《给白切黑剑尊发好人卡》 内容简介 《给白切黑剑尊发好人卡》作者:楚舟桃 文案 【坚韧如蒲草的小太阳穿越女x心机求爱偏执道长】 【恨海情天黑泥文(接受不了的,不要看分卷三四五),务必先看下方排雷!】 闻鸳一朝穿越到修真界,就遇到那日后会杀穿三界的小道士。 小道士叫谢敛尘,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彼时的他,乖、纯、忠犬。 他为救闻鸳,神魂尽碎,只留一缕残魂封存在剑中。 这缕残魂,遗失旧情,忘却了前尘爱意。 闻鸳望着物是人非的一切,万念俱灰,假死脱身,决定从此隐于红尘。 *** 谢敛尘神魂归位,陷入日复一日的悔恨与噬骨思念。 可世间,再也寻不得闻鸳的半分痕迹。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度重逢,她身边,已然有了晏师兄的陪伴。 滔天的惶恐与妒火吞噬了谢敛尘。 他囚闻鸳于身侧,以亲族血脉为祭布下密阵,让她生生世世离不开自己。 他罔顾伦常,抽出闻鸳的情丝,偏执地逼她再度怀上自己的骨血。 *** 世间皆叹,谢敛尘昔日三尺青锋只斩奸邪,如今却屠戮宗门,终日沉溺镜中虚影。 太平村生祠前,他将自己的血肉,一寸寸地融进了那尊少女的塑像,轻声呢喃: “鸳鸳,我将此身血肉,尽数奉于你。” “从此岁岁,与你同龛。” *** 小剧场: 闻鸳与晏师兄成亲那日,谢敛尘踏血而来,白袍尽赤。 那双猩红的竖瞳盯着她:“妹妹,趁我不在,你要嫁给谁?” 他徒手剖开胸膛,捧着那颗密密麻麻刺满她名字的心,笑得凄惶又病态: “从此,它的每一次跳动,都只为妹妹一人。从身到心,我都是你的。” 【排雷】 1、恨海情天,酸涩狗血,感情流。 2、男主前期纯情忠犬,后期占有欲极强,对女主是掠夺式的爱,非常不择手段。从身到心逐渐畸形扭曲。 3、有强取豪夺情节。卷一二比较甜,从卷三开始,大量强制爱、x腥黑泥剧情。 4、女主设定有轻微的心理创伤。男主与男二均是烂人真心的设定。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闻鸳 谢敛尘配角:晏骧 其它:黑泥,强取豪夺,强制,修罗场,he 一句话简介:不是妹妹,是命定的妻子 立意:淤泥之中亦藏真心,烂人也会心生偏爱 第1章 缘起 “闻鸳姑娘,别怕。” 第1章 缘起 “闻鸳姑娘,别怕。” 暴雨如倾,闪电似银鞭。 一男子跪伏在塑像前,面容苍白,衣袍皆湿。 “对不起……你可还愿原谅我。” 祠中一片寂静,只有点点雨落似叹息。 “我已剖腹取丹……”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腹上骇人的伤口流下汩汩殷红,他却全然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急切地抹去镜上沾染的血珠,痴迷地望着。 他抚着铜镜,尽是惶然与痛苦。 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猛然亮起癫狂又带有一丝希冀的光芒,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轻抱住那齐眉乌发,澄澈杏眼的塑像。 挥剑使诀—— “以己血肉,融汝塑身!骨为架,血为脉,魂为灵!” 骨肉被生生剥离的剧痛蔓延开来,他把自己血肉一点点融进塑像,喃喃低语: “他们都说我疯了,活在影心镜中的虚妄里不能自拔。可在镜中,有你和我们的安讷……” “鸳鸳,我将此身血肉尽数奉于你。” “从此岁岁,与你同龛。” 他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雨里。 后来有人路过太平村,说那少女的塑像眉目慈悲,却像含着泪。 …… 一个穿着白衫蓝裙,留着妹妹头的女孩儿,匆匆地跑着,脚上的运动鞋有些破旧也不合脚,嫩白的脸上流下细密汗珠。 镇上别的孩子和闻鸳一样,父母也常年不在身边。不过不同的是,别人的爸妈是外出打工不得已把孩子留守在镇上,而闻鸳却是爸妈都…… 也许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闻鸳幼时就朦胧有了这个意识。 身后突的传来尖叫声,人们慌乱跑开的脚步声,车轮疾速摩擦路面的刺耳声。 下意识的想跑开,可往昔一个人生活的艰难日子,一幕幕像走马灯般出现脑海中…… 闻鸳定定地站在原地。 一阵剧痛席卷来,她感到身子猛然离地几米,接着重重落地。 再次睁眼,没有料想中的疼痛,闻鸳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没有医生,而是到处互相撕咬对方的人,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 这群人身着古服饰,衣料朽烂发灰,散乱乌发垂遮着脸旁,神情疯癫扭曲,双目泛着诡异的金光。 只见一人扑上前,獠牙外露,死死嵌进旁人胳膊皮肉,另一侧那人吃痛挣扎,双腿转瞬又被数道黑影围拢疯狂啃噬着。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这是把自己穿到哪儿来了? 一截被吃了一半的舌头甩到了闻鸳脚边。 “啊!”闻鸳被吓到惊叫出声,复又恶心地干呕,但还是强忍着惊惧观察着周遭一切。 “阴将女死,阳将男亡;阴阳俱将,男女俱伤;阴阳不将,乃得吉昌。谢道友,妖祟作乱,世道浊混,今恐天命如此!” 一中年男子仰天长叹,热泪滚滚流下,旋即又扭头望向身旁女子:“燕娘,以身奉道,你可悔?” 那温婉女子不言语,只回以惨烈却无畏的一笑。双目触间,两人心中皆有答案。 只见二人以剑割开手腕,血液滚滚而出,流淌之间,竟见缕缕清气。 “谢道友,请以吾夫妻二人清正之血融成血符,涤清太平村人身上之妖祟,还世间安宁。” 谢敛尘垂眼望着以身奉道的闻氏夫妇二人,心中悲慨却也无可奈何。 他奉掌教之命寻取无影树之叶、月下清晖、寒渊琉璃晶。 行至此处,却发现这太平村名太平却不太平,妖祟妖力异常,寻常妖物至多附身一人,此妖却能竟能附身于全村人之上。 闻氏夫妇与谢敛尘苦战两日,但此妖祟邪气太诡异,终是抵不过。今日乃阴阳不将日,闻氏夫妇为保村人性命,决定将二人阴阳之血融合以抗之。 燕娘脸色苍白,虚弱地缓缓开口:“谢道友,吾唯有一女闻鸳,吾夫妻二人救苍生虽死不悔,只悔余生不能陪鸳鸳……她才十六啊,爹娘就要舍她而去了……” 两行清泪流下,似是用尽全身力气,燕娘一把抓过闻鸳的手,眼神却是带着希冀望着谢敛尘。 闻鸳还未从看到他们以身奉道血都快流干的震撼场景中回过神来,就被女子抓住了手。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车祸没让她死或是变成傻子,而是让她穿到了这个修真界。 另一个世界爹不疼娘不爱的她,在这个世界终于有把她放心尖上的爹娘了。 可是现下爹娘舍命救苍生,也要离她而去…… 闻鸳苦笑了一下,也许自己孤寡星入命吧。 指尖传来丝丝暖意。 闻鸳回望过去,谢敛尘从燕娘那里接过了她的手。 “闻前辈,燕前辈,敛尘定会护好闻鸳姑娘安危,待在下回鹤鸣山后,亦会让闻鸳姑娘拜教于掌教门下。” 少年的声音没有过重的起伏,却字字清晰利落。寒泉般的清冽中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夫君,今同日而死,也算是上天最后垂怜的圆满了……”燕娘的眼眸中的光渐渐涣散开来。 “鸳鸳,爹要你记着,秉浩然之气扶世……守纯粹之心行……善……”闻晔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对闻鸳说道。 “爹,娘。鸳鸳肯定会努力做到的。”闻鸳扑簌簌流下泪来。 也许是感慨于闻晔与燕娘舍生为道之大义,也许是被二人临终对她这个“女儿”的不舍牵挂所触动。 闻鸳心似是狠狠被敲击了一下。 身死却穿越来到这个修真界,也许,是上天给她的最后垂怜。闻鸳想。 听完闻鸳的话,闻晔与燕娘终是慢慢阖上了双眼。 “闻鸳姑娘,你在此处不要动。你脚下有你爹娘为你布下的守魂阵,此乃死阵,除非阵内人亡,亦或是阵外妖死,此阵方会破。” 耳边少年的声音将闻鸳从悲恸中短暂拉了出来。 闻鸳慌乱地看向阵外—— 依然是血肉横飞,有几个吃了不少残肢断臂的,现下直愣愣地盯着闻鸳,一瘸一拐的朝这边走来,口水与血混合着从口中滴落。 少年取下自己的发带,蒙住了闻鸳的眼—— “闻鸳姑娘,别怕。” 看到女孩儿的身子不再害怕的颤抖,谢敛尘闭上双眼调息静气,须臾间再次猛然睁开时,眼眸间已是冷洌如寒潭印月。 少年决绝挥出手中驰光剑,地上闻晔与燕娘的血化作细流凌空而升。 谢敛尘以剑为笔,以血作墨,清正之血随剑气动,凭空竟是出现一张巨大的定炁诀血符。 “沥君清正血,破彼邪祟身!除魅安魂,复其澄明,速速奉行!” 眼前复又清明。 少年解开发带时,闻鸳嗅到了,他玄黑护腕上的苍术香。 …… 太平村的村民将闻晔与燕娘好生安葬后,又为闻鸳生祠塑像,以佑其余生无恙安乐。 看着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塑像,闻鸳还有点不好意思。 族老看闻鸳年纪这么小,又父母俱亡,心中甚是不忍:“闻兄膝下唯你一女,如今闻兄与燕娘……鸳鸳,你可愿作我义女,老身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是啊鸳鸳,你若是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我们死了都对不住你爹娘呀。” “鸳鸳,你从小我们看着长大的,以后我们太平村的护着你。” …… 族老身后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思及闻晔与燕娘平日里行的善,皆是抹泪叹息。 “你可要留下?若是要留在太平村,往后我也会每年九月来望你是否无虞。” 谢敛尘不疾不徐地开口,用指尖抹去剑鞘上点点血迹。 剑鞘素净,只在柄部有一点朱红点缀,与他的发冠遥相呼应。一枚朱红发冠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风骨清俊。 “我跟你走。”闻鸳冲他微微一笑。 闻鸳早就思忖好:燕娘临终时盼望谢敛尘往后能照顾着点她,想必也是信任他的品性的。 更重要的是,她答应了闻晔与燕娘要匡扶正道、怀善弥坚。 只有跟着谢敛尘,才能学修炼之术,以后去了鹤鸣山,若能得掌教指点,对她修炼救苍生与傍身之术,更为有益。 ……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湿热。 闻鸳看着走在前面的谢敛尘,心想不愧是修道之人,就是精气神十足,走了快一天也不见累的。 有劲的跟牛犊子一样。 反观自己,休整了两日拜别了太平村人后,本以为这个世界的自己会是江湖上一鸣惊人的武学奇才,结果才出发了一日,就累到不行。 自己还是那个体测800米都费劲的闻鸳。 闻鸳郁闷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电光火石间,闻鸳突然想到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小说上的女生穿越后基本都有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穿来这修真界几日,居然都没有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可现又在荒郊野岭,去哪儿找铜镜?思及此,闻鸳叫住了前面正在匆匆赶路的谢敛尘。 “谢敛尘,我长得怎么样?” 少年脚步一顿。 他是没听见吗?可是自己声音挺大的呀……难道是自己的话语太现代化了,这个古风小生没听明白? “谢公子,本女子颜色如何?”闻鸳自信开口,笃定古风小生这下肯定听懂了。 谢敛尘余光瞥见,身后的少女额前刘海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唇色淡淡,眨着圆圆的杏眼,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闻鸳姑娘,往后在外,不可再这样问陌生男子。” 这也没回答呀! 闻鸳又踢了脚下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谢敛尘脚边。 “可你又不是陌生人,谢敛尘,我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觉着自己憔悴了很多,女儿家不都爱美吗?现下没铜镜,我只好问问你。” 见谢敛尘嘴巴还是跟吃了胶水一样不讲话,闻鸳有点着急,快步走上前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就快告诉我吧!是美若天仙?还是貌若无盐?” 少女的尾音俏皮上扬,清悦又干净。 少年却抽出了他的剑。 “你——你干嘛!”闻鸳心中一惊,下意识护着头往后一蹦。 “你看驰光剑的剑身。” 闻鸳又凑上前,剑身倒映出她的脸,满怀期待的心一下子垮下来—— 没有穿成美艳动人的绝世大美女,与原来世界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走的是杀遍天下妖邪的大女主路线。闻鸳安慰自己。 见眼前的女孩儿面带愁容,似是有些不开心的模样,谢敛尘木讷地低声道: “闻鸳姑娘容色……容色殊丽。” 谢敛尘不知为何就这么莫名回答了她方才问自己的话。语毕,又觉得自己唐突不已冒犯了她。 谢敛尘更不知为何在她摇了摇自己的衣袖后,就把斩祟无数的驰光剑,给她当女儿家用的镜子。 难不成妖祟入体了?谢敛尘心中一凛。 又发觉自己耳根泛热、心绪不稳,越发笃定方才的揣测,当下就欲对自身使定炁诀。 在谢敛尘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闻鸳这个现代高中女生显然没觉得他的话有多冒犯,反而觉着这古风小生挺会夸人。 “不必总叫我闻鸳姑娘,你比我大一岁,又是我爹娘信任之人,可像我同学……不是,我爹娘一样,唤我鸳鸳就好。” “嗯。”少年依然惜字如金,却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相依 他的自尊,她的发带 第2章 相依 他的自尊,她的发带 闻鸳和谢敛尘走了整整五日。 是的,纯步行。闻鸳不是没好奇问过谢敛尘为什么不御剑飞行或是直接施瞬身术,得到的回答是他修为还不够。 原来是个差生,也就剑使的不错。 闻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修道之路其修远兮,上下求索吧。”其实她的小腿已经酸痛到不行。 行至第三日时,路过一处驿站,一队带着尖帽、留着大胡子的胡商在驿站边休整,牵着不少高头大马,还有几匹马上驼着装货物的箱箧。 一碧眼胡商吆喝着:“都来看看喽!上至珠宝美玉,下至香料奇玩,一应俱全,只要银钱合适,任君挑拣!” “鸳鸳,你且在树下歇一歇,我去看看。” 想不到谢敛尘淡如水的性子也喜欢凑热闹? “嗯……你去吧。”闻鸳背靠着树无力的抬了抬眼皮,她已经累到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闻鸳仰头看着枝桠上的两只正玩闹的雀儿打发时光。 枝桠上的雀儿都玩够飞走了,左等右等不见却不见谢敛尘归来。 闻鸳用手放在额前遮着阳光,眯眼望向不远处驿站寻他的身影—— 谢敛尘似是在和胡商商量着什么,胡商闭着眼摇摇头,谢敛尘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竟是有点窘迫的模样。 闻鸳忍不住一乐,就他那惜字如金的嘴皮子,能砍的了价才奇怪呢,还是得自己这个一块钱拆成八瓣花的砍价达人出马! 起身捶了捶还是有点酸的小腿,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要说的砍价话术,朝驿站那儿走去。 “二两银子,真不能再少了,你说要给女子骑,我可是特意给你挑的这最温顺的马。” “我只有六钱银子……能否,能否六钱卖给我?” “去去去!没钱来买什么货?赶紧走别影响我们生意!”胡商不耐至极,撇开谢敛尘换了谄媚笑容去招待旁边的客人。 “我给你写几张兕安符,可保你们若路遇凶险能化险为夷……你看看,能不能……六钱银子卖给我?。”少年的声音低如蚊蚋,越说越小。 “哪儿来的臭道士给我滚开!你当爷爷随身带的弯刀是玩儿的?谁要你的符,说了不卖就不卖!” 修道之人本就远离世俗心无俗利,他却为了给自己买马骑被胡商这般折辱…… 闻鸳咬着下唇,心脏似被骤然捏了一下。转身悄悄走回树下—— “谢敛尘,怎的这么久还没好呀?树上雀儿都飞走了,你还不回来!” 谢敛尘顿住还想走上前商讨价钱的脚步,听到闻鸳似嗔似怒的嗓音,回头看去。 她静静地站在树下,刘海儿被风吹的微微摆动,似是有点等久了气鼓鼓的模样,可却又冲他笑着。 谢敛尘想,原来圆圆的眼睛笑起来也会像月牙儿。 闻鸳装作完全没听到方才对话的样子。 因为她知道少年也有自尊,因为这一幕她之前也常经历过,她知道那种感觉…… “鸳鸳,可还走的动?”谢敛尘问,声音如泠泠清溪,似是心绪丝毫不受方才事所影响。 “当然,当然!”闻鸳用力点了点头,为了证明自己甚至还原地表演了金鸡独立,又蹦跳了几下,恨不得做一套广播操。 “我一点都不累,我是觉着谢敛尘你应该累了,怕伤你自尊所以装……装走不动的!” “哈,你莫不是被本姑娘的演技给骗了吧?”闻鸳狡黠地眨眨眼,仰头盯着他。 谢敛尘没应她的话,那种好像邪祟入体的感觉又来了,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轻轻拨开了她挡着眼睛的几绺刘海儿。 谢敛尘恨不得给自己一剑——自己怎么又做出如此唐突逾矩之事! “你额头上有蚊子,我方才已赶走了。” “哦……哦……。”闻鸳结结巴巴地应着,复又悄悄看了看他,眼眸依旧深静无波,面容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极是清绝。 可是自己在这树下坐了许久都没蚊子,怎么他一来就有蚊子呢?闻鸳疑惑,转瞬又有了答案—— 也许谢敛尘是o型血吧,听说这个血型最吸引蚊子了。闻鸳庆幸自己学过的生物还没忘。 “再走两日就到云湖山了,你若是走不动了,我可……我可背着你……” 闻鸳立刻摆手拒绝。 这几日包袱都是他背着,闻鸳和谢敛尘从太平村离开的匆忙,没有收下村人要给的银钱,只带了村人准备的干粮。 他吃的很少,却经常去打些山鸡野兔烤给闻鸳吃。夜晚休息时,哪怕脸上带着浓浓倦容,担心有妖祟也从不会熟睡过去,因为他能保的了自己,闻鸳现下却不能。 怎么好让他再背着自己呢,他也很累呀。不就是多走几步路,自己哪有那么娇气。这是闻鸳拒绝的一个理由。 另一个,是闻鸳想到这几日都没洗澡。 荒郊野外,她实在做不到露天洗野澡,脸和……那儿……都是沾点水擦擦。 自己现下的味道肯定不好闻。她不想趴在谢敛尘背上时,让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等等!他现在离自己这么近,会不会熏到他?! 闻鸳赶紧往前跑去,与他隔开点距离—— “我没那么娇气,可以启程出发了吗?” 谢敛尘眼底漾一点浅淡暖意,跟上了前方少女的步子。 …… 云湖山脚,是月湖村。 谢敛尘要寻的三样宝物之一,无影树之叶就在云湖山上。 不过这云湖山,高峰入云,林木葱茏。放眼望去,皆是满眼翠绿,这么多树木,到底哪一棵才是无影树呢?况且有日光就有影子,怎会树游离在光影规则之外? 月湖村人听闻他们来寻此物,皆说自有这个村子起,就没见过有人能寻得无影树。 闻鸳也觉得谢敛尘的师父怕不是在骗他,但谢敛尘却不疑有他,每天勤勤恳恳上山寻找无影树。 闻鸳和谢敛尘在村里一处常年荒着的小屋子安顿下来。房屋坐北朝南,中间小小的主屋,东边是稍小的一间屋子,灶房最多站两个人就会拥挤。 砍竹做竹榻,伐木做桌凳。 之前做了女儿家铜镜的驰光剑,又作斧柯之用。闻鸳心想,这应该是混的最差的灵剑了。 闻鸳今日却一直蜷着身子睡不着,她这几日一直有点怕。 她一直怕鬼,偏偏又穿到这妖孽横行的修真界。 烛台上的蜡烛闻鸳一直没吹灭,本想着有点亮光会好点,但是隐约晃动的烛火,反而更是增添了点阴森恐怖的氛围。 这个世界有妖,那肯定也是有鬼的,她现下一点术法都不会,万一鬼物真来了,她是不是只能被刀? 闻鸳越想越害怕。 一片静悄中,她又忆起了幼时看到的,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散了学,九岁的闻鸳等到天色渐黑也不见有人来接她,小镇上的路崎岖不平,路灯也昏暗,小小的她便这么摸索着,走了很久的路才走到家。 家里的大门半掩着,闻鸳推门进屋。 她的妈妈蜷缩着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无力地搭在床沿外,地上是一罐已然空了的小瓶子。 闻鸳想尖叫,想痛哭,她一直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抖着身子剧烈喘息着,发现自己全然惊惧到说不出话,头皮却猛然一痛。 女人扯住了她的头发:“也就怪你不争气,是个女儿!又不讨喜,怪不得你爸爸不要我们母女,喜欢那贱人! 片刻后,女人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你爸爸出轨……鸳鸳,你懂什么叫出轨吗?就是他,不要、不要我们母女了。我、我去找他,他居然、居然和那贱人一起打、打我……” 泪眼模糊中,闻鸳去床头柜处找座机想打给医院,手颤抖地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按下号码,却发现拨不出去,电话线已早被人提前剪断。 “你明知道他做了、做了这一切,你还、还每天甜甜地喊他爸爸,鸳鸳,你是我女、女儿吗?你应该去求他回来,应该和我一起恨、恨他!” 手中的电话筒滑落,闻鸳疯了似地往屋外跑,她要去找邻居,快跑出家门时,她听到了身后那不甘又带着怨毒的声音,似唾骂似诅咒——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父女和那贱人!” 女人似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这句话后,屋内便死一般的寂静。 那件事发生后,闻鸳的爸爸也并未将年幼的闻鸳接走,就留她一人继续住在那老宅中。 闻鸳自那天起,就很怕回家,她总觉得家中会有鬼物,可偏偏那鬼物,是说死也不会放过她的妈妈…… 思绪渐渐飘回,闻鸳抱着膝坐在榻上,看着地上的冷冷月色发着呆。 之前赶路那几日,晚上虽歇在郊外,但谢敛尘都在她身边也不会熟睡。自从到了这月湖村,一向恪守礼教的谢敛尘就搬到了主屋旁的小屋子。 谢敛尘此刻也未睡着,他笔直地躺在竹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心里默念每日睡前要念的静心诀。 “笃笃……”寂静的夜里,两声敲门声响起。 谢敛尘推开屋门。 “谢敛尘,我晚上一个人在屋子里真的很害怕……你可不可以和之前一样陪着我……” “好。”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谢敛尘轻声答应。 他的竹榻搬到了她的旁边,两张竹榻间隔开了点距离。 “我在你身旁,你安心歇息罢。还是害怕的话……” 谢敛尘把驰光剑递了过去。 他让闻鸳握着剑柄,他握着末端剑鞘。 手中的剑柄莫名有些滚烫,像是握住了谢敛尘的手。 闻鸳心如擂鼓,指尖轻颤,赧然不语。 黑夜里又穿来他的声音,像风拂过松枝,清清淡淡,“鸳鸳,你这几日可有安歇好?若是恢复精力,明早我教你一些术法。” “嗯,我、我已经休息了好几日了,可、可以了!” 闻鸳懊悔自己怎么一紧张就结结巴巴的坏毛病,怎么穿了后也没改! 谢敛尘察觉到少女的异样,默了默:“明日我在竹榻间支个帐子。” “好!好!好!好!” 闻鸳点头如捣蒜,连连答应,只希望他不要再和自己说话了,捶了捶了胸口,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 窗外微明,村里的鸡雄赳赳地打鸣,隔壁陆婶家的大黄狗也不甘示弱的犬吠几声。 闻鸳睁开惺忪的眼,苦命高中生的生物钟就是这么准,每日6点准时醒来。 听到谢敛尘在院中练剑的阵阵啸鸣声,闻鸳回想起来昨夜他说要教自己一些术法。 闻鸳望了望榻边小桌上的铜镜,这铜镜也是他特意给自己布置的。 这几日她每天就扎两条麻花辫,九零年代的发型配上古装,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可是她也不想啊! 她穿来时梳着双丫髻,但也不能不洗头一直不拆吧,结果拆了后自己怎么也扎不好,索性就绑了麻花辫。 既然今天要学术法,闻鸳便给自己梳了个丸子头。 对着铜镜左右晃了晃脑袋,闻鸳很是满意这利落的发型。 “早呀,谢敛尘,你怎么还没用早饭就练剑了呀?不饿吗?” 闻鸳觉得谢敛尘简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每日除了打扫屋子,在村里驱邪斩妖换些生活必需品,给屋子添置,甚至连每日的做饭都承包了。 其实他就比自己大了一岁而已,可是却很会照顾人,闻鸳每次要抢着帮他做,谢敛尘总是淡淡一句“我来罢”回绝。 谢敛尘收剑回鞘,闭眼调息静气,但还是微微喘着气。 他自幼刻苦修炼,一日未曾懈怠,可是却一直感觉有一股汹涌的玄力在压制着自己的内力。 每当要突破一层修为时,总要付出比其他弟子数倍的努力,是以即使师父说他天赋比其他弟子高出许多,但修为长进却步履维艰。 这次师父派他出山寻无影树之叶、月下清辉、寒渊琉璃晶时,他也疑惑为何不派鹤鸣山中比他修为更高的弟子去。 师父却只是颇有深意地对他说了一句“成则登峰,败则折戟”…… 这无影树之叶已经寻了好几日,却终无所获,但师父却笃定在云湖山。 也许是自己修为太低微了,所以一直遍寻不得吧。 “……谢敛尘?”闻鸳轻唤,奇怪他怎么一直矗在那儿,面容似有挣扎。 谢敛尘敛了敛心神,在看到闻鸳脑后饱满的髻后,霎时又乱了心绪。 “我去让陆婶教你梳发髻。” 他匆匆撇下一句就往院外走。 闻鸳急急开口:“不是说今日教术法的吗?我发髻梳的挺好呀?我才不要重新梳!” 古代也没有发绳,她费了好大劲,才用发带束好这个丸子头。 像是赭石作墨,一抹绯红染上谢敛尘的颊,沉默了半晌,轻咳两声: “鸳鸳,只有刚成婚的妇人方会盘发成髻。” 闻鸳:?! 昨日她因为害怕,硬是厚着脸皮让谢敛尘搬来自己的屋子,两人又共握驰光剑一整晚…… 一夜刚过,自己就梳了个妇人发型,他会如何想自己? 闻鸳心里仰天长啸,羞耻非常。 陆婶朴实亲近,本来就觉得闻鸳那像麂子一样灵动的眼睛喜人,听完谢敛尘的请求一口答应了下来。 闻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坐到铜镜前的,她努力盯着陆婶手里的动作,强迫自己不要注意到镜中倒映出的那抹身影—— 陆婶身后的谢敛尘。 “呀,鸳丫头,你这发带都磨损成这样了!你且等着啊,我回家中翻翻有没有多的发带。” “陆婶,不必。” 谢敛尘拦去陆婶欲离开的步伐,轻声道:“用这个罢。”他取下了自己朱红色发冠下垂落的两条红丝绦。 “也可!也可!这颜色适合小姑娘家!”陆婶从谢敛尘手中接过,在闻鸳左右两边的双丫髻上绑好。 闻鸳轻咬了下唇瓣,自己的脸应该已经红的像山柿子了吧,她心想。 垂眼又抬眸,就这么对上了谢敛尘同样望过来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情牵 身死魂销 第3章 情牵 身死魂销 状如上下弦月交叠,四尖九刃十三锋,双钺互抱时形似太极图中的阴阳鱼。 闻鸳看着手中的子午鸳鸯钺,忍不住心里蛐蛐——谢敛尘为何让她用这么奇葩的武器?! 人家用玄冥扇的、使剑的、养蛊的……哪一个不比她酷多了! 闻鸳可不想自己和敌人正要大战一场时,掏出的四不像武器对方都不认识。 闻鸳表示抗议,她要换一个本命武器! 谢敛尘却无视她的诉求。 “你无修炼基础,内力甚微,无法先发制人,只能待对方近身时伺机反攻。这子午鸳鸯钺玲珑短小,适合女儿家手握,也是近战的最好武器。” 好吧,抗议无效。 这子午鸳鸯钺招法也诡谲莫测,步走八方,顺走为阳,逆走为阴,阴阳交织,共组成八八六十四式,与八卦相应相成。 闻鸳今日苦练了几个时辰,空中飘起了丝丝细雨。 最后再练一次,闻鸳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脚踏天罡步,足尖灵巧地点地腾空翻越,身姿轻盈如鹞子掠林,子午鸳鸯钺凌空劈砍而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竟是引的天雷轰响一声,两道闪电骤然劈向院落,刹那间地上出现深深地黑色痕迹。 “鸳姐姐,你好厉害!”福头跳起来拍着手大呼小叫,肉肉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福头是陆婶儿子,陆婶见闻鸳识字,说话也知书达理,便总让福头跟着闻鸳学认字,福头才八岁,正是喜欢捉鸡撵狗的年纪,于是看见闻鸳就躲着,只有闻鸳修炼时他才悄悄在柴门口巴望着。 修炼了快三个月,也算有点成果了。闻鸳仰起头,绵绵细雨洒在脸上,很是舒服。 是不是,她也可以帮着谢敛尘去寻找无影树了? 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在某一天保护他,而不是一直在他身后被护着了…… 闻鸳心中欢喜,可倏地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涨水的溪流一般漫上来。 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伸手,点点雨落手心,细腻温润。 这三个月来,她好像,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学校宿舍两点一线,心无旁骛的高中生了。 她会担心每天又要斩妖除祟又要上山寻物的谢敛尘,会不会遭遇危险。 看到他归来时身上的伤口,心里会酸酸的,方才修炼有突破,也是想着自己也可以护着他了…… “爱一个人最先体会到的,是心疼”。 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猛然在脑海中出现。 在修炼得到突破的这一日,闻鸳对自己的心意也有了突破——她,喜欢上了谢敛尘…… 谢敛尘从云湖山归来时,就看到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坐在院门口。在朦胧的雨中,那抹鸢尾紫愈发干净柔和。 每日归来时,总能看到坐在院落门口,等着自己的闻鸳。 他声音仿佛也沾染上湿润雨汽:“落雨了,鸳鸳怎的不回屋内?现下已深冬,天气凉,你不必总在门口等着我,别受了寒。” “今日我修炼突破了不少,明日我陪着你一起去云湖山吧,修炼也不能一直局限于自身,也是要出去历练历练的。” 看着他衣摆绣着的银色蝶纹,闻鸳喃喃开口。 暗恋中女孩子的心思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想着是要保护谢敛尘,却是嘴硬顾左右而言他。 第二日还好天公作美,连绵一夜的雨后,阳光温旭,天空瓦蓝瓦蓝的。 闻鸳走在云湖山中,有一种小学生春游的激动。 这云湖山的山路倒不崎岖,反是平缓。 只是放眼望去皆是树木荫翳,每棵高耸的树仿佛直插云霄,且足足有三人环抱那么粗,故而山中光线阴暗非常,静悄无声,平添几分阴森诡异。 谢敛尘行至一处定住脚步,沉吟开口:“无影树乃上古灵植,无影无花无果,其叶一半红一半绿。这几日我猜想它应不会和普通树木一样扎根于土,应是长于虚实夹缝中。” 看着闻鸳骨碌骨碌到处乱转地眼,谢敛尘忍不住嘴角弯了个弧度: “待会儿我会燃破妄香,一炷香后,我要用驰光剑破虚实之界,届时鸳鸳也可使子午鸳鸯钺与我一起劈斩,感受虚实之缝裂开的力量,对你感悟心法有益处。” 闻鸳咽了咽口水,严肃地点了点头,她期末考试都没这么紧张过。 “破妄燃尽,时辰已到!” 谢敛尘两指点向眉心,月白衣袂翩飞,倏地飞起几丈高,驰光剑自上而下劈开,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剑影! 闻鸳不敢耽搁,稳住步法,手中的子午鸳鸯钺一同挥去。 霎时地动山摇,树木扑簌簌抖动着!可是,却不见无影树。 谢敛尘已然缓缓落于地,以剑撑地喘息着。 怎会,怎会如此? 方才他确实劈开了虚实之界,无影树乃上古灵植,不在虚实交缝中,还能长于何处? 闻鸳看着慢慢合上的虚实界,又环顾打量了四周,忍不住奇怪: “无影树无影,靠日光无法寻得,无花无果,那么靠气味也不能寻到,若是虚妄的,可也不在虚实之界中……真是好怪异的树。” “月缺之夜,心无执念。” “什么?” 谢敛尘心绪澎湃,声音不经带了些少年气: “鸳鸳,你方才的话点醒了我,若是日光下无法找到,那就只能是月缺之夜。若是不在虚实之界中,用尽世间物也无法寻得,那就表明要心无执念。” “今日还好有你这个锦囊,解了我这些时日的困惑。” 被自己喜欢的人表扬,相对于骄傲,闻鸳更多的是感到害羞。唉,也许自己就是闷葫芦吧,她心想。 两人破开虚实之界耗用了不少内力,皆是累极,于是都背倚着树干休息。 中途谢敛尘担心闻鸳饿,还抓了条鱼烤给闻鸳吃,闻鸳依旧矜持的只吃了几口,面对谢敛尘见她吃的少,问她是否烤的不好吃,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知不觉已月上中天。 谢敛尘拂去剑鞘上的落叶,双膝跪于地,自身后抽出驰光剑,捧着剑高举过头顶: “虚空甯宓,浑然无物,尘垢不沾,俗相不染,今以吾剑,觅得宝树。” 驰光剑散发出耀眼的银白色,只见云湖山中树竟像有了灵性一般,皆向两边退去。 一棵枝干遒劲,通体缭绕着蓝色雾气的树破土而出,叶片大如手掌,半红半绿。 是无影树!闻鸳惊叹。 看着谢敛尘墨色的发尾,她的心却似泼了墨般泛起丝丝的苦—— 无影树要心无执念才可以寻到,他既然可以找到无影树,这就说明他心中并无执念,一心向道,无所求,无所欲…… 闻鸳握紧了手中的子午鸳鸯钺。原来他对她无一点情意,是她在单恋谢敛尘。 谢敛尘旋即飞身上树,无影树如昙花,甚至存活时间比昙花还要短,他要快一点摘取八片叶子。 甫一碰到无影树枝叶,方才向两边退去的树木仿佛长了眼般又向无影树靠拢,无风自摇曳,旋即片片树叶化作银镖飞向谢敛尘! 谢敛尘皱眉,当下立刻对自身使了个结界,加快了摘无影树叶。片片银镖碰到结界被弹开后,化作普通树叶归于尘土。 结界渐渐在成百上千银镖的攻击下,有碎裂迹象。 “砰”的一声巨响,结界骤然炸开!谢敛尘剑花飞舞挡下无数银镖。 今日破虚实之界,又用内力摧执念剑请神树,现下他怕是修为快耗尽…… 闻鸳在树下急得不行:这树叶银镖只攻摘叶之人,因此她用子午鸳鸯钺帮谢敛尘劈碎不少想伤他的银镖,她自己却毫发无伤。 见谢敛尘终于摘好最后一片叶子,闻鸳长舒一口气,额上竟是有冷汗流下。 耳后忽传轻微窸窣声,闻鸳心中暗叫不好—— 无影树周围数棵树木的枝干,曲曲绕绕扭缠在一起,似一条瘆人阴湿的蟒蛇,散发着阵阵黑色瘴气,以比方才银镖快数倍的速度向谢敛尘袭去! “谢敛尘!” 闻鸳脸色霎时苍白,用尽所剩无几的内力飞身上无影树。 为何有风吹过胸口? 闻鸳木然低头—— 自己的心脏被树枝贯穿,活生生破了一个骇人的大洞。 身子像折翅蝴蝶坠落于地,闻鸳惨然一笑。她还没兑现对爹许下的匡扶正道的承诺,她还没对谢敛尘说出自己纠结多日的心意…… 昨日才知晓对他的感情,今日便身死魂销。 柔风穿林而过,风声宛转似恋人低语呢喃。 谢敛尘怔然望着怀中浑身是血的闻鸳。 她的血几乎流干,纤细的手指紧紧蜷缩成拳,应是被伤时痛到极点。 她发髻上还绑着他给的朱红丝绦,可这颜色,也不及她胸口渗出的血红…… 谢敛尘额头甫一贴上她的,修为就被立刻弹开,闻鸳是肉体凡胎,身死回天无力是天道法则。 自己初出山门历练,因修为不高一路尝尽辛酸,只有行至太平村遇闻晔燕娘,夫妇二人古道热肠方让他感人间温暖。 闻晔燕娘今以身殉道,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他竟也没护好…… 谢敛尘十七年来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痛恨、厌恶、鄙夷,唾弃自己—— 如果自己修为甚高,早就会寻得三样宝物带着她回鹤鸣山,而不是拘身于破落院中,平日父母膝下娇养的女儿,如今却跟着他过清苦日子。 鸳鸳更不会,今日为救他而死。 不会的!自己的修为既然渡不了她,必然还有法子! 是的,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谢敛尘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盘腿而坐掐诀,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念了几次法诀才让自己能使出渡生诀。 闻鸳依旧毫无声息地躺在草地上。 他口中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渡生诀是以使诀之人寿命为交换。 闻鸳一介凡人既已身死,使诀之人的寿命自然无法给她续上,必遭内力反噬。 嘴角又有血溢出,谢敛尘感到自身已有走火入魔之相,若是自己死了,便再也救不了她。 谢敛尘终是停止使诀,抱着闻鸳下了山。 少年没有注意到,他抱着怀中人转身下山时,身后那棵只有心无执念才存在的无影树,却骤然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不见。 …… 鹤鸣山,一缕飘渺白雾自窗外飘来,崇微子见状当即指点眉间,白雾间传来谢敛尘的声音—— “师父,弟子下山修炼途中,行至太平村遇闻氏夫妇,二人皆以身奉道,唯有一女闻鸳尚存世间,托付于我。 今日弟子寻无影树时,此女为救弟子,已然……身死。弟子遍寻方法不得,叩请师父救她性命。” 传音白雾,是鹤鸣山弟子命悬一线时,用来传音给同门求救的术法。 “传音白雾一生只能用一次,谢敛尘竟是为救那女子用了?” 晏骧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与他清然出尘的面容格格不入。 是时候请怜镜宫主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崇微子捋了捋银须:“晏骧,你这就起身去魇祷宫,就说上回怜镜宫主所言之事,崇微子应下,邀她今日戌时来鹤鸣山。” …… 晨光微熹,春已至,月湖村处处萦绕着桃花甜香。 闻鸳是被屋外的争吵声吵醒的。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解开小衣细细查看,竟是已恢复如往常。 被破了心还能活着?!闻鸳又用手掌按在胸口,静静感受—— 怎么没有心跳声!难道自己现下是鬼魂?! 闻鸳不敢再多想,顾不及穿鞋,下床匆匆推开屋门。 谢敛尘还是和往昔一样在院中练剑。一着粉色齐褥裙浅绿袖衫的女子,正蹲在一旁的地上和福头斗草。 女子和福头因为谁的草先被拉断,吵得不可开交。只见她娇蛮地把草甩到地上:“谢敛尘,你说,是不是福头耍赖!” 闻鸳看到谢敛尘停下了练剑,望着女子似是无奈。 女子嗔怒地睨了他一眼,莹白的指间捏着两根草举到谢敛尘眼前:“你看哪根草长?” 两人像是相识许久的样子,有一种不寻常的默契。 “鸳姐姐!” 闻鸳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是福头最先注意到了她。 “鸳鸳,你醒啦?”怜镜笑着翩跹至闻鸳身前,抚了抚鬓间的莲花簪: “我是莲净,莲花的莲,清净的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叹息 误会(修) 第4章 叹息 误会(修) 标准的甜妹。 闻鸳不禁心底暗暗惊叹她的模样:虽是圆脸但小巧,笑起来两腮有小梨涡,绿衫粉裙配莲簪,别有灵动却温婉之味。 “你刚苏醒,身子可还有不适?可有什么的想吃的?” 闻鸳回过神来,怔然低头看着俯身把鞋放在脚边的谢敛尘。 莲净方才塞到他手中的那根草,依然被他捏在左手上。 “没……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胃口。”闻鸳小声道。 福头撇了草冲过来一把抱住闻鸳的腰,嚷嚷着:“鸳姐姐,你怎的睡了这么久!冬天睡春天醒,你是冬眠了吗?我娘说乌龟就会冬眠,鸳姐姐,你难不成……” “哎!哎!莲姐姐放开!” “你个小王八羔子,胡说些什么呢!”福头耳朵被莲净揪着,龇牙咧嘴地被赶出了院子。 “回屋细说。”谢敛尘对闻鸳道。似是见怪不怪这场面。 闻鸳这才知晓,自己在云湖山被破心后,谢敛尘用传音白雾求他师父——乾真宗崇微子,救她一命。 崇微子去无垠池请得莲净来医治她,莲净乃修炼成形的莲花精怪,其莲瓣能蕴生灵气。 “鸳鸳你可知,这三个月来,每七日我就要取一片莲瓣来滋养你心脉,每次取时我真的好痛好痛呀,真身都要被薅秃噜皮不好看了……我要修炼好久才能长出一片莲瓣呢!” 莲净眼泪汪汪地诉说着,掏出一方帕子捂着眼睛,帕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了一块。 闻鸳心中爬上强烈的羞愧。 原来这女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刚才居然…… “我、我以后会好好修炼。努力保、保护好莲净姐姐。”闻鸳磕磕巴巴道。 心中下定了决心要履行这个承诺,复又开口:“若有一日姐姐有难,闻鸳愿以自己性命相救,报答姐姐救我之恩。” 瞧着少女蹙眉认真的模样,莲净捂嘴嫣然一笑:“唤我莲净罢,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到底修炼了多少年,毋需唤我姐姐。” 说罢,莲净又轻哼一声,斜睨了眼谢敛尘: “鸳鸳属实乖巧可爱,我和鸳鸳一见如故,不像某位道长三个月以来,对我一直冷冰冰、凶巴巴!” 谢敛尘也会凶巴巴?他不是一向总好似无悲无喜的温吞样子吗? 闻鸳微讶,借着理额前刘海儿,侧头悄悄看从方才起,就倚着门框一言不发盯着她们的谢敛尘。 这刘海儿长度……闻鸳发现自己的刘海还是和三个月前一样,刚好到眉间。 莲净却垂眸不言语—— 这姑娘体有异样,心脏被贯穿却能真气行遍经脉自救。 本是七日就能苏醒,但崇微子却让怜镜她以莲瓣强入其心,硬是把闻鸳这具身子耗了三个月才让她醒来。 还好谢敛尘这小道士修为不高,没发现异样。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可娘亲和外祖母一年前与其他门派相战时皆殒身,自己刚当上魇祷宫宫主,宫内人心浮动,宫外虎视眈眈。 本想求得乾真宗庇佑,可那崇微子眼高于顶一口回绝,而后却又应允下来。 不过应允的要求却好生奇怪,说是要磨练磨练弟子心志,让怜镜她隐去镜妖真身,化名莲净,以莲花灵怪的身份接近谢敛尘,并设法去诱得他爱上自己。 莲净本觉得,这实属是勾勾手指就能做到之事。 可三个月相处下来,眼见这谢敛尘每日给闻鸳梳发髻,用的发带还好似是从他发冠间取出的,还给闻鸳修剪刘海,举止别有一番亲昵之感。 且这两人虽不同榻而眠,却是睡一间屋子。 她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阻拦,谢敛尘却道:“鸳鸳怕鬼要我陪着,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会睡不好。” 可人家姑娘根本都还没苏醒,怎的睡不好?这是什么牵强理由! 莲净觉着谢敛尘应是情窦初开不自知,这闻鸳刚才她瞧着,也像是对他颇为在意的样子。 若是他们互通心意……莲净心中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伸手帮闻鸳理了下刘海儿—— 鸳鸳,我知你也无辜,对不起。 …… 闻鸳不知道自己怎么吃完的晚饭。 谢敛尘道闻鸳虽已苏醒且身子已无恙,不顾闻鸳如何阻拦,固执地认为闻鸳肉体凡胎,经此一劫必定身子亏空,非要去寻灵药给闻鸳补身子。 白日里去寻了一整天,快天黑时他才回来。 结果这边谢敛尘好不容易用寻来的各种灵药熬成一碗汤,那边莲净自告奋勇帮忙端碗,走了几步就被门槛绊到,汤撒了一地。 闻鸳听到谢敛尘难得说话带了些怒火,眉毛紧紧拧在一块,整个人像修罗一样散发着的煞气。 莲净被谢敛尘责备后小声抽泣着,委屈地蹲下来捡瓷片。 见她手被瓷片割伤了,闻鸳刚想放下碗筷去帮莲净一起捡,却听他道: “罢了,你哭什么?不要再捡了。” “呜呜……你这么凶作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水生花,怕热,这碗太烫了我没端稳!我比你更希望鸳鸳身子好起来,这样我也不必再取我的莲瓣,你知不知道取莲瓣真的很疼……” 她从小声抽泣变成嚎啕大哭,颊上的胭脂被泪水晕开,脸似出水莲花般娇嫩粉红。 莲净愤然起身,用力跺了谢敛尘一脚,捂着脸跑回东边的小屋子,“砰”的关上了屋门。 她鬓间的莲花簪掉了。 却被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捡起。 “对不起,方才是我太过苛责。”闻鸳看到谢敛尘敲完门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我原谅你可以,除非……除非你也给我熬灵汤!不不不,我才不要灵汤,我要吃藕粉糕!” “好。开门罢,你的莲花簪方才落到地上了。” 闻鸳默默坐回桌前继续吃晚饭,夹了筷烧鸡——滋味尝着好寡淡,罢了,不吃了。 是夜,月上枝头,暗影婆娑。 闻鸳躺在竹榻上,用手按了按心脏,感受它在黑夜中有力地跳动。 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共半年,就已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闻鸳感叹自己真的头铁且命大,不过对于救谢敛尘,闻鸳并不觉得后悔。 现下,闻鸳已经在琢磨着该怎么报答莲净,毕竟莲净以真身莲瓣滋养其心脉救了她。 从小到大的缺爱,让闻鸳养成了感受到别人对自己有一点好,就要涌泉相报,加倍对别人好的性子。 莲净还喜欢什么呢,还可以怎样报答呢?闻鸳认真地想着。 莲净好像除了喜欢藕粉糕和胭脂,还喜欢—— 还喜欢谢敛尘! 这个念头陡然涌上了闻鸳心头,心口一窒像缠了一团乱麻,百般滋味堵在胸口。 若是莲净也喜欢谢敛尘,那她要把谢敛尘让给莲净吗? 等等,谢敛尘又不是一个物件,怎的就被这么让来让去了?救他是自己自愿的,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借救命之恩让对方背负上枷锁不是吗? 思及今日的一幕幕,闻鸳心中酸涩的发紧,只余下闷闷的难过:可万一,谢敛尘,他也喜欢莲净呢? 夜色如墨,月光自窗棂潺潺淌入,落在谢敛尘无暇出尘的容颜上,流转生光。 闻鸳伸手,刚想触触他的眉眼,手攥拳,又张开,重复几次终是收回—— 谢敛尘,今天莲净和你说她取莲瓣很疼时,我其实也想说我心脏破了一个大洞时,也好疼。 可是我怕我说了,就好像在和莲净争夺你的怜惜一样。 当时,树林正好有风吹过胸口,我浑身都痛到发抖。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想和你留句遗言的,但是太疼了,疼到,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终是千言万语,化成一声绵长而酸涩的叹息。就像少女无疾而终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离去 莲净,我无意于你(修) 第5章 离去 莲净,我无意于你(修) 谢敛尘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看到自己竹榻上的驰光剑,他错愕了一瞬。 闻鸳昏迷的这三个月,谢敛尘夜间就寝时,依然把剑柄放入她手中,自己握着另一端。 就好像她没有受伤,只是和往常一样睡了而已。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一闭上眼,就忆起闻鸳浑身血近乎流干、毫无生息的模样。 每每想起,那份对她的愧疚、对自己修为低下的怨恨,几乎要把他吞噬。 昨夜鸳鸳何时把剑推过来的,自己居然全然不知。 “敛尘哥哥,今日是要赖床不练剑了吗?” 莲净在屋外问着,话语间洋溢着娇蛮:“不练剑可以,不给我买藕粉糕我可不依!” 莲净的话,让谢敛尘不自觉皱眉,昨夜梦到的一幕幕,瞬时闪回脑海中—— 自己昨夜居然梦见莲净真身枯萎,她蜷缩在自己怀中流着泪,一会儿说为了救鸳鸳,花瓣凋零变得不好看了,一会儿又说心悦于他。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本心并非如此,却对莲净说“我亦心悦你。” 他自认清修多年一直静心寡欲,为何会做如此荒唐之梦? 且睡醒后竟有庄周梦蝶之感,那梦境似是真实无比,就仿佛他真的爱莲净至深。 “阴邪入识?” 他低声自语,眉峰紧锁。掐了个探神诀,神识沉入屋内探寻,却一无所获,那缕阴气像是凭空蒸发,不留痕迹。 谢敛尘垂眸望着被闻鸳推回的驰光剑,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无措与恐慌:昨夜他并非本心的荒唐梦语,不知可有被鸳鸳听到?可会误会于他? 谢敛尘不敢再多想,敛了敛心神,看着身旁闻鸳不在已然空落落的榻,他拿起驰光剑,沉默地盯着剑柄半晌。 为何鸳鸳刚苏醒,就不愿意握着了? 鸳鸳以后,还会让他继续和她一个屋子共寝吗? 他在想些什么?! 谢敛尘为自己这个莫名的想法感到惭怍,盘坐于地念了三遍静心诀。 “谢敛尘,你赶紧洗漱一下,今日我给你与莲净做了早饭。” 闻鸳的声音总是柔柔的,但又像藏着点韧劲。 原来她是要给自己做早膳,所以才早早起床。想必驰光剑也是她看自己还在睡梦中,所以先推回来的。 谢敛尘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一直焦躁的心,在听到闻鸳的嗓音后,骤然舒了口气。 闻鸳回到灶台前,给早饭做着最后的摆盘。 嘿嘿,给他们这两个古人尝尝现代美食,待会儿肯定惊艳到他们! “当!当!当!当!”闻鸳边把盘子放于桌上边配了个出场音效。 “这是什么呀?我从没见过呢。”莲净用筷子戳了戳,眼中满是好奇。 谢敛尘疑惑道:“鸳鸳,这可是改良后的肉包?” 闻鸳轻咳一声:“这面饼是我早上和面揉的,中间夹的厨房里还剩下的鸡肉,我用油炸了炸,再配上小青菜和黄瓜片解腻。这不是肉包,叫——” 闻鸳本想说叫“汉堡”,顿了顿思索了会儿,罢了,自己取名无能,那就结合一下。 “这叫劳胜基,是我家乡的美食,我家乡的小孩子都爱吃。” 谢敛尘夹了点鸡肉纳入口中:“原来太平村还有如此别致的美食,劳身鸡。” 他细细咀嚼着,“鸳鸳费力劳身做的,滋味果然美妙。” 闻鸳被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其实她可会做饭了,除了十岁时有一次饿急了下面吃,结果把手燎了个大泡,后来对于做饭就一个人慢慢摸索出来了。 来到这个修真界,谢敛尘包办一切,闻鸳一直没机会展露厨艺而已。 见谢敛尘还要继续夹,闻鸳一时没顾得了那么多,只想着吃美食得用正确吃法,赶紧抛出食用指南: “哎呀,谢敛尘!不是这样吃的,你看,要整个捏住一起吃!” 等闻鸳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时,她已经举着“劳胜基”到谢敛尘唇边,像是要亲自喂他的模样。 谢敛尘却定定地望着她,旋即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眼见他正要启唇,闻鸳猛然收回手: “你、你自己吃,就这、这样吃……会了、了吧。”闻鸳再度化身结巴妹。 自己在干嘛呀?! 闻鸳恨不得把脸埋在盘子里,一紧张就变成结巴,一激动就没有分寸感。明知谢敛尘应是对莲净有好感的,却一时忘形做出这种会让他尴尬的行为。 闻鸳心中忐忑,又咬着唇看向莲净,却见她神色如常。 触到闻鸳似是探究的眼神,莲净放下心中所思,学着闻鸳刚才教的吃法,尝了一口后也跟着啧啧赞叹。 莲净咬下一小口:嗯,确实滋味不错。可她现下兴致缺缺—— 昨夜她本想对闻鸳用魇祷术,使其对谢敛尘厌恶憎恨,却没料到闻鸳体内真气精纯刚烈至极,自己的术法竟是一点都近不了她身。月上中天,她只能紧着时辰,先对谢敛尘用术。 可在那自己编织的幻梦中,谢敛尘一直割舍不下闻鸳,自己实在压制不住他的真实心意,竟是让他强行从梦中醒了过来。 莲净有些心烦意乱,特别是看到前头闻鸳喂谢敛尘吃食时,他脸上那太过明显的欣喜。 自己莫不是喜欢上这修为低下的小道士了? 莲净寻思着,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这小道士面皮确实不错,总是一副沉静且疏离的样子,其实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含情又勾人。 谢敛尘把闻鸳放他盘中的早饭吃得干干净净,边收拾碗筷边对闻鸳道:“再过两日,我们起身去羌城,月下清辉在那处。” 谢敛尘捧着碗筷打算去河边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收回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 “莲净,鸳鸳身子已经康复,你也可回无垠池了。鹤鸣山中,我有一些银两积蓄,你救鸳鸳之事,我定会还你恩情,只是出门历炼未带钱财之物,待我和鸳鸳寻得三宝回鹤鸣山后,你……” 鸳鸳!鸳鸳!他就知道闻鸳,那她呢? 从未有男子待她如此薄情,寻常男子都是求她不得,这小道士却——! 莲净两腮流下清泪,似雨中荷般脆弱不堪一折,她一下子打断了谢敛尘的话: “谢敛尘,谁要你的银钱!崇微子请我来相救,我就来了,只因你还在乾真宗修炼时,我就倾慕于你。难道我愿意忍受痛楚取莲瓣吗,只因鸳鸳是你的友人!” “莲净,我无意于你。” 谢敛尘忆起昨夜旖旎又荒唐的梦,默了半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是残忍。 莲净凄厉道: “你有意于谁?谢敛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对闻鸳,只是救你性命的感恩之情而已,你怕负了她就赶我走……你真正日思夜想的到底是谁,你自己清楚……” “莲净!”谢敛尘淡漠地止住了她的话。 “我出宗门是借寻宝契机得以历练,一心向道求世间正心正法,无心于情爱一事。且我修为不高,你继续跟着我和鸳鸳,也无益处。” 闻鸳眼观鼻,鼻观心,局促地用抹布默默擦拭着桌面。 这两人怎么回事,早饭吃的好好的,莫名在她眼前上演了一出爱恨纠葛言情剧,难不成是吃这“劳胜基”吃上头了? 她一个暗恋失败的人都没有说什么—— 好吧,昨晚其实哭了很久,所以起了个大早用井水冰了冰眼。闻鸳自认心绪已然调整好了。 榆木桌被闻鸳奋力擦个不停,已经可以用锃光瓦亮来形容了。 闻鸳叹口气叠好抹布—— 谢敛尘他,对莲净应是有好感的,只是担心接下来的寻宝之行多有凶险,怕护不住莲净,故而让她先回无垠池吧。 见两人还僵着,闻鸳决定打破沉默:“谢敛尘,你还有两样宝物未寻得,具体要多少时日才能找到未曾可知,莲净若是回了无垠池,你们会有很长时间不能相见。” “所以——” 闻鸳觉得此刻心脏像被贯穿那天一样疼。 她扬起笑脸:“所以,还是让莲净继续跟着我们吧。她也会一些法术,我的子午鸳鸯钺修炼的也有所小得,我会和你一起护着她的。” “或者你现下去为她买点藕粉糕,她定然会欢喜,原谅你今日的话。” 闻鸳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应该比哭还难看,匆匆抛下一句“我去洗抹布”就跑出了屋外。 藕粉糕? 谢敛尘回想了好久。 当时莲净哭个不停,鸳鸳刚苏醒,他怕吵到鸳鸳,便答应了莲净买藕粉糕。 鸳鸳为何说要护着莲净? 怎样护?如她昨日所言那般,像那日救他一样,对莲净也要以命相护吗? 谢敛尘眉眼间少有的带了些许戾气,言语也不自觉刻薄:“莲净姑娘,话我已说的够清楚。” …… 莲净夕阳落山前就离开了月湖村,走时并未向谢敛尘和闻鸳道别。 谢敛尘不放心闻鸳的身子,带着闻鸳又去找大夫把脉,等回来时,莲净就已经不在她住的东边那间屋子里了。 闻鸳腹诽谢敛尘简直是愣头青:即使再怎么不放心莲净的安危,也不好把话讲的那样伤人呀,唉,以后他的追妻路应该很难走。 罢了,她还是好好修炼,走好自己匡扶正道的花路吧。 到了要离开月湖村去羌城的那日,福头眼泪汪汪地在院子里满地打滚,肉肉的脸上埋汰的都是土,哭闹着要谢敛尘和闻鸳再陪他几日。 闻鸳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莞尔一笑,拿起榻边小桌上的物什走向院中。 “福头,这两日我给你制了一把桃木剑。瞧——” 闻鸳笑嘻嘻地把桃木剑挂在福头的脖子上。 “我特意削成了拇指大小,可以当项链挂坠戴着。你往日不是总说爹娘去干活不在家中时,你一个人害怕吗,这桃木剑能辟邪纳福,剑身我还请你敛尘哥哥,在上面写了兕安符咒,这下不用怕啦!” 闻鸳蹲下身,拭了拭福头颊上的泪,轻声道:“福头,爹娘都在身边,疼你爱你,你已经比很多小孩儿都幸福许多啦。” 她絮絮叨叨地继续叮嘱着,讲的多是一些小事,谢敛尘却越听越感心中划过一丝钝痛,连带着指尖都隐隐发麻。 她应是思念她爹娘了。 “好啦福头,我和你敛尘哥哥真的要走了。” 闻鸳看着一直追着他们,送到村头还在傻傻站着的福头,她的眼眶也有些热了。 闻鸳走了几步路,回身,手放嘴边做喇叭状喊道—— “福头——回家吧!鸳姐姐和敛尘哥哥以后定回来看你的,鸳姐姐答应你!” 微风吹过闻鸳的刘海,额前碎发下的杏眼明亮而温暖。 却不曾想,多年后,当她与谢敛尘再次回到月湖村时,昔日端方霁月的少年,已以妖身堕入魔道。 而她,被囚于他的身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醋意 不是道侣是友人 第6章 醋意 不是道侣是友人 闻鸳还是第一次坐马车。 好奇激动地摸了摸它的马鬃,这马儿抬起它的眼和闻鸳对视了下,它有着厚厚的双眼皮,看起来就是一匹老实马。 兴奋之余,闻鸳想起了之前他担心自己腿疼,买马被折辱之事。 琢磨了好久的措辞后,才问谢敛尘:“你——哪里来的银钱雇马车?” 谢敛尘正在套缰绳的手顿了顿:“在月湖村的时候,我每日都有去驱邪杀妖写符箓,得了些银钱。” 扶着闻鸳上了马,见她紧抿着小嘴,谢敛尘不禁皱眉:“鸳鸳,你是不是又没含着灵参片?” 闻鸳已经和谢敛尘说了无数遍自己身体已经一点事都没有,他找的很多名医圣手在把过闻鸳的脉后,也道她身子无恙。 可还是拗不过谢敛尘买了一大堆给她补身子的灵药。 其中就有这灵参片,颜色鲜红,每片仅拇指盖大小。 谢敛尘让她每日含一个时辰后吞下,闻鸳在得知它的价格后,不禁痛心疾首—— 这败家道士真是犟种,都说了自己身子无碍了,还要浪费钱! 谢敛尘见闻鸳眼神躲闪着不言语,也不愿再责备她,往闻鸳腰后塞了个软枕,又给小案几上的茶壶添水,还放了一盘糕点在案几上。 闻鸳不禁梦回之前在月湖村时,他承包所有家务,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样子。 她一时有些不自在:谢敛尘不是喜欢莲净吗? 闻鸳决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定要和他说说做“中央空调”不可取的道理。 “羌城繁华,坊间铺子多,待到了那儿我给你买几身衣裳。”谢敛尘道。 “我倒是更想去尝尝羌城的美食。”闻鸳乐呵呵道。 “对了,我看这马额间有一小团白色毛发,就叫它小白龙吧!它老实的很,能不用鞭子抽打它,就不要打吧,它也会疼的。” 买红色的罗裙,和她髻上的红丝绦定相配。 谢敛尘听着闻鸳的碎碎念念,不知为何莫名就有了这个念头,呼吸一下子错乱,稳了稳气息:“好,不鞭打小白龙。” 闻鸳这才放心的放下马车帷幔,惬意地靠在了软枕上。 …… 羌城,城墙依山而建,山上开着漫山遍野的结香花。 结香花又名爱情花,传闻若是恋人把结香树的树枝打两个同向的结,就能喜结连枝,恩爱两不移,故而引得不少有情人慕名来羌城。 谢敛尘此次前来,除了寻找月下清辉,也受师父崇微子之托,前去拜访城主白弘钦。 白府亭阁楼榭随地势凿,高低错落,屋脊雕有玲珑瓦兽,檐角用青碧绘饰,甚是气派。 闻鸳下了马车,拍了拍马:“小白龙,苦了你了这几日,待会儿给你吃好多好多草,好不好?” 小白龙打了一个傲娇的响鼻,闻鸳扑哧一笑,余光却见白府前早有一人在等候。 “想必阁下就是谢道长和闻鸳姑娘吧。十日前,崇微子修书一封告知你们近日会抵羌城。鄙人白淙玉,拜见二位。” 男子不疾不缓说着,声音温润,说罢又拱手作揖。 闻鸳瞧着他唇红齿白,昳丽如姝,肤色比谢敛尘还要白上三分,容貌也是名如其人,清冽澄净如溪畔美玉。 白淙玉看向站在那清雅绝尘的男子身旁的少女,温言道:“闻鸳姑娘确是爱马之人,我在府中也养了一些名马,若闻鸳姑娘不嫌弃,可愿前去看看?” 当然愿意! 这一路闻鸳简直可以用“苦不堪言”四个字来形容,当然,这个“苦”是嘴巴里的苦。 谢敛尘就像按时打卡一样,每天都盯着她吃那苦苦的灵药补身子。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放松,她才不要被他抓回去又吃那些灵药。更何况,说不定白淙玉那儿还养着汗血宝马呢! 闻鸳兴奋的搓搓手,一口答应了白淙玉。 谢敛尘淡声开口,却不容拒绝:“鸳鸳,舟车劳顿,你身子刚好,应先休整休整。” “哦……好吧……白公子,那下次我再来找你带我看马。”闻鸳蔫蔫地道。 “是在下考虑不周了,那就请二位随我来,厢房早已备好。” 动摇风景丽,盖覆庭院深。 穿过萦回曲折的回廊,白淙玉在一处厢房前止步:“寒舍简陋,请二位现行住在此处,若有不便还望海涵。” 闻鸳打量着房间:这还算寒舍吗?简直星级酒店。不过…… 怎么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 闻鸳把心中所惑问向白淙玉,谢敛尘却神色如常走进屋子放包袱,似是没觉得一点不妥的样子。 “二位,不是道侣吗?”白淙玉看着比闻鸳还要疑惑。 什么?!闻鸳赶紧摆手解释:“白公子,你误会了,我和他是——” 闻鸳想了想,是什么呢? “是友人。”闻鸳道,“烦请白公子再备一间厢房。” 见白淙玉带着仆从去准备另一间厢房,闻鸳舒口气,给自己倒了口茶咕咚咕咚喝着。 “你为何如此?” “什么?” “鸳鸳不是怕鬼吗?之前都要我陪着,要和我一起握着驰光剑方可安睡,为何如今……” “男女有别,这样不妥,且我也不怕鬼了。”闻鸳止住他的话。 虽然她之前暗恋谢敛尘,但是后来也知晓他和莲净才是互相喜欢的。 自己再放不下这份感情,也不能行如此卑劣之举。 谢敛尘眼中不复清明,有些迷茫:原来在月湖村那夜,她真的放开了手中的剑柄,还推还给了他。 谢敛尘还想继续问,可是问什么呢?他也心下不知。鸳鸳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 友人…… 那他是鸳鸳唯一的友人吗? 白淙玉呢?他也是她友人吗?她要以命相护的莲净,也是她友人吗? “你怎么了?” 闻鸳觉得屋子气压好低,谢敛尘眉心微缩,面容沉郁,是刚来羌城水土不服吗? 谢敛尘不语,给闻鸳又添了杯茶水,指尖却似不经意般,掠过闻鸳的发带。 …… 白弘钦打量着端坐于会客堂中的谢敛尘:目若寒潭月,眉宇间的清凛正气,也教人不敢小觑这年仅十七的少年。 他拱手作礼: “谢道长,实不相瞒,羌城之事已让我忧心多年。羌城除二十年前经贼人攻城一难,早已民生安乐多年。只是这几年,城中怪事颇多,常有男子娶亲后没多久就莫名暴毙,且模样甚为惨烈,浑身都是癫痕……” 白弘钦“扑通”跪于地,浑浊的眼中淌下热泪: “吾儿淙玉,也不过十七,他自娘胎里落下来时便不知身染何种怪病,从小身子就虚弱,去岁大夫道吾儿——道他只剩一年寿命……在下愿倾尽一切,跪请谢道长救羌城百姓和吾儿性命!” 白夫人也在一旁用帕子拭泪,脸上满是愁苦。 白淙玉居然只剩一年可以活了吗? 闻鸳忍不住看了眼一直不语的白淙玉:和谢敛尘一样大的年纪,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光阴,却…… 闻鸳心中顿时深觉不忍,不自觉眼中带了些怜悯。 谢敛尘呷了口茶,唤她:“鸳鸳。” 闻鸳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到谢敛尘这边,如梦初醒般:“怎么了?” “无事。” ……没事你叫我做什么,你是老师在点名吗? 闻鸳有些无语:谢敛尘从昨天起就怪怪的。 “爹,娘,谢道长和闻鸳姑娘昨日刚抵羌城,想必是紧着脚程来的,先让他们休整几日吧。” 白淙玉低不可闻地叹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的……” “闻鸳姑娘,可要随我去马厩看看马?你的小白龙也在那处。”白淙玉问闻鸳。 方才他看一抬眸,就和这女子的目光触了一瞬:怜悯中却不带着高高在上的同情,是那样的温和。白淙玉心中似有暖流淌过般熨贴。 闻鸳怕谢敛尘再以她身体为由不让她去,赶忙飞快地说了声“好”。 看着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出了会客堂。谢敛尘放下手中一直紧握着的茶盏,白皙的指尖被烫得隐隐泛红。 闻鸳一到马厩,就惊住了:这些马也太漂亮了!一匹匹毛发油光水滑,马头上的当卢也鎏金还镶嵌宝石。 “这匹马叫绝影,骋足而驰,风追难及。” 白淙玉牵着绝影到闻鸳身前,闻鸳喂了一把草给它,马儿嗅了嗅,乖乖吃下。 “这匹通体雪白的,是什么马?” “这是苍云,曾是一位得道高人坐骑,那位高人已飞升成仙。” “这匹呢?”闻鸳指了指那甩着马尾的。 “它是吉黄,传言寿命极长,能活两百岁。” …… 闻鸳又一一问过去,白淙玉也一一耐心娓娓道来介绍。 白淙玉开口时总带着浅浅笑意,似春日和风拂耳,让人不由得就能静下来听。 “古有伯乐相马,今白公子也实属懂马爱马之人。”闻鸳由衷赞扬。 女子眉眼弯弯,笑靥妍丽,一双眸子清亮灵动,额前齐齐的刘海儿又添几分娇憨,比院中的春光还要明媚。 白淙玉怔然了一瞬。 “白公子,你可会骑马?”她在问他。 白淙玉垂下的羽睫颤了颤:“我……白某体弱,虽然爱马也只能仅止步于此观赏,我没学过骑马……让闻鸳姑娘见笑了。” 白淙玉自认素日里襟怀坦荡,心若止水,然面对她适才之问,此刻竟生出几分赧然之意。 他倏然有些懊悔带闻鸳来看马。 闻鸳却似不在意般: “没事儿,人生的鲜活有趣,本就在于敢去尝试些看似做不到的事。我也不会骑马,何来取笑之说?回头我与你一起去学骑马吧!” 她眸间像盛着一捧暖阳,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淙玉蓦地心一颤,语气也变得更为温软:“好,闻鸳姑娘。” “鸳鸳。” 身后的嗓音冷得像一潭静水,不带半分喜怒。 闻鸳顿时警铃大作:谢敛尘何时跟着来的?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不会又要抓她回去让她吃灵药吧! 闻鸳谄谄地讨好:“谢敛尘,今日的灵药我晨起时已经用过了,真的。所以你先行回去休息吧,我还想和白公子再看会儿马。” “鸳鸳,我是来看小白龙的。灵药,待会儿我自会查看所剩数目,确保鸳鸳是否真的服用。” 谢敛尘取了把草,喂向小白龙。 闻鸳心中大呼不妙,无奈道:“好,好。” “鸳鸳,既是来看马,怎的把小白龙给忘了?莫不是被那些光鲜惹眼的马匹绊住了目光,便将它撇在一旁了?” 闻鸳错愕:这般言辞,和他素来霁月端方的气度,实在是截然相悖。 谢敛尘抚着小白龙的马鬃,却是凝眸不移盯着闻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避嫌 越缠越紧的红线 第7章 避嫌 越缠越紧的红线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算了,不写了。 闻鸳把符纸胡乱揉成一团,支手托腮:本想着练写符箓静静心,却是越写越气闷。 谢敛尘这个冰点制造机! 她本想着和白淙玉再多看会儿马,他倒好,不知所云说了几句,接着她、白淙玉、谢敛尘三人之间,便诡异地沉默了许久。 闻鸳不想让白淙玉为难,只得尬笑几声拉着谢敛尘离开马厩。 冷场王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发现她今日没用灵药后,还板着脸多给她塞了一片灵参片。 两下敲门声响起,停了停,又敲两声,和他人一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鸳鸳,今日之事对不起,我知道你定是挂心小白龙的,是我言语太过了,对不起。” “你若是还要看马,我现下可陪你去……”声音越来越微不可闻。 闻鸳捂着嘴巴竖起耳朵听,嘴角压不住地扬起。 屋外静了片刻。 “我给你买了些糕点,你若是不愿再服灵药,我也不会再逼你。” 挣扎了好久,谢敛尘还是妥协。 不吃灵药也没事,他会勤苦修炼,从今往后让世间凡是能伤她的东西,都先一步碎在他驰光剑下。他既然答应了鸳鸳的爹娘,就定要履行好诺言。 更何况,鸳鸳为了救自己,忍受剖心之苦。 思及此,那在她昏迷的日日夜夜里,他对自身修为低下的怨恨鄙夷,再次铺天盖地涌来。 “哼,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闻鸳打开了屋门。 她一向就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此刻也不愿再磋磨谢敛尘。 见谢敛尘拎着食盒,还木木地矗在门口,闻鸳叹口气接过: “我倒不是因你不让我看马,也不是因你让我吃灵药生气。只是初见白淙玉,我便觉得他无悲无喜的模样,大概是时日无多哀莫大于心死。” 闻鸳打开食盒—— 小兔子模样的糯米团子,拈起一块尝了尝,接着道:“今日他难得对生活还有些盼头,愿去尝试从未做过之事,你却……” 闻鸳不愿再多说。她本就不太会责备人,更何况面前是暗恋的谢敛尘。 “罢了,过几日我再和他去学骑马吧。谢敛尘,这糯米团子好生可口,你也尝尝。” “我不吃。” “好吧,你不吃我吃。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要用点茶吗?” “我不喝。” “也行,那我只倒自己的茶了,我好渴。” 谢敛尘看着把茶盏里水一饮而尽的闻鸳,有些气闷,却不知在气什么。 他是来道歉赔罪的,鸳鸳都原谅他了,他为何心绪却还是烦躁? 闻鸳吃饱喝足,憋回去一个饱嗝。虽然知道谢敛尘不喜欢她,但她还是做不到在暗恋的人面前不注意形象。 她摸了摸有点鼓的肚子:“今日你要是无事,不如教我使子午鸳鸯钺吧,有些时日没练了,我担心修为倒退了。” 羌城富庶兴旺,这城主的宅子自然也是精致华贵,白府内还设有专门给护院习武的地方。 闻鸳默念谢敛尘适才教与她的五雷咒,双手执子午鸳鸯钺交叠于胸前,步踏九宫位,旋即腰身一扭,裙裾翩然在半空中留一抹残影。 闻鸳稳住气息,咬牙使出两钺错锋相击,猛然向前节节攻去,双钺开合如如鸳鸯交颈,既飘逸灵动,又藏着杀伐的狠厉。 坚持住…… 闻鸳额角流下点点汗珠。“铮”地一声,翻腕时右钺落于地。 谢敛尘捡起右钺,用指尖抹去钺上沾着的尘土: “子午鸳鸯钺讲究动中求变,不可困于身法,且呼吸吐纳间,要自然不可强求刻意,若非如此,反会妨碍气息流通。” 闻鸳盘腿于地,闭眼静息吐气。 她起身又再次尝试了几次,却依然不行。 虽然能勉强稳住身形,但使钺时若念五雷咒,她的气息就会骤然不稳,连带着五雷咒威力也陡降大半。 “五雷咒召请五雷之力,可驱鬼镇煞,故而习得此术不易,鸳鸳不必丧气。”谢敛尘安慰道。 谢敛尘走进闻鸳,自身后贴近,握住她两手中的子午鸳鸯钺:“鸳鸳怕鬼,若练成此术法,寻常鬼物便难以接近你。” 这是什么糟糕的姿势! 闻鸳感到心跳像漏了两个八拍快要呼吸不过来。这般被他环于胸前,近的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苍术香。 风拂过场院,她和他的发带缠绕在一起,都是朱红色,像分不开越缠越紧的红线。 闻鸳急忙跳出谢敛尘怀中,嘶——头发被扯的好疼。 顾不上这么多,闻鸳手忙脚乱的快速解开缠在一起的发带。 “谢、谢敛尘!我知道你是为了更好的教会我,不过术法还是要修炼之人自己琢磨才可突破。” 闻鸳面有窘色地捋了捋变得皱巴巴的发带。 谢敛尘双手垂于身侧,眸光清寒,过了半晌对闻鸳颔首,似是很赞同她的话:“鸳鸳说的没错。”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 又来了,冰点制造机! 闻鸳决定打破尴尬,想来想去,只有岔开话题这一法子。 她故作老成地沉吟问道:“听闻羌城有你第二样要寻的宝物,月下清辉。不知你可有线索?” 谢敛尘却像没听清一般,又喃喃低声说道:“鸳鸳说的没错。” 有家丁匆忙跑来,面色焦急:“谢道长,闻鸳姑娘,我家城主有请,有急事相告。” 闻鸳长舒一口气,终于把她从冷场中救出来了! 跟着谢敛尘一路到会客堂,闻鸳就看到白弘钦在堂中忧心地来回走着。 “不会是白淙玉出事了吧。” 闻鸳有些担忧,脱口而出说道。 谢敛尘定住脚步,淡淡扫了眼闻鸳,不言语。 白弘钦和他们二人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是北泠巷有一家酿酒铺子,这铺子是家族生意,到铺主李巍一代已有三代,生意一向不错。 前两个月,李巍娶妻,本是和和美美之事,昨日却突然暴毙铺中。 且死状惨烈,双膝跪于酒坛前,一头扎在酒坛里,脸被泡发的甚是骇人。李巍身上,也和羌城往日里暴毙的男子般,浑身布满了癫痕…… 李氏酒铺前。 住在附近的百姓们挤在铺门口,窃窃私语低声讨论着,却无一人敢进入铺中,生怕自己沾染上晦气,也落的个如李巍般的结局。 闻鸳拨开人群,和谢敛尘刚入这铺中,就看到呆坐于酒坛边的女子。 她的发髻杂乱,双目空洞怔然,眼中还挂着欲垂不垂的泪。 看到二人,像是见到救命稻草,起身哑着嗓子泣诉:“二位道长……” 见她身形不稳似要晕倒,没等谢敛尘用绢布给她蒙住口鼻,闻鸳快步上前扶住她:“夫人小心。” 女子自诉叫宛娘,昨日清晨她因胎气不稳,夫妇二人便打算把铺子关门一日,李巍留在铺中酿酒,宛娘自行去找了大夫把脉,后又去布庄买了些布料,打算给小孩儿做衣裳。 因医馆人多,选布匹也花了些时辰,且医馆和布庄又分别在城东和城西,宛娘天色渐黑时才回到酒铺中。 启料刚打开铺锁,进门铺中漆黑一片,宛娘燃起烛火,就发现了埋头跪在酒坛中的李巍。 本以为李巍只是醉倒了,宛娘唤他不应,费了些力抬起李巍上身时,就看到了他已然泡得糜烂发皱的脸…… 闻鸳静静听完,扶着宛娘坐下。她把谢敛尘方才给自己的绢布,小心地给宛娘口鼻蒙上。 触上谢敛尘不解的目光,闻鸳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担心: “宛娘是有身子的人,我没事的……” 谢敛尘取下自己面上的绢布:她总是如此,见不得旁人有难处,小心地留意着别人的喜怒哀乐,明明她自己也是孤身一人。 把自己的绢布摘下重新给闻鸳蒙好,他走向酒坛那处。 李巍还在那儿仰面朝天躺着,甚是诡异瘆人。 他撩起李巍的袖子。 癫痕呈暗褐色,纵横交错,如枯藤似鬼爪。又解开他的衣领低头查探:癫痕遍布全身,有些已然溃烂开,冒着腥臭脓水。 谢敛尘闭目结印,霍然睁眼,盯着那癫痕,眼中闪过寒芒。 果然是妖邪作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别扭 赠她襦裙 第8章 别扭 赠她襦裙 闻鸳出了李家酒铺就一把扯下蒙住口鼻的宽敞,深吸了几口气,却觉着鼻腔里还残留着腐臭味道。 她不觉间又想起宛娘守着李巍的凄苦模样:有孕在身却夫君惨死,这世道也不太平,往后怕是日子要过得艰难。 闻鸳心里有点难过:“谢敛尘,适才你查探李巍尸身时,可有发现异样?我看这宛娘实在可怜……” 谢敛尘神色漠然道:“未必。” 闻鸳心下疑惑,正欲一问究竟,见一着紫蒲色织锦长袍的男子,立于酒铺对面。 面色莹白,唇若涂朱,引得不少女儿家回首悄望。 “闻鸳姑娘,谢道长,家父道李氏酒铺生了事,白某知晓自己一介文生,心有力而力不足,故前来问问二位可要多派些家丁护院陪着,毕竟此事甚是凶险。” 白淙玉缓缓说道,话毕似无意状触了触鼻子,摸到些许汗珠后,面有局促之意。 他定是站在这日头下等了许久。 见白淙玉那单薄的身子,闻鸳轻叹:“白公子,你还是要爱惜些你的身子,大可坐马车里等的。” “无妨,无妨。” 白淙玉展颜浅笑,从马车上取下一食盒打开:“这是姜蜜水,二位用些罢。” 闻鸳方才在铺中安慰宛娘说了许久的话,现下也觉得渴了,自他手中接过,饮了几口:“入口清甜,挺好喝的,多谢白公子”。 见谢敛尘抿嘴板着脸一动不动,闻鸳只得帮他从白淙玉手中接过茶碗,一把塞进谢敛尘手中。 她瞪了他一眼,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谢敛尘道: “白淙玉他身子不好,又辛辛苦苦送来的,你干嘛如此冷情。” 白淙玉温和浅笑:“我自作主张给闻鸳姑娘的那碗,多放了些蜜。想着女儿家总会嗜甜,还好,得了闻鸳姑娘的欢喜。” “啊?哦、哦……那多谢了。”闻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磕磕巴巴地道谢。 白淙玉又从马车中提来茶壶,问闻鸳:“可要再用些?我备了很多。” 闻鸳摆摆手谢过白淙玉,表示不喝了。 她舌尖舔了舔牙齿:实在是——太甜了。 自己本就不太爱吃甜,这么多蜜她嗓子觉着被齁到了,可是又担心拂了白淙玉的好意,硬是牛饮了一大碗。 闻鸳欲哭无泪。 “二位今日可有寻到什么线索?”白淙玉问。 闻鸳也盯着谢敛尘,等谢敛尘回答,但他又像嘴巴吃了浆糊一样不讲话,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青春期少年,就喜欢装酷装高冷。闻鸳暗暗吐槽。 谢敛尘确有发现异样:李巍身上癫痕这妖邪阴气十分重,比自己素日里遇到的还要阴邪许多,如此怨气浓厚的妖物,寻常道士必然破不了其妖法,难怪羌城一直频有此事。 但他此刻,就是不想回答白淙玉。 他平时一向温良恭俭,以礼待人,今日之举,也并非他本意。 他只是有些别扭。 如果现下再不喝白淙玉的姜蜜水…… 谢敛尘皱了皱眉:罢了,还是喝为好,不然鸳鸳回头定会觉得自己冷情失礼。 谢敛尘浅饮一口:如此甜吗? 鸳鸳那碗,白淙玉还放了蜜,想必应是比自己手中这碗还要甜上许多。 鸳鸳一向不爱吃太甜的,今日为了那白淙玉,竟是忍着喝完了一茶盏? “事情还需慢慢查探。”谢敛尘道,“鸳鸳,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城东的医馆和城西布庄。” …… 第二日一早,闻鸳等着小白龙吃完嘴里最后一口草后,摸了摸它的脸:“小白龙,在这白府的马厩里可有交到好朋马?真乖,再吃一口,待会儿我们出去一趟。” “谢道长,闻鸳姑娘,二位初来羌城还是生面孔,医馆和布庄之人恐不会多言与二位,我随你们一同前去吧,马车在下也已备好。” 白淙玉不知何时来到了马厩,站在闻鸳身旁,边说边给小白龙也喂了一把草。 小白龙来者不拒,吭哧吭哧猛吃。 闻鸳乐了乐,笑容看到白淙玉后有点僵:他怎么—— 昨日在李氏酒铺前见他穿着紫蒲色,因她的衣裙正好也是紫色,不过是鸢尾紫。 当时还有点奇怪,他一男子怎会穿如此艳的颜色? 今日她着鹅黄襦裙,他的衣衫也是杏黄色。 倒有点像古代的情侣装。 闻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赶走这个念头:想什么呢,白淙玉才和自己认识几天,巧合罢了。 三人来到城东赵氏医馆,眼下才卯时,已有不少妇人排着队,只因这医馆之主赵之及虽已古稀之年,但在妇人之疾上,实属医林圣手。 见白淙玉前来拜访,赵之及忙给他们三人沏茶,态度甚为恭敬。 从赵之及和白淙玉相谈的话语间,闻鸳得知白淙玉每年都会捐不少银子给医馆,用于给城中没银钱治病的孤孀。 谈及李巍之事,赵之及那爬满细纹的眼眯了眯: “宛娘那日确有来医馆,道是自己胎气不稳,老夫给她把脉却并无查出有何不稳之处,宛娘不肯走,硬是让老夫再把脉……” 赵之及又似忆起些细节:“不过,宛娘临走之前,倒是问老夫,是否会有一种毒,能让医者诊断不出却可使孕妇落胎。老夫只当她是初有孕心中害怕紧张,便劝慰了她几句。” 闻鸳和谢敛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蹊跷之处。 白淙玉又和赵之及相谈了会儿,三人正要拜别赵之及时,谢敛尘却恭恭敬敬对老人躬身行礼: “赵大夫,听闻阁下乃杏林妙手,可否能为鸳鸳把脉,看看她身子有无异样?” 闻鸳深觉无力:又来了…… 自从她受伤恢复好后,谢敛尘就像打卡一样,每到一处医馆就要让大夫给她诊脉。 “公子请起,不必行此大礼。”赵之及扶起谢敛尘,复又询问闻鸳:“姑娘是何处不适?” 她哪有不适啊,一点事都没有!闻鸳不知如何作答。 “鸳鸳三个半月以前,心脏被贯穿。” 谢敛尘顿了顿,接着道:“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是为了救我。” 话是对赵之及说的,白淙玉却觉察到谢敛尘看着的,是自己。 白淙玉眸光一暗:原来闻鸳姑娘她和谢敛尘虽不是道侣,却是这么在意谢敛尘吗? 那他这几日的唐突之举……白淙玉苦笑。 赵之及听此大惊失色,连忙为闻鸳把脉,片刻后道:“谢公子放心,姑娘真是吉人有天相,身子已无恙。 闻鸳心想:谢敛尘能听进去才怪,没几日又是会像npc一样,带她刷新下一个医馆。 三人终是拜别了赵之及。 临走前,闻鸳注意到谢敛尘对着一铺子药蠢蠢欲动的模样,知道他又是想给自己买药补身子了,担心夜长梦多,赶紧拉着他上了马车。 “闻鸳姑娘,谢道长,真是对不住,我身子突感有些不适,怕是不能陪着你们再去城西布庄了。” 白淙玉有些愧疚地说道,他取下腰中玉佩递给闻鸳:“将此物出示给布庄老板娘,她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鸳见他如此,面有忧色地关心了几句,就被谢敛尘一句“时辰不早”冷场,马不停蹄地驱着车向城西赶去。 只是到了这布庄,白淙玉的玉佩也给老板娘看了,老板娘方氏也是个老实人,把能告诉的也都告诉了他们。 却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细节。 闻鸳有点泄气,谢敛尘却似不在意般,让方氏挑出铺里时新的料子,要给她制新衣裳。 “与她发髻上的发带颜色相近则可。”谢敛尘对方氏道。 “鸳鸳。”谢敛尘轻抚着那绵软的布料,“这辰砂色。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推辞 一对璧人 第9章 推辞 一对璧人 “我不是很喜欢。” 闻鸳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狠心拒绝。 谢敛尘对她很好,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喜欢。 闻鸳见过谢敛尘喜欢一个人时的样子,和素日里与她相处时,那温和平淡无波的样子大相径庭。 原来,他也会因女子划破手指而生气责备,因女子哭泣而垂着头茫然无措,会捡起女子不经意掉落的莲花簪,会为了哄女子而答应买藕粉糕…… 甚至在梦中,都在呢喃着女子的名字,对她说“我亦心悦你”。 谢敛尘一切的心绪浮沉,都是缘起于莲净,而不是自己。 他对她,只是出于当初的承诺,以及对于自己救他的感激。 看到谢敛尘的笑似凝固住,闻鸳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怯怯地道:“颜色太艳啦,且布料金贵,我平时修炼穿着也不太方便。” 谢敛尘将闻鸳双丫髻上的红丝绦捋至肩前,一如往日的温和: “我只是看鸳鸳有些时日没添新衣裳了,且觉着这辰砂色也适合你,是我冒失了,没想到那么多。” 谢敛尘和白淙玉,外表都如无暇美玉般澄澈脱俗。 不同于白淙玉的亲和可近,谢敛尘却是给人凛然不可侵之感。 可偏偏那凤眸又似含情秋水比女子还要勾人上三分,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如悬月般朗耀绝尘。 闻鸳假装眼里进沙子,闭眼揉着,心中默念:不要看他,不要看他,看了就心软了!要是自己一个情难自禁,和他好朋友都做不了了。 方氏咧嘴笑着附和谢敛尘,锲而不舍地继续推销,一个劲儿地说闻鸳穿这件辰砂襦裙会有多好看云云,把闻鸳都快夸出花来。 闻鸳有些招架不住,朝谢敛尘递去一个为难的眼色。 方氏疑惑说了这么久这女子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又见这小道士也不拦着她,便又缠着闻鸳劝她试试衣裳。 见闻鸳铁了心地不打算买,方氏只得收起襦裙。 方氏打量着闻鸳,这股子倔样儿倒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凝眉对谢敛尘道:“道长,宛娘这事坊间早已传开,不过城中叶夫子之事,你可知晓?” 警惕地环了环四周,见铺中人不多,便凑近二人继续说着: “那叶夫子,可是个俊书生,虽只是考了个秀才,肚子里墨水却不少,为人也亲和。可谁曾想,一年前却是也猝然卒于书案前,七窍内还皆插着毛笔!” 闻鸳顿感悚然,不由得呼吸一窒。 谢敛尘察觉到身旁人的不安,轻拍了拍她的背。 方氏似是还没从惧怕中缓过来,作抚心口状: “叶家也算个书香人家,怕影响家门名声没敢声张,草草就埋了。可那叶夫子的夫人贺湘,竟在那坟附近搭了个草棚子,还住了进去,说要日夜守着自己的郎君。” “邻里街坊不忍她如此,想帮着再寻个好人家,她皆不应……也算是个倔性子。”方氏一叹。 闻鸳还没从这瘆人又凄惨的故事中缓过来,就听到谢敛尘说要去那叶夫子坟前,去见那贺湘。 她想跟着一块去,谢敛尘却不答应: “鸳鸳,我猜这叶夫子定也是那妖祟所伤,昨日在李巍酒铺中,我察觉到确有妖祟,且阴邪之极。此番多有凶险,鸳鸳还是先回白府比较稳妥。” 闻鸳想了想:确实,自己本就凡人一个,好不容易修炼了一点术法,却又昏迷荒废了三个月,子午鸳鸯钺现在也用的不如以前顺手了,去了也只会拖后腿。 她自认一向理智大于情感,便同意了谢敛尘的建议。 谢敛尘让白府的马夫送闻鸳回去,自己重新雇了匹马,正要分别前,闻鸳却跳下马车又迈入布庄。 “谢敛尘,伸出手。” “你要那只手?” “……都行。那就右手好了。” 谢敛尘乖乖地递了过去。 闻鸳拈起一粗针,拿出刚刚选的纽扣,是一枚玉石扣。 青绿色,间夹有絮状物,普普通通的模样,布庄其他的扣子不是太老气就是款式小家子样,这枚虽也不多么好看,也算是矮中拔高了。 谢敛尘安静凝睇着闻鸳—— 鸳鸳穿线的时候有些滑稽,把粗针穿过他护腕时费了些力,紧咬着贝齿。她低头咬断线时贴面在护腕上…… 谢敛尘感到闻鸳面颊的温软,透过护腕,融化在了他手臂的肌肤上。 喉结滚了滚,他清咳一声,掩饰住那不自然的慌乱。 “怎么咳嗽了?天气暖和了,但也不要贪凉。” 闻鸳絮絮叨叨地说着,接着眼神一亮:“好啦!” 玉石扣被歪歪扭扭的缝在他护腕上。 “那个……在我家乡,给对方亲手缝上纽扣,有愿对方平安无虞之意。谢敛尘,此番前去,你要小心。” 其实除了有保平安,还有送给自己初恋之人的含义。 闻鸳胡乱地绞着剩下多出的麻线,又有点局促地憋了一句:“我在太平村时,给好多好多朋友缝过,谢敛尘你不是第一个,你可不要得意忘形多想……” 若是真给许多人缝过,怎得这针脚盘曲似蜈蚣? 谢敛尘噙起一抹笑。 一缕春风吹过,两人默契地相望一眼,半晌无言。 …… 闻鸳托腮坐于厢房窗前,想起上午的事,懊悔非常。 自己就不应该因推辞了谢敛尘给自己买衣裳的好意,就觉得不好意思,又看他一个人去以身涉险心有担忧,故而大脑一热,给他送什么劳什子玉石扣…… “蹭”地一下站起身,正欲去屋外走走散散心,只见白淙玉捧着一托盘前来。 “闻鸳姑娘,今日没能陪同前往布庄,在下心有愧疚。不知闻鸳姑娘现下可有兴致,随我一同去学骑马?在下请了城中最擅长教骑射之术的师父。”白淙玉道。 闻鸳正愁没地方散心:“好呀!白公子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白淙玉把一直捧着的托盘放在案几上,眉眼漫开暖意:“闻鸳姑娘,若不嫌弃,可着这一身劲装。” 修长的手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绸布—— 绛红色劲装,衣袖绣有点点灵动红梅,针线甚是精巧。 闻鸳和白淙玉在城外练了一下午的马,这马好似通人性般,白淙玉骑着便乖顺之极,被她骑着时却总是跑偏。 闻鸳对于自己平衡感还是有点自信的,不信邪的换上本命座驾小白龙,结果依然骑不好。 感到天色渐晚,闻鸳感觉腿根处也被磨得疼,鼓励夸奖了一番白淙玉今日尝试学骑马的心态甚好,后要求回府了。 天落雨了,丝丝缕缕的春雨,连绵不断。 谢敛尘捂着肚腹上的伤口,虽回白府前特意包扎过,但现在稍稍一动,伤口又撕裂开来。 瞥到手腕处的玉石扣,谢敛尘眉峰舒展,雨丝落于他的睫上,朦胧中添了几分惑人。 闻鸳颠簸了一路从城外回到白府,在马车内了伸了个懒腰才跳下马车:“咦,怎的下雨了?” 是鸳鸳的声音。 往日在月湖村时,她也是每日坐在门槛上等他归来。 这些日子总感她对自己生疏,没想到来了羌城,鸳鸳也还是依旧如往日一样等着他。 谢敛尘抬头望去,眼底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和白淙玉一同下了马车,鸳鸳穿着红色劲装,今日上午他要给她买襦裙时,她不是一直道红色太艳不喜欢吗? 不喜欢,为什么和白淙玉一起时,却着红装? 为什么她不会像之前在月湖村那般等他了? 肚腹上的伤口彻底裂开,渗出汩汩温热。 “是落雨了,闻鸳姑娘,下午你学骑马流了不少汗,若是现下淋了雨,会着风寒的。” 白淙玉匆匆打开油纸伞,给闻鸳撑着。 他们一同立于青灰色的油纸伞下,宛若一对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装病 “不要再投喂我了!” 第10章 装病 “不要再投喂我了!” “道长,若是没有其他事,您就先把银钱结了罢,小的也好回去。” 谢敛尘从怀中拿出银两给雇的马夫,再看那处时,闻鸳和白淙玉正并肩走向白府。 伞檐压的很低,烟雨朦胧了他们的面容。 “白公子,虽然我们今天都是第一次学骑马,但你下次都可以做我的师父了。” 闻鸳的嗓音依旧温软悦耳,又带着些许难为情。 “闻鸳姑娘谦虚了,全因闻鸳姑娘一直勉励在下,若不然以在下资质,怎能有胆量策马驰骋?” 白淙玉把油纸伞往闻鸳那儿又偏了偏,“今日与闻鸳姑娘纵马时,竟有脱胎换骨之感。” 白淙玉回首睇了眼身旁,一直跟着小厮康贵赶忙笑呵呵地跑到闻鸳前面,双手奉过一个油纸包。 闻鸳有些好奇地剥开那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糖人,看着有点熟悉。 “今日在医馆时,见闻鸳姑娘似是对一小儿手中拿着的糖人感兴趣,回白府时便买了一个。” 白淙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摊主手艺实在精妙,我便斗胆,让他捏了个闻鸳姑娘。” 白淙玉身后的康贵暗叹一口气:公子倒是轻描淡写,一句不提公子他寻了好久的捏糖人摊子,又反复与摊主道了许久闻鸳姑娘的长相,捏了数十个,才得了一个让公子满意的。 闻鸳有些哭笑不得,先是姜蜜水,又是糖人,可她真的不嗜甜。 她想到了幼时的夜晚。 爸妈把她一个人丢家里,她实在害怕一个人睡觉,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玩具给她,也没有玩偶抱着睡,小小的她便找块过年时攒的糖含着,希望心里也能甜一点。 等她长大了,糖含着含着,便成了孤单苦涩的味道,于是一吃甜就想起那一个个孤单害怕的夜晚,她就不怎么吃糖了。 不知者无罪,何况这是白淙玉的一番好意。 闻鸳道了谢,正打算拿起糖人吃几口,“啪嗒”一声,糖人从竹签上脱落,掉落于地。 “闻鸳”就这么躺在地上的泥泞雨水中,粉身碎骨。 “没事没事,就当我已经吃了罢!” 闻鸳见白淙玉本就白皙的脸此下更为苍白,一副“我见犹怜”的脆弱模样,便连连安慰道。 待那抹刺眼的嫣红进了白府,谢敛尘才收回目光,发丝一滴滴坠着雨水,驰光剑随心意动,发出“铮铮”剑鸣。 良久,谢敛尘才缓缓地伸手按住驰光剑,腕上的玉石扣与剑鞘相碰,尖锐又刺耳。 …… 闻鸳回厢房后,觉得浑身都是雨气不舒服,泡了个热水澡后,坐在镜前绞着头发。 白府下人送来晚饭时,闻鸳还在琢磨着宛娘的事,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电光火石间,回忆起了一丝异样。 和下人说了句“今日累着了,现下不想用饭”,闻鸳便步履匆匆去找谢敛尘。 康贵把食盒原封不动送回时,见到白淙玉黯然的样子,急忙解释道: “公子,闻鸳姑娘只是今日累着了,怕是没胃口。且小的还没来得及说这是公子特意备的吃食,闻鸳姑娘便去找谢道长,看着有要紧事的样子。” “原是如此,你去热一热,我过会儿亲自送去。” 白淙玉心中松然,复又一下子起身,喊住正要退下的康贵:“罢了,让厨房重新再做一份,饭菜还是要刚做出来的,才好吃。” 康贵就算再榆木脑袋,也能感到公子对这闻鸳姑娘不一般—— 公子性子极好一向以礼待人,但也仅是止步于此,不会有再多的言行。 公子他,怕不是……喜欢上这闻鸳姑娘了? 康贵一拍大腿,顿觉激动,感慨公子终于肯在这男女之情上动心思了,又百感交集:公子终遇倾慕之人,可却时日无多。 天意弄人啊!康贵心疼自家公子不已,抹了抹眼泪,拎着食盒一溜烟地跑去厨房。 闻鸳在谢敛尘屋前,敲了许久的门,却迟迟无人应。 可白府下人说她和白淙玉回府没多久,谢敛尘也回了呀。难不成这个时辰,他已经睡下了? 她回身刚迈出一步。 “鸳鸳。” 门被打开,屋内没点烛火,漆黑一片,谢敛尘似是融进这幽暗的黑。 闻鸳乍一看,觉得谢敛尘此时有点像心有怨气的男鬼。 “进来坐。”谢敛尘回屋,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根根蜡烛。 闻鸳来不及问他为何没点烛火,先着要紧事: “谢敛尘,我方才想到宛娘和李巍成亲没多久,正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宛娘又是初有孕,李巍按理来说,应是很在乎这个孩子的,可是为何让胎气不稳的宛娘,一人坐许久的马车去医馆?” 见谢敛尘不言语,闻鸳只以为他应是在思索自己说的话,接着道: “还有,我方才回想起宛娘在酒铺中的神色,总觉着不是死了夫君的哀婉,倒是更多恍惚害怕之感,我寻思着赵大夫的话,你说会不会是宛娘她——杀了李巍?” “宛娘之事,我已初初探清事情缘由。” 谢敛尘从屏风后取出一葛巾,撩起闻鸳柔软乌黑的发尾,细致地帮她绞着,一如寻常。 闻鸳为了快速让头发变干,也是跟着谢敛尘苦学了一段时间御火诀,但最终以烧焦眉尾收场。 她又觉着用葛巾擦实在麻烦耗时太久,每次草草擦一擦,就由着头发自然晾干。 谢敛尘担心她如此头上会受寒气,只要见她头发没绞干,便会帮着她绞。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闻鸳尬笑几声,从他手中夺过葛巾。 他的手受伤了,破开密密麻麻的口子。 “谢敛尘,你怎么了?” 闻鸳心中一惊,一时也忘记了要和他避嫌保持距离,抓着他的手问,语气有些急切。 “无碍。”谢敛尘轻声道。 闻鸳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谢敛尘捂着左腹,额角渗出几滴豆大的汗珠,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鸳鸳,你今日与我所说之事,我已知晓,眼下天色不早,鸳鸳先回屋安寝罢。” 这哪是无碍的样子! 就算不想让她担心,他装也要装的像一点,这么痛苦的样子,哪能骗得过她! 闻鸳细细的眉毛皱起:“不要再瞒着我了,给我看你的伤口。” 见谢敛尘眼神还在躲闪,磕磕巴巴地直说没受伤,闻鸳紧抿着嘴生气地走到他身前,强行掰开他捂着左腹的手。 “已经包扎过了,鸳鸳对不起,瞒你并非我本意。” 看了看他的伤口,闻鸳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绪复杂: “若不是我发现,你就打算受了伤后,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屋里吗?你如此这样,除了让我会更加担忧你,还会如何?” 见谢敛尘有点无措,他的眼尾很长,此时鸦羽垂下,本就含情的眸子又添了几分无辜,闻鸳也不愿再苛责他瞒着自己受伤的事。 “是如何受伤的?” 谢敛尘正打算与她细说,今日去叶夫子坟前草屋见贺湘一事,白淙玉带着康贵,拎着食盒来了。 康贵乐呵呵地把饭菜一一摆于案几上:“闻鸳姑娘,我家公子听闻您没用晚饭,担心是饭菜不合口味,特意又让厨房给您重做了一份,公子还在一旁眼瞅着盯着,生怕……” “康贵,你且先退下。” 白淙玉轻咳两声止住了康贵的话头,耳根有些薄红。 康贵决定帮一帮自家公子,于是挤眉弄眼地给闻鸳使了一个“你懂的”眼神,作了个揖礼退下。 可惜的是这康贵本就是绿豆芝麻小眼,挤了和没挤区别不大,闻鸳自然也没心领神会。 白淙玉客气地给谢敛尘也添了双筷子,将其间几道精致非常的菜肴往闻鸳碗前挪了挪。 他只道是自己已经用过晚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闻鸳吃,偶尔为她布菜盛汤。 除了谢敛尘,闻鸳还是第一次被另一个人这么伺候,更何况对方还是城主之子…… 自己也不过就是给他喂了几口“心灵鸡汤”而已,白淙玉就如此涌泉相报,弄的她反而怪不好意思的。 本来闻鸳就已经觉得自己够不自在,结果谢敛尘不知是不是受伤也伤到脑子了,和白淙玉一起加入了给她夹菜的任务中。 一时,席间竹箸翻飞,两双筷子你夹一块我夹一块的往闻鸳碗里堆去。 “不要再投喂我了!” 闻鸳忍无可忍,用手盖住了碗。 白淙玉哑然失笑:“是在下一时逾矩了,闻鸳姑娘若是吃饱了,我让下人来撤走饭菜。” 他又状似无意,像是偶然发现般,瞧着谢敛尘的右腕: “谢道长,这玉石扣虽朴实无华,可配着这护腕,看着却是别有一番巧意在。” 谢敛尘摩挲着那玉石扣,微抬起眼皮看了白淙玉一眼:“鸳鸳忧心我遇艰险,非要给我缝制的,说是有保平安之意。” 白淙玉愣了愣,不再提起这玉石扣,漾开抹浅笑:“原是如此,闻鸳姑娘真是心慈纯善,对谢道长这——友人,也是关心的很。” 他给闻鸳的茶盏里添了些茶,摸了摸茶壁,确认不烫后推至闻鸳手边,对谢敛尘接着道: “今日下午我和闻鸳姑娘同去骑马,却让谢道长独自一人去涉险,在下实在心有愧疚。不知这玉石扣,可有真保谢道长平安无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疑云 结香之怨 第11章 疑云 结香之怨 白淙玉话语刚落,闻鸳便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声,似是疼痛万分。 谢敛尘紧闭着眼,身子躬起一个弧度,那缝着玉石扣的右手捂着小腹,唇口微张着喘息着。 “白公子,他今日受伤未愈,不知眼下府中可有大夫为他诊治一番?” 白淙玉见闻鸳的手搭在谢敛尘肩上,不时弯腰侧身看他的伤势,睑下点点湿濡,像是要急的哭出来。 懊悔于方才自己的失态,白淙玉安慰了闻鸳几句让她放宽心,喊来小厮去请大夫。 闻鸳见大夫来还需要有一会儿,请白淙玉帮着自己扶谢敛尘回床榻上,她又给谢敛尘掖了掖被角。 见他布满细密伤口的手还垂在被子外面,不由得小声责备:“你大可以先行回来,让白公子多给你备点人,下次不要再这样自己硬扛着。” 谢敛尘“嗯”一声,他的发冠刚被摘下,马尾散开,墨发缠绕,盘积于细细的锁骨上。 “白公子,不知你可记得城中有一夫子,约莫二十六的年纪,叫叶怀让。”谢敛尘问。 叶怀让? 白淙玉对这名讳有些许模糊的印象。 想了许久,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只依稀记得城中有这一夫子,约莫没见过面,不记得更多关于此人之事。” “他可有给你投过干遏书信?” 白淙玉似是想到了一些往事,沉吟片刻开口: “谢道长如此一说,在下倒是想起一些事。叶怀让两年前,每隔几月就会给白府门下投来干遏自荐,只是我观之其所写书文,资质平平,文采也不够斐然,便回信婉拒了。” 他背着手,在屋内又踱了几步:“我回信后,门童道这叶怀让,依然每月投自荐干遏。我那段时日不巧身子不好,他写的信也只能搁置一旁。” “叶怀让已死,叶家怕失了名声没有张扬。” “竟有此事?”白淙玉叹道,“叶怀让一直为功名利禄奔波,却是年少早逝。” 话语间,大夫跟着康贵步履匆匆赶来,问诊了一番,给谢敛尘重新包扎了伤口,嘱他需卧床休息三日,开了几副生肌止血的药便退下了。 原不是受了重伤,并无大碍。 见闻鸳长舒一口气眼中担忧也渐渐隐去,白淙玉看着那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 第二日,闻鸳看着谢敛尘用完汤药,不愿打扰到他静养,便一人去了白府练武的场院修炼。 静息调气,闻鸳打算再练一练前几日谢敛尘教自己的五雷咒。 足尖轻点树干借力,落地无声,快速踏出八罡步,凝神聚力于双腕,子午鸳鸯钺如蝶飞花,又似鸳鸯掠水。 “嚓”的一声雷鸣轰响,身旁的树枝断了一小截。 闻鸳看着那地上细细的树枝:还是不够,若是要修好这五雷咒术法,她最起码还需再练几个月。 “双钺鸳鸯分日月,一身掌法定阴阳。”身后有人抚掌赞叹。 是白淙玉,他不知何时也来了场院看她修炼。闻鸳有些惊讶:“白公子,你识得这武器?” “只是奇门兵法上识得这子午鸳鸯钺罢了,今日有幸见得闻鸳姑娘的身法,让在下实在佩服。” 白淙玉展开掌心,一方丝绸小帕。 闻鸳道了谢,接过擦了擦汗:“过奖了,我还是很菜的,很菜就是很弱的意思。”她倒不是谦虚,说的也是实话。 她捡起被劈断的小枝桠,是结香树的树枝。 那宛娘的酒铺前,也种着一株结香树。 闻鸳回忆着当日在酒铺所见的一切,忽的想到了匆忙一瞥下,看到的李巍身上那赤褐色癜痕。 “羌城的城墙依山而建,山上种满了结香树,因结香花寓意好,城中不少人家,也会在自家院内种结香树。” 白淙玉见闻鸳若有所思的样子,温言解释道。 心中疑团纷纷,闻鸳丢下树枝,和白淙玉匆匆告辞后就打算去找谢敛尘。 转身间,本该卧床静养的人,已然正向他们走来。 “谢敛尘,我记得宛娘酒铺前有一株结香树……”闻鸳急急开口,却见他眼中一片清明,知晓他和自己定是想到了一处,便止口不语。 “白公子,劳烦你找一找府中,可还有叶夫子投给你的自荐干遏。” 白淙玉见谢敛尘面色凝重,知晓此事与多年来城中怪事有关,不敢耽搁,找来府中所有小厮一封封的去找。 因白城主的名气,往日里有不少门生慕名投遏,又是一年多以前的书信,足足找了几个时辰,幸而终归找到。 十二封干遏信,一一摆于桌上。 “叶夫子他,居然在我回信婉拒后,又投来如此之多!” 白淙玉看着这么多的信,一时有些五味陈杂。 虽理解他也是为讨得自己的青眼,只是这做法,确有些急功近利,有失读书人之风骨。 闻鸳和谢敛尘打开这些干遏信,信上无非表述自己慕名白淙玉才倾天下,愿投白淙玉门下为其辅佐之云云。 看着看着,从第九封起,信上所写言辞却渐渐变了味—— 白公子尊启: 鄙人知公子伟才,惠及寒士。鄙人一介夫子,空有一施几身才华之心,却未有进身之阶。吾妻贺氏颇有姿容,鄙人愿奉其于公子身侧,聊表寸心。望公子垂怜,赐鄙人为公子效犬马之劳,此生不敢忘大德。 叶怀让顿首谨启。 这叶怀让居然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就这样把发妻拱手送人!闻鸳忿然,对叶怀让唾弃不已。 “我今日要再去见贺湘一面,请白公子将这封书信交与我。” 纵使白淙玉派了数十武夫,闻鸳自然不放心谢敛尘再一人去涉险,缠着谢敛尘许久,并保证只在屋门口等不会靠近贺湘,才被谢敛尘勉强同意一同跟着。 郊外的茅草屋,纸钱漫天,枯草衰败,贺湘待那黄纸烧完,捧着铜盆回屋。 “夫人,北泠巷中有一李氏酒铺,名气颇大,想必你也听闻过。不过前些时日,铺主李巍也和你夫君一样,猝亡家中。” 谢敛尘靠着门双手环于身前,眉峰微挑,神色凛冽。 贺湘搁置好铜盆,面无喜悲:“城中如此骤亡的男子,并不止我夫君一个,道长何须一直执着于问我各种缘由?我实在是不知。” “那夫人,可有读过这封信?” 谢敛尘将叶怀让写给白淙玉的干遏信展开于贺湘眼前。 闻鸳见贺湘掩面轻笑一声,再抬起眸时已满目怆然:“道长,若我告诉你,这样的信,屋中还有许多呢?” 她像是着急要找出来给谢敛尘,猛然冲进屋内,从榻下取出一木匣。 倾手间,匣中的信洒落一地。 贺湘尖声仰天笑了一会儿,随手拾起地上一封信,一字一句地用力读着:“黄公大人,吾妻貌美,若能侍奉于黄公左右,实乃贺氏幸事……” “人人都道叶夫子乃礼仪人也,实则内里肮脏龌龊,为了得到城中名士大儒的青眼,遍寻路子不得,竟要把发妻送与他人!” 贺湘声泪聚下,眼中血丝遍布,甚为凄厉痛苦。 “你如何杀的他?”谢敛尘问那瘫坐于地的女子。 “我?我若有如此法子,还会被他辗转送与他人床榻吗……”贺湘轻蔑一笑,随机闭口不语。 谢敛尘眸似寒渊,飞快结琅厄印:“夫人是没有法子,可妖邪之物,定有法子。” 驰光剑迅疾脱鞘悬于空中,杀意逼人。 屋外骤然传来血肉爆开的皲裂声,听得人不禁唇齿生寒。 叶夫子坟前的结香树剧烈扭曲着枝干,朵朵结香花扑簌簌落于地化为瘴雾,一时间,遮天蔽日,满目赤黄。 白淙玉派来的数十武夫,顿感喉间像被树枝缠绕,窒息地喘不上气,纷纷倒于地蹬着腿哀嚎着。 终是现身了。 谢敛尘心中嗤然,收起驰光剑。 剑甫一回鞘,原本还躺在地上挣扎的武夫们,就觉得脖颈间的束缚骤然离去。 回白府的路上,闻鸳瞧着谢敛尘端坐于马车内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妖邪原是结香树,可是叶怀让坟前的那株和酒铺前的那株,也不是同一棵,那李巍是如何被杀的?” “李巍酿酒,也酗酒,平日里对宛娘多番酒后虐待,又轻信了同为酒鬼之友的闲言碎语,笃定宛娘腹中孩子并非他亲生,便暗地里对宛娘下毒。” 这个人渣!闻鸳愤怒地握拳,猛然捶了下小案几。 谢敛尘见她气鼓鼓的,脸也气得变成石榴红,唇角不禁弯起。 “宛娘与贺湘的夫君,皆做了有悖人伦丧失良知之事,这结香树二十年前突然漫山遍野的生长,我猜测其中必定有隐情,这羌城中的每株结香树,想必都已深植怨气。” 闻鸳悚然一惊,由怒转忧。 仅仅羌城中寻常人家,几乎每家每户都种了结香树,羌城城墙外的山上,也种满了,这么多树,若是株株都有怨气,那这邪祟的妖力该有多深不可测? “鸳鸳,白弘钦城主对于二十年前城中之事,应有隐瞒。待我探查其间虚实,再谋后策。”谢敛尘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介怀 似是故人来 第12章 介怀 似是故人来 闻鸳抱着膝盖偏头沉思着近日一桩桩离奇的事情,篷盖上响起淅淅沥沥的轻响。 她撩起帷幔,又下雨了,空气中有着草芽的清新气味,闻鸳深嗅了几口,很是好闻。 春寒料峭,有风吹进马车,思及谢敛尘受伤还没完全康复,她又连忙放下了帷幔。 马车内,一室静悄。 谢敛尘摩挲着腕上的玉石扣,突然就很想问一问她: 为何她言之凿凿不喜欢红色,推辞了他为她挑选的辰砂色襦裙,却又换上了白淙玉为她准备的绛红劲装,还与他一起去纵马? 闻鸳见谢敛尘漆黑如墨玉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用手摸了摸脸,疑惑地望着他:“我脸上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吗?” 谢敛尘阖起双目,默念静心诀。 他从何时起,竟也在心中盘算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鸳鸳她不愿意穿就不穿,一件襦裙,自己何苦如此纠结困扰于心。 马车行至白府,闻鸳刚想下马车却被谢敛尘拦住。 谢敛尘先行下马,一手撑好油纸伞,一手递给她扶着她下马。 他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带着一丝凉意,闻鸳的手很小,现下被他整个握在手中,只觉得手心都紧张到微微冒汗。 一具纤弱的身躯倒在白府前,长发及腰,应是躺了许久,一绺绺地黏在后背上。 闻鸳和谢敛尘相视一眼,她抽出自己的手赶紧走过去看那女子的情况。 闻鸳蹲于她身侧喊了几声,这女子也不应答。 难不成是死了? 闻鸳敛眉把手伸到女子人中处—— 还有鼻息,应是晕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谢敛尘,你帮我扶一下她,我看这雨越下越大,把她一人丢在这里我担心会有事,先带她回府,等她醒来再说。” 闻鸳思忖了片刻,对着头顶一直在为她撑伞的谢敛尘道。 谢敛尘把伞递给闻鸳,去扶地上那女子,刚揽过她的肩,女子已然幽幽转醒。 女子微微蹙着眉,半垂着眸子,唇色苍白到接近透明。 那双眼…… 闻鸳总觉得那双眼,她以往在哪儿看过。 “我……我要见……白淙玉。”女子声线微弱,还没有落在檐上的雨点儿声大。 女子勉强展开一个感激的笑,腮边璇着两个小梨涡:“多谢道长救我。”说罢,便又晕了过去。 闻鸳眼见她身子绵软往地上瘫去,正想帮着谢敛尘扶一把,谢敛尘已然打横抱起她,大步迈进白府。 怔愣了一会儿,闻鸳握紧伞柄,追上前为他们撑伞。 白淙玉拧眉瞧着榻上还没苏醒的女子。 他是真想不起来这女子是谁。且又为何会晕倒在白府前,醒来后第一句还说要见他? 白淙玉悄悄瞥了一眼正在用帕子擦拭发尾的闻鸳,心下忐忑。 他一向端方持重,克己复礼,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情感纠葛,眼下他倒不担心这女子找他所为何事—— 他只担忧闻鸳会对他心有误会,认为他是喜爱流连花丛之人,对他存有芥蒂。 闻鸳一向不爱绞头发,这会儿却一遍又一遍地拭着发尾。刚才只顾着给谢敛尘和那女子撑伞,她身后的头发淋湿不少。 她看了眼立于榻前的谢敛尘,他的肩膀处也被淋湿,鸦青色的道袍被雨水浸出湿濡,像一团黑墨。 女子幽幽转醒,伸出手,似是想拉住白淙玉的衣袖:“白公子,可还记得奴家……两月以前,我为娘抓药,白公子见我行囊羞涩,替我给赵大夫付了银两。” 白淙玉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开:实乃万幸,不是往日里那些主动寻上门来非他不嫁的闺阁小姐,闻鸳姑娘也不会对他有看法了。 这女子……白淙玉打量了榻上的人两眼,复又瞥开避嫌。 他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前两个月,他前去拜访赵之及,恰逢馆中这女子携一老妪来诊脉,听闻她道家中仅剩这一老母且时日无多,心中隐有不忍,便为她付了抓药的钱。 白淙玉微微一笑,关切道:“原是医馆那日遇见的姑娘,不知你娘现下身子可有好转?” 女子掀开锦被挣扎着下床,“扑通”跪于地,流着泪说道: “我娘在一个月以前,已经去世了……我本安守本份在家中为母守孝,谁知那酒铺的李巍居然想轻薄于我,前些时日李巍暴毙,我知是妖祟作乱,小女子一人实在害怕,便来寻公子庇佑。” 白淙玉虚扶起跪着的女子:“姑娘节哀,这李巍竟是做出如此污秽之事。城中眼下确实不安宁,姑娘又是孤身一人,既如此就先在白府待着。” “谢公子。奴家名叫夏藕儿,端茶倒水、洒扫的活,奴家都会干。” 夏藕儿展颜一笑,圆圆的脸上又漾起两个酒窝。 …… 白府的回廊七折八绕,廊壁上雕有梅兰竹菊的木刻。闻鸳跟在谢敛尘身后,边走边好奇地欣赏着。 谢敛尘从方才把夏藕儿抱回白府起,就一直沉默不言语。 他的马尾微摆,光影透过那木刻雕花洒在鸦青色的道袍上。 闻鸳紧着脚步跟上,一下子跳在他身前,嘻嘻地笑道: “谢敛尘!你有没有觉得这夏藕儿有点像谁?” “不觉得。”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闻鸳觉着自己再笑脸就要僵了,便也不在深究这个话题,乖乖地跟着谢敛尘去见白弘钦城主。 白弘钦正在书房内翻阅着卷宗,他才不过年逾五十,头发已然花白不少。 他的眉间拧成一个深深地“川”字:这个月,又有三户人家的男子暴毙,且死状与那李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重重地叹口气,白弘钦合上卷宗,见一少年面色寒彻,带着生人不可冒犯的气场前来。 白弘钦心中有疑:“谢道长,天色不早,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二十年前,羌城被破城之事。” 老人的脸色骤变,嘴巴长了长想说些什么,终是闭起眼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谢敛尘不离不慢地抹去驰光剑上的雨珠,语气不带一丝感情:“白城主若是想更多的男子惨死,想羌城终有一日变成鬼城,那就不必告知在下。” “在下告辞。鸳鸳,走吧。” “哦……哦……”闻鸳见气氛紧张,也不知该些什么,只好跟着谢敛尘走出书房。 “慢着!”老人咬了咬牙,踌躇了许久,喊住正要离开的二人。 白弘钦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浑浊地双目满眼空洞,缓缓道出了当年实情—— 羌城自百年来,一直安宁无事,鸡犬相闻,宛如世外桃源。只是二十年前边塞有乱臣贼子叛乱,因羌城临近上京,那些官兵便先破羌城,到处掳掠滥杀。 羌城中的百姓皆是侍农守家的本分人,何曾经过这等混乱? 眼见城中被杀之人越来越多,快要灭城之际,不知是哪户人家男子率先把家中妻子送给乱贼侍奉左右,从而保住了家中一家老小性命。 于是,城中其他家户,为保命也纷纷效仿。 当时城主为沈氏,沈城主见京中一直未有援兵,为保城中百姓不被赶尽杀绝,竟也默许了此等事…… 闻鸳听完白弘钦所言的当面旧事,震惊不已,心中划过一丝钝痛。 良久,她哑着嗓子问道:“白城主,那些被送给乱贼的女子,她们真的是自愿被送过去的吗?” 虽知晓答案,但她还是想知道白弘钦的回答。 老人面容满是羞恨,无力的摇了摇头。 谢敛尘提着一盏灯笼,放缓步子走于闻鸳前方,为她照亮廊中的路。 耳边传来微不可闻的低泣声,谢敛尘心下猛然一跳,急忙去找闻鸳的身影。 闻鸳正一会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会儿紧捂着眼不让眼泪流下,甚是狼狈的可怜样儿。 谢敛尘感到心被揪起又被狠狠丢在地上,怕吓到眼前的女孩儿,他语气轻柔又似带着诱哄:“鸳鸳,怎的哭了?可以告知我为何吗?” 闻鸳鼻子都哭红了,她不想在谢敛尘面前涕泗横流,缓了缓,低声道: “我只是,想到那些被心爱之人送给乱贼的女子们。想必她们嫁与夫君时,也是想着永结于好吧……可谁曾想能同甘却不能共患难,更何况是送给反贼,不知受了多少的虐待摧残。” 谢敛尘一怔,从怀中取出一方巾拭了拭她腮上的泪。 她一哭就满脸绯红,他力道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擦破她柔嫩的皮肤。 谢敛尘软着声音安慰道:“我本担心鸳鸳受了欺负,原是鸳鸳良善又软心肠,思及往事,哀悯于那些女子。” 他隐去眼中的一抹暗色,柔情不复转而浮上戾气,轻拍着女孩儿背:“鸳鸳,莫再伤心。此事,我已有计策。” 闻鸳跟着谢敛尘一路回到了厢房前,她的脸还是红着,倒不是因为还在哭,只是想到自己方才情难自禁哭成那样,有点点不好意思…… “谢道长,闻鸳姑娘,白公子遣我来给二位送晚膳。” 夏藕儿笑容浅浅,不知何时早已拎着食盒候着。 闻鸳摸了摸自己还在红着的脸,见谢敛尘不为所动,便走上前去接过夏藕儿手中的食盒: “夏姑娘有心了,你本该好好想歇息,反倒亲自送吃食,实在是多谢。” 夏藕儿嫣然巧笑,小小的酒窝缀在颊边: “本该好生休憩,只是惦念谢道长今日相救之情,特来一表谢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悸动 淙玉已有心悦之人 第13章 悸动 淙玉已有心悦之人 闻鸳瞧着桌上摆着的十道精致可口的菜肴,有些错愕:“白公子今日怎么让人备了这么多饭菜?” 夏藕儿屈膝行了个礼,咬了咬唇细声道:“白公子让下人备了六道。” 她用手指了指另外四个碗碟。 “这几道是我自己做的。藕儿一介女流,也不知如何感谢道长,只能做了些吃食,还望谢道长勿要嫌弃。” 夏藕儿推辞了闻鸳让她一起用膳的邀请,放下吃食后便离开了厢房。 只不过关屋门时,闻鸳看到她似又望了望谢敛尘,眼中满是复杂。 闻鸳第一次觉着哭其实也挺耗费体力的,自己闻着那饭菜香,已是食指大动。 谢敛尘一如既往的给闻鸳布菜,他刚夹了筷清炒水芹想放她碗前的小碟子上,闻鸳却将碟子挪开挡了挡。 闻鸳快嚼了几口,用力咽下嘴里的蒸鸡,连忙解释道:“谢敛尘,这是夏姑娘特意为你做的清炒水芹。” 见谢敛尘放下竹箸,闻鸳又夹了几筷夏藕儿做的饭菜到他的碗碟内。 “怎么停筷子了?夏姑娘的一番好意,谢敛尘你多吃一点。” 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闻鸳又扫了眼桌上的饭菜—— 夏藕儿做的这四道,还正好就是谢敛尘以往爱吃的。 …… 闻鸳第二日照例去场院练武,这子午鸳鸯钺本就属于奇门遁甲类兵器,章法讲究一个巧字,稍加懈怠便会使起来生疏。故而闻鸳一得空,便紧着时辰修炼。 谢敛尘也在一旁练剑,闻鸳感到他的剑气越来越森然让她不寒而栗,于是只能离他远远的。 她今日修炼的还是五雷咒,挥出子午鸳鸯钺时,脑海中却忽的闪现了一抹身影—— 浅绿袖衫,粉色齐襦裙,鬓上簪着莲花簪,笑时梨涡浅浅。 心绪不稳间,只堪堪斩下几片树叶。 “好身法!闻鸳姑娘真是女中豪杰!” 都不用回头,闻鸳就知道来者何人——除了白淙玉,还有谁像个死忠粉一样动辄对她就是大夸特夸。 她还知道,白淙玉肯定又带着姜蜜水来看她连武了,自从那次她干了一大碗,白淙玉便每每吩咐下人熬煮姜蜜水,而且还要掺上浓浓的蜂蜜。 闻鸳有点后悔自己那日为了不拂白淙玉好意,而一时心软。导致她这个不爱吃甜的人,现在几乎每天都要一碗甜水下肚。 夏藕儿也跟着白淙玉一起来了,她今日穿着淡粉襦裙,上面绣着朵朵小巧的藕花,甚是温婉动人。 闻鸳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手中那碗姜蜜水,舌尖甜腻到让她想吐,她努力扯出一抹笑,“谢谢……白公子。” 白淙玉眉眼弯了弯,向身旁的夏藕儿招了招手。 夏藕儿会意,扶了扶发髻,来到谢敛尘身边,给他茶盏里添了些茶水。 白淙玉道:“往日我送这姜蜜水来,谢道长从未喝过一口,今日夏姑娘听闻此事,为谢道长备了这缃竹茶,也不知可合谢道长心意?” 缃竹茶? 此茶味道清洌柔和,闻鸳倒是记得谢敛尘平日里素爱饮此茶。 “夏姑娘有心了。” 谢敛尘执起茶盏,浅呷一口,浅砂色的唇上潋滟着淡淡水光,禁忌中带着惑人。 闻鸳练了一上午也有些累了,见谢敛尘正品着茶,夏藕儿也在一旁侍奉着时不时添上茶水,她便走向不远处的结香树下,靠着树桩休息。 有枝叶飘落在她的髻上,闻鸳从发间摘下,仰头端详了一会儿。 这结香花形似小绣球,由数十朵无瓣小花簇起,呈鹅黄色,就是知晓其可能暗藏城中怨气,虽看着觉得挺漂亮却也不免悚然。 “闻鸳姑娘似是对这结香花感兴趣?”白淙玉帮闻鸳摘下发间另一片落叶,温言问道。 “也不是,就是……” 闻鸳不知晓白淙玉是否知道羌城二十年前旧事,自己身为外人听闻后都久久心绪不宁,更何况他是城主之子,又是个善良温润的性子,若是知道实情,怕是比她更为悲愤。 闻鸳考虑再三,打算先瞒着他,于是脑中一个急转弯决定扯开话题:“白公子,你几月过生辰?” 白淙玉告诉她是八月。 闻鸳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儿:“你知道吗?每个月份都有生辰花,八月的生辰花是桂花,桂花的花语是健康、无忧,白公子,我觉得你的身子定会好起来的。”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白淙玉声音暗哑:“那闻鸳姑娘,你的生辰花呢?” “我啊,我是七月出生的,生辰花是茉莉。” “那花语是?” “纯洁和坚韧。” 白淙玉努力让自己的失去束缚的心跳缓缓归于平静,他将闻鸳发顶的那细细的枝干拉低:“闻鸳姑娘,可知晓结香花的花语?” 结香花在穿之前的世界倒是很少见,闻鸳这个小镇里的女孩子更是没有见过,她只得摇了摇头。 白淙玉动作轻柔的给那枝干打了个结,结香树的枝干柔中带韧,被打成结后也不断裂。 “如此打一个结,便能求得一夜美梦。闻鸳姑娘,可要试试?” 白淙玉看着她,眼中却有几分认真。 闻鸳觉得这结香花的话语颇为有趣,便也有模有样学着白淙玉的样子,在那结香花的枝干上也打了一个结。 谢敛尘虽表面神色淡然地饮茶,实则一直控制不住望着闻鸳和白淙玉,见到这场景,手中的茶盏骤然捏碎—— 白淙玉,鸳鸳当你是友人,你竟是对她藏了这份心思。 …… 用了午膳,白弘钦着人来请谢敛尘,说是有要事商谈。 闻鸳悄悄地打量着谢敛尘:他手上缠着白布,只说是喝茶不小心打碎了茶盏,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可是她总感觉谢敛尘在生气,而且是十分窝火的那种。 闻鸳努力回想上午在场院时的种种,难不成他喝缃竹茶没喝够?也罢,下次分点自己的姜蜜水给他好了。 闻鸳和谢敛尘到白府会客堂的时候,发现堂中白淙玉也在。 白弘钦花白的胡子微颤,语气焦急: “谢道长,上回我已将所有实情相告于你,不知道长可有方法解羌城一难?昨日,城中又有一男子暴毙于家中,这次更为惨烈,竟是被割成千片……” “方法倒是有,就看白城主可舍得。”谢敛尘打断他的话。 “谢道长,此话怎讲?” 谢敛尘眉目间一片冷寂:“此妖祟所伤之人,皆为成了婚的男子,且多年前城中一事,原城主难辞其咎。白城主何不让白公子娶亲,此妖祟必定会被引出,届时方可一破。” “白城主,可愿?”谢敛尘扫了一眼白淙玉,见他面色寡然,沉默不语。 “不可!不可!” 白夫人猛的跪伏在白弘钦脚边,拽着他的衣袍哭喊道:“白家就这一个儿子,他身子又不好,若是被那妖祟伤了可如何能成!” 白弘钦安抚着哭到抽搐的白夫人,面上那深深地皱纹写满了沧桑与为难:“谢道长,可还有其他折中之法?” 白淙玉却扶起二老,语气满是严肃郑重:“爹娘,就让淙玉娶亲吧,若能一解城中之难,也算我不枉此生。” 闻鸳定定的看着那瘦弱却似傲竹的背影,透过他,她仿佛看到了闻晔的影子—— 都有着愿舍小生,为大义的铮铮铁骨。 白淙玉像是感到背后闻鸳的视线,他也回望过来,眼中却有着不容分说的认真: “只是淙玉已有心悦之人。眼下娶亲也仅是为羌城百姓解忧,故而不可入籍入册。若是那女子愿事过后离开白府,我也不会阻拦,会为她安排好离府后的生活。” 纵是再没经历过情爱,触及白淙玉眼中那份温柔与深情,闻鸳感到心快要跳出胸腔—— 白淙玉他,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闻鸳刚想抬眼,眼前笼罩了一道黑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敛尘立于她身前,抽出了闻鸳手中一直绞着的她的袖衫衣角。 “白公子若是愿意,自然是最好,娶亲之日,可定在十日后的阴阳不将之日。白城主,现下要紧事是在十日内寻得一合适的女子。” 白弘钦揉了揉眉心,有些束手无策。 他这儿子,平日里不是醉心诗书,就是与民交好四处布施,男女之事从未见他放心上,眼下要找出一合适的女子,实在有些棘手。 “谢道长,容我这几日且去城中寻一寻,淙玉娶亲不比寻常人家,此间多有凶险,这女子若是有些修为在自是最好,若是伤了人家女儿家,我也心中有愧。”白弘钦沉声道。 “白城主,奴家愿以身涉险。” 一直在白淙玉身旁奉茶的夏藕儿跪于堂中,以额贴地,深深一拜:“白公子救我娘亲,又舍我容身之所,奴家愿十日之后与白公子拜堂成亲,引出那妖祟。” 她拜完又袅娜地起身:“如此,也可助谢道长一解忧心之事。” 谢敛尘眸光淡淡一扫夏藕儿,容色寂然。 回厢房的路上,谢敛尘忽然顿住脚步,将提着的灯笼递给闻鸳,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间。 “鸳鸳,你先行回房,我有一事忘与白淙玉交代。” 白府场院,一道凌厉地剑气闪过,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白淙玉打了结的结香树枝被毫不留情地斩断,落于地。 谢敛尘收起驰光剑,晏然自若地在闻鸳所打的结上,复又打了一个,拧成解不开的死结。 两结扭曲缠绕,似蛰伏的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掳走 陪嫁 第14章 掳走 陪嫁 闻鸳回屋后,望着铜镜旁摇曳跳动着的烛火—— 她一直以为白淙玉性子如清溪般温和从容,没想到今日见他,竟愿以自己本就时日无多的生命为城中百姓解难。 他今日望着自己的眸光…… 闻鸳突然有点懂了谢敛尘对自己的心意。 那个小糖人,那一碗碗的姜蜜水,她不嗜甜,却为了不伤白淙玉的好意,甘愿喝下,然后每天都感到甜腻到想呕。 就像谢敛尘若知道他会喜欢上莲净,怕也不会让自己救他,从而背上无形的枷锁。 也许是一直盯着烛火,她的眼眶有些酸涩。握着手中的银剪,剪去了一点烛芯,屋内陡然亮了些许。 “啪”地放下银剪,闻鸳猛然朝屋外跑去。 她不能眼看着白淙玉有危险! 她要问问谢敛尘可还有其他办法!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谢敛尘,白淙玉是第二个对她如此好的人了。 而且,而且——她透过白淙玉,看到了闻晔的影子,以身奉道的决绝,护佑苍生的无畏。 闻鸳剧烈地喘着气,等平稳了下心绪,见谢敛尘屋内烛火还亮着,她正欲扬手敲门,却听得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你本不必如此。” 是谢敛尘的声音。 “谢敛尘,那你要我究竟如何做?!十日之后我就要嫁与白淙玉,虽不入籍,但也要跪拜天地的,你真愿意看到我与别的男子拜堂成亲吗!” 女子虽在质问,却带着一丝引诱与娇气。 “这城中邪祟的妖力深不可测,此番必有凶险,你勿要觉得一时有趣而当做儿戏。” “那又如何,我不也是个修炼成形的灵怪,我才不怕呢!” “更何况,有你这个小道士护着我。” …… 直到手发麻酸胀,闻鸳才发觉她正欲敲门的手,从刚才起就一直举着忘了放下。 胸腔中翻涌着的苦意快要把她淹没。双手颤抖着贴于身侧,她放轻步子转身离去。 银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孤寂的影子。 她知道该如何做了。 十日之后,白府上上下下热闹不已,皆知白淙玉以前救下了一个孤女,这孤女前来白府报恩,没想到两人成了一段佳话。 康贵挑着礼担跟随那接亲的喜轿走着,忍不住心中嘀咕:公子不是一直喜欢闻鸳姑娘喜欢的紧吗,怎的就突然转了性子要娶这夏姑娘了? “落轿!” 行至白府东边一处院落,接亲婆乐呵呵地喊住接亲的轿子,今日来接城主之子的亲事,又得了足足的赏钱,自是喜不自胜。 “请姑娘上轿吧!往后便是享福的好日子喽!” 康贵瞧见那夏藕儿一身华贵的喜福,鬓间插满了珠花金簪,先敬罗衣后敬人,眼下倒有几分少夫人的气韵。 只不过,这夏姑娘身旁之人…… 康贵使劲揉了揉眼睛,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接亲婆咧着嘴喜滋滋地去扶着夏藕儿进喜轿,不忘对夏藕儿身旁的女子夸道:“还是白府大户人家,就连陪嫁丫鬟都姿色甚是动人!” 闻鸳姑娘怎会做了陪嫁丫鬟?! 康贵恨不得凑上前亲自问问,但吉时已到,只能跟着接亲队伍继续走。 谢敛尘周身满是戾气,鸦青色的道袍把他衬的宛如玉面鬼。 他昨晚本该安寝,可因想起闻鸳晚膳用的少,便亲自做了些精致可口的小菜给她当夜宵。 昨夜他敲闻鸳屋门时便无人应他,他原以为闻鸳已经睡下了没听见,便也就离开了。 可是今日一早,依旧不见闻鸳的身影。 当谢敛尘看到那空无一人的厢房时,他感到自己呼吸陡然一窒,接着是漫天的恐慌。 鸳鸳应是昨晚就失踪了,是谁把她掳走了? 她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已是够艰难,又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她那样的小心翼翼与人为善,究竟是谁,居然还要忍心伤害她! 谢敛尘遍寻白府不得,打探后又得知从昨夜起,并未有人出白府。 他盯着那红绸漫天的礼堂,那就只有这处了。 他不想管什么良辰吉日,他只想找到闻鸳,他要快一点,对,要再快一点。 他已经没有传音白雾了,他怕晚一步,又会看到闻鸳曾经浑身血流干,毫无声息躺着的样子。 他抽出了身后早就狂躁不已的驰光剑,一步步走向礼堂。 谢敛尘见到了她。 她依然身着红襦裙,髻上也簪了些珠花,菱唇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她的脸上同时存在着妩媚与青涩,动人到让人移不开眼。 她推辞了自己要赠与她的红色罗裙,她说她不喜欢这颜色。 可是她两次都穿了红色,一次是陪白淙玉去骑马,一次是在这成亲的礼堂。 “鸳鸳。”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嘲哳又扭曲。 鸳鸳为何在这儿? 谢敛尘心中喧嚣着的戾气骤然淡去,变成铺天盖地的不解和怅惘。 见她走近自己,谢敛尘御剑回鞘。他突然很想转身就走,他不想听到她的解释。 因为他知晓她出现在此处,是为了谁。 为了白淙玉不是吗? “谢敛尘,昨夜临时做了决定,没来得及知会你一声,我回头再向你赔罪。白淙玉和夏姑娘皆不会术法,若是让他们面对那妖祟,必定凶多吉少,我会结印,我会写符咒,我也会使子午鸳鸯钺,你教我的五雷咒我也会了……” 闻鸳絮絮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夏藕儿,就是莲净。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吗?” 谢敛尘瞳孔一缩,愕然地看着闻鸳。 闻鸳扬起一抹干净又温暖的笑:她愿一起陪嫁,除了是真放心不下白淙玉,也是为了护着莲净报相救之恩。 还有就是,她不想谢敛尘也如她一样,失去喜欢的人…… 鼓乐奏了一天,一盏盏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高高挂起。 白府上上下下喜气洋洋,莲子、桂圆、红枣撒的到处都是,在一片嬉笑地簇拥声中,闻鸳扶着夏藕儿,随白淙玉一起回了厢房。 等屋外的喧闹声渐渐淡去,闻鸳吹灭了房中的喜烛,食指放唇边示意坐于床榻上的二人噤声。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进来几分,薄薄的窗纸上映着的树影,似枯瘦的鬼爪,一阵阴风飘过,树枝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檐。 黑云笼月,屋内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隐去。 城中家家户户院中的结香花,此刻像是得到了召唤般,齐刷刷落下,又凄厉地啸叫着,破空而去飞向白府。 轰然一声,屋门被疾风撞开!无数朵结香花在屋中四下乱飞着。 闻鸳定睛看去:那一朵朵花竟是幻化成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每张女子的面孔虽不同,但眼中都溢满了阴毒和怨恨。 朵朵结香花悬于半空中,诡异地细着嗓子同时开口:“他喜欢你,却娶了旁人,让你做个陪嫁丫鬟……” “她们”绕着闻鸳周身飞舞着,尖锐地呵呵笑着:“如此这般薄情的男子,我们帮你杀了他,如何?” 闻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阴森的鬼物聚集在自己身边。 “她们”的脸或着艳妆,或惨白无血色,又只有脸无身子,甚是可怖。 一道清正的剑气凌空劈来,在她耳边阴笑着的结香花,被谢敛尘一剑斩碎! 见剑影纷纷,不少结香花被谢敛尘斩于剑下,闻鸳指尖翩飞似振翅蝶,迅疾结印,一手握一钺也冲入花阵中挥斩着。 夏藕儿卸下易容的面皮,在白淙玉震惊的目光中变回莲净的模样,片片莲瓣似飞刃,也碎了不少人脸。 “这两个小姑娘倒是贱坯子,咱们姐妹好意帮她们,她们却要我们的命呐!找死!” 一阵刺耳地狂笑,闻鸳耳膜感到隐隐刺痛,却见无数朵结香花化作团团柘黄火焰,向她和莲净猛烈袭来! 白淙玉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拉过闻鸳。 有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 闻鸳怔怔地摸了摸,在熊熊的火光中,白淙玉肚腹处,破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闻鸳把白淙玉扶至自己膝上,他口中涌出黑红色的血,唇齿剧烈颤抖着,却因受伤极重,一字未语。 他吃力地抬眸,眷恋地凝望了闻鸳一瞬,便再也撑不住阖上了眼。 她的手握紧复又快速结雷印:“上彻三清!雷电奉行!” 体内陡然有一股陌生又汹涌的真气快速游走全身,子午鸳鸯钺带着阵阵风雷声,霎时斩碎数十朵人脸结香花! 谢敛尘眉眼一沉,左手结诀印,挥剑劈斩,那些妖物却猛烈扑向他,狠咬着他的手腕,伤口片刻便森然见骨。 他见闻鸳已身困那柘黄妖火中,手腕剧痛下,顾不得握着驰光剑,舍剑飞身去闻鸳那处。 “谢敛尘,这妖火焚的我好痛!我本就是倚水而生的莲花,受不了这烈焰焚灼!” 莲净亦被困于结香妖火中,眼下她已是虚弱之极,灵力四散。 “谢敛尘,今日我就要枯萎于此了……” 谢敛尘身形微晃,瞥见莲净就在他身后不远几步处,他挣扎地闭了闭眼,指尖迅疾画下符咒。 符咒化作银光没入烈焰中,那妖火似得到遏制般,骤然弱了大半。 莲净甫一脱困,便跌跌撞撞扑向谢敛尘,抱着他的腰身,脸埋于他鸦青色道袍上,委屈地呜咽:“真的好痛,早知会如此,就听你的不嫁了……” “鸳鸳!”莲净倏地惊呼。 谢敛尘猛然回望,喉间涌上腥甜—— 漫天结香妖火飞快扑向闻鸳,瞬息间,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柘黄茧囊,将她孤寂的身影裹住。 那茧囊裹挟着灼人的烈焰,骤然破窗而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再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钝痛 你以为如此自伤,鸳鸳就会回来 第15章 钝痛 你以为如此自伤,鸳鸳就会回来吗 坊间的百姓,皆觉着羌城近日不太平。 先是家家户户院中的结香花一夜之间簌簌落尽,凭空消失在风中。后来,便是那疯了的小道士。 这小道士生得一副端方温良的皮相,却眼底偏执,鬓发散乱,执剑挨家挨户地闯,不言一语,进门便是狠戾砍院中的结香树,剑气狠绝,直砍得根露枝断。 羌城百姓只知晓,他在寻一女子。 且不说城外山上漫山遍野的结香树,这城里也几乎家家户户院中都有。 他就这么一株又一株的疯魔地砍,痴傻地找,要找到何时,才能寻到那女子? 谢敛尘披发跣足,他跪在泥泞的地上,颓然抱着那结香树断桩,双手布满血痕,鸦青道袍已是褴褛不堪。 “鸳鸳……”他喃喃低语,却又猛然住了口。他想和她说对不起,可是,若鸳鸳不原谅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起鸳鸳被妖火掳走时,她最后看着他的目光——无悲无喜,甚至带着释然和解脱。 鸳鸳那么怕鬼物,现下那么多结香女子冤魂缠着她,她…… 他眼中,流出怆然又苦痛的泪。 驰光剑狂躁地震鸣,谢敛尘神色木然,用剑在手臂上割了一道伤口。 听闻修道之人清正之血,能诱引至阴之物。 谢敛尘眼中燃起带着希冀的幽火,血一滴滴落于尘土中,融于污泥。 他似感不到疼痛般,紧紧盯着那抹红:没有用,妖祟没现身。 定是血不够罢,鸳鸳,不要怕,你等我。 谢敛尘毫不犹豫地又割了一道。 莲净立于不远处,怔然望着那癫狂不断自伤的谢敛尘。 是,她和鸳鸳同被困结香妖火时,她是用魇祷术了。 可是若不用,怕是自己葬身火海,谢敛尘都不会注意到她。 鸳鸳与谢敛尘相处了三月有余,鸳鸳卧床不醒后,她也与他相处了三月有余。 但是为何,为何他眼中只有鸳鸳?她怜镜宫主,竟比不上一个凡人女子吗…… 她渐渐分不清,自己对谢敛尘,究竟是为保魇祷宫,而应崇微子要求行事,还是真的对这小道士,动了真情实意。 莲净咬了咬牙,疾步向前夺过谢敛尘手中的驰光剑,忿然道:“够了!谢敛尘,你以为你如此自伤,鸳鸳就能回来吗!” 手中骤然一空,谢敛尘慌乱地踉跄起身寻剑,见驰光剑是被人夺走,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隐去,怨憎地沉声道: “把剑还我。” 他凌乱的青丝在风中乱舞,眼神像淬了毒。 莲净感到周身一寒,小心地把握着剑的手背过身去,往后退了几步:“谢敛尘,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鸳鸳一向性子纯善,就算她真的身死……” 一语未竟,谢敛尘已形如鬼魅般,瞬息间至她身后,驰光剑凌空一斩,霎时将她震飞后狠狠落砸于地。 谢敛尘冷眼看着蜷缩倒在地上面色痛苦的莲净。 为何每次看到莲净,就会心魂不受控制,就像这次她和鸳鸳双双被困,自己明明想着要救鸳鸳,却心神一乱救了她? 他转身走回那结香树桩处,又割了一道口子,这次比前面几道更用力更深。 “在云湖山,鸳鸳为救我被破心,血几近流干。若放尽我的血能引出妖祟,寻得鸳鸳,又有何妨。” …… 柘黄的茧囊中,陡然长出带着阴森寒气的枯藤,顺着茧囊蜿蜒而上,缠上闻鸳的足腕、腰腹。 她的胸腔被勒得发闷,可那藤蔓还在疯长,交织着缠上她的颈子。 妖火流动,藤蔓上尖锐的倒刺划破她的肌肤,闻鸳感到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 几朵人脸结香花凑到她耳边,似恶灵低语:“这小姑娘也是个可怜见的,喜欢你的没娶你,你喜欢的,也先救了别人——” “我不喜欢他。” 藤蔓又自她袖中钻入,身上没几时便被倒刺扎的渗出血珠,闻鸳忍着痛,竭力吐出几个字。 其中一张样貌不那么瘆人的人脸结香花呵呵讽刺一笑,笑得在空中滚了几滚:“哈哈哈,你不喜欢那小道士,那你方才哭什么?” “我……”闻鸳木然开口想解释,终是皱眉闭眼不再言语。 是啊,她哭什么呢。 早在月湖村时,她就承诺要报莲净相救之恩,此番陪嫁,也是不想谢敛尘失去他喜欢的莲净。 现下,不是已经如她所愿了吗。 亲眼看着谢敛尘舍她先救莲净的那一刻,她没有怨恨,只是一阵浓浓的无力感。 接着是一丝绵长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会恨人,因为从小到大的孤寂,让她知晓若心里养着怨恨他人的毒蛇,那被咬的最痛的,会是自己。 见闻鸳闭眼不言语,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她们”冷声一哼,恨恨道: “这犟蹄子倒是倔得很,浑身伤成这样也一声不吭。今日你用那子午鸳鸯钺伤了我们不少姐妹,现下也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粗粝的藤蔓越收越紧,细密如针的倒刺,狠狠扎进闻鸳的肌肤里,力道蛮横得像是要生生剜下来。 其中又有极细的数条藤蔓,循着血珠的腥味钻进她被划破的伤口里,像是无数条小蛇在血肉中撕咬。 钻心的痛楚下,闻鸳的意识渐渐昏沉。 闻鸳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想要去碰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几根主藤却霎时紧紧勒住她的肋骨。 “这小姑娘也是个有骨气的,居然还想着反攻呢。罢了,我们姐妹一向心慈,今日就不折磨你了,且给你个了断吧!” 其中一根主藤燃起幽黄妖火,直往她心口钻去,眼看正要破开闻鸳胸膛时,妖火忽的一下子袅袅散去。 闻鸳疑惑地睁眼,数十双“女子”的眼睛也正一并盯着她:“你的心脏虽是千疮百孔,却真气四溢还不断在愈合,你不过一个凡人,怎会如此?” “我四个月前受伤被贯穿了心脏,被莲净所救,莲净,就是今日的新娘子,其莲瓣能蕴生灵气。” “女子”们似对她这个将死之人的故事颇为有兴致,啧啧几声,复又好奇追问:“你心脏如何被贯穿的,说来听听?” 闻鸳默了半晌,继而平静地诉说:“为了救那小道士。受伤后,小道士求他师父救我,他师傅找来了莲净。” “只道你又可怜又倔,没想到如此凄惨。小姑娘,你爱那小道士不惜被破心,小道士为救你却遇到了莲净,还喜欢上了她,真是造化弄人。今日为救莲净又舍了你,哎呀呀,情路坎坷呐!” 一直束缚着她的藤蔓缓缓松开,闻鸳脱了力,一下子栽倒在地上,终是撑不住,意识渐渐飘散…… 闻鸳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一人脸结香花正在她的髻上拱来拱去,把她的双丫髻绞得散乱,还时不时撕咬着她发间的红丝绦。 见闻鸳醒了,“她”飞至闻鸳眼前。 闻鸳见这朵人脸结香花有着少女的面容,且容貌姣好纯真,若不是脸只有拳头大小,又与结香花融为一体,瞧着也没几分骇人的模样。 “你叫什么?”闻鸳启唇问道。 几日滴水未进,一张嘴,唇瓣便裂出细密的血口。 “你不怕我?” “她”立刻不甘示弱,柳眉倒竖,狠狠怒瞪了几眼,见闻鸳面如死水,便也不再装凶:“我叫尔恬。” 闻鸳“嗯”了一声,浑身疼痛噬骨,她索性依然倒在地上没有起身:“你为何咬我发带?”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那么怕鬼物?那小道士一直自言自语说什么‘鸳鸳怕鬼’,你岂非做了亏心事?”尔恬轻哼一声。 她今日被一股清正之血所吸引,游荡间,见到原是那日的小道士,看着甚是失魂落魄的非人模样。 “你见到他了?”闻鸳心中泛起一丝涩痛。 “嗯,见到啦。和那日的女子在一起。”尔恬道,话毕又好奇地拱了拱闻鸳的发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沉沦 身中拔罪咒 第16章 沉沦 身中拔罪咒 头皮隐隐一痛,有几绺发丝被尔恬不小心扯到。 “问你话呢,你为何如此怕鬼物?” 当年,那个面容与她极为相似的女人,也是如此扯痛了她的头皮。 闻鸳见尔恬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模样,便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委婉地与她讲述了自己怕鬼物的因由。 尔恬听完,也不再咬闻鸳发带,慢慢收起了凶样,纯真的眼中浮上水光:“原是如此,那我也不吓你了。你不要怕我,我虽是冤魂恶鬼,但心肠很好的!” 尔恬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四周,贴着闻鸳鼻尖小声道:“你也不要怕她们,结香姐姐们其实心也不坏,悄悄地告诉你,都是因为二十年前——” “恬丫头!”几朵人脸结香花冷声喝住了尔恬。 尔恬像是安慰般顶了顶闻鸳的鼻尖,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会儿闻鸳的发带,才回头冲那几朵人脸结香花吐了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去城中玩会儿!” 闻鸳依旧躺在地上,吃力地抬了抬眼皮,见尔恬飞离了茧囊,便索性闭眼,几日未进食,她要休息努力恢复体力。 “你瞧你这名字就取的晦气!” 一个馒头滚落到她面前。 “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你应该叫闻鸳鸯才好,单取一个‘鸳’字,怪不得爹不疼娘不爱,那小道士也不要你!” 昨日那嘲讽她情路坎坷的人脸结香花,给闻鸳丢了一个馒头。 “别这样看着我,我是瞅着恬丫头喜欢你,才给你馒头的!小姑娘,可要喝水?” 闻鸳拾起馒头,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肚腹空空,眼下馒头都觉得味如珍馐。 “尔恬好像很喜欢我的发带。” “嗯,她和你差不多,从小就没了爹娘,她爹娘都亡于战乱,就一个比她大了两岁的哥哥陪着她。” 那朵给了她馒头的人脸结香花,用叶片给闻鸳盛了点水,又继续说道: “两个孩子苦呀,他哥哥忙着讨生活养她,又是个小男娃儿,不会给恬丫头梳发髻,恬丫头每日都蓬头垢面的。后来,羌城被破,他哥哥被掳走充军,怕恬丫头如城中其他女子一般被送给乱贼,临行前,给她服了毒。” “那后来呢,尔恬哥哥充军后呢?”闻鸳问道。 “也死了呀!他才十四岁,为了讨生活养他妹妹瘦的跟皮包骨一样,能打什么仗?充军后约莫半月就没了,尸骨也没人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闻鸳感到胸腔发闷,口中的馒头似梗在喉咙中怎样都咽不下去。 原来尔恬这样喜欢她的发带,是也想梳个好看的发髻吧。 这厢,尔恬隐去了真身,正在羌城中慢悠悠地晃着。 城中的结香树都被那小道士砍的没剩几株了,尔恬好不容易找到一株还没被摧残光秃秃的结香树,眼中一亮,开心地落于树枝上。 鼻息间感应到一股极具诱惑力的真气,尔恬使劲嗅了嗅,顺着气息,寻到一株结香树断桩前。 呀,又是那小道士,他居然依旧不死心还在自伤呢。 尔恬悬于半空中瞧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趣,正打算飞离,一道杀息斐然的剑气袭上了她! 谢敛尘浑身浴血,支剑堪堪起身:“终于来了么……” 尔恬被谢敛尘戾气翻涌的剑气所重创,一下子真身乍现,重重地落在地上。 又见他面色阴厉,状如从地狱爬到人间的修罗恶鬼,正提着剑一步步向她走来。 尔恬心中大骇,立刻使了结香姐姐们教她的拔罪咒,此咒能扰人心魂,中此咒之人,会沉沦在过去的贪嗔痴念中不能自拔。 这小道士修为不高,又失血过多内力近微,她若用此咒应能给自己留得些脱身时间。 贪欲、嫉恨、恐惧、怨念……瞬间席卷上谢敛尘心魂—— 鸳鸳为了不让他难堪,装不知他买马被折辱的样子。 鸳鸳跟着他赶了好几日路却从不抱怨,住在月湖村的破旧小屋也不嫌弃的样子。 鸳鸳用他发带梳了双丫髻,对着铜镜左瞧右看的样子…… 于是,他就把子午鸳鸯钺给了她。见她对这奇门兵器有些排斥,怕她心有负担,他就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是修为低下的废物,是卑微如尘的蝼蚁。 鸳鸳给自己缝了玉石扣望他平安,而他,却让她置身险境! 拔罪咒的威力在于,中咒之人越不能释然,就会越沉沦。 谢敛尘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颅,玉石扣划破了额角,血珠缓缓流下,他的双眼只剩一片赤红。 尔恬一路东躲西藏,平日一个时辰就能回去的路,她磕磕绊绊,飞了足足一日。 “恬丫头回来了!快!快!她受了重伤!” 闻鸳听到茧囊中的“女子”们焦急地声音,心中一跳,也一并追过去来到尔恬身边。 尔恬头发散落着,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小小的脸上毫无生气,柘黄色的结香花瓣正渐渐褪去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透过尔恬这朵结香花,闻鸳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服了毒后,孤伶伶了无声息的模样。 “尔恬她,她怎会——” 闻鸳愣然出声想问,腮边却感一阵灼热刺痛,一朵人脸结香花重重擦过她的脸庞。 “你还有脸问?你感受不到这剑气吗!你喜欢的那个小道士下了死手伤的她!” 昨日给了闻鸳馒头和水的“女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盯了闻鸳片刻,咬牙扭过头,恨声道: “众姐妹这几日应该也都休整好恢复妖力了,明日,咱们就去取了那城主之子的性命!顺道也杀了那道士,给恬丫头报仇!” “等等!我可以救尔恬!”闻鸳急急开口。 那日,见白淙玉为救她被重创,她用子午鸳鸯钺使五雷咒时,便感悉到一股莫名玄力自体内生出,游走周身。 她原以为是自己修为突破,可在这柘黄茧囊待了数日,闻鸳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这股玄力对妖气并不排斥,竟似能吸纳吞噬…… 白府,青碧檐角孤悬于暮色中,凝着一抹沉静的翠色。 白弘钦紧握着白夫人的手,见她因不忍心看偏过身泪水涟涟,心中长叹,枯槁的手落于她肩上轻拍安抚,满是苦楚地盯着正给白淙玉施针的赵之及。 “醒了!醒了!白公子醒了!” 赵之及见榻上之人疼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冷汗,却终是睁开了双目。 白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去榻边,痛哭出声:“淙玉!” 白淙玉双目微阖,喉间干涩发紧,他费尽周身力气,缓了又缓,才艰难地说清了一句: “爹,娘,不要责怪闻鸳姑娘,是孩儿甘愿救她的……” 话音刚落,仅存的力气便彻底散了,他头微微一偏,又昏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舍生 思念刻骨的人,在白淙玉榻边 第17章 舍生 思念刻骨的人,在白淙玉榻边 陪嫁那日,见白淙玉唇角溢血枕于她膝上时,心底翻涌的恨与痛骤然炸开,闻鸳初次真切感悉到这股玄力。 “我此刻心中并无大悲大痛,玄力难以催动,诸位可有法子?” 闻鸳尝试数次无果,只好问“她们”。 “既如此,只得对你施拔罪咒了,小姑娘,此咒怨念极重,非同寻常,你可愿承受?” “我愿意。” 拔罪咒起,“女子”们见闻鸳顿时便软了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十指死死揪扯着自己的发丝。 她忽而惊惧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凄厉尖叫“妈妈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忽而又浑身发颤,泣血般低喃“白淙玉,对不起”。 良久,她身躯蜷成一团,冷汗浸透衣衫,喉间只剩破碎呜咽: “谢敛尘,明明我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方才说要杀了白淙玉和谢敛尘的“女子”,见闻鸳双目空洞无神,周身已隐隐萦绕起一缕缕森寒刺骨的黑浊雾气,急忙对其他人脸结香花道: “不要再施咒了!她已经受不住了,会死的!她玄力应已催动,快!” 闻鸳恍若从一场无边噩梦中挣脱,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良久才稍稍缓过神来。 发带被扯了扯,闻鸳侧目望去,是尔恬。 “鸳鸳姐姐,我自你体内汲取妖气后,你昏迷了好几个时辰,你的心魂如今还痛吗?” 尔恬绕着闻鸳来回飞着,言语间尽是担忧。 闻鸳轻轻摇了摇头:“不痛了。” 尔恬听到闻鸳没事,苦着小脸埋在她衣襟处:“呜呜……甚好,甚好,我以为鸳鸳姐姐你再也醒不过来呢。” 一众“女子”望着那一人一花相依相偎、亲昵无间的模样,彼此对视几眼,终是神色复杂地开口:“罢了,小姑娘,暂且放过你,你走吧。” 闻鸳一怔:就这么放过她了? “那白淙玉和谢敛尘呢,各位姐姐也会放过他们吗?”闻鸳鼓起勇气定了定心神,壮着胆子问道。 人脸结香花面色陡然阴厉:“那个小道士,看在你喜欢他,且你又救了尔恬的份上,可留他一命。但白淙玉,不行!” “就只因他是城主之子吗?可二十年前城主是沈城主,和白城主有何关?白淙玉又何辜!” 闻鸳顾不得惧怕,心头只余一腔愤愤不平。 “小姑娘,你可知,我们被家眷亲手送给乱贼,受尽了凌辱,可让我们亡命的,却不是乱贼!” 虽是二十年前之事,提及此,“女子”们皆流下带着恨意与悲戚的泪水,其中一朵人脸结香花道: “城中女子大多殒命敌营,乱贼被镇压后,我们这些幸存活下来的,本以为归家后不再受蹉磨。可家中族人却以我们已不贞为由,或贱卖为奴,或沉笼河中,而沈城主他!默许了这一切!” “你怕是不知,直至今日,这条城规还未曾废止!” 闻鸳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一时僵立在原地。 “你走吧!再不走,连你和白淙玉一起杀!”人脸结香花冷声道。 闻鸳步履沉重,刚要抬步,却又猛地闭了闭眼,旋即转过身来: “女子的贞洁,从不在裙裾下。” 她跪伏于地,撩起额前刘海儿,抵上了尔恬的额头: “三魂轻,七魄减,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余年,续尔魂灭!渡生诀——敕!” 尔恬的柘黄花瓣簌簌凋零,片片纷飞,花瓣尽落之时,一道娇小的女童身形缓缓显现出来。 “你、你对尔恬做了什么?” 闻鸳内力近乎耗尽,唇无半点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对尔恬使了渡生诀。只是我修为不够,仅渡得她两年阳寿。两年后,她是愿化为结香依旧回到你们身边,还是愿投胎转世,这一次,让尔恬自己选。” 尔恬一把抱住闻鸳的腰,她的头发依旧散乱着:“鸳鸳姐姐,谢谢你。” 闻鸳摸了摸尔恬毛茸茸的头顶,又取下自己发间的红丝绦,给尔恬绑了两条麻花辫。 “鸳鸳姐姐,两年后,我就十四岁了,我也能活到哥哥那么大了……” 尔恬低头望着闻鸳给她编的辫子,泪珠自眸中一滴滴滑落—— 只见那泪珠滚落之际,在半空中化作半透明的花形,随即凝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 月下清辉! 闻鸳笃定这就是她和谢敛尘要寻的第二样宝物,连忙伸出手,小花轻盈飘坠落于她掌心。 “城东医馆赵之及赵大夫,仁厚端方心怀慈悲,若尔恬愿意,我可让她拜于赵大夫门下。白淙玉他,他一直体恤百姓疾苦,城中看不起病的贫苦女子,他平日里皆有布施,他……” “好了!勿再啰嗦了!白淙玉这个病秧子,杀他也是浪费我们姐妹的妖力!尔恬再多陪我们几日,她年纪小,我们要与她知会些事,至于你——” 闻鸳还没听完“女子”们的话,柘黄茧囊陡然裂开一条缝隙,“轰”地一声,漫天的结香花瓣飞舞着,等她再次看清周围时,她已置身白府中。 原是灯下黑。 这人脸结香花们就藏身于白淙玉厢房的地下,怪不得白淙玉的身子一日不如日,谢敛尘也在城中遍寻她寻不得。 康贵正提着一小桶温水打算给白淙玉擦身子,方一踏入门槛,就望见一女子凭空出现在屋中,披头散发地立于自家公子榻前。 公子真的时日到了!现下索命鬼差来接他了! 他心中一惧,手中的木桶吓得丢在了地上,康贵扭头想跑出屋喊人,却双腿虚浮发软。 脚下趔趄了几步,仰面后摔,一屁|股坐在了木桶上,不巧不好卡了个严丝合缝。 “鬼差”听到想悄悄偷跑的康贵闹出的巨大动静,回过身来看向他。 康贵努力睁大了小小的绿豆眼。 是闻鸳姑娘?她不是被那结香花妖掳走了吗? 他前几日还偷摸抹了抹眼泪,感叹这么好的女子红颜薄命,眼下怎的就来了公子的厢房?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等等,孤男寡女?! 康贵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在木桶上挣脱了几下无果,便奋力翻过身,如上回般对闻鸳使了个“你懂的”眼神,就这么卡着木桶退出了厢房。 榻上的人静卧如朽,衾被几乎看不出起伏,气息浅浅。 他双手叠放于腹部,闻鸳知道,这双手下的伤口有多重,他和那时的自己一样,痛到一个字都留不了给喜欢的人,就这么阖上了眼。 “白淙玉,你本不必如此……”闻鸳鼻尖一酸喃喃地自语,心中隐痛。 似曾有谁,也这么说过。 是成亲前日,谢敛尘对着莲净,亦是这般口吻。 夜色如墨,天幕上连半颗星子也无,只剩无边无际的暗,裹着满室死寂。 谢敛尘倏地睁开满目赤红的眼,他感悉到了那日妖物残留的气息—— 鸳鸳应在附近,他要找到她! 仅存的这一丝清明,硬生生将他从拔罪咒的蚀骨煎熬中拉回清醒。 循着那缕结香妖气,他一路疾掠至白淙玉厢房外。 门虚掩着,分明像极了引君入瓮的陷阱。 他已顾不得半分,手中的驰光剑嗡鸣作响,谢敛尘神色阴鸷,提着驰光剑径直闯了进去,周身戾气却骤然一滞—— 他魂牵梦系、思念刻骨的人,青丝散乱,眉眼安恬,正伏在白淙玉榻边一角,沉沉睡着。 闻鸳缓缓睁开眼,自己为催玄力中拔罪咒,又使渡生诀强续尔恬阳寿,早已耗尽心神,竟就这样在白淙玉榻边昏然睡了过去。 耳边是熟悉的剑鸣,她抬眸,只见谢敛尘立于烛火背光之处,周身沉冷如寒刀。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展开掌心: “谢敛尘,月下清辉给你,寒渊琉璃晶我不能再陪你去寻了……我要留在羌城,白淙玉他,为救我受了重伤——” 另一只手忽然被温热拢住,她微一偏头,撞进了白淙玉沉静的目光里。 是他,无声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表白 “我想娶你” 第18章 表白 “我想娶你” 为何每个人都能得到她的怜惜? 福头、莲净、宛娘、贺湘、白淙玉…… 不过,鸳鸳应是最怜他的。 鸳鸳此刻的疏离与决绝,定是在气恼自己,并不是真心要弃他。 谢敛尘缓步走近床榻,指尖微顿,先将闻鸳的手从白淙玉掌中轻轻抽离,转而覆上,紧紧攥住了白淙玉的手: “白少主,你因舍身救鸳鸳而重伤垂危,此恩,敛尘没齿不忘。” 谢敛尘面上谦和,感激之意似是真切至极。 白淙玉皱眉,想将手从谢敛尘掌中抽回,只是这人指节冷硬,力道沉如铁铸,分毫不让,将他的手牢牢锢在掌心。 谢敛尘挨着闻鸳也坐于床榻边,依然握着白淙玉的手不放,他偏首望向身侧的闻鸳,声线温软: “我知鸳鸳心存感念。只是白少主也是我的挚友,如今白兄伤重未愈,我甚是忧心,怎能一走了之?鸳鸳,我与你一同留下来照顾罢。” 白兄?挚友? 闻鸳目光落在谢敛尘与白淙玉交握不放的手上。 她明明记得两人一直疏离的如同陌路,她被掳走的这几日,他们已然亲如兄弟了?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而看向白淙玉,和他说了尔恬的事以及羌城的旧规。 待到白淙玉问及她如何脱身时,闻鸳将喉间的涩意尽数咽回,绝口不提拔罪咒与渡生诀之事。 她弯了弯唇角,故作轻快地笑道:“她们将我囚了几日,瞧我只是个肉体凡胎,并无可利用之处,便索性将我放啦。” 谢敛尘在一旁静默地听着,闻鸳话音落时,目光淡淡掠过她苍白失血的脸。 闻鸳柔声叮嘱了白淙玉几句要好生休养云云,末了又轻声道这几日她还会再来看望他。 离开白淙玉厢房前,她望向身侧的谢敛尘,带着几分无声的询问—— 对他的好兄弟白兄,可有要叮嘱的? 谢敛尘缄默着,半晌,才从紧绷的唇间,对白淙玉冷冷挤出两个字: “保重。” 夜已深沉,闻鸳困乏至极,洗漱后倦意沉沉地坐于铜镜前,绞着发丝。 “鸳鸳。”屋外有人轻唤她。 闻鸳放下葛巾,本想索性装睡,指尖在门扉上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推开了屋门。 她和他就这般相望着,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鸳鸳,对不起……是我不好,修为低微,连护着你都做不到。鸳鸳,对不起,我会刻苦修炼,只求你……别厌了我。” 素来寡言孤傲的少年,此刻却垂着头,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哀求,脊背微微弯着,全然没了往日的冷寂。 谢敛尘为引结香妖祟,不惜自伤,双臂双腿早已被驰光剑割得血肉模糊,他强撑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若是让鸳鸳看到自己的一身伤,鸳鸳会不会……心就软些? 可白淙玉为护鸳鸳也身受重伤,自己此刻若如此,倒像在刻意争夺鸳鸳的怜惜,鸳鸳说不定会更厌他。 他心中百转千回,挣扎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启唇: “鸳鸳,你若要留在羌城照顾白淙玉,我陪你一起可好?待白淙玉康愈,我们再启程。鸳鸳,求你,不要弃我。” 谢敛尘这十七年来,从未这般低声下气求人,耳根烧得滚烫。 可此刻什么道家风骨,什么男儿自尊,他统统都顾不上了—— 他满心满眼,只怕眼前人转身就丢下他。 “谢敛尘,你是中央空调吗?”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 “鸳鸳,这中央空调,是何门派法器?”他疑惑道。 闻鸳依旧没有侧身让他进屋,她倚着门框,不冷不淡道: “中央空调,就是冬日里的暖炉。你既然喜欢莲净,那就好好待她,而不是今日对我说这些,或做些会让我误会的事。如此朝三暮四,暖她又暖我,可不就是暖炉?” 鸳鸳竟以为自己喜欢莲净? 谢敛尘蓦然明白了她为何那日在月湖村苏醒后,就不愿和他共握驰光剑同屋安寝,也不愿穿自己给她买的辰砂色襦裙。 他本以为鸳鸳对白淙玉心有好感,才会如此这般,原不是这样…… 原不是这样! 汹涌的狂喜猛地撞进谢敛尘心口,他张了张口,急切想要解释,可又想到自己那日心魂大乱,舍下她去救了莲净…… 闻鸳见他木木地僵在原地,便也不愿再说些伤人的话。 她与谢敛尘,大不了继续做朋友,没必要非要把仅剩的情谊,折腾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她转身欲回屋,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将她抱于怀中,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 “谢敛尘……” 闻鸳试着往前挣,却反倒让那双手更暧昧地贴在她小腹处,往后退,整个人又更深地陷进他怀里。 避无可避。 “鸳鸳,敛尘今对三清起誓,此生此世,只心悦鸳鸳一人,除却鸳鸳,并无二心。若违此誓,天道共弃。”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又郑重地近乎虔诚。 闻鸳眼眶一热,瞬间便湿了。 忆起那日在月湖村时,谢敛尘和莲净争执时说过的话,闻鸳泪珠终忍不住滚落: “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对我,只是出于应允我爹娘照顾我的承诺,又或是我曾救了你,是道义,是恩情,却独不是爱慕。你见我孤身一人,觉得我可怜,需要你护着……” 她的泪一滴滴砸在谢敛尘手背上。 谢敛尘只觉这几日受驰光剑千刀万割之痛,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不是你需要我,鸳鸳,是我依赖你,我根本离不开你。” “不……我不愿……”女孩儿嗓音带着细碎的微颤,绵软的身子在他怀中挣扎着。 “鸳鸳,你愿意的。” 谢敛尘抬手,轻轻撩开她还沾着水汽的湿软青丝,俯身贴近她纤细脖颈。他耳尖与脸颊都漫开一层浅淡绯红: “鸳鸳,你可允许我做逾矩之事?” 谢敛尘的胸腔剧烈地跳着,他此刻很想亲一亲她,无关风月情|欲,只想安抚她止不住的泪水。 怀中人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挣扎着要离开他怀中,只是细声嘤咛着:“不行,谢敛尘……我们年纪还小……” 好,鸳鸳不允就听鸳鸳的不亲了,鸳鸳说什么都是对的。 谢敛尘眷恋地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 …… 闻鸳几乎整夜未眠,她悄悄暗恋了许久的人,居然对她表白了,一切都恍惚的像场不愿醒来的梦。 好不容易浅浅睡着,晨曦微亮,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闻鸳睡眼惺忪间,见谢敛尘正端着一陶盘,眼底漾着温柔:“鸳鸳,用些早膳罢,我做了你爱吃的劳身鸡,这道早膳确实费力劳身,上次你为我做,必定累坏了。” 闻鸳刚想纠正是劳胜基不是劳身鸡,待看到盘中之食时,却一时怔住—— 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四个“汉堡”。 雪白的面饼间,各夹着牛肉、鸡肉、鱼肉、羊肉,且配的蔬菜也各不相同,一看就是用心至深。 “谢敛尘,你为了这道早饭,准备了多久?” “不久,就那鱼肉馅的,需先剔刺再打成鱼糜有些麻烦。鸳鸳尝尝喜欢哪个口味的,以后就让我费力劳身做,鸳鸳只需享用就好。” 他唇角噙着浅笑。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在月湖村时的日子,闻鸳心中一软,乖乖坐下吃起了那鱼肉馅的。 “鸳鸳,我想娶你,你可愿……” 闻鸳一口气没顺好,差点噎住。 说他不通儿女情长吧,偏又表白又要亲她甚至要娶她;说他深谙情事吧,又这般木讷,事事都要问她允不允许、愿不愿意。 她放下碗筷,忍不住笑出声:“哪有刚定了心意就要成婚的,在我们太平村,男女两情相悦后,要相处一段时间,才能谈婚嫁的。” 谢敛尘若有所思:“那是如何相处?” 闻鸳又咬了一小口,有些唇齿不清地说道:“唔——就是男子会给女子写情书,情书,就是情诗。还会一起去逛集市,看戏……” “那在太平村,嫁娶之事可有什么规矩要求?” 闻鸳想了想,其实她也不太懂,便硬着头皮含糊说道:“要准备喜糖,不过不像羌城到处撒,是准备八样不同的糖,是用纸盒,不是,用小布包包起来。” 谢敛尘默默在心里记着,有些后悔没有备好笔墨纸砚一一记下。 自那日早膳之后,谢敛尘对闻鸳说有要事需外出些时日,她便连着两日没见着他。 第三日清晨,窗外的雀儿叽啾叫着,闻鸳推开窗,一封被红色小布包压着信笺映入眼帘。 她展开信笺,笺上的笔墨清隽挺拔,沉稳内敛——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 谢敛尘他……竟真的写了情诗? 闻鸳脸颊微烫,又满心好奇地打开了那个红色小布包。 紫苏梅、五香榧、渍金樱、炙芡实……她数了数,一共八样。 “我知鸳鸳不喜吃糖,便以八样你常吃的腌果代之。有几味羌城难寻,我便往邻城去觅。且腌渍需耗时日,故而这两日少来探望你,鸳鸳勿恼我。” 少年纵马疾驰了一夜,方才赶回羌城,一身鸦青道袍犹沾着晨雾寒露。 他直直地望着她,藏着几分无措的青涩,赤诚懵懂,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鸳鸳,我们的喜糖,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这句情诗出自唐代李郢的《为妻作生日寄意》。 这章真的让谢道长从头甜到尾。 等重磅男二晏骧出场,谢道长即将迎来非常棘手的修罗场 第19章 爱意 渡她十年寿命 第19章 爱意 渡她十年寿命 鹤鸣山。 崇微子并指于镜中一点,那镜面如水波般幽幽荡开,一女子的身影浮现其中。 “那小道士就是个榆木脑袋!你既知道他喜欢那闻鸳,何苦再让我去引诱他?白白让我受尽屈辱。” 莲净思及那日被谢敛尘剑气所伤,她躺在地上痛得几欲昏死,可他却连半分余光都吝于给她。 她眨了眨眼,喉间微哽,已然带着隐隐哭腔。 “我……我不日就离开羌城!你乾真宗不愿庇佑我魇祷宫就不愿罢,也好过我日日看谢敛尘与闻鸳恩爱两不移!” 崇微子捻着长须沉吟片刻,锐利的眼中眸光微一动:“怜镜宫主,我尚有一法,不知你可还愿一试?” “我愿,我愿。” 莲净堪堪压下泪意,心中悄然升起一丝渺茫希冀。 待崇微子与莲净细细言明后,一道桀骜不羁的声音,自老者身旁冷冷传来:“谢敛尘既喜欢那闻鸳,师父又何苦执于怜镜? “此女爹娘,曾是我乾真宗弟子。那闻鸳体内有玄魄核,可纳天下邪祟妖气,闻晔与燕娘为护女儿周全,待此女出世后,便双双辞我宗门隐于尘世。” 崇微子面色带着一抹沉郁,忆起闻晔昔年曾是他同门师弟时,二人一起修炼论道的往事,终是泛起几分不忍。可又看到身旁的晏骧—— 一张出尘的面容,又带着几分难驯的疏冷傲气。 骨节分明的手正一下一下慢抚着臂上的蛊虫,可他的眸光却不曾落在那形貌可怖的蛊虫上,只定定的凝着一处,双目空洞。 他生来便眼盲,又身无灵根,一介凡躯,与修道无缘。 崇微子心中一痛,将烦乱思绪尽数按捺,冷声道:“玄魄核绝非寻常灵核可比,谢敛尘暂且还杀不了她,如此只得先遣怜镜宫主去。” 时已五月,鹤鸣山中,鸟鸣山幽,却调子沉郁滞重,衬得这道家重地,愈发诡谲…… 闻鸳托腮坐于书案前,一边吃着谢敛尘给她腌渍的果子,一边看着案上的一封封信笺。 自那日她说男女相处要写情书后,他便日日写了送来。 笺上的情诗,她早已反复看了又看,可是每一次念起时,唇齿心间,仍会再次涌起一缕甜。 小心地将信笺叠好收于木匣中。 闻鸳决定去见白淙玉,这几日她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思来想去,今日才算勉强做好了准备。 闻鸳推开门,便见一女子正蹙眉立于庭院中,神色纠结,似有万般心事。 是莲净。 “鸳鸳!”莲净望见她,两腮旋上浅浅梨涡,展颜一笑,快步走近闻鸳,握住了她的手: “鸳鸳,那日谢敛尘为救我,就这么撇下了你,我一直寝食难安,生怕你有事,万幸你还是安然无恙回来了。” 莲净的手柔软温热,闻鸳却只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莲净也喜欢谢敛尘,还曾忍受取莲瓣之痛滋养她心脉…… 她反手回握住了莲净,声音有些颤抖,像手足无措,做错了事的孩子:“莲净姐姐,谢敛尘他……” “他说他喜欢你,是不是?” 莲净歪着头瞧着闻鸳,忽而又扑哧一笑,颊上的梨涡更深了。 见闻鸳一下子愣住,莲净缓缓松开了闻鸳的手: “他总是这样,既不愿违背承诺,又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便只得将你一直带在身边。此番倒好,为了护我而舍你入险境,心中有愧,竟是说出此番话来。” 她抚了抚闻鸳额前的刘海儿。 “鸳鸳你可知,在月湖村你昏迷的那三个月,他时常在梦中喃喃自语,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心悦我,待他醒来,我问他可曾梦到我,他却口是心非,不肯承认……说来真是好笑至极。” 耳边是莲净带着甜蜜的话语,闻鸳垂着头,碎发遮住眼底神色: “可他说了喜欢我的,我信他。” “我为滋养你心脉受生取莲瓣之痛!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莲净姐姐,你的恩情我从未敢忘,日后纵是舍命相救,我也绝不推辞。只是谢敛尘,不是任人推让的物件。报恩有千万种方式,唯独不能将心爱之人,拱手让人。” 莲净方才还浅漾着梨涡的眉眼,慢慢沉了下来,看着闻鸳离去的身影,忆起崇微子对她的密嘱,眼中只剩冰冷寒意—— 鸳鸳,待去了上京,你自会甘愿离开他。 闻鸳一路小跑着,几乎是逃出了院中,心下乱如擂鼓:自己方才的言辞,是不是太过刻薄伤人? 莲净说的话……细细想来,似乎也并无道理。 一念至此,心口又是一阵发闷,既愧疚又茫然,连脚步都虚软了几分,便倚着白府庭院的假山缓一缓。 康贵正持着箕帚清扫庭院落叶,忽见闻鸳倚着石头面色苍白、神色恍惚,忙丢了箕帚快步过去。 待听闻她是要去见自家公子,当即充当起护卫,任凭闻鸳如何婉拒,执意一路护送她往白淙玉的厢房去。 见闻鸳立在白淙玉屋前,踌躇良久,迟迟不敢上前。康贵看在眼里,只当是女儿家羞涩难为情,决定帮衬将来的少夫人一把。 康贵凑上前轻叩房门,乐呵呵扬声道:“公子,闻鸳姑娘来了!她着急来看您,一路跑得甚是匆忙。” 闻鸳:…… 她咬着唇,有些窘迫地绞着袖角,正尴尬间,屋门已然开了。 “闻鸳姑娘,进来坐。” 自白城主废除旧日城规,为二十年前含冤而死的女子正名立碑、超度亡魂后,他又亲自带着尔恬去见了赵之及。赵之及见这孩子乖巧懂事,疼惜她如疼惜自家小孙女一般。 没了白府地下那人脸结香花的阴毒怨气纠缠,白淙玉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昔日堪堪只剩一年寿数的危象,也终于解除。 “白公子,再过几日,我便要和谢敛尘一起离开羌城了。” 闻鸳垂着头,指尖依旧死死绞着袖角。 “是我不好,明明许诺要留下照顾你,可如今却又食言……” 她始终不敢抬眼去看白淙玉,浓烈的歉疚泛起:在这陌生的异世,除了谢敛尘,白淙玉便是待她最亲最好的人。 更何况,眼前的人,还喜欢她,救了她。 “救你本是我心甘情愿,闻鸳姑娘不必为此心有负担。是闻鸳姑娘,让我不囿于心结,那日与你并肩策马,已是我此生最肆意畅快的时光。” 白淙玉声音轻缓,眼底一片温和并无半分怨怼,清冽澄净如溪畔美玉,一如闻鸳初见他时的模样。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不及两寸的木刻小物件,唇角含着温润的笑,递给闻鸳。 那是一朵雕得小巧灵动的茉莉,用一根鸢尾紫的绳线串着,细腻精巧的纹理,足以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再过两月便是七月,闻鸳姑娘曾告诉我,七月是你的生辰,生辰花是茉莉。” 白淙玉望着那朵小木刻,眼底柔意浅浅。 “我知道你不日便要离去,怕是没机会送你生辰礼了,便提前刻了这件小物。闻鸳姑娘可将它坠在子午鸳鸯钺上,也算……伴你一路。” 闻鸳接过那枚小小的木茉莉。 木料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花瓣雕得玲珑精巧,仿佛每一条纹理,都藏着她未曾留意过的心意。 离开羌城的前一日,闻鸳和谢敛尘去赵氏医馆见了尔恬。 去往医馆的路上,闻鸳便察觉谢敛尘神色沉沉,似有满腹心事。待到快要行至医馆门前时,他面容慌乱愈浓,转头对她低声道:“鸳鸳,你在此等我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人已匆匆转身离去。 闻鸳坐在马车里,心下不免疑惑。 好在未曾等到半个时辰,谢敛尘便已折返归来,额上鬓角全是薄汗,气息微喘。 他手中提着数样包裹,皆是孩童所用之物—— 精巧的玩器、可口的糕饼、城中当下时兴的罗裙,还有几册适合孩子看的话本…… “我、我那日伤了尔恬。”少年面颊微微泛红,话语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局促。 他看得出鸳鸳心中极是在意尔恬,他怕她会因此事,对他心生芥蒂。 闻鸳捂嘴忍住不笑出声:哪有人这样刻意讨好小孩子的? 尔恬正在医馆里帮忙碾药草,见闻鸳进来,登时眉眼一亮欢喜得不得了,可目光扫过一旁的谢敛尘,却又立刻别过脸去,半点不理睬。 在医馆待了大半日,看天色渐晚,闻鸳正欲告辞离去,尔恬忽然出声喊住谢敛尘:“小道士,把耳朵凑过来,本姑娘有话同你说!” 谢敛尘一怔,虽有些无措,却还是依言俯下身,将耳朵凑了过去。 尔恬踮着脚尖,小手掩在唇边,一本正经地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小道士,你可知晓,鸳姐姐被掳走后,哭了好久好久。” “你伤了我后,她为了不让结香花姐姐们杀你,用渡生诀给我渡了两年阳寿,还甘愿受拔罪咒之苦,她还说——” 尔恬顿了顿,看着他眼也不眨,认认真真补上一句: “她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一字一句,利刃穿心 谢敛尘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 回到白府后,闻鸳思及明日一早便要启程,便早早歇下了。 有人轻步至她榻前。 目光落于她睡颜之上,滚烫浓烈,藏着压抑不住的爱意。 谢敛尘以额轻轻贴上闻鸳: “三魂轻,七魄减,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余年,续尔魂灭!渡生诀——敕!” 他给闻鸳渡去了十年寿命。 他唇角溢出点点鲜血,染湿衣襟,却仍痴痴凝望着榻上之人。 “鸳鸳……我怎舍得,让你折寿两年。” 血味漫在喉间,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生来,便应永远无虞,好好看遍这世间山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自卑 花娘之子 第20章 自卑 花娘之子 康贵望着正在庭院中俯身播种的公子,将手中的书信递给白淙玉,忍不住叹气: “公子,这是闻鸳姑娘托我交与公子您的。她今日离开羌城,公子怎的不去送送她?” 康贵心中气闷,只恨自己凡人一个,要不然肯定要和那谢敛尘斗一斗法! 这小道士看着平时木讷寡言,没想到却是个有手段的坏心肠,就这么把自家少夫人给勾走了! 白淙玉掸去手中沾染的尘土,方才接过信。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不是不想去送,而是不敢。 他不愿和闻鸳的最后一面,是看着她和那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只要他不去相送,在他此后余生的回忆里,闻鸳留给自己的最后模样,便永远是她接过他亲手雕的木茉莉时,那温婉的眉眼。 白淙玉展开信笺,笺上字迹娟秀—— 人生虽有涯,心向天地宽。 胸藏山海志,乘风自向前。 风穿庭院,吹得信纸轻轻颤动,耳畔忽然就响起她从前的话语,清晰得仿佛还在身侧—— “人生的鲜活有趣,本就在于敢去尝试些看似做不到的事。我也不会骑马,何来取笑之说?回头我与你一起去学骑马吧!” 她把对自己期许与勉励,如今都写进了这字里行间。 康贵见白淙玉默然不语,便认定闻鸳定是在信中写了些决绝的话。 他痛心疾首道:“这闻鸳姑娘当真是个不识好的,我今日特意备了些她平日爱喝的姜蜜水和蜜饯,想给她路上充饥,她却说自己不爱吃甜,生生推辞了!” 她竟不爱吃甜吗?思及自己往日做的种种,白淙玉无力地扶额苦笑。 他转身步入书房,提笔蘸墨,在信笺上续写着: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鸳鸯在水玉在岸,惆怅此情难寄。 “公子,您这几日在庭院忙着种什么呢?天虽暖和了些,您伤才刚好,可千万要仔细着身子。” “种的茉莉。” 茉莉是她的生辰花。 …… 闻鸳坐在马车上,虽然已经出发了几日,却并没走多远。 小白龙在羌城被好吃好喝地养了一个多月,养了一身的膘,从高头大马变身胖头肥马,赶路稍久便气喘吁吁,续航能力远不如从前。 除了小白龙,谢敛尘也有点不对劲。 那日临行前,闻鸳晨起只觉浑身轻快,经脉间似有真气四溢,用早膳时,她胃口也比往日好了许多。 一旁的谢敛尘却面色苍白,勉强动了几筷子,方咽下去一点,就悉数呕了出来。 她担忧他身子,劝他在羌城多待几日休养,谢敛尘却说是那日斩结香花妖时耗了太多内力,并无大碍,执意启程。 帷幔外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闻鸳心头猛地一惊,立刻掀开帷幔—— 谢敛尘竟是昏了过去,从马车上重重地摔落于地。 “谢敛尘!” 她跳下马车,几步扑到他身旁。 只见他气息微弱,唇瓣泛着青灰色,便匆匆将小白龙拴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地将谢敛尘挪上马车。 闻鸳将谢敛尘身子尽量放平躺在自己的腿上,她慌乱地探了探他的鼻息:“你怎么了!不要吓我……都怪我,就应该硬留你在羌城多休息几日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手脚发软,心中的恐慌让她要窒息,她俯身贴耳于谢敛尘胸口:还好!还好!还有心跳! 她的泪打湿了他的衣襟,鸦青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谢敛尘努力动了动指尖,想要拭去她的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安抚:“鸳鸳……我无事,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又忙着赶路,有些累着了。” 他不愿告诉闻鸳,他给她渡了十年阳寿的事。 就像鸳鸳当初受拔罪咒和渡生诀之苦,怕他难过便决意隐瞒,如今他也不过是同样的心意。 宁可自己背负所有苦楚,也不愿爱的人心中有半点负担。 谢敛尘竭力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让自己看起来面色无恙。 真气每运转一分,都狠狠撕扯着受损的经脉,使他痛不欲生。 见他的唇瓣慢慢有了血色,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没休养好而晕倒,闻鸳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依旧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休息。 谢敛尘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微蹙起。 闻鸳忙低头看去:她腰间子午鸳鸯钺上坠着的那朵小木茉莉,硌到了他的腰。 小心翼翼地将那朵木茉莉从他腰下抽出,闻鸳迟疑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这是白淙玉送给我的生辰礼,我收下并无有别的心思,白淙玉,我一直当他是挚友,你若是介意……” “鸳鸳不需向我解释,我从来都是相信鸳鸳的。” 谢敛尘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木茉莉,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很好看,就像鸳鸳一样,坚韧又纯澈。” 心中漫过一丝温热。闻鸳将他盘积在锁骨的发丝理顺,有些好奇地问道:“对了,那日在赵氏医馆,尔恬对你说了何事?” 闻鸳那日见谢敛尘面色骤变,她有些担心尔恬不会告诉了他,自己受拔罪咒和渡生诀之苦的事吧? 他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握住了她的手: “尔恬说,鸳鸳你很好,很好……说我是天下最幸运的道士,能够遇到你。说我下山寻的宝物,都没有鸳鸳珍贵,说我修道不如修喜欢鸳鸳的心,说——” “停!停!” 闻鸳脸颊瞬间涨得涨红,羞窘地伸手捂住了谢敛尘的唇,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几日,谢敛尘似体力渐渐恢复,气色也好了许多,辗转赶路,终于抵达了上京。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闻鸳掀开帷幔:街道上人流熙攘,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甚是繁华热闹。羌城虽也算富庶繁华,可与这都城上京相比,终究还是远远不及的。 谢敛尘望着闻鸳满眼惊叹的模样,神色却晦涩难辨。 他的娘亲,也是上京人,是个花娘。 师父崇微子告诉他:他也不知娘亲的名字,只知道她原是行走江湖之人,后来却不知何故流落风尘,做了花娘。生下他没几年,便早早离世了,尸骨难寻,至今不知埋于何处。 谢敛尘从未因娘亲是花娘便有半分厌弃,也不曾怨过她生下自己,又早早舍他离去,留他一人孤身在这世间。 大抵孤身女子在这尘世浮沉,定有许多不得已的。 谢敛尘甚至满心感激,若不是她将他带来这世上,他便永远不会遇见鸳鸳。 他只是有些自卑。 鸳鸳这般干净纯粹的人,会不会……介意他的娘亲是花娘,会不会嫌弃他出身卑贱?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缓缓停下。 谢敛尘心中纠结了许久,终是小声开口:“鸳鸳,行至此地,我有一事,也不愿再瞒你。” 他喉间微涩,低声继续道:“我娘亲,也是上京人,她……是个花娘。生下我没几年,便离世了。” 谢敛尘不敢抬头看她。 若是触及鸳鸳错愕厌弃的眼神,会让他比受拔罪咒还要痛上万分。 比厌弃更先来的,是她的拥抱。 闻鸳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 “你一个人长大,应该很辛苦对不对?娘亲不在身边,你又跟木头一样,怕是没少受别人的冷眼。” 她将自己抱的很紧,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 闻鸳又乐呵呵笑起来,眉眼弯弯成月牙儿:“你看呀,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咱们正好凑一对,往后便不孤单啦!” 谢敛尘感到藏了多年的自卑、惶恐、无人可说的委屈,在她又暖又软的话里,一瞬间全都消散了。 正言语间,隔壁院子的万婶子见这院落有人来住,便热情地给他们送了些防疫的药草。 万婶本送了药草便回去了,可瞅着闻鸳与谢敛尘二人面容青涩,一看便是外来的年轻人,想来是不清楚上京的旧事,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满脸担忧地开口: “你们俩可得千万当心。这上京,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中了诅咒似的。好些年前起,城里就不断有百姓染上怪病,得病的人整日昏沉,饭也吃不下,到最后,就这么在睡梦里没了气息。” 万婶话一出口,又有些懊悔:自己说与这些,怕不是要吓走这两个外来客? 她忙又挤出安慰的笑: “对了!今日下午城中有舞狮子,可是咱们上京独有的热闹。那狮子若是在人头上摸一摸,能讨个驱病祛灾的好兆头呢!就是看的人多,不一定能被摸到。” 闻鸳倒不害怕,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怪病,怕是与第三样宝物寒渊琉璃晶有关。 她抬头看向谢敛尘,却见他正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用了午膳,谢敛尘说要去城中打探些消息,闻鸳坐马车颠簸了数些时日,浑身都透着倦意,便留在屋中休息。 她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可没一会儿便抵不住困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等悠悠转醒时,窗外的夕阳已然落山。 院中锣鼓正响,闻鸳心下疑惑推开屋门,只见一队狮身正随着锣鼓声跃动,威风又灵动。 其中一狮子头缓缓低下,毛茸茸的狮爪轻轻地在她头顶一摸,温柔又郑重。 下一刻,狮头布套摘下,谢敛尘额角带汗,发丝微乱,少年气十足,望着她笑得干净: “摸过了,以后我的鸳鸳百病不侵,岁岁安康。” 作者有话说: 这两首诗改编自白居易的《秋山》和晏殊的《清平乐红笺小字》 第21章 口脂 苏池陵,太像晏骧 第21章 口脂 苏池陵,太像晏骧 百病不侵,岁岁安康。 这八个字在她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她摘下谢敛尘手上那只毛茸茸的狮爪,也套在了自己手上。 闻鸳知道,她本是异世而来的孤魂,应该总有一日要回去的。 虽然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去,魂穿到这具与她同名、同貌的身躯里,若不是少了一段原主的记忆,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她的前世,是她本该有的一生。 可她半点也不想回去。 从前的世界,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可在这里,有谢敛尘。 见闻鸳抬手,谢敛尘便温顺地垂下头,安静地等着,他从不会问她要做什么,只会乖乖依着她。 闻鸳望着他低垂的发顶,用狮爪在他头上也摸了摸,轻声道:“愿谢道长得道飞升,长命不绝。” 哪怕陪在他身边的人,再也不是她。 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只希望谢敛尘可以好好活着,毕竟他无亲无故,修为低微,又跟木头一样不懂争辩,不会讨好…… 想到这里,闻鸳觉得自己的眼睛要掉小珍珠了。 “我不想要长生,只想和鸳鸳在一起。” “可我是凡人呀,你肯定活得比我长多啦。” “若鸳鸳不在了,我就回太平村。” “回太平村做什么?” 闻鸳心中不解,谢敛尘只深深地凝着她,默然不语。 …… 炊烟袅袅,灶间鱼汤正沸,香气漫了满院。 谢敛尘在灶前忙得不可开交,闻鸳却安逸地坐在院中,轻荡着他亲手为自己扎的秋千。 真不是她偷懒,只是谢敛尘坚持将让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原则贯彻到底,硬是把她劝出了厨房,放在了秋千上。 “再过片刻汤炖好,就可以用晚膳了,我还做了鸳鸳爱吃的劳身鸡。” 谢敛尘从灶房出来,伸手轻轻推了推秋千,温声说道。 闻鸳忍不住眉眼一弯:倒真是中西结合的新奇搭配,除了鲜鱼汤还有汉堡。 秋千悠悠荡起,又轻轻落下,她仰着脸,一声声笑着催:“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秋千越荡越高,院中草木人影渐渐模糊,风拂在脸上,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闻鸳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莲净呢?” 推秋千的手骤然停了,秋千便慢慢晃着,归于平静。 他仍立在她身后,声音平淡无波:“那日鸳鸳回来之后,她同我辞别,说要回无垠池。” 这是谢敛尘第一次,对闻鸳有所隐瞒:莲净离去那日,还对他说,心悦他许久。 闻鸳跳下秋千,回身看着他紧攥着秋千绳的手:“她……你不担心吗?” 谢敛尘知道闻鸳没有忘记自己那日舍下她而救莲净的事。 可他却实在不知为何一遇见莲净,便会心魂大乱,身不由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走。 若他同鸳鸳说,自己那日救莲净并非他本意,鸳鸳会相信吗,会不会只觉得他在虚伪辩解? 闻鸳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忽然觉得有点涩涩的痛意,应该是刘海长长了戳到眼睛了罢。 她揉了揉眼,展颜笑问:“你说,会有人梦里吐真言吗?” 谢敛尘默了默,松开了手中的秋千绳:“不会,梦里所说,与心里所想,皆是反的。” 秋千悠悠荡了这半晌,灶房里的鱼汤也炖好了。 闻鸳望着那奶白浓稠、鲜香四溢的鱼汤,鼻尖萦绕着香气,早已经食指大动。 她如今早已不愿在谢敛尘面前刻意端着矜持模样,自己还在发育期呢,个头又不算高,若是再不多吃些,往后长不高可就亏了。 这般想着,她便放下所有顾忌,捧着碗筷大快朵颐,眉眼间满是满足。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浅的叩门声。 万婶扶着一男子立于门外。 那男子背着一古朴药箱,瞧着分明是行医之人,可面容却冷漠桀骜,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郁之气,与温良谦和的寻常大夫模样,格格不入。 “呦,苏大夫,咱们来得真是不巧,人家正用着晚饭呢!”万婶带着几分局促,赔笑着说道。 谢敛尘问了二人来意。 闻鸳这才得知,这位大夫姓苏名池陵是上京人士,常年云游四方、济世救人。只因近来上京城中怪病频发,病患日增,他半月前才匆匆归来。 这苏大夫也确是杏林高手,他所配之药,稍稍压制住了那怪病的蔓延。 如今听闻有外乡人入城,担心携了异乡疫气,便特地赶来,想查验情况,防患于未然。 闻鸳瞧着万婶又是小心扶着苏池陵进屋,又替他取下背上药箱,还忙不迭搬凳请他坐下,心里暗暗咋舌:这位苏大夫,架子倒是不小。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起眼前这个周身都透着冷意的年轻男子:他的双眼睁着,目光却空洞地凝在一处,没有焦点,没有神采—— 竟是个双目失明的人! 苏池陵似是察觉到她那讶异的目光,声音平的像一条线:“那就先给闻鸳姑娘把脉罢。” 谢敛尘皱了皱眉:“苏大夫,劳烦先行替我诊脉,再看鸳鸳。” 万婶和苏池陵在他们用晚饭时前来,也不愿多打扰,给二人诊脉完毕,留了几包祛疫的药草便告辞离去。 行至药铺门前,苏池陵对着万婶拱手作揖,语气客气:“今日有劳婶子一路相扶,苏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苏大夫说的哪里话!”万婶笑得朴实,“您妙手仁心,救了上京不少百姓,我不过顺路送您一程,算得了什么。” 待万婶身影远去,苏池陵才缓步踏入药铺,将门轻轻阖上。 下一刻,他抬手便将万婶今日给他的那根盲杖狠狠掷进火盆,木杖瞬间被火苗舔舐吞噬。 他又伸手按在后颈,指尖一揭,撕下一张淡金色的符咒。 谢敛尘这点微末道行,竟也察觉到异样,妄想用鉴形符窥破他晏骧的真身?他身上印着崇微子的隐魄诀,岂是谢敛尘这般卑微道术所能撼动。 晏骧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嗤笑。 谢敛尘,我倒要亲眼看着你,亲手杀了你心爱之人。 …… 这日,闻鸳央着谢敛尘,替自己画了十道符咒,只说是自己怕染上城中蔓延的怪病,多带几道符咒在身上,也好安心。 谢敛尘听罢,当即便道今日不去打探寒渊琉璃晶的下落了,要留在屋里陪着闻鸳。 说着,还取来一把小银剪,要替她修剪额前刘海。 闻鸳无奈,只得再三说自己无事,好说歹说,才终于将他劝出门去。 待他身影一出门,闻鸳立刻解下小白龙身上的拴绳,跃上马车,笑得狡黠又欢喜,雀跃道:“走啦小白龙!咱们一块儿赚大钱去!” 小白龙这一路从羌城赶来上京,也算勤恳安分,原先在羌城养出的一身软膘,倒消减了不少。 闻鸳驾着马车往市口去,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在羌城时和白淙玉一起学过骑马,不然此刻定要手忙脚乱。 待来到市口,她找了块空地,把一块布铺在地上,又将十道符咒一一摆好,这才大声吆喝着:“套圈喽!套圈喽!” 街上来来往往不少人,见一姑娘吆喝着,不免好奇地凑上前去:“姑娘,你这是卖的什么货?” “此货非直接买可得,而是要用这套中,方可取得。” 闻鸳扬了扬手中的竹圈。 “这符箓要让修为高深的道士写一张,可得不少价钱,一张最少也得两钱银子,但今日只需给两钱银子,就可有三次机会套,套中多少得多少!” 闻鸳眼珠一转,又大声道:“诸位想必都听过羌城除祟一事?破了妖祸、救下满城百姓的,正是书写这些符箓的谢道长。今日这十道符,有驱邪避灾的,有镇宅安宅的,也有护身保平安的……”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热闹了几分。 “竟是谢道长亲手画的?” “两钱银子三次,若是套中一张,那不就赚回来了?” “可别是骗人的吧……” 闻鸳瞧着众人神色,心里暗暗欢喜,笑着又补了一句:“诸位放心,符箓真假一摸便知,真气作不了假。套得着是运气,套不着,也算是为平安添个念想。” 一时间众人争相上前投圈,人声喧闹。一下午的光景,闻鸳手中便攒下了不少银钱。 正准备收摊,忽见苏池陵立在一旁,也不知听了多久。他一身青布长衫,面色依旧冷淡阴郁。 闻鸳想可能他是身有残缺,才这般性情。她不由得想起白淙玉,同样身子不好,性子却温润和煦,与他截然不同。 她见他面色冷沉,心中发怵本想悄悄离开,可念及家中还有他赠的药草,终究还是上前一步。 晏骧本是想来“瞧瞧”,谢敛尘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蠢货,却不知不觉就这么听她吆喝了一上午。 一只竹圈忽然被塞进他手里。 “苏大夫,你也套一个吧,很好玩的!” 他本想扔到她脸上,可听到她带着几分期盼的嗓音,终是冷着脸,随意一抛。 “中了!” 闻鸳眼睛一亮,笑着将符递给他,“这道符能护人顺心,愿苏大夫日日都有好心情。” 夕阳西垂,晏骧与闻鸳作别后,正欲回药铺,身后忽然传来孩童不服气的嘟囔: “不公平!我明明瞧着他没套中,那姐姐偏要把符送给他!” 晏骧脚步一顿,那道符箓在掌心攥成一团。 …… 闻鸳把小白龙拴好,美滋滋地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黑色护腕。 她还记着在羌城那日,留他一个人去叶夫子坟前找贺湘,回来时他手上布满伤痕的事。 在院子里等了半天没见谢敛尘回来,她便百无聊赖地坐上秋千,轻轻晃荡。 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她,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的苍术香。 闻鸳嘴角忍不住上扬,刚想逗他让他猜猜自己准备了礼物,两盒圆润小巧的物件就被塞进了她手里。 “这是甲煎口脂,还有蔷薇露。” 口脂她懂,就是口红嘛。可这蔷薇露是何物? 谢敛尘带着几分不自然道:“蔷薇露可于沐浴后涂抹肌肤上,可使皮肤细滑柔嫩。” 闻鸳呼吸骤然一乱,连秋千都轻轻晃了一下。 要是以前只是友人时,她根本不会多想。可现在……她脸微微发烫:他这是要干嘛? 可转念一想,谢敛尘在道观里清清纯纯长到十七岁,也就情诗写得溜,他俩确定心意至今,也就拉拉手、抱一抱,连亲亲都未曾有过,他肯定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旖旎情思的。 闻鸳脑补了一堆,好像她自己就很懂一样。 她强装淡定,把护腕递过去:“呐,送你的!” 谢敛尘接过来,却没马上换。闻鸳正纳闷,他说旧护腕上有她缝的玉石扣。 真是块木头! 闻鸳不禁笑出声:“总不能一直不换吧,把玉石扣取下来不就行了。” 谢敛尘依言取下旧护腕,转身进了屋。等他再回到秋千旁时,闻鸳望着他颈间,一时怔住。 他将那枚玉石扣用绳穿起,贴身挂在了心口。 “哪有人把袖扣当作项链的,像你们修道之人,应该……应该戴祈盼长命无忧的长命锁!” “好。”谢敛尘摩挲着那枚系在颈间的玉石扣,“那我去打一把长命锁,给鸳鸳戴在颈间。” 他其实并不知晓何为长命锁,但喜欢“长命无忧”这四个字。 看着谢敛尘一副认真又木讷的模样,闻鸳忍着想伸手戳他额头的冲动。 她在秋千上轻轻晃了晃,眼中满是狡黠:“逗你的,在我家乡太平村,长命锁都是给小孩子戴的。” 风掠过鬓角,她发间的红丝绦随秋千一同轻扬。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以后,给我们的孩子打一把长命锁戴着。 可他与鸳鸳尚未成亲,她曾说过,男女总要相处一段时日,觉得合适,才可谈及婚嫁的。 他如今却已在心里想着他们孩子的模样了…… 谢敛尘微微垂眸,只觉得自己这番心思,未免太过唐突了她。 闻鸳打开那瓶蔷薇露凑近轻嗅,芬芳淡雅,一嗅便知价值不菲。 又看了看那甲煎口脂,质地细腻,竟比上次她在白府陪嫁时用过的还要上乘。 她小心地合上盖子,扬了扬下巴:“这东西很贵吧?本姑娘天生貌美,其实用不着这些。” 她不想再看到谢敛尘为了银钱一事被羞辱。 这几日她瞧着谢敛尘外出的时辰越来越长,想来除了打探寒渊琉璃晶的下落,多半又在奔波除祟换银钱。 可她分明记得在月湖村与羌城时,他早已攒下不少,怎会如今这般像是急着赚银钱? 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问了出口。 谢敛尘取过那甲煎口脂的小瓷罐,指尖沾了一点,轻抹于她唇上:“离开羌城那日,想着之前吃住用度皆由白府承担,便留了笔银钱给康贵,让他转交白淙玉。” 原是这般!怪不得那日她看见他往康贵拎着的食盒里,悄悄放了什么东西。 “你以后不必这么累,你看,我也会赚钱的!” 闻鸳急急忙忙将下午挣来的银钱捧到他面前,眉眼亮晶晶的跟他讲起自己用他画的符箓摆摊套圈,顺带也说了遇上苏池陵的事。 谢敛尘闻言,语气淡了几分:“鸳鸳,以后还是离苏大夫远一些。上京近来因怪病离世的人愈来愈多,苏大夫想来已是焦头烂额,不便多去打搅他。” 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疑虑:苏池陵身上那股隐晦的阴沉之气…… 像极了自己的师兄,晏骧。 那日苏池陵离去前,他以鉴形符隐入其颈后,却见苏池陵并无异样。 谢敛尘说罢,给闻鸳细细地抹上口脂,可他头一回给女子抹口脂,根本拿捏不准用量,挖了一大块。 闻鸳感到膏体在唇上厚重地都结块了,只得不停抿着嘴唇,试图将结块的口脂慢慢化开。 抬眼时,见他正一瞬不瞬望着。闻鸳心中冒起一点小小的坏心思,伸手沾了点自己唇上多余的口脂,猝不及防抹在了他唇上,笑嘻嘻道:“涂太多啦,分你一点!” 看着眼前人唇红齿白的模样,闻鸳再也人忍不住捧腹大笑,可笑着笑着却又顿住。她望着他,脸颊泛起薄红。 谢敛尘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扬,一双眸子似含着脉脉温情,比寻常女子还要灵动勾人。此刻唇上沾了瑰色的口脂,更是一派貌若好女的清绝模样。 闻鸳慌忙移开了视线,却见院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巴望着。 见闻鸳望过来,那小孩儿捧着陶盘,怯生生走上前:“姐姐,我娘让我给你们送些刚烙的饼子。” 正是他们住的这条巷尾的人家。瞧着小姑娘怯怯乖乖的模样,闻鸳心下一软:“多谢你娘的心意,也辛苦你跑一趟。你叫什么名字呀?” “多丫头。” 闻鸳看着她两条稀疏的小辫子:“这小名倒是可爱,那你的大名呢?” 多丫头咬了咬手指,小声道:“没有大名,我就叫多丫头。” 眼看天色渐暗,小姑娘便要转身要回去。闻鸳连忙叫住她,同谢敛尘一起,要送她归家。 日暮沉沉,巷子里静得不见半个人影。闻鸳心里微微奇怪:不过才七岁的孩子,她爹娘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走? 到了多丫头家门口,屋里已然开饭。两个比她大上两三岁的男孩儿,正争抢着对方碗里的菜,闹得不亦乐乎。 闻鸳在门口定定站了片刻,摸了摸多丫头的头顶:“明日你来找鸳姐姐玩。” 回到屋中,闻鸳咬了一口饼子便放下,心中有些气闷: “多丫头的爹娘也太偏心了,明明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偏要她一个人跑一趟。方才我看桌上菜也没剩多少了,难怪她瞧着面黄肌瘦的,平日里在家,定是受了不少轻怠。” 谢敛尘给她盛了碗汤,柔声安抚了几句。闻鸳见他只顾着给自己夹菜,半点不动自己的碗筷,不由疑惑:“你怎么不吃?不饿吗?” “今日下午去打探寒渊琉璃晶的下落,遇上一位颇受上京百姓信服的高人,与他论了会儿道。他留我用饭,我已吃过一些。” 谢敛尘说着,舀起一勺汤,待吹凉,方送到她唇边。 “谢道长,我来给你们送点药草。” 是苏池陵。 闻鸳刚起身想道谢,他却放下药草转身就走。 她连忙唤住:“苏大夫,天色已晚,不如我们驾马车送你一程?” 苏池陵置若罔闻,出了院门才冷冷嗤笑一声:“这点路,我还能自己走,不劳你们二人相送。” 闻鸳想起谢敛尘上午的叮嘱,便不再多言,正欲转身回屋,身后忽然传来苏池陵略带羞恼的急呼—— “还给我!” 万婶家的两只狗缠上了他。一只身上带斑的叫花点子,此刻正叼着他的盲杖,绕着他撒欢奔跑,另一只通体乌黑的叫芝麻,也在一旁凑热闹。 花点子机灵得很,鬼点子也多,待他手快伸到跟前时,又叼着盲杖扭身丢给芝麻玩。 苏池陵又气又恼,双手乱舞着去抢。 混乱间,他背上的药箱“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甚是狼狈的模样。 闻鸳见状,丢了一小块肉,花点子和芝麻这才放过苏池陵。 她弯腰拾起盲杖,递到苏池陵手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他:“苏大夫,不如就让我们送你回去吧?” 苏池陵头颅微微侧向她这边,一双墨黑眸子却始终空洞凝着一处。他伸手夺过盲杖,又摸索着将药箱背好,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闻鸳低头,看着苏池陵方才拿盲杖时,塞到她手上的符箓—— 是今日她送给他的,没想到他又还回来了。 想到谢敛尘让她不要离苏池陵太近的话,闻鸳悄悄地把它攥成团,企图藏起来。 “鸳鸳,手中是何物?” 他又自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一手桎梏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迅速探过来,夺过了她手中的符箓。 谢敛尘怎么现在行这些事越发得心应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情动 啜吻(修) 第22章 情动 啜吻(修) “这个符箓一直没有人套中,我想到苏大夫给我们送了药草,便把这符赠给他了。”闻鸳小声解释道。 他轻柔地将她整个人又翻了过来,握着她的双肩,一字一句认真至极: “鸳鸳,赚银钱的事让我去做就好,鸳鸳想要什么,我都会去寻了给你。” 他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又像个做错事,急于弥补的孩子般:“对了鸳鸳,今日的情书我还没来得及写,待会儿我洗完碗筷就来写。我保证,鸳鸳就寝前一定能看到。” 哈,又变回那个耿直木讷的谢敛尘了。 闻鸳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模样,唇角弯起了弧度。 “鸳鸳,你的口脂还没有化开。” “那还不是你抹了太多……那我再抿抿。” “不用如此。” 清苦又温润的苍术香,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周身。在闻鸳愣愕瞪圆了的眼中,谢敛尘吻上了她。 好软。 他的双目因情动而微微湿润,呼吸渐乱,两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彼此脸上。 只是谢敛尘也是第一次亲女子,全然不懂得个中技巧,就这么木讷地贴着她的,一动不动。 又很不凑巧的是,闻鸳更加不懂。 她虽然也看过不少恋爱偶像剧,但真正轮到自己时,比谢敛尘还要木头,就只会瞪着眼睛憋住呼吸。 良久,两人因屏息时间太长,都快窒息了,谢敛尘才松开一直捏着她肩膀的手。 花点子在一旁追着自己的尾巴咬,一直咬不着便索性趴下。 闻鸳蹲下身摸了摸花点子的肚皮,面上的潮热还没有散去。谢敛尘却神色从容的去收拾碗筷了。 仿佛刚才并不是经历了二人的初吻,只是给她渡了些真气而已。 谢敛尘将碗筷收拾妥当,又忙着给闻鸳烧水洗澡,并且依旧不肯闻鸳帮忙,她只好在院中拿着子午鸳鸯钺修炼。 “鸳鸳,今日你外出了一下午,定是累着了,今日就练到这里,先沐浴罢。” 已经快六月了,暑气渐盛,闻鸳练了良久,衣衫被薄汗浸得微湿。 缓缓沉入水中,水温正好。闻鸳感到一天的疲惫都似松懈了开来。 惬意地泡了好久,正昏昏欲睡之际,听到谢敛尘在门外唤她:“鸳鸳,莫要睡着了。” “鸳鸳,我可以进来吗?” 闻鸳面带困倦地抬了抬眼皮:还好谢敛尘叫醒她,今天她摆摊吆喝了一下午实在累极,差点都在这浴桶中睡着了…… 他、他说他要进来?! 闻鸳一下子清醒过来,猛然从浴桶站起来,急匆匆地穿好里衣,水花飞溅间,打湿了她搭在屏风上的襦裙。 闻鸳恨不得用子午鸳鸯钺给自己两下子,这么毛手毛脚,现在倒好,她外面披什么衣服! 罢了,自己这一身白色里衣,类似现代的薄款秋衣秋裤,她就站在这屏风后,应该也算不上出格。 待得到闻鸳允许后,谢敛尘方才进了屋。 屋中水汽蒸腾,两人一内一外隔屏相望,白雾袅袅,气氛有些旖旎。 谢敛尘先打破了沉默:“鸳鸳,你在云湖山被破心后,又在羌城被人脸结香花掳走,我总担心你的那颗心没有恢复好。” 闻鸳有些无力:他怎么又起了这样的心思了……不会又要像之前那样买一大堆灵药,天天追着她让她吃吧? “谢敛尘,我真的!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我不信。” 闻鸳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灵药的苦滋味,有些气急:“我才不要再每日服灵药,我真的没事了,你要我怎么证明你才相信!” 谢敛尘看了她一会儿:“你让我听一听。” “听什么?”闻鸳有些奇怪,听她的解释吗?她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 “听你的……心跳。”谢敛尘有些局促又恳切地说道。 他倒不是想做逾矩之事,而是真的想听音辨脉来确认她心脏旧伤是否无恙。 闻鸳的手不自觉抓紧了浴桶边缘。 谢敛尘倒是不像是会趁人之危的,若真的让他听一听,就能免遭每天吃那苦涩的灵药,那她也愿意。 “嗯……那、那你听吧。” 他从屏风后走过来,见闻鸳还穿着里衣,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撇开视线。 闻鸳比他更是羞赧。她手足无措地站着,谢敛尘坐在浴凳上,俯身侧耳贴上了她的心口。 好、好暧昧的姿势! 闻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想让谢敛尘听到自己有如擂鼓的心跳。 过了良久,谢敛尘才道:“听好了,鸳鸳确实已经无事。” 听他这样说,闻鸳忍不住大喘一口气:终于好了!这也太煎熬了…… 谢敛尘感觉耳根连着面颊都涨起薄红,他的神色也一下子变得幽深—— 她方才的骤然喘气,呼吸起伏间,他看见了衣襟里那绣着鸳鸯戏水的,水碧色小衣。 谢敛尘想,他定是又邪祟入体乱他心魂了。 若非如此,他的手怎会就这样滑进闻鸳的里衣内,贴上那圆润莹白的肩头。 他从浴凳上起身,倾身啜吻。 一下又一下,似眷爱似迷恋。 “谢敛尘……”闻鸳嘤咛出声。她原本淡蕊红的唇经过数下交缠,慢慢浮上一层莹润水光。 谢敛尘眼色幽深盯着她唇上的水润,勾舌一舔,含住闻鸳的一瓣唇轻轻吮吸,室内乍起一片靡靡之声。 “你……不是说,只、只听一听心跳吗?”闻鸳被吻得微微喘息,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的手软绵绵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谢敛尘骤然停下了动作,似是懊悔自己刚才的冲动,楞楞地往后退了几步,仓促说了句“鸳鸳,对不起”便转身出了屋。 他走的慌乱,浴凳都被他的衣袍带翻在地,他却浑然未觉,只顾着往门外跑。 闻鸳扶起那浴凳,摸了摸自己烧得滚烫的脸。 …… 第二日,多丫头果然来了。 其实闻鸳也不知道怎样陪小孩子玩,自己从小到大基本都孤身一人,只知道好好学习,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闻鸳绞尽脑汁,一会儿有了主意。 她又从屋中取出一根绳子:“多丫头,我们来玩跳皮筋。 多丫头家中有两个哥哥,爹娘也未多陪伴她,此刻兴奋的不得了:“鸳姐姐,你教教我如何玩,我定可以学会!” 闻鸳想起儿时的小调,嘴里哼起“马兰开花二十一”的调子,踩着轻快的节拍原地跳了起来。 多丫头倒是聪明,一学就会,两人就这么在院中嬉闹了良久。见多丫头额头也冒出了很多汗,闻鸳便搬了张小杌子给她坐着。 “鸳姐姐,明天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闻鸳看她那怯怯的眼神,心中怜惜不已,连忙应下。见多丫头两条稀疏的小辫子鬓发杂乱,她就这么想到了尔恬。 闻鸳帮多丫头重新绑好羊角辫,温声道:“天儿太热了,鸳姐姐给你讲故事听,我们坐着歇一歇吧。” 临近晌午,多丫头说要回去吃午饭了,迟了怕是要挨爹娘责骂。 闻鸳本想送她回去,多丫头却连连摆手道:“鸳姐姐不必送,白日里一路都安稳得很。上回你送我回家,爹娘责备我麻烦旁人不懂事呢。” 闻鸳抬眼望了望朗朗天光,又听她这般言语,想着若自己执意相送,反倒平白让多丫头回去受委屈,也就不再坚持。 多丫头与闻鸳道了别,离开院落时,回头纯真地笑着说: “鸳姐姐,你今天与我讲的花木兰的故事,我好喜欢。我决定了,我没有大名,那我就自己给自己取,我以后也要叫木兰!” 她蹦蹦跳跳着离开了院落。 闻鸳给小白龙喂了草,自己也简单用了点午饭,思及再三,她还是放心不下多丫头。 多丫头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到家了,若借着上次她娘给自己送饼的缘由,也送点东西回过去,顺便看看多丫头,这样她爹娘应该也不会责怪她。 闻鸳捧着一盘炸好的小肉丸子出了院落。 走了一会儿,快要到多丫头家时,闻鸳在巷道的不远处,看到了一抹小小的身影躺在地上。 闻鸳心中一跳,快步奔上前去。 是多丫头。 多丫头的脸灰扑扑的,就和她的粗布衣裳一样,也灰扑扑的。 她眉眼恬静安然,仿佛只是睡着了。 闻鸳手猛地一松,盘中的丸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她颤抖着手,探到她的鼻下—— 多丫头,已然没了气息。 明明再走几步路,她就到家了。 闻鸳抱起多丫头,脚步匆匆往她家跑,可推开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 苏池陵……她可以去找苏池陵!他有治这疫病的丹药! “苏大夫,她上午还好好的,回去的路上突然就没了气息,我查看了下没有外伤,求你,救救多丫头!” 晏骧正抓着药,陡然就听到了那带着哭腔的嗓音。 闻鸳见他给多丫头把了片刻的脉,就放开手淡淡道:“她染上城中疫病,已然身死。” 看着多丫头灰扑扑的小脸,闻鸳焦急道: “苏大夫,你再为她诊治诊治呢,她才七岁,你不是有专门用于治疗这病的丹药吗,求你救救她,多丫头她……” 闻鸳再也说不下去,泪水顷刻间爬满脸颊。她只得抓住苏池陵这根救命稻草,声声哀求着。 “没必要,我说她已经死了。” 晏骧不再理她,摸索着手中的盲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闻鸳又急又气,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多丫头,“啪”地放了一些银钱在药柜上,翻找着一个个药格。 “你不给我配药,我自己找!” 她翻找发出的叮零咣啷声响,接连不断地撞进苏池陵耳中。 他右手伸进衣袖中,又硬生生按捺住了放出蛊虫取她性命的冲动。 晏骧他实在不理解,闻鸳为何总是这般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他明明没套中那个符,她却硬塞给了他,还说什么愿他日日都有好心情。 又比如这多丫头和她也才没相识几天,她就这般痛不欲生。 不愧是谢敛尘喜欢的女子,废物喜欢上的总是蠢货,不是吗? 一条凡人的命而已。 就遑论这凡人的命,就算是乾真宗身带灵根的道士的命,他晏骧若想要他今日死,他也断会活不过明日。 耳边是她低声啜泣的声音。 好吵。 晏骧终是将蛊虫收回袖中,在药格中取出治这疫病的丹药。 他抓取了一大把。 若是只给她几颗,这蠢货必定傻乎乎的都给塞进这死了的多丫头口中,就算有多下来的,城中染疫之人这么多,她一个激动心软,说不准又给别人了。 反正这丹药其实对疫病也无用,只是稍微能遏制一点而已。他现下给她多点,省的她自己得了这病时,哭哭啼啼再来求他。 “多谢苏大夫!” 闻鸳瞧了瞧自己放在药柜上可怜巴巴的那么点银钱,“只是我今日所带银钱不够,过几日我再来补给你!” 闻鸳把丹药碾碎了,又和点水往多丫头口中灌。 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流淌了下来。 闻鸳努力又试了好久,终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背起了多丫头。 “苏大夫,我走了,上京不太平,苏大夫也要多保重自己,别染上这疫病……” 晏骧听到闻鸳哭到沙哑的话语。 她是水做的吗?怎么眼泪这么多。 晏骧只觉得心中烦闷,他起身取了一些药草:“把它挂在院门口,可防疫病侵体。先前送你们的想来已用尽,你再带些回去。” 他拄着盲杖走过去,离得近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闻到了闻鸳身上那熟悉的气味。 是苍术香。 驱阴散浊,避瘟斩邪。乾真宗的弟子都会熏此香。 他们二人莫不是已经…… 晏骧抚着袖中蛰伏的蛊虫:这谢敛尘看似端方霁月的样子,也不过是个垂涎美色的污浊皮囊。 闻鸳见他面色阴晴不定,空洞的眼却一直盯着她:“近日药铺生意不好,我也囊中羞涩,还劳烦姑娘这几日尽快来铺中,把赊下的银钱还上。” …… 谢敛尘归来时,就看到闻鸳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愣愣地出神,手中还握着一根绳子。 见到谢敛尘,她僵硬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风干的泪痕,木然道:“今日上午我还教她跳皮绳,她还说,要给自己取名字叫木兰。” “这么好的女孩儿,家里却认为她是多出来的,她甚至没有大名,就叫多丫头。穿着粗布衣服,那么瘦,还要被动辄责骂。” 闻鸳语无伦次地说着,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谢敛尘疾步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他的衣襟被闻鸳的泪水打湿了,谢敛尘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今日我外出寻寒渊琉璃晶时,也看到有几户人家正在办丧事,上京这疫病确实诡异。” 用拇指拭去她腮边的泪水:“上京之人染病后见寻常药草无用,多去求我上回遇到的得道高人。我只觉其中怕是有蹊跷。” 谢敛尘将闻鸳从秋千架上抱了下来,闻鸳哭了许久浑身脱力,便也不挣扎,就这么头靠着他胸膛。 谢敛尘瞥见了院中角落的一捆草药。 “鸳鸳,今日苏大夫又来了吗?” “没,是我去找的他,想让他救救多丫头的。”闻鸳蜷缩着躺在他怀中,小声地说道。 她今日真的好累,惊惧、悲痛、愤慨……她已经快头痛欲裂,特别是看到多丫头的爹娘那无多少波动的神色时。 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闻鸳困乏之下,眼皮越来越重,就这么沉沉睡去…… “也是你不争气,是个女孩儿,又不讨喜,怪不得你爸爸不要我们母女,喜欢那贱人!”那个与闻鸳面容相似的女人,在她耳边怨毒地骂着。 闻鸳陡然惊醒。 望着头顶那熟悉的床帐,闻鸳摸了摸狂跳的心口庆幸,自己还在这个有谢敛尘的修真界,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 口中涩然,她起身想喝口水。 身旁却躺着一个人! 闻鸳运气调息,狠狠一脚把那人踹翻在地,旋即抽出子午鸳鸯钺,寒光凛冽的钺刃正要抵住其脖颈——— “鸳鸳,是我。” 地上的人慢慢起身,又施施然躺到了她旁边。 “上京近日不太平,我忧心有鬼物作祟,鸳鸳向来是怕鬼的。” 他侧过身来,黑夜中闻鸳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放心不下鸳鸳,故而还是和在月湖村一样,我和你一个屋子共寝罢。” 闻鸳浑身僵硬地躺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在月湖村,他们之间可是隔着帐子的呀! “咕——” 闻鸳羞窘地捂住自己饿得乱叫的肚子,她今日没吃晚饭就睡了,此刻肚腹空空。 “咕——咕——咕!” “哈哈哈!谢敛尘,我给你唱个我和多丫头跳皮筋时的曲子吧!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闻鸳尬笑几声,企图用歌声掩盖过自己的肠鸣。 “可是鸳鸳,你肚子的叫声好响,我都听不清你唱的曲子了,你能再唱一遍吗?” 闻鸳:…… 闻鸳放弃挣扎,背过身去,任凭肚子继续叽里咕噜乱叫。 他自身后贴了上了,手放在她小腹处揉了揉,带着笑意:“是饿了罢,我给你去做点吃的可好?” “不、不用,我困的很,我、我睡了。”闻鸳觉得在她小腹处的手实在炙热,便挣扎着想要脱离开来。 “鸳鸳……勿再动了……”他的声音似染上几分不自然。 良久,谢敛尘将一直背着他侧躺睡觉的闻鸳,摆正平躺。 他摘去了闻鸳发间沾上的一点药草粉末。 支起身子,撑在她上方。 他轻吻上了她的眼,她的鼻尖,又流连地向下,贴上了那不点而绛的唇。 她明明从不熏香,为何他总能在她身上闻到香气,诱着他靠近。 谢敛尘不满足于只是吮吸,他撬开了闻鸳的唇瓣,在舌尖也碰到她的一刹那,他感到浑身颤栗到发抖。 身下人口中“唔唔”地嘤咛着。 谢敛尘一瞬不瞬地盯着闻鸳的眼,见她似要苏醒的模样,又与她的小舌纠缠了数下,才不舍地离开。 唇齿间拉出一点银丝。 谢敛尘用拇指抹去,垂眸看了片刻,将拇指纳入口舔掉。 自从来到上京,遇见苏池陵起,他便不想再问鸳鸳可以不可以,愿不愿意他这样。 他太害怕了。 同样皆是眼盲,又都擅长医术,且那股压抑的戾气…… 苏池陵,太像他的师兄晏骧。 谢敛尘自幼在道观长大,无论他想要什么,只要晏骧也想要,那最后必定就是晏骧的。 可他现下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刻苦修炼保护好鸳鸳。 谢敛尘埋首于她的颈窝处—— 他看到了闻鸳颈后,一抹刺目的弯月状红痕。 与他一模一样的胎记。 谢敛尘沉默地将她的青丝放下,遮去了那抹红痕。良久,他又轻轻拨开覆着的发丝,低头,在那处痕迹上落下一吻。 鸳鸳,谁想要你,我会将他,斩于我的剑下。 鸳鸳,你若是不要我…… 谢敛尘见怀中人睡得安恬,又俯身吻了上去。 鸳鸳,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不会放你走。既然我们已经互定了心意,那就是夫妻了。 …… 闻鸳晨起时,见到案几上摆着谢敛尘做好的早饭,陶盘下还压着他写给自己的情诗。 他还记着她在羌城随口说的话,每日都要写这情诗。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闻鸳细细读着,忍不住咧嘴一笑。 “嘶——”她痛的忍不住抽气,跑到铜镜前,见自己唇瓣糜烂。 天气干燥,自己昨日滴水未进就入睡了,想必是如此才会这样。 闻鸳摸了摸还在疼的嘴唇,拿出自己前几日摆摊摊圈赚得的银钱,打算去还了苏池陵。 晏骧今日推辞了问诊,药铺的门半掩着。 他在等她。 “苏大夫,这是上回欠下的丹药钱,我放在这儿啦,上回谢谢苏大夫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闻鸳客客气气地放下钱就打算走了。她能感受到谢敛尘对苏池陵有排斥之意,虽然她也不知为何。 晏骧鼻息间嗅到,比上次更浓烈的苍术香。 “慢着。” 一只蛊虫四肢诡异地爬上女子的后颈。 只听细微一声轻响,她肌肤之上被咬开一道细密小口,那蛊虫顺着口子,缓缓蠕动着钻了进去。不过瞬息功夫,便没入皮肉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闻鸳一下子定在原地,再转身时,双目已失去神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中蛊 我心疼苏大夫 第23章 中蛊 我心疼苏大夫 “跪下来回我的话。” 晏骧自幼便在乾真宗养出了一身桀骜纨绔脾性,他虽是个凡人,但道观上下却对他极尽恭敬,全因那桩众人皆知却闭口不谈的秘事。 谁让他晏骧,是崇微子的儿子呢。 晏骧对他爹崇微子,却没多少感情,反而痛恨他与凡人女子结合,让他一点都没遗传到崇微子的高深修为。 是凡人就算了,甚至还生下来就是个盲人。 乾真宗里有不少想巴结崇微子的人,他还是个幼童时,他们便讨好地叫他“师兄”,他也听过不少道士被剥去灵根时痛苦扭曲的嘶叫。 这让本是凡人的他,有了自己是神的感觉。 闻鸳顺从地跪在地上。 “你体内的玄魄核可吞噬妖气,谢敛尘可知晓此事?” “我没告诉他此事,我担忧谢敛尘若知道,他就不会带着我去除祟驱妖,我就不能再保护他了。” 蛊虫在闻鸳的后颈往更深处爬了爬,她有点吃痛,摸了摸脖子,但双目依然木然。 腰间的双钺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晏骧走进她,向她的腰间探去—— 谢敛尘竟是将他娘的遗物给她了? “你为何给我符箓?” “我听闻盲人连做梦也是漆黑一片的,我看苏大夫总是心有郁结的模样,便想着稍微宽慰你一点。” 晏骧本以为这符箓有什么猫腻,便把这符箓又还了回去,早知如此原因,还不如直接烧了。 他爹往日里剥了不少道士的灵脉、搜刮了不少凡尘间的灵药给他。 闻鸳送来的符箓,他自然不屑一顾。 “那我回送你一个礼好了。” 晏骧恶劣地一笑,凑近她耳畔,低语着:“去与谢敛尘说,你心疼我,让他再写几个符箓送给我。” …… 谢敛尘嗅了嗅那棕褐色的粉末。 今日他去了公冶谵那处,这位得道高人从不收银钱,上京家中有人染病的百姓,纷纷前来求医,门前往来不绝。 他又逐户探访那些染了怪病的人家,查探后才发觉,病患大多是年迈老者,或是本就身有旧疾的成年人。 院落里已经有袅袅炊烟。 闻鸳今日做了蛋包饭,金黄色的蛋液流淌在裹着胡萝卜粒和豌豆粒的米饭上,看着就可口好吃。 “我今日见有老农在卖刚从田里摘的胡萝卜,就买了点,你尝尝,是不是很新鲜。” 闻鸳一脸期盼地看着谢敛尘。 她又忽地想起那老农的菜摊就在苏池陵药铺前不远处,于是拍了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可以再写几张符吗,比如能保平安的,又或是能让人心情舒畅的,或是能去驱邪的,有多少写多少。” 谢敛尘缓缓咀嚼着,唇角噙着浅笑问道:“鸳鸳是见城中病患渐多,心下不安,才想让我多画几张符箓,给你护身吗?” 闻鸳自己也挖了一勺开始吃:“倒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苏大夫,他整日一个人在药铺里,又眼盲。” 她咂了咂嘴,继续说道: “我心疼他。” 话语刚落,后颈里的蛊虫便碎裂开来,消失不见。 “鸳鸳心慈善良,我这就来画。” 闻鸳见谢敛尘搁下碗筷,径直去画符箓。他落笔凌厉,不过片刻,便已画好了数张。 “待会儿,我帮鸳鸳去送给苏大夫。” …… 月光如水,一男子独行在青石板路上,束起的马尾随步履轻缓摆动,一身鸦青道袍隐入沉沉夜色,几近与黑夜相融。 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冷剑光斜映在他面庞,晕开刺骨寒意。 晏骧正欲关铺门,脖颈却感到有寒凉贴上。 谢敛尘剑直抵他咽喉。 “苏大夫,鸳鸳心性纯粹,往后少在她面前借眼盲故作可怜,博取她的同情。 晏骧不语,往后稍稍避开了那剑刃:“不知谢道长今日来何所意?闻鸳姑娘上回给我的符,我都已还给她了。” 几张符被扔在他脚边。 谢敛尘不紧不慢的把剑向下移着:“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若是再有今日之事,我会让你除了眼盲,也可以没了耳朵,没了鼻子。” 剑又陡然贴上了那咽喉处—— “或是直接取了你性命,也无妨。” 晏骧听着谢敛尘远去的步伐,摸了摸被割出血痕的脖颈,蹲下身捡起那一张张符。 他细细摩挲着,心中嗤笑:谢敛尘给他的这几张符箓,尽数是咒人折损寿元、引邪招鬼的阴符。 …… 闻鸳坐在镜前绞着头发,又把葛巾一下子丢在桌上,懊恼地抱着头。 她今天都说什么了,什么叫心疼苏池陵? 她对苏池陵确实一开始有过恻隐之心,但后来见他冷漠还符,谢敛尘也对他有排斥之意,那点恻隐之心就仅此而已了。 闻鸳正碎碎念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时,谢敛尘已经回来。 谢敛尘拿过那葛巾,撩起闻鸳的头发帮她绞着,带着凉意的指尖掠过她的颈子。 他忽而蹲下身来,埋在她的膝间。 “鸳鸳,你会最怜我吗?” 闻鸳知道,谢敛尘应是在介意自己今日所说的心疼苏池陵的话。 她有点脸热:之前还批评谢敛尘不要像暖炉一样暖她又暖莲净,结果自己…… 他那双勾人潋滟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柔软的青丝盘积在她腿间,看着他极为乖顺的模样,闻鸳越来越觉得心中有愧。 “你闭上眼。” 谢敛尘又闻到了那好像只有他能闻到的诱人甜香。 闻鸳捧起他的脸,在他的额间轻轻印下。 “今日,是我说的话有些不合适,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了。”闻鸳有些害羞地说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谢敛尘。 闻鸳又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呐,你可不要和我闹别扭呀!” 天旋地转间,她被谢敛尘抱到了梳妆台上。 闻鸳挣扎着想跳下来,谢敛尘却站在她的腿间,她霎时动弹不得。 他吮住了她的耳垂。 一阵酥麻爬满了全身,闻鸳身子抖了抖,不禁缠紧了双腿。 谢敛尘辗转着吻上闻鸳的锁骨,她感到被他的牙齿轻轻磕到。 他一路流连着向上,直到看她昨夜被自己弄到糜烂的唇瓣,终是停止了动作。 “你现在怎么如此浪荡了?从哪里学会的这些!”闻鸳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也太过…… 她有些脸红,决定先义正言辞地批评谢敛尘。 谢敛尘的脸泛起薄红:“我有买册子去学……” “什么册子?” 谢敛尘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原来这种册子,放在哪儿都是千古永流传啊! 闻鸳不由得心生好奇:“你藏哪儿了?我也要看!” 谢敛尘也戳了戳她的额头:“这种册子,鸳鸳看了要学坏的,我已经认真读过记在心里,册子已被我丢掉。” 天气渐暖,连拂面而来的风都裹挟着热气。 “鸳鸳,从明日起,你也不必每日在家等着我回来了,你就跟在我身边可好?” 闻鸳心里简直不要太赞同,上京这么热闹,她一直想在上京逛逛,奈何谢敛尘以疫病为由一直不愿让她出这院落。 她的小学生春游综合症又来了,想到明日就可以出去,就激动到睡不着。 她勾了勾谢敛尘的手指:“你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谢敛车想了想,他幼时每天发生的事情好像都差不多。 除却潜心修炼,余下的便只有旁人的嘲讽与漠视。 “鸳鸳,并非我不愿与你说,只是也许我本就是个无趣之人,过往的日子,实在没什么值得细说的趣事。 “可有人欺负你?” 谢敛尘又仔细回想了下,似逗趣般说道:“有一次,他们将驰光剑丢到了后山,说我娘是个花娘,我不应修道,应也去做个小倌儿……” 从闻鸳的眼中,谢敛尘看到了心疼。他感到那自苏池陵处归来后,一直空荡荡的心,此刻终于被尽数填满。 谢敛尘捏了捏她的脸:“鸳鸳呢,鸳鸳小时候可有人欺负过你?” 若有,等他修为突破后,他就去把那些人…… “没、没有。”闻鸳背过身去,假装要睡的模样。 她一点都没有原来的“闻鸳”的记忆,若是说了,岂不是要露馅了? 谢敛尘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刚到太平村时,宿住在闻晔家,那时的闻鸳性子沉静,并不是现在明媚娇憨的模样。 他明明记得,燕娘有一回说平时一直除妖驱祟,都没有给闻鸳行过及笄礼,闻鸳的生日在九月。 可她上回却与白淙玉说,她在七月过生辰。 谢敛尘摸了摸闻鸳柔软的青丝。 鸳鸳,不管你是下凡尘的仙,魔界中的妖,还是异世来的魂,我都不会放你走…… 第二日,闻鸳本想跟谢敛尘一起外出打探寒渊琉璃晶的下落,谢敛尘却说让她再等一日,他今日要去见那么冶谵。 闻鸳坐在秋千上荡着,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风吹的树叶儿作响。 当时只道是寻常。 …… 谢敛尘耐心地等那妇人虔诚的跪拜完,这才把粉末洒在了公冶谵面前的案几上,又不紧不慢地咬破手指,滴进了几滴血。 他手结琅厄印,那褐色粉末骤然凝聚成团,诡异地蜷曲蠕动,谢敛尘滴入的几滴鲜血,转瞬便被吸食殆尽。 “公冶道长,杀人于无形啊。” 驰光剑陡然发出啸叫,金色剑影一闪,直指公冶谵咽喉。 公冶谵反倒朝着剑刃又凑近几分,眼底尽是不屑与阴鸷: “我初见谢道长便觉投缘,你这般风光霁月的皮囊之下,骨子如我一样,溃烂腐朽。” “本想着大发慈悲,与谢道长共享一杯羹,没想到谢道长还端着这正人君子的架子呢!” 谢敛尘用剑挑了那还在疯狂蠕动的异物:“公冶道长如此厚爱,在下也想分你一杯羹。” 他将那似虫子蠕动的异物,塞进了公冶谵的口中。 公冶谵却不吐出来,似享受珍馐般大口咀嚼着: “你也能察觉到我修为比你还要低下,那我为何还能让这上京城中的百姓,皆信服于我?你以为就凭我这点微末道行吗?” 他吞下后又满足地舔了舔唇角:“那些人本就该死,家中人也不想让这些人拖累……就比如上次我才给了一户人家这药粉,那死了的丫头叫什么来着的——” 公冶谵笑得猖狂:“叫多丫头!是他爹娘不想要她,求我给了这药。” 谢敛尘将剑收回鞘:“杀你也是脏了我的剑。” “不如我画几道招鬼符,引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生生啃尽你这副自以为是的道骨,如何?” 他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戾气翻涌,宛若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公冶谵往后退几步:“谢道长相比于急着杀我,不如先去看看,那一直等着你的人,可还安然?” 公冶谵再看那处,少年已经没了身影。 …… 谢敛尘握紧了手中的驰光剑。 不会的,鸳鸳会没事的。 他还记得他离开前,闻鸳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敛尘,我等你回来。” “谢敛尘……” 身后有人在唤他。 莲净蜷缩在地上,衣衫破烂不堪,鬓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侧,头上那支莲花簪歪歪斜斜悬在发间,摇摇欲坠。 她拖着重伤的身子,一点点朝着谢敛尘脚边爬去,每挪动一寸,冷汗便顺着额角滚落。 好不容易挪到他身前,莲净伸手死死攥住他的道袍衣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哑声开口: “给你,你娘的遗骨。” “她没有丢下你,她是被人下了药卖到花楼的……你的娘亲,后来不堪受辱跳了井,我在城中寻了好久,才寻得她的遗骨。” 她伸出的手腕上满是伤痕。 “只是,尘封的枯井下冤魂众多,我一口井一口井的去寻,它们见我是灵怪便一直撕咬我想吃我,我差点失了性命。” 莲净委屈的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道:“谢敛尘,你别再赶我走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喜欢鸳鸳,我绝不会打扰你们的……” 闻鸳在秋千上荡了会儿,又练了许久的子午鸳鸯钺,谢敛尘却还没回来。 “笃……笃……” 她见苏池陵正拿着盲杖走过来。 “我给你送点药草。”依旧惜字如金,依旧冷漠疏离的语调。 闻鸳想到昨日,她对谢敛尘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我心疼苏池陵”。 她放轻脚步,围着苏池陵走了几步,左看看右看看—— 这人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让她心疼啊! 那她为何会心不由己说那番会让人误会的话?难不成这苏池陵对她用迷药了? 闻鸳赶紧以袖捂鼻,警惕着盯着他。 “你闹够了没有。”晏骧咬牙切齿道。 他今日是想来确认那蛊虫是否已经消失,可现在他只想放出蛊虫杀了她。 院落忽然刮起阵阵阴邪狂风,一道士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面容似只有三十岁左右,他阴侧侧地一笑,脸上的血肉脱落开来,只剩下那白骨在一开一合地说话: “谢敛尘自不量力在先,那就先委屈你了!” 霎时漫天风沙弥漫,天旋地转间,闻鸳已被丢掷到一片暗无天日的墓室。 她吃痛地爬起身。 怎么苏池陵这个倒霉蛋也被一道绑来了?! 闻鸳叹口气:这下倒是有些真心疼他了,送个药草的功夫,结果小命都要搭上了。 “苏大夫不要怕,我有修为傍身,功夫还不错,而且谢敛尘也会来救我们的。”闻鸳只能尽量往好的方面说来安慰他。 墓室上空传来讥讽地声音:“谢道长此刻与故人重逢,想必正难舍难分呢,等他来救你,你怕是已成白骨!” 故人? “装什么傻?那女子叫莲净,你不认识吗?”那道士冷哼一声。 他说去见公冶谵,却是去与莲净相见了吗…… 道士见闻鸳低着头,似伤心欲绝的模样,满意地勾起嘴角。 却没想,这女子却口念五雷咒,脚踏罡步使出子午鸳鸯钺,钺刃寒光尽闪,招式凌厉! 只听得她愤怒地喊道: ”你个臭道士!你也知谢敛尘和莲净才是难舍难分的,那你绑我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执念 苏大夫,你要亲亲我吗 第24章 执念 苏大夫,你要亲亲我吗 晏骧倚在墓室壁上,耳边尽是五雷咒炸裂的噼啪声响。 过了许久,那使钺的人似终是没了力气。 “真没意思……” 他听到闻鸳有些颤抖委屈的声音。 闻鸳手中紧紧攥着子午鸳鸯钺,她很想给谢敛尘两下子。反正谢敛尘修为不高,她一直跟着他刻苦修炼,说不定她早就出师了!与他斗法未必会输。 谢敛尘既然想去见莲净就去,为什么要骗她去见公冶谵! 他知不知道,就因他以疫病为由不许她出院落,她日日在家悬心不已,就怕他身陷险境…… 看了眼旁边老神在在的苏池陵,闻鸳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倒霉蛋。 两次被绑,谢敛尘都不在身边,他都与莲净在一起。 真没意思。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闻鸳对苏池陵道;“谢敛尘这榆木脑袋不知在哪儿又得罪了谁,不过没事,他只在乎莲净。绑我们的人不多久就会发现绑错人了,苏大夫我们很快就能出去。” 她也倚着石壁坐下来,闭眼静息调气。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睁开眼,动了动干涸的嘴唇:“苏大夫,我试着带你出去吧,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熟悉的苍术香袭上他,晏骧刚想嫌恶地往后退几步,手中却被塞进一小截衣袖。 “你盲杖也没了,牵好我的袖角跟紧了。” 墓室很大,光线昏暗,路径曲折迂回,闻鸳领着苏池陵走了许久,却始终绕回原处。 她的肚子一直饿得咕咕叫,在寂静的墓室中回荡着。 “放我出去!我是无辜的!我也很讨厌谢敛尘!我只是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闻鸳抬头对着墓室上空,无力又抓狂地喊着。 “还有他!” 晏骧被闻鸳一把拽过来。 “他也是无辜的!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瞎子!” 晏骧怒极反笑:在乾真宗,还从未有人这般不知死活的对他! “我们把自己说的可怜点,他说不定就会放我们出去了。” “苏大夫,我快饿死了......” 耳边是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反正她也快死了,用这蛊虫也是浪费。晏骧收起袖中蛊虫:“你跟着我走。” 闻鸳又累又饿地走在他身后,见他步履自若,忍不住艰难开口:“苏大夫,如果不知道如何走的话,节省体力也许是最好的做法——”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定住。 苏池陵看不见,那么墓室即使黑暗对他来说也并无多大影响......闻鸳有些气自己也是怒火攻心下没想到那么多,就一根筋地到处走。 不过她更气苏池陵。 他怎么和谢敛尘一样!难道修真界的少年,都喜欢装酷的吗?! “跟上。” 闻鸳跟着晏骧又走了些时辰,绕过曲折萦回的墓道,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点光亮。 终于可以出去了! 闻鸳急忙跑出墓室,一腔激动却感到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墓室外,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乌黑扭曲的枝干萦绕着阵阵妖邪黑气。林中不见天光,还不时传来诡异的啸叫。 处处透着阴森与凶险。 ……早知道墓室外是这样,还不如不出来了。 但闻鸳决定宁可在这鬼域与妖物大战一场壮烈牺牲,也不想做个饿死的冤魂。 “苏大夫,我去寻些吃的来。” 闻鸳不敢走远,这鬼域中的泥土泥泞不堪,她走一步就要用力把自己的脚拔出来。 一只兔子飞快地从她前面的草丛蹦出来。 她刚想使出子午鸳鸯钺捕猎,却僵在原地。 那只兔子的四双眼睛,皆透着阴邪的红光,它有着人的嘴巴,此刻正张开嘴冲闻鸳咧嘴一笑。 她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兔子却也不攻击她,又隐入草丛中消失不见。 闻鸳放弃了捕猎的想法,这森林中应没有正常的动物。 晏骧在树下坐了许久,一直未等到闻鸳回来,心想也许已经死了。 他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正欲离开,却听得闻鸳在絮絮低语。 “都说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可这蘑菇是灰色的,应该没事吧……” 晏骧皱眉:她又在不知所云说什么? 他凑过去听。 闻鸳正欲使御火诀把蘑菇烤了吃,却见苏池陵突然把头凑过来,她本来就不太会御火诀—— “呲”的一声。 接着是一股烧焦的味道。 闻鸳看着手上完好无损的蘑菇,忐忑地抬头看向苏池陵。 苏池陵一条眉毛被她烧了! “苏、苏大夫,你怎么突然凑过来了,对、对不起,你的眉毛……” “无事。”晏骧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 闻鸳拿着蘑菇离苏池陵稍远了些距离,深吸一口气再次使出御火诀。 “那个,苏大夫,我烤好了一朵,你先吃。”闻鸳有些讨好地捧着蘑菇给苏池陵,她费了好些功夫才烤好这一朵。 晏骧闭目不理她。 他从小到大是被各种道士的灵根灵核养大的,虽是凡人,但几日不进食也无事。 晏骧嘴里却突然被塞进散发着奇香的蘑菇。 “好啦苏大夫,别生气了,等我们出去了,我给你买上京最好的石黛,保证画出来的眉毛和你原来的一样!” “好吃吗?”闻鸳笑嘻嘻地问。 “好吃。”晏骧再次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他吃完了,闻鸳这才又去接着烤蘑菇,正打算好好享用,却见苏池陵站起来了身。 闻鸳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苏池陵正朗声大笑,搂着树干妖娆扭腰,又旋身摘了几片树叶挥洒开,张开双臂沉醉地原地转圈。 闻鸳一把丢下手中的蘑菇:原来这蘑菇有毒啊! 眼见苏池陵动作越来越出格,闻鸳抓住苏池陵正欲解他腰带的手,神色复杂: “苏大夫,得罪了!” 她握紧捡来的粗树枝,一棍子打晕了苏池陵。 …… 姚四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他想抬头求饶却动弹不得,那人踩着他的脑袋,不紧不慢地碾着。 姚四感到自己的眼球都要被踩脱落。 “你要是告诉我,公冶谵的去向,我可饶你一命。” 姚四涕泗横流,唇角猛的咳出一口血:“道长,公冶谵前日确实给了我一些药,只是一阵大风刮来,被带到的那处我真不认识……” 姚四知道自己是报应来了,他嫌他爹年老体弱一身的毛病,便去找公冶谵求了这药,结果刚把他爹用草席卷了想找一处埋了,就被这人找上门来。 他又悄悄抬眼看了看这少年—— 面容冷寂,眉眼间的戾气倒不像个清正的道士。 倒更像个堕仙。 少年抬起脚:“原是如此。” 头颅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姚四慢慢爬起身,剧烈喘息着:“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不用谢,那我送你去见你爹好了。” 姚四不可置信地看着直插进他胸口的长剑,在失去最后的意识前,他望见少年唇角的笑意,却愈渐浓烈。 谢敛尘把剑又往姚四心口深处捅了捅,半垂着眼,确定姚四彻底断了气后,才拔出。 这是他第一次杀凡人。 公冶谵自那日后,便隐去踪迹,他只能通过打探最后几日求药于公冶谵的人,来打探他的行踪。 他盯着驰光剑末端不断滴落的鲜血,他想:鸳鸳会觉得他残忍吗? 也许吧。 只要寻到鸳鸳,即便她怨他残忍、怪罪于他,他也甘之如饴。 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姚四,又有了打算…… 多丫头的娘,正拧着大儿子的耳朵,恨声道:“整天给我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要偷那就别被发现,别回头都要老娘来给你赔钱!” 她又踹了那正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脚:“多丫头还活着的时候,也就吃点饭浪费了点家中的钱,也没你这样整天偷东西败家!” 男孩却突然止住了哭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穿着鸦青道袍的少年,正站在院落,歪着头笑着,朝男孩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你莫不是哭傻了?”多丫头的娘忍不住又拍了他一巴掌。 一个圆圆的东西滚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惊惧地差点吐出来—— 这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不就是那整日游手好闲的姚四吗! “把你那日,与公冶谵求药时交谈的话语,悉数告诉我。” 少年的语气平平,却不容反驳。 “道长,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那么冶……唔!” 多丫头的娘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大量的血还是透过指缝不断滴落。 她被割去了一小截舌头。 她的下巴被谢敛尘挑起,多丫头的娘害怕得浑身颤抖,只见他面容却比她更痛苦: “我只是想要鸳鸳回来而已,你们为何,就是不愿回我的话呢?” “罢了。” 谢敛尘把剑移开。 多丫头的娘见他看了看地上的姚四,又看了看她。 他不会也要……! “道长!道长!求道长剑下留人!”多丫头的爹一回来便看到这让他吓到魂飞魄散的一幕。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长,我们真的不认识那么冶谵,我还记得道长和一姑娘曾送过多丫头回家,怎的今日就……” 谢敛尘眯了眯眼睛,似叹了口气般:“因着多丫头的死,倒让鸳鸳哭了好久,你可知你们犯了多大的罪?” 多丫头的娘眼整整看着自己的夫君肚腹被破开一个大口,接着轰然倒地。 她吓得想大声尖叫,却没了舌头喊不出来。 …… 在这树林中寻了好久,闻鸳也没能寻到什么能果腹的东西。 她抠下一点点树皮,放入嘴中—— 呕!这也太难吃了,根本咽不下去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兔妖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他的一群兄弟伙们。 这些小东西看着不大,却气势十足:“你那相好的我们看上了!他方才的舞姿属实妖娆,深深打动了我们的兔心,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兔儿爷了!” 兔儿爷?! 闻鸳看着被她打晕依然昏迷不行的苏池陵。 苏池陵已经够惨的了,要是再让他节操不保,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他。 “我看你们是想被做成麻辣兔头了!” 闻鸳怒喝一声,双钺在手,狠厉向那群兔子劈去,只是自己几日未进食已无多少力气,且森林的瘴气似能惑人心神,她很快便被那群兔妖扑上反攻。 腿上的片片皮肉被它们的门牙啃咬开来,闻鸳痛得在地上满地打滚,只听得那些兔妖讥笑道: “我们能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信不信,他肯定喜欢这些,不喜欢你!” 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 上回被人脸结香花掳走时,那些花妖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谢敛尘为了救莲净,舍下了她。 这次,谢敛尘为了见莲净,不惜欺骗于她。 闻鸳感到昔日那股陌生的力量再次在体内游走,用尽全力挥出双钺! 几只还在啃咬她的兔妖霎时便身首异处。 剩下的几只见她这副模样,也警惕地不敢再靠近,只得往后蹦了几步迅疾跑开。 闻鸳想站起身,可她的小腿已然被撕咬的几乎没一块好肉。 这鬼域森林太危险了,再待下去,她和苏池陵都得死在这儿,还是先退回墓室较为安全。 走不了路,闻鸳就慢慢地在泥泞的土上爬着,她的襦裙已经污脏到看不清颜色。 好不容易来到苏池陵身边,刚想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带回墓室,却终是一个脱力,撑不住晕了过去。 一只兔妖从草丛中钻出来,一蹦一跳地来到闻鸳身边。 “哼,臭丫头!既不让你相好的做我们的兔儿爷,那你就做个兔儿娘好了!” 它向闻鸳脸上吹了一口气,一团红色的雾就这么被闻鸳吸进了鼻内。 兔妖见闻鸳眉毛拧在了一块,像是要醒,不由胆寒她刚才的疯样,赶紧竖着耳朵溜走了…… 晏骧是被一阵痒意弄醒的。 有人躺在他的膝上,用发丝正一下下搔弄着他的下颌。 “你醒啦!”她的声音不同寻常,带着几分软糯和娇媚。 “苏大夫,我的心好痛,你帮我诊断诊断可好?” 不复方才的软糯,这回多了几分明晃晃的引诱。 她抓着晏骧的手,就往她的胸口处伸去。 她的手却又被他反手拧住。 闻鸳就这么在晏骧的膝上撒泼打滚,呜呜哽咽着:“苏大夫,你一点都不怜惜人家……” “起来。” “可是苏大夫,人家腿受伤了,起不来呢,你抱我起来可好呀?” 晏骧按住她依然妄图欲行不轨的手,向她的小腿探去—— 一块块铜钱大小的伤口遍布整双腿,应是被一群小妖给咬了,咬的还挺重。 怪不得赖在他膝盖上一直不肯起来。 晏骧低下头,凑近她的鼻息处。 “你要亲我吗?” 闻鸳乖乖地闭上眼。 他们的距离近得,眼睫毛都快能碰到。 晏骧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怪不得如此反常,原是中了兔妖的索欢引。 晏骧本想嘲笑闻鸳连一群小妖都打不过,却发觉—— 他自己倒是平安无事,未受一点伤。 闻鸳还在用自己的青丝一下下搔弄着晏骧的下巴:“苏大夫,你长得真好看呀,可惜你总是板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连我给你的符,你也还回来了。” 一仅有巴掌大的乌龟,被闻鸳腿上伤口的血腥味所吸引,正慢慢爬向她,欲伺机咬上一口—— 一只蛊虫却骤然飞来,钻入那龟壳中,片刻功夫便将龟肉吃食殆尽。 “就凭你,也想杀她?” 晏骧收蛊虫回袖,捡起那空荡荡的龟甲。 听闻龟甲能摇卦占卜。 晏骧摸出三枚铜钱置入龟甲内,心无所问,只随意地一抛。 他指尖抚过那卦象—— 怎会如此? 闻鸳,竟会是他日后的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 晏骧把龟甲塞给闻鸳。 “你也抛一个。” “那我抛完, 苏大夫要亲亲我。” 那兔妖的索欢引,周遭之人离得越近,那股蛊惑便越浓, 半点由不得自己。 闻鸳嘻嘻笑着,接过三枚铜钱放入龟甲, 也往地上一抛。 又有妖物嗅到闻鸳腿上的血腥味, 本在暗处蛰伏着, 这会儿也慢慢向她爬去。 闻鸳心魂迷蒙下, 丝毫不知危险,依然不断地嬉笑着唤他: “苏大夫!苏大夫!” 晏骧抚过那卦象, 冷笑一声。 自己来这上京待了也有些时日, 现下玩也玩够,也是该回鹤鸣山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鬼笛, 正欲吹响。 “苏大夫好厉害, 不仅舞姿妖娆,还会吹笛子呀!”闻鸳崇拜地拍掌。 舞姿? 晏骧感到口中似又泛起那蘑菇的奇香, 模糊间忆起了他不久前的出格举动。 抬手抚上被她烧的光秃秃的左眉,他把那还在撒娇卖痴的少女背到了背上,向墓室走去。 “苏大夫,你是小药仙吗,身上有好闻的药草味!” 闻鸳沉醉地埋在晏骧的后颈处, 嗅了嗅。 见晏骧不理她, 她不理解地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把自己鬓上的红丝绦解下,缠在了晏骧束起的发冠上。 闻鸳腰间双钺上白淙玉赠她的木茉莉坠子,此刻正一下一下晃着。 晏骧触了触那朵木茉莉,对着还在摆弄他发冠的少女, 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想不到这谢敛尘,倒还真够大度的。” “瞎子,你既能解这索欢引,为何不解?难不成——” 道士的声音又回荡在这墓室中,话毕又猥琐地笑着。 为何不解,不还是为了这寒渊琉璃晶。 晏骧摸索着走到墓室深处,把背上的人往地上一丢。 闻鸳重重地摔了一个屁蹲,吃痛地满地打滚,眼泪汪汪直说“苏大夫好狠的心”。 晏骧扔下闻鸳便转身离开,任凭她还赖在地上哭诉。 “苏大夫,我快饿死了……” 他顿住脚步。 罢了,她要是真落得个饿死的结局,于他来说,也甚是无趣。 闻鸳见晏骧去而复返,当即扑上去揽住他的腰,依恋地蹭了蹭:“我就知道苏大夫,你舍不得我。” “张嘴。” 闻鸳连连点头,仰着头把嘴张得圆圆的。 温热的血,从被晏骧咬破的指尖上,不断滴落到她口中。 闻鸳错愕了一瞬:“苏大夫,你——” 晏骧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口唇。 他的血,融合了不知多少道士的灵脉灵核,纵然肉体凡胎,自幼如此精贵地养着,也能有几分妙用。 闻鸳感到自己瘪瘪的肚腹有了饱涨感,便渐渐也不再闹腾,抱着膝靠在石壁上,已然昏昏欲睡。 阴暗潮湿的墓室,暗处蛰伏着一青鳞大蛇,在湿冷的地上慢慢爬着,“嘶嘶”吐着信子,竖瞳紧盯着闻鸳。 一双手凭空伸过来,狠厉在它七寸处一掐。 绿蛇剧痛之下,猛地从体内呕出来还未消化的吃食—— 是只仅有巴掌大的猫儿,身上有着黑棕黄三色斑点,浑身沾满涎液,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过去。 青鳞大蛇吃痛地扭曲挣扎,一蛊虫慢悠悠扑闪着翅膀,绕着还在作呕的蛇飞了几圈,搓了搓长满黑色倒刺的触角,这才不紧不慢地在蛇的七寸上咬下一口。 只见那蛇骤然剧烈翻腾着,又归于平静。 它吞咬着自己的尾巴,就这么一点一点吃着自己。 晏骧静静听着动静,等那吞噬皮肉的声音渐小,这才到闻鸳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 “吃饱了就睡。醒醒,该去找寒渊琉璃晶了。” 闻鸳刚睡着一会儿,此刻被吵醒,有些起床气:“苏大夫,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么打扰我休息。” 话毕,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又开始缠着晏骧,一会儿叫他“小药仙”,一会儿要亲要抱。 晏骧再次咬牙切齿:“罢了,你要睡便睡,只别再烦我。” 那人却不服,一把拉过他按在地上坐好,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膝上:“苏大夫给我讲故事,我就睡。” 晏骧恶意又泛起,语气似带着诱哄:“好,我说与你听。” “从前,有一个小道士,为了能养活家中的弟弟,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进这天下都拜服的乾真宗,终有一日,他拜入了掌教座下。” “不错不错,苏大夫讲的真好听,后来呢?”闻鸳又开始拿发丝撩拨着晏骧的下巴。 “后来,他每日刻苦修炼,修为大增后,他求掌教将自己弟弟也收入宗门。掌教见他弟弟也颇有资质,便……” 忽略掉脸上的痒意,他压低声音: “便和他哥哥一起,被抽了灵脉,取了灵核,用来给乾真宗的大师兄补身子。” 他没有听到预料之内的倒吸凉气声。 本还躺在他膝头听故事的人,早已蹲在不远处,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小猫儿:“小药仙,你救救它,它好像还有气儿呢!” ……晏骧捏紧了手上的拳头。 “救了它,你就勿再烦我。” 那猫儿服了些丹药,一睁眼,便看到那面有忧色望着它的少女。 “呜呜,我爹娘都被那大坏蛇吃了……” 原是一只修炼成形的灵怪。 “你可有名字?”闻鸳爱怜地撸了撸它。 “我叫玄金琥珀墨华。”那猫儿不过巴掌大,边说边傲娇地抖了抖尾巴。 闻鸳看着它身上的黄棕黑三色斑点—— 这不就是一只普通的三花猫吗? “我养你。” 闻鸳一直就有喂流浪猫的习惯,眼下遇见一只还是会说话的灵怪,自然喜欢的不得了。 晏骧有些头痛:又来了……她又慈悲心大发了。 “娘亲!” 它一下子蹦到闻鸳手上,撒娇地蹭着她的掌心。 “那为娘给你取个新名字,你的原名玄金琥珀墨华太拗口了,你以后就叫——” 闻鸳认真思考了会儿:“就叫三花吧!” 三花连连点头,很是喜欢这个名字:娘亲肯定喜欢它喜欢的不得了,居然用三种花来给它取名字! 闻鸳把它托起,捧到晏骧面前:“三花,刚刚是娘亲喜欢的苏大夫,他用丹药救了你哦!” “爹爹!” 三花听到“喜欢”二字,立刻有眼力见地对晏骧甜甜地叫着。 晏骧原地站着,冷“眼”看着三花:为何他就这么陪这两傻子,待到了现在? “苏大夫!”闻鸳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一起睡会儿吧。” 见晏骧还是不理她,闻鸳便抱着三花找了个角落缩好。 不多久,晏骧就听到了她沉沉的呼吸声。 “好冷……”闻鸳嘤咛着,抱着三花蜷缩成一团。 冻死拉倒。 晏骧冷嗤着,转身就出了墓室。甫一出洞口,一群兔妖见那女子不在,便从四周都窜出来: “恭迎兔儿爷!” 一兔妖谄媚地蹦到他脚边:“兔儿爷,可是想明白了?跟着我们,保证好好疼你!是那女子不识相,竟想拆断我们与兔儿爷的好姻缘!” 见晏骧伸出手,兔妖以为他要摸自己,乖顺地垂下长长的耳朵。 几只蛊虫顺着他的手臂爬下,圆滚饱满的腹身紧绷到了极致,下一秒便轰然爆开,黏稠的汁液溅落开来。 成白千只幼蛊瞬间涌出,聚成一团浓密的黑影,裹挟着震耳的嗡鸣,疯一般朝着兔妖猛扑而去。 不过片刻,猩红的血雾便弥散开来,与鬼域密林间弥漫的瘴气,交织相融。 剩下的兔子吓得耳朵高高束起,眼中红光不在只剩惊惧,拼了命的四散逃开。 蛊虫还在孵化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晏骧深吸一口气—— 真好闻,是熟悉的血腥味。 …… 三花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弄醒的。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2/4)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2/4) 它醒来,便看到它爹爹,也就是晏骧,正手里拿着几块布在忙些什么。 三花从闻鸳怀中挣脱出来,伸了伸懒腰,动作却愣然止住—— 男子正用荆条,将那几张兔皮缝串到一起。 听到三花的动静,男子微微侧过头,双目虽空洞却诡异。 “再看,就把你皮也扒了,也制成毯子。” 晏骧把这兔皮毯丢到了还在酣睡的闻鸳身上。 罢了,要是闻到这血腥味,又要慈悲心大发,到时候被烦的还是他。 他取出点丹药,揉碎成粉,洒在了兔皮毯上。 这样应该闻不到了。 晏骧又将药粉涂抹于自己被荆条割破的手上,末了,寂然站了片刻—— 他掀开闻鸳的襦裙,在她那被兔妖咬的遍布伤口的小腿处,也敷上了药草。 …… 谢敛尘立在坟前。草木萧瑟,香烛燃尽,一地冷灰,只有落叶静静落在坟土之上。 小小的坟包下,埋着莲净寻来的遗骨。 说是遗骨,其实只有一小截尾指。 他的娘亲,在这乱世中浮沉,本是行走江湖的洒脱女子,却被人陷害沦落风尘,落得个跳井自尽的宿命。 她在井下躺了这么多年,会冷吗? 谢敛尘在拿到这截遗骨时,心里就一直这么想。 于是,他买了好些妇人的襦裙、钗鬟,又买了些练武的册子,一并埋了进去。 “谢敛尘,今日你们终得相见,你娘定是心无牵念,投胎寻得一好去处了……” 莲净扯了扯他的袖角,小声地安慰。 她不敢多说什么,谢敛尘没有如之前在月湖村和羌城那般赶她走,她已然十分庆幸,幸好自己听了崇微子的计策。 她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又如羌城那般,惹得他不高兴。 比如,提到闻鸳。 “谢敛尘,你等等我,我再去买些纸钱烧给你娘!” “不必。” 谢敛尘垂着眼摸了摸那墓碑。 那些不肯说公冶谵去向的人,那些不让他找到鸳鸳的人,才应该被埋葬。 “莲净,你术法应尚可吧。” 莲净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有些羞意,可又心想自己可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呢。 她娇纵地睨了他一眼:“那当然,在无垠池修炼了这么久,我可是成形的莲花灵怪,修为当然……” “那你与我一起去杀了他们吧,我这几天一个人杀,总有点慢。” 谢敛尘打断了她的话。 一身鸦青色道袍垂落如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寂死气。 莲净骤然止住话语。 他们之间只剩风吹过,其他半点声响无有。 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孤绝如斯,恍若游离世间的孤魂,悄无声息,又慑人心魄,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这还是原来那个,清正端方的小道士吗? “杀谁?” “杀那些与公冶谵有过牵扯,却又不肯说出他行踪的人。”谢敛尘握紧了手中的驰光剑。 莲净惊愕地捂住嘴:“可是、可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啊……” “是又如何?” “他们是凡人,鸳鸳就不是吗?” 谢敛尘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人溅落的血迹。 “他们不肯说公冶谵的踪迹,就是想看着鸳鸳死,他们要要鸳鸳死,我怎能让他们活。” 见莲净僵在原地,谢敛尘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若不愿,那就还是我自己去杀好了,这几日我问话,超过三句不应,我便会取了他性命,也算紧着时辰了。” 他又对着那坟虔诚地跪拜于地: “娘,鸳鸳很招人喜欢,你若是见了鸳鸳,定然也会很喜欢她,儿子不日就将她寻了,来见你。” 莲净望着谢敛尘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脑后束着一束高马尾,乌发如墨绸般束在朱红色的发冠内,带着少年人的清隽。 却再也不复往昔…… 谢敛尘斜倚巷尾,驰光剑横抵那人肩头。 把剑往正害怕得胡须都在发抖的男子脖颈处移了移—— “听闻,你也想去找公冶谵那买那药粉?” “道长!道长饶命!小的只是动过这念头,但却真的未曾与那么冶谵见过面啊!” 男子吓得连连摆手,直说自己不认识那么冶谵,只是和邻人说了句自己也想买而已。 一句。谢敛尘在心里数着。 “道长,公冶谵神出鬼没,之前还能拜访他,现下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两句。谢敛尘看着男子的眼神已有浓浓的不耐。 “道长就大人有大量,放过……” 三句。 男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良久,身子陡然一震,双目未毕,却没了气息。 谢敛尘擦去脸上被溅到的血。 味道让他有些作呕。 他突然就很想闻鸳。这几日他杀了许多人,有道士,有修炼成形的精怪,有寻常凡人。 可是,却一直没有寻得鸳鸳。 “我等你回来。” 她那日坐在秋千上对自己说,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儿。 不顾眼前那具骇人的尸体,谢敛尘径直跨过,往他与闻鸳住的院落里走去。 他步履匆匆,越走越快。 眼前是熟悉的秋千架,鸳鸳每天都坐在这他扎的秋千上荡来荡去,有一回她荡的太高摔了下来,却害怕他担心,硬是吃痛地揉了揉腰,捂着嘴不发出声音。 她从不会去求他的怜惜,可他却怜她的每一处。 谢敛尘坐在了那秋千上,从怀中取出一圆润小巧的物件。 是他上回送给她的口脂。 他们的初次亲吻,也是缘于这口脂。 谢敛尘打开瓷盖,用指尖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抹于自己的唇上。 “鸳鸳,你在哪儿……”他喃喃自语。 莲净一进院落,就看到那秋千架上的人,轻晃着秋千,唇若涂朱,容光潋滟,却双目失神空寂。 “谢敛尘!你这幅模样,你娘若地下有知,想必也是会伤心不已的。” 莲净想安慰他,可是她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只得不碰他逆鳞,以他娘为由来劝慰他。 如此,也能提醒着他,是她莲净,寻到了他娘的遗骨。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抹了口脂的他,此刻像一个怨毒的艳鬼。 “我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找到鸳鸳了。” …… 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正鬼鬼祟祟地走在巷子里。 听闻公冶道长近来不见客,若要那药粉,得等公冶道长亲自来见方可。 “你想杀谁?” 少年双手垂于身侧,手中的剑还在不断滴落着鲜血。 老人吓得扭身就跑,却被飞掷过来的剑,狠狠扎进了脚掌。 直接贯穿,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你想杀谁,我帮你取了他性命,你不必去找那么冶谵。” 少年语气平平,似在闲聊家常事。 老人悄悄打量着此人,见他眉眼阴翳,唇上却抹着瑰色口脂,非人非鬼,煞是诡异。 “我,我想杀我那兄弟,他家产丰厚,却不愿帮衬着我点,而且他……” “此人叫什么,住哪处?”谢敛尘不耐地问道。 老人赶紧说出自己兄弟的名字,又详说了住处,生怕少年找不到,杀不了。 “你在此处等我,我不久便会回来。” 谢敛尘一把拔出了一直插在老人脚掌上的剑。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3/4)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3/4) 老人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脚直蹦,却又想着可以除了自家兄弟,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舒坦的。 却见少年又去而复返,老人正寻思着难道自己说的住处不够清楚,少年却一剑斩了他的双腿。 谢敛尘平静地把两条腿随手丢掷在一旁:“这样,你就会在这儿等我,不会跑了。” 老人软着身子倒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不知过了多久,快要昏死过去前,见那少年将一头颅摆在他脸旁,逼他与那头颅对视。 “喏,你看看,这人是不是你的兄弟。” “以后,不需找公冶谵求那药粉,驰光剑,比那药粉更快。” 少年话语刚落,一阵狂风刮过,黄沙漫天。 阴风卷地,树叶簌簌翻飞,两道身影凌空对峙。 “谢道长,果然我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你与我,本就是一类人。” 谢敛尘身形骤然掠起,抽剑出鞘,金光剑影破空而出,剑招凌厉,长剑挥斩间,一道道凛冽剑气直逼公冶谵面门。 公冶谵冷笑一声,凌空盘腿掐诀,漫天阴魂虚影凭空浮现,鬼哭之声刺耳至极,无数魂爪朝着谢敛尘扑来。 漫天黄沙散去,日光终见清明。 老人瑟缩在地上,却发现方才还在斗法的二人,已悄然没了身影。 谢敛尘看到一座布满青苔、阴森破败的古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墓门半开,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腐朽阴冷的气息。 强烈的感觉告诉他,闻鸳就在此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疾步迈入墓室。 …… 闻鸳有些委屈地看着晏骧。 她今日不过看苏大夫又咬破手指,喂血给她,她实在太心疼了,便悄悄舔了他指尖一口。 苏大夫便抽出兔皮毯上的荆条,狠狠抽了她一下。 不过这兔皮毯倒是很暖和,上面还有好闻的药草香,和苏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问苏大夫哪儿寻来的,他说是在墓室里捡到的陪葬物。 “苏大夫看不见,还能找到这样好的陪葬物给我,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闻鸳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晏骧。 三花趴在闻鸳的肩头,有些怯怯地看着晏骧:它要不要告诉娘亲,它昨天看到爹爹满手是血扒兔皮的样子? 这兔妖,说来和它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呢!就这么被爹爹凶残的一窝端了。 想到男人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三花抖了抖身子,选择还是闭上嘴。 罢了,爹爹毕竟用丹药救了自己,凶点就凶点,不凶怎么保护好娘亲呢?别回头娘亲也被大蛇吃了。 晏骧用手指顶开一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脑袋,有些嫌弃道:“你身上有馊臭味,离我远点。” 闻鸳再次委屈地望向晏骧,有抬起胳膊深深吸了几口气,好像确实有点不好闻。 她的襦裙那日因着一直在地上爬,也是污点斑斑,散发着缕缕臭气。 “我也想洗澡呀,可是这墓室又没有水……” “娘亲!我知道哪里有暗河!” 三花从闻鸳的肩头跳到地上,俯耳贴于地听着。 只见它的小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朝闻鸳扬了扬爪子:“娘亲,跟着我,我带你去洗澡。” 闻鸳乐呵呵地应下,跟着三花向墓室深处走去,又不忘回头喊:“苏大夫!快跟上!” 她就这么跟着一只猫走了? 他的手却被一片温热牵住。 “苏大夫,我都忘了你看不见,我们手拉手一起去洗澡吧!” 三花走几步路便趴在地上听,走了许久也未到那暗河,晏骧本想回到主墓室,手却被闻鸳紧紧牵着,挣脱不开。 如此,只得跟着她走了。晏骧想。 谢敛尘在墓室中走了许久,脚下似踩到了尖锐的刺,他拾起—— 是荆条。 这条兔皮毯用荆条串起,上面虽洒了足够分量的药草掩盖,他却还是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这血,似这几日方有的。 谢敛尘将兔皮毯拢在肩上,抬手掣出驰光剑,在墓室石壁上轻轻划下一道印记。待记号留妥,他旋即收剑,再度迈步朝着幽暗深处前行。 “娘亲,我找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墓室深处的暗河,藏在幽幽暗影里。河水澄澈,不见波澜,水面凝着一层轻薄的白雾。 整条暗河静谧安然,像被尘世遗忘的一汪幽潭。 “苏大夫,你先洗。” 闻鸳决定谁臭谁谦让,于是她推着晏骧就往水里去。 “不必,你若要洗澡,洗你自己的,不必管我。”晏骧找了块岸边的青石坐下。 “那你可不准偷看呀苏大夫!”闻鸳有些羞意地低着头,又吐了吐舌头: “哦,我都忘了,苏大夫你本来就眼盲看不见,那我就放心啦!” 晏骧忍住想要把她头按在暗河里的冲动。 闻鸳带着三花一起下了水。三花也好不到哪去,从蛇肚子里出来后浑身的涎液,毛发都打绺了。 一人一猫,一开始还都是正正经经洗澡的,洗着洗着就都起了坏心眼,互相泼洒着水,玩的不亦乐乎。 闻鸳嬉笑着往后退去,想躲开三花扑过来的水,一时没留神,脚下踩着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骤然打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径直往暗河里栽去。 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周身,闻鸳慌乱间手脚乱蹬,可越挣扎越往下沉,河水漫过口鼻,窒息感猛地涌来。 “爹爹!娘亲溺水了!” “苏……苏大夫救我!” 闻鸳意识渐沉,四肢发软,恍惚间一只瘦削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朝岸边游去。 晏骧将闻鸳扶正身子,拍了拍她的背。 她垂落的发丝还滴落着水珠,面色苍白,猛然呕出一大摊水,头又歪到一旁,无力地后仰。 三花生怕自己又要没了娘亲,焦急地在闻鸳的肚子上蹦着,想让她吐出更多的水。 “下来。” 爹爹还是那么凶。三花跃下身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晏骧,接着用双爪捂住了眼睛—— 爹爹他,居然在亲娘亲! 晏骧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到了她抛下的那个龟甲,那个卦象—— 今生缘已尽,来世续前情。 “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的如此凄惨。” “被掳走,被兔妖咬,中了索欢引,又溺水。” 罢了。他是凡人,应该总还是有点怜悯之心的。 晏骧俯身,他没有再闻到那人身上的苍术香。 俯身贴上她柔软的唇,晏骧指尖轻捏着她的两腮,迫使她紧阖的牙齿缓缓启开,往她唇齿间渡入气息。 他就这样渡了一次又一次。 三花的爪缝已经张开的老大,猫脸一红:爹爹这是亲上瘾了吗? 身下之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猛然又咳出一摊水,大口喘息着。 “亲过了,就是夫君了。”闻鸳的嗓音带着几分雀跃。 似是宿命般的话语。 晏骧怔住不动,他抛出的那让他烦躁不已的卦象,再次忆上心头—— 闻鸳,是他日后的妻。 “苏大夫,我还想要你亲亲我。”身下的人有些不满地说着。 是该让她,解了这索欢引了。 晏骧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倾身压下,吻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菱唇…… 谢敛尘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急忙来到这暗河处。 他看到鸳鸳与苏池陵在一起。 为何偏偏会是苏池陵?这几日,鸳鸳都和苏池陵朝夕相伴吗? 鸳鸳眼中本泛着似曾相识的爱意,却可下一秒,那双杏眼猛地瞪大,满是惊惶与震惊。 苏池陵的发冠上,赫然系着他给鸳鸳的发带。 那红丝绦,轻飘飘垂落在鸳鸳纤细的锁骨处,勾勒出极致暧昧又刺目的弧度,每一寸都扎着他的眼。 感到闻鸳应是解了兔妖的索欢引,晏骧放开了一直捏着她肩膀的手。 鼻息间,是谢敛尘他那熟悉的苍术香。 晏骧施施然起身,勾起一抹笑。 “师弟,好久不见。” “铮——” 肃杀的剑鸣刺破暗河的静谧,驰光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映得谢敛尘眼底的偏执与杀意愈发清晰。 鸦青色的道袍随动作猎猎扬起,长剑直指晏骧,没有半分迟疑。 “师弟,这是要杀了我?”晏骧并不躲避,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发。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4/4) 第25章 索欢 兄夺弟妻,(4/4) 三花一个蹦跶跃过来,张开双爪,巴掌大点的身子挡在晏骧面前: “不要杀我爹爹!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不要欺负他!” 晏骧心中冷笑一声:这三花,不愧是有闻鸳这样的娘亲。 见谢敛尘肩上搭着闻鸳的兔皮毯,三花恨恨道:“你这道士还偷东西?!这是我爹爹给我娘亲缝的兔皮毯!快还给我们!” “三花,过来。” 听到闻鸳在唤它,三花白了谢敛尘一眼便竖着尾巴去了闻鸳那处。 闻鸳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痛的头:她只记得自己本想背着苏池陵回墓室,结果却晕了过去。 后来…… 那个一直缠着苏池陵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人,不会是她闻鸳吧?! “兄夺弟妻,师兄就是这样做乾真宗的大师兄的?” 他今日,怕是要在鸳鸳面前取人性命了。 “鸳鸳。” 闻鸳听到他的声音似疯狂前最后的平静。 “我过会儿,便要杀了我师兄晏骧,我知鸳鸳见不得血腥,若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一道金光剑影闪过,晏骧发冠上的红发带应声飘落于地。 谢敛尘拾起那发带,遮住了闻鸳的双目。 一如往昔,他们在太平村初遇时那样。那日,她在守魂阵内,他也是如此。 只不过那时,他还是心无执念,一心求正道正法的小道士。 “我保证,很快的,鸳鸳不多久就能和我一起回去了。” 师兄?晏骧? 闻鸳一把扯下发带,和三花一起挡在了谢敛尘面前。 “谢敛尘,苏大夫,不是,晏师兄他也没做什么错事,他是无辜被一起绑来的,而且他——” 闻鸳看了看那已然揭去隐魄诀的晏骧,接着道:“而且他担心我饿死,每日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喂我,方才还救了我性命,他之所以……” 闻鸳顿了顿:“之所以亲我,也是为我解这索欢引。” 谢敛尘看着闻鸳。 她说了很多,但都是一个意思—— 她不让自己杀了晏骧。 哪怕他故意不解这索欢引,哪怕他亲了她,哪怕他们已然是这只猫妖的“爹娘”。 “可是,鸳鸳,我今天必须杀了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掌心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与晏骧彻底隔开。 少年身上清冽的苍术香裹着她。 “你说,他离你这么近,是不是也被索欢引勾着?”他低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偏执。 “那我就更不能留他了。” 谢敛尘也很想杀了那只一直喊她”娘亲”的猫妖。 只有他和鸳鸳的孩子,才能喊她娘亲。 他与鸳鸳都说好了,以后给他们的孩子打一个长命锁,盼着孩子长命无忧。 墓室之中阴冷静谧,晏骧周身还带着暗河水汽的寒凉。 谢敛尘的偏执与杀意也并未散去。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暗河的水光,幽幽映着斑驳的石壁。 忽的,不远处的暗河泛起涟漪,原本平缓的水流涌动着,氤氲的青色雾气从河面缓缓升腾,漫遍整个墓室。 不过瞬息,眼前的暗河光影扭曲,周遭的阴冷腐朽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道观青灰色的院墙。 她站在道观的庭院里,一眼便看见了那瘦弱的小小身影。 那是尚且年幼的谢敛尘,身形单薄瘦小,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道袍,乌发乱糟糟地散着,没有发簪束起。 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小道童围在他身边,推搡呵斥,言语尖刻。 “你娘是花娘,你也不是什么干净人,还不如去做个小倌儿!” “道观怎么会收你这样的人,快滚开!” 接连的谩骂后,道童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他扔去。 他紧紧抿着苍白的唇,小小的身子缩着,却始终不肯低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纪不符的倔强和委屈。 他的手背被石子擦破,渗出血丝,他也只是攥紧小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她心下一紧,想要上前护住那个瘦小的身影,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幻境一转,眼前的道观庭院变成了荒寂的深山。 彼时的谢敛尘,刚长开一点身形,跟着一群同龄的道童下山历练。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干粮,唯独把他撇在一边。 有弟子故意把手里干硬的干粮扔在泥地里,还抬脚碾了两下,冲着他嗤笑:“想吃就捡啊,反正你也只配吃这种东西。” 道观的一些弟子把道观的脏活累活全都推给他,做不好便要挨骂受罚。 趁他不在,翻乱他的床铺,在冬日里扔掉他仅有的几件衣物。 在背后指指点点,用他娘亲的出身肆意嘲讽。 修炼时故意联手针对他,让他处处受挫,无人相助。 …… 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 幻境骤然碎裂,暗河寒气扑面,冰冷水雾溅在脸颊,将闻鸳猛地拉回现实。 方才道观里那个瘦小无助、被人肆意欺辱的小谢敛尘,与眼前偏执狠戾、周身凝着杀气的少年,在她眼前重重叠合。 “师弟可真会讨女子怜惜。” 晏骧缓缓直起身,空洞的眼瞳对着二人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气轻佻又带着挑火的意味:“闻鸳你看到的,不过是谢敛尘刻意给你看的过往,博取同情罢了。” “师兄步步引诱,又算什么?” 谢敛尘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你故意不解索欢引,让鸳鸳靠近你,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晏骧低笑一声,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挑衅:“看出又如何?” “她依赖我,信任我,方才溺水,也是我救了她。若不是我,你的鸳鸳,此刻早已是暗河里的一具浮尸。” 谢敛尘扣在闻鸳腰上的手骤然收紧,闻鸳吃痛轻呼,却不敢挣开,只能慌忙拉住他的手腕,急声劝道:“谢敛尘,你别冲动!晏师兄真没有伤害我……” 谢敛尘低头望着她,眼底尽是偏执与占有:“他大可以最初直接喂丹,却一直迟迟不解,让你缠着她。鸳鸳,你可知他有鬼笛,此笛吹响,方圆百里必有支援。可他却一直和你待在墓室里。” “居心叵测。”谢敛尘冷冷吐出四个字。 晏骧缓步上前,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与药香:“师弟,你以为你护得住她?若不是我,她早被妖物啃食殆尽。” “兄夺弟妻,背师弃义。” 谢敛尘手腕一翻,驰光剑出鞘半寸,金光乍现,剑气凛冽。 闻鸳挡在两人中间:“这里是古墓,再动手只会惊动更多邪祟,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她只能以这个理由,试图劝住谢敛尘的杀意。 她的话让谢敛尘周身的杀意顿了一瞬,握着剑的手微微松动。 他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森鬼气,也能感觉到暗河之下传来的异动。 脚下的石壁忽然轻轻震颤,暗河水面泛起细密涟漪,一层淡青色的寒雾从水底缓缓升腾,顺着石缝蔓延开来。 三花瞬间炸毛,弓着小身子躲到闻鸳脚边,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声音发颤:“娘亲,水底有东西,好吓人……” 谢敛尘也察觉到异样,立刻将闻鸳护到身后,驰光剑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寒雾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整个墓室,水汽氤氲中,一道幽蓝微光从水底缓缓上浮,越来越亮,将他们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幻境 她的孽,我 第26章 幻境 她的孽,我 幽蓝的微光骤然变得刺眼夺目, 闻鸳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片荒郊野外。 “娘亲, 爹爹,我们逃出来啦!” 闻鸳扫了眼身旁, 却不见谢敛尘的身影。 三花见草堆里也有几只奶猫, 立刻雀跃地奔过去想一起玩, 它舔了舔爪子, 想摸摸那只猫,却是穿身而过。 ”呜呜……娘亲, 我们变成鬼魂了。” 闻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接近半透明状, 倒真有点像飘着的鬼魂。 “谢敛尘呢?”闻鸳下意识地问。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出这鬼域幻境并非易事。”晏骧道。 马蹄声阵阵, 不远处十余匹高头大马, 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男子肥头大耳,身着锦服, 却满脸油腻猥琐,粗壮的小腿用力一夹马肚,眯着眼,拉满了手上的弓,蓄势待发对着前方还在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 一女子满脸泪水, 怀中紧紧抱着婴孩, 她跑得焦急,时不时被脚下石头绊倒,又灰头土脸地咬牙爬起身。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女子终是认命地跪下,哆嗦着嘴唇求饶:“大人, 民女已有夫家!求大人,放民女一条生路!” “你的夫家?既是死人了,那就算不得夫家。” 男子满眼龌龊,嘿嘿笑着继续道:“把那孩子丢了,你就跟着我,乖乖地回我那……” 话未落地,一阵寒光骤闪,男子从马上直直地摔到地上,脸埋在土中,后脑处赫然插着一短钺,已然断了气。 “王爷遇刺!快!快杀了那刺客!” 一干随从立刻惊慌失措,马蹄声也渐乱。 尘土飞扬间,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女子,红衣翩跹似蝶,女子抬手拔下那柄短钺,眸间尽是无畏英气,使着双钺便节节逼近男子的随从们! 她足尖点地掠出,双钺在旋出冷冽弧光。 招招狠厉,步步紧逼,红衣翻飞,不过片刻便将一众随从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子午鸳鸯钺! 身随步走,掌随身变。 闻鸳看着女子熟悉的招式,一丝疑虑升起:这不会就是,谢敛尘的娘吧? 她看着自己腰间坠着的双钺—— 原来谢敛尘,竟是把他娘亲的遗物给了自己。 那时候还在月湖村,她不知此钺的来历,还有些排斥这个颇为小众的武器。 闻鸳记得她那时抱怨了好几次要换一个本命武器,谢敛尘也只是用那双干净清正的眼望着她,并不言语。 “夫人,你快走吧,后面怕还会有追兵。” 闻鸳看到谢敛尘的娘从地上扶起女子,又塞了些银钱给她。 女子仓皇道了谢后,赶忙紧着脚程继续逃跑。 谢敛尘的娘,在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后,才拖着身子,缓缓倚着树坐下。 她的后肩处,赫然插着一把短刃。 短刃插进大半,还未没入皮肉的刃身泛着青黑色,应是淬了毒。 闻鸳心急不已,可是身处鬼域幻境,她只能旁观却参与不了,正忧心如焚时,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她这个世界的爹爹,闻晔。 听闻这人间尘世最繁华的莫属这上京,闻晔此番下山历练,便来了此处。 其实历练为真,他出宗门散心也不假。 这些时日,他与燕娘总觉不复往日里亲密,时常有争执,他担心若是再这样下去,与燕娘必定会离心,便想着下山一趟,与燕娘都冷静些日子。 闻晔此时年岁也不大,也才弱冠年华,正还在为燕娘一事心绪不宁间,他注意到了那靠坐于树下,面容似痛苦难耐的女子。 他急忙走了过去。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要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看着她爹爹步履匆匆的样子,闻鸳心中升腾一种不详的预感。 谢敛尘的娘,除了肩膀处有一处重伤,身上还有不少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的眼睛很漂亮,柔美与英气并存,与谢敛尘很像。 她咬着唇,痛得豆大的冷汗直流,正欲昏死间,闻晔扶住了她的身子,她的头就这样倚在了闻晔的肩膀处。 闻鸳暗道不好。 她注意到了谢敛尘的娘,眼中那女儿家才有的羞涩情意。 闻鸳正想看看他爹什么反应,眼前景象却像吹散的雾般,袅袅散开。 “娘亲,那个男子也喜欢那女子,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爹爹望着你一样!”刚才的一幕,让三花看得津津有味。 三花只顾着起哄,浑然忘记了晏骧眼盲,根本看不见,何来含情目光。 晏骧对着三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兔皮毯。 三花赶紧闭上了嘴,它害怕地低下头,却见地上洒落着片片书信。 “娘亲,地上的信写的是什么呀?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三花叼起其中一张,跳至闻鸳掌心。 见闻鸳脸色骤变,三花更是好奇,不断地问着纸上内容。 纸上并无多余内容,字迹娟秀婉约,每张纸上,皆写着—— 闻晔。 闻鸳不知谢敛尘的娘写了多少遍她爹爹的名字,她只知,这无数笔墨下,定是热烈的爱意与深情。 “信上写的什么?”晏骧听闻鸳迟迟没有动静,问道。 却只听得她惨然一笑,又带着哭腔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 越不愿意面对,鬼域幻境越会把一切带至眼前。 闻鸳感到有些呼吸不上来,手中的书信又化作沙土从指缝间流过,她只能无力地攥紧了双手。 后来,在幻境中,闻鸳看到谢敛尘的娘在上京的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闻鸳看到她渐渐隆起的肚子。 又看到闻晔有一日来了这院落,两人却像是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看到她被一道士打至重伤,又被下了药,武功尽失,卖进了花楼。 最后,看到她抱着那些写满闻晔名字的书信,决然跳了井…… 一个女子凄惨的一生,就这样惨烈地展现在闻鸳眼前,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晏骧一直不发一语静静地听着,闻鸳为何哭,他已然能猜出其中大概。 “谢敛尘既是我师弟,以后,我怕是要称呼你为师妹了。” 晏骧的话语,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闻鸳却似听不出他话间的讽刺,只是颓然地不断低语着“为什么偏偏是谢敛尘,为什么……” 她又急急开口:“苏大夫,不,晏师兄,你既懂医术,那你会——” 晏骧知道她想问什么,冷声打断道:“谢敛尘修炼至今,其血已然不同于普通凡人的血,你即使与他滴血验亲,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啊…… “娘亲!你怎么哭了?” 三花听到她破碎的呜咽声,见闻鸳痛苦地低下头捂着脸,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 谢敛尘盯着眼前一头稀疏黄毛的小丫头,反复看了好久,才确认她就是幼时的闻鸳。 只不过,这鬼域幻境把他带到的这处,他甚是陌生:平地而起的高楼,流光闪烁;街边立着发光的牌子,人影往来匆匆,衣着怪异。 一切皆是他修道以来从未见过的光景。 他看到了闻鸳的爹娘,她娘与她长得很像,却不是燕娘的模样。 看到她因总梳不好发髻,便用一把有些钝了的大剪刀,把长发剪到了肩膀处。 他也听到了那个女人对鸳鸳的诅咒——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鸳鸳。 原来鸳鸳那么怕鬼物,竟是如此缘故吗?思及那日,他救下莲净却舍了鸳鸳,就这样让她被人脸结香花的冤魂掳走,她该有多难过和害怕? 此时的鸳鸳应不过才八九岁的模样,正缩坐在屋内一角,愣愣地望着那停放在屋内正中央的棺木。 谢敛尘肝胆欲碎,心痛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蹲下身想把幼时的鸳鸳抱在怀中,手却只是穿身而过。 他不断地掐诀念咒,依然无用。 他的鸳鸳,此时不过九岁,捂着耳朵颤着身子低泣着:“妈妈,求你放过我。” 谢敛尘拼了命地用驰光剑想斩破虚妄,想把那怕鬼物的小女孩揽入怀中安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遭的幻境继续变幻扭曲着。 最后,他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鸳鸳被一疾驰的四轮物件,撞到身子离地数丈高,接着重重落地,身下蜿蜒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鸳鸳!” 谢敛尘疯了一样踉跄着跑过去。 “谢敛尘。” 暗河上淡青色的寒雾散开,他们三人从鬼域幻境中又回到了这墓室。 闻鸳见谢敛尘面色痛苦似有死气,下意识担心地唤他,他木然地抬眸。 谢敛尘他,竟是落泪了?! 闻鸳惊愕间,被谢敛尘用力抱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声音发颤,裹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鸳鸳……鸳鸳……” 仿佛只要慢一分,眼前人便会化作飞烟,再寻不回。 谢敛尘垂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指节微微收紧。 他不会管什么前尘因果、天规命数,纵使鸳鸳本非这世间之人,魂归异世,他也要逆天道而行,将她留在身边,生生世世,不会放手。 羁灵阵。 谢敛尘想到了这个道家密阵。 此阵逆天悖伦,凶戾至极。需以所有亲人血脉为祭、骨肉精血为引,来滋养其魂体,专锁游离于三界的残魂。 但此阵需背负满门血债,且极不容易阵成,用此阵之人也会承受万魂噬心之苦,因此用它之人,少之又少。 谢敛尘又将闻鸳抱紧了一些:鸳鸳,这些罪孽,便让我去填罢。 你生来,便应岁岁无虞,看遍这世间山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痴狂 是兄妹又如 第27章 痴狂 是兄妹又如 察觉到怀中之人并未如以往一样回抱住他, 谢敛尘弯腰,平视着闻鸳。 穿过来也快一年了,谢敛尘长高了不少。在太平村初遇时, 闻鸳的个头还能到够得着他肩膀,现下勉勉强强只到他胸口。 谢敛尘的左眼尾, 有一颗墨色泪痣, 与闻晔一样。 “谢敛尘, 你发冠歪了, 你转过身去,我帮你束好。”闻鸳说这句话时, 心跳犹如擂鼓。 见谢敛尘乖顺地背过身蹲下, 闻鸳扶正他的发冠,撩起他垂落的马尾。 后颈处, 是一块半寸大小的红色胎记, 呈弯月状。 感到身后之人陡然顿住了动作,谢敛尘又回身, 看着闻鸳有些红肿的眼:“鸳鸳,方才鬼域幻境将你带到了何处?可是受惊吓了?” 他语气焦急又充满着心疼与自责,见闻鸳依旧愣愣地不言语,谢敛尘将她复拥入怀中,爱怜地亲了亲她的眼。 闻鸳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抑住眼中的湿热, 往后退了几步,有些哀婉道:“谢敛尘,求你,不要这样……” 谢敛尘第一次被闻鸳推开,他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脑子里飞快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一举一动, 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惹得他的鸳鸳这般不高兴。 他又上前几步,靠近了点闻鸳,他不想管晏骧若听得他接下来说的话,会如何看他。 “鸳鸳,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困于这墓室之中。” “鸳鸳,只要鸳鸳你不生气了,鸳鸳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鸳鸳,等回鹤鸣山后,我就和你结为道侣……” 眼前少年一身道袍早已破烂不堪,沾着尘土与风霜,鬓发散乱地垂在额前,想必为了寻她,定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可闻鸳知道自己不能心疼。她可以怜惜任何人,但若要怜惜谢敛尘,是属天理难容、有悖伦常之事。 三花感到气氛的压抑,它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个道士:“娘亲,他长得好像幻境中那女……唔!” 它的猫嘴被闻鸳紧紧捂住。 闻鸳抱着三花,眼中带着不屑与绝情,冷声道: “你的修为这么低,跟着你也是受罪,我早就受够了。你既然做不到护好我,就不要当初逞能答应我爹娘!” “鸳鸳……”谢敛尘感到胸腔发闷,他并不介意鸳鸳的责骂,只是不解为何她突然变得如此冷情。 “还有,谢敛尘,真不愧是花娘的儿子啊,果然是个朝三暮四之徒,你应该又和莲净藕断丝连了吧?” 晏骧挑了挑眉:这可是他这师弟的逆鳞,上回在乾真宗这么欺辱谢敛尘的,差点被他一剑封喉。 谢敛尘本是心中满是恐慌,听到闻鸳如此说,心中却是一下子松然,展颜笑道: “鸳鸳可是吃醋了?那日我确实是去见了公冶谵,只是担忧你安危,匆忙赶回时,遇到了莲净,并非瞒着你去见她。” 三花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能感觉到闻鸳对这道士的排斥。 它顿时胡子倒竖:这还能忍?! 三花一下子蹦起来,扬起爪子就冲谢敛尘脸上狠狠挠去:“离我娘亲远点!她讨厌你!” 谢敛尘凌空掐住了三花的脖子,眼中已是浮上阴翳:“鸳鸳,你到底为何如故这般?可是晏骧又给你种了蛊?” 三花被扼住脖子,痛苦地扑腾着腿,尾巴已是软软垂下。 闻鸳大骇,冲过去用力地捶打着谢敛尘的手。 见闻鸳怆然地流着泪,却还是不说话,谢敛尘一手捏着三花,一手提起剑,走向了晏骧。 毫不犹豫,一剑刺向晏骧的右膝。 让人唇齿生寒的皮肉剥离声后,谢敛尘看着一下子跪坐在地的晏骧,用剑抵在他脖颈处: “师兄,我上回已说过,莫要在鸳鸳面前摇尾乞怜博她同情,若是再如此,定会让你除了没了双目,也可失了性命。” 谢敛尘轻笑出声,扭转着驰光剑,晏骧的膝盖被刺出一个大洞,他忍住生不如死的痛,道: “师弟,你一介寒庶,是乾真宗大发慈悲收留你!若不是崇微子,你早就不知死在何处!” 崇微子,是他的师父,将他收养于鹤鸣山中。 那年,大雪满山,他乞讨来的馒头也被流民抢走,他正想去和野狗抢那块还剩一点肉渣的骨头时,崇微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敛世避尘嚣。 崇微子给他取名谢敛尘。 可他却并未做到师父对他的期望,他在上京城中已杀了近百人,他的驰光剑下,已是血迹斑斑,冤魂累累。 现下,他要连师父唯一的骨血,也要一并杀了吗? 见谢敛尘垂着头,手中的剑却丝毫没有移开,闻鸳挡在晏骧面前,用子午鸳鸯钺的钺刃抵住了自己的颈间: “谢敛尘,你今日若是杀了晏骧,我就随他一起去!” 话毕,她手下用力,纤细的脖颈蜿蜒流下一股鲜血。 谢敛尘的眼前蒙上刺目的红,就像他最后在幻境中见到闻鸳躺在地上,满身鲜血的模样。 手中的驰光剑陡然落地,闻鸳听到他悲苦又低不可闻道:“好……好……” 三花脱离了桎梏,苦着猫脸爬到晏骧处:“爹爹,我们好苦的命啊,这大坏蛋要害我们一家三口,你快放蛊虫狠狠咬他……” 闻鸳连忙抱起三花,它胡子都痛到皱在一起,埋在她手心不停蹭着。 谢敛尘立在旁边,看着闻鸳从已然晕死的晏骧袖中取出丹药,用嘴嚼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血肉模糊的膝盖上…… 自那以后,闻鸳就没有和谢敛尘再说过一句话。 晏骧膝盖虽敷了药草,但谢敛尘下手狠厉,他恢复意识后,虽能勉强起身,但却走几步便撑不住。 闻鸳只能扶着晏骧,支着他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她一直没有回头看身后,沉默地跟着他们的谢敛尘。 自鬼域幻境后,墓室的墓道便不复旧貌,路径反复变幻,步步如陷鬼打墙。 晏骧的鬼笛在这幻境中,也失去了灵力。 感到肩上之人越来越沉的身子,闻鸳知道晏骧应是撑不住了,便扶着他靠着墓壁坐下。 “喝吧。” 晏骧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朝闻鸳勾了勾手:“你要是饿死了,就没人管我了。” 感到闻鸳不为所动,晏骧直接将指尖的血抹于她唇上。 闻鸳舔去唇瓣上的血珠,克制住不去看谢敛尘的冲动:他也多日未进食,也不知他身子可还能撑的住…… 闻鸳心烦意乱地抱着三花,也靠在墓壁上休息,连日的磋磨让她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怀中的三花被人提起。 三花睡眼惺忪间,见谢敛尘正眼神灰然地盯着它:“告诉我,鸳鸳在鬼域幻境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三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正欲大喊娘亲,却听得少年说:“三花,我并非想伤害你,只是三花你也看到,鸳鸳每日面带愁云,你只需告诉我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才好知道如何安慰你娘亲。” 三花使劲动脑想了想,他也并未提什么过分要求,若真能让娘亲开心起来,告诉他也无妨。 它这几日,每夜都能听到娘亲哽咽地哭泣,虽然娘亲竭力压低了声音,可它耳朵灵敏,还是能感到娘亲心中,有极大的痛苦。 三花跃到了谢敛尘肩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详说了幻境中的景象。 “原是这般啊……”谢敛尘怔然自语。 他僵硬地伸手,抚过那弯月状胎记,突然笑了起来。 三花见他癫狂的模样,心中悚然,却见他扬手一挥,一符咒贴于它额上。 三花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闻鸳梦见她又坐在了那秋千上。 身后的人环住她,指尖沾取了点口脂抹于她唇上,缱绻地吻了吻她的鬓角,贴耳轻声唤道: “妹妹。” 闻鸳猛然惊醒。 梦中之人,眼下近在咫尺! 她想奋力推开他,却被他牢牢压在身下。 谢敛尘轻抚过闻鸳的脸,眼中是汹涌的爱意与痴狂,他低头,封缄住闻鸳的唇。 幻境中一幕幕又复现于脑海中,闻鸳惊惶地不知所措,挣扎间,她看到了姿态怪异倒在一旁的晏骧。 “你、你对晏骧,做、做了什么?”闻鸳被吻得气喘吁吁,努力平复好呼吸问道。 谢敛尘却不言语,只是将手探进她的后颈处。 闻鸳看到晏骧血迹斑斑的脖子上,那道深深的暗红色勒痕。 晏骧给她缝兔皮毯的荆条,被人随意丢弃在一旁。 “你勒死了他?!”闻鸳惊惧地喊出声。 “本是想如此。但我怕鸳鸳会用子午鸳鸯钺自伤,最后一刻,我还是放过了师兄。眼下,他应只是昏迷而已。” 谢敛尘又将唇印在闻鸳后颈处。 那儿,有一道与他一样的弯月状胎记。 闻鸳颤着声音道:“不要这样,我们不能、不能……” “为何不能?”他似并未在意般,随意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与你是——” “是兄妹,又如何?” 闻鸳痛苦地捂住耳朵:“求你!谢敛尘,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眼中却尽是偏执:“总归鸳鸳不是这尘世的魂,总归我要用羁灵阵洗你的血脉,是又如何,无论何种身份,你都是我的鸳鸳而已。” “我没有办法接受……谢敛尘你知道吗,我每当回想起我们曾经的一幕幕,我就感到羞耻。”闻鸳流着泪低泣着。 “每每思及我们同榻而眠的日子,我甚至感到有一丝恶心……” 谢敛尘怔然望着身前让爱恋入骨的少女,可她圆圆的眼睛,正不断地渗出点点泪水,恐惧地看着他。 恶心…… 那笑起来像月牙儿的双目,此刻对他,只有嫌恶和排斥。 墓室此时骤然剧烈震颤着,地面轰然裂开数道深痕,漫天鬼火如雨般簌簌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同归 殉情 第28章 同归 殉情 整个墓室剧烈震荡着, 裂开的道道缝隙中传来桀桀的笑声,无数鬼火如大雨倾落,浓重的幽蓝色阴邪之气翻涌蒸腾, 凶戾地朝二人扑杀而来,疯狂撕咬。 谢敛尘立刻将闻鸳揽入怀中, 道袍被鬼火燎得噼啪作响, 转眼就烧成了满身破洞, 已是伤口累累。 闻鸳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她毫发无伤,却已然嗅到了谢敛尘皮肉烧焦的刺鼻之味。 原来她与谢敛尘的分别之时, 就在今日……闻鸳心中泛起丝丝钝痛。 她很后悔, 方才不应该对他说“恶心”的,谢敛尘这么木讷的一个人, 倘若往后她不在这世间, 他定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地去想她说的那些话, 一遍遍的折磨自身。 良久,闻鸳似下定了决心般从他怀中仰起脸,她笑着流泪道:“我死了,也许,还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可是谢敛尘你若死了, 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她奋力推开谢敛尘, 竭力引聚体内的那股力量。 无数妖气似得到召应般,霎时皆向闻鸳冲去! 身体骤然吸纳如此多妖气,那股力量在体内疯狂流窜叫嚣着,寸寸经脉痛到欲断,她疼到佝偻着身子: “快……谢敛尘, 你快走……” “玄魄灵核,竟是在你这小姑娘身上?” 那正阴森诡笑之人,语气带着巨大的狂喜:“被困百年,今日终得能出这囚笼!” 脚下裂缝中陡然伸出一只数丈长的白骨鬼爪,正要碰到闻鸳时,却被驰光剑迅疾斩下一截指骨。 白骨鬼爪稍稍缩回裂缝中,再次飞速探来时,断了的指骨已然复长出,掌间“噌”的燃起幽蓝火焰! 晏骧也已然苏醒,扶着墓壁堪堪站稳身子,喘息着闻鸳道:“墓道原先变幻不断,但现下墓室震荡,应能找到出路。” 墓室震动的更为剧烈,闻鸳感到体内的玄力快要失控,急声朝谢敛尘喊道: “快走啊!我不会有事的,我真的可以回到我真正的家!” 谢敛尘道袍已然褴褛不堪,他似感受不到妖火焚灼之痛般,眷恋地深深凝了闻鸳片刻,俯下身子,将驰光剑放在了她的脚边。 “鸳鸳,驰光剑能斩妖除祟,以后,它能护着你。” 闻鸳呼吸一窒:“谢敛尘,你要做什么?” “你的家,就在这儿。” 谢敛尘扯着唇角勉强笑着,眼中却浮上雾气:“你原来的家,爹娘都不喜欢你不要你,鸳鸳自幼和我一般,也是一个人孤伶伶长大……” 有泪自他眼中滚落:“我怎舍得,让鸳鸳再回去那个家。” 谢敛尘足尖点地,飞身跃至那鬼爪之上,咬破手指凌空画下道道血符: “魂血为引,刳腹屠肝!摧落凶奸,取令枭残!” 晏骧心中一惊:谢敛尘他居然用了同归咒! 同归咒,以命作契,以血饲咒,将自身献祭给妖邪—— 最后,同归于尽。 白骨鬼爪五指之上,皆被镇压着同归血咒,它发出阴森凄厉地哀嚎,五指骤缩,拖着谢敛尘就往裂缝下坠落! 闻鸳跌跌撞撞地朝着裂缝处跑去。 不要!不要!他不能死! 她趴在裂缝边,用力地去抓那正不断下坠的谢敛尘,却只攥住他的一角道袍。 “谢敛尘!” 闻鸳咬紧牙关,死死攥着他,她哽咽道:“谢敛尘,你坚持下,我体内的玄力可以吸纳妖气,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你不要怕……”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竭力静息凝神想再次催动体内玄力,可丹田之内一片死寂,半点灵力都再无法调动分毫。 闻鸳万念俱灰下,痛苦地用力捶打着自己:快啊!再慢一瞬,谢敛尘就要死了! “鸳鸳。” 闻鸳木然停下了动作,望着他,不语流泪。 “鸳鸳,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他声线轻颤。 “鸳鸳。” 他又唤她。 闻鸳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从未,跟着你,我从未觉得苦……” 谢敛尘将一支簪子放入她手中:“听闻女子十五及笄要要以簪挽发,鸳鸳虽也快十七了,但在太平村时,我听燕娘说未给你行过及笄礼。” “我给鸳鸳补上。” 他笑得温煦 同归咒的法力愈渐凶戾狂暴,谢敛尘看着眼前让他爱恋入骨的少女,似带着万分悲伤,低低诉语着: “既互定了心意了,那就是夫妻了……鸳鸳,你为何弃了我……” 白骨鬼爪之上的血咒骤然迸发出耀眼血光! 闻鸳眼睁睁地看着,谢敛尘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就这样坠入了裂缝深渊。 闻鸳颓然跌坐到地上。 墓室已然有块块落石不断砸落着,晏骧感到鬼笛恢复了灵力,急忙对闻鸳喊道:“墓室出口应已出现,现下不走,就再也出不去了!” “娘亲!不要!” 晏骧听到三花焦急地声音,疾步来到闻鸳处,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怒呵道:“你要做什么!” 闻鸳却奋力去推晏骧桎梏住她的手:“放开我!裂缝快合上了,我要跳下去救他!” 晏骧却依然不放手。 “放开我!你放开我!他连驰光剑都给了我!他用什么傍身!” 闻鸳心中苦痛,口中漫上腥甜,有一丝血顺着唇角流下:“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所以你就要殉情?谢敛尘舍了自己的性命用同归咒,就是想让你活下去!”晏骧感到手中的人还在挣扎着要跳入裂缝深渊,从袖中取出蛊虫。 闻鸳后颈处骤然一痛,软着身子倒下时,晏骧揽住了她,摸索着往墓室外快步走去。 “爹爹!那里有亮光,是不是出口?”三花趴在晏骧肩头欣喜道。 甫一出来,身后墓室便轰然坍塌。 晏骧将怀中之人倚在他肩上,吹响鬼笛,不过半个时辰,鬼域密林中出现众多道士跪伏于地: “晏师兄!” 晏骧并不理会众人,淡然问道:“可有备灵药?” “回晏师兄的话,踏云舟内已备好,掌教甚是忧心师兄安危,望师兄不日即回鹤鸣山!” 为首的男子恭敬地答道。 他见晏骧双手皆是伤口,又跛行着走路,膝盖处血肉模糊成一片,连忙搀扶住他:“晏师兄,你受伤了,先紧着自己身子要紧。” 话毕,便想接过晏骧怀中昏迷不醒的闻鸳,却又被他抬手拦住,只见他打横抱起那浑身污脏、腮边还垂着泪的女子,径直入了踏云舟...... 踏云舟内,雕梁饰玉,处处铺陈得极尽华丽。 晏骧坐于榻边,虽给闻鸳已解了蛊,她却一直迟迟未醒。 “晏师兄,这是您要的滋养心脉的灵药。”方才的男子捧着一锦匣入内。 晏骧接过给闻鸳服下,刚纳入她口中却又被她呕了出来。他搭脉于她腕上—— 也是个痴情的。本就强行催动了玄魄核的玄力,再经大悲大痛,心脉早已受损深重,寻常灵药对她,怕是再无半分效用。 “你——”晏骧转身朝向那跪伏于地,高捧着锦匣的男子。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字。 “你在乾真宗修炼多久了?”晏骧问道。 “回晏师兄的话,已有数十年。” 男子依旧不卑不亢地答道,心中却暗想:自己为他爹崇微子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想到晏骧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也真是心冷如石。 “既如此,那应也到筑基了,灵核应不错。” “愧不敢当,晏师兄过誉了,还是要多谢掌教他……” 男子骤然止住了话语,双目猛地圆睁,翻涌着惊恐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那只正探入他腹中,肆意掏挖的手。 “那就取你灵核来谢罢。” 屋门复又打开,四名弟子沉默不语地拖走那被开膛破肚的男子,又恭顺地给晏骧递上备好的帕子和净盆。 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晏骧将那还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灵核纳入闻鸳口中。 感到闻鸳眼睫动了动,晏骧朝那还在清理血迹的弟子招了招手,轻声知会了几句。 闻鸳醒来时,发现在自己在一偌大的房间里,窗户半掩着,窗外云雾翻涌流转,整个屋子竟飘浮于云海之上。 “踏云舟后日便可将我们带至鹤鸣山。”晏骧边说着边给她端来一小碗药汤。 闻鸳却不接过,手中紧握着谢敛尘最后给她的发簪,颤声问道:“谢敛尘呢?” “谢敛尘已然身死,墓室裂缝深有百丈,且烈火焚烧,我带着你和三花脱身后,墓室便彻底坍塌了。” 晏骧将手中的药汤又递给她。 “我不信!我要去救他!”闻鸳心急之下推开,一下子打翻了瓷碗。 在一旁候着弟子见晏骧手背被烫的鲜红一片,连忙疾步上前帮忙处理伤口,又看了看洒了一地的汤药:“晏师兄,可要再去取几个道士的灵核和灵脉……” 话语未落,鬼笛声起,男子像是失了魂般不再言语,双目空洞着退了出去。 闻鸳看着地上那颜色诡异的赤红色汤药,思及方才那男子的话,心中一跳:“这汤药是用什么熬的?!” 晏骧踩过那滩水渍,走到闻鸳面前“俯视”着她:“既都听到了,为何还问?” “也就不过抽了十个道士的灵脉,取了五个道士的灵核,熬了这碗药而已。” 晏骧收起鬼笛,似在说一件稀松小事。 闻鸳惊惧不已,连忙跳下榻想往外跑:“你这个变态!我要去找谢敛尘!” 晏骧拽住慌乱想要逃跑的闻鸳:“谢敛尘在羌城时,为你渡了十年寿命,本就伤了根基。” 感到手中的人僵在原地,晏骧又接着道: “他即使能在那百丈深渊中忍受烈火焚灼,可谢敛尘对自己用了同归咒,同归咒是死咒!注定是与妖邪同归于尽赴死的!” 闻鸳边笑边流着泪:“哈哈哈——怪不得那几日他都面带死气,整个人撑不住从马车上摔下去,竟还骗我是只是没休息好……原来,他是给我渡了十年寿命?哈哈……” 闻鸳紧握着发簪的手,颤抖着垂落在身侧:谢敛尘他到最后,想着的,依然是难过她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谢敛尘曾对她说:他一直都记得他们没银钱雇马车时,她赶路走到小腿肿胀的样子,也一直记得他们在月湖村时,她住在那破落小院的样子。 他拼了命的四处赚银钱,经常满身是伤的回来。 后来,他给她买了一大堆灵药补身子,给她买了小白龙,在上京为她安置了最好的宅子,每日不让她十指沾上一点阳春水。 明明吃了最多苦的,是他啊。 闻鸳看着手中的发簪,通体是她喜欢的鸢尾紫,刻着细腻的鸳鸯纹。 “鸳鸳,对不起,是我修为低微,没保护好你”。 “鸳鸳,敛尘今对三清起誓,此生此世,只心悦鸳鸳一人,除却鸳鸳,并无二心。若违此誓,天道共弃”。 “鸳鸳,我娘亲是花娘,幼时道观的弟子都说我应也去做个小倌儿……你,可会嫌弃我的出身?” “鸳鸳,既互定了心意,那就是夫妻了”。 “鸳鸳,你为何弃了我……” 可她,又都对他说了什么? 闻鸳将发簪缓缓插入鬓间,转身带着决然拿起驰光剑。 “闻鸳!”晏骧大骇,奋力冲过去想阻止,却被一股凶猛的力量震开。 她将驰光剑没入腹中。 玄魄核内积压的玄力陡然失控,在她经脉中肆意冲撞。 此前在云湖山、羌城、上京墓室尽数吸纳的妖气,于此刻彻底崩解爆发,浓稠的黑紫妖气翻涌而起,瞬间将闻鸳牢牢裹挟,带着她直直腾空,悬在半空之中。 不过瞬息,她那一头青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霜,尽数变得花白。肌肤也迅速褪去光泽,身躯以骇人之势衰老,不过眨眼,便褪去了少女的鲜活模样,尽显沧桑颓败。 周身翻涌的妖气与玄力渐渐散去,闻鸳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看着那柄驰光剑,意识涣散前,她忽然就忆起了当初燕娘临死前,对她爹爹说的话: “夫君,今同日而死,也算是上天最后垂怜的圆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枯朽 衣冠冢 第29章 枯朽 衣冠冢 “娘亲, 这个簪子好漂亮,你就戴着嘛!”三花知道闻鸳听不太清,大声地说着, 叼起一支发簪,跳至闻鸳膝头, 摇头摆尾地看着她。 闻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三花正要跳到摊位上换一支, 闻鸳按下上蹿下跳的三花, 指了指自己的鬓间—— 那儿插着一支鸳鸯纹的紫色发簪。 她又轻拍了拍那推着素舆的手, 示意要离开。 “真是晦气,一个臭瞎子, 一个哑巴, 一只奇形怪状的猫,选了这么久什么也没买!” 摊主将三花叼的那几支簪子, 在摊位上重新摆好, 忍不住小声咒骂。 闻鸳感到素舆停了下来,连忙对身后的人“说”道:不要!你答应了我不再滥杀无辜的。 “小鸳, 他骂你哑巴。”晏骧道。 闻鸳无奈地“说”:[可我就是哑巴呀。] 自那日她用驰光剑自伤后,已过去三年。 闻鸳本以为自己必然会死,可她却活了下来,只是身体衰老颓败了许多—— 头发干枯花白,耳朵也不大能听见声音, 身如朽木。 双腿萎缩严重到不能走路, 晏骧便给她备了这素舆,她给改造了下,有点像现代的轮椅,不过是竹制的。 再后来,她连话也彻底讲不出了, 晏骧又为她炼了这应声蛊虫。 她体内的这只应声蛊虫是子虫,另一只母虫在晏骧那儿。因此她只能和晏骧“对话”,其他人听不到她的“话语”。 [哑巴哪是骂人的话,我一点都不生气。晏师兄,我今天出来的有点久了,有点累,我们还是回鹤鸣山罢。]闻鸳“说”道。 “嗯。”晏骧替她把了脉,确实脉象虚浮。 [你真的不会杀他吧?]闻鸳有些不放心,又“问”他。 毕竟,刚来鹤鸣山那时,她也见识到晏骧的视人命如草菅,在乾真宗简直就是横着走,完全就是戾气十足的纨绔子弟。 “一个身无灵根的凡人,杀了有何用。” 听他这么说,闻鸳才稍稍放平心绪。 三花伏在闻鸳腿上,伸了伸懒腰:“我记得岳云师叔今日要来看望娘亲呢……”话还没说完,猫脸一沉,又昏睡了过去。 三花今天也是玩累了。闻鸳笑着对晏骧“说”。 晏骧唇角不自知也勾起一抹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晚照温柔,将两道身影拢在余晖里,温柔而又安宁。 那卖簪子的摊主还在念叨着生意难做,却一下子似魂不附体般,眼神失焦地拿起三花方才叼给闻鸳的簪子。 他握着簪子,手直愣愣地向后伸,突然抓着簪子使劲扎进自己的后脑,用力地搅动着。 一时间,鲜血、白浆洒了一地,他像滩烂泥一样倒在摊位上,双目还圆睁着。 街坊上的路人见到这血腥骇人的场景,皆惊恐尖叫着四散跑开,乱成一片。 …… 回到鹤鸣山时已然日暮时分,岳云师叔早已在闻鸳住的小院子前等着。 岳云师叔,是闻鸳爹娘的旧友。 她初来鹤鸣山时,岳师叔就直道她与她娘亲长得极像,得知闻晔与燕娘皆殉道后,对她这个故人之子甚是照顾关切。 “鸳鸳回来啦?就应该如今日这般,多出去散心,哪有大好年华却整日拘在这小院中的?”岳云甚是欣慰道。 话毕,他不禁又看向院中那个小小的坟包—— 鸳鸳与燕娘一样,皆是个痴情的。自伤没能死成,苏醒后鸳鸳便终日以泪洗面,神色哀婉,还给那谢敛尘立了衣冠冢。 一个姑娘家,住的院落推门就是坟,哪有这样子的?但无论别人怎么劝,她也听不进去。 叹口气,他将一油纸包放在闻鸳手上:“燕娘之前总爱吃娘糯米团子,我想着鸳鸳应也喜欢,你尝尝。” 闻鸳笑着朝岳师叔点了点头表示谢意,打开油纸包,喂了三花一个,拈起一个也咬了一口。 入口是微甜的清香,她就这样又想起了谢敛尘。 那还是在羌城的时候,他也买了小兔子形状的糯米团子来赔罪。 手中的糯米团子一下子变得味同嚼蜡,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了。 “岳师叔,小鸳今日累着了,若没有其他什么事,我们就先走罢,让她好生休息。” 话是商量尊敬的语气,却不容他分辩。 岳云见晏骧撇了他,推着闻鸳就进了屋:他知道,晏骧还是以前的晏骧,桀骜不驯、阴狠凶残。 一个自幼被他人跪伏捧的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被他人性命滋养长大的人,怎会变得心性纯良? 就比如,晏骧让崇微子暗中多取了些道士的灵核,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是金丹道士的,就这样每日混在闻鸳的饭菜中。 晏骧做的这一切,都瞒着鸳鸳。 岳云眼神复杂地看着闻鸳的背影:他也知晏骧必做法太过残忍,可鸳鸳,毕竟是燕娘的女儿…… 闻鸳捏了捏小腿,那里依旧萎缩没有知觉。 三花见状,立刻也从闻鸳身上跳下来:“娘亲,我也帮你捏捏,要是我长得再大点就好了,就可以驮着娘亲走路了。” 三花的猫眼变得湿漉漉的,心疼地帮闻鸳也捏着小腿。 “你的爪子太锋利,别给你娘挠伤了。”晏骧拎着三花后颈,丢到了院子里。 “三花,自己去玩一会儿,今天允许你荡秋千。” 三花本想冲晏骧发火,但听到他如此说,立刻纵身向那秋千架跑去:这秋千是爹爹给娘亲扎的,虽然娘亲从不去荡,说曾经有人给她扎过秋千了。 但那人是谁,三花也不知道,娘亲也没告诉它。 爹爹平日里不允许自己荡,今日爹爹居然同意了!三花开心得不得了,一跃而上那秋千架。 晏骧将闻鸳从素舆上搀下来,坐在案几旁边,给她又递了一个糯米团子:“再吃一个,方才就吃了一口。” 闻鸳接过,却没有吃。 手中的糯米团子被她搓成扁的,又揉成圆的,她有些纠结地开口“问”道: [晏骧,你是不是喜欢我?]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闻鸳心想难道是应声蛊虫失效了? “我只是见你整日痴痴傻傻的样子可怜,又在鬼域密林中,从那兔妖手中救了我。” 晏骧不屑地嗤笑一声,将闻鸳手中被捏变形的糯米团子丢了,又重新给了她一个。 原来他是感谢自己当初从兔妖魔爪下,保他节操一事。闻鸳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满头花白的发:[哦哦,那就好!看来我身老心也老了,就会自作多情多想。] 有些尴尬自己方才的唐突,闻鸳将手中的糯米团子复塞进晏骧手中:[呐,奖励给你吃的,表扬你今天没有随便取人性命!] 晏骧施施然接过:手中糯米团子,颜色应是粉白的吧。 他就这样想到了那摊主的脑浆,不禁心中冷笑。 “晏师兄,掌教请您过去一趟!” 院落外传来一弟子的声音。 褚燧听得掌教传令时语气颇为不满,眼下也不敢耽搁,遍寻晏师兄不得,就知道晏师兄又来了闻鸳处。 这女子也不知何种来头,但乾真宗上上下下皆知晏师兄对她不一般。 连带着那猫妖也猫仗人势,在鹤鸣山中的一众灵宠间横行霸道,不管是麒麟还是玄风,那猫妖让它们都得称呼它“老大”。 不过晏师兄竟也由着那猫妖胡来,还不让弟子们找闻鸳告状…… 晏骧跟着褚燧来到崇微子处,淡声对褚燧道:下去罢。” 推开屋门,一支簪子砸了过来。 不过扔的人应也只是想发泄怒火而不想真伤到晏骧,簪子只扔到了他脚边。 “那女子终究是要死的!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崇微子气得胸腔剧烈起伏着。 晏骧捡起簪子,摩挲着上面粘稠的白色浆液:“我是凡人,我也终归要死的。” 崇微子听他如此说,心中又泛起心痛:“骧儿,她若活着,你就不能活……” “爹,你若是当真如此忧心我的寿命,何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生下我。”晏骧道。 “让我每日,看着道观其他弟子修为日益精进,这一切,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我晏骧只是个身无灵根的,瞎眼废物凡人。” “即使再多的灵核供养着,我也最多只能有百年寿命,不是吗?” 晏骧平静无波地说着,丢了簪子,转身便欲离开。 “骧儿,你莫不是对那闻鸳,动了感情!”崇微子听闻他方才的话,心中震惊不已,急急开口问道。 晏骧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答他。 …… 闻鸳如往常一样,在院落中的坟前,烧了一些纸钱。 她今日下山,除了因岳师叔非要让她散心,其实也是为了去买些冬日里的衣衫。 买给谢敛尘。 现下已是冬日了。他死前,衣衫被火烧的褴褛不堪,也不知现下冷不冷呢? 将那一件件衣衫,一双双棉靴尽数烧了后,闻鸳在那衣冠冢前又枯坐了许久。 三花乖顺地贴在闻鸳脚边,一改往日的闹腾:娘亲又哭了,娘亲本就衰老了好多,这三年来晚上也总睡不好,每次哭着醒来,总要看着枕边的物件许久,才堪堪能入睡。 娘亲的枕边,放着一把剑,叫驰光剑。 起风了,寒意将闻鸳从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还要再买几件大氅和兔毛围脖,这些衣衫应还不够暖和。闻鸳想。 只是今日晏骧刚陪她下过山,明日又拉着他出去……总归不太好,罢了,自己一个人去也行的。 若是真遇到危险,能取了她性命就取了吧,这样最好。 第二日,晨光微曦,趁着三花还在呼呼大睡,闻鸳悄悄自己推着素舆就准备下山,打算快去快回。 只是闻鸳想的太简单,她身体颓败,稍微用力推了会儿,就气喘吁吁,山路又难行,她日上三竿时,才到山下。 卖围脖的摊主正大声吆喝着:“快来看看,快来看看喽!前日里刚猎的墨狐皮缝制成的围脖,仅此一条!” 他见一面容枯朽的女子,在他摊前停下,拿起那围脖仔细看着,连忙讨好地说道:“夫人,您看看这成色,给您夫君买了,保准他冬日里头暖暖和和的!” 闻鸳微微一笑,正打算付银钱时,听得不远处的起哄声。 “这少年功夫了得啊,这是打赢的第几个了?” “看这像练家子,就是下手太狠,你没看到徐家老四不自量力上去,半条命差点没了!” 她回头看去那比武擂台,手中的围脖,陡然失手落地。 “夫人,您怎么了?”摊主心疼地捡起围脖,有些疑惑地问道。 却只见她似喃喃自语,无声地“说”道:[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再遇 他只是一缕 第30章 再遇 他只是一缕 台上少年一身玄色劲装, 剑眉星目,身姿矫捷轻盈,出手却招招狠厉。不过数招, 便将那大汉逼得连连后退、节节溃败。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喝彩,掌声与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此起彼伏。 闻鸳匆匆付清银钱, 俯身握紧扶手, 推着竹制轮椅朝着那处急急赶去。 她好怕, 错过这一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哪怕是幻影, 也好过她日日思念他, 生不如死。 比武擂台被围的水泄不通,闻鸳坐在素舆上根本挤不进去, 又无法说话, 心中纷乱焦灼,万般急切尽数堵在心头。 “呀!这姑娘怎么哭了?”一妇人看到泪流不止的闻鸳, 连忙关切问道。 闻鸳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她咬着唇,颤抖着伸手,指了指那擂台上的人。 妇人见她双腿残疾,又是个哑巴, 有些于心不忍:“你是想到前面去看?” 眼中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连连点头。 妇人推着她避开众人,来到了前处。闻鸳紧盯着台上的少年—— 眉眼轮廓与谢敛尘如出一辙,唯独额间多了一朱砂红点,分外惹眼。与谢敛尘的清冷端方不同,少年满身鲜活意气, 桀骜又热烈,活脱脱一肆意张扬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此刻他又打赢了一壮汉,足尖轻轻一挑,长枪凌空翻转,随即握入手中,又耍开一套利落招式,身姿飒爽,眉眼间满是少年得意。 他那双眼眸与谢敛尘一样,皆是眼尾微微上扬,含情勾人的模样。只见他淡淡扫了一眼台下还在为他叫好的众人,一个纵身跃下擂台,来到一女子处。 “淮奚,瞧你热的,满头都是汗。”女子嗔怪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帕子。 他一改方才混不吝的样子,乖顺地俯下身低头,让那女子帮他拭着额间的汗,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钱袋子:“今日赢得了不少银钱,给你再买支莲花簪,可好?” 闻鸳愣愣地看着二人缱绻交语:谢敛尘他与莲净……? 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三年,他一直与莲净在一起吗? 众人见少年来到台下,纷纷挤了过去想向他讨教武艺:“少年郎真是功夫了得啊!方才长枪耍的真地道!” 有人又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不禁打趣道:“是啊是啊!功夫了得,还与夫人恩爱非常!” 人群拥挤着,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猛地撞向素舆。闻鸳身形一倾,猝不及防从素舆上重重跌落,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少年听到了动静,转身朝这处望去。 闻鸳下意识地将襦裙用力向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萎缩怪异的腿。 他走近了闻鸳。 闻鸳努力张嘴想说话,她好想让他别过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可是无论如何竭力出声,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闻鸳一会儿慌乱地去挡那双萎缩的腿,一会儿又捂着头,想藏住自己花白的头发。 季淮奚蹲下身,眼神关切却不复往日柔情:“姑娘,可要紧?我搀你回素舆上罢。” 他看这女子甚是狼狈的模样,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季淮奚伸手想去搀扶她,却被她推开,只见她满脸仓惶地流着泪水,一直摇头示意不需要他的帮忙。 闻鸳试着自己撑起身子,一点点向素舆上挪着,好不容易身子挨上了一点,竹轮一滑,她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鸳鸳,我来帮你。”莲净道。 “淮奚,这姑娘是我旧友,你先回去罢,我与她且说会儿话。”莲净又回头说道。 闻鸳见他叮嘱了莲净几句,就转身欲走,连忙蹒跚着想追去。 莲净叹口气,拦住了闻鸳,将那素舆推到她旁边,神色复杂道:“鸳鸳,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已经死了。” “他是季淮奚。” 闻鸳呆呆地看了莲净片刻,猛然摇了摇头,用手指在地上的尘土上写着:我不信。 她写得很急切,边写边流着泪。 “他只是谢敛尘在驰光剑中留下的,一缕神魂而已。淮奚他并没有谢敛尘曾经的感情和记忆。” 风掠过地面,悄然卷走尘土间隐约浮现的字迹浅痕。尘埃落定,地面空空荡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莲净俯下身,用帕子擦去闻鸳指尖上的泥渍:“鸳鸳,你也知你们无法在一起的。这一世,就让淮奚做个普通人,无牵无扰,安然度完此生罢。” 闻鸳苦痛地闭上了眼。 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他早就死了,为了救她,身中同归血咒,自堕万丈妖火深渊。 而她,对这个为她倾尽一切的人,说“恶心”。 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这三年她屡次求死不能,拖着一具残躯苟活。 “小鸳。” 晏骧拨开人群,朝闻鸳走了过来。 莲净见晏骧面色沉郁,满是不悦。他行至她身侧时,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淡淡扫来。只这一眼,便叫她浑身发寒,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彻骨的惧意。 晏骧的手穿过闻鸳膝下,将她打横抱起,对着身后随从的弟子道:“去买点糯米团子,再把素舆推回去。” 一众弟子立刻应下,心中却忐忑不已:晏师兄应是已然动怒了,也不知回鹤鸣山后,要如何处罚他们没看顾好闻鸳。 晏骧走得很慢。 怀中的人很轻,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刚把她带到鹤鸣山那段日子,她经常白日里还在和三花正常谈笑,夜间就用剑自伤。 那日,他派弟子将谢敛尘曾买给她的那匹叫小白龙的马,从上京带回了鹤鸣山。她明明笑着答应第二日和他一起去喂小白龙,可当晚她就又用驰光剑伤了自己。 晏骧难得对闻鸳发了好大的火,并威胁她再自伤,就多杀几个道士,取了灵核给她补身子。 可她却流着泪一直对他说“对不起”,说她应是得了一种叫“抑郁”的病。晏骧自问医术精妙,却从未听闻过这般诡异难解的怪疾。后来他渐渐知晓,究其根本,她应是哀莫大于心死。 因玄魄核的缘故,她屡次求死不能,就这样一天天枯萎消沉下去。 晏骧已经记不清那曾在上京摆摊套圈,明媚娇憨的少女。 感到前襟一片湿濡,晏骧轻声问道:“莲净欺负你了?” 他心中起了杀意:一个小小魇祷宫的宫主而已,在乾真宗面前,蝼蚁都不如。 [没有。只是今日见到谢敛尘……不对,应是季淮奚,他是谢敛尘遗留在驰光剑中的一缕神魂。]闻鸳靠在晏骧肩头,虚弱无力地“说”道。 谢敛尘从不会有那样肆意不吝的张扬,他总是木讷寡言的。 “既见到,你打算如何?” 一直跟在晏骧身后的一众弟子见他停下了步子,也都不敢再继续向前。 [不如何。他如今过得安稳自在,不用再背负过去的枷锁,也有莲净陪着。]闻鸳轻笑道,[我若再和他有纠葛,只会又害了他。] “你能想开最好。”晏骧抱着她继续向前走着,默了默,还是决定告诉她:“乾真宗近日有论道法会,遍邀各派赴鹤鸣山,莲净此番前来,应也是为此事。” 那季淮奚,也要一起来鹤鸣山吗? 闻鸳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墨狐围脖。 …… 乾真宗弟子见到那随着莲净一同前来的季淮奚时,皆惊讶不已:听闻谢敛尘下山寻宝,修为低微不知死在了何处,没曾想竟还活着? 季淮奚看着一众来来回回打量他的人,眼中浮起浓浓的不耐,执起手中的剑虚晃了一下:“那谢敛尘与我有何干?他是他,我是我!” 那谢敛尘的丑事他也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个花娘之子,修为又不高,下山寻宝也没能寻得,倒和一凡人女子亲亲我我,最后为救她,把命也给丢了。 那凡人女子,莲净告诉他,就是上回摔在擂台下的姑娘。他瞧着这女子那副面容,实在不理解谢敛尘是被灌了何种迷魂汤。 季淮奚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虽只是一缕神魂,但他才不要活的和那谢敛尘一样! 闻鸳得知季淮奚也来了鹤鸣山的时候,在那衣冠冢前摸了摸那墓碑:[你临死前,将驰光剑交给我,应是也料到会有今日吧。] 她抱紧了手中的布包:是该物归原主,做个了断了。 她推着素舆出了院落。 季淮奚正心烦意乱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就看到闻鸳正在等着他。 她的发髻间簪着一支鸳鸯纹的发簪,不过头发干枯花白,倒有些格格不入。 闻鸳递过来一张信纸,季淮奚思及她不会说话,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你的驰光剑。]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三年岁月里,她日日相守,朝夕擦拭,从未有一日间断。 闻鸳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将剑捧起,递给季淮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拒绝 闻鸳?我才 第31章 拒绝 闻鸳?我才 季淮奚没有接过, 他打量着这把剑:柄部一点朱红点缀,剑身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确是一柄灵气逼人的好剑,可惜,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 “哼, 我才不要, 我有剑。”季淮奚语气冷淡, 无视了闻鸳脸上的神情,侧身绕过她就欲离开。 走了几步, 便听到身后竹轮滚动的声音。 罢了, 看她的模样也怪可怜的。季淮奚停住了脚步,见闻鸳又递过来一张信纸—— [可是你的剑没有驰光剑好。] 季淮奚有些气闷:他最讨厌与谢敛尘扯上关系, 现下还说他的剑不如谢敛尘的。 但闻鸳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一样, 接连不断地递过来早就写好的信纸。 [你的剑不是灵剑,我看都有些卷刃了。] [你本就是谢敛尘剑中的一缕神魂, 驰光剑在手,总归能护着你。] …… “好了!不要再给我了。”季淮奚有些无可奈何,刚想挡下她还想再递过来的信纸,掌心却猝不及防又一张塞进:[别走,最后一张。] 季淮奚失笑:“还有什么?” 她将手中的狐裘围颈和信纸一并捧在手上, 示意他接过。 季淮奚看着信纸:[冬至快到了, 天气冷。] 闻鸳感到呼吸有些滞涩。 谢敛尘的生辰在冬至,可她还未来得及给他过生辰,他就不在了。 见季淮奚拿起了驰光剑,却迟迟不接过狐裘围颈,闻鸳将手又往上举了举, 有些恳求地看着他。 季淮奚俯下身,平视着坐在素舆上的闻鸳,轻笑道:“我知你一直没忘记谢敛尘,毕竟他为你舍了性命。可我终不是他,你不必对我心有愧疚。” “况且,你我爹娘之间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孽缘。” 他指了指后颈处的弯月状胎记,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丝认真。 “以后,不要再给我送这些。莲净若知晓定会不高兴的,我又要花好些工夫才能哄好她。” 他平静无波地说着,将那一张张信纸细细叠整齐,轻放在闻鸳膝上。话音落罢,便不再看她,转身迈步离去。 闻鸳就这样一直捧着那狐裘围颈,静静地坐在素舆上,直到有路过的乾真宗弟子发现了她。 “晏师兄,我见闻鸳姑娘今日在那风口处待了许久,担忧她的身子受寒,赶忙送了她回来。”那弟子看着那在院落坟前烧狐裘围颈的闻鸳,有些讨好地和晏骧禀告。 “嗯,退下去领赏。” 晏骧轻抚着膝头的三花。三花被摸得舒服至极,双耳搭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花,你娘亲长什么样子?” 三花抖了抖身上蓬松的绒毛,猫眼睁得溜圆,对那院中人上下逡巡了好一会儿:“嗯——娘亲她下巴尖尖的,头发白白的……” “我是说她以前。” “以前啊,我记得初在墓室见到娘亲时,她头发乌黑乌黑的,额前有着刘海,碎发下的眼睛比我还要亮呢,而且那会儿娘亲很喜欢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可好看啦!” 三花的猫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意识到晏骧看不见,于是挠了挠他的掌心: “爹爹,娘亲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你快去哄哄娘亲!” 晏骧未语,起身到院中,给闻鸳披上了一件披风。 “小鸳,不是说不如何,不与他再有纠葛吗?” 晏骧还是问了她。 他明明派人在太平村打探过,清除知晓闻鸳的生辰在九月,可给她过生辰时她却道在七月。晏骧只当她是自谢敛尘死后心神受损、记忆错乱,整整三年,他便年年七月、九月,皆悉心为她过一次生辰。 镇煞尺,焚幽法铃……他送了她许多的法器,但都比不过那子午鸳鸯钺。 [只是对他心中有愧。若没有遇见我,他也许就一心修道,平平安安地寻宝归来。] 晏骧嗅到狐裘围颈焚烧过后,那股呛人又刺鼻的皮毛焦味。这三年来,闻鸳从未为他送过任何生辰贺礼。他知晓以她的性子却这样做,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可他,不是白淙玉。他不会如那白淙玉般,就这么轻易放手成全。 乾真宗在天下的名望,一双能复见光明的眼睛,长命不绝的寿命,和他一样是凡人的闻鸳,他都想要。 “真的只是愧疚吗?”晏骧帮她收起了那一张张信纸,未等她回答,便离开了院落。 褚燧被传令到晏骧处时,本以为是为乾真宗近日的论道法会一事,晏骧却给了他一叠信纸: “读给我听,上面写了什么。” 褚燧迟疑地接过,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所写,虽不知晏师兄所为如何,但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你的剑没有驰光剑好……”褚燧心中一惊:这驰光剑,不是谢敛尘的剑吗? 悄悄瞥了一眼晏骧,褚燧咽了咽口水,读到最后一张: “对不起。这句道歉,我本该亲口对你说,可是我一直无法开口言语,我只能写下来。这三年,我纵然成了哑巴,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你说着对不起。” 褚燧读完了,捏着信纸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晏骧脸上的神色。 闻鸳姑娘,这是喜欢那谢敛尘,连带着他剑中的神魂也一并喜欢上了?!乾真宗上下谁人不知,晏师兄他对闻鸳姑娘颇为在意,可她竟还是一见到季淮奚,就忙不迭写了一封封书信? 晏骧扬起手,那只应声蛊虫绕着他的指尖慢慢地爬着,一副眷恋离不开的模样。 闻鸳的失语,他本有法子解,但他还是炼制了这应声蛊虫。 从此,她“说”的每一句,只有他晏骧能听到。 “喀嚓”一声,那只应声蛊虫被晏骧指尖捻碎,虫身瞬间崩成片缕。细碎的残骸化作一缕淡紫色烟雾,在他指尖最后停留了片刻,便随风散去,彻底消散无踪。 晏骧收回手:“褚燧,你即刻去涵云山,向守一掌教讨得那清音鸾回来。” 清音鸾,道门仙禽,鸣声贯九霄,以音涤浊。用它炼制的丹药,可修补受损声脉、打通咽喉灵窍,治愈噤声之症。 褚燧退下后,几名弟子复又进来,手中捧着几个锦匣:“晏师兄,今日的灵核可依然掺在闻鸳姑娘的饭菜中?” 晏骧打开那锦匣,低头闻了闻。 是筑基道士的,修为尚可。 他淡淡的应下,呷了口茶:“清音鸾炼制的丹药,药性猛烈,你们且再去取个金丹道士的化解一下,她近日饮食不佳,倒爱吃糯米团子,那就掺在那团子里罢。” “团子不要做的太甜,她不喜甜。”晏骧又叮嘱道。 弟子叩拜行了礼便欲退下,却听得身后阴冷的声音: “此事若是被小鸳发现,就扒了你们几个的灵脉。” …… “谢敛尘,你为什么不换上我送你的护腕?” “我原先护腕上,有鸳鸳赠我的玉石扣。”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换吧?把玉石扣取下来不就行了。”闻鸳坐在秋千架上,边轻晃着秋千边取笑他。 “好,那我取下用线穿好制成项链,贴于心口,日日戴着。”谢敛尘木讷地说着,耳根却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闻鸳陡然从梦中惊醒,背脊沁出薄汗。她失神地望着上方床顶,心绪纷乱难平。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思及那被他退回的狐裘围颈,忍不住有些委屈地哽咽。 “娘亲,你做噩梦了吗?”三花被闻鸳的低泣声弄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猫眼,又一下子睁大—— “娘亲!你能发出声音了?” 闻鸳讶异地抬手抚上自己颈间,迟疑片刻,试着再次开口:“三花……” 嗓音低沉又嘶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却终是能够开口说话了。 三花从床榻角落一个扑身钻到闻鸳怀中:“娘亲,等天亮了,我们就去告诉爹爹这个好消息好不好?” 闻鸳笑着应下,心中虽欢喜却又有些不安:自己失语近三年,却在谢敛尘神魂归来时就能开口说话,也不知其中可有何关联。 但无论何缘故,只盼不要让季淮奚,再受到任何伤害。 天一亮,闻鸳便去了凝真阁见晏骧,阁中的弟子却道今日有论道法会,晏师兄已在玄罡台处。 玄罡台,踏罡演法,是鹤鸣山的道门比武正坛。 季淮奚望着台上身姿翩跹的人影,紧握着驰光剑,心底不由翻涌起伏,一时心潮澎湃,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褚燧瞧着季淮奚那副样子,念及谢敛尘与自己曾是同门弟子,叹口气,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你现在还能有一缕神魂在世,那就好好珍惜着这条命,有些女子,就不要再去肖想。” 季淮奚也肘击了一下褚燧,咧开一口白牙,笑得肆意又散漫:“女子?褚师兄你是说那闻鸳吧?我才不会喜欢她!” 他当即握着驰光剑,利落耍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花,眉眼意气飞扬:“我现下满心只想着修炼。褚师兄,你且看我这套剑法,能不能称得上人剑合一?” 语气得意到不行。 褚燧无语抬头望天:谢敛尘若知季淮奚是这副样子,也不知还会不会留下这缕神魂。 正想再劝劝他,只见季淮奚敛去了脸上的轻漫,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神色肃然。褚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是那魇祷宫的怜镜宫主,正和镇元派的衡寂道长斗法。 只见怜镜持起影心镜,霎时镜中翻涌层层叠叠的幻影心魔,万千暗影化作绵密的影刃,而衡寂却岿然不动。 只听得他沉喝一声,掌心按出一道浑厚道印,尽数汇入手中的千重归灵塔,整座塔骤然金纹乍现,直接碾碎周遭的暗影飞刃。 她身形踉跄地后退半步,鬓间的莲花簪坠落于地,一缕猩红自唇角缓缓溢出。 “怜镜宫主,多有得罪。”衡寂捋了捋长须,语气却满是不屑。 “衡寂道长,可愿与我切磋一下?” 衡寂见一面生少年纵身跃上台,将莲花簪轻别于怜镜鬓边,随即执剑而立。一身劲装利落飒爽,气度凛然。 季淮奚眉眼冷峭,手腕轻振,长剑出鞘之声清越刺耳。 “衡寂道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驰光剑挽出数道光剑花,剑风凌厉。 衡寂旋即祭出千重归灵塔,玄光横亘身前,欲以镇封之法困锁剑气,却被驰光剑道道剑光连环斩落层层玄光壁垒,塔身符文接连黯淡。 衡寂招架不住凌厉剑势,只得收势后退,千重归灵塔被迫回落于掌中。 “你是何人?”衡寂气息紊乱,屏息凝神了片刻方问道。 “在下乾真宗季淮奚。”少年拱手行礼。 闻鸳隐在人群中,听得周围人啧啧赞叹:“好一个英雄救美!这季淮奚的剑法倒是比谢敛尘霸道刚烈许多。” 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取笑道:“衡寂这老朽,修炼多年,竟连乾真宗一普通弟子都打不过,看他这次的论道法会,老脸往哪儿搁。” 季淮奚跃下玄罡台,看着手中的驰光剑:或许正因自己本是剑中一缕神魂,方才与衡寂斗法之时,体内真气前所未有的充盈,挥剑行云流水,招式随心而动,无比自如。 衡寂堪堪支起身子,听得台下的议论纷纷之声,盯着那少年的背影片刻,面色铁青。 他倏地指尖狠掐法诀,只见塔底祭出一煞气滔天的万魂幡,幡面黑雾翻涌,万千煞气嘶吼着席卷而出,瞬间缠住季淮奚周身。 不等季淮奚回身反击,衡寂厉声催动塔法,狂暴的吸纳之力裹挟着万魂幡煞气,硬生生将他欲拽入塔中。 “季淮奚!” 闻鸳见状,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想要拉住他。 一时间,汹涌的塔力裹挟着煞气,将闻鸳与他一同被拖入千重归灵塔内。 塔门轰然闭合,彻底将二人镇封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荒漠 牵情蛛丝, 第32章 荒漠 牵情蛛丝, 衡寂被数道噬魂锁链洞穿双肩。锁链贯骨入肉, 带着蚀魂的阴邪戾气,将他整个人高高吊起,悬空禁锢在幽暗地牢之中。 “说!是何人派你来杀闻鸳的!”一弟子厉声问道。 晏骧慵懒斜倚在座椅之上, 神色冷寂淡漠,周身寒意沉沉, 轻晃着手中的焚幽法铃。 铃音骤响, 衡寂只觉那噬魂锁链在疯狂啃咬着自己寸寸经脉, 痛不欲生地低喘着:“我本无意伤她!本是想将那季淮奚困于塔中, 以杀杀他的傲气,谁曾想那姑娘自己从素舆上倾身扑来!” 那弟子听完衡寂的回答, 愣了愣, 也不知如何再问,只怕惹得晏骧动怒。 “她不过是一向心慈。衡寂, 你只需告诉我, 现下如何才能让她从塔中脱身。”晏骧语气并未多有责备。 衡寂大口喘息,忍着噬魂之痛, 断断续续说道:“并非我不放她出塔,只是千重归灵塔已祭出万魂幡,若是强行让她出塔,恐神魂破灭,只能待三十日之后, 才能催动法力放她出来。” 晏骧将焚幽法铃递予身侧弟子, 神色淡漠无波:“每两个时辰摇铃一次。倘若他性命垂危,便下山寻来灵核为他续命吊气,而后再以法铃镇魂。如此这般往复,不得停歇。” 对身后的痛苦哀求声充耳不闻,晏骧将那千重归灵塔托于掌中, 离开了地牢。 …… 凛冽风沙刮过面颊,刺得生疼,闻鸳缓缓转醒。 她勉力撑起身子,茫然环顾四周——尽是黄沙漠漠,零星立着几株孤树。 顾不得脸上被风沙吹的生疼,闻鸳连忙去找季淮奚。 只见他躺在距离闻鸳不远处,驰光剑在他身旁,双目紧闭,不知生死。 她那会儿见形势紧张,根本顾不得推着素舆,只顾着飞身扑去拽他,现在可倒好,素舆还在塔外。 闻鸳只得在沙土上慢慢爬着,一点点挪去了季淮奚那处,探了下他的鼻息并无异样,应只是昏迷。 眼前的少年,与谢敛尘容颜如出一辙,闻鸳感到鼻尖微酸。注意到他唇瓣干裂,闻鸳看了那前面的小水洼——虽然有点远,但他此刻还昏迷着,等她取完水回来也许还未醒。 这么想着,闻鸳将驰光剑放入他手中,吃力地向水洼那处爬着。 粗粝的沙砾把她的手磨得破开一道道血口,好不容易来到水洼处,闻鸳用草叶子捧着一点水方想离去,又不自觉盯着那水中倒影出神。 她虽然也十九了,可是满头华发,形容枯槁,实在不像这个年纪女孩儿该有的样子。闻鸳又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腿,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这三年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面容。可是现下,面对着季淮奚,她虽也知不能喜欢他,可是却也不想以这副样子面对他。 闻鸳放下叶子,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尘土,又沾了点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对着水面左顾右瞧了许久,才又向季淮奚那处挪去。 见他还未醒,闻鸳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用指尖沾取了点水,轻轻擦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他倏地睁开了眸子,盯着上方的闻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我、我看你嘴巴太干了!我没有对你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啊!”闻鸳连连解释道。 季淮奚松开了一直抓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膝盖那处的襦裙都被磨破了,方才握着她的手腕处,也满是伤痕,应是为了去取水源,费了不少功夫。 “你自己不喝吗?”季淮奚开口问。 “我不渴的,你再喝点。”她捧起手中的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见他这次没有拒绝,接过饮了一点。闻鸳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得他似有不悦地说道:“上回,我已说过我不是谢敛尘,你对我不必心有愧疚,为何还要如此做?” 听到他略带责备的语气,闻鸳有些委屈。 她胡乱地抹了抹不小心溢出来的泪水,心中怒骂自己怎么越长大越变成个哭包了。闻鸳一把抢过那叶子,自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后道: “我闲得慌行了吗!做妹妹的看哥哥跟愣头青一样英雄救美,本以为会大出风头,结果被衡寂的法器狠狠教训了一顿!兄妹一场,我不放心你,才跟着你进了塔!” 季淮奚有些错愕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闻鸳。 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哀婉沉静的,甚至可以用一潭死水来形容,却没想还有这一面。 她气的满脸通红,边说边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满手的沙土,不多久脸便被擦得像个花脸猫。 有点就像她养的那只,好像叫什么三花。 季淮奚不禁失笑出声。 “你还笑!”闻鸳抓了一把沙子扬了过去。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季淮奚已经满脸沙土,闭着眼不知喜怒。 闻鸳正犹豫着要不要道歉,却见脚下黄沙忽然缓缓隆起,细碎的沙粒诡异地流动,地底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 下一瞬,一只体型巨大的蜘蛛破开黄沙爬出! 枯灰硬甲覆满躯体,蛛足细长,幽冷的复眼静静地盯着二人。 “季淮奚!有蛛妖!”闻鸳惊惧不已。 季淮奚起身,也盯着那蛛眼,眉眼冷洌。 闻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也那么害怕,稍稍放下心来。她上回也见识到了他和衡寂打斗时的剑法,招法自若惊艳,眼下季淮奚如此镇定自若,应是能打得过。 不愧是谢敛尘本命剑中的一缕剑魂,与谢敛尘一样,总是临危不惧。闻鸳心中赞叹。 闻鸳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待会儿杀蛛妖时多加小心,就被他一把扛在了肩头。 季淮奚扛着闻鸳一路狂奔,闻鸳被颠的差点吐出来,喘了口气压下那股想吐的感觉:“季淮奚,你跑什么?” 他却一点都不带停的意思,不回答闻鸳的话,只顾着跑。 黄沙翻涌,蛛妖借着流沙飞速窜动,八只长足迅猛蹬地,转瞬便掠出数丈。它紧贴沙面疾驰,速度极快,紧紧追逼在二人身后。 季淮奚停住步子,将闻鸳放下,握紧驰光剑,挥剑猛地劈出一道凛冽剑光,狠狠斩向那蛛妖。蛛妖骤然受惊,身躯一颤,慌忙向后退去。 趁这转瞬空隙,季淮奚又扛起闻鸳,转身快步跑开。 荒漠中有不少残破岩山,其中有一岩壁凹陷形成狭小暗窟,洞口低矮隐蔽。 闻鸳坐在岩窟中,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季淮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跑什么?” 季淮奚白了她一眼:“我若是一个人杀那蜘妖,定能打的过,可你在我旁边,只会拖后腿。我不跑,难道你我二人都死这儿吗?” 他又低头凑近她,玩味地笑着低语:“若是你我兄妹二人都死在这荒漠,闻晔可不就绝后了?你说是不是,妹妹?” 闻鸳却也抬眸,与他目光交视:“原是如此,妹妹我还以为兄长是怕了那蛛妖,才这般拼了命的逃跑。” “我怎会怕?我的剑法比谢敛尘不知道要好多少!”季淮奚满是不屑。 “对了,听怜镜说你有一对子午鸳鸯钺,怎的就不用它修炼了?” 闻鸳有些僵硬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他娘亲的遗物,我已将它埋葬于他娘在上京的衣冠冢中。” 谢敛尘与他娘亲一样,皆死无全尸,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包。 那些苦痛的记忆再次涌来,闻鸳闭眼平静了下心绪,还是问季淮奚:“莲净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你是几时知道的?” 季淮奚撕下一角衣衫,正擦拭些驰光剑:“我神魂一直漂泊无依,从她用影心镜将我留在这世间时,我便知晓了。” 在鹤鸣山这三年,闻鸳常去那乾真宗的藏书阁,影心镜的法力,她是知道的—— 让人心魂大乱,行事反常,所做之事皆非本意。 也许,谢敛尘当初梦中对怜镜的那句表白,在她与怜镜双双被人脸结香花妖火困住时的选择,会不会是怜镜对他用了魇祷术? 闻鸳默然不语。 岩窟外渐渐天黑了下来,闻鸳身子一向虚弱,缩在角落便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季淮奚倚在洞口,荒漠中依然黄沙飞扬,他看了会儿满天的星子,又回身看向那蜷缩在角落的纤弱身影。 “罢了,看在你倒霉也随我入了这千重归灵塔,又爬来爬去给我寻水喝的可怜样子,我这个做兄长的,就代那谢敛尘也帮帮你好了。” 季淮奚抽剑出鞘,出了岩窟。 岩洞透进点点微光,闻鸳睡眼朦胧地睁眼,却感觉一向经脉滞涩的小腿,此刻竟似有了些许知觉。 一条蛛足被丢到她腿边。 季淮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蛛妖已被我斩杀,我用自身灵力渡入了这蛛足灵骨,眼下,妹妹应是能走路了,若是还不能走,我再炼化几条。” 他浑身都是血污,面容满是疲惫,应是与那蛛妖厮杀了一夜。 “你,可有受伤?”闻鸳心像被骤然捏了一下。 她宁可就拖着这副残躯,也不愿季淮奚如谢敛尘一般,再为了她而受伤。 还未听得他回答,洞口处,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自沙渊深处爬来,身形庞大可怖,甲壳暗沉泛着幽红纹路! 听闻这荒漠蛛妖一雄一雌,应是昨夜他斩杀了其中一只,现下另一只雌蛛妖寻仇来了。 来便来,多杀一只罢了。季淮奚冷笑着拿起驰光剑。 剑光凛冽破尽黄沙,那雌蛛利爪横劈,蛛风呼啸,却在与驰光剑缠斗厮杀中,被尽数拆解攻势。 几番激斗,季淮奚寻得破绽,一剑穿其腹,彻底斩杀雌蛛。 可就在雌蛛躯体颓然坠落的刹那,它残存的妖力骤然爆发,腹间猛然喷涌出漫天淡绯蛛丝。 细密缠绵的蛛丝毫无章法席卷而来,却又精准缠上二人手腕,丝丝缕缕顺着皮肉悄然没入肌理。 “这是……牵情蛛丝。”季淮奚喘息着吐出几个字。 闻鸳看着手腕处隐隐泛着的绯色光芒,疑惑道:“这是何物?” “牵情蛛丝,会让中丝之人心绪全然被彼此牵引,忍不住心生贪恋。且此妖丝无解,短时间内无法强行斩断,只能任由情愫疯长,滋生浓烈的爱慕。” 闻鸳心中一惊,她看向同样中丝的季淮奚,却见他也紧盯着自己,眼中已然不复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暧昧 正人君子 第33章 暧昧 正人君子 闻鸳实在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先是鬼域密林里兔妖的索欢引, 再是这荒漠中蛛妖的牵情蛛丝,合着这修真界的妖,整日里都忙着修炼这种东西了是吧, 怪不得谁都打不过! 这到底是红娘还是妖啊?! 她戳了戳手腕处的绯色蛛丝痕迹,却并无感到传说中的脸红心跳、浑身燥热。 “季淮奚, 你是不是又在胡诌逗我?”闻鸳有些无奈地问道。 却见他目光依旧沉沉, 眸中似翻涌着几分难掩的欲念与渴求。闻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磕磕巴巴道:“你、你别这样!我是老、老实人。” 季淮奚背身而立, 闭眼喘息了片刻:“你是老实人,我也是正人君子。” 话毕, 他又转回身来, 驰光剑随意搭在肩头,唇角一扬, 笑着开口:“听怜镜提起, 你和谢敛尘在月湖村时曾同屋而眠,还共握驰光剑入睡。” “妹妹这也太老实了。”季淮奚啧啧赞叹道。 他一身玄色劲装, 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出鞘的剑,又带着未被磨平的锐气。 看着季淮奚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儿,闻鸳很想踹他两脚。 “对了,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怎的突然就又能开口说话?”季淮奚来到她身边蹲下身, 认真地瞧着闻鸳, 一副洗耳恭听准备吃瓜的模样。 合着她已经与季淮奚说了两日的话,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闻鸳也认真地瞧着他,关切地问道: “季淮奚,你的神魂……是完整的吗?” 闻鸳觉得自己问得很委婉了,下一句她没有敢问——她想问这缕神魂是不是有残缺。 “完整。完完整整的正人君子。”季淮奚咬牙切齿道。 他站起身, 望向岩窟外渐弱的风沙,对闻鸳道:“我去寻些吃食,这千重归灵塔一时半会儿应是出不去。待我出塔之日,定要去找那偷袭我的衡寂老朽算账!” 闻鸳见季淮奚出了洞口,扶着岩壁打算尝试走路。 小腿虽已不再萎缩蜷曲,但三年未曾下地走,闻鸳吃力地迈了几步,已是累到额角渗出汗水。 闻鸳又咬牙往前挪了一步,却见季淮奚去而复返,在洞口背光而站,也不知看她走路的狼狈样子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将驰光剑递给闻鸳:“剑留给你,别回头在洞里被妖怪给叼走了。” “我,我不要。外头的荒漠比岩窟凶险多了,我在洞里很安全的,季淮奚你还是把剑带着傍身吧!”闻鸳下意识地想把驰光剑推回去,却忘记自己还扶着岩壁。 闻鸳一个重心不稳,正要脸朝下摔到地上时,季淮奚扶住了她。 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闻鸳就这样扑进了季淮奚的怀中。他的手圈着她的腰身,她深埋进他的胸膛。 手腕上的牵情蛛丝,悄然泛起绯色光芒。 季淮奚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这三年虽从未亲近女色,但此刻的拥抱,却是那样地熟悉,那样让他眷恋。 呼吸一下子紊乱,季淮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是谢敛尘残存的感情,不是他的。 可手却一直搁在她细细的腰肢上,未曾离开。 而闻鸳心中却纠结着方才扑到他怀中的举动——自己“老实人”的形象应该是彻底崩塌了。 这个时候装不在意是最好的。闻鸳这样想着,边尬笑着说“我若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边想向后退。 却发现离不了季淮奚的怀中,腰被他的手紧紧桎梏着。 她抬头,不解地望着季淮奚。 “我只知谢敛尘为救你身死后,你随他的师兄一起回了鹤鸣山。你为何后来,会变成这副模样?”他轻声开口。 看着他眼尾与谢敛尘一样的泪痣,闻鸳怔怔地说道:“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谢敛尘。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闻晔的儿子,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谢敛尘于她,身份有很多,朋友、知己、恋人、兄长……但无论哪一重身份,都是她无法割舍的。 “嗯,觉得对不起谢敛尘,然后呢?” 闻鸳感到季淮奚拥着她的手似紧了紧,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然后,我就用驰光剑伤了自己。”闻鸳笑着说道,“不过幸好我没有死成,若死了就一切归为虚无,我后来渐渐发现,活着才是最痛苦的,因为我每日都会想起他……” “这让我生不如死,这样对我最好。”她的声音带着怆然,似一阵轻飘过的风。 闻鸳站立了许久,小腿不免有些颤抖,感到身子沉沉地往下坠,正欲扶着岩壁重新站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她膝下穿过。 她被季淮奚横抱起,放在了一块圆润的小石上。 “你就坐着好好休息,我寻了吃食就回来。”他不容分辨地把驰光剑放在她身侧,就出了岩窟洞口。 不过片刻,季淮奚又折了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你武功这么差,别等我回来时,你连人带剑一起被妖怪叼走了,我可宝贝着我的驰光剑。” “只能把你带在身边了。”他语气似勉为其难。 “上来,我背你。” 闻鸳见季淮奚背过身去蹲下。他的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利落的高马尾垂在身后,发丝顺滑如墨锦。 她踟蹰了会儿,终究还是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 “你为何这么轻?” 季淮奚背着闻鸳在荒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沙漠广阔茫茫,却未见一点飞禽走兽。 季淮奚背着闻鸳走了许久,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想,应是背上的人太轻的缘故。 听季淮奚这么问,闻鸳忆起和谢敛尘在月湖村的日子。 那时她刚喜欢上他。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特别注意在初恋面前的形象,于是每次都会装矜持不会吃太多,而谢敛尘这个木头,回回都问她是不是他烧的饭菜不好吃。 闻鸳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后来,自谢敛尘身死后,她也一日日地消沉下去,身子拖成了这幅模样。 闻鸳不愿再提及这些让她痛苦的往事,她小声地回道:“因为我为了让身量苗条,故而吃的少。” 身量苗条。 季淮奚眼前无端就浮现出那细细的腰肢——两掌就能堪堪并握住,纤弱的仿佛一折就断。 他在想些什么?! 季淮奚猛地顿住了脚步,有些懊悔背着闻鸳一道出来,让这牵情蛛丝更乱他心神。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他如此心绪纷乱,闻鸳却一点没见有何反常的举动。 闻鸳伏在他背上,目光落在季淮奚颈后的那道弯月状胎记处。 “我爹负了你娘,你可会恨他?”闻鸳迟疑着,还是开口问他。 她更想问,可会连带着她一起厌恶。 “人死如灯灭,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罢。相比于你爹,我更恨那将我娘打致重伤,还给她下药卖入花楼的道士,只是一直未曾打探到是何人。” 季淮奚眼中浮上浓烈的杀意。 闻鸳听得他骤然变得阴冷的语气,正想宽慰他几句,却见不远处有棵树,树一旁还有一洼水源。 “季淮奚,你看那儿!”她欣喜地指着那处。 树上结着许多赤果,但滋味又酸又涩,只能勉强果腹。闻鸳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季淮奚却吃了许多,还塞了好几个到她手中,直道“本来就瘦,再不多吃点别回头饿死在塔中”。 闻鸳看着树上忙着摘果子带回岩窟的季淮奚,打算去树旁的水洼处。她蹒跚着走了几步,腿还是有些发抖,便又只能一点点地挪着。 “你是要喝水吗?坐着别动,我去取了给你。”季淮奚从树上跃了下来。 闻鸳摇摇头:“不是……我是腿上太脏了,我想擦洗一下。” 她那日为了给季淮奚取水源,在沙土上爬了好久,腿上全是脏污,鞋履中也进了不少沙子。 看了看她满是沙土的腿,季淮奚将怀中的果子放在地上:“我抱着你去。” 说罢,他自然地又横抱起闻鸳,将她放在了水洼旁。 “你背过身。”闻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听闻在古代,女子的双足是不能让除了夫君之外的人看到的,闻鸳虽也觉得这属实是落后糟粕文化,但毕竟身处这修真界,她只想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不要让季淮奚有任何误会。 擦洗了片刻,终是觉着清爽了许多。闻鸳看着湿漉漉的裙角和鞋袜,决定使出御火诀。 可这御火诀她以前就一直修炼不好,学了后一共就用了两回:一次烧焦了她自己的眉毛,一次在鬼域密林把晏骧眉毛也烧秃了。 闻鸳凝神聚气,只听“嚓”的一声,只燃起一点花生粒大小的小火苗。她稳了稳心神,再次接着尝试,火苗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身后是接连不断的“嚓嚓”声,季淮奚站了许久,淡淡道:“还是我来罢。” 他转过身,垂着眼一言不发,指尖凝起一簇温润的金红火苗,火势极轻,半分灼人的温度都无,只裹着暖暖的灵力。 只见他微微俯身,那修长的手轻抬,缓缓覆上她湿透的裙裾,水汽顺着衣料蒸腾而起。 季淮奚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与莹白的脚背上。 待裙角半干,又顺着她纤细的小腿缓缓游走,轻柔地烘干每一寸沾着潮气的肌肤,闻鸳僵着腿不敢动弹,却觉得御火诀的暖意透过毛孔渗进四肢百骸。 牵情蜘丝在经脉里轻轻躁动,两人的心跳同时乱了节拍。 …… 晏骧将那千重归灵塔放置在托于掌心,眉眼间已是翻涌着的戾气。 季淮奚和闻鸳在塔中说的每一句,他都能听到。 牵情蛛丝…… “吩咐下去,焚幽法铃,每一个时辰便晃一次,再将这几只蛊虫,放入衡寂七窍之中。” 他冷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孽缘 亲吻 第34章 孽缘 亲吻 风沙渐渐大了起来, 漫天黄沙卷着劲风呼啸而起,天地间昏黄一片。 闻鸳伏在季淮奚的背上,头有些晕晕沉沉, 她抬头看了看天:“季淮奚,天上怎么只有星星, 没有月亮?” 少女滚烫的鼻息喷在他颈间。 真是具水塑泥捏的身子, 不过用凉水擦洗了会儿, 这就发烧了。 季淮奚心中嗤然, 却不自觉放轻了步子,回首侧过脸, 对闻鸳说道:“应还要再走段时间才能回岩窟, 你先睡会儿。” 背上的人却没有回他,早就昏睡了过去。 “这荒漠可有专食残魂的秃鹫, 你这道士不赶紧躲好, 还在这儿悠哉谈情说爱?”不远处传来一老者的声音,风沙弥漫间, 模糊了他的身影。 不过须臾,季淮奚已执驰光剑掠至他身前,寒刃横抵在老者颈侧。看清老者面容的一瞬,季淮奚有些错愕道:“衡寂?” 老者却微微一笑,掸了掸道袍上的尘土。 “非也, 我乃衡寂最初修道时的一瓣至善心魂。衡寂这老朽, 失了道心后,行了许多丧尽天良之事,也将我关至这千重归灵塔中。从此,他在塔外滥杀无辜,而我在塔中为魂灵超度。” 季淮奚收剑回鞘, 不屑道:“这千重归灵塔中的妖,修为不过尔尔,就连你,我也轻松可杀。你方才提到的食魂秃鹫,我可不惧!” 话毕,他感到背上的身子愈发滚烫,背着闻鸳转身便走。 老者瞧着少年这般张扬无畏的模样,捋了捋长须,笑着朗声说道:“那你,可惧与你背上的女子不得善终?” 季淮奚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眼神晦暗不明:“你所说为何意?” 老者闭眼掐诀,片刻后抬眼盯着季淮奚,沉声道:“她命中的良配并非是你。你与她终是孽缘,且你们往后的孩儿,也是早夭的命数,不过三岁便夭亡。死时,颈上还挂着长命锁。” 风沙愈烈,天色亦缓缓沉暗,天地间笼着一层沉滞的压抑。季淮奚与老者相对而立,皆沉默着。 “一派胡言。” 季淮奚冷眼看老者,不再与他多言,加快了脚程向岩窟走去…… 季淮奚将闻鸳轻放在岩窟最里处。 她眉头微蹙,脸颊似染上石榴红,花白的头发散在身下,下巴尖尖,形销骨立。 “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值得吗?” 季淮奚又摇了摇头,轻笑叹道:“若谢敛尘见到你今日这幅模样,怕是要心痛欲死。” 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他忽然就很想知道谢敛尘与她往昔的点滴,想去了解谢敛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会让闻鸳痴情至此。 可他这三年,作为谢敛尘本命剑中的神魂,明明对谢敛尘鄙夷唾弃,极不愿去听他的过往。 季淮奚抬起手。 手腕处的牵情蛛丝泛着绯色光芒,他慢慢将袖子往上撩了些许—— 原先只在手腕处的牵情蛛丝,已蔓延至半截手臂,缠缠绕绕,泛着暧昧不明的绯光。 他看着依然沉睡着的闻鸳,默然立了片刻,伸出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会儿,还是也将她的袖口撩了上去。 闻鸳的牵情蛛丝只堪堪在手腕处缠绕了一圈,并非像他这般蔓延开来。 “总担心,你会将对谢敛尘的爱意移情到我身上。看来,你还是能分得清我和谢敛尘的。”他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半晌,冷笑着说道。 季淮奚倚在洞口,望着漫天疏朗星子,荒漠里微凉的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他回首望去,只见圆石上躺着的人,正无意识地蜷起了身子。 他脱下了外袍,盖在闻鸳身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滚烫。 “对不起……”他听到她喃喃说着,双目依然紧闭,面容满是哀痛。 “毕竟我也曾是驰光剑中的神魂,就当帮那谢敛尘罢。”季淮奚这样说着,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闻鸳额上。 “舍我道基,渡汝灵明!” 他为闻鸳渡去了一些修为内力。 身下的人额头不再滚烫,呼吸也渐渐变得平和,高烧应是已退去。 渡完修为,季淮奚却依然以额抵着她,并未离开。 她的眼睫轻颤,似花瓣上欲坠不坠的露水,小巧秀气的鼻下,是淡砂色的菱唇。 他与闻鸳挨得极近,彼此鼻息轻轻缠绕,氤氲成一片温热的雾气。他只需再微微俯首,便能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 季淮奚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仿若被无形的情丝蛊惑,缓缓低下头,一寸寸靠近她。 闻鸳嘤咛着,偏头低咳了一声。 她颈后的弯月状红痕,就这样落入了他眼中。 季淮奚垂眸凝着她干涩的唇瓣片刻,闭眼敛了敛心神,终是放开了她。 …… 闻鸳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季淮奚的外袍,却不见他的人影。 她只记得头一直好痛,荒漠中的风又大,自己应是起了高烧,在季淮奚背上就这么睡了过去,后面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洞口外已是光线大亮,分明已是白昼。她竟睡了一天一夜。 闻鸳蹒跚着起身,将他的外袍叠好。圆石旁,有他留下的昨日摘的赤果。 季淮奚他应是去寻水源了吧,闻鸳这样想着,便在圆石上又坐下,等他归来。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外头的日光已经渐渐暗下来,依旧不见季淮奚的身影。 赤果旁,还有他留下的驰光剑。 “鸳鸳,驰光剑能斩妖除祟,以后,它能护着你……” 闻鸳猛然又想起在墓室的痛苦回忆。当时谢敛尘也是如此,对她说了这句话后,将驰光剑留给了她,然后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闻鸳看着季淮奚留给她的驰光剑,心中一紧:不可以,不可以!她不能再看到季淮奚也是如此! 毫不犹豫地握起驰光剑,闻鸳出了岩窟。 荒漠中狂风满天,风沙迷住了她的眼,闻鸳被尘土呛得咳嗽不止,她内心焦急万分,可是腿却依然无法正常行走,只能蹒跚着前行,走的很慢很慢。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不远处的天上盘旋着一群飞鸟,叫声凄厉阴森。 闻鸳连忙向那处赶过去,看到了让她心如刀绞的一幕—— 季淮奚正倒在一处水洼旁,手上还捏着盛水的草叶,双目紧闭,容色苍白。 那群食魂秃鹫还在诡异地怪叫着,一会儿绕着他周身盘旋,一会儿又俯冲下来啄食着他。 季淮奚浑身已是血肉模糊,面带死气。 闻鸳死死攥紧驰光剑,努力回想着谢敛尘曾教给她的五雷咒,拼尽全力朝那群食魂秃鹫斩杀了过去! 几只秃鹫的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黑色的长嘴却依旧在“呱呱”乱叫着,剩余的几只见状立刻四散飞去。 “季淮奚,你不要死……”闻鸳咬着牙不让泪流出来,她想扶起他,可是刚堪堪扶起,他又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他浑身已是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肉。 季淮奚应是见她发高烧,便去给她找水源,却遇到了这群食魂秃鹫,驰光剑又不在身旁…… 像季淮奚背着她那般,闻鸳将他也背到了自己身上。 风沙肆虐狂刮着。闻鸳背着季淮奚,在漫天黄沙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她本就未痊愈的腿,阵阵发软发颤,每一步都挪得费尽气力,不过几步,整个人便重重摔倒在地。 她尽量让自己朝前摔去。 这样,背上的季淮奚就会摔到她身上。 闻鸳就这样,一路走几步,又摔倒,爬起来接着踉跄地走,又摔下…… 但是每一次跌倒时,她都努力让季淮奚是压在她身上,而不是摔到沙土上。 “放下我……” 她听到季淮奚虚弱地开口。 闻鸳没有回应,继续拖着他走着。她满眼空洞木然,已然没有了任何恐惧与悲伤,她只想要季淮奚活下去。 “食魂秃鹫专吃残魂,你若是再背着我,待它们折返回来,会连你一起吃。” “放下我,鸳鸳……” 熟悉的称呼。这是季淮奚第一次这么叫她,却是为了让她放弃他。 “你凭什么就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救了我,就算让我活了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让我生不如死!” 闻鸳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她这句话,一直想对谢敛尘说,眼下同样的情景,季淮奚相同的选择让她内心苦痛不已。 她想对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岩窟了。 可季淮奚的手,却从她身侧,缓缓垂下。 闻鸳顿住脚步,她木然地望着苍黄的天空。 “怎么,见情郎不行了,就等那食魂秃鹫来将你也吃了?” 闻鸳见一面容与衡寂一样的老者,随着呼啸的黄沙出现在她面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闻鸳攥着驰光剑,冷冷开口。 老者却哈哈大笑了会儿,眯着眼睛道:“看来衡寂真是个讨人嫌的,我真得换副面容了。” 他看了看闻鸳背上的人,掐诀片刻,道:“老身在塔中专渡魂灵。此刻救他,也有法子。” “什么方法?” “姑娘你可知,你体内之血,可是融合了不少修为高深道士的灵核灵脉,你可每日取些渡给他,连取十日,他残破的神魂自会愈合,届时,他会苏醒。” 看着闻鸳眼中燃起的希冀,和她跌跌撞撞背着男子离去的身影,老者摇头叹息: “真是孽缘呐。” …… “谢公子,小女子容色如何?” “这叫劳胜基,也可以说是汉堡,你看,要这样吃……” “她为了不让人脸结香花杀你,甘愿受拔罪咒,又用渡生诀给尔恬渡去两年寿命。” “她说,她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愿谢道长得道飞升,长命不绝。” “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咱们正好凑一对,往后便不孤单啦!” …… 季淮奚陡然惊醒,头痛欲裂——这是谢敛尘的记忆吗? “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淮奚回望过去:她正放下了手中的驰光剑,面有忧色的看着他。 他注意到闻鸳的手腕上,除了绯色的牵情蛛丝,还有一道道用剑割出的伤痕。 她背着自己一步一摔的样子,她哭着求自己再坚持一会儿的样子,一幕幕出现在他眼前。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旁,那盛着鲜血的草叶上。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哑声问道:“长命锁,是何物?” 闻鸳愣了一瞬,来到他身旁坐下,展颜笑道:“长命锁,在我们太平村是给小孩子戴的,有长命无忧的含义,一般是银器来制……” 话还未说完,她已被季淮奚拥入怀中,他紧扣着自己的腰身,就这样吻上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放纵 痴缠 第35章 放纵 痴缠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 扣住了闻鸳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闭上那双含情勾人的眸子, 用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不急不缓地加深这个吻。 与谢敛尘的温柔缱绻不同, 季淮奚则是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渐渐的, 他吻的又深又沉, 舌尖缠着她的, 反复碾转厮磨,带着滚烫的温度,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骨血。 季淮奚感到怀中的人似有挣扎, 他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 把她整个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不给她半分后退的余地。 闻鸳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他的吻。 过了许久, 荒漠中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了进来,闻鸳却并未感到半分寒意,她睁眼—— 脖颈处是他炙热的鼻息,他正从她唇瓣上,缓缓流连向下。 “嘶”。她忍不住小声痛呼。 是季淮奚, 轻咬住了她的锁骨。 闻鸳陡然清醒过来, 用力推开了他,她背过身去,沉默地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方才他的手,好像从领口处探了进去…… 岩窟内,一片静悄。 良久, 她听到季淮奚平静无波地声音:“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闻鸳有些愤懑:明明是他先…… 强压住依旧悸动不止的心,闻鸳回过身,有些倔强地盯着他:“那你又为何行如此之举?” 季淮奚没有回答她,他目光落在闻鸳的手腕处,轻声问:“伤口还疼吗?” 闻鸳这才想起今天是取血的最后一日,她连忙捧起那草叶子:“再把今日的再喝了,你神魂就能愈合完整了。” “你是为我,还是为谢敛尘?”他没有接过,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偏执。 闻鸳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在她心底,季淮奚本就是谢敛尘。可季淮奚作为一缕神魂,却一直对谢敛尘非常排斥,他只想证明自己也是独立的存在,而非只是被当作谢敛尘的分身。 见闻鸳不言语,季淮奚心中已是了然,他闭眼靠在岩壁上:“我既已苏醒,便不用再喝了。”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为何还要依然执着问她呢?季淮奚在心中嘲笑着自己。 “季淮奚,你快喝了它!” 他听到闻鸳有些着急的声音,却依然闭目不应。 唇瓣贴上了一股温热。 季淮奚错愕地睁开眼。闻鸳饮下了草叶中盛放的鲜血,含于口中,俯身喂给了他。 待最后一滴也被他饮尽后,闻鸳感到自己的脸,已经酡红到比那血还要更盛。 闻鸳缓缓从季淮奚的唇瓣上正欲离开,却又被他一把拉住,她一下子跌落到他怀中。季淮奚半倚着,而她就这样伏在了他的身上。 带着血腥味的唇,又贴了她。这次,比方才的吻,多了分沉溺的温柔。 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 闻鸳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一切举止,都是千不该、万不该。可是面对本以为身死,此生再也无法见到的魂牵梦萦之人,现下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心如止水了。 总归在这千重归灵塔中,只需待三十日,就当在塔中暂且放纵了自己的感情吧,待出了塔,自己与季淮奚,便也注定再无交集了…… …… 闻鸳坐在岩窟洞口,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子。 她今日应是疯了。 不过她觉得季淮奚应该比她更疯,就这样将她抱在身上亲了大半日,一直到天色渐黑,才放开了一直按着她腰肢的手。 后来,闻鸳总觉得和季淮奚共处一个空间尴尬,便坐到了这洞口处看星星。 一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季淮奚也在她身侧坐下。 “那食魂秃鹫果真厉害,我的神魂还是有点疼。”他语气淡然,说着便将头轻靠在了闻鸳肩上。 见闻鸳没有推开他,他又向她颈窝处埋了埋:“鸳鸳,和我讲讲你与谢敛尘的过去吧。” 闻鸳就这样一件件讲起,从太平村的初遇,到云湖山的悸动,再到羌城的情定,最后是,上京的死别…… 讲着讲着,闻鸳的眼眶又热起来,她摘下鬓间的鸳鸯纹发簪,笑着说:“你看,这是他送我的及笄礼。你说谢敛尘他傻不傻,那时我已经快十七岁了,哪有给已经过了年纪的姑娘,再行及笄礼的?”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厌恶嫌弃,从未收到他们的任何生日礼物。 可是谢敛尘,却连她未曾行过的及笄礼,都要给她补上。 “他真的很傻,就是一块木头……”闻鸳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而上的哀恸。 季淮奚静静地听着。在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里,都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已然走完了谢敛尘的一生。 “季淮奚,你也与我讲讲,你和怜镜的这三年吧。”闻鸳轻声开口。 他缓缓从她的肩上离开:“谢敛尘身死后,我作为一缕神魂一直漂泊无依,我不知自己是谁,又为何在这上京中四处游荡。” 季淮奚仰头望着满天疏朗的星子,接着说道: “上京不少冤魂想借我的神魂附体,我被他们撕咬追杀了许久,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我飘到一处坟前,那坟里只埋着一截指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谢敛尘娘亲的坟。怜镜也是在那时出现的,她说她一直在等我,是她,用影心镜将我留在了这世间。”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闻鸳看着季淮奚那张与谢敛尘容颜一样的脸旁,哽咽道:“对不起……若是我能早一些找到你,你就不会在上京中被冤魂欺负了……” 季淮奚看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给她拭去了点点泪痕,笑道:“鸳鸳,你不用总是背负着一切,这样会让你的心终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的。你也不用说对不起,那时你已用驰光剑自伤,自己的身子都明明已颓败成那样。” 说罢,他倾身吻去了她腮边的泪。 “季淮奚。”闻鸳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塔中只有你我二人,是非对错,没有任何人来评判。”季淮奚指尖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认真。 “嗯。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再亲了吧,我们今天整整一日都在——唔!” “最后一次。” 季淮奚没有让闻鸳继续说下去,他再次封缄住了她的唇…… “羞羞羞!真是败坏荒漠风气!”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他们身侧传来。 闻鸳赶紧从季淮奚怀中挣脱出来,见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正伸长了脖子,摇头晃脑地骂着,也不知道在一旁看了多久。 那乌龟通体墨绿色,缓缓地爬到季淮奚脚边: “本龟龟今日看了你们一天了!我可都看在眼里,你这道士一直在强迫人家姑娘,抓着人家亲个不停,人家姑娘都说了‘不要不要’了,你还一直缠着人家腰不放!” 说罢,它缩回四肢,嗓音尖锐:“败坏荒漠风气的下流坯子!就应该让那食魂秃鹫,把你啄的浑身都是洞洞才好!” 季淮奚忍不住笑出声,将那还在喋喋不休的乌龟踢到一旁。 谁知,那乌龟骨碌碌滚了一下,龟甲上骤然发出荧绿的光芒—— “鸳鸳的唇瓣好软。” 季淮奚扬起的脚僵在半空中。 闻鸳见他那副模样,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灵怪?为何龟甲上发出的声音,和你的声音一样?” “这是真言龟。能堪破人心中所想,口吐真言。”季淮奚收回腿,背过身不再看闻鸳。 “哦哦。”闻鸳点点头,心想这荒漠中的妖真是各有各的奇特,却又心头一凛。 既然是真言龟,那方才龟甲吐出的那句话,是季淮奚的心中所想吗?! 那真言龟被季淮奚踢了一脚,火气顿时大的不得了。 只见它叫嚣着“我今天倒要和你这道士碰一碰!看看谁更厉害!”,说罢,缩肢回甲,骨碌碌地滚向季淮奚那处,不断地撞着季淮奚方才踢它的脚。 “鸳鸳的腰肢好细,我是不是不能抱这么紧,如果断了怎么办。” “鸳鸳为我取了十日的血,她是不是也喜欢上我了。” “我的牵情蛛丝已经蔓延至整条手臂了,为何鸳鸳只是手腕处有一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真的不能再亲了,已经亲了一天了,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贴着她,这可如何是好。” “鸳鸳,会比喜欢谢敛尘,更喜欢我吗。” …… 晚上的荒漠,并不像白日里黄沙漫天。真言龟的龟甲上,不断吐出季淮奚的真言,就这样在这寂静的夜里,响亮地回荡着。 闻鸳见季淮奚耳根和脸都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害羞。 虽然真言龟铁了心只和季淮奚碰一碰,龟甲上也只不断吐出季淮奚的真言,但是闻鸳感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后来,那些真言越来越……露骨。她只能捂住耳朵,把脸埋在膝头一声不吭。 再抬眸时,闻鸳看到季淮奚已经抽出了驰光剑,正杀意腾腾地大步走向那还在聒噪的真言龟。 “季淮奚!它只是一个小妖而已,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放过它吧!”闻鸳连忙拦住他。 见他立在原地不动,眉眼间还萦绕着煞气,闻鸳蹒跚着起身,来到他身旁。 “好啦,别生气了。我一句都没听到,真的,骗你我是小乌龟。”她捂着嘴笑道。 说完,她踮起脚,亲了亲季淮奚那还在泛着薄红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成亲 一生一世一 第36章 成亲 一生一世一 季淮奚脸却愈发红了。他将那只真言龟拎到闻鸳脚边:“鸳鸳, 你也踢一脚。” 真言龟却挣扎着四肢,恨恨道:“放开我!放开我!本龟龟今天就要丢光你这个伪君子的脸!” 按下季淮奚又想要抽剑出鞘的手,闻鸳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真言龟的龟甲。 龟甲泛出荧绿光芒, 传出了闻鸳的声音——“季淮奚,你好可爱。” 闻鸳有些赧然地咬住唇, 刚想收回足尖, 却被季淮奚一把抱起。 他抱着她开心的转了好几个圈。闻鸳被转的晕晕乎乎时, 听到季淮奚一遍遍大声地说着: “鸳鸳喜欢我!鸳鸳说我可爱, 我就知道鸳鸳喜欢的是我!” 他的眼睛灿若星辰,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欣喜, 却又比荒漠中的星子更为明亮。 天旋地转间, 闻鸳望着唇角止不住上扬的少年,心想:自己只在心中说他可爱呀, 并未说了喜欢他, 季淮奚这是在弄哪出呢…… 季淮奚放下闻鸳,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些傲娇又有些眷恋地说道:“我就知道,鸳鸳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闻鸳:…… 他又低下头来,轻吻了下少女也有些泛红的耳垂,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鸳鸳, 那个、就是……就是、就是那狐裘围颈呢?” 狐裘围颈? 闻鸳忆起了那日之事, 小声说道:“你上回说让我不要再送这些了,说会让怜镜误会的。我已将它,烧给谢敛尘了。” 耳边是她有些委屈地嗓音,季淮奚恨不能给自己一剑——他为何要说那些话伤她! 那日他刚被同宗门的弟子议论纷纷了一通,后遇闻鸳时, 见她也将自己当作谢敛尘的分身,一气之下便说了那番话。 “对不起,鸳鸳。是我不好,待出了这千重归灵塔,我去猎一只更好的墨狐,给鸳鸳也缝一条围颈可好?” 闻鸳靠在季淮奚胸膛前,并不言语。 待出了塔,他与她之间,必定是再无可能的。塔中的这些时日,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荒漠中渐渐起了风沙,季淮奚抱起闻鸳,便欲回岩窟。 “季淮奚,你放我下来,我的腿已经能走路了。”闻鸳微微挣扎着想要自己走。 就算如何贪恋,可是一整天都黏在一起,这让脸皮薄的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抱着她的人却并未松手,反而搂着更紧了些。季淮奚忍不住在她红的宛若山柿子的腮边,啄了一口:“就不。” …… 季淮奚坐在圆石旁,静静地凝着已安然睡去的闻鸳。 他牵起了她的手,贴于自己的面庞,在她掌心缱绻地蹭了蹭。 怪不得谢敛尘愿意为她做了那么多。换做自己,怕也是不愿放手。 她像蒲草,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并不起眼。她也从不会求他人的怜惜,可是她的哪一处,都让他爱怜不止。 初见她时,也许是谢敛尘太过汹涌的爱意,便让自己的神魂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完整与充盈。 季淮奚抚了抚闻鸳柔顺的长发,就这么想到那天在比武擂台下,她见他走近,慌乱捂住自己头发的样子。 撩起她额前的齐刘海,他俯身亲了亲闻鸳的前额,心疼道:“哪有姑娘,头发是这样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鸳鸳,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他又再次含住了她的唇瓣,轻吮了吮。 目光落在闻鸳鬓间的鸳鸯纹发簪上,季淮奚凝了片刻,为她盖好外袍,出了岩窟。 荒漠中一片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沙漠上,似怜悯着众生。 衡寂的至善心魂看着正用剑雕刻树枝的季淮奚,沉声长叹一口气:“我上回已好心提醒过你,你与她注定是孽缘。” “我从不信天命。谢敛尘身死时,怕也没算到,还会有我这一缕剑中神魂残留于世。” 季淮奚并未抬头。他捏着手中的一小截胡杨木树枝,神情专注,用驰光剑小心翼翼地刻着纹路。 老者带着漫卷的风沙,来至季淮奚身旁。 “咔嚓。”脚下一声脆响。 老者低头看去,原是踩到一小截胡杨树枝,季淮奚的身旁还散落着数十根,也不知他就这样刻了多久。 “哪怕,你与她的孩儿也是不得善终的命数,你依然不愿与她断了情缘吗?”老者捡起一根树枝,上面似刻着一些小字。 季淮奚放下了手中一直在刻字的驰光剑,抬眸向老者,忽地一笑:“我不会让这些事发生。相比于相信我和她的孩子不得善终,我更欢喜我与鸳鸳,会有属于我们的骨血。” 他明明是笑着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老者面色骤变,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可你与她明明是——” “嗯,我知道。可,是又如何?我还要与她成亲呢。” 季淮奚轻飘飘丢下一句,不再理老者,埋头继续专心刻着胡杨树枝。 衡寂的至善心魂见季淮奚如此,也知他执念已起,劝说无用。 满天的黄沙又起,老者的身影也模糊在荒漠中,在消失不见前,风沙中传来了老者的叹息—— “本欲问道斩尘缘,偏因恋卿堕情劫……” 天微微亮时,季淮奚也终雕好了手中的胡杨树枝。 一向张扬肆意的少年,看着手中的树枝,却心中忐忑,只觉得自己执剑的手是如此的笨拙。 闻鸳醒来时,见季淮奚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以为他是神魂还未恢复好,正欲忧心寻问,却被他推至岩窟外稍远处。 季淮奚将盛着水的草叶子和一些果子放在她旁边:“鸳鸳,你今日先在这处坐着,稍晚些再进岩窟。” 他这是要瞒着自己做什么?闻鸳有些不解,却又见季淮奚不过片刻去而复返。 “它陪着你,鸳鸳若坐着觉得无趣的话,就逗它解闷。” 昨夜的真言龟被他提着,丢到了闻鸳脚边。 真言龟在沙土上滚了一圈,挣扎着伸出长长的颈子滴溜溜打量了四周,见身旁是闻鸳,便也不复害怕,聒噪地与她说起它往日里听到的真言。 “本龟龟上次听到荒漠中的蝎妖说要蜇自己夫人一下,只因它夫人不同意它纳蜥蜴精为妾。啧啧啧,真毒啊!” “本龟龟前日,还听到沙蚁说寻思着去找蛛妖讨几条牵情蛛丝,因为她看上了那盾甲虫妖。可是那盾甲虫妖每日只想着滚小粪球,无心情爱。啧啧啧,真命苦呦!” …… 真言龟讲的头头是道,越说越起劲,闻鸳的心思却一直飘在季淮奚那处。 好不容易待到日头西沉,天上已经隐隐出现几颗星子,季淮奚才来到她身边。 他又将闻鸳打横抱起,浅笑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鸳鸳,等久了吧。把眼睛闭上可好?” 见她乖顺地闭上了双目,季淮奚只觉得心已化为一汪水,软到不行。 “你今日都在忙些什么呀?”闻鸳靠在他肩上,有些好奇,又隐隐有些期待。 待季淮奚将自己放下来,她睁开眼—— 岩窟中四处垂着长长的花串,用淡紫的离子芥、嫩黄的顶冰花、碧绿的囊吾草……各种的荒漠花草编织而成。 有风吹过,花串被吹的轻轻扬起。闻鸳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那花串一起动摇着。 “怎的想起来布置这岩窟了?”闻鸳笑着抚过那编织精巧的花串,“很漂亮,我好喜欢。” 她见季淮奚手背在身后,脸上难得出现了扭怩的神情,似纠结了许久,才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到闻鸳面前。 一支用胡杨树枝刻的发簪。 “鸳鸳,听闻胡杨只长于荒漠之中,千年不死、万年不朽,我便想着用它来给鸳鸳制成簪子。”季淮奚面有窘迫,“只是我手太笨了,刻的不好。” 闻鸳执起发簪细细看着,簪子已被他打磨地如玉般温润,触着一点都未感到木刺的扎手,簪上并未刻花纹,只刻着一行小字——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 这句诗…… 闻鸳一下子想起了在羌城的最后一日。那时,谢敛尘对她说尽了心中的爱意,为她写的第一首情诗,便是这句。 季淮奚见闻鸳怔愣在原地,他从她手中执起发簪,簪在了那支紫色的鸳鸯纹发簪旁。 “鸳鸳,我们成亲吧。”他将她拥入怀中。 闻鸳望着季淮奚眼中快要溢出的爱意,颤抖着说道:“可是,可是……” “鸳鸳,我说过,塔中只有你我二人,是非对错,并无任何人来评判。”他倾身吻住了她。 闻鸳双手垂在身侧。就当是她这生不如死的三年,在这塔中最后的黄粱一梦吧…… 她终是闭上眼,回应了他的吻。 缱绻了许久,季淮奚松开一直桎梏着她腰身的手,垂眸看了她片刻,抱着闻鸳,一步步走向岩窟最里处的圆石。 圆石上,洒落着片片花瓣,季淮奚将她轻放在上面。 他吹灭了岩窟中,他用石头雕刻的喜烛。 鬓发相缠,闻鸳感到他的呼吸灼在颈间。衣衫滑落至肩头,她惊惶地抬眼,便撞进季淮奚眼底翻涌的情欲中。 “鸳鸳,可以吗?”他的手带着灼热,停在她小衣处,哑声低问。 未等还在轻颤的少女回答,他已解开了那细细的绸带。指尖触到她光裸的后背,似星火落于枯草,心底的渴求一路烧至他的眉骨。 “鸳鸳,若是疼,你就咬我的耳垂,我会停下来,等你稍稍适应了,我再接着……” 水碧色的小衣被丢在圆石一角。 缱绻相依,她的喘息与呜咽碎在他耳畔。 月色漫进来,将两道身影揉作一团朦胧。 世间万物皆作虚无,唯有那份爱意,是此刻唯一的真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占有 女子香 第37章 占有 女子香 荒漠, 黄沙漫卷连天。风过处卷起阵阵尘浪,满目皆是苍凉萧瑟。 愈往岩壁洞窟深处行去,天地渐换一番模样。暖意悄然漫布岩窟, 将外界的凛冽寒风与漫天飞沙尽数隔绝,一室温润柔和, 恍若误入融融春日, 温柔得让人不自觉叹息 过了良久, 只听得一女子细细弱弱的嗓音, 隐约带着几分委屈。 “季淮奚,还……还未好吗……” 季淮奚指尖轻绕着她柔滑的发丝, 嗓音带着几分低哑慵懒:“乖, 再过片刻,好不好?” 他抬手拭去少女眼尾凝着的泪珠, 轻声道:“不说话, 就当是鸳鸳应下了。” …… 晨光微熹,清浅的光落在圆石上处处洒落着的花瓣上。淡紫的花瓣蜷曲着, 宛若万般委屈无从倾诉的女子,恹恹伏于石面。 季淮奚睁开眼,眼尾上扬的眸子此刻更为含情,他垂眸吻了吻怀中女子的发顶。 他应是疯了,缱绻爱极, 后来也就未曾退出来, 就这样爱怜地、不舍地,执拗地寸寸相依,始终不愿与她分毫相离。 过了许久,季淮奚眼中仍凝着化不开的眷恋,方才缓缓离开。 可离开的刹那, 离子芥上却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他起身,坐于圆石一旁,闭眼按下心中又燃起的那丝玉念,才将修为汇于掌心,轻柔覆上。 感到一股暖意传遍了四肢百骸,闻鸳慢慢睁开双眼,有些瑟缩地说道:“已经天亮了……答应了天亮就不再……。” “鸳鸳可是误会我了,我是在帮你吸纳我的……” 季淮奚轻咳一声,声音越来越小:“若不如此,鸳鸳可就要当娘亲了。” 岩窟内霎时一片静悄。 “我去梳洗下!” “我去练剑!” 他们异口同声地开口,话毕又皆有些不自然地不再看向彼此,仿佛未经历过昨夜的痴缠。 闻鸳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头,又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确实已不再鼓涨,而是变得如往日一般平坦。 季淮奚在岩窟外装模作样地舞了一会儿剑花,却满脑子都是昨夜的回忆。 他突然就有点痛恨衡寂,若是衡寂修为再高点,就能把他和鸳鸳一辈子都关在塔中了。 胡思乱想了许久,季淮奚才想起闻鸳说要梳洗。 “鸳鸳,我去水洼处取点水给你。”他将驰光剑留给闻鸳,又跪伏在她身边,枕在闻鸳膝头,缱绻而又认真道:“鸳鸳,我好喜欢你,是我昨夜太鲁莽了,鸳鸳勿要恼我。下次,我会该退则退,不会整夜都放在你的……”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闻鸳却并未觉得季淮奚有让她怜爱之处。思及昨夜他的种种,闻鸳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把他推开:“长的丑却想的美,哼,没有下次!” 季淮奚轻笑一声,牵起闻鸳的手啄了啄她的指尖,离开了岩窟。 见季淮奚的身影消失成一个小点,闻鸳这才起身,掸去身上黏着的花瓣。 耳边突的响起一道不大却恶狠狠地声音:“你倒是与你相好的缠缠绵绵,我夫人可是跑了!荒漠之大,我要去哪里寻她!” 一只食指长的蝎妖挂在岩窟的花串上,高高扬起那蝎尾: “本蝎大王不过见夫人不同意我纳蜥蜴精为妾,随口说了一句要蜇蜇她!这件事,只有真言龟和你知道,真言龟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它发誓并未告诉过我夫人否则就当一辈子缩头乌龟,那——岂非是你挑拨了我和夫人多年的感情!” 闻鸳见这小东西个头不大,却是一等一的会装腔作势,倒有点像三花。 她掩嘴扑哧一笑,低头凑近还在张牙舞爪的蝎大王:“我有一友人擅长炼蛊,最喜欢你这五毒之一的蝎子。你若是再始乱终弃和胡说八道,我就抓了你丢给他。” 这蝎妖听罢却不怕:“我可是这荒漠中的妖,你带不了我出塔的!” 说罢,继续在季淮奚为她编织的花串上为非作歹,片片花瓣已被它摧残的不成样子。 闻鸳只得提起驰光剑,装凶地吓唬道:“那我……在这塔中就先把你斩了,用来炼蛊如何?” 剑身寒光乍现,闻鸳见那蝎妖骤然缩起蝎尾,讪讪地爬下花串,本以为它应是要离开,耳垂却忽的一痛。 那蝎妖在她耳垂处蜇了一下。闻鸳摸了摸,指尖上有一点小血珠,竟是被它蜇了一个小洞。 闻鸳心里也来了火,准备用驰光剑再吓吓它,却见那小妖已然溜之大吉。 罢了,就当它给自己打了耳洞吧。 闻鸳正揉着还有些微微刺痛的耳垂,季淮奚已然捧着草叶子归来。 看着季淮奚忙前忙后的模样,她忆起了往日与谢敛尘的时光,他也是如此,从不会让自己做一点事,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出塔了。”闻鸳轻声开口。 “嗯。”季淮奚五指作梳,帮她理着长发,“不管出塔后如何,在塔中的时日,你我就是真夫妻。” 头皮上是他指尖丝丝暖暖的热意,闻鸳有低声道:“出塔后,我们就不要再……” 她并未继续说下去。闻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渣,又有些拧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又不愿面对后果。 季淮奚将那支胡杨木簪在她鬓间簪好,眼神晦暗,也并未言语。 让鸳鸳接受,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若手段强硬,怕只会让她反感,只能一步一步诱哄着她,慢慢来。 这么想着,他将闻鸳的身子掰回身,在她额前轻吻了一下:“我都听鸳鸳的,鸳鸳既然说出塔后就不要再有纠葛,那就按鸳鸳说的来。” “是我一时意乱情迷,与你行了大逆不道、有悖伦常之事……”闻鸳的呼吸顿时有些错乱,心中百转千回甚是懊悔。 季淮奚倾身埋于她的颈窝,深嗅了嗅,似长叹着说道:“鸳鸳既也知道不多时就要出塔了,你我做夫妻的时日也寥寥无几,木已成舟,何不珍惜最后的光景?与其担忧出塔后如何,倒不如在塔中,先让自身的感情有个归处……” “早知道不洒花瓣了,鸳鸳身上的女子香,比那顶冰花和离子芥,还要让我沉醉不已。”季淮奚在她颈侧轻轻一触,细腻的肌肤上便悄悄晕开了一点淡红。 他凝着那一点绯色,恍惚间似看见昨夜的美景—— 莹白宛若皑皑白雪,却偏偏绽出点点红梅,疏疏落落,错落绽开。 见季淮奚眼底墨色愈深,闻鸳咬着唇,点了下他的额头:“呐,青天白日的,你清醒一点!” “可是鸳鸳,你也说了,虽然你我才成亲,但不过几日后我们便要出塔,出塔后便再无纠葛。”季淮奚的声音似有委屈。 “真的最后一次,真的该退则退。”他又打横抱起她,走向了岩窟深处的圆石…… 闻鸳倚在他怀中,对自己已是非常鄙夷:怎么就一时心软,由着他又从清晨胡闹到了中午! “鸳鸳,你可想往后有个孩子?”他将她盘积在锁骨处的发理好,似随意问道。 闻鸳惊的一下子坐起身,焦急地看着季淮奚:“你方才又全部都……” 季淮奚轻笑一声,将她又揽入怀中:“急什么,待会儿我用修为帮鸳鸳吸纳即可。” 他又追问道:“鸳鸳还未回答我的话。” 他还是在心中,未能放下衡寂的至善心魂那日说的话。 闻鸳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睛想了会儿:“我并未想过这件事情。可是若有朝一日,我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就好。” “就是长命百岁,无灾无难。”闻鸳笑了笑,她看向季淮奚,“你说,我是不是对孩子的要求太低啦?就只希望她能平安就好。” 闻鸳看季淮奚陡然变了脸色,心中疑惑正欲问他怎么了,却见他唇角僵硬地弯起一抹弧度:“不低。做爹娘的,都盼着孩子长命无忧。” “嗯,我们太平村,都给小孩儿打个长命锁挂在颈间,还会给小孩子的额头正中间点个红点。”闻鸳用指尖触了触季淮奚额间的朱砂红点,忍不住笑出声:“就和你额上的这个一样!” 季淮奚低头用力亲了她一口:“再笑,我就亲你。” 闻鸳连连摆手表示不闹了,却见他耳垂上也有一个小红点,凑近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耳洞。 “季淮奚,你耳垂这是怎么了?” 他却摸了摸闻鸳今日被蝎妖蜇了一个小洞的耳垂:“疼不疼?今天我盛水归来时,见那蝎妖逃的慌忙,便知它定是欺负鸳鸳了。待出塔后,我给鸳鸳买个耳坠子戴上。” “哦哦……原是如此。”闻鸳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那季淮奚,你耳垂上的洞,也是被那蝎妖蜇了吗?” 以季淮奚的修为,不应该打不过那小小蝎妖吧? “未被它蜇。我是怕鸳鸳莫名有了个耳洞不开心,我便给自己也刺了一个,陪着鸳鸳。”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鸳鸳,待出了塔,我买一副耳坠子,你我一人戴一只,可好?”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月前已经审核通过了,我今天只是改了下标题已经改了10次了!! 第38章 出塔 怕我给你的 第38章 出塔 怕我给你的 闻鸳脑海中想了想季淮奚戴着耳坠的模样, 笑弯了眼睛:“你本就生的迤逦绰态,额间一点红,再戴个耳坠子, 怕是乾真宗的弟子们都要被你迷住了。” “哪又何妨?我与鸳鸳一人一只耳坠子,见到的人皆知你我关系不一般, 便是被我迷住了, 也要知难而退了。”季淮奚亲昵地蹭了蹭还在嬉笑的少女的鼻尖。 闻鸳慢慢收起笑意。他们的关系本就特殊, 现下更是不一般, 可是若真让他人知晓了…… “季淮奚,你答应过我, 出塔后我们——” “鸳鸳, 这话,你已说过许多回了。”季淮奚打断了她的话。 他感到自己又变回从前驰光剑中的神魂, 正四处漂泊无依着, 可他却遇见了这摄人心魄的小径,引着他不断往里走, 走到深处才愿停驻。 见她立刻面有不适地蹙起双眉,又捂住了小腹,他终是爱怜地轻吻她的额间:“哪有难舍难分时,还说着不要再有纠葛这种话的……” 后来,在塔中最后的那几日, 闻鸳只觉得自己就未怎么离开过这圆石。季淮奚也胡闹的愈发厉害, 说圆石粗粝会硌到她,非要她坐于他身上…… 出塔那日,闻鸳站在岩窟外,望着苍黄的天空,她就这么想到了那句诗—— 浮生暂寄梦中梦, 世事如闻风里风。 季淮奚从身后拥她入怀,静静地抱着她不言语。 “我本想避着你,就如怜镜所言,这辈子让你做一个普通人,平安无虞地活着。可我却依然……你可会怪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他心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季淮奚吻了吻她的发顶:“鸳鸳无需自责,是我罪孽深重,在这塔中求娶于你。” 怀中的少女却回过头来,抬眸望着他:“你也无需自责。虽是成亲,不过你我都知道不作数的是吗?” 看着她唇角那抹状似不在意的笑,季淮奚也勾起一丝温煦地浅笑:“嗯,不作数的。” 地下的荒漠却陡然震荡起来。并非碎裂崩塌的凶戾震颤,一层温和的光晕自地底漫开,整片荒漠的黄沙都跟着轻轻起伏。 远处天际缓缓铺开一层莹白的光幕,将漫天沙尘轻轻隔开。 季淮奚看向身旁的闻鸳,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时辰到了,千重归灵塔的塔门已开。” 温润的灵光缠上脚踝,温柔地裹挟着两人缓缓升空,周遭的沙丘、风沙、天际,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化作虚无的光影。 季淮奚忍不住轻轻抬起手,想要拂去她鬓边的沙粒,可看到闻鸳微微颤抖的肩头,指尖悬在半空,还是顿住。 灵光终究裹挟着两人冲破漫天的黄沙,眼前的荒漠彻底消散,再睁眼时,他们已出了千重归灵塔。 闻鸳刚出了塔,就看到托塔于掌心的晏骧,他身后跟着几名乾真宗弟子,面容沉郁阴冷,仿佛又变成了那还在上京时苏池陵的模样。 有一弟子打破沉默,抚掌说道:“正可谓师兄配师妹,天生是一对。闻鸳姑娘,晏师兄可是在这塔外等你许久了,还忧心你在塔中受了罪,特意亲手熬制了这灵汤。” “小鸳,喝了它。”晏骧递过来一白色瓷碗,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闻鸳看着那碗中棕褐色的汤药,忆起了荒漠中老者的话,心中有些窒闷:“我就不喝了,以后我也不想喝。我有些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刚走了一步,便有黏稠的东西似从腿根处汩汩流下。闻鸳惊的倒吸一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眼晏骧——他一向五识灵敏,应不会发现吧? 闻鸳不敢再多想,撇下季淮奚和一众人,赶紧往自己的院落跑。边跑边在心里腹诽着:这季淮奚,不是说用修为帮她吸纳了吗,怎会……? “娘亲!娘亲!你跑什么呀,爹爹天天守着塔等你,你怎的一出来就如此冷情?”三花见闻鸳逃的慌忙,急急从晏骧肩头跃下地去追闻鸳。 小鸳,娘亲,爹爹…… 季淮奚在心里默念着,眼中浮上一丝戾气。 “本就只是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能活于世已是实属不易。师弟,你还要去和那本该就不属于你的人纠缠不清吗?” 晏骧让随从的弟子退下,这才回身冷声说道。 “你都听到了?”季淮奚抽剑出鞘,心中已有杀意。 晏骧骤然捏碎了手中的瓷碗,厉声道:“是你步步引诱小鸳,知道她一直对谢敛尘心中有愧,便如此用尽卑劣手段!” “师兄不也在鸳鸳面前装的清正端方的模样?师兄就没引诱过,就没用过手段吗?” 季淮奚踩着那片片白瓷片来至晏骧身侧,似叹息般轻声说:“可师兄,有得到鸳鸳的怜爱吗?” 剑影纷纷,他又一剑斩杀一只姿态扭曲袭来的蛊虫,笑道:“哦,我忘了师兄不仅没得到鸳鸳的怜爱,甚至也看不到鸳鸳眼中仅有我时,那铺天盖地的爱意。” “师弟莫不是在荒漠中被风沙迷了心智?既已出塔,就勿要再沉沦在塔中的荒唐事中,小鸳也说过,出塔后,你们二人便再无纠葛。”晏骧俯身拾起那被驰光剑斩的支离破碎的蛊虫,纳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鸳鸳不会弃了我。”他紧紧盯着晏骧阴郁的面容,收剑回鞘,离了凝真阁。 “来人。”晏骧久久伫立在原地,良久才开口。 门外守着一众弟子立刻进了凝真阁,跪伏于地沉声道:“晏师兄有何吩咐?” “杀了衡寂,焚毁千重归灵塔。” …… 闻鸳缓缓沉入水中,看着浴桶上蒸腾着的丝丝白雾,她觉得心中的纠结若是也能如这雾气般,一吹就散就好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淮奚,以及做了那些事的晏骧。 三花忙的不得了,一会儿给闻鸳抹香胰,一会儿用自己的猫爪给闻鸳梳头发,又只有巴掌大,好几次差点掉在浴桶里溺水。 看着三花第四次掉在了水中,闻鸳把它捧起来,无奈道:“好了三花,不要再服侍我了,我一点事都没有。” 三花眨着圆溜溜的猫眼,瘪着嘴似要流下眼泪:“娘亲就不要再装了!我明明看见娘亲身上到处都是红痕,定是在塔中被欺负了!” 它越说越大声,越说越委屈,两只猫耳也搭下来:“而且娘亲进塔前还不能走路,出塔后就能跑了,我看娘亲方才腿间好多白白的东西,娘亲定是在塔中为了学走路吃了不少苦!” “娘亲,你怎么脸红了?是水太烫了吗?” 闻鸳一把捂住三花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可是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酡红着脸小声对它说:“三花,娘亲其实是去塔中闭关修炼的,身上印记皆是修为突破时印上的,至于那白白的……” 三花听她“咳咳”两声,声音越说越小,只得好奇地凑上耳朵去听,只听得娘亲说道:“总之,你千万不要和他人提这些事。” 三花连连点头:娘亲修为大增,能跑能跳,定是得了修炼秘籍,它当然要帮娘亲瞒住这个秘密,不然其他弟子都来和它三花抢着学怎么办! 闻鸳沐浴完后,将已经熟睡的三花照例放在床榻一角,正梳笼着自己的头发,却听得寂静的夜中,穿来几声敲门声。 她又披了件外衫,打开屋门,见晏骧正捧着一碗药汤在门口候着。 “喝了它。” 和下午一样的说辞,他依旧不容置喙地递了过来。 闻鸳看着那还在飘着热汽的药汤,心中却有些不寒而栗—— 在千重归灵塔中,衡寂的至善心魂曾告诉她,她的血融合了不少修为高深道士的灵核灵脉。 她本以为在踏云舟的那一碗,是第一碗,也是最后一碗。可没想到,晏骧他,后来依旧取了那么多道士的性命吗? 她垂下眸,不再看晏骧那双空洞的双目:“我下午已经说过,我不喝。” 闻鸳见晏骧慢慢地收回递药汤的手,本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推辞,却听得他讥讽地说道: “怎么,怕我给你的是避子汤?怕你与季淮奚珠胎暗结,怕我扰了你们的郎情妾意?” 闻鸳错愕地愣在原地。晏骧他这三年,对她从未有过如此的语气,他虽然依旧和在上京时那样,阴郁不多言语,却待她与三花温和了许多。 “你明知你和他是何种关系,却依然一见到季淮奚就情难自抑,行了有悖伦常之事。怎么,缠绵了数十日还未放下吗?闻鸳,你是做了三花的娘亲还不够,还想再与季淮奚诞下骨血,再做一回娘亲?” 晏骧感到自己端着瓷碗的手剧烈颤抖着,心似被蛊虫咬了一般疼痛,痛到,他感觉一直失明的双目,此刻也似要流下血泪。 “我并未是担心这是避子汤,也并未是想着再做一回娘亲。”闻鸳拿出一方帕子,擦去晏骧手背上被溅出的药汁。 “只是我担心,为了这碗灵汤中,取了多少道士的灵核?晏师兄,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取人性命?”闻鸳还是问了出来,虽然心中已知晓答案。 晏骧听及此,手中的瓷碗陡然掉落。只见那褐色的汤汁洒落于地后,慢慢浮起一缕红色的烟雾。 像极了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剿魔 怀妊? 第39章 剿魔 怀妊? “我来捡。” 晏骧拦住闻鸳想要捡起碎瓷片的手, 蹲下身慢慢地拾起一片片碎瓷。 月上中天,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声。晚风掠过,晏骧亲手为她扎的秋千, 在夜色里轻轻晃荡着。 她从未坐在那秋千架上。她这三年来大部分时光,都是守在院落中谢敛尘的衣冠冢旁。 “小鸳, 我不知衡寂的至善心魂与你言语了什么, 可我这三年, 从未滥杀无辜。既然我答应了你, 就不会违背诺言。” 晏骧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她, 面容憔悴, 眼底一片青黑。话音落,他轻轻一叹, 垂首俯身, 指尖摸索着捡拾满地碎瓷。 全然没了往日乾真宗那位矜贵清冷大师兄的模样,此刻只显得满身颓败。 闻鸳见他的指尖被瓷片割的鲜血淋漓, 却依然执着地捡拾,她也蹲下身,将方才的帕子于他手上包扎好,轻声道:“晏师兄,在我家乡有这样一句话,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晏骧将受伤的手背过身去,攥紧了那方帕子—— 她的春闺梦里人……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心里一隅有他晏骧。若是硬强迫她, 以小鸳这样烈的性子,定然只会把她推的更远。 谢敛尘他以后,会有名扬天下的乾真宗。难道小鸳,也要给他这乞儿出身的花娘之子吗? 他心中轻笑一声,摩挲着手中的小帕,忆起了在上京墓室时,谢敛尘苦苦哀求闻鸳不要弃他的话语。 不如学学谢敛尘那装模作样的姿态好了,虽然谢敛尘那副作态,属实恶心矫揉做作。 这般想着,晏骧捂住了自己的双目,声线轻颤:“小鸳,我知道自己以前太过纨绔,见谢师弟能下山历练,我身无修为,心羡不已,便也用隐魄诀去了上京,还给你下蛊,让小鸳说心疼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但我这三年,从未取过任何道士的灵核来熬什么灵汤。小鸳与我相处了三年,真的竟要听信那衡寂心魂的谗言吗?” “小鸳,可还得在上京时,你说知晓盲人梦中也是漆黑一片,便赠了那符箓给我。你在千重归灵塔的这些时日,我夜夜噩梦缠身,梦中却不再漆黑一片,而是小鸳身受苦楚的模样……” 晏骧依旧紧紧捂住自己的双目,佝偻着身子,似一截枯败的残枝。 闻鸳静静地看着晏骧,却并未开口安慰他。 是真是假,就算追根究底,也无力回天。 闻鸳觉得自己是这个修真界的天降灾星,也许未来终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偿还这些孽债,说不定落得个三魂七魄皆散的结局,也未曾可知。 “晏师兄,上月我听闻燕雀山魔气浓烈,各门派会派一些弟子去剿杀,我也想去历练历练。”闻鸳认真道。 她本以为晏骧会不同意,却见他浅浅一笑,温言道:“也可,小鸳拘在这鹤鸣山时日已久,此番出山历练也好,我派些人暗中护着你。” 闻鸳连连摆手表示不用。她历练是真,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晏骧和季淮奚,让自己烦躁的心静一静。 “小鸳就这样让我在院落中站了许久,都不让我进屋坐坐喝盏茶吗?” 闻鸳一愣,尬笑了几声:“三花它还在睡着呢,我怕吵醒它。” 话毕,她又忍不住吐槽自己:这是什么牵强理由! “你我毕竟是三花的爹娘,自是要疼着它的。既如此,那我就先回凝真阁。”晏骧似并不介意般,转身便欲离开。 “晏师兄!衡寂他虽将我关至塔中,但我却未曾如你梦中般,受到苦楚。” 身后是她有些担忧的声音。 她还是不相信他,还是在害怕自己会杀了衡寂。 “小鸳,衡寂他昨日已回镇元派。” 晏骧出了闻鸳的院落,候在暗处的弟子立刻来至他身前。 “晏师兄,衡寂已被虐杀,千重归灵塔也已焚毁成烬。” 晏骧缓缓抬首,清霜般的月色落在他清绝出尘的面容上,似有微光流转。 如此的玉面公子,说的话却似罗刹般恶邪:“衡寂的亲眷呢?我一向喜欢成人之美,将他的亲眷也一并杀了,去陪着他罢。” 凝真阁内,玉龙香炉轻烟袅袅,丝丝缕缕漫绕其间。 “你也真够废物,怪不得魇祷宫如今衰落至此!诱引不到谢敛尘,那连他的残魂,对小鸳毫无记忆和感情的季淮奚,你也诱引不到吗?” 晏骧嗅到了怜镜身上那股莲香,只觉厌恶不止,踱步至香炉内又添了些熏香。 怜镜听他如此轻蔑的话语,只觉屈辱愤恨,却又因惧着乾真宗,只能深深跪伏于地:“晏师兄,怜镜知错,望晏师兄饶恕。” “去给他下药爬上他的床,去时时提醒他与小鸳是血缘至深的兄妹,去装可怜诉说你殓他娘遗骨时受的罪,去用魇祷术乱他心魂,去施媚术诱引他再让小鸳看见,怜镜你是不会,还是不愿?” 怜镜听到晏骧的话语,从地上怔愣着起身,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面容满是不耐的男子。 “晏师兄,既然你知道行这些手段,便可得到倾慕之人。那你又为何不愿对闻鸳做这些事呢?比如你方才提到的,下药、爬床……” 怜镜还未说完,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之大,指尖都深陷皮肉。 “你若是再如此提到小鸳,我会血洗你魇祷宫。” …… “燕雀山地势凶险,山匪横行,魔气诡异,各门派弟子切记不可掉以轻心。”崇微子端坐玄罡台上,面色肃穆,目光沉沉扫过台下一众弟子。 “此番前去皆有哪些门派弟子?” “乾真宗褚燧!” “玉昆派刘九思!” …… “望澜谷吴大渊!” 闻鸳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号,见崇微子那沉沉目光似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正紧张忐忑,见他又看向了别处,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身上印着晏骧给她的隐魄决。现下的身份是那独门小派望澜谷的弟子,长着络腮胡,皮肤黝黑,使着软鞭的糙汉形象。 闻鸳对这副身躯并没有多排斥,外表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 “乾真宗季淮奚!” “魇祷宫怜镜!” 什么?!闻鸳回首看向那处,她特地问晏骧要了去剿魔的名册,并未看到季淮奚名字在内。 那她此番,岂不是又要和他有纠葛了?闻鸳心中焦躁不已,习惯性地咬着指甲,却触到了自己的胡子。 罢了,现下自己这幅模样,季淮奚应是也认不出来。 “都让一让,还有我!猫猫派三花!”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儿跃至玄罡台上,猫脸一派肃穆。 闻鸳见晏骧失笑地将三花抱至怀中,三花起初略有挣扎,晏骧俯身在它耳边说了几句,三花这才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不再闹着也去燕雀山。 踏云舟上,闻鸳见一众弟子皆促膝而坐论着道,她担心自己露馅,便找了个角落望着窗外。 褚燧见那吴大渊一副呆愣愣的样子,走过去抱着手臂:“阁下为何不来论道?” 望澜谷和乾真宗比起来,属实是小门小派,且这吴大渊看起来就修为不高,也不知为何也跟着凑热闹去燕雀山剿魔,去了,也只会拖累众人。 闻鸳见褚燧脸上的不屑与嘲讽,心中有些不虞:平日里褚燧面对晏骧时,可是低眉垂眼恭顺得很。却没想到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此番却是这幅傲慢的模样。 闻鸳白了他一眼,扭头继续看着窗外飘浮着的白云。 “你小子!”褚燧见吴大渊非但不理人还瞪了自己一眼,一怒之下抓着她的手臂嚷嚷着,“是条好汉,咱们就比试比试!” 踏云舟内的众弟子听闻动静,皆看向闻鸳这处。 闻鸳本就因着季淮奚也在距离自己不远不近处,正一直默默念叨着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此番却被褚燧来了这么一出,闹的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心中顿时也蹭地来了一团火,反正所有人都在看她,干脆破罐破摔! 闻鸳抽出缠绕在腰上的软鞭,粗声道:“你小子来啊!谁怕谁!我这就跟你比划比划!” 她气的胡子都在一颤一颤。 “褚师兄,不多久就要到燕雀山,还是留存内力剿魔为好。” 季淮奚不知何时已来至闻鸳与褚燧身边,拦住了褚燧拖着她去比武的手。 闻鸳见季淮奚离自己如此之近,强装镇定地嘿嘿笑了两声,拱手抱拳:“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此番多谢道友解围!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季淮奚。”他低笑着说道,又歪着头打量了下她,“阁下呢?” “道友名字真好听!季道友你好,俺叫吴大渊!口天吴,大小的大,渊……” 闻鸳正摸着胡子头头是道地说着,腹部却忽感到一阵剧痛,疼的她一下子止住了话语。 早不来晚不来的月信,此刻却报道了。 闻鸳赶紧一把抓起身旁的包袱,猛然起身,腹部坠坠的疼,她感到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季道友,俺还有事,小弟先行告退。” 她忙将包袱藏到身后,贴着墙根正要抽身离去,季淮奚脸色却骤然一变,目光死死落在她腹间。方才还满是担忧的眉眼,转瞬便漫开一层难掩的欣喜。 “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脸上漾着压不住的笑意,俯身将闻鸳打横抱起,疾步径直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丹药 我好怕,鸳 第40章 丹药 我好怕,鸳 看什么大夫?让大夫发现一个黑皮大汉居然来月信了吗? 闻鸳紧紧抱着包袱, 大声嚷嚷着:“放我下来!你们乾真宗不要欺人太甚!我吴大渊虽是小门小派出身,但爷爷我也是个狠人!” 季淮奚将闻鸳放下,紧握着她的肩膀, 眼神满是关切:“可是吴道友,你的肚子……我实在是担心你。” 褚燧和玉昆派的刘九思对望了一眼, 皆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谢敛尘的剑中神魂, 果然是不完整有残缺的, 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和一男子纠缠不清。 踏云舟内不少女弟子, 本来起初偷偷瞧着季淮奚那昳丽如姝的面容,心中皆倾慕不已, 却见得他又行如此之举, 不免暗暗可惜这美玉染尘。 闻鸳感到腿间应是又流了一点。她慌忙地把包袱藏到身后企图挡着,扫了眼四周:好家伙, 全在看她! 要是染到外袍上, 他们以为她吴大渊是痔疮破了怎么办! 那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搁?! 闻鸳见季淮奚依旧犟的跟牛一样,非要带她去看大夫, 情急之下便开始口不择言,抖着大胡子,对着季淮奚就是一通骂骂咧咧。 “吴大渊!季师弟也是担心你,你何必说话如此难听!”褚燧实在听不下去,厉声呵斥道。 “还有, 你从一上踏云舟起, 就抱着包袱鬼鬼祟祟缩在角落!你这包袱里可是有什么猫腻?” 褚燧说罢,便拧着眉快速伸手去抢她的包袱,闻鸳惊地当下便挥出软鞭想要夺回,却没把握好力度。 包袱里的物件散了一地。 “褚燧!和吴道友道歉!”季淮奚盯着那包袱一瞬,回首满是戾气地呵道。 褚燧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竟仿佛从季淮奚的眼神中感到了杀意。 刘九思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月事带,轻咳一声,面色有些不自在:“吴道友,你带这……做什么?” “我、我见此番前去有不少女弟子,我怜香惜玉,帮她们备着以备不时之需不行吗!”闻鸳连忙胡乱地将月事带塞进包袱里。 “那你又带这么多条小鱼干做甚?”褚燧忍不住吐槽。 他没好气地捡起一条条小鱼干,只觉得季淮奚如此在乎这吴大渊,应是两人都神识残缺,所以才这般惺惺相惜。 闻鸳心中有些无可奈何:这三花,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塞了这么多条咸鱼干到她包袱里的!虽然她知道三花是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她了,可是也不至于塞这么多条咸鱼干啊! 把她包袱里的衣物都给熏臭了! 怪不得她从背着这包袱起,就一直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她本以为是自己这副身躯的体味,还寻思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吗? “我、我……”闻鸳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瞪了眼季淮奚,抽出软鞭凭空甩了一下,对着褚燧怒目圆睁道: “你管得着吗你!我看你们乾真宗的是找抽了!再来招惹我,我一鞭子把你们抽得皮开肉绽!” 说罢,闻鸳把包袱捂在身后,风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厢房。 褚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他那同样被骂的季师弟,却见季淮奚快步追了上去…… 闻鸳坐在案几前,咕咚咕咚地将茶盏中的水一饮而尽,却难灭心中的火气。 案几上,摆着一堆小鱼干和那月事带。 思及方才舟内其他弟子看她的眼神,闻鸳想这乾真宗,难道是修真界的恶霸吗?怎么弟子都是如此的张狂不吝。 小鱼干旁,是一堆的瓶瓶罐罐,皆是晏骧给她备的丹药。她虽不懂医术,可临行前从岳云师叔端详这些瓶瓶罐罐的眼神中,能看出其应是价值不菲的珍贵丹药。 闻鸳拿起一瓶,上面贴着一张黄麻纸,纸上的字迹遒劲,可写的话却是温柔婉转—— 小鸳,每月腹痛之时可吃一粒,切记用温水送服。勿贪凉。 闻鸳就着茶水吞下一粒丹药:晏骧他就和宗门内其他弟子不一样,以往虽然也是个横行霸道、视人命如草菅的纨绔子弟,可是这三年却痛改前非,从不欺辱他人,也不滥杀无辜。 回去就要和晏骧说一说,让他继续做好乾真宗大师兄的带头作用,以身示范,让众弟子都跟着他学学。闻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 感到腹部还是隐隐作痛,闻鸳正打算去榻上躺会儿,却听得屋外传来敲门声。 敲两下,停下来,又复敲两下。 应是季淮奚,他这个习惯和谢敛尘一模一样。 闻鸳打开屋门,见果然是他。 “吴道友,这是缓解腹痛的丹药。这是用灵参片熬的汤药,你趁热喝下。这是糕点,各个口味的都有。对了,我给你烧了热水,你可要沐浴暖暖身子?” 季淮奚手上拎着大大小小不少物件,一样样细细介绍完,便抬步要往屋里去,想亲手送到案几上。 闻鸳疑惑地看着一脸关切望着她的季淮奚:他一向待人冷漠,怎会莫名对吴大渊如此上心?难不成……他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了? 应不会的。晏骧说他在上京也用了这隐魄诀变成了苏池陵,当时谢敛尘就未曾堪破。 闻鸳大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方才的事情,我都已不在意,季道友为何还一直放在心上?” 她挡在屋门口,并未让季淮奚进屋,抬眼盯着他,等他作答。 “因为……你很像我在荒漠中见到的一只小妖,那只小妖通体绿色,我本以为它是为非作歹之物,便踢了它一脚,后又发觉并非如此,心中一直有愧。见到吴道友,我便想起了它。” 季淮奚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状似认真。 通体绿色?那不是真言龟吗?闻鸳心中气闷,本想与他掰扯几句,但觉得还是少说为妙,以免露馅。 “季道友,多谢好意。只是家兄挂念我,早已为我备好了许多丹药,所以,季道友还是请回吧。”闻鸳微微让开身子,漏出一条小缝,让季淮奚看到案几上的瓶瓶罐罐。 本以为季淮奚看到后便会离开,却见他脸色陡然一沉,阴鸷的目光落在那一堆小瓷瓶上,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闻鸳实在不想与他再纠缠,见季淮奚依然立在屋门口,她只得咬了咬牙:“季道友,若无事你就先走吧,我要休息了。” 不待季淮奚作何反应,闻鸳已然退回屋内,关上了屋门。 侧耳贴在门上,听他的脚步渐远,闻鸳才舒了一口气。 现下日头已西沉,她因三年前用驰光剑自伤过,因着玄魄核的缘故,体内真气一直不稳,这隐魄诀虽印在她身,但到了巳时便会失效,因此晏骧和岳云师叔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着时辰,晚上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被褚燧和季淮奚搅乱了心绪,再加上月信的到来,闻鸳也觉得没有胃口再用晚饭,正抓了几条三花给的小鱼干吃着,不多久,门外又传来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吴道友,还有一物我方才忘了还你。” 闻鸳没好气地又打开屋门,那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伸至她眼前。 季淮奚展开手:“喏,你的小鱼干。你漏捡了一条,我来还你。” 他就为了这件事?! 闻鸳一把夺过他掌心的小鱼干,放在嘴里快嚼了几口,一字一句恨恨道:“多谢!季道友!还有什么事吗!请你一口气!说完!” “没了。”季淮奚认真道。 “砰”的一声,闻鸳用力关上了屋门。 不过方转回身,她又听到了敲门声。 “还是小鱼干吗?季淮奚你捡到就自己吃了吧!不要再来还我了,我这里多的是!”闻鸳怒气冲冲地说道。 还好她此时是个黑皮糙汉的形象,不然季淮奚定会发现她脸已经气红了。 “不是小鱼干。吴道友,你既有这么多瓶丹药,难道就多我这一瓶吗?吴道友可是嘴上说不介意在下今日的唐突之举了,其实心里却不这样想?” 季淮奚从袖中取出一白瓷小瓶,语气淡淡,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执着。 闻鸳知道如果此时再不应了他,以他偏执的性子,定要再来扰她。 她接过他手中的小瓷瓶,倒了一粒吞下:“这样可以了吗?你可信我是真不介意了?” “嗯。”季淮奚静静地看着她。 “吴道友,既服了药,便早些休息罢。” 他转身离去前,微微侧过首,放轻了声音对闻鸳叮嘱道。 …… 月光穿窗而入,漫了满室。床榻边的烛火早已被人吹熄,素色床幔随着晚风轻轻拂动。 望着榻上沉睡的女子,季淮奚将手放于她小腹上。 今日见她捂着小腹面有不适,他下意识地便想着鸳鸳会不会是有孕了。虽然在塔中每一次事毕,他都会帮她吸纳,确保她不会怀妊。可是他今日疑她是否真的有孕时,心中还是按捺不住那汹涌的欣喜。 修为源源不断地暖着女子的小腹,他目光落在了案几处,那晏骧备下的一瓶瓶丹药上。 眼中浮上阴冷与肃杀之气,半晌,他缓缓回头,望着身下的女子,却又再次漫上似水的柔情与爱恋。 “鸳鸳,你可会怨我,今日诱哄你服下我给你的那丹药?” 榻上的女子并没有回应,闭着双眼面容安恬。 他垂下头,吻了吻闻鸳的唇角。 “我本是答应了鸳鸳,出塔后就不要再有纠葛。可是鸳鸳心中有太多人了,我好怕,鸳鸳会弃了我。” 季淮奚长叹一声,倾身启唇,用牙轻咬开那水碧色小衣的绸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换药 尝尝她身上 第41章 换药 尝尝她身上 积雪莹白, 红梅凝露。 风卷着瓣落,轻颤地惹人怜惜。他本就是个惜花之人,抬手便接住了那一点绯色花瓣, 指尖轻触,花瓣太过柔软, 他只能小心地捧在掌心。 季淮奚俯身, 鼻尖轻触那瓣红梅, 只觉一缕甜香从鼻息间漫进肺腑。 终是忍不住, 轻轻晗住那片嫣红的花瓣,唇齿轻碾间, 似有淡香融在舌尖。 这样的梅瓣, 用来酿酒是最好的。只是若待酿成,还需等些时日。 可他现下就很想饮这梅花酒。 上回饮这梅酒, 还是在千重归灵塔中。只是那时鸳鸳应是怕他喝醉, 总是垂眸咬唇,怎么都不愿让他多尝一尝。 那今夜, 就一醉方休罢…… 褚燧提着食盒立在门口,撇着嘴面有不耐。 这吴大渊,也就是个只会装凶的可怜虫。面皮黑黝黝的,全然没有寻常修道之人风姿清朗的模样。应又是小门小派出身囊中羞涩,只得带点鱼干做干粮……方才见他坐过的地方, 也有一丝血迹, 怪不得跑得匆忙,晚饭也没吃。 褚燧见屋门一直紧闭,本想踹门让吴大渊赶快开门,他好送了吃食就走。却听得屋内,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柔媚入骨的低吟。 这吴大渊!就知道他不是个老实的, 从他随身带月事带就能看出花花肠子多! 褚燧即刻收回脚,心中吐槽着,提起食盒转身就跑。 季淮奚低喘着,他额前覆着一层薄汗,碎发被濡湿贴在清隽的眉骨,眼尾泛着浅红,带着几分破碎又疯戾的艳色。 他垂眸,望着正无意识嘤咛的闻鸳。 这丹药,除了能暖腹止痛,温痛气血。他还加了一味泽兰草。 泽兰,气味辛平,无毒,服之可使人酣眠至晓,一夜无梦。 他加的剂量不多,眼下鸳鸳应是要醒了。 平静地为她穿好小衣,季淮奚从榻上缓缓起身,来至案几旁,他将晏骧给闻鸳的丹药,尽数倒在掌心,指腹狠狠一碾,丹丸顷刻碎作齑粉。 唇角轻扬,他又将自己那含有泽兰草的丹药,倒进了那已然空了的瓷瓶。 …… “吴大渊!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已经到燕雀山了,再不出来你干脆打道回府吧!” 褚燧在屋外用力地拍着门。 闻鸳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自己昨夜沐浴完后本想吃点夜宵,却越来越困,一沾上榻就昏睡了过去。 不过却是睡的极其香甜。 她一打开门,怀中便被突的塞进一个食盒。 “季师弟说昨天过意不去,让我送来给你的,你赶紧吃了!”褚燧递过食盒后便不再看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转身便欲离开。 闻鸳正想道谢,却见褚燧走了几步又回头,面有复杂地盯着她的大胡子: “我们是来剿魔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吴大渊你收好你的月事带,少给我寻思着花花肠子……有些事,还是节制点为好,你不羞耻我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褚燧说着说着,感觉也有点脸热了,不自在地轻咳几声。 “褚燧你说什么呢你?月事带怎么了?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吗?我为何就要难为情!” 闻鸳被他一通说教的云里雾里,她才不想去翻来覆去琢磨,想知道的事情当下就要了解清楚。 “你昨夜……昨夜……罢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了!你总之,不要辜负人家女修就好!”褚燧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完,便疾步离去。 闻鸳望着他似逃得匆忙的背影,不再言语,提着食盒进了屋。 她目光落在那一条条小鱼干上,又执起晏骧给她的瓷瓶,倒了一粒于掌心细细端详着—— 昨夜,她只吃了几条小鱼干,接着服了一粒晏骧备给她的丹药,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季淮奚一直缠着她,她就也服了一粒他给的丹药。 闻鸳在案几旁沉默地立了半晌,终是起身将包袱收好,将那两瓶瓷瓶一并放入了包袱,便随着众弟子一起出了踏云舟。 燕雀山,望着倒是道家风水宝地的模样。山峰连绵不绝,白雾笼罩似仙气飘渺,一点不像有何魔气。 “各位道长,燕雀山本是这附近颇有名望的仙山,山上有一山神庙,每每岁末百姓们都会去祭拜,祈求风调雨顺。且燕雀山地势特殊,百姓们若要去做个营生,必经此间山路。” 一老者捋了捋他花白的长须,又叹口气接着道:“只是这几年,山神也保佑不了我们喽,且不说这燕雀山来了一群山匪,凶残无人道无恶不作,山里头还多了不少妖邪,这可真真是要把我们百姓给逼到绝路啊!” 老者说罢,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驼着背拭了拭:“罢了,不说了,道长们先休整休整吧,老身这就领着各位道长去各自的厢房处。” 他又捋着长须眯了眯眼,见众多风度出尘的道长间,一黑皮汉子也正捋着自身的大胡子,便朝那人招了招手: “那位是随从的小厮吧。烦请你先去灶房看看有无要撤下的吃食,饭菜备的匆忙,也不知各位道长有无忌口的。” 见众人皆捂嘴偷笑回头看着她,闻鸳有些尴尬地停住了正在玩胡子的手:“我、我不是小厮……” “呵,他可不是小厮!他是望澜谷多情贵公子吴大渊!”褚燧在一旁嘲讽道。 褚燧本还想再说几句,却见季淮奚眉眼微沉,眸光扫了他一眼,冷冽如冰,叫人周身发寒,便硬生生止住了话语。 闻鸳气的胡子倒竖,怒瞪了褚燧一眼:“你就是看不惯我怜香惜玉,整天含沙射影地说我,有意思吗?是男人就拳拳到肉比划比划,别扯嘴皮子!” “好了吴道友,别生气啦。我们女修皆知吴道友虽看着粗旷,但其实是心细良善之人。” 一旁玉昆派的沈瑶依,蹙眉看了眼褚燧,忍不住开口劝道。 “多谢沈姑娘。今天我就暂不和他计较。”闻鸳收起软鞭,头也不回地便往厢房走。 众弟子本是要休整一日,但到了下午便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一斩妖邪的冲动,商量着下午便上那燕雀山探探虚实。 闻鸳见众人要去,决定也跟着去历练历练。虽然子午鸳鸯钺不在身边,但她有岳云师叔赠她的这软鞭—— 软鞭通体乌黑,鞭身细细錾刻着飞燕纹样,一甩动便似燕影翩跹,甚是灵动。 她这三年虽缠绵病榻,大部分时候都坐在素舆上,但有时也拗不过岳云师叔,练练这软鞭。将软鞭在手臂上缠好,闻鸳兴冲冲地往外走,却见季淮奚立在她屋门口。 “吴道友,你今日可有服药?若是已服了药,便就在厢房中休息罢,还是身子要紧。”季淮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神温软平和,全然不似方才对褚燧时的那冷硬模样。 “还没有,待回来后再服。”闻鸳定定地看着他。 他眸底漾开暖意:“嗯,别忘了。” …… 闻鸳跟着一众弟子走在山路上,她故意放慢了步子,与季淮奚保持着距离。 褚燧侧身对季淮奚小声吐槽道:“你看你还总帮着那吴大渊。你回头瞧瞧他,故意走得极慢,就为了和队伍后头的女弟子们一起走。” 他话语毕,却见季淮奚只是淡淡一笑,神眼神里好似带着几分纵容与柔情。 褚燧见状也不自觉放慢了步子:看来自己也得离这季淮奚远一点了,他这师弟的喜好太过独特。 山路越往里走,越是寂静,似有什么在暗中蠢蠢欲动。 “咦,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沈瑶依以袖捂鼻。 闻鸳停住了脚步,只觉一股腥秽之气扑面而来,她抽出软鞭,只见乱石间骤然窜出一只巨蟾精! 众道士立刻挥剑围杀,剑光乱落间,将那怪物劈砍在地,眼见它腹鼓不动,众人刚松口气,那蟾身却猛地鼓胀欲裂,下一刻轰然炸开,黏稠腥液飞溅,密密麻麻的蟾蜍卵随之喷溅而出。 正缠斗间,一枚黏腻的蟾蜍卵骤然朝闻鸳和沈瑶依袭来,她立刻将沈瑶依推至身后,掣出软鞭,只见鞭身燕纹一闪,带着锐风直抽而去! 季淮奚也旋身掠至,驰光剑横挡于闻鸳身前,凌厉剑气直劈而下,将那蟾蜍卵击得粉碎。 “吴道友,怜香惜玉是好,可是也要顾着自己。”季淮奚眉峰微蹙,轻飘飘落下一语。 众人经此一战,道袍上皆被溅了不少腥臭粘液,眼间日头也不早,且也皆感到这燕雀山确实山中魔气不一般,便决定在原地稍作休整后折返回去。 “吴道友,方才多谢你。”沈瑶依来至闻鸳身旁,眼中满是感激。 “无事,大丈夫本就该如此。”闻鸳理了理自己的大胡子,决定装酷。 沈瑶依又道了几句谢,正欲去一旁石头上坐会儿休息,却欣喜道:“吴道友,你看!那是不是青枣?” 闻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拇指大小的果实,表皮青绿色,圆润饱满。这果实,闻鸳在穿越之前经常在小镇上见到,形似青枣,但其实是…… “沈姑娘,我这就摘几个去小溪边洗洗,你且等着我,等我洗干净了,咱俩再一起吃。”闻鸳盯着那果实片刻说道。 “好,那我等吴道友。”沈瑶依点点头。 闻鸳用软鞭抽向那树枝,果实扑簌簌落了一大堆,她脱去外袍兜好,走向不远处的溪间。 “冬日里本就天寒,你又肚子不舒服,还碰这凉水?” 如预想般的,身后传来季淮奚的声音。 闻鸳唇角勾起一抹笑,转过身,当着他的面,飞快地将那果实塞进嘴里。 “不要吃!” 季淮奚见状面色骤变,身形瞬动,顷刻便掠至她身旁,可闻鸳已经吞了下去。 “季、季道友,我肚子怎么突然好痛?”闻鸳拧着眉毛地捂着肚子蹲下身。 “这是苦楝树的果实,和青枣外形神似,只是这苦楝果有微毒,吃了虽无大碍,但会导致腹痛。”季淮奚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 “痛的厉害吗?”望着闻鸳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心疼不已。 “季道友,我想先回厢房休息了。” 闻鸳捂着肚子,似支撑不住般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 “我背你回去。” 他不容闻鸳拒绝,背起她和众人告辞后,便疾步下了山。 闻鸳趴在季淮奚背上,听得他一路上都在安慰着“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进了厢房,闻鸳被季淮奚放在榻上,望着他满是紧张和忧色的目光,闻鸳细着嗓子轻声道:“季道友,劳烦你一路背我回来。” 她挣扎着下了榻,倒了杯茶水,捧至他面前:“喝盏茶吧,今日定是累着你了。” 季淮奚盯着那盏茶片刻,闻鸳正以为他要推辞,却见他抬眸展开一抹笑意接过:“既如此,那就多谢好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嫌隙 闻鸳,我怎 第42章 嫌隙 闻鸳,我怎 “吴道友, 可要我也为你倒盏茶?”季淮奚踱步至案几处提起茶壶,背对着闻鸳问道。 “不用啦,我一点都不渴。” 她今日去燕雀山前, 可是往茶水中放了三粒丹药,怎敢喝? 闻鸳目光落在那被季淮奚饮尽了的茶盏上:若是季淮奚给自己的丹药真的有问题, 或是他偷梁换柱, 悄悄换了晏骧给自己的丹药, 那么他方才已饮了一杯, 且看他待会儿可会也昏睡过去。 得找个话题和他聊聊,把他拖住。 “季道友, 你过来。” 闻鸳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她这幅身躯毛发真的很浓密,络腮胡从鬓角蔓延到下巴, 就连眉毛也是连心眉, 乌黑粗硬连成一条线。 “季道友呀,你虽容色生得极好, 眉眼是清隽,可又秀美含魅,太过女气。你何不像我一样,留个大胡子,那瞧着多么粗犷霸气!” 季淮奚低低笑了一声, 语气懒懒散散:“多谢吴道友指点, 只是家中小妹应不喜欢我满脸络腮胡的模样。” 他用手戳了戳闻鸳的胡子:“太扎人了。” 闻鸳僵硬地把头往后躲了躲,决定不顺着他的话说:“季道友多大啦,平日里喜欢做什么?我就喜欢练练鞭子。” 若是聊修炼之事,季淮奚应是有话说的吧。不过……自己昨夜仅服了一粒丹药,不多久便睡意沉沉, 他这三粒下去,怎么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一点事都没有? “我刚及弱冠,平日里喜欢陪陪舍妹。” 季淮奚自顾自又斟了杯茶,浅啜一口便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小妹比我小一岁。我与她分离了三年,这段时日才团聚,只是小妹似又觅得了心上人,做兄长的,难免忧心她痴心又错付。” 他眼尾微挑似含情,带着点嘲弄又惑人的意味。 “说了这么久,再喝点茶水吧。”闻鸳心绪起伏的厉害,却维持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自是要喝的。”他眉梢微挑,慢悠悠饮下半盏茶。还没饮尽,那茶盏就被他失手打翻在地上。 “吴、吴道友……我怎的莫名觉得有些头晕……” 闻鸳见季淮奚一手撑着案几,身形微微晃了晃,眉眼间染着几分昏沉,气息不稳,显然已是意识涣散。 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冷眼俯视着躺在地上,正双眼朦胧凝着她的季淮奚: “怎么?许你给我下药,就不许我给你下药?” “吴道友,你要做什么?” 他垂着眼喃喃开口问道,语气已然涣散。 “不做什么,就是希望你离我远点。”闻鸳在季淮奚缓缓阖上眼前,不带半分情绪地说道…… 褚燧捏着手中的苦楝果,在吴大渊第四次鬼鬼祟祟地朝他这处偷看时,终于忍不住“啪”地一声放下竹箸,又将果子掷了过去: “吴大渊!你是嘴馋没东西吃了,鱼干没吃够,吃这苦楝果?真是尽会害人!季师弟呢,他不是早背着你下了山,怎的现下用晚饭也不见他人影?” “吴道友,淮奚呢?”怜镜也蹙眉面带忧色地问道。 闻鸳捡拾地上的苦楝果,又丢进了褚燧面前的碗里,见众弟子皆望向她这处,这才粗哑着嗓子开口: “季道友背我回来的路上,就一直说见了我吴大渊,才方知何为真男儿。后来在我厢房内,说背我回来费了不少力气,非要我喂他吃小鱼干。我也拗不过他呀,喂着喂着,就……” 褚燧气血上涌,一掌拍碎了碗,强压着怒火道:“就怎么了!吴大渊你给我讲清楚!” “哎呀!褚道友自己去看吧。这里人多,我不方便多说。”闻鸳埋下头,状似害羞地捂住了自己的黑脸。 褚燧在那半掩的屋门前,手刚伸出悬在半空,又局促地收回,犹豫了好久,才推开屋门—— 季淮奚呼吸轻浅尚未转醒,手腕被软绸缚在榻边,道袍松垮垂落着,肩头半露甚是撩人,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 长睫垂落如蝶翼,眉眼本就生得清隽,此刻安安静静躺着,更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艳色。 一看便知方才经历过何等的情浓。 “他不仅让我用软绸绑他……”闻鸳扬了扬手中的软鞭,“还非要我用软鞭轻轻抽他。” 褚燧看着吴大渊抖着胡子娇羞的模样,胸口止不住起伏着,咬牙对挤在门外够着头看热闹的一众弟子,吼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是的是的,大家都散了罢!季道友今日属实累坏啦,待他明早睡醒了,我亲自送他回厢房。” 闻鸳嘻嘻笑着,对着褚燧挤眉弄眼了一番,又抛了个媚眼,满意地见到他惊恐的表情后,才关上了屋门。 真好。褚燧以后应不敢再和她对着干,季淮奚也会顾及着其他弟子的诽议,与她保持距离。 “把我脸都丢尽,鸳鸳就开心了?” 闻鸳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浑身一僵,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缓缓回头。 “我既有这丹药,就有解药。” 季淮奚躺在榻上戏谑地望着她,指掐御火诀,手腕上的绸带霎时变化作了灰烬。 闻鸳望着那绸带燃起的缕缕青烟:季淮奚他,应是背过身给她倒茶水时,服了解药……自己也太过大意! 见他神色清明地从榻上起身,非但不把她故意松开了点衣襟的道袍穿好,反而从容地解开腰间道绦,外袍落下时,季淮奚抬眼一笑。 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撩拨。 闻鸳心中一惊,赶紧扭身就往屋外跑,却觉得双腿虚浮发软,眼前的一切也都忽然朦胧起来,正要往地上瘫去时,季淮奚从身后拥住了她。 “我今日明明没有服药,你何时……”闻鸳喘息着,用力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 难不成……她思及今日褚燧送早膳时说的话。季淮奚他心机怎会如此之深? “嗯,在褚燧给你送的早膳中放了半粒。鸳鸳服的少,因此到了晚上才会起药效。”季淮奚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 “我身印隐魄诀,你如何堪破我真身的?” “早在玄罡台时,我见崇微子望了鸳鸳一眼,你就咬了下指甲。鸳鸳一紧张就咬指甲的习惯,我怎会不熟悉?”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她听到季淮奚似是叹息的声音…… 银白月光漫过床幔,在榻上投下淡淡清辉。帐内人影绰绰,虽看不真切,却朦胧又缱绻。 “可以吗,鸳鸳?” 他的指尖悬在她小衣的绸带处,并未再进一步。 闻鸳侧过头,望着手腕上缚着的软绸,尝试着用力挣脱,却是徒劳无用。 “我若是说不可以,你就会停吗?”她似嘲弄地反问道。 她丹药服的少,昏沉睡了不多久便苏醒,醒时已过了巳时,变回了真身的模样。 “自是不会。”季淮奚亲了亲她颤抖不止的眼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闻鸳撇过头避开他的吻:“你答应了我,出塔后不再有纠葛的。” “鸳鸳,是想和晏师兄有纠葛?”季淮奚方才还带着几分玩味的嗓音,此刻骤然冷了下来。 “我只把他当作师兄。”闻鸳闭上眼,颤着声说道。 他支起手臂在上方,目光沉沉紧盯着她:“闻鸳,你为何总是如此性情反复?” “说把白淙玉当作友人对待,可却做了陪嫁丫鬟嫁给他。在塔中与我缠绵多日,可一出塔又口口声声不要有纠葛。现下,说晏骧只是师兄,可却对他给你的药瓶宝贝的紧,还由着那只猫妖叫你娘亲,叫他爹爹?” 季淮奚薄唇紧抿,眼神阴鸷,整个人透着压抑的偏执,他又讥诮地继续道: “还有谢敛尘,你本是喜欢他,可知晓你与他的关系后就翻脸不认人,那他死了,不就如你所愿,和他彻底没有关系了吗?可闻鸳,你又为何惺惺作态,一副念念不忘他的模样。” 他素来清隽的面容骤然扭曲,眼底翻涌着戾气,再无半分平日的淡然。 “闻鸳,我怎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子?” 听及此,闻鸳蓦然睁开眼,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让泪流下来。 眼中却还是浮起了一层雾气。她轻声道: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用后悔喜欢上我,我知道我是该死的。我害了很多人,我害的妈妈服药自尽,她到死之前都认为我不在乎她,认为我帮那有了别的女人的爸爸,可我那时只有九岁,我那时也不知我能做些什么,我比谁都希望他们能好好的。我还害的白淙玉受了重伤,我还害死了谢敛尘!” 闻鸳说罢,忽然低声笑着,她越笑越大声,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是真该死,可我又很倒霉啊,我一直死不了。穿越前在马路上救猫时,我其实看到那辆车了,我故意没有避开,可我没有死来了这儿。谢敛尘不在后,我又用驰光剑自伤了一次又一次,我头发也白了,腿也不能走路了,我每天都在哭,我恨不能把自己埋进谢敛尘的衣冠冢中。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发现我哭不出来了,我已然失语再也说不出话。那天,晏师兄说,他把谢敛尘给我买的小白龙带到了鹤鸣山……” 她哽咽道:“当晚,我就又用驰光剑伤了自己。我想,这样小白龙就可以驮着我尸身回上京了,回到谢敛尘身亡的地方。” 闻鸳流着泪断断续续地说着,看着她这般模样,季淮奚只觉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连神魂都在痛到发颤。 “对不起,鸳鸳,是我太过卑劣,对你下药,还说出这般话伤你……”他满眼无措与惶恐,声音低哑发颤,近乎哀求。 “无妨,季淮奚。”她木然地说着。 “你明知怜镜隐去镜妖真身,以莲净的身份接近我和谢敛尘,害得我对谢敛尘心生误会,害得我失了两年寿命,差点亡于结香花妖手中,你不也是,依然与她相处了三年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死遁 闻鸳已不知 第43章 死遁 闻鸳已不知 “我那时, 不知怜镜对他用了魇祷术,我以为谢敛尘也是喜欢她的。为了避嫌,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爱意, 甚至为了不让谢敛尘失去她,为了报答她滋养我心脉之恩不让她受伤害, 我甘愿随她陪嫁给白淙玉。” “我被妖火焚灼, 你知道吗, 我最怕鬼物了, 可被困在那茧囊时,身边全是冤魂……” 闻鸳感到自己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滞涩, 忆起被结香花妖掳走的晦暗时日, 恍惚之间,耳边又清晰回荡起妈妈临死前, 那句怨毒的诅咒。 字字诛心。 闻鸳痛苦地想立刻捂住耳朵, 可双手被软绸敷着,挣脱不得。 “后来, 怜镜得知谢敛尘与我在一起,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她轻笑着,唇齿间尽是咸涩的泪水。 闻鸳看着上方的季淮奚,一字一句说道: “怜镜说——闻鸳,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她眼中的鄙夷, 让我觉得自己夺人所爱甚是卑劣!可后来我自伤后, 才发现玄魄核让我根本死不了啊!季淮奚,那你说会不会怜镜早在月湖村时,就为了多和谢敛尘相处一些时日,故意硬拖着不让我醒来?” “会不会是这样?季淮奚你说会不会?” “你说话啊!你他妈的哑巴了吗?!” 闻鸳越说越情绪激动,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她也不知该质问谁,一切都回不到过去,谢敛尘再也回不到她身边。 无论是九岁的自己,还是十六岁的自己,属于她的幸福都是转瞬即逝。 “你说啊,会不会是这样,你说话啊……” 闻鸳终于崩断了最后一丝理智,失声痛哭出来。这些年的委屈、绝望和思念,已经快要把她彻底压垮。 季淮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却并未回答闻鸳。 他沉默着解开了闻鸳手腕上缚着的软绸。 屋外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淮奚,若是醒了就回自己的厢房罢,不要再胡闹了。” 是怜镜柔婉的嗓音,嗔怪中又带着纵容。 等了良久未等到屋内人,她似无奈道:“淮奚,你不是说每到一处,就会给我买支莲簪吗?过几日有灯会,我们和以前一样,一同去铺子里挑可好?” 待怜镜的脚步声走远,闻鸳才用力推开季淮奚,背对着他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穿好,她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给我滚。” 季淮奚错愕了一瞬,却非但不生气,反是拦住她继续穿衣物的手,自身后吻了吻闻鸳的颈间: “鸳鸳,今日是我不好,误解了你和晏师兄。我对怜镜,并无情意。只是她那年为了殓我娘的遗骨,被不少井下冤魂伤了神魂,后又用影心镜为将我留在世间,失了不少修为。” 见闻鸳依旧不为所动,季淮奚喉间一紧,莫名的不安漫了上来。 “这三年,怜镜虽与我说了些鸳鸳的事,可我只知自己是剑中的一缕神魂,并无谢敛尘的一切记忆与感情……对不起鸳鸳,这三年,你吃了很多苦,若是我早点出现,鸳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自伤,不会身子颓败成这样……” 颈间是他的灼热的气息,闻鸳却觉得有点恶心。 她从榻上起身,将心绪平复好,面色沉静道:“你不必说这么多为她开脱。季淮奚,你没有资格替我原谅怜镜。” “鸳鸳,你所说为何意?” 季淮奚脸色陡然沉得如同覆冰,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胡杨木发簪。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看着发簪上那季淮奚刻上去的字,她现下只觉得刺眼又好笑。 “喀嚓”一声。 那支胡杨木簪被她用力折成两断。 “一开始,我觉得你虽为谢敛尘的残魂,但和他并无二致。季淮奚,你不是一直固执地认为你是你,他是他吗?以后,也劳烦你继续坚持这么说,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谢敛尘的剑中残魂。 “因为你不配。” 闻鸳嗤笑一声,满是讥诮与漠然。 她将那断成两截的发簪丢到离季淮奚的不远处,慢悠悠地走进他,一边紧盯着他满是怒意的双目,一边狠狠碾踩着木簪。 季淮奚却垂下眸,跪伏于地,小心翼翼从闻鸳足下,拾起那支被她踩过的木簪。 “配不配,鸳鸳都已是我的人。无论是晏骧还是别人,谁夺你,我会将他斩于剑下。” 他又拂去簪上沾染的尘泥,眼中溢上痛楚,却终究只哑声道:“鸳鸳何必……如此作践它。” 闻鸳立着不为所动,她只是静静看着,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你还是先去给怜镜买支莲花簪吧,毕竟你们都是神魂残缺之人,惺惺相惜。” 说罢,闻鸳笑弯了眼睛,向依旧跪伏在她足边的季淮奚,伸出手:“来,把木簪给我。” 季淮奚听她话音稍缓,如蒙大赦,整个人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垮下。 他满眼欢喜地将木簪又放至闻鸳掌心:“我就知道,鸳鸳定是舍不得将它……” 季淮奚倏地止住了话语,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闻鸳。 她使了御火诀,将木簪焚烬成灰。 闻鸳掸去手中残余的灰烬,离跪伏在她足边的季淮奚后退半步,像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嫌恶之意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还有,不要说我是你的人。我不过把你当故人的替身,男欢女爱,你情我愿,何必当真?” 她说罢,又快步至案几处,从包袱中取出那小瓷瓶,恨恨地将里面的丹药尽数倒在掌心,扬手便朝季淮奚脸上挥去。 “我想到在千重归灵塔中,你每每帮我吸纳的样子,我就作呕!不过也得感谢你这么做了,不然,若是生个畸形怪胎,可如何是好?” 一粒粒丹丸砸在季淮奚的额间、颊边,滚落满地,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一动不动地受着,只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着她,唇角勾起阴恻恻的弧度: “鸳鸳,这是在骂我,还是在撒娇?” 闻鸳被他这副疯态激的胸中郁气更甚,她愤然推开屋门:“给我滚啊!” 季淮奚缓缓从地上支起身子,方踏出屋门一步又顿住,微微偏头望着闻鸳,溢出一声低哑又阴鸷的笑: “好,听鸳鸳的,我这就滚。待鸳鸳的月信过了,我再来。” “鸳鸳可知为何方才使御火诀,能霎时烧毁木簪?因为我做了你的炉鼎啊,给你渡了不少圆杨,鸳鸳修为大增呢。” 季淮奚欺身逼近,带着病态的笑意又贴至她耳边: “下回,我可不会帮你吸纳了。鸳鸳乖乖地存在那处,可好?”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闻鸳小腹处。 回答他的是用力关上的屋门。 闻鸳又飞快指掐御火诀,一簇凌厉火芒自指尖腾起,径直卷向满地散落的丹药。将那丹药也焚烬成灰后,才稍稍压下几分心中的火气。 她目光落在那包袱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虽是来燕雀山前,就有了打算,只是没想道会如此之快…… 长街之上,灯火连绵,人声渐沸。岁末的灯会如期而至,目之所及,皆是流光盏影。 褚燧眼含热泪地望着那头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地一同挑选簪子的二人。 他欣慰地点点头:季师弟终于清醒过来了!怎的就鬼迷心窍了放着好好的怜镜宫主不要,和那吴大渊整日厮混?不过幸好,自那日之后,季师弟他就不再和吴大渊有所牵扯,平日里和怜镜宫主相处的多。 “褚燧,你吃不吃?酸酸的,还挺可口。” 褚燧拧眉,看着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吴大渊:这吴大渊一来这长街灯会,就买了这鬼面覆上,还言之凿凿说自己的大胡子太过俊美,要遮挡一二。 眼下,他正往那鬼面的血盆大口中塞着糖葫芦吃,一手一串,吃的甚欢。 “你慢点吃吧,没人和你抢。”褚燧白了他一眼。 “小褚,燧燧,尝一口嘛!快,张嘴,我喂你!保证你吃了后,嘴巴也甜甜的,来,啊——” 褚燧见吴大渊舞着糖葫芦就向他扑过来,想起那日季师弟躺在榻上的一幕,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吴大渊!你离我远点!” 可吴大渊却像起了兴致,依旧嘿嘿粗声笑着说“燧燧哥哥,我喂你!” “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 褚燧瞪了一眼还在上蹿下跳的黑皮糙汉,说罢用力推开他,径直往前走去,将吴大渊甩在身后。 闻鸳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慢咀嚼着,冷眼望着褚燧远去的身影,面上冷淡无半分波澜,全然不见方才的嬉笑之色。 正此时,夜空中数朵烟花轰然炸开,众人皆仰头惊叹,一时人声喧嚷。 “淮奚,你买这耳铛做什么?”怜镜不解地问那,正望着手中玉石耳铛出神的季淮奚。 未待他作答,却突的有人惊呼“有山匪!”,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推搡踩踏之声此起彼伏。灯笼被撞得滚落了满地,长街上顿时被笼罩在火光之中,一片狼藉。 方才还祥和热闹的灯会,顷刻间沦为一片混乱。 季淮奚旋身拔剑出鞘,寒光破影,剑风凌厉间,他急声向一旁的褚燧问道:“吴大渊去哪了?” 褚燧心中一惊,在一片火光中回首看向身后,却不见那拿着糖葫芦的身影。 “吴大渊他、他方才还在我身后的!” 褚燧也有些心急了:现下这么乱,这吴大渊又乱跑什么! “他一直要喂我吃什么劳什子糖葫芦,我就……”褚燧皱着眉四下张望着,却并未看到吴大渊的身影。 “我不是让你一直跟着他吗!” 季淮奚猛地看向褚燧,声线冷厉如冰,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漫天火光间,只见那群山匪忽然齐齐抬手,狠狠撕去头顶人皮。皮下并非血肉,竟是无数残肢拼接缝合的妖物,面目扭曲,腥臭之气四散开来。 那些缝合妖物骤然发出刺耳尖啸,猛地张牙舞爪,径直朝着季淮奚他们一众道士扑杀而去! 季淮奚眸色一厉,足尖点地纵身而上,驰光剑挽出凛冽剑花,招式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周身的杀声震天,妖物阴森的嘶吼不绝于,他一边缠斗,一边目光仍在慌乱的人群里疯了般搜寻。 忽的,季淮奚似看到了什么,浑身骤然僵滞,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掌中驰光剑“哐当”一声坠落。 不远处,糖葫芦滚散在地,山楂上沾了尘土,一旁静静躺着她今日所戴的獠牙鬼面。 “淮奚!快来我这处帮我,我一人缠斗不了!”怜镜感到口中涌起一阵腥甜,她紧握着影心镜,强撑着身子才未倒下。 季淮奚仿若未闻怜镜的呼救之声,连地上的驰光剑也未拾起,就这么踉跄地朝着那面具疾步而去。 他颤着手捡起—— 獠牙鬼面之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可面具的主人闻鸳,早已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虐心 挖肉刺字 第44章 虐心 挖肉刺字 那些由无数残肢缝合的妖物, 见那方才还执剑乱杀的少年,此刻剑也丢弃到了一旁怔怔地拿着獠牙鬼面,立刻怪异嘶吼着皆朝他袭去! 尖利妖爪狠狠刺入他的脊背, 粗暴撕开大片皮肉,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伤口狰狞翻露着, 衣袍瞬间被染红浸透。 剧痛刺骨, 季淮奚却似浑然未觉。 他慢慢转过身, 满身血污地立着,眉眼冷得骇人, 一字一顿道: “鸳鸳呢?” 下一瞬, 他额间那点朱砂像一道焚灼的火印骤然炸开,迸发出刺目血色红光, 原本漆黑的眼瞳, 一点点被血色漫过,彻底染成猩红。 驰光剑发出震彻四野的凄厉剑鸣, 带着焚尽一切的滔天戾气狂啸出鞘! 季淮奚身形掠至半空,衣袍在劲风中烈烈鼓荡,满身血污,孤绝凛冽。 他执剑凌空旋斩,剑势狂暴无匹, 凛冽剑光横扫处, 周遭妖物根本无从躲闪,转瞬便被剑气斩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血雾四散。 方才还热闹不已的十里长街,已宛若血色炼狱。 褚燧见季淮奚眸色猩红如魔,脊背撕裂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却似浑然不觉痛楚般,依旧狠戾挥剑劈斩着,连忙冲上前去阻拦道: “淮奚!你神魂本就不稳,眼下这些妖物已在四散逃窜开,你就不要再去追杀了!你若是神魂再受伤,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可季淮奚依然置若罔闻,整个人像深陷入魔般的疯癫,驰光剑翻飞不休,长街上只剩剑鸣与妖物的凄厉惨叫。 不少弟子也想去拉住他,却都被他狂暴的剑气震退,谁也近不得他身。 褚燧见状心头大急,知晓寻常言语根本劝不醒他。当下再不犹豫,狠狠咬破指尖,凌空以指为笔,飞快画咒纹,一道血色符咒转瞬凝成。 趁季淮奚挥剑厮杀的间隙,褚燧纵身掠上前,不顾被他凌厉剑气所伤,将那道血符牢牢按贴在他额间的朱砂红点处。 季淮奚身形猛地一滞,眼底的猩红渐渐褪散,缓缓颓然栽倒…… “夫君,为何阿讷和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女子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轻声问他。 他心中一痛,爱怜地吻了吻女子的发顶:“鸳鸳,她就是我们的孩子。” “是啊,她就我的阿讷。” 女子垂着眸,过了良久才应道。话毕,为那小小的婴孩颈间,戴上了长命锁。 画面一转,女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幼童,绝望地失声恸哭,她身子猛地一震,唇齿间骤然呕出一口殷红鲜血,触目惊心…… “鸳鸳!” 季淮奚倏然睁眼惊醒,方才梦里的惨烈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依然剧烈起伏着。 “季师弟,你也知道吴大渊其实是闻鸳了是吗?” 褚燧焦急地屋内走来走去,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晏师兄不会放过我的。” 他那会儿刚把季淮奚背回屋,窗前便飞来一只寄音鹤,褚燧本以为是宗门有要紧之事,却听得鹤中传来晏骧阴郁冷洌的声音—— “褚燧,小鸳孩子心性,此番出山历练,我本是答应了她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是燕雀山属实凶险,每日我实在忧心不已。你务必暗中护好小鸳,勿让她受一丝伤害。还有,这几日不要让她碰寒凉之物,糯米团子可备着点,糖葫芦她也有点喜欢的,你……” 一向杀伐决断、惜字如金的晏师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全都是告诉他要如何照顾闻鸳的。 褚燧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差点一下子昏死过去。 思及这几日对伪装成吴大渊的闻鸳,做的种种之事,他甚至想不如干脆拔剑自刎,也好过回鹤鸣山后被晏师兄折磨。 毕竟,晏师兄的手段……褚燧不寒而栗。 “所为何意?” 季淮奚并未看向褚燧,只哑着嗓音问道。 “季师弟,这三年你不在鹤鸣山所以不知道,闻鸳可是晏师兄心尖上的人,他们平日里都出双入对,甚是亲昵。” 褚燧越说越胆寒:“还有,晏师兄每年皆为闻鸳过两次生辰,那些生辰礼,皆是从四海八荒寻来的奇珍异宝。闻鸳姑娘她,虽没送过晏师兄生辰礼,但给晏师兄画了不少祈盼心安愉悦的符箓,晏师兄珍视不已,将那符箓贴满了凝真阁。” “闻鸳不见了,我真的完了!”褚燧焦躁不已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道长,现下可方便说话?老身有一急事相告!”屋外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褚燧内心叹着:除非是找到闻鸳,不然再急的事,他现下也是没心力去做了。 方打开屋门,那日给他们接风洗尘的老者就急急开口道:“道长,今日长街上的山匪,不是燕雀山往日的那群为非作歹之徒!皆是寻常户中的汉子,不过上山砍柴狩猎,却被妖物附身失了心智,这才如此疯魔!” “你是如何可知的?”褚燧一听和今日妖物有关,说不定能有闻鸳的消息,连忙问道。 “孙家汉子孙武,今日也去了燕雀山,所幸一直躲在暗处逃过一劫,片刻前才满身是伤的回来……” 褚燧本想和季淮奚商讨个中对策,却见季淮奚已然从榻上迅疾起身…… 孙家媳妇正心疼地为孙武伤痕累累的胳膊上敷上药草,一道寒凉的声音自屋外传来:“孙武,你今晚可有见到一满脸络腮胡,个头不高,使着软鞭的男子?”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间,一少年裹挟着一身冬日里的寒气,带着满身肃杀径直闯了进来。 他眸色晦暗,剑尾一横,拦住了孙家媳妇正在敷药的手: “若是有一句隐瞒,你们二人皆会被斩于我的剑下。” 孙武见状,顾不及身上的疼痛,慌忙将妻子护在身后,抖着身子道:“我说!我说!” “那汉子被几只妖物掳到了燕雀山悬崖之处,我见他使鞭子与妖物缠斗了一会儿,可却还是不敌妖物众多……” 孙武寻思着这汉子莫不是这少年的兄弟,急忙又补充道:“我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儿,是想去救他的,可我、我也怕啊!后来,那些妖物越来越疯魔,还想继续扑上时,他喃喃说了一句‘快到巳时了’,然后他、他就——” “他就从崖上跳了下去。” 孙武说完,不敢再抬头看那少年。 “巳时……” 季淮奚突然低低地笑了。 鸳鸳她,应是知晓打不过那些妖物,又怕巳时变回女儿身后,会折辱于妖物魔爪中,就…… 鸳鸳于巳时坠崖,但他巳时,却和怜镜在一起挑着簪子。 孙武跪在地上,良久未等到少年手中的剑向自己挥来,偷偷地抬眼—— 少年似整个人都陷在极度的痛苦里,他死死地捂住脸,压抑的哽咽声随着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鸳鸳这次定不会原谅我了,她那时应是恨死我了,待鸳鸳她回来,定会真的弃了我的……”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下,怎可能会回来?孙武心中甚是疑惑,却不敢开口问。 “不会的,鸳鸳爱我至深,待我从燕雀山寻她回来,她会原谅我的,她会原谅我的,会的,会的……” 季淮奚神情恍惚,语无伦次地低声絮语着,像失了心智一般,自顾自疯癫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 …… 季淮奚一路跌跌撞撞地上了燕雀山,眼中已一片空茫。 众弟子也听闻了吴大渊之事,心中都叹息他实属可怜之人,也皆跟着季淮奚上了燕雀山寻吴大渊。 山路崎岖坎坷,季淮奚心绪大乱,脚步也虚浮凌乱,好几次都踉跄地栽倒在地,却也浑然不觉疼痛,只执拗地朝悬崖那处赶去。 到了,快到了,鸳鸳定是在等着他呢,山里这么黑,又如此寒冷,鸳鸳定是吓坏了,回去他会好好哄哄疼惜她。 鸳鸳骂他恶心也好,说他不配是谢敛尘的神魂也好,说不想要他们的孩子也好,烧了定情的胡杨木簪也好,哪怕用剑杀了他也好—— 只要鸳鸳不生气了,愿意随他一起下山回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样想着,季淮奚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须臾,那抹偏执的笑倏地凝固在唇边。 崖边的青石上,遍布着斑驳血迹,点点暗红晕染在石间,无不诉说着经历过何等的惨烈。 “季道友,我和刘师兄这就去崖底寻吴道友。”沈瑶依强忍着快要漫出的泪水,对季淮奚说道。 说罢,她和刘九思使了玉昆派的御空术,飞身跃下悬崖。 燕雀山中死寂一片,风声虫鸣尽数消隐,透着一股沉郁的压抑。 过了良久,沈瑶依才从崖底飞身至众弟子身边,一直忍着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吴道友,他……他死了,尸身被妖物咬的几无完好之处,怀中还紧紧抱着一物……” 褚燧听及此,身形猛的一晃,他慌忙冲过去接过沈瑶依手中之物。 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 褚燧展开颤声念着:“晏师兄,本想今日寄信给你,可今晚有灯会,你不是说一直想看吗,那我替你好好观赏一番,回去后再细细说与你听。对了,这几日我在燕雀山斩杀了不少小妖,其中就有这明瞳雀,听闻它的妖丹专治眼盲目翳,我斩杀了好几只给你,希望你服下后,可以复见光明。” 褚燧打开那小布袋,里面是一颗颗泛着紫光的妖核。 闻鸳她临死之前,还惦念着晏师兄吗……褚燧这样想着,觉得回鹤鸣山后应是定要被晏骧虐杀,绝望地对身旁一动不动的人道: “季师弟,闻鸳她死了,她……” “嘘。”季淮奚侧过头,朝褚燧微微笑着,“我忘了给鸳鸳带给她买的耳铛,我先下山拿,待我拿来,鸳鸳就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了。” 褚燧陡然愣住,却见季淮奚已然回身下了山…… 闻鸳的厢房之内,季淮奚静坐在梳妆铜镜前,拿起他今日买给闻鸳的那对玉石耳铛,拈起其中一只,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他痴痴地摸着镜中的倒影,满是爱恋地缱绻道:“鸳鸳,你戴着耳铛的模样,可真好看呀。” 枯坐了良久,季淮奚凝望着镜中的影子,静静地拿起了驰光剑。 颈后那道弯月状红痕,被他决绝地用剑挖去血肉。 鲜血一汩汩自脖颈蜿蜒淌下,他垂眸望着那团被生生剜出的血肉,唇角勾起一抹病态满足的笑意。随即缓缓抬手,再度握紧了手中长剑—— 他在那被挖去胎记的后颈处,用剑刺下一个“鸳”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疯魔 吃下她的残 第45章 疯魔 吃下她的残 “淮奚!你在屋内做什么!”褚燧焦急地拍着门喊道。 他在燕雀山等了良久未等来季淮奚, 下山后听得季淮奚去了闻鸳的厢房,眼下屋内一室静悄,褚燧生怕季淮奚会做出格的事, 只得放下背上所背之物,凝内力于掌心, 一掌震开了屋门—— 屋内的人, 脊背处依旧不断地渗着血, 他却浑然未觉般, 抚着铜镜痴迷地笑着: “鸳鸳,为何你的眼睛笑起来总像月牙儿。” 褚燧见季淮奚似要看清镜中倒影般, 慌乱地将手中的烛火向拿铜镜靠近了些, 蜡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烫出一个个骇人的伤疤。 “淮奚, 你这是在做什么!” 褚燧急忙冲过去,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烛火,刚要开口关切季淮奚脊背处的伤势如何, 却悚然到再也说不出话。 梳妆的铜镜旁,放着一团鲜血淋漓的肉块。肉上,是一只紫玉耳铛。 另一只耳铛,则被季淮奚戴在了他的耳垂上。 “褚师兄。”季淮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侧身, 垂下头漏出血肉模糊的后颈, 耳间玉铛在摇曳烛影里轻晃流光,将他衬得眉眼妖冶,像从暗夜中走出的艳鬼。 “你看我刺的字可有刺好?若是刺的不好看,劳烦褚师兄再把那团肉挖去,重新帮我刺一个罢。” 季淮奚将还在滴着血的驰光剑, 递到褚燧手中。 “淮奚,你莫不是疯了!”褚燧一把丢开手中的驰光剑,抓着季淮奚的肩膀大声道: “闻鸳已经死了!你被关进千重归灵塔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不会喜欢上她吗?你现在为何如此!” “鸳鸳不会死的。”季淮奚空洞地盯着那块被挖出来的肉,轻声说着。 鸳鸳说她体内的玄魄核,会让她根本死不了的,是啊,鸳鸳何曾骗过他,她定是懊恼他那日说的话伤了她的心,又看到他和怜镜纠葛不清挑着簪子,一气之下躲起来了。 季淮奚这样想着,忍不住执起那放在肉块上的另一只紫玉耳铛,他迷恋地摩挲着:鸳鸳最喜欢紫色了,她戴上定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淮奚,闻鸳死了,你若是不信……”褚燧苦痛地闭上了双目,不忍再看向那陷入疯癫的季淮奚。 褚燧动作僵硬地走向屋门口。再返回时,手上已然多了一物。 是一袭裹尸布。 褚燧沉默着将裹尸布缓缓展开—— 血色染透的布上,并不是一具完整的尸身,而是支离破碎的女子残肢。 被啃咬得深可见骨的一条小腿,零零散散的碎手指,血肉模糊的半截手臂…… 还有半张人脸,一颗眼珠垂挂在眼眶处,刘海儿被血浸濡,一绺绺的贴在额上。 “闻鸳她,是个好姑娘。”褚燧看着那惨烈的尸块,思及往昔种种,眼中也忍不住湿濡,他低声继续道: “闻鸳在鹤鸣山时,就一直劝说晏师兄要心怀仁善,她还时常,给道观中不少家境清苦的弟子银钱,她说,她曾见过一个小道士因囊中羞涩被折辱的样子,她不想再看到此情此景。” 有风自窗外吹进,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眼珠,“啪嗒”一声,彻底从眼眶处脱落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季淮奚脚边。 褚燧感到心中难过到呼吸都困难,他背过身去悄悄抹去眼中的泪: “淮奚,你一直感激怜镜宫主用影心镜将你留在世间。但你可知,你本就是剑中残魂,按乾真宗的规矩,若是道士身死,本命剑也要随剑主而去被焚烬。是闻鸳她三年前拼命阻拦崇微子,才将驰光剑留了下来,她本是能在乾真宗随着众弟子一道修炼的,可为保下驰光剑,她答应了崇微子终生不入道,就一个人住在山中一角的院落中,孤伶伶地,一人一剑过了三年……” “淮奚,若不是闻鸳拼死留下了驰光剑,即使怜镜用影心镜,也留不住你残魂于世啊!” 季淮奚木然地蹲下身,捡起脚边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轻声道:“褚师兄,鸳鸳睡了,你先出去罢,不要吵醒她。” “淮奚,我知你不舍她,那就好好看看闻鸳最后一眼,一个时辰后,我们去将她的遗骨入土为安罢。” 褚燧离开厢房前抑下心中的苦楚叮嘱道,可是却见季淮奚抬眸认真的望着他,重复地喃喃自语“鸳鸳睡了,褚师兄小声点不要吵到她”。 长叹一口气,褚燧关上了屋门。 季淮奚垂着眸将那脱落的眼珠,塞进那半张人脸的眼眶中。 “啪嗒”。眼珠又掉了出来。 他又不断地塞了好几次,可是每一次,那眼珠都会脱落而出,在地上滚了几滚,已是沾满了泥渍。 “明珠蒙尘啊。” 季淮奚轻笑着,他盯着那眼珠旁的半截手臂。 手臂被咬的皮肉狰狞着翻开,却依然能隐隐见到淡淡的肉色痂印。 那还是在千重归灵塔时,鸳鸳为从食魂秃鹫魔爪中救下他,背着他一路摔着、爬着回了岩窟,鸳鸳明明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为了不让他痛,每一次都让他摔在她身上。 鸳鸳如此聪慧的一个女子,可就那样轻信了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取了十日鲜血,就为了疗愈他被食魂秃鹫啄食的残魂。 季淮奚将那半截手臂贴在自己的面颊旁,疼惜地蹭了蹭:“鸳鸳,那时是不是很疼?都已过去这么些时日,你割下的伤口,还残留着痂印呢。” 与半截手臂十指相扣,他埋首,吻了吻那满是肮脏血污的半张人脸:“鸳鸳,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褚燧本是想给一个时辰让季淮奚最后陪陪闻鸳,可又忆起他那疯癫的样子,越想越不放心,未到一个时辰就匆匆地又折回了闻鸳的厢房。 木门半掩着,里面一片黑暗。 褚燧心猛地一跳,他抖着手推开门。 没有点烛火,只有惨白的月光寂然地洒在厢房内。 他看到季淮奚盖着那裹尸布,整个人蜷缩地躺在地上。 褚燧感到寒意从背后陡然升起,他喘息了好久才缓下几分悚然:“淮、淮奚……闻鸳的遗、遗骨呢?” “被我吃了。” 季淮奚从地上缓缓坐起身,将那裹尸布依旧披在身上。 “我和她本就流着一样的血,鸳鸳因着幼年之事那么怕鬼物,我怎放心将她的遗骨埋在荒郊野外之中。” “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叫吃了?季淮奚,我问你话,你给我说清楚!”褚燧不敢靠近他,在屋门口处大声质问着。 “我用御火诀将遗骨焚烬成灰,鸳鸳以后就可以在我体内,她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夺走她,谁也不能。” 季淮奚抚了抚脖颈后刺的“鸳”字,本是笑得缱绻,可那柔情又转瞬于逝,眼中慢慢浮上森寒杀意: “我听到鸳鸳在体内对我说,还有一件事,需要我去帮她做。” …… 鹤鸣山,凝真阁内,玉龙香炉飘着袅袅青烟。 十几名暗卫跪在阁中。 方才他们本是要遵晏骧的旨意去燕雀山暗中护好闻鸳,寄音鹤却在此时飞回,衔来了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只见那寄音鹤长啼了片刻后,传来褚燧的声音,说是那闻鸳已然坠崖身死。 一众暗卫本以为晏骧定是要血洗燕雀山,再虐杀此番一道前去的乾真宗弟子,可晏骧却慢条斯理地给那玉龙香炉添了些香,让随侍给他念那份信。 “小鸳她总是如此孩子心性。” 众弟子见一向阴郁不苟言笑的晏师兄,此刻竟似无奈又宠溺地浅笑着,不由腹诽:这晏师兄也就比闻鸳姑娘年长五岁,怎的闻鸳就成了需要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孩子了?也不见晏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群出生入死的弟子们,有这般纵容。 晏骧慵懒地倚在榻椅上,慢悠悠地抬手挥了挥,示意一众弟子退下,待弟子们的脚步声渐远,他才从屏风后抱起一直在酣睡的三花。 “三花醒醒,爹爹有事问你。”他轻轻拍了拍三花的小脑袋。 三花揉了揉猫眼,搭着耳朵:“爹爹,什么事呀?是娘亲回来了吗?” “三花,你想不想念小鸳?”他的声音带着诱哄。 “想啊!我天天做梦都梦到娘亲回来,抱着我晒太阳呢!” “那三花给小鸳写信,可好?” “爹爹你忘啦,我不识字的,怎么写呀?” “爹爹没忘,三花不会写字那就按猫爪印,你每想小鸳一次,就在信纸上用墨汁按一个爪印,再多晒一些小鱼干,回头爹爹一并交与小鸳。” 晏骧摸着三花的脊背,轻笑着道:“三花,幸好我还有你。” …… 山风卷过燕雀崖巅,长夜已尽,晨曦破雾而来。 季淮奚静立不语,默然凝望着崖下茫茫云海。他好像又听到鸳鸳在他体内,哭着问他怜镜会不会做了那样的事。 她那日一直在哭,甚至是带着乞求一直在问他会不会是那样,他为何就没有回答她呢。 鸳鸳应该至死,都在认为他心中放不下怜镜。 他为何那日没有回答她,他好想一遍遍说是他错了。 他为何没有回答她!为何! 额间那点朱砂骤然变得赤红灼亮,那双本是含情的眸子已是猩红覆底,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绝戾气。 驰光剑震鸣出鞘,凌厉剑气裹挟着黑雾横空斩下,一剑劈开茫茫虚空,天际陡然出现道道裂痕,如蛛网疾速蔓延。 季淮奚凌空立在虚空边缘,声线冷冽阴戾,字字森寒: “山神,天道阻不了我,苍生挡不住我。今日,我必碎你神位,覆你神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女主 第46章 艳鬼 一尸两命 第46章 艳鬼 一尸两命 “哎呀呀武郎君, 今早我有事耽搁来晚啦!油饼可还有?”妇人跑得焦急,擦了擦鬓角的汗,边取出几枚银钱边又笑着问: “昨夜茂生那小子开心的不得了!一直叽叽喳喳地说武郎君明日下午不教识字, 要带他们出去——”妇人想了想,拍了拍脑袋:“去踏春?” 闻鸳点点头, 将三个油饼用油纸包好递给茂生他娘。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 她也拿起一油饼吃了一小口。 应是时辰也不早了, 闻鸳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来买, 百无聊赖间忆起了这些时日的种种。 她来到这埭桑村已有两月有余。初来时,身上并未带多少银钱, 自己外貌又是一黑皮大胡子糙汉, 只能找到干苦力的活。 可闻鸳实际的身子却是女儿家,干了几日的苦力, 实在吃不消, 她便自食其力,每日清晨炸了油饼去村口卖。 那天清晨, 闻鸳炸油饼正炸的热火朝天时,望着铜镜中个头矮小、面皮黝黑的自己,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像那卖炊饼的武大郎。 反正闻鸳和吴大渊的名字也不能再用了,闻鸳冥思苦想, 给自己重新取了化名, 叫武小郎。 那日从燕雀山逃的匆忙,闻鸳也知对晏骧不告而别不太好。甚至为了逃跑方便,从鹤鸣山启程前,还央着晏骧给她身印隐魄诀—— 自己是不是太心机了? 闻鸳忍不住反思了下自己。 不过片刻,她又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油饼:还是心机点好!自己就是当年太过单纯, 被怜镜骗的团团转,后来又被季淮奚欺负! 她那日留给晏骧的书信中,虽没有明说,但有提到明瞳雀。此雀冬日里会飞去燕雀山食苦楝果,到了春日又会飞回种满桑树和麻草的埭桑村。 晏师兄应能读懂的。至于季淮奚那厮…… 罢了,他反正有怜镜。季淮奚可以每到一处都给怜镜买莲花簪。在比武擂台和玄罡台上时,为了在怜镜面前出风头,也是跟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 好像就他会使剑一样,可真显着他了! 闻鸳看了看腰间的家伙。季淮奚会使剑,她可是不仅会使子午鸳鸯钺,更会使软鞭,还会这……双截棍。 因着想藏深一点,闻鸳不仅换了名字,也将岳云师叔给她的燕纹软鞭收了起来,自制了这双截棍防身。 虽然在这修真界使这个确实有点奇怪,可是谢敛尘当初教她的都是近身术法,闻鸳也很无奈。 眼见日头越升越高,闻鸳望了下四周,寻思着应是无人再来买早点,将剩下的油饼用布盖上便打算回去。 “武夫子!武夫子!你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好久啦!” 闻鸳挎着竹篮一进院落,就看到茂生穿着草鞋,裤腿卷得高高的,正嚷嚷着她回来晚了。 身后的几个小孩儿见状,也跟着茂生一起挤到闻鸳身旁,眨巴着眼睛问何时才能去溪边。 “一个个鬼机灵的,平日里习字不见你们多积极,今日倒是还没过晌午就都来了。”闻鸳笑着,轻点了下茂生毛绒绒的小脑袋。 她除了每日清晨去卖油饼,下午还会教村里一些孩子学文识字。本来一开始是茂生的爹娘去田间种地,总担心茂生皮得很会惹事,闻鸳便让茂生每日下午,来自己的院落教他识点字。 久而久之,来的孩子越来越多,这群娃娃也都五六岁大,闻鸳感到自己倒有点像在这修真界办起了幼儿园。 “都用了饭没?待吃好饭咱们再去呦!”闻鸳边说边去灶房。 现下已经春日里了,这么好的春光,拘在院落中实在可惜,闻鸳就想着带这群娃娃们去春游。 当然,不像穿越前的世界那样能去海洋馆或游乐园,闻鸳只能带他们去村里的小溪边。 茂生很是着急,虽然他早饭和午饭都吃的油饼,可现下他也不想抱怨了,只想赶快去溪边,武夫子说要带他们去摸田螺呢! 他胡乱地抹了抹满嘴的油,鼓着腮帮子不满道:“武小郎!你莫不是哄我们,怎的还不带我们去?” “再对夫子不尊敬,我就不带你去!” 闻鸳做势拿起双截棍扬了扬。茂生连忙丢了手中油饼,作揖直说“武夫子是炸油饼的大圣人”。 闻鸳笑弯了眼睛,也不再随他们闹,收拾好一些要带的物什,领着一群娃娃们浩浩荡荡地就往溪边行去。 暮春午后,山涧溪水清浅见底,粼粼波光漫过青白的石头。 闻鸳踩着微凉的溪水,在石缝间慢慢摸着田螺。茂生和几个孩子们也学着翻石头摸着,叽叽喳喳笑闹个不停。 不一会儿就摸了小半篓,闻鸳寻了块干爽平地,架起陶锅,点燃火折子,又随手摘了些野山椒一并下锅炒着。 茂生他们围着火堆蹲成一圈,小脑袋凑在一起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陶锅。 真好。 闻鸳望着孩子们稚嫩的童颜,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心底满是安宁。 世间纷扰,都被隔绝在这片山野之外。之前那在鹤鸣山屡次求死,活得不人不鬼的自己,仿佛已是前尘旧梦。 季淮奚那日一直未回答的话,她也不愿再去深究。即使他愿相信怜镜真做了那样的事,想必也是不舍去为难怜镜的。 “武郎君!这儿有你的信!” 茂生的娘本在田埂上歇着,忽的就来了几个道士,嘱咐将这份信务必交与武夫子。 “武郎君,你莫不是炸油饼抢了人家生意了?” 闻鸳不语,展开信笺—— 一字未写,只是按满了猫爪印,闻鸳又数了下,正好是她离开鹤鸣山的天数。 “三花……” 闻鸳喃喃念着,心中泛起一丝丝绞痛:三花应是想她了,又不会写字,就傻乎乎地按了这么些猫爪印。 在鹤鸣山这三年,她终日里坐在素舆上,三花那样闹腾的性子,却再也去不山中玩,而是说“要陪娘亲”,每日乖乖地伏在闻鸳的膝头陪她,再用猫爪擦擦她有时不自知流下的泪。 “茂生娘,是故人来信了。烦请你过会儿送娃娃们归家,我有要紧事要先回去。”闻鸳攥紧了手中的书信,轻声道。 回了院落,闻鸳在屋内咬着指甲来回走着:她本是想着带三花一起跑,可又担心季淮奚会起疑,现下虽然三花在晏骧身边,可从这一个个爪印中,不难看出三花定是十分想她。 “出来吧。” 闻鸳沉声喊着。 几个道士立刻踏风凌空而来,齐齐躬身垂首:“我等听凭晏师兄号令此番前来送信,但请闻鸳姑娘吩咐,我等悉听差遣!” 闻鸳拿出纸笔,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三花不识字,便在纸上画了自己卖油饼的简笔画…… 自那日之后,隔三岔五便有书信送来,一开始信上依然是猫爪印,后来渐渐的信里会裹着几根小鱼干,又或是几朵不知在哪里摘的野花…… 闻鸳今日清晨,没有去卖油饼,也推辞了下午教娃娃们识字。 只因这次的信有些特别。信上画了一个哭脸,并没有再如往日般夹杂着鱼干,而是一张隐魄诀符。 “晏师兄近日身子不太好。晏师兄道他本不愿打扰闻鸳姑娘清静日子,只是三花想念娘亲念得紧,若是您愿意随我们一道回鹤鸣山看看三花,晏师兄说定不会让您,被那您厌弃的人发现。” 闻鸳看着那恭谨不已的道士,又拿起那隐魄诀符:晏师兄虽不愿打扰,可他的身子,况且三花又……罢了,总归就回去几天,季淮奚应不会发现。 就算发现又如何?还能囚着她吗?腿长在自己身上,她想跑就跑。 这样想着,闻鸳将隐魄诀符递给那道士:“劳烦您将我原身,变成道观中普通弟子的模样。” …… “娘亲,娘亲。” 闻鸳柔柔地笑着,摸了摸三花一直在她怀中拱来拱去的脑袋。 “小鸳,你不在鹤鸣山的日子,三花很是想你,每日里要提及你不知多少遍。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眼盲,就连耳朵也要聋了。” 晏骧无奈地摇了摇头,递了一个糯米团子给闻鸳。 三花见状,一把抢过来,大声道:“可是爹爹也很想娘亲啊,每日里提娘亲的名字怕是要成百上千遍呢!” 晏骧似是窘迫地轻拍了下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小猫:“三花,不得胡说!” 三花搭下耳朵,有些不忿地抖了抖胡须,在心里嘀咕着:可是,明明是爹爹让它这么说的呀,为何它说了,又骂自己胡说呢…… 闻鸳感到自己也有些窘迫了,只得用自己尴尬时的一贯做法,岔开话题道:“晏师兄,听闻你身子近日不爽利,可有些许好点?” 听晏骧道只是寻常小毛病,并无大碍,闻鸳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方才三花的话,让她觉得现下和晏骧共处一室不太自在,便从包袱中取出几个油饼: “晏师兄,我给你带了些我炸的油饼。呃——怎么有些软塌了,可能一直捂在包袱里。我去给你再重新炸一下!” 闻鸳说罢,捧着包袱就冲出了凝真阁,甫一出来,她才发觉,人是出来了,油饼还在阁中! 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罢了,去灶房重新再做几个好了,总之现在她不要回凝真阁。 刚走了没几步路,闻鸳就被一道士拦下,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下:“你哪儿来的!怎的平日里没见过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儿晃什么?是不是要偷东西?小心我用法器收了你!” 乾真宗果然是修真界中恶霸,闻鸳心叹。 她恭顺地笑了笑:“道友可是误会我啦。我是刚来不久的洒扫的小道士,晏师兄见我勤利,便提了我去凝真阁近身伺候。眼下,我正是要给晏师兄送点吃食呢!” 那道士听及此,慌忙拱手作揖说自己耽搁了闻鸳的要紧事,又巴巴地讨好状凑到闻鸳身前,鬼鬼祟祟扫了眼四周: “道友,你刚来不久一些事你不清楚,可千万别靠近那朔晖堂。那儿有一疯了的道士,你可知晓闻鸳姑娘?那可是晏师兄心尖上的人!那闻鸳姑娘变作一男身去燕雀山剿魔,后来不知怎的就坠崖身死,死的那叫一个惨呐!” 那道士皱眉叹口气接着道: “说是被妖物吃的尸身都所剩无几,死之前还紧紧护着给晏师兄的书信。不过,要说这闻鸳姑娘对晏师兄一往情深吧,怎的又怀上了季淮奚的孩子?一尸两命……” “什么?!” 闻鸳急忙失声反问道。 什么孩子?哪儿冒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闻鸳坠崖后过了几天,季淮奚又在崖底寻到了她残余的一些尸身。原是她坠崖前的日子就有了身孕,而且有小产迹象,只是她自己不知啊。坠崖后直接胎死腹中了!一尸两命呐!怪不得季淮奚疯了。” 道士啧啧叹息。 闻鸳无语地抬头望天:苍天呐!早知道找的尸身是已怀妊妇人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那具尸身的啊! 她平复了下汹涌的心绪,又问道:“季淮奚怎的就疯了?” 道士眼中泛起浓浓的恐惧和寒意:“季淮奚他、他将闻鸳的尸身焚烬成灰!还给、给吃了!他说谁也不能从他身边夺走闻鸳!” 闻鸳手中捧着的包袱,陡然落地。 她惊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半晌发不出半个字。 闻鸳控制不住地颤着声自言自语道:“怎会,怎会这样,他……” “唉,我见你是晏师兄的身边人,我才好意提醒你,可千万不要靠近那……” “靠近那朔晖堂,是么?” 背后传来一道阴森冷寂的声音打断了道士的话,死气沉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闻鸳背脊一阵发凉,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一点点回头望去。 季淮奚一身紫袍广袖迤逦垂落,墨发松松束起,一支紫玉簪斜簪发间,耳侧悬着一枚小巧紫玉耳铛。 紫衣、紫簪、紫玉耳铛相映,整个人不带半分人气,不似凡尘修道之人,像从暗夜冥雾里走出的艳鬼,冷诡又蛊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怨夫 千里寻妻 第47章 怨夫 千里寻妻 “你们慢聊!我且先行一步!” 那碎嘴子道士一见到似鬼非人的季淮奚, 吓得立刻丢下闻鸳就跑。 闻鸳抿着嘴蹲下身拾起包袱,正欲转身离去,那抹紫影却像鬼魅般掠至她身前, 抓着她的手腕阴侧侧问道:“你为何不怕我?” 他的青丝凌乱披散着,苍白失血的面容上, 仅那点朱砂红得妖异刺目。 怕他?闻鸳嗤笑。相比于怕他, 更想问问季淮奚是不是有异食癖, 居然把那具“尸身”焚成灰还给吃了。 既然决定死遁, 那就千万不能再像上次一样露馅。闻鸳思忖着,决定拿出乾真宗一贯的恶霸作风。 她带着怨气使劲踹了季淮奚一脚, 奋力挣脱着被桎梏的手臂, 大声嚷嚷道: “给我放开!我可是凝真阁晏师兄的身边人!你小子要是耽误了我给晏师兄送吃食,晏师兄定给不了你好果子吃!” 闻鸳七扭八扭着身子, 见季淮奚依旧紧抓不放, 正要朝他的手吭哧狠咬一口时,手腕却被骤然脱力放开。 闻鸳一下子往后趔趄了几步, 重重地摔在地上。 “鸳鸳,你不在了,可你一向放在心上的晏师兄,却丝毫不在意你。”季淮奚墨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恍若失神般自语着。 闻鸳望着季淮奚疯魔扭曲的模样, 整个人都怔住忘了爬起身。她才发觉, 季淮奚穿的紫袍竟是女修才会穿的。 他为何会穿女装? 一股悚然顺着闻鸳的脊背直往上窜。 不过须臾,季淮奚忽的抬头,眼神涣散,笑意却浅浅挂在唇边,一遍遍摩挲着耳间那枚紫玉耳铛, 动作缠绵又诡异。 他微微垂颈塌下肩膀,眉眼刻意放柔,生生拗出一副女子般柔婉缱绻的神态。 只听季淮奚细着嗓子笑道:“夫君,你总忘了,我和孩子在等你。” 语调绵软娇柔,全然是女子的腔调。 笑着笑着,季淮奚又抬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夫君,你为何那日不愿回答我问你的话?你为何在我坠崖时与怜镜在一起?你可知我那残余的半截尸身躺在崖底,等了你好几日,你才找到我和孩子。” 闻鸳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攥紧手中的包袱,并未再看向身旁那陷入臆念中的人,只毫无波澜沉声道:“道友可是在唱戏?唱的真好,可我不想看也不想听,给我武小郎速速让道!” 闻鸳装腔作势完,还是忍不住偷瞄季淮奚:他这个疯样子,要是用驰光剑砍她可如何是好,毕竟自己的双截棍肯定斗不过灵剑的。 这样想着,闻鸳抱紧包袱扭头就跑,狂奔了几步,心中的气依旧咽不下,她顿住脚步回首怒骂: “惯会装深情!听你方才提到的怜镜,应是个女子吧?你定是和那女子纠缠不清又做了负心事,怪不得你夫人和孩子都不要你!” “你说什么?” 一双手紧紧掐上了闻鸳的脖颈,力道大到几乎将她身子提起来。闻鸳死死扣着他的手,正要窒息间又被他狠狠丢掷在地上: “勿要以为你是晏骧的近侍,就可如此猖狂。”季淮奚冷声道,眸光阴寒如刃。 闻鸳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罢了,总归认一下怂也没什么,待呼吸顺畅了些,她连忙假意拱手讨饶:“我有眼不识泰山!好、好汉饶命!” 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捋着气,闻鸳久久不见季淮奚有所举动,疑惑地抬头望他,却见他定定地也回望着自己,眼中一片空茫。 “武小郎,拿好你的包袱。”季淮奚神色淡淡无波。 闻鸳一把夺过来,快步小跑着往前奔去。 不行,照这架势,她在这鹤鸣山还是不能再多待了。闻鸳跑了几步,就又折回了凝真阁。 “娘亲,不是说去炸油饼的吗?油饼呢?”三花从晏骧膝头蹦到闻鸳身前,小鼻子使劲嗅着。 闻鸳将三花抱起,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说道:“晏师兄,本是想多待两日,只是……我总归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先回埭桑村吧。” “小鸳,我说过不用担忧被那你厌弃的人发现,季师弟有怜镜陪着,应不会叨扰到你。刚来就要走,三花定要闹腾我好几日。”晏骧面容似有为难。 “对呀对呀!我舍不得娘亲,爹爹更舍不得娘亲!” 三花立刻附和道,心中得意的不行:爹爹平日里总说它不机灵,可爹爹教它说的那些话,它都好好背下来,今日一字不差地说给小鸳听了。 “好……那我明日再启程吧。”闻鸳望着三花满是乞求的猫眼,只得答应。 晏骧展颜温和一笑:“既如此,小鸳便在凝真阁歇息罢,就勿要去和道观其余弟子共寝了,以免让人起疑。我阁中有一内室早已备好,小鸳今晚可歇在此室。” 待闻鸳缓缓点头应下,抱着三花去了内室。晏骧唇角笑意骤然敛去,面色阴翳冷寂,他对着从暗处现身几名暗卫,语气阴沉道: “小鸳在埭桑村一事,务必不可让他人知晓,故为此,你们现下便去将那把小鸳从埭桑村接来的道士,以及给小鸳送信的几个道士,悉数都杀了。若尔等胆敢走漏风声,我会让你们,比死更痛苦万分。” 烛火摇曳映着夜色,凝真阁内一片静悄。 闻鸳静静卧在榻上休憩,待心神安定,她抬眼环顾整间内室,才惊觉屋内布置极尽富丽奢华。 描金的鸳鸯屏风、鸢尾紫云锦毯、飘着苍术香的鎏金香炉……处处皆是千金难寻的雅致华贵。 闻鸳戳了戳怀中正昏昏欲睡的小脑袋:“三花,这内室是不是晏师兄布置的?” 三花睁开睡意朦胧的圆圆猫眼,“喵”了一声点点头,认真道:“爹爹说要让娘亲住的舒服惬意,忙前忙后亲自寻来了这些器物呢,可娘亲回来了一日就又要走了。” 晏骧他……闻鸳心中五味陈杂。 见闻鸳长久不语,三花又八卦地趴到闻鸳耳边,幸灾乐祸地接着道:“娘亲,你可知晓鹤鸣山有一道士,和那年我们在墓室中遇到的道士长得一模一样?” 三花这是说的季淮奚? “嗯,娘亲记得的。”闻鸳点点头。 三花听闻鸳如此说,立刻起了兴致:“前几日我有遇见他,他求着我,让我告诉他娘亲平日里都会与我说些什么。” 它又喜滋滋地接着说道: “我说,娘亲平日里都在念叨着爹爹如何体贴疼人,说总有一日要嫁给爹爹,再生个娃娃和我一起玩!哼,我才不给他机会觊觎娘亲呢!” 闻鸳摸了摸三花高高扬起的猫尾,良久才挤出笑容道:“三花,真有你的。娘亲都不知道是要谢你,还是要骂你了。” …… 翌日清晨,闻鸳哄了眼泪汪汪的三花许久,才将它放到晏骧怀中。 晏骧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身上,温柔中又带着一丝落寞道:“小鸳,本以为你这次回来,能陪我过完生辰再走。” 望着晏骧黯然的神情,又想到那雅致华贵的内室,闻鸳心绪纷乱缠绕着,愧疚、为难交织在一起—— 这三年,晏骧为她每年过两次生辰,可自己却从未给他送过一次生辰礼。 纠结了片刻,她垂眸轻声道:“晏师兄,不如三日后你生辰那日,你来埭桑村吧,我陪你过生辰。” “小鸳,我定会赴约。” 晏骧心中翻涌着极致的欣喜:看来这次让怜镜随同一道去燕雀山,此计甚是行的好。 与晏骧道别后,闻鸳出了凝真阁便步履匆匆往后山去,踏云舟已在那处备好。 “武小郎。” 季淮奚悄无声息地立在不远处,眸光幽深晦暗,冷冷地唤着她。 “干嘛!我家中老母抱恙,晏师兄许我回家几日,你拦住我可有要紧事?” 闻鸳心中一紧,但还是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故作平静地开口。 季淮奚慢条斯理地缓步至她身前,道:“你的发带。昨日你跑的匆忙,从包袱中落下了。” 闻鸳佯装镇定地接过那男子发带,却忽觉指腹一痛,扬起手仔细端详,却并未见伤口。来不及多想,闻鸳将那发带往包袱中一塞,就往后山赶去…… 滂沱暴雨如天河倒灌,雷声轰鸣,天色阴沉得吓人。 武小郎,会是鸳鸳吗。 若真的是鸳鸳,为何会忍心弃他,鸳鸳不是一向最怜他的吗? 若真的是鸳鸳,那孩子呢,可还在她腹中一切安好? 季淮奚终是闭了闭眼,他面容满是惶恐不安,心底却又燃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只蛊虫,默念法诀。只见那蛊虫姿态诡异地狰狞了几番,半晌后,传来一女子的嗓音—— “晏师兄,今日是你生辰,你尝尝这油饼,是不是很酥脆?还有这野山椒炒田螺,茂生今日为摸这田螺,没完成功课就跑去溪边了,被他娘痛打了一顿,哈哈哈。” “晏师兄,不是用筷子!你应该吸溜着吃。罢了,想必你平日里锦衣玉食也没吃过,我用针帮你把螺肉都挑出来吧!” “晏师兄,这是你的生辰礼。我在山里用竹子削了这根盲杖,杖上我刻了马的图腾,听闻‘骧’字,本义为骏马。” “小鸳,今日我很开心,再过几月待小鸳过生辰,我也来陪你过可好?现下,我不想要这盲杖作生辰礼。” 男子的声音带着浅浅柔情。 “那晏师兄想要什么,我去买来……晏、晏师兄!你、你为何亲我……” 季淮奚面色阴戾骇人,五指猛地收紧,将蛊虫狠狠掐碎。 “鸳鸳,你就是这样怀着我们的骨血,却陪着别的男子过生辰吗?” 季淮奚低低地笑着,笑声沙哑诡异,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偏执。 …… 自那日给晏骧过完生辰后,闻鸳就总觉得似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 一想到那有着女装癖和异食癖的季淮奚,闻鸳就感到一阵悚然。 反正她在这埭桑村也不打算长待,还是尽早换个地方比较好,晏师兄说他离了鹤鸣山会不免让人起疑,只能等下一次在她生辰时再来看她,总归还有几个月,那她先行离去,回头再给晏师兄寄信告知即可。 这样想着,闻鸳当下便锁了院落,着手收拾着包袱…… 茂生娘愁眉苦脸地望着大字写不出一个的茂生:武夫子道这几日有要紧事不教识字了,她这才教了茂生半个时辰,便觉得头痛不已。 “夫人,请问武小郎今日去了何处?” 茂生娘见一穿着紫袍的男子立于院落,身形清瘦,眉眼狭长微挑,语气淡淡地问道。 “你是武夫子何人?” 茂生娘见这男子面容清隽出尘,耳侧垂着的紫玉耳铛又添了几分妖冶,心中不由一跳:武夫子莫不是好好的油饼不炸,去招惹了人家姑娘?这下倒好,人家夫君寻上门来了! “我是他的兄长。”男子轻声道。 茂生娘这才缓过气,她乐呵呵道:“原是如此,武夫子就在屋中并未出门。我总以为武夫子孤寡一人,并无亲眷呢!” “为何如此说?” “武夫子说他本娶了妻,正妻去世后他便做了三年的鳏夫。后来纳了房与正妻长得相似的小妾,只是这小妾也是个不安分的,和别的男人跑了!武夫子心灰意冷,就来了咱们村,做起了炸油饼的营生。” 茂生娘叹息着说道,却见那男子抚了抚他的紫玉耳铛,转身便离了院落…… 季淮奚立在院外,淋着淅沥冷雨,听着屋内隐约的动静,却迟迟不敢上前。 他这几日,又见到了鸳鸳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每日炸着油饼,有时被烫出泡来也毫不介意,和村里的孩子们也玩成一片,笑意时时挂在脸上…… 毫无在在燕雀山时的愁苦和萎靡之态。 鸳鸳现下好不容易活的如此肆意开心,他要去打扰她的清静日子吗?季淮奚抬眸,望着窗上透出的身影,眼眸渐渐幽深如墨,透着病态的执拗。 怎叫打扰呢? 鸳鸳生来就是他的,是他的小妹,是他爱恋入骨的人,是他的妻,是他与她骨血的娘亲。 这般想着,季淮奚凝着院落的那把锁,指尖缓缓掐诀…… 衣物、膏药、干粮、盘缠……闻鸳仔细清点着包袱中的物件,确保无一遗漏。正欲给晏骧写封书信,身后陡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鸳鸳,这是要丢下我去何处?” 暴雨裹挟着狂风破门而入,季淮奚一袭紫袍立在门口,周身被风雨阴霾笼罩着,带着迫人的寒意似笑非笑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妒意 囚 第48章 妒意 囚 一道黑影骤然立在门扉下, 浑身浸得透湿,黑发黏在苍白下颌,眉眼隐在雨雾中, 宛若从地下爬出的怨鬼。 季淮奚慢条斯理地关上屋门,又落上了锁,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闻鸳身上, 一点点朝她逼近:“我来帮鸳鸳收拾包袱。” 闻鸳手中的包袱被他夺过, 猛地反手一扬, 内里的物件尽数被抖落,簌簌砸落遍地。 “我看看, 嗯, 有给晏骧的明瞳雀妖丹,三花送的野花……” 痛意随着血液疯涌而上。季淮奚却依旧唇角上扬着, 笑意悬在惨白的面上, 诡谲又昳丽。 “我也给鸳鸳带了些物件。” 木刻小兽、拨浪鼓、虎头布偶、竹编小蝈笼…… 闻鸳看到季淮奚将一件件孩童玩物,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之上。 他的身影倏然在闻鸳身前站定, 紫袍垂落,缓缓跪伏于地,俯身将脸轻贴于她的小腹,话音带着细碎颤意: “鸳鸳,我们的孩子……可还安好?” 他温热的呼吸轻喷于她的腹间, 闻鸳静静地凝着跪在身下之人, 漠然道:“从未有过什么孩子,我并未怀妊。 伏着的身躯倏然僵住。季淮奚猛地抬头,墨发顺着额角滑落,眸中只剩茫然无措,怔怔望向闻鸳冰冷的目光。 “季淮奚, 我当时只想着尽快离开你,匆忙之下随意寻了具妖身……没想到会让你误会。” 闻鸳决定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不然以他这样疯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怎会呢?鸳鸳明明会与我有一个孩子,是个女童,颈间还戴着长命锁。” 季淮奚眼中已然失了清明,忽而他埋首,温热的吻不断落下,他急切又惶然地轻吻着闻鸳的小腹,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着“怎会未有孩子呢,怎会……” “就是没有!季淮奚你又发什么疯!” 闻鸳忆起了在千重归灵塔时的一幕幕,腹间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寒,冷着脸径直推开他: “有又如何?我那日在燕雀山已说的很清楚,我不会要这样的畸形怪胎!就不论你我二人的血缘羁绊,我也不会与怜镜共侍一夫,我还没卑微到这个地步。” 闻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不要带有哭腔: “也许是我当时才十六岁,可能年纪太小了吧,如果再来一次,我或许不会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也许是我性格本就古怪拧巴,感受到别人一点好,就怕失去,卑微到恨不能付出一切……” 感到鼻尖酸胀发涩,闻鸳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努力逼回去。 她紧抿着唇蹲下身,捡拾着被季淮奚扔在地上的一颗颗妖丹,怔然道:“季淮奚,我不想再为谢敛尘一次次自伤了,我也不想再随意取血救你。我好像,一直都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话音刚落,她便见季淮奚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面容褪尽血色。 闻鸳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人是这样的活法?我不愿再这样。” “我现在每日内心都很宁和,晏师兄就愿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此处,你为何又来打扰我呢?”她几不可闻地轻叹道。 季淮奚一语不发,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俯身拾丹的闻鸳,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鸳鸳,你不想要这畸形怪胎,是想嫁给晏师兄,再诞下他的骨血陪着三花,是吗?” 闻鸳深吸一口气抑下怒意,一字一顿冷嗤道:“我想嫁给晏师兄是假,不想要这畸形怪胎却是真。” 季淮奚闻言,却似并未有怒意,只缓缓地逼近,伸手撩弄着闻鸳额前的刘海,眸色炽热又疯乱。 “晏骧除了吻你,还碰你哪儿了?你们那日可有生辰过着过着,就过到床榻上去?”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滚了。”闻鸳撇过头躲过季淮奚的手,恨恨地又理了理自己的碎发,像是极度嫌恶方才被他碰过。 “我不信。” 季淮奚持剑狠厉一扬,漫天灵气轰然成型,透明的结界丝丝缕缕缠绕着,笼罩住整方院落,霎时便将整座屋舍牢牢封死。 下一瞬,他指尖燎起赤红烈焰,将她体内的隐魄诀生生抽出,焚作飞灰。 “季淮奚,你……” 闻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季淮奚指尖疾点,数道灵气精准落向她周身穴道,闻鸳浑身力道尽数散尽,只能虚软地往他怀中跌去。 季淮奚长发垂落,扫过闻鸳颈侧,眼尾浸着疯意。他在她耳边似罗刹般低语道: “我不信。除非,鸳鸳让我查验一番。” 屋内的烛火被他尽数吹灭,只余窗棂漏进的浅浅月色,朦胧着洒落满地。 感受到他微凉的指腹时,闻鸳脊背骤然一僵,屈辱的泪尽数落了下来。 季淮奚指节微屈,力道克制却带着极致的探寻,指尖细慢摩挲辗转着,像要从那方寸揾热里,寻出半分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鸳鸳很乖,果真并没有。”季淮奚俯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间。 泪水簌簌滑落,闻鸳死死抿着唇,良久,哑声艰涩道:“既如此,那就放过我。” 季淮奚垂眸,静静凝着她满颊的泪水:他似乎此举是有些过分,鸳鸳也说既然查验好,是应该放过她了。 这般想着,可他的指尖不仅未退,反是缓缓再叹,直至尽数不见。 “季淮奚,你把我当什么?”闻鸳木然地望着他问道,语气轻的像一缕游魂。 季淮奚动作一滞,缱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唇间漾开浅淡笑意:“自是当成小妹。” “可我觉得你把我当作玩物,当作禁|脔。季淮奚,你会对怜镜这样吗?你不忍见她被衡寂羞辱,却反倒如此羞辱我?” 闻鸳眼睫上垂着未干的泪痕,恨声道:“晏师兄一向尊重我,待我向来守礼有度,从不会如你这般肆意折辱。我就算真与晏师兄如何又怎样,我宁愿与他,也不愿委身于你这样恶心的伪君子!” 季淮奚闻言低笑出声,角勾着冷戾的弧度,月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绝孤艳。 “晏骧将你藏的好啊,听闻鸳鸳在这埭桑村,做起了夫子?” 季淮奚抬指,细细忝舐过指尖,眸子惬意地眯起:“我也来做一回鸳鸳的夫子,可好?” 他施施然起身,从怀中的芥子囊中取出一卷画册。闻鸳偏过头,望了一眼那册子上所描摹的画像,就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愿看去。 “唔——鸳鸳,你觉得是这幅图上的人物好?还是那幅图?我更喜欢这幅。” 季淮奚似是认真地与她商讨着,又轻点了点画册:“若是按这幅图上行事,鸳鸳不会累着。看画上是有些难,不过我会做鸳鸳的夫子,耐心教你。” …… 自那日雨夜季淮奚寻来,闻鸳便再未踏出过屋门半步。 她形同被囚,困在他身侧方寸之地。整座院落都被季淮奚布下结界,外人望不进半分内里光景,院中种种,皆成了无人知晓的囚笼。 季淮奚取出那浸润了一晚的紫玉耳铛,悉数忝去凝在上面的晶莹雨露。 “好甜。” 他唇角勾起满意的笑意,将那圆润小巧的紫玉耳铛复戴于自己耳侧,轻抚着闻鸳的小腹道:“日日守着鸳鸳做你的夫子,这般久了,怎还半点动静都无?” “可能因为上天垂怜于我,不想让我与你有更深的纠葛吧。”闻鸳望着腕上的缚仙锁道。 “待我生辰之日,晏师兄会来寻我,你终究是困不住我的。” 季淮奚抬手,轻捻着闻鸳耳间的另一枚紫玉耳铛,玩味地慢悠悠开口道:“不知岳云师叔可会一同来寻?毕竟鸳鸳与燕娘如此相像。” 见闻鸳怔愣着看向他,季淮奚恶劣地笑了笑,接着道:“当年重伤我娘亲,又将她下药卖入花楼之人,似就是岳师叔呢。鸳鸳,你说我取了他性命如何?” “你从何处探得的消息?岳师叔与我相处三年,他不是这样的人。” 闻鸳见季淮奚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心头骤然一紧,忙急急出声。 “怜镜已给了我确切的证据,她……”季淮奚冷声开口,却又陡然止住了话语。 他与怜镜不愧是一类人。闻鸳只觉心中满上彻骨的寒凉。 “怜镜惯会使魇祷术,你为何还是相信于她?季淮奚,你可不可以就和怜镜好好在一起,放过我,也放过岳师叔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们俩真的好让我恶心。” 闻鸳感到胃中也骤然一阵翻江倒海,喉间泛着丝丝酸意,让她作呕欲吐。 “怎的就生气了?我不过随意说说,哪会真的杀了岳师叔。瞧你,将软枕都挣脱开了。”季淮奚轻笑一声,手拾起软枕,替她重新又垫回腰后。 闻鸳仰躺着,她只觉得这每日都要垫于腰下的软枕,似硬石般磨着她的身骨,更一寸寸磋磨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季淮奚,你以为用孩子,就可以将我留在你身边吗?” “就算真的有,我会让你亲眼见到看到燕雀山那一幕。”闻鸳不再挣扎,只静静地望着他。 “鸳鸳应是每日拘在这院落中,故而不开心了。” 季淮奚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掐指使诀。 只见周身光景转瞬扭曲流转,不等闻鸳反应过来,下一瞬,屋舍周遭的结界尽数消散,二人已然立在茫茫荒漠之中。 黄沙漫卷,四下荒无人烟。 “鸳鸳,这是我们初次定情的地方。”季淮奚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是回不去千重归灵塔,我只能带你来这处荒漠。” 灵气逼人的结界,随意就能被他堪破的隐魄诀,现下又施瞬身术来到这荒漠…… 闻鸳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止,她幽幽开口道:“初次定情的地方不是在此处。是在羌城,你纵马疾驰一夜,去临城寻我们的喜糖,还为我写了情诗。” 察觉身后之人的身躯猛地一僵,闻鸳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谢敛尘,是你,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诱引 “怀上我们 第49章 诱引 “怀上我们 “谢敛尘若会瞬身术, 还会当初无能到只能让鸳鸳赶路走到腿酸痛不已吗?”他将闻鸳抱坐于腿上,吻去她腮边的泪,似玩笑般说道。 “谢敛尘若能如今日之我般, 堪破隐魄诀,就不会让晏骧有机会变作苏池陵接近鸳鸳。若有如此的修为, 更不会年仅十七就殒命上京, 让晏骧得以伴了鸳鸳三年……” 他眸色泛起杀伐冷光, 可深处又缠着化不开的怅然, 似恨难平,又似意难舍。 闻鸳默然凝着季淮奚, 久久未语。 良久,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笑道:“是啊, 你怎会是谢敛尘?他从不会如此磋磨折辱我, 谢敛尘一向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他往日里……” 闻鸳又一件件絮絮说起她与谢敛尘的往昔。 在不能开口说话的三年里, 闻鸳眼见身子日渐衰颓,她生怕会有一日神志昏沉,会忘尽这一切,她就日夜反复回想。 偏越是惦念,越是痛苦难捱。 她耳侧的紫玉耳铛轻晃着, 衬得眉眼凄清又怅惘。 “鸳鸳, 勿要再说了,我都知道的,你心里一直都只有我,你只爱我一人。”季淮奚低头衔住她的唇,吻得慌乱无措, 似是要将她拆吞入骨。 季淮奚望着闻鸳腕上的浅痕,心中翻涌起强烈的涩痛与悔意。 “再也不会有女子,会比鸳鸳更爱我。”他叹息道。 缚仙锁应声落地。 “啪”的一声,划破荒漠的死寂。 腕上的缚仙锁甫一消失,闻鸳便扬手狠狠掴了季淮奚一耳光。 “其他女子?你是在拿我和怜镜相比,谁爱你爱的更多吗?你以为我非你不可?恶心这个词我真的都已经说腻了。” 闻鸳感到手过于使力而发麻,不过思及这些时日所受的种种折辱,她恨不能再给他几巴掌。 季淮奚脸都被打的偏过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闻鸳僵坐在他腿上,这才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三月未见,他的修为却陡然大增了许多,若是真将季淮奚惹生气了,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良久,只见季淮奚缓缓转回头,用舌顶了顶腮,唇角竟勾起一抹享受又病态的笑: “再来,还有另一边没打。” “我懒得再打你。”闻鸳假意气极般,从季淮奚怀中挣脱开,撇下他在荒漠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身后的人却似逗趣般,一步步踩过她在沙土中留下的足印,就这样不紧不慢,亦步亦趋地跟着。 闻鸳边走边悄悄打量着四周。这荒漠与千重归灵塔中的不同,风沙到处一片死寂,一只飞鸟也无,就连那高悬于头顶的烈日,洒落的日光也毫无灼人之意。 更诡异的是,这荒漠还随处可见顶冰花、离子芥、囊吾草……与千重归灵塔中生长着的花草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荒漠也是季淮奚用灵力幻化而成的? 他的修为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了吗?如若此处真的是幻境,她被囚在此处,岂不是更没有机会逃出去了? 闻鸳思及此,陡然顿住了脚步。 “鸳鸳不生气了?” 闻鸳方听到声音,季淮奚就已然瞬身到她面前。速度之快,不过眨眼。 季淮奚抱着手臂弯腰平视着她,眼尾微挑,薄唇勾着随性的笑。 “并未将你与怜镜相比……”季淮奚方想解释,望着闻鸳脸上已然出现了不耐,忙将她拥入怀中啄了下她的唇: “不提她,不提她。鸳鸳,这些时日是我不对,以后你就乖乖地在我身边,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了,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如之前般受到伤害。” 他说罢,埋首于闻鸳的颈间,爱怜地不断轻吻着她颈后的弯月状胎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闻鸳稍稍往后退一步,躲开季淮奚密密麻麻落在她颈间的亲吻,低声道:“好,这些时日我既往不咎。你可以不要再囚着我吗?放过我好吗?” “鸳鸳,你为何还想着离开我?” 季淮奚从她颈侧慢慢抬起头,慢悠悠地摩挲着闻鸳耳侧的紫玉耳铛,接着手又流连着往下,探进那绣着鸢尾花的衣襟。 似是满意地听到她的轻呼,季淮奚贴于闻鸳耳边叹道:“鸳鸳,你总说我是阴暗的伪君子。你以为你的晏师兄,就是正人君子吗?装的一副人畜无害的瞎子模样,他接近你,也不过是如崇微子一般,另有目的。” “你如何才能放过我?” 怀中的人大敞着衣襟,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也仿佛听不到他所说的话般,只是一瞬不瞬地执着盯着他,似一定要得到回答。 “待鸳鸳真的怀上我们的骨血,我就放过你。”季淮奚慢慢敛去笑容。 “这样啊……”闻鸳垂下头,喃喃自语着。 忽而,她又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就在这里,好不好?” “什么?”季淮奚错愕地反问,不过片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呼吸都似凝滞。 幽紫色的襦裙层层叠叠铺散开来,一抹莹白静静躺卧其上。 她的眉目轻阖着,颊边已然泛起榴花红,双臂本是环紧了身躯,犹豫了片刻,终是咬着唇将遮挡的手缓缓移开。 苍茫的荒漠间,她似一捧皎白的霜雪。 “鸳鸳。” 季淮奚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暗哑黏稠到不像话。 “季淮奚,我想在这里,因为我们初次之时,就是在千重归灵塔中的荒漠,我……” 她的话,让季淮奚的心绪彻底溃散。 天地都被浸在荒漠昏蒙的暖黄里,四下静得发闷,连风都吹得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闻鸳再次感到被那暖流缠上,源源不断,缠得让她眉眼发沉。 “淮奚,求你不要把我困在这荒漠中可好?我会想起在荒漠中,你被食魂秃鹫所伤的样子,我不愿回想起这些……我们还是回埭桑村吧……” 闻鸳断断续续地轻声说着,她只觉得腹部涨的厉害甚是难受。 “嗯,我答应你。”季淮奚吻了吻坠在他臂弯处的,她的小腿。 …… “淮奚!夫君!你教我使驰光剑可好?”闻鸳抱着季淮奚的腰,仰头眨巴着眼睛央求着。 见季淮奚不为所动,闻鸳插着腰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方才不是说了嘛,夫君教我使驰光剑,我教夫君使双截棍,干嘛这么小气不把剑法传授于我?” 耳边柔情缱绻的一声声“夫君”,让季淮奚只觉神魂都被揉碎,整个人都沉溺其中,再难挣脱。 他伸手戳了戳闻鸳气得鼓起的腮,终究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鸳鸳的双截棍太过……可爱。为夫就不学了,若鸳鸳答应晚上……” 他在她耳边低语着,见那凝白的耳根泛起了胭脂红,这才轻笑着放开她道:“好,我教你。” 若从院落外往里面瞧,只能看到那空落落上了锁的院子。可若是在这院落内,便能看到一男子正立在一旁,正耐心地与女子说着出剑、收剑的要领。 闻鸳静息凝气,足尖点地旋身,剑锋随身形舒展,手腕轻转,驰光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剑影。 “鸳鸳,方才那招式使的不错。可有练累了?来喝口茶,歇息一会儿罢。”季淮奚触了触那茶盏,确保不烫手后方递给她。 望着这熟悉的动作,闻鸳不动声色地接过,浅呷了一口,又轻哼一声嗔怪道:“那还不是夫子你这些时日调教的好?” 嗓音细细柔柔的,带着一点软糯的娇气。 季淮奚喉间骤然发紧,他眸色微沉,把闻鸳手中的剑收回剑鞘内,又吻去她唇瓣上潋滟着的茶渍,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好久没有学画册上的内容了,夫子再教鸳鸳一些别的……” 晚风掠过院落中的树梢,夜色已沉沉落下。 男子墨发散在枕间,面容清隽昳丽,闭着眼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色。 闻鸳望着季淮奚,他呼吸均匀绵长,应已是睡熟。毕竟从日落时分就缠着她,一直闹到了半夜。 真是恶心至极。 闻鸳轻手轻脚地起身,屏住气息,悄悄执起驰光剑,小心翼翼地无声踏出屋门,往院中而去。 既然这结界是季淮奚所布下,那应也只能用驰光剑才能破。她苦练数日,即使不能完全劈斩开这灵力浑厚的结界,应也能稍稍破个小口子吧。 这般想着,闻鸳攥紧驰光剑,一步步走到结界边缘,抬手提剑,狠狠朝着结界劈去。 驰光剑的剑锋甫一劈上,结界就漾开一层淡淡的灵光,震得她手腕发麻,可结界纹丝未动。 闻鸳内心又焦急又紧张忐忑,再次挥剑发力,终是劈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按下心中的激动,她连忙从院落的门槛下挖出那朱漆蛊筒—— 晏骧上回过完生辰,执意要将这应声蛊虫的子虫送给她,说是若有需要他之时,可像在鹤鸣山时那样对这蛊虫说话。 她现下本可说完再将蛊虫重新埋好,但担心会有一日被季淮奚起疑发现,闻鸳还是决定将这子虫放出去。 月光冷冷洒落,院落中浮着一层青白幽光,透着说不出的阴诡寒意。 闻鸳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抖,小声对那应声蛊虫道: “晏师兄,我是小鸳。我已被季淮奚囚在埭桑村。他疯了,他说除非我怀上他的孩子才肯放我走,真的太恶心了,他百般的折辱我。盼晏师兄尽早来救我脱身,我好害怕我会有他的骨血,晏师兄来救我时,务必带上落胎药。” 闻鸳仓促地说完,悄悄将那应声蛊虫,从缝隙中放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逃跑 季淮奚,你 第50章 逃跑 季淮奚,你 闻鸳总担心那晚偷放蛊虫的行径会被季淮奚发现, 接连几日都撒娇卖嗔地缠着他。 “明日,我要回鹤鸣山一趟。” 季淮奚用指尖缠捻着闻鸳小衣的绸带,缓缓吁出一口还带着方才情|欲余韵的浊气。 “虽在乾真宗留了幻影分身, 但已过去不少时日。鸳鸳勿需太过思念我,至多七日, 夫君就回来。” 罗帐低垂, 烛影摇红。季淮奚引导着她, 将她的双手再次圈挂于他颈上…… 缱绻终歇, 待呼吸渐缓,闻鸳这才在他胸膛前蹭了蹭, 有些不满地闷闷道:“夫君去鹤鸣山, 却留我一人在此处?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嘛,我都好久没有出这院落了。” 话毕, 闻鸳眨巴着那圆圆的眼睛幽怨地望着他, 眼中慢慢浮上水雾,却又死死咬住唇不溢出一丝抽泣声。 闻鸳知道季淮奚最喜欢她这副矫揉做作的姿态, 特别是每次情浓之时。 可季淮奚只是用手抚着她的后颈处的胎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的闻鸳,并不言语。 怎么好像这次不管用? 闻鸳疑惑地想,是因为今晚已经行事太多次的缘故吗,他看腻了? “吧唧。” 闻鸳用力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又接连不断地亲了好几下, 边亲边讨好地说道:“夫君带我去嘛!夫君带我去嘛!” “鸳鸳就在此处。” 季淮奚笑着回吻了她,却不容置喙地拒绝道。 闻鸳再也装不下去,只觉心中慢慢升起一股绝望与寒意。 她的笑意彻底僵住:“你是打算一直囚着我吗?” “夫君说过,待鸳鸳真的有了我们的骨血,为夫就放过你。” 季淮奚吻了吻她已然垮下的唇角, 起身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泛着红光的妖丹。 “这是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石榴多子多福。夫君不在的这几日,鸳鸳正好调养身子。” 他将那妖丹递到闻鸳唇边,诱哄道:“此妖丹有助于受孕,就是滋味过于甜腻。鸳鸳乖,吃了它。” “我不吃甜,你忘了吗?”闻鸳有些茫然地小声问他。 “当年白淙玉给你送了一碗碗姜蜜水,鸳鸳不也都悉数饮尽了?怎的现下不过一妖丹,就如此不愿?” 闻鸳望着季淮奚冷冷审视自己的目光,她想说因幼年时,晚上一个人害怕,家境不好也没有玩偶抱着睡,她便每每都是找块过年时攒下的糖含着。 久而久之,甜味反倒成童年苦痛的回忆,闻鸳就再也不吃甜了。 可她刚想解释,季淮奚已不耐地掐住她的下巴,将那妖丹径直塞进了口中。 “好吃吗?” “嗯。”闻鸳笑着应道。 察觉到有泪不自觉地落下,她连忙慌乱地擦去,又似卑微状地抱住季淮奚:“夫君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翌日清晨,季淮奚又缠着闻鸳温存了许久,才启程去鹤鸣山。 临行前,他将那子午鸳鸯钺交至闻鸳手中:“物归原主。前些时日为寻它,去了趟上京。” 子午鸳鸯钺依旧泛着冷洌霜光,却不见白淙玉雕刻的那朵木茉莉坠子。 待季淮奚走后,闻鸳盯着那双钺,在桌案前木然枯坐着。 整座院落静悄悄的,一片死气沉沉,只有风吹过那秋千架时,发出几声孤寂又刺耳的吱呀轻响,在这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冷。 没有人知道她被囚在此处,每日被迫行那些让她极度抗拒之事。 明明在一个月前,她还在炸着油饼,带着一群村里的孩子识字,下河摸田螺,日子虽然清苦,可是常年抑郁的心绪却得到了救赎。 她本以为自己远离了那些痛苦不堪的前尘旧事,可现下却沦为床榻上的禁|脔。 还是她曾爱过的少年的禁|脔。 闻鸳这些时日很想问季淮奚,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愿和他在一起吗。可是,她以为他喜欢怜镜时,她却是能做到成全的,因为爱一个人不是更要尊重对方的心意吗? 她就为了这样的男子,甚至当初愿意爱到付出自己的生命。 闻鸳本一直觉得季淮奚恶心,现在她觉得自己也有点恶心了。 这般想着,她起身去院中的井旁,不知疲倦地打了一桶又一桶的井水,倒进浴桶中。 闻鸳褪去衣衫,沉身浸入那冰冷刺骨的井水之中。冷水漫过肩头,直没腰腹,冻得她四肢僵冷发麻。可她宁受这寒彻之苦,也不愿有身孕。 她从晌午就浸在冷水里,一直到暮色垂落才起身。 就这样过了两日,眼见距离季淮奚归来之日越来越近。 闻鸳想着反正玄魄核不会让她死,每日这般泡井水避孕应也没多大作用,正打算用子午鸳鸯钺给自己肚子一刀时,她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小鸳”。 那随行的暗卫甫一用法器破开结界,晏骧便疾步来至闻鸳身边,将闻鸳紧紧搂入怀中。 晏骧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语气里尽是慌乱无措:“小鸳,你为何要做这般傻事。” “晏师兄,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又要像三年前那样,给自己开膛破腹了。” 她嘻嘻地笑着,好像丝毫不觉得方才的举动有多偏激,仿佛在说一件好玩的事情。 抱着她的人默然立了良久,终是低哑着轻道:“小鸳,我带你走。” 踏云舟上,窗外流云奔涌,埭桑村的连绵青山次第向后掠去。 “小鸳,你被季淮奚困住的这些时日,可有想我?我知晓上次吻你实属失礼,可我实在是情难自抑。”晏骧握着她的手,神色郑重地认真道。 闻鸳忆起上回生辰之事,这踏云舟内也只有她和晏师兄二人,有些尴尬道:“呃……这些时日……我……” 晏骧却似察觉不到她的窘迫,执着地追问:“小鸳,你只需回答,这些时日,可有想师兄我?” “我像想三花一样,想、想着晏师兄。” 闻鸳绞尽脑汁想好措辞,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晏骧听及此,似是满意地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片刻后,方温声低语道:“是啊,毕竟你是三花的娘亲,我又是它的爹爹。只恨小鸳留给我的明瞳雀妖丹无用,看不见小鸳想着我的模样。” “小鸳,为何方才又要自伤?”他又追问。 闻鸳思及这些时日的屈辱,颤着声音道:“因为我不想有他的骨血,他是疯子,是披着道袍的恶鬼。晏师兄,上回我让你带的落胎药可有带来?” 晏骧从袖中取出一丸褐色丹药递给她,面容满是担忧:“小鸳,此药极为伤身,不如我先替你把脉,若并无身孕也无需服用。” “不用的晏师兄,若月份小,把脉也不一定能探出。所以不管有没有,为了稳妥起见,我都要服下这落胎药,一想到若会怀上季淮奚的骨血,就真的好让我恶心。” 闻鸳皱着眉说罢,毫无迟疑地吞下那丸褐色丹药。 “小鸳,我们神|交好不好。” “晏师兄,你说什么?”闻鸳怔怔抬眸,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满是错愕地望着身前的晏骧。 神交,非肉身交|合,而是神识交融、心神共颤。会放大情|欲,从身到心难舍难分,比寻常鱼水之欢更为蚀骨,故而不少道侣会行此事。 闻鸳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她攥紧了腰间的子午鸳鸯钺:“你不是晏师兄。” 她一点点往后退去,一股燥热此刻却骤然窜遍四肢百骸,闻鸳感到身子虚软无力,心神也渐渐涣散不稳。 踏云舟倏然隐没于虚空,顷刻消散于天地间,就连那暗卫也身形一僵,化作傀儡纸人随风飘远。 四周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她原是根本就一直没出这院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用灵力凝造的幻境。 “季淮奚,你真的……” “真的好恶心是吗?”季淮奚打断了她的话,从容不迫地给闻鸳的腕上重新束上缚仙锁。 “鸳鸳,晏骧当年不也用了隐魄诀变作苏池陵接近你,我不过仿他之举罢了。”季淮奚抱起她已然绵软的身子往屋里走去。 看着闻鸳满是愤恨的目光,季淮奚宠溺地轻吮了下她的唇瓣:“鸳鸳好可爱,每次骂我,只会骂恶心,就没有其他词了?” “你给我……下、下了什么药?”闻鸳感到燥热顺着血脉肆意游走,浑身泛起阵阵酥麻颤意,就连意识也渐渐迷离。 “自是对你有好处的药。” …… 待第二天日上三竿,闻鸳意识逐渐清醒,她才明白季淮奚那句对她有好处,所谓何意。 这一晚的情浓意重,缠绵无休,若不是服了这丹药护住身子,她定然早已撑不住几番昏沉晕厥。 “季淮奚,我救过你性命,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就仅仅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且我修为低微也打不过你,你就可以如此的折辱我吗?我凭什么就要被你这般对待?” 闻鸳还是问了他。 “难道你愿意看到我之前不人不鬼的样子吗?我明明好不容易将我自己从过去中救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 闻鸳凄厉地大声质问着,整个人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鸳鸳,你想要什么?” 闻鸳抬眸望去,撞进季淮奚那双沉沉眼眸,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偏执与浓烈占有欲,似要将她整个人牢牢囚入眼底。 他当初,明明不是这样的。哪怕只是抱一下她,都要柔声询问她愿不愿意,事事皆顺着她心意,万般地迁就妥帖。 她那时倾心爱慕的清朗少年,如今为何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我想要我流的泪少一点。” 闻鸳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酸楚,轻的像风中残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抑郁 吞瓷 第51章 抑郁 吞瓷 “我想要鸳鸳给我个名分。” 季淮奚拥着她, 理顺闻鸳垂落的发丝,又拢过他自己的墨色长发,分出一缕。 两缕发丝相缠, 他将彼此的发丝紧紧系死,打成难解的结。 “时至今日, 你还爱我吗?”他语气沉淡, 又似带着难言的落寞。 “有一点爱在, 但不多。” 闻鸳本以为季淮奚听到她的回答后, 又会想尽花样地折辱她,却听他低低轻笑几声, 俯身凑近她耳畔:“鸳鸳说的一点点, 定是很多的意思。” 闻鸳看季淮奚心情还算不错的样子,决定趁这个时机和他好好谈一谈: “季淮奚,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 是宁愿自己退出也要成全对方,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占有欲, 逼对方爱上自己。这是自私的表现,你明白吗?” “听不懂,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 季淮奚平淡无波地说着, 又开始把玩着方才系在一起的发结。 他在装什么?是听不懂人话吗?! 闻鸳恨不能再给季淮奚一耳光。但是她知道打了也没用, 他只会美滋滋地将脸凑过来,让接着打另一边。 既然季淮奚如此偏执,晓之以理也行不通,那就只能再试试动之以情。 以季淮奚如今的修为,如上次在燕雀山般靠她自己脱身应是再无可能, 可若自己再尝试找晏师兄,又会如这回般惹怒他,得不偿失。 只能让季淮奚一点点放下那份偏执的占有欲,主动不再囚着她。 这般想着,闻鸳忍下心中的愤懑,又作出那副含羞带怯、泪眼朦胧地模样,细声细气道:“是我不好,不该弃了你一走了之,不该用那具怀妊的妖身骗你,更不该允许晏师兄亲我,还让他带上落胎药来救我……” 虽然自己那故作甜腻娇柔的嗓音,让她恶寒到快吐出来。但闻鸳还是边低泣着,边悄悄打量季淮奚的神色。 可季淮奚却一反常态,不为所动,只好整以暇地解开那发结,似笑非笑也打量着她。 好累,真的好心累。 闻鸳把方才寻思着让他放下占有欲的想法彻底抛之脑后,她只觉得现下如果再不骂季淮奚,恐怕等不到脱身之日,她就要被他气死。 “你个自私鬼到底要怎样啊?季淮奚你是没脑子还是脑子长霉,听不懂我的话吗?现下不说话跟鬼一样的盯着我又是什么意思?装什么高深莫测!” 季淮奚俯身吻住那喋喋不休的菱唇,笑道:“这才是我的鸳鸳。” “给我个名分,鸳鸳。”他说罢,轻含住她的唇瓣,又缱绻地缓缓探入,与她舌尖厮磨。 “什么名分?” “上回在千重归灵塔中过于仓促,你我二人并未算正式结为道侣。我看五日之后的日子就不错,鸳鸳,让我做你的夫君。” 闻鸳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那成亲之后,你还会囚着我吗……哪有将自己的妻整日囚于身侧的。” “自是不会将鸳鸳,囚于此处。” 季淮奚定定凝睇着她,默然许久,方低声道…… 晨雾漫入窗棂,转眼已是来日清晨。 因季淮奚今日要去准备成亲的喜糖,说会如谢敛尘当年一样,备好八样腌果,他又道羌城临城距此处较远,怕是三日后方会回埭桑村。 晓色漫洒庭院,四下寂寂无声,唯有驰光剑划破长空的清冽风声,悠悠回荡在院落里。 闻鸳望着院中练剑之人,心情大好,最起码可以这两日清净些了。 她刚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赶紧压下笑意:不如帮季淮奚收拾下包袱?若是表现出很乐意他离开,他定会提前回来又要烦她。 可青布包袱静静地放在桌案一隅,早已被他收拾妥帖。 装装样子也是好的。闻鸳这般想着,又解开那包袱,假模假样地收拾着—— 几件鸦青色道袍,挺好的,季淮奚终于回归正常不穿女装了。还有几张符箓、寻常道家法器…… 直到她看到了一张藕色信笺,被压置在包袱最下面。 闻鸳的手陡然僵在半空中,闭眼平复了下纷乱的心绪,她展开那封信笺——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情丝遥寄风月镜,望卿怜取慕卿心。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苍劲隽秀,行云流水间尽是道家风骨。 闻鸳平静地将那藕色信笺又放好,又仔细检查了下包袱,确保不会被季淮奚看出她方才打开过。 季淮奚腕间轻旋,长剑嗡鸣着稳稳归入鞘中,回身就看到闻鸳正倚在门扉处,笑弯了眼望着他。 “时辰不早啦,树桠上的雀儿都要回来了,你还不启程吗?”她笑着说道。 “半个时辰后就走。鸳鸳,院中有结界,哪儿来的雀儿?” 季淮奚来至闻鸳面前,揉了揉她的发顶,弯腰平视着她柔声道:“鸳鸳为何一直在笑?可是有什么好笑之事?” “哈哈,就是想到了我认识的一个傻子,一个可怜虫,她和我一样是太平村的,哈哈哈……” 季淮奚皱眉看着眼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闻鸳,沉声问她:“鸳鸳,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就是哈哈哈……” 闻鸳又笑了会儿,才深深喘了几口气,连连摆手对他道:“就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情罢了,时辰不早了,你尽快启程罢,别回来晚了耽误我们成亲。” 听闻鸳如此说,季淮奚心中这才松然,嗓音浸着浓浓不舍,低低轻哄道:“三日后我便归来,鸳鸳乖些,等我。 “嗯。”闻鸳目光落在院中那架秋千上,兀自出神,半晌才轻声应了一声。 待季淮奚走后,闻鸳又如上次那般,打了一桶桶冰冷的井水泡着。 寒意丝丝缕缕渗骨,自晨间起,她便浸在这寒凉水中,直到屋中一片黢黑,闻鸳才恍然惊觉已然入夜。 她披了件衣衫像游魂一样在屋内来回走着。 一整天未进食,还是要吃点东西的。 即便是玩物,是禁|脔,也是要吃东西的呀。 吃什么呢? 闻鸳看着案几上,那季淮奚早已备好盛着精致吃食的陶盘。 不如将陶盘打碎,吞下瓷片好了。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院落,片片碎瓷四散滚落,零零落落铺满一地。 闻鸳捡起一片瓷片,就这么想起了在月湖村苏醒那日,怜镜打碎了谢敛尘为自己熬的那碗灵汤。 怜镜也是这般捡拾着碎瓷,见她不小心割伤了手,谢敛尘便呵斥着不让怜镜再捡,然后他们又拌了几句嘴,怜镜的莲花簪掉了,却被谢敛尘捡起还回,少年垂着头一直道歉,又答应买藕粉糕给她赔罪…… 不想了,不想了,先进食吧。 闻鸳舌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片时,才陡然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当年晏师兄威胁她若再自伤,就会杀更多的道士取了灵核给她补身子,她流着泪一遍遍地解释,说自己应是患了一种名为“抑郁”的病。 晏师兄并未听闻此等病症,但也知道她是哀莫大于心死,便制了这丹药给她调养心神。 闻鸳这几年一直都在按时服用,这段时日却并未服药。 上回季淮奚寻到她时,把她的包袱丢掷在地上,他并不知那丹药作用,只以为那丹药与明瞳雀妖丹都是晏骧之物,便将它与三花给的野花一起焚烬成灰。 丢掉手中的尖锐之物,闻鸳蜷着身子抱膝坐在地上,怔怔望着满地碎瓷,就这么坐到天光泛白。 第二日,她害怕被季淮奚发现她昨日行径,闻鸳将那瓷片在院中埋好,在冷水中又浸了一天。 在季淮奚归来的前一天,闻鸳坐在秋千架上轻荡时,她等来了故人。 “鸳鸳。” 怜镜用影心镜破开结界踏入院内,打量了一番死气沉沉的院落,这才展颜笑着唤道。 闻鸳并未起身相迎,坐在秋千上安静地凝着她。 “昨日我和淮奚成亲了。”怜镜抚了抚鬓发间的莲花簪,她唇角轻抿,一副羞赧温婉模样。 闻鸳轻笑一声,又荡起了秋千:“成亲就成亲,还需要特地来告诉我吗?” “鸳鸳,你毕竟曾是我和淮奚的好友,故而我想着让你知道我们的喜事。鸳鸳,你可知他如此木讷的人,竟……” “他为你写了情诗,是吗?”闻鸳看着怜镜眉眼间藏不住的甜意,打断她的话,似是无所谓般接着道: “他也为我写过。不过我觉得季淮奚写情诗的水平不怎样,不管是写给你的,还是写给我的,都挺土的,土的掉渣。” 闻鸳从秋千上跃下,许是连日来不曾好好进食,腹中骤然一阵翻涌,酸意直往上泛,她险些一下子呕出。 她慢慢走到怜镜身前,扶正了那支莲花簪,似是叹息般说道: “季淮奚也为我送过簪子,你说,他怎么对谁都是这一套。真的挺好笑的,之前我们一同嫁给了白淙玉,现下又要一同嫁给季淮奚。怜镜,他明日和我也要成亲了,那我们谁是正妻,谁是妾呀?” 闻鸳撇下身后之人,不再看怜镜的神色,她又回到了那秋千架上。 抬头望着泛着淡淡微光的结界,闻鸳轻声说道:“你来埭桑村见我,应是瞒着季淮奚的吧。若他提前归来,知晓你坏了他的齐人之福,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你快离开此处吧。”闻鸳幽幽开口。 待怜镜离开,闻鸳强撑着虚软的身子想要回屋,甫一起身走了几步,眼前却阵阵发黑,浑身力气似散尽般,身子一软—— 她无声无息地倒落在地,彻底昏沉不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墓室 谢敛尘,我 第52章 墓室 谢敛尘,我 凝真阁内青烟轻绕, 琉璃宝盏、墨玉古雕满目皆是。只这四壁贴着的符箓,却与阁中华贵之气并不相称,符纹粗陋, 一眼便知所画之人道行并不高深。 “回晏师兄的话,闻鸳姑娘这些时日在埭桑村一切安好。她说, 盼着与您在她生辰之日再相见呢。” 那道士低着头跪在地上, 额间渗出的冷汗已然滴落于地。 “三花, 爹爹许你去小鸳往日住的院落荡会儿秋千。”晏骧唇角噙着温润笑意, 摸了摸怀中猫儿的脑袋。 待三花跑出了凝真阁,晏骧拄着那竹制盲杖, 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道士身前。 见晏骧只是弯腰捡起那被风吹落的符箓, 道士方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 他却感到似有东西在啃食着自己的大脑, 剧烈地疼痛让他立刻抱住头,满地打滚哀嚎。 在气息最后消散前, 他看到晏骧将那符箓小心翼翼地重新贴于壁上,眉眼似覆满冷霜:“何须骗我,小鸳她不会对我这样说话。” 晏骧立在那道士的尸身旁,面色无波地听着那蛊虫吸髓之声,那蛊虫吃饱了脑浆, 肚皮圆滚滚已然撑到快要破裂开。 待感知到身后有人走近, 晏骧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阴郁森寒。 “你还要将我关至何时,闻鸳在何处。” 崇微子吩咐随侍将那道士的尸身拖下去,这才疾步至晏骧处,高高扬起手正欲挥去, 却终是放下,痛心疾首地怒骂道: “骧儿,我看你是失了心智!你不是每日都在问她下落吗?爹这就告知与你,闻鸳死期就在这几日!” 晏骧手中的竹制盲杖陡然失手掉落于地,崇微子见状心中不忍,拾起递到他手中:“骧儿,爹虽已至元婴,可并非化神修士,寿数终究无多。为了乾真宗,也更为了你,爹没有其他选择。” 崇微子说罢,望着晏骧那双毫无神采的眼,当下便心痛地为他将衣袖处被溅到的脑浆擦拭干净。 “骧儿,好好待在凝真阁。待此事过了,爹自会不再关着你。”崇微子重重叹口气道。 “啪嗒。” 有东西滚到了他的身旁。 崇微子顿住想要踏出屋门的脚步,他颤着身子低头看去—— 是两只眼珠,被人活生生徒手剜去,粘连着缕缕猩红血丝。 “骧儿!”崇微子大骇,立刻飞身至晏骧身前。 “爹,儿自知是毫无灵根又眼盲的凡人,爹自我幼时,用无数道士的灵核将我养大,但其实每每服用灵核时,那血腥味总让我恶心不已。” 崇微子愣然僵在原地,他喃喃道:“骧儿,可是若不如此,你……” 晏骧抬手拭去双目中流下的血泪,那黑黢黢的眼眶,爱怜地“望”向那壁上符箓。 “爹,你我都知,服再多的灵核,我也至多百年寿命。” 崇微子看到那一向桀骜纨绔的晏骧,此刻却匍匐跪在他身前,似带着极大的痛苦,悲声道: “爹,我不想要长生,我也不想做乾真宗的晏骧,我只想做小鸳的晏师兄!” “爹,求你告诉我,小鸳到底在何处,她心神不稳,需时时要人陪护着。我好怕她未按时服药,我好怕她又会做出自伤之事……” 男子跪在地上,空荡荡的眼眶中不断流下汩汩鲜血,一滴滴落在,他手中紧紧握着的盲杖上。 玉龙香炉漫出缕缕白烟,如一缕游魂在凝真阁内悠悠飘荡,行至那两颗眼珠跟前却驻足,丝丝袅袅缠绕不休,迟迟不肯散去。 似缱绻相爱的恋人。 …… 乌云压顶,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转眼便泼洒满整座院落。 一具纤弱的身躯躺在院中,疾风骤雨无情地泼洒她身上,寒凉雨水已然浸透了衣衫。 闻鸳缓缓睁开双眼,昏沉的神志渐渐回笼:自己方才是晕倒了吗?还好被雨水淋醒了,不然不知要躺到什么时候。 理了理黏在额上的发丝,她从地上爬起身,低头看了看满身狼狈的自己,沉默地向屋内走去。 将身子浸在热水中,闻鸳捻起自己依旧花白的发丝,怔愣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从身后拥住她,有吻落在她颈间。 “鸳鸳,我好想你。你这些时日可也有念着我?” 闻鸳并未回头看身后之人,只低低笑道:“自是想的。明日就要成亲,你今夜才迟迟归来。” “鸳鸳,本是今日能早些归来,只是除了寻八样腌果,还为鸳鸳寻了此物。” 季淮奚展开掌心,一枚莹白圆润的丹药泛着淡淡银光。 他正想和闻鸳说此丹有何用处,却见她光|裸着身子从浴桶中起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丹药就往嘴里塞。 “这是给床事起兴的春药还是有助于受孕的丹药?罢了,总归都吃过的。” 她嘻嘻笑着,张开嘴给他看:“呐,吃掉啦。现在是不是要去床榻上了?” 她又将手伸至他面前:“缚仙锁呢,可以缚上了。” 季淮奚皱眉:“鸳鸳,你怎么了?”见闻鸳并不应他的话,便将她拥入怀中,用葛布细细绞着她的发丝。 “这是琼华丹,以灵草仙露炼制而成,可润泽经脉。”他吻了吻闻鸳的发顶,有些疼惜道:“服下它,鸳鸳的发丝自会恢复如初。明日,鸳鸳定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季淮奚将她打横抱起,爱怜地啄了下闻鸳的颊边:“怎的又瘦了些?可是这些时日未好好进食?” 闻鸳圈住他的颈,定定地望着他:“你答应过我的,成亲后就不会再囚着我。” “嗯,自是不会将鸳鸳囚于此处。”季淮奚垂下眸应道,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蔷薇露。 “那天,鸳鸳心疼谢敛尘忙着赚银钱,就去摆摊套圈,还买了护腕赠他。而那日谢敛尘,也给鸳鸳买了口脂和蔷薇露。” 季淮奚望着榻上让他爱恋入骨的女子,眼中的柔情快要溢出。 “只是听闻他为你抹了口脂,蔷薇露却未来得及给鸳鸳用,就殒命于上京。” “我来为鸳鸳用上……” 季淮奚指尖蘸取些许,缓缓落在她肌肤之上,莹润的蔷薇花露顺着细腻肌理慢慢晕开,动作轻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缱绻,一寸寸细细抹匀,惹得身|下之人轻颤。 蔷薇花香氤氲醉人,情念翻涌间,季淮奚指尖的动作慢慢也失了分寸。他再也按捺不住这些时日的思念,俯身沉沦进这片温柔缱绻里…… 几番沉沦终歇,沉沉夜色散尽,熹微晨光悄无声息漫入屋内。 闻鸳扯着笑,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季淮奚为她换上喜服,又梳好发髻。 他取下闻鸳鬓间的鸳鸯纹紫簪,轻声道:“听闻取夫妻二人之血,结契于定情信物,可长厢厮守,永生永世不分离。” 见季淮奚用驰光剑在指腹处割了一道,闻鸳也咬破自己的手指。 两滴血被一缕真气接住,浮在半空中,闻鸳看到那两滴血渐渐融在了一起。 晏骧不是说季淮奚常年修道,体内之血已非常人,就算滴血验亲也无用吗?可此情此景却是为何……他们的血,现下是真真切切地融在了一起。 “季淮奚,你我二人真的是……”她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颤抖,却不愿将那关系说出来。 太可笑了,太屈辱了。 血珠被真气裹挟着落于紫簪之上,发出一丝耀眼绯光后,彻底消失不见。 季淮奚将那紫簪在她鬓间簪好,默了良久,才缓缓跪伏于她身下,将面颊轻轻贴靠在闻鸳膝头,满是悲怆地低声开口:”鸳鸳,对不起。” 闻鸳感受到膝上的凉意,季淮奚这是落泪了? 她心中一惊,莫名有些不安,正想问季淮奚所谓何意,院落的结界却轰然崩塌,漫天灵光寸寸溃散,周遭一切尽数如烟消散。 她望向四周,不见天光,暗沉死寂,石壁缝隙渗着微凉潮气,处处透着尘封千年的荒芜冷寂。 这是……这是当年谢敛尘殒命的墓室! “鸳鸳,你等我,你已是我的妻,我会将你从此处接回来的。” 季淮奚执起了驰光剑。 “你要做什么!”闻鸳悚然不已,连连往后退去。 “若要至化神,需斩挚爱炼就无情。鸳鸳,我不能杀你。” 季淮奚他面色寂然,抬手握住驰光剑,决然狠狠向胸口刺入。 “昨日,我已将我的一缕情丝放入怜镜的神识中,我会爱上她,再杀了她。” 他喘息着说罢,强忍神魂撕裂之痛,指尖探入心口,攥住那最后的缠魂情丝,猛地用力,将其自本命灵根里生生抽离。 季淮奚支着身子,掐指凝出一丝灵力,抬手轻轻覆在闻鸳额间。 直入识海,烙印在她神识深处。 “鸳鸳,我已将此灵息印入你神识,一个时辰后,你会在此处沉睡。鸳鸳,你相信我,待我杀了那些人,我会找到你的。那时,没有人能将我们再分开。” 闻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他这是要将自己封印在墓室之中?可他已然将缠魂情丝尽数抽离出,若他杀了怜镜炼化情根后,万一再也记不得自己,那她岂非是要永远长眠在此! 闻鸳拼尽全力抱住他,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惊惧道:“就算你修为低微又如何,我从未在意过……不要,不要将我囚在此处……” “鸳鸳,可从前修为浅薄的我,却护不住你,殒命于上京,留你独自熬过三年苦痛。若我再这般孱弱无能,到头来,终究还是会彻底失去你。” 他将闻鸳抱起,放置在圆石上。 望着渐渐阖起的墓门,闻鸳踉跄着从青石上跌爬下来,不顾一切扑至门前,双手用力狠狠拍打着墓门,失声哭喊道: “季淮奚!不,谢敛尘!我知道一直是你,我知道你回来了……不要把我囚在墓室,我害怕鬼物,谢敛尘你忘了吗?把我囚在此处会把我逼疯的…… “谢敛尘,不要将我囚在这里,求你,求你了……” 她无力地靠在墓壁上,苦痛地闭上双目,却感到小腹骤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刺骨的疼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 闻鸳浑身猛地一僵,她慢慢低头看去身下。 一股滚烫的腥热顺着裙底流出。殷红的血,源源不断地漫开,片刻便浸透了她的襦裙,顺着她的腿腕滴落着。 墓室的地上,积起一滩刺目的血色。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 闻鸳哀哀地低语,未等神识之上的灵力尽数烙定,身子一软,便缓缓倾身倒落…… …… 埭桑村这几日下起了连绵的雨。茂生找了片叶子搭在头顶,一路踩着水洼往家跑去。 “你个小崽子一下午都去哪儿了?武夫子不在,你就使足了劲儿玩是吧!到今天你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啥字?气死我得了!” 茂生娘使劲拧着茂生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茂生梗着脖子连连讨饶:“娘,我是去村里的道观啦!” 感到耳朵上的力道松了些,他从怀中取出一素色小笺:“娘,武夫子刚来咱们村时,不是在道观里供奉了盏长明灯吗? 茂生有些委屈地接着解释道:“我见今日风大雨大,生怕那长明灯熄灭,就去了一趟,却发现这封信笺被压在灯盏下。” “你要是撒谎,看我不让你爹揍你。”茂生娘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小笺,见那字迹确实是武夫子的,她念道: “不管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心悦你。” “娘,谢敛尘和季淮奚是咱们村的吗?”茂生好奇地凑过去问。 茂生娘也猜不透武夫子所谓何意,她将那小笺收好,叹道:“武夫子锁了院落也不知去了何处,待他归来时再交与他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丧子 怜镜的头颅 第53章 丧子 怜镜的头颅 无幽法境内, 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与一男子对坐弈棋。 男子面容清隽冷寂,周身气韵清冽如月华。 只是石棋盘之侧, 赫然静静摆放着一颗头颅,与这清雅幽静的对弈之地格格不入, 平添几分森寒诡异, 透着说不出的惊悚。 崇微子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头颅, 满是复杂与唏嘘, 叹息道:“敛尘,你可怨为师当初暗中授意怜镜, 步步诱你动情倾心?你与怜镜前些时日方成亲……” 谢敛尘神色漠然,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执起一子落下:“我灵根中的缠魂情丝已尽数抽离, 且我已然炼化情根修得无情, 情爱一事于我无益。怜镜她,甘愿被我所杀。” 他说罢, 动作轻柔地抚上女子惨白失色的脸颊。随后抬手,用力将她僵硬的唇角向上拉扯,硬生生扯出一道异常夸张的弯弧,似是逼着她永远维持着笑意。 谢敛尘似瞧见了什么新奇趣物,慢悠悠地端详打量着:“师傅你瞧, 她笑着呢。” 崇微子纵使见惯世间之事, 可眼前这般诡谲景象,也让他心生悚然。 他不再去看那唇角僵硬上扬的头颅,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问道:“若修无情,斩杀挚爱即可。你又何需血洗魇祷宫?虽以你如今之修为不惧树敌, 但为了乾真宗,还是收敛些为好。” 谢敛尘垂眸打量着棋局。他虽已修为大增,可却未至化神。每当修炼要突破时,便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住。 那日杀了怜镜后,他血洗魇祷宫,一是为了斩草除根,也是为了看能否冲破那股压制之力。 “听闻玄魄核,能吸纳天下妖邪之力。” 崇微子听到谢敛尘如此说,不动声色道:“确是如此。只是这玄魄核在一女子体内,此女名唤闻鸳,以你之前的修为定然是杀不了她,但如今你已修得无情,杀她并非难事。也许玄魄核,能助你冲破那股一直压制着你的力量。” “敛尘,若能杀了她,你至化神修士,指日可待。” 见那头颅上的笑容又垮了下来,谢敛尘又将那唇角扯起,方才落下一子:“此女在何处?” “为师也一直在查此女踪迹。闻鸳应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从而不让你去杀她。敛尘你放心,为师这几日已派了宗门弟子去查探她的……” 崇微子话未说完,神色陡然剧变,眼底惊惶翻涌,却已是回天乏术。 谢敛尘以黑白棋子为阵眼,借棋盘脉络铺展阵基。原是先前每一次落子,皆会祭出一缕寂灭剑气,悄无声息流转其间。 方寸棋盘之上,早已被他悄然布下一道绝杀法阵。 待最后一子落定,整座法阵瞬间闭合成型,潜藏在棋盘之下的灭魂之力骤然迸发,无声席卷而出袭向崇微子! “我知只有你能守好乾真宗,我已然将乾真宗交与你,你为何……” 崇微子灵力被禁锢,神魂被阵纹死死绞磨着,浑身经脉寸断。 他佝偻着身躯躺在地上喘息,却见谢敛尘皮肤上遍布火痕魔纹,发丝似藤蔓般疯长着直至曳地,枯涩又杂乱,如干枯树枝一般垂落,散乱缠绕满地。 “师父也知徒儿体内有力量压制,若真的顾念徒儿,除了将乾真宗交与我,何不将师父的元婴金丹也一并给徒儿,助我修为大增? 谢敛尘一一收起棋子。 他的面上不见半分原本容貌,五官模糊混沌,面容不停变幻扭曲着,时而化作凶狞山妖,时而化作阴邪鬼魅,瞬息之间化作众多妖邪样貌,却又没有固定形骨,可怖又诡谲。 “你、你竟是入魔了?”崇微子惊惧道,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 “墓室妖火焚身三载,皮肉筋骨受那邪火日夜淬炼,神魂又沾染弑杀山神的滔天煞气……” “我不入魔,谁入魔?” 谢敛尘轻笑着,指尖缓缓抬起,修长利爪毫无迟疑地撕裂崇微子的皮肉,缓缓探入温热腹腔。 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生生剜出那颗元婴金丹。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捻起那颗还带着鲜血的金丹,仰头吞入喉中。 “听闻师父也曾取过不少道士的灵核给晏骧补身子,敛尘也想尝尝这滋味。不如就先杀宗门中那些幼年欺辱于我的道士罢,先取他们的灵核可好?”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放过骧……” “师父在说什么呢?徒儿听不清。” 谢敛尘踱步至崇微子身旁,俯身贴耳作认真倾听状。 “噗呲”——随着那让人唇齿生寒的血肉破开之声,谢敛尘捧起手中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瞳色已布满猩红,他笑道: “原是师父知晓我从灵根中取了缠魂情丝,担忧我心脉受损,要我吃了你的心脏补补呢。” “直到如今,我也不盼你能守好乾真宗,护它永世不衰,我只求你放了骧儿,他只是一个凡人……” 谢敛尘吞下那颗心脏后,意犹未尽地舔去唇角沾染的血珠,望着地上浑身是血已然没了气息的崇微子,冷嗤道: “既是师父最后的乞求,徒儿自是要应下的。晏骧一介凡人,杀他也是辱我道行,脏了我的手。” 法阵敛息,一切归于平静。 只余下石案旁那颗依旧微笑着的冰冷头颅,无声印证着这场残忍的弑师之局…… 谢敛尘抑下周身煞气,缓步走出无幽法境。 他摸了摸后颈—— 那儿被人挖去了一块血肉,深可见骨。 以自己的修为,无人可近身伤的了他。那么做出此举的,只能是他自己。 可自己为何要挖去颈后的那团肉,是要隐去什么吗? 谢敛尘拼命回想着,脑海之中却一片混沌茫然。 “闻鸳……” 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玩味地笑道:“不管你被谁藏在了何处,我定会寻到你,再杀了你助我修至化神。” …… “褚燧,小鸳为何还未苏醒?” 褚燧望着闻鸳,心中也焦急非常。 他本以为闻鸳那日坠崖身死,却未曾想她竟是神识被灵力封印住,囚于这墓室之中。 且他破开这墓室石门时,就嗅到那刺鼻的血腥味,闻鸳身下蜿蜒着大片血迹,软着身子倒在墓室一隅。 见晏骧面容满是心疼地将闻鸳抱在怀中,他只得局促解释道:“晏师兄,封印闻鸳姑娘的人修为高深,且应是用了不少灵力,似是要让闻鸳姑娘长久的在此处沉睡。” “晏师兄,封印闻鸳之人,是谢敛尘吗?”褚燧低声问道。 褚燧只知谢敛尘心性大变,性情阴戾嗜血,再无半分昔日清修之时的温润谦和。且谢敛尘不顾师徒恩情,亲手弑杀崇微子,又凭一身通天修为接连屠戮诸多道门修士,出手狠绝不留余地。 谢敛尘杀伐过重,一时间引得众门派震动,可他修为深不可测,道法功力冠绝于世,人人对这位剑尊虽忌惮畏惧,但也不敢对他付诸讨伐。 那日,谢敛尘虽应下崇微子临终乞求放过晏师兄,却又阴狠至极,似逗趣儿般一路放了不少妖邪,褚燧他拼死相护,这才帮晏师兄安然从鹤鸣山脱身。 褚燧正陷入回忆中,却看到闻鸳的眼睫颤了颤,连忙欣喜道:“晏师兄,闻鸳姑娘她似要醒了!” 闻鸳缓缓睁开眼。 她本以为入目会是阴冷死寂的幽暗墓室,亦或是见到那伤她至深的谢敛尘,可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容满是憔悴的晏骧。 “晏师兄?” 闻鸳怔愣着碰了碰他的脸,意识到不是幻觉后,她喃喃自语道:“晏师兄……晏师兄……” 此刻被晏骧抱在怀中,她恍若觉得自己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颠沛许久,终是寻到了一处安稳归宿。 感到怀中人发颤的身子,晏骧心痛不已,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几分,又替闻鸳搭上脉,方对褚燧道:“褚燧,你先去墓室外,我有话要与小鸳说。” 待褚燧退出墓室,晏骧轻轻拥着她,心中万般愧疚又心疼,他沙哑低声道:“小鸳,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一步。你小产了,腹中孩子未能保住……” 阴冷死寂的墓室中,丝丝缕缕血腥味迟迟未散,萦绕在空气里。 良久的沉寂后,闻鸳靠在晏骧肩头,轻声道:“无妨,我本就不想要……更何况,这是谢敛尘的骨血,我更不想要。” “我一点都不爱这个孩子,你知道吗晏师兄,我终日浸在井水中,我能不进食就不进食,我甚至想用子午鸳鸯钺给肚子一刀,我一点都不爱她,她在我腹中之时就没被好好对待,然后死在了这墓室中……” 她似在说服自己一般,哽咽着一遍遍低声重复:“我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一点都不爱她…… 晏骧吻去了她腮边的泪,可闻鸳却感到自己的泪水似依旧止不住般,大滴大滴不断坠落。 她怔然地在晏骧怀中仰起脸:“晏师兄,我自幼未被娘亲好好对待,我从前就一直想着,若我以后也做了娘亲,我定会好好爱她,我只盼她能平安无虞就好,可我却,可我却……” 闻鸳再也说不下去。 长久积压的委屈、绝望与丧子之痛,在此时轰然崩塌,她再也撑不住,在晏骧怀中痛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受辱 只要小鸳能 第54章 受辱 只要小鸳能 “小鸳, 此处是谢敛尘入魔之地,我们得尽快离开。他将你藏在此处,应也是为了不杀你。只是谢敛尘已炼化情根, 断情绝爱,心性尽失, 屠戮不少宗门弟子, 来日之事也未曾可知……” 闻鸳抬手, 自鬓间取出那鸳鸯纹紫簪。 曾几何时, 这是她视若珍宝、万般爱惜的定情之物,可如今再看此物, 心中只余厌憎。 她为何会喜欢上谢敛尘这样的男子? “晏师兄, 谢敛尘逼着我与他成亲,还取了我和他的血结契于此簪, 此簪决不能带走, 我担心他会寻着这支簪子再找到我。”闻鸳语声渐渐微弱,万般难堪、屈辱再度涌了上来。 “我看到, 我和他的血融在了一起……” 闻鸳说罢,痛苦地闭上双目。 良久,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紫簪,眼底恨意翻涌,再无半分旧情, 她愤然使出御火诀。 紫簪被真火焚灼, 却越烧颜色越艳稠,泛着一层妖异诡谲的光。闻鸳见状,又狠狠将紫簪用力往地上掷去。 紫簪在地上滚了几滚,竟分毫无损。 三花从褚燧怀中挣脱出小脑袋,大口呼吸了几口, 不满道:“放开我,我要见我娘亲!” 褚燧立在石门之外,悄悄抬眼向内瞥了一眼,恰好看见相拥而立的二人。他当即收回目光,按住怀中猫儿的脑袋,神色略局促不自然,沉声开口道: “晏师兄,我们得尽快出了这墓室,如若不然,待这墓道又会不断变化,到时候就再也出不去了!” 闻鸳听到褚燧如此说,只得将那紫簪丢掷一旁,她正想从青石上挣扎着下来,却被晏骧拦住。 “小鸳,你小产身子虚弱,我背着你。” 闻鸳看到晏骧俯身站在自己身前,微微弯下脊背,静静等着她。 “晏师兄,你为何眼上缠着布帛?” 她身上披着晏骧的外袍,故而即使墓室阴寒刺骨,也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可此刻伏在晏骧的背上,却能触到他周身沁入肌理的寒凉。 晏骧脚步顿了一瞬,唇角弯起又似带了几分怅然:“只因近来眼尾生出细纹,怕小鸳瞧见觉得我老了,就索性用这布帛遮住双目。” “晏师兄,你就比我大五岁,一点都不老……晏师兄,你是不是眼睛受伤了!”闻鸳想到这个可能,心中一紧,立刻伸手向晏骧的眼睛探去。 褚燧本欲脱口道出真相,可见晏骧微微偏头,不动声色避开了闻鸳伸来的手,心中也瞬间了然,知晓晏师兄应是要隐瞒实情,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晏师兄,不如我还是回墓室吧。你今日带我走了,若有一日谢敛尘寻到我,我担心他不仅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的。” 闻鸳目光落在晏骧发后紧系的布帛绳结上,怔怔开口。 谢敛尘已然断情绝爱,他要取她的玄魄核就取吧,她死了也许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是若是殃及晏师兄…… 在这世间,她唯一还割舍不下的,只有晏师兄了。 “若真被谢敛尘所杀又如何,凡人寿命堪堪百年,不过是早晚的事。”晏骧感到身上之人渐沉的呼吸,知晓她应是身子孱弱,昏睡了过去。 三年前,他背着身中索欢引的她,步入这座不见天日的墓室。 三年后,世事辗转浮沉,兜兜转转,依旧是他,将满身伤痕的闻鸳,背离出这墓室。 缘起于此,亦落于此,万般宿命,终究难逃轮回往复。 晏骧放缓了步子,明知背上的女子不会听到他的话,他却依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 “小鸳,我这一生,本以为会有报应,可是比报应先来的,是让我爱恋入骨的你。” …… 东浦渔村,渔舟归岸,村落炊烟袅袅,静谧的渔村渐渐染上昏黄暮色。 “瞎子,不过让你将这沁方草给我,你如此百般不肯,为何缘故?” 那散修打量着眼前这双目缠着布帛的男子。 男子衣着素净简朴,衣衫皆是寻常粗布料子,面容却生得极是俊雅清洌。纵然身着布衣粗服,也掩不住骨子里孤冷矜贵的气韵。 见他缄默不语,半点没有交出沁方草的意思,那散修也渐渐不耐烦起来,抬手凝起一道灵力,毫不留情重重击在他膝弯之处。 “区区凡人而已,傲什么?跪下来回我的话!” “我问你,不过一药草而已,你毫无修为却敢忤逆我,连命都不要了?” 散修见那男子被灵力击中膝盖后陡然跨下身躯,得意地咧嘴笑了笑,又补上一脚让他彻底跪在地上。 “沁方草可愈我妻的心疾,她三年前患了一种叫‘抑郁’的怪症,心神不稳时时想自伤。本是好不容易要好了,可她又失了孩子……” “我不愿见她如此,我想她好好活着。” 男子的声音低沉发哑,似痛楚之中又裹着难以言说的心疼。 散修冷笑一声:“原是如此,凡人就是愚蠢!整日被情爱这些事所扰。” 男子双膝跪地,身形佝偻,墨色发丝凌乱黏在苍白额前,姿态卑微又狼狈。 那散修见状,心底越发轻蔑不屑,掌间骤然聚起修为,毫不留情一掌拍出,径直将地上的人狠狠震飞出去。 晏骧蜷缩在地上,肺腑被灵力所震,喉头一阵腥甜,猛然咳嗽几声,丝丝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 他手中始终紧紧攥着沁方草,小心翼翼地拭去药草上沾染的血迹,明明满身伤痛,却痴然地笑了。 沁方草长于陡壁之上,自来这东浦渔村,他就一直默默四处留意寻觅。今日好不容易寻到踪迹,为了摘下这一株药草,他摔了无数次,才终于将其采到手间。 “小鸳……” 晏骧低低念着这个名字,他想爬起身,他恨不能立刻回到她身边,天色已晚,小鸳若是迟迟等不到他归来定会忧心的。 可浑身筋骨剧痛难忍,晏骧只能蜷着身子大口喘息着。 晏骧仰面躺在泥泞地上,缓了许久,身上才有了几分力气,方才撑着满身伤痛,艰难缓慢地站起身。 有蛊虫自他袖中爬出。 他今日本可杀了那散修。可他却记得小鸳曾说过,不要再虐杀他人。 自己受辱算得了什么。 只要小鸳能好好活着。 晏骧踉跄着步子,勉强稳住身形,又寻来几枝野花山草,将其编织成小巧花冠。 途中他的唇角不断有鲜血滴落,一旦染到花瓣,他便取下丢弃,再重新摘花编织,不肯让半点血色沾染。 又有一滴血落于花瓣上。 “若有报应,为何不悉数加之于我身上。为何得‘抑郁’怪症的不是我,为何我不能替她受这些苦楚……” 深山荒寂,唯有孤寂风声。 沉寂的山野间,只隐约听见一男子无力地又跌跪于地,捂住脸发出压抑又绝望的低泣声。 声声悲戚,满是痛楚。 …… “娘亲,爹爹怎么还未回来呀?”三花扑到闻鸳怀中,小心翼翼拱了拱她的肩。 它本在院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结果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醒来就看到娘亲坐在井边发着呆。 爹爹告诉过它,平时他不在时务必要看好娘亲,不能让娘亲接近水以及碰到锋利的刀,虽然它也不懂为什么。 闻鸳愣愣地抬起头,将视线从那井边移开,摸了摸三花的小脑袋,又冲它笑了笑:“再等一会儿,晏师兄还不回来,我们就去山上找他。” 她那日自墓室脱身后,与晏骧来这小渔村已有数月。东浦渔村,背山面海而建,隐于山海之间,世人甚少踏足此地。 闻鸳又做起了夫子,教渔民的孩子们识字,而晏骧则每日替人问诊,日子虽然平淡清苦,却也温馨。 今日晏师兄说去采草药,她本想跟着一起去,晏师兄却道不多久便回来让她在家等着。 闻鸳又望了那井一眼,有些自责地捶了捶自己的头:自己怎么又……就这样愣神忘记了时辰。 她正心下担忧,打算出门去寻找晏师兄,院外却走来一衣衫艳丽的女子。 “王娘子可巧呀,今儿王大夫外出出诊了不在家?”孙媒人朝屋内张望了下,见王大夫确实不在,这才乐呵呵地吩咐身后的几个挑担汉子将箱箧放下。 闻鸳来至这渔村后,又换了名字。一向取名无能的她,取了个在穿之前世界比较常见的名字,王丽。 她也给晏骧取了化名,叫王伟。闻鸳记得有一回她在新闻上看到,这是全国重名率最多的人名。取得大众化一点,谢敛尘即使要找他们,也难找。 而三花也隐去猫妖真身,平日里只能和她与晏骧说话,面对渔村百姓时,就是一只名唤咪咪,只会“喵喵”叫的小奶猫。 闻鸳抱起三花,看着孙媒人身后的箱箧,不自觉皱眉问道:“孙媒人,这是何意?” 孙媒人努努嘴示意那几个汉子将箱箧打开,挽过闻鸳的胳膊挤眉弄眼道:“王娘子,你可是好福气!你可还记得你平日里教识字的娃娃中,有一姓李的小孩儿,?” “李小虾?”闻鸳问道。 她对这娃娃有些印象,除了名字太过特别,还因为这孩子写的字比其他娃娃好看不少。 “对喽,就是他!他家可是咱们渔村出了名的船老大,他还有一哥哥,和你兄长王大夫差不多大。上回他哥哥来接他散学,一眼就瞅中你王娘子了。” 孙媒人从那箱箧中拿出一串东珠手串就要往闻鸳手上戴:“你瞧瞧,李家可是拿出实打实的诚意,聘礼一箱箱的运过来,就等着王娘子开口答应呢!” 闻鸳有些哭笑不得地褪去东珠手串,她看到了腕上那淡淡的痂印。 “孙媒人,对不住,这门亲事我不能应下。事到如今,我也实不相瞒,王大夫他并非我兄长。”闻鸳笑着对那媒人说道。 她慢慢敛去笑容,认真道: “他是我心悦之人。只因有一恶人阻我与他亲事,我与王大夫这才私奔来此渔村,为了避人耳目,以兄妹对外相称。” 闻鸳又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会儿,孙媒人才唉声叹气地直道“李家哥哥定是要伤心出海了”,扭着身子出了院落。 闻鸳将袖口放下掩去那腕间的伤痕,有丝丝细雨落在她颊上。 “三花,你在家乖乖待着,我去寻晏师兄!” 眼见雨越下越大,闻鸳撑起油纸伞就急匆匆往院落在跑,却见晏骧倚在门扉处,也不知站了多久,又将她与孙媒人的话听了多少。 “晏师兄,你怎的今日回来这么晚?我和三花都好担心你可是出什么事了。”闻鸳快步走过去,将伞撑在他头顶。 “无事,只是见山花开的正好,就给小鸳编了这花冠,耽误了回来的时辰。” 晏骧温和地笑着,将那编织精巧的花冠,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戴在闻鸳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移情 晏师兄,我 第55章 移情 晏师兄,我 晏骧将那沁方草熬煮成药汤, 鼻息间是清苦浓重的药气。他端着瓷碗默然伫立片刻,随即抬手割开腕间,鲜血一滴滴落入棕褐色的汤药中。 他早已不是昔日乾真宗身居云端的晏骧, 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寻来灵核,悉心为小鸳调养身子。 可他还有自己的血。 自幼被灵核养大的他, 一身精血足以温养疗愈小鸳。这般想着, 晏骧将那将腕间伤口割得愈发深了几分…… “晏师兄。” 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 晏骧心头一慌, 急忙敛袖遮住腕间伤口。 “晏师兄,我在家很担心你, 下次你要去采药草还是让我陪着你去吧。” 察觉到闻鸳应是未发现他方才取血的事, 晏骧心中这才松然,回身将那汤药递给她。 “小鸳, 可能有一点苦。”晏骧轻声道。 闻鸳接过氤氲着袅袅白雾的瓷碗, 泪与苦涩的汤药融在一起,被她一饮而尽。 闻鸳忽然很痛恨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并未做错事, 如此消沉颓靡,无非是在用谢敛尘的孽惩罚自己,一点都不值得,简直懦弱到极点,简直蠢透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会这样做。 在她被谢敛尘折磨到身心俱疲痛苦自伤时, 晏骧却割腕取血只求她能好好活下去。 闻鸳伸手环住晏骧的腰, 把脸埋在他怀中,闷闷道:“晏师兄,我喜欢你给我编织的花冠,就是你回来太晚了,我一直都好担心你。” 晏骧猝不及防被闻鸳抱住, 稍稍稳住乱了的呼吸,方回拥住她:“小鸳对不起,下回我定会紧着时辰回来。” “今日那群娃娃们可有安分识字?” 晏骧将下巴抵在闻鸳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幽香。他分不清是花冠的花香,还是小鸳身上的气息。 闻鸳想到上午的事,有些哭笑不得。 东浦渔村的娃娃们与埭桑村的孩子截然不同。也许是渔家之人终日奔波出海,无暇督促孩子读书习字,大半孩子的笔墨功底甚至都比不上茂生,也就李小虾还算出众。 闻鸳牵起晏骧的手,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晏师兄,你随我来。” 在一片黑暗中,晏骧感到一股暖意覆上他的掌心。他的心跳如擂鼓,却只是任由她牵着自己走。 一片竹简被塞到他手中。 闻鸳没有放开他的手,指引着他用指尖细细摩挲过那竹简上的纹路。 “晏师兄,今日上午我教他们识字,你敢信,简单的‘人’字我教了好几遍,好几个娃娃依旧写成‘八’……后来三花急得不行它都会比划了,他们又写成了‘入’。” 闻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俊不禁道:“后来,我觉得再教下去就要被气晕啦,我就想那就教别的吧,于是我就教他们在竹简上刻符纹。” 晏骧唇角微扬,指尖抚过符纹。 “结果符纹也是教不会,简直和鬼画符一样!” 晏骧并未言语,只静静地听着她久违的笑声。 笑声渐渐停歇,他听到闻鸳语气带着几分腼腆道:“也许不是娃娃们学不会,是我这个夫子道行浅的缘故吧。我之前也给晏师兄画了许多符箓,也并未佑得晏师兄……” 闻鸳的目光落在晏骧那方才取血的腕上。 抬头望了望天,闻鸳有些急切道:“晏师兄,我看天色还未完全黑,雨也小了些,听闻道观今日有禳灾法会,应还未结束,我们去看看可好?” “我也要去!” 三花用爪子扒拉这那些竹简,不解地揉了揉自己猫脸:娘亲怎的只给爹爹摸那些娃娃们刻的符纹,明明娘亲自己也刻了好几个给爹爹…… 村落后半山之间,静立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临海道观。观宇不大,常年受渔家供奉,祈求庇佑出海的渔人免受灾厄。 此刻观内烟雾如云,黄幡随风轻轻拂动着,几个道士正手持法器诵念着经文。 闻鸳从怀中取出一件红布小衣裳,细心给三花穿戴妥当,抱起它围着香炉绕圈走着。 “娘亲,这衣服好丑,我不要穿嘛!” “三花乖,再走一圈,娘亲就给你脱掉。”闻鸳按下三花翘起的小尾巴安抚道。 在穿越前的世界,她听说给宠物穿上红衣再绕着香炉走,可以求得宠物这一生都无灾无难。在这世间,她身边只剩晏骧与三花相依了,倘若连三花也出了什么事…… 她实在不敢多想。 闻鸳抱着三花绕着那香炉又走了几圈,边走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度厄经。 将三花放到晏骧怀中,闻鸳又去了那诵念经文的道士处,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道:“道长,这是我手绘的平安符箓,用来为我一友人祈求顺遂安康。只是我道行尚浅,不知能否劳烦道长为这符箓加持灵力? 见那道士眼皮抬也不抬,闻鸳只得又唤了一声:“道长?” 道士抬眸扫了眼那符箓,却并未接过。 “缘来缘去皆为你,一叶孤舟是归坟。若是真想求他顺遂安康,此生已是无解。倒不如求他来世,勿要再遇见你。” 青烟袅袅盘旋不散,法铃作响,声声起落,仿若冥冥之中注定的回响。 闻鸳怔在原地,许久过后,她流着泪唇角却扯出一抹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天降灾星,只会害人。” “道长,我不是此间尘世人,可有法子让我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会不会我不在了,就不会牵连到……” 道士起身收起法铃,见眼前的姑娘急切又凄苦地说着,只一声叹息,转身迈步走入观中。 闻鸳在香炉前立了许久,沉默地收起那符箓,她望向不远处,见晏骧正抱着三花安静地等着她。 “小鸳。” 闻鸳听到晏骧唤她。 他一身粗布衣衫,发髻间再无往日精致华贵的配饰,早已褪去乾真宗里那个孤傲矜贵的模样。初到东浦渔村那几日,曾有宗门出逃的死士前来寻晏骧,却被他婉言回绝,就连随身的鬼笛,也一并交还给了来人。 她知道,晏师兄这样做,是决心要与自己隐居在此处。哪怕明知若终有一日被谢敛尘寻到,会亡于他剑下。 “小鸳,自离鹤鸣山,已许久不论道。不若小鸳先与三花回去,我在此参悟片刻就回来。”晏骧将已然熟睡的三花放入闻鸳怀中。 “好。”闻鸳心头仍萦绕着那道士方才的话语,失魂落魄地抱着三花出了道观。 她走的很慢,直到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眼见雨势渐渐转盛,她这才恍然发觉晏骧方才将油纸伞也一并给了她。 她撑着伞急匆匆地又向道观赶去。 “一叶孤舟是归坟……你明知自己命数凄惨,何不为自己求?” 道士挥动拂尘,轻轻扫过跪地不起的男子,似要点破他心中执念。 “遇见她,我已是得到了苍天的垂怜。若有报应,不惧悉数加之于吾身,只求小鸳能如往昔般笑颜如初。” 晏骧双膝跪地,深深伏下身形。 “心诚方得所愿,还请拨开遮眼布帛,正视本心所求。” 闻鸳看到晏骧身形一僵,半晌缓缓直起身,解开了那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帛。 晏师兄的双眼……闻鸳慌忙紧紧捂住唇,硬生生将惊呼咽了下去。 “原以为剜去双目,崇微子会放我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晏骧抬手抚上自己那失了眼珠,萎缩凹陷的眼眶—— 那儿已然再也流不出泪来…… 冷雨连绵不绝,漫天雨幕沉沉,仿佛要将整座渔村尽数吞没。 暗夜中,耳畔忽然响起叩门声响。晏骧知晓应该是闻鸳,连忙将布帛层层缠裹遮住双眼。 他甫一打开屋门,就被一具绵软的身躯抱住。 “晏师兄……”她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雨天的潮湿。 晏骧僵在门扉处,心口剧烈起伏震颤着。一时竟忘了外头大雨未歇,他就这样呆愣愣地挡在门前,迟迟没有侧身让小鸳进屋。 “小鸳,你先进……”晏骧陡然止住了话语。 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的脸颊,她的额头缓缓贴合过来,两两相抵。 “今日我与孙媒人说的话不是搪塞之词。晏师兄,你就是我心悦之人。” 晏骧呼吸一窒,他感到神魂似游离身躯,苍茫天地间,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闻鸳微微颤动的眼睫。 “晏师兄,我们神交吧。” 额间一直紧贴着的热意却又倏地离开。他听到闻鸳失笑道:“我忘了,晏师兄体内没有灵力,自然无法打开神识神交。” 他双目上缠着的布帛被她轻柔地解开,一片温软吻了吻那空荡荡的眼眶。 接着吻上了他错愕微张的唇。 “晏师兄,这算不算我强吻你。”闻鸳有些赧然地低声说道。 闻鸳还未听到回答,身后的木门已被晏骧关上。她被抵在门上,晏骧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唇角,温柔又克制,后来却愈发炽热急切,她只感到似要被他拆吞入腹。 “去……去榻上……”闻鸳喘息着小声地说道。 星月隐入云层深处,丝丝夜雨依旧轻落着,晕开满夜的温柔缱绻。 “晏师兄,你为何……”闻鸳垂着眼悄悄往下瞥去,面颊瞬时染上一层绯红,不再去看那湿濡之处。 晏骧笑着吻了下她的眼,满是疼惜与爱恋道:“我们既已有三花了,我自是不愿小鸳受怀妊之苦。” …… 鹤鸣山无幽法境,淡淡的雾气悠悠飘荡着,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孤寂。 “尊上,这些时日一直在寻玄魄核下落,只是那女子应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故而遍寻不得。” 道士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抖着身子,抬眼见他手中之物,吓得又慌忙低下头。 “嗯,退下吧。” 道士如释重负地连忙爬起身,方走了数步,又听得身后一声“慢着”。 他僵着身子慢慢回过身:“尊上可还有吩咐?” “听闻你夫人近日要生产了?既如此,先派其他弟子去寻罢,你且去陪着你夫人。”道士看到谢敛尘明明是对他说话,可眼却一瞬不瞬盯着手中的头颅枯骨。 甚是阴森瘆人。 “多谢尊上!多谢尊上!”道士跪伏于地连声道谢。 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谢敛尘淡淡问道:“我从前很爱她吗?” “尊上,我、我不知……” 道士结结巴巴回话。他确实不知,谢敛尘弑师后,又屠戮了不少宗门弟子,乾真宗原先的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现下宗门弟子大部分都是新入宗门的,自然不知往昔之事。 “我从前和她也有过孩子吗?”谢敛尘摩挲着手中怜镜的头骨,又问道。 “尊上,我真的不知。”那道士满脸为难,浑身抖似筛糠,生怕谢敛尘怒而杀了自己。 谢敛尘捧起手中的头颅。头颅已然风干腐朽,泛着暗沉骇人的褐黑色。 默然盯了片刻,他低头,吻住了头颅腐烂的唇。 又抚向自己抽去缠魂情丝的心—— 依旧毫无波澜,无一丝情动。 想必自己应是也没多爱怜镜吧,若是爱极,怎会舍得杀了她,应是如这道士般,与她成亲,再有个孩子。 谢敛尘顿觉有些无趣,将那头颅随手搁置在了案几上。 道士望着这般骇人景象,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不适,稳住心神,这才想起还有要事未曾禀报。 抑下心头惊惧,他躬身禀报道: “尊上,极东之海出了一头恶蛟,常年兴风作浪,祸害近海渔村。渔民屡次设禳灾法会,皆无济于事。各派弟子奉命前往除蛟,也都葬身蛟腹。那恶蛟吞食诸多修士灵核,妖力愈发大增。如今各大门派恳请尊上斩蛟除患。” “嗯。”谢敛尘神色淡漠地颔首应下,目光落回头颅。 见那头颅的唇角又垮下,他伸手拨弄着腐烂的唇瓣,又将其扯出一抹僵硬诡异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虐杀 剥下他的皮 第56章 虐杀 剥下他的皮 天色沉沉, 乌云翻涌堆叠,整片苍穹都已是暗沉的墨色,眼看着一场暴雨顷刻间便要落下。往日里穿梭的渔船早已归岸, 海面四下一片沉寂。 唯有一叶孤舟,孤零零浮荡在水波之间。 李之渔冷眼打量着闭目沉睡的女子。今日他借着接李小虾散学的工夫, 当面和王娘子又表明了心意, 谁知她还是不答应这门亲事。 一个穷酸夫子而已, 何况说王娘子是夫子, 还算辱没了“夫子”这二字。 只因她垂下头小声回绝时,李之渔看到了颈窝处那暧昧的红痕。 思及此, 他俊朗的面容不受控地有些扭曲, 伸手将她的衣襟解开些许—— 浅砂色的红痕依旧未散,应是昨夜方有的。 这王娘子也就看着老实本分, 也许真如孙媒人所说, 是与王大夫私奔来了这东浦渔村,且应是与那瞎子也有了夫妻之实。 真是荡|妇。 李之渔冷嗤一声。李家也是东浦渔村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他自小便养尊处优,算是在渔村的烟火富庶里长大的,在王娘子心中却不如一个瞎子。 他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会喜欢上这般下贱又不贞的女子? 嫉恨爬上心头,李之渔伸手, 用拇指反复用力地摩挲着肌肤上那一抹浅浅红痕。 王娘子她, 也就眼睛圆圆的,皮肤白嫩了点,腰肢挺细……虽是荡|妇却属实貌美。 那她就更该死了。 李之渔见那红痕非但没有淡去,反倒被他越搓越红,他收回手, 将一把锋利的剔骨鱼刀抵在她颈处。 罢了,若是溅的一身血,反倒难处理。他抬头望了望乌云压顶的天,应是要下瓢泼大雨了。不如索性把她丢到那海中孤岛上,任她自生自灭,将她的命数交给上天好了。 这般想着,李之渔面上浮起兴奋又阴冷的笑容,他摇起舟楫,将小舟朝着海心孤岛划去。 周遭海水悄然变得暗沉发黑,水底传来沉闷震响。 李之渔心下大惊,顿时生出惊惧之意。他刚想干脆把王娘子丢到海里,自己再赶紧往岸上划逃命,可方才还静谧的海面,霎时间风波骤起,浑浊的海水翻卷奔涌着,水流急速回旋成可怖的漩涡,将小舟困在海上进退不得。 只听一声震彻沧海的嘶吼,一道庞大漆黑的身影自深渊之中猛地冲破海面! 翻涌浪涛间,恶蛟庞然的巨躯缓缓自深海浮升起,偌大蛟颅缓缓偏转,狰狞的蛟首高昂着,巨口开合间露出森然獠牙,一双赤红竖瞳死死盯着舟上之人。 “饶、饶我一命!这女子给、给你吃!” 李之渔吓得慌忙间丢了舟楫,跪在舟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连连磕头讨饶。 他边忙不迭地磕头,边忍不住心中暗骂:这王娘子真是天降灾星!平日里出海也没遇见这恶蛟,怎的今日带着她,偏偏就遇见了! 恶蛟的蛟尾重重拍击过海面,霎时间水花漫天,腥烈煞气席卷整片海域。就在李之渔以为自己要与王娘子这灾星一起命丧蛟腹时,海天一线处传来一声轻笑。 天际交界处,一道玄黑身影踏空而来。 翻涌的浪涛瞬间凝滞,一男子执剑立于虚空,周身萦绕着沉沉魔煞之气,面容俊美却覆着冷冽漠然,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目光沉沉睥睨着海面。 李之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男子眉眼间满是阴狠戾气,他猜测应也是来者不善,李之渔有些忿然地瞪了还在昏迷中的女子一眼,恨不能摇醒她,问问她到底是何方灾星?!一个恶蛟还嫌不够,又从哪儿招来了这煞神? 李之渔正寻思着问这男子要不要也吃了王娘子时,那恶蛟已然怒啸着甩动巨尾掀起滔天巨浪,猩红竖瞳满是暴戾,张牙舞爪着向男子扑杀而去! 谢敛尘垂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诡谲嗜血的弧度。 他手腕倏然一振,驰光剑应声出鞘。足下轻点虚空,身形如鬼魅般骤然掠出,金色剑光裹挟着磅礴魔气劈斩而下,剑鸣破空之声震彻沧海,转瞬便掀起层层巨浪! 恶蛟剧痛之下发出尖利的嘶吼,蛟身翻腾,连带着海水都染成血色。 谢敛尘身姿穿梭于狂乱浪涛之间,动作凌厉又妖冶,每一剑招式都异常狠辣,直斩恶蛟要害。眉眼间却漫开肆意张狂的疯意,仿佛以屠戮为乐。 血色波涛之上,谢敛尘眯着眼抬起手,墨黑的魔气在掌心翻涌着。 他将周身肆虐的魔气尽数灌注剑身,驰光剑在半空划出冷冽弧光,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厉劈落,一剑直斩穿恶蛟命脉! 伴随着一声震天哀鸣,蛟躯轰然瘫落于海面,海面上瞬时涌起浓重的血腥味。 李之渔还没从方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就听得一阵让人唇齿生寒的咀嚼声响。 谢敛尘捧着刚被剑挑出,还在微微痉挛的蛟筋,垂眸细细端详着。 下一刻,他将浸透鲜血的蛟筋一寸寸送入口中。 血渍顺着下颌、脖颈一路滑落,浸透玄黑衣襟,将那张清艳绝尘的脸,衬得妖异可怖到了极致。 待尽数吞下,李之渔又见他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淡漠视线遥遥扫来,散漫又带着不容忤逆的威压。 “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李之渔讪笑着拱手道谢,僵着身子慢慢拿起舟楫,打算划回岸上。 “她可是你心爱之人?” 李之渔听到男子似漫不经心地问他,忙不迭应声答道:“是是是!我与王娘子感情甚笃,今日还好有道长相救,不然……” “可我见你方才拿着匕首,似是要杀她呢。还为保自己,想把她拱手送入蛟腹。” 李之渔听及此,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方想解释,耳畔却听到男子似是无奈的叹息。 “情爱到底为何物,竟会让人如此面目可憎。”谢敛尘俯视着舟上满脸惶恐的李之渔。 他杀了怜镜,是为了炼化情根断情绝爱。可李之渔一介凡人,又是为何?若是爱那王娘子,为何也要如他一般,杀了心爱之人? 情爱,到底为何物。 谢敛尘缓缓抬手,指尖骤然变为锋利漆黑的利爪。在李之渔瞪大盛满惊恐的瞳孔里,利爪毫无阻滞地贯穿胸膛,直探入他的心脏。 在李之渔胸腔内搅弄了片刻,谢敛尘收回血淋淋的手。 “对不起,忘了你是凡人,心中并于缠魂情丝。” 李之渔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胸前的骇人血洞,一下子瘫软倒在舟上。心脏被利爪搅得几近糜烂粉碎,他痛到满地打滚,唇角也不断冒出鲜血。 “为何不、不直接用剑杀、杀了我……”李之渔喘着粗气问道。 谢敛尘不紧不慢地拭去手上沾染的血迹,盯着那被开膛浑身浴血的李之渔,片刻后,他笑着戏谑道:“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用驰光剑杀你,未免太过辱我。” “但你还有点用。” 长剑寒光一闪,顺着李之渔躯体轮廓缓缓划开,筋骨皮肉应声分离。谢敛尘指尖又变作利爪,配合着剑锋,一点点将李之渔整张外皮完整剥离下来。 周遭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谢敛尘垂眸看着手中完整的皮膜,眼底泛起一丝兴奋。 他将李之渔的皮膜,披在了自己身上。 待自身肌理与皮完全融合后,谢敛尘向舟尾还在昏迷的女子走去。 他忽地停住了脚步。 遍寻不得的玄魄核,竟在这女子体内? 谢敛尘眸色一沉,旋即脱去李之渔的皮,驰光剑应声出鞘,森寒剑刃直抵女子心脏之时,却又陡然堪堪停在半空。 谢敛尘感知到了她的神识中,那一丝来自他的灵息。 修道之人素来惜守自身灵息,绝不会轻易将本源气息交付旁人,更何况直印进对方神识深处。 除非,是视作比自身性命还要珍贵之人,才甘愿做出这般举动。 寂然立了半晌,谢敛尘低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又将李之渔的皮膜,披到了自己身上。 …… 闻鸳幽幽转醒时,就望见那背对着自己烤火的李之渔。 头还在隐隐作痛。闻鸳只记得三花一直闹着要吃小鱼干,说不给它吃就不肯再喵喵叫,要去和村人说话吓死他们。闻鸳无可奈何就去了海边,只是还未捕得几条,一个浪拍来—— 她就被拍晕在了海边。 闻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小身板:自己这身子骨何时竟这么弱了?以后再也不要搞非主流为爱自伤那一套了,要吃好喝好,回归活力满满小太阳模式。 毕竟,她还有晏师兄,还有三花……闻鸳不禁唇角弯起笑容。 “王娘子,可有好点?头还痛吗?” 李之渔见闻鸳一直在揉着头,面色似有关切地询问道。 他又将烤好的鱼递给闻鸳,温温吞吞地解释着:“我见王娘子被浪卷进海中,本是想救王娘子,却风大雨大,小舟也被浪打翻……” “看眼下这雨势,应是要好几日才能停。这些时日有一恶蛟出没海域,王娘子可曾有听闻?” 闻鸳点点头。这恶蛟她虽没见过,但从渔民的口中,也能知道这妖应是做恶多端,且妖力不容小觑。 “这恶蛟向来偏爱在这般雨天现身,每逢这种天色,渔民们都不敢贸然出海,纷纷归家躲避。”李之渔轻声叹道。 “王娘子,看样子,我们怕是要被困在这座海中孤岛,许久不得脱身了。” 谢敛尘披着李之渔的皮一本正经地说着。就算渔人出海又如何,整座孤岛被他布下结界,任何人都不会发现这座孤岛。 不知是不是错觉,闻鸳分明看见,李之渔眼底深处,隐隐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海螺 我做不到心 第57章 海螺 我做不到心 这李之渔接李小虾时才对她又表明了心意, 后她被卷入海中,也是被他恰好救起,如今又一同被困在孤岛上…… 有这么巧的事吗? 闻鸳望着手中的烤鱼, 回忆着今日的种种。这李之渔难不成是故意把她拐到这孤岛上,然后再在这鱼里下点药, 想趁机对她欲行不轨? 等等, 这做法怎么越想越熟悉…… 是了, 这么变态的行为, 应该也只有谢敛尘能做的出来。李之渔平日里见着也挺老实巴交的,应不会如谢敛尘那般极端。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闻鸳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烤鱼又递还给了李之渔, 面有为难道:“多谢好意。只是我还是有些头晕恶心,吃不下腥腻之物。” 闻鸳本以为李之渔会再劝阻她吃一点, 不料他只是淡淡一笑接过, 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洞外细雨淅沥不止,海面漆黑沉沉, 隐隐透着几分诡异气息。 “王娘子似有心事?” 谢敛尘见闻鸳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副呆愣愣地傻样子,随口问道。 闻鸳垂头轻声道:“嗯。我夫君寻不到我,定会忧心的。你也知道,王大夫他看不见的, 我就怕他这样的雨夜里来寻我, 别出什么事……” 原是已成亲了,嫁的还是个眼盲的瞎子。怪不得那李之渔要杀她呢,应是求而不得,心生嫉恨。 不过只杀她有何用?倒不如当着她的面杀了那王大夫,欣赏完她苦苦哀求的样子, 再杀了她,会来的更加有趣。 这李之渔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谢敛尘忽然就嫌恶起身上披着的这张皮囊。 “咳咳,那个……应还不算夫君,我和王大夫打算过些时日再成亲呢,到时还望李公子带着小虾一起来喝我们的喜酒。”闻鸳又有点找补地继续说道。 说完闻鸳也有点感到不自然,她这番话会不会太刻意太自作多情了?毕竟今日回绝李之渔时,他也并未多做纠缠。 闻鸳悄悄抬眼想打量李之渔的神情,却见他不断地挠着自己的脸,从脖颈到面颊,已是起了片片红疹。 李之渔这是过敏了? 闻鸳见他越挠力道越大,眼见着皮肉都被抓破泛起血痕,她连忙按下李之渔还在使劲抓挠的手:“你先忍一下,我记得王大夫说渔村长有一皖息藤,能清肤消藓,我去外面找找。” 谢敛尘只觉得脸上痒意难耐。这李之渔的皮囊真是从里到外都烂,早知会有如此反应,还不如直接把他剁碎了喂鱼。 “李之渔别再挠了啊!再抓下去就要破相了!”闻鸳跑到洞穴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 闻鸳离开后,谢敛尘又抓挠了许久。 抓烂就抓烂吧,总归又不是自己的皮。 就在谢敛尘把脸上都挠到几乎血肉模糊时,闻鸳急匆匆从洞穴外跑回来。 “李之渔,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这孤岛上就长了些野草。” 闻鸳望着李之渔原本俊朗的面容,此时已是血痕斑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也许真如李之渔所说,他救了被卷入海中的自己,接着小舟被浪拍翻,与她一起被困于这孤岛上。 李之渔非但没怪罪她连累了自己,还好心地给她烤鱼吃,结果因着谢敛尘的缘故,她整日杯弓蛇影看谁都像坏人,就推辞了李之渔的好意,害他破了相…… 闻鸳见李之渔跟猴一样还在不停地搔着脸,心下也焦急万分,可是这孤岛上实在荒到不行。 思索了好久,闻鸳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不是馊主意,她蹲下身平视着李之渔认真道:“都说心静自然凉,那么心静了应也能忽略脸上的痒意。” “我做不到心静。” 谢敛尘烦躁不已,正欲指尖化作利爪撕下李之渔的这层皮时,他的手被一片温热裹住。 她在他的掌心慢慢地写着字,片刻后扬起笑颜,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李之渔,我在你手心写了个‘静’字。你现在张嘴啊呜一口吞下它,试试看能不能让心静下来,不去想脸上的痒意。” 这其实是她穿越之前每次考试前的惯用做法,之前每回大考时,闻鸳都会在掌心写下“必胜”二字然后一口假装吞下。并且每次还都挺有用。 掌心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暖意,谢敛尘拧着眉收回手。 他忽然就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把本源灵息放入闻鸳的识海。应是知晓她太傻了护不住玄魄核,因此将灵息烙入她神识中,便于以后被他寻到。 “要吞你自己吞。”谢敛尘停下了抓挠的手,闭着眼靠在石壁上不再搭理她。 “还痒吗?” 闻鸳问完,才发觉自己说的话简直有点像幸灾乐祸一样。因为李之渔的脸,已然被挠到肿成像……猪头。 望了望洞穴外,雨势已然停歇。被雨水涤荡后的夜空,繁星点点错落排布着。 “走!我带你去看星座,我知道好多星座的故事,很有意思的!李之渔你听会儿就会入迷了,自然就会忘记脸上的痒意了。” 谢敛尘漫不经心地抬眼。 面前的少女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眼中盛满了期待。 她定是也用这眼神这番作态对李之渔,不然李之渔怎会爱她爱到要杀了她。谢敛尘一边心中嗤然,一边顺从地起身随着闻鸳出了洞穴。 海面幽暗如墨,孤岛静谧无声,裹挟着咸湿气的海风缓缓吹拂,天地宛若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之渔,每个人在天上都有守护自己的星星。就比如我,我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守护的星星叫巨蟹座。” 闻鸳说完仰头观察了夜空,胡乱指了几颗星星比划着:“你看——这颗,这颗,还有那颗,连在一起就是蟹的形状。” “没看出来像蟹。王娘子,你是不是又在胡诌?” 闻鸳见李之渔抬眼瞥了眼夜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她。 闻鸳有些尴尬,也不管李之渔能不能听得懂,又和他讲起了巨蟹座的星座故事。 “对了李之渔,你的生辰日是哪一天呀?” “冬至。” 怎么和谢敛尘是同一天……闻鸳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敛尘见闻鸳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些疑惑:“王娘子,怎么了?” “没、没怎么。”闻鸳摆摆手,垂下头叹口气道:“这可不是个好日子。我有一认识的人,也是冬至出生的,叫谢敛尘,后来他精神失常变成癫子了。” “罢了,不提这个癫子。李之渔,那你就是摩羯座。” 闻鸳乐呵呵地又瞎指了几颗星星:“你瞧,这颗还有那几颗连在一起就是摩羯的形状,上半身是山羊,下半身是鱼尾……李之渔你怎么了? “无事。”谢敛尘挤出一丝笑容。 海风徐徐吹拂,浮云飘移,将点点星光一点点掩去。 耳边是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谢敛尘也不知道闻鸳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可却安静的就这样听她讲了许久。 她抬手指向星辰时,细碎星光尽数映进瞳孔中。 她的眸子好像比星月还要澄澈明亮。 谢敛尘为自己这个莫名的念头,心中微怔。他沉默地起身,丢下还在絮絮叨叨讲故事的闻鸳就往洞穴走。 闻鸳见脸肿成猪头的李之渔起身往回走,她也知道应是自己的故事实在无趣,让他兴致缺缺,连忙追上前去: “李之渔!我有好东西给你!” 掌心被塞入一触感粗粝的物件。谢敛尘垂眼望去,是枚海螺。 “听闻对着海螺说话,可以传音给亡者。李之渔,你要不要试试?”闻鸳之前听李小虾说过,他本还有一个妹妹,只不过幼年时溺亡于海中。 对亡者说话?谢敛尘觉得有些好笑。 怜镜的头颅还在他随身的芥子囊中。若要对亡者说话,直接取出她的头颅就可以了,岂用得着这海螺。 谢敛尘将海螺又递还到闻鸳手中,不再理她往回走去。 进了洞穴,他抬手抚上脸颊,刺痒感果真消减不少。她那些不知所云的故事,似乎真的抚平了那难耐的痒意。 不过,他都回洞穴了,闻鸳怎的没跟上一起回来? 谢敛尘望向洞外,见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伫立岸边,将海螺轻贴唇边,正低声呢喃着话语。 不知她要对哪个亡者说些什么?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谢敛尘施出听音秘术,耳畔传来闻鸳的话音—— “小安,若你还活着,今日正好是你一百天。” 谢敛尘听到她的声音轻渺如海风,却带着压抑的哽咽。 小安是谁? 谢敛尘皱眉,继续凝神细听。 “娘亲给你取名叫小安,是因为娘亲从前本想着若有了孩子,只盼望她平安无虞就好。是娘亲对不起你,可你是我和谢敛尘的孩子,我不能,我不能……” “小安,娘亲对不起你,娘亲给你烧了许多小衣服,你喜欢吗?谢敛尘来埭桑村时,给小安备了不少孩童玩物,我也一样样买来代替他烧给小安你了,毕竟,他再如何不好,也是你爹爹……小安,你若是在墓室害怕,就来梦里找娘亲,好不好……” 话音入耳的刹那,谢敛尘骤然僵立在原地,只觉心口仿佛被人紧紧攥住,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心碎 谢敛尘唇色 第58章 心碎 谢敛尘唇色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那腐朽的头颅。 他指尖轻抚过怜镜灰白枯槁的脸颊, 早已腐坏的皮肉一经触碰,便片片剥落。 指尖愈发用力,谢敛尘反复摩挲着溃烂的唇瓣, 轻笑出声:“原来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从不是你啊……” 闻鸳将手中的海螺放入海水中, 望着它被浪涛裹挟, 缓缓漂向深海深处。怔然站了会儿, 回身就看见李之渔立在不远处的身影。 他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肚子? 难不成是自己方才说的话被他听到了?不过李之渔的眼神有点奇怪, 带着探究又仿佛带着些许寒意。 那这般猥琐地盯着自己的肚子是为意?难道真想对她欲行不轨? 闻鸳心中一跳,旋即又冷静下来:就算李之渔真有这想法又如何, 她直接一个手刀把他拍晕就行了, 以她的修为,对付李之渔还是绰绰有余的。 海岸上寂静无声, 她与李之渔就这样两相无言, 遥遥对望着。 闻鸳打算还是问问他:“那个,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肚子?” “方才见海风有点大, 担忧王娘子受寒就想着让你先进洞穴,不巧听到了王娘子对你早夭孩儿说的话。”李之渔面容似有窘迫,解释完又拱手作揖,不断地说“失礼了”。 闻鸳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原是这样,没事没事。” 谢敛尘的视线从她小腹, 抬落至面庞之上。 她明明腮边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却又笑的那样明媚。 “王娘子,似是很思念那个孩子?”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闻鸳。 闻鸳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虽不知谢敛尘对她有无感情,可是做娘亲的, 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只盼她能来世投个好胎,别再落得个早夭的命数。” 感到眼中又有些热了,闻鸳用力眨了眨眼:“不说了,我们回洞穴吧,海风确实有些大了。” “谢敛尘是孩子的爹爹,想必定是如王娘子一般,也念着她的。” 闻鸳不想再和李之渔继续这个话题,她回身向洞穴走去,路过李之渔身侧时,才轻声道: “你忘啦?我说过他是疯子。孩子,不过是他用来困住我的手段,且他一心只想着突破修为,自是不会念着她的。” 她兀自往前走去,却听得身后传来李之渔清冷平淡的话音:“也许未必如此。会不会是王娘子对他心存有误?若却有误会,王娘子与王大夫成亲,岂非伤了谢敛尘的心?” 闻鸳脚步倏然停住,心底涌上阵阵不耐。 她回过头,冷眼睨着李之渔:“我和他的事,你不清楚就不要妄议。孩子夭亡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我说过,他就是一个疯子!你为何总要帮他说话!” 不顾身后人陡然变了神色,闻鸳愤愤说完,平复了下情绪转身就走。 洞外再度落起了雨,咸湿海风丝丝缕缕灌入洞内。闻鸳瑟缩着倚着冰冷石壁,恹恹地望着李之渔的背影。 她方才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其实李之渔也就问了几句而已,也并无恶意…… “我来吧。” 闻鸳拦住还想尝试生火的李之渔。 李之渔回了洞穴后,并未因着她的话与她置气,而是又老实巴交地给她烤鱼吃,只是木枝潮湿,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生成火。 “嚓”的一声,闻鸳使出御火诀。 幽幽的火光倒映在谢敛尘的瞳孔中,衬的他眸光晦暗难辨。 这熟悉的术法……他将鱼支在火上,似随意地问道:“王娘子的术法真真让在下佩服,不知师出何派?怕是东浦渔村道观里的道长,也没王娘子的术法好。” “也是跟那疯子学的。”闻鸳见火突的小了些,又使诀添了一把火。 后来,闻鸳见李之渔就一直不言不语地靠在石壁上休憩,她吃完了烤鱼,在洞穴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也阖眼静静歇息。 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晏骧的模样。 其实,她与晏骧相处的时间,比谢敛尘还要多了三年。回忆着与晏骧相伴的朝夕点滴,心间漾开久违的暖意,闻鸳心神渐缓,不知不觉便安然睡去。 层云掩尽星月,天地坠入沉沉昏黑。 一条覆着青鳞的蛟尾,缓缓缠上闻鸳的脖颈。 谢敛尘面色无波地凝着熟睡的闻鸳。 要杀了她吗? 他本以为此生挚爱是怜镜,他已然炼化情根,杀了怜镜。 可却并非如此。 他竟是与闻鸳也成了亲,与她有了孩子,还为那孩子备了不少孩童玩物,甚至将本源灵息也印入她的神识之中。 那么,想必他之前,应是爱极了闻鸳。 谢敛尘身下的蛟尾一点一点收紧着。 若是再次爱上闻鸳,那他定会舍不得杀了她取玄魄核修至化神。 难道自己要一直这般半人半魔的畸形模样吗?谢敛尘垂眸,望着自己的身躯。 硕大丑陋的蛟尾,指尖是尖锐扭曲的利爪,长发曳地如枯枝,浑身遍布火痕魔纹,面容时而化作凶狞山妖,又时而化作邪气森森的鬼魅…… 杀了她吧,杀了她,他就可至化神。 他知道,天下的门派皆因自己出自魔道,又身为妖身,对他嗤之以鼻却又忌惮他的修为不敢有何异动。 都是虚伪的废物罢了。 今日待他杀了闻鸳,就会突破那压制自己的力量至化神。 收回蛟尾,谢敛尘指尖决然化作利爪,探去闻鸳的心脏处。 “好痛……”身下的闻鸳忽然痛苦地低声嘤咛着。 闻鸳蹙着眉睁开眼,见李之渔跟鬼一样地盯着她,吓到倒吸一口气:“你又怎么了?!” “哪儿痛?”李之渔的脸隐在黑暗中,不冷不淡地问道。 “呃……就是,就是……”闻鸳纠结了许久,见李之渔似一定要等个自己的回答,只好别扭地小声道:“我小产时在地上躺了许久,落下了月子病,每到这样的阴雨天就会腿疼。” “也是那个疯子害的。” 闻鸳边说边捏了捏自己的小腿。她三年前自伤时,本就双腿萎缩坐了几年的素舆,那日小产后,又在阴冷的墓室地上躺了好几天…… “嗯。” 李之渔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往洞穴深处走去,找了块地躺下,背对着闻鸳说道:“王娘子,今日食了那鱼之后,身子还是有些不适。若非有要紧事,还烦请王娘子不要叫醒我。” 待洞穴内又一片寂静,只有闻鸳熟睡浅浅的呼吸声时,谢敛尘闭上眼,一缕元神自肉身离体而出。 …… 她对海螺说,若小安在墓室害怕,就到梦里寻她。 墓室…… 难道是自己的入魔之地吗。 谢敛尘的元神来至墓室前。 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里面。进了这墓室,也许会有万劫不复的境地等着他。 他剑下已冤魂累累,他已入魔成怪异可怖的妖身,还会有何万劫不复。 耳边是鬼域密林中妖邪凄厉阴森的啸叫,谢敛尘仰头望了望不见天日的密林,终是向墓室走去…… 他先看到的,是地上暗红已然干涸的大片血迹。 墓室门上,也浸染着缕缕血痕。想来被困之人深陷绝境,绝望之下反复抓挠,才烙下这触目惊心的印记。 谢敛尘在墓室中慢慢走着,他注意到角落处的一支紫簪。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等了他许久,只待他俯身拾起,往后妥帖珍藏。 默然立了片刻,尽管心底千万遍叫嚣着不要去捡,尽快离开此处,谢敛尘还是一步步,怔怔走向那支紫簪。 指尖触碰到簪身的霎那,紫簪骤然迸发出刺目流光,一缕真气裹挟着两滴鲜血从簪中飘出,印入谢敛尘的识海。 “谢敛尘,我从不在意你修为低微……” “求你!求你不要把我囚在墓室,我害怕鬼物,谢敛尘你忘了吗?求你了,将我囚在此处会把我逼疯的,求你了……”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 女子悲恸地望着身下蜿蜒出的大片鲜血,她身子一软倒在冰冷的地上,却又流着泪缓缓爬到墓室门处,抬手奋力拍打着墓门,声声哭喊凄厉不已——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快死了,你快救救她啊……” 她脸上布满了惊惶,身下还在不断地流着血,痛苦地捂住小腹,她仍执着地拍着墓门,一遍遍地唤他。 后来,她越来越绝望,用手抓挠着墓门,指尖渐渐都变得血肉模糊…… “小安,对不起……”身下的襦裙被鲜血浸湿,她面容苍白,缓缓阖上了双眼,就这样倒在了墓门前。 谢敛尘剧烈地喘息着,蚀骨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似要寸寸碾碎神魂。 他陡然跌跪到地上,喃喃道:“鸳鸳……” …… 埭桑村。 茂生娘正背着竹篓从田埂上归家,路过闻鸳的院落时,她忍不住又朝里面张望了会儿。 武夫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好歹也是邻居,怎的就不告而别了,也不知晓他现下是否安好。 想到自打武夫子走后,自家那皮到无法无天的茂生,茂生娘重重叹口气,正欲往家走,就见到上回遇见的紫袍男子。 不过今日,他一身鸦青道袍倒比上回见到时,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洌,只是面色惨白,仿佛刚经历了场痛彻心扉的生死。 茂生娘一拍脑袋,迎上前连忙道: “武夫子的兄长,你可是来见武夫子的?他也不知去了何处,正巧,他初来道观时在长明灯下留了一素笺,你等着啊,我取来给你!” 茂生娘急匆匆地回屋,从妆奁盒中取出将那封素笺递给男子。 谢敛尘颤抖着手展开素笺—— “不管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心悦你。” 茂生娘又想到了一些事,接着道:“武夫子兄长,你可知这谢敛尘和季淮奚是谁?武夫子一来咱们村,就去道观供了盏长明灯,每隔几日就去祈福,在三清像前一跪就是大半日。这封素笺压在长明灯下,应是对武夫子极为重要的人罢。” 茂生娘说完,抬眼看去眼前的男子,却见他唇色惨白,已然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下面几章要进入文案情节了 第59章 嫉恨 晏骧留下的 第59章 嫉恨 晏骧留下的 “这是, 这是怎么了?” 茂生娘见眼前的男子唇色惨白面露痛楚,泪水潸然而下,连忙关切问道。 “武夫子她, 时常去道观的长明灯前跪拜吗?”男子声音透着难言的凄苦。 茂生娘应声点头,叹道:“是呀, 郎君有所不知, 道观里供奉长明灯要不少银钱, 也难怪武夫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炸油饼, 闲时还要教娃娃们读书识字。” 她还未说完,男子已然转身, 朝着武夫子的院落行去。 他佝偻着背, 步履踉跄,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似是身负重重枷锁。 “对啦郎君, 上回我见一姿色不凡的女子也来此处寻过武夫子!不过来了不多时便离去了,我瞅着她离去时面色不太好, 似带着怒气。” 茂生娘扬声喊道,男子身子顿住,却不曾回头…… 谢敛尘坐在院落的秋千架上,垂眸望着手中怜镜的影心镜。 倏然之间,他只想将手中法器狠狠砸毁。 他清楚, 倘若窥见镜中旧事, 会承受比墓室妖火焚身三载,更深的蚀骨之痛。 一滴清泪,落在冰凉的镜面之上。 谢敛尘拭去镜上晕开的水痕,终是咬着牙,以指尖轻点镜面。 他看到鸳鸳坐在秋千架上, 平静地说知晓他也为怜镜写了情诗,又似毫不在意般,问怜镜谁为正妻,谁为妾室。 鸳鸳明明若无其事地笑着,可她的手却是在止不住的微微发颤,眼中也浮着水雾。 他看到她从秋千架上起身时,忽然蹙眉掩唇干呕着。 鸳鸳原是在那时,就已经怀有他们的骨血了…… 谢敛尘突然疯癫的大声笑起来,泪顺着脸颊肆意滑落,笑声愈来愈烈,直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赤红魔纹自皮肉下暴涌而出,双腿蜕变作覆鳞蛟尾,铺展大半院落,周身魔气森然。 唇角不断地溢出血丝,染红了大片衣襟,谢敛尘伸出那已然化作狰狞利爪的手。 惊雷乍响,埭桑村瞬时大雨倾盆。可他依然坐于秋千架上,任凭冷雨浸透全身。 镜中好像也下雨了。 世间的水都会重逢,那他淋过的雨中,会不会有一滴是鸳鸳的眼泪。 他茫然地低头望去。 鸳鸳脚步虚浮,没走几步便软软栽倒院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落在她身上,片刻就浸透了衣衫。鸳鸳气息微弱地瘫在地上,而怜镜,只冷冷瞥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鸳鸳,我该如何做,才会让你原谅我。” 扭曲的利爪用力刺入自己胸腔。 谢敛尘捧着那颗仍旧跳动的心脏,面上扯出一抹带着希冀却又病态的笑。 眼中渐渐蒙上猩红,谢敛尘语声阴寒,低语道:“褚燧。” 惊雷轰然劈落,院中盘旋的蛟尾已然消失无踪…… 涵云山,云雾萦峦,清音鸾翩跹于云海之间。 守一掌教正端坐论道,提点着门下弟子,忽见谢敛尘满身煞气破雾而来,沉声问道: “褚燧在何处?” 他凌立虚空,睥睨着仓皇逃开的众人。 “呵,找到了。”身下化作蛟尾猛的探入人群,将褚燧腾空拽起,悬于虚空之中。 “谢敛尘!你以妖身入魔道,弑师屠宗,天道难容!迟早会被正道诛灭!” 褚燧感到腰腹的蛟尾越收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每说一字都透着艰难。 “正道?” 谢敛尘面容化作一鸮妖,发出尖锐诡异的笑声,“崇微子既可以取那么多道士的灵核,我不过是学着师傅的做派而已。” 指尖化作利爪覆上褚燧的头颅,谢敛尘面容扭曲,覆满极致的嫉恨:“你为何要将鸳鸳从墓室中放出来,又给了晏骧机会接近她。” “你把闻鸳囚在墓室时,应是也知晓炼化情根后,未必能想起她吧。”褚燧的身子被蛟尾禁锢在半空,他仰视着眼前疯魔的人,继续说道: “谢敛尘,你宁可闻鸳永远被封印在墓室中,也不愿,有除你之外的人找到她。” 蛟尾陡然收回,褚燧重重坠落在地,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褚燧跪伏在地上,望着身前一地的血迹,他想到了李师弟。 谢敛尘年少时,曾与李师弟情谊甚笃。后来观中关于谢敛尘娘亲之事流言四起,李师弟便渐渐与他生分疏远。 纵使李师弟从未像旁人那般欺辱过他,可谢敛尘弑师后,依旧活生生拧下李师弟的头颅,还取出李师弟的灵核,喂给鹤鸣山的灵宠吃。 谢敛尘,就是如此自私偏执,万事只凭己心。旁人但凡有半分迟疑、不曾坚定选择他,他就视作背叛,并会加倍奉还。 “李师弟已然身死无力回天。你若是还想弥补对闻鸳的错,那就成全她和晏师兄。”褚燧拭去唇角的血迹。 良久的死寂后,耳畔是谢敛尘发出鸮妖的刺耳锐笑: “成全?鸳鸳那么爱我,我如何成全?她在云湖山为救我被破心,见我身死恨不能殉情,又连取十日血给我……她还和我有了孩子,她很爱那个孩子,虽然没了,不过还会再有的,对,还会有的……鸳鸳心里一直都只有我,她很爱我……” “我不能成全,鸳鸳那么爱我,我怎么成全……” 褚燧见谢敛尘语速愈发急促,似是深陷执念中无法自拔。 倏地,谢敛尘抬起头,脸上面容已化作狰狞山妖。 “你用哪只手给鸳鸳解的封印?” 还未等褚燧回答,一阵剧痛从肩处袭来,他的两条胳膊已被生生拧断。 谢敛尘自虚空飞身落地,行至褚燧身前,拾起那鲜血淋漓的手臂,神色平静地收入芥子囊中。 “借你手臂一用。” …… 闻鸳望着依旧背对着她熟睡的李之渔。 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至于睡上一天一夜吧?李之渔他……该不会是死了? 洞外雷声轰鸣,数道闪电划破天幕,一阵劲风穿洞而入,吹灭了洞内的火堆。 闻鸳赶紧从灭了的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枝,有些忐忑地戳了戳他的脊背:“李之渔,你还好吗?” 正当她焦灼不已时,李之渔却突然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浓浓死气。 这阴沉的眼神怎么有点像…… 闻鸳手中的木枝失手掉落于地,悄悄往后挪了几步:“你睡了很久了,我怕你有事就……” “腿还疼吗?”李之渔打断了她的话。 “还有点疼,因为一直在下雨。”闻鸳指了指洞穴外,坐下来又捏起自己的小腿。 在月湖村时,鸳鸳说她喜欢下雨天,那时,他问她为何会喜欢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鸳鸳却每每含糊不语。直到后来,与她互定心意后,他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缘故。 那日,鸳鸳脸颊染着榴花般的绯红,踮脚轻吻他的唇角:“因为雨天你总会早早归来,我便能早些见到你啦。” 语罢,她垂首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一句话,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谢敛尘,你不必整日奔波劳碌为我赚银钱,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是你……” 可如今,偏偏是他,让鸳鸳往后每一个雨天,都会在一阵阵的疼痛下,想起他们早夭的孩子。 谢敛尘思及此,恨不能立刻去死。纵使被剥皮削首,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鸳鸳能原谅他就好,只要鸳鸳别弃了他就好。 “李之渔,你睡了一天一夜,一点东西都没吃,真的不饿嘛?要不要我去捉几只小虾烤给你吃?”闻鸳又走过来,俯身望向依旧躺卧在地的李之渔。 她俯身低下头时,谢敛尘看到了颈窝处那一抹极淡的红痕。 鸳鸳她这是与晏骧…… 嫉恨瞬间席卷谢敛尘心头,如荆棘缠身,密密麻麻,又痛又闷,无处宣泄。 方才剥皮削首、只求换鸳鸳一丝原谅的念头彻底消散,谢敛尘已在暗自盘算该如何折磨晏骧。 鸳鸳毕竟年纪小又青涩,她自是不懂这些男女之事的,定是晏骧趁鸳鸳正和他置着气,千方百计诱着她行了这等龌龊事。 嗯,定是如此,毕竟鸳鸳那么爱他……谢敛尘这般想着,却还是忍不住问她: “王娘子,似是与王大夫感情甚笃?” 闻鸳只觉得这李之渔好奇怪,问他饿不饿,他却反倒关心起她的感情来。莫非他仍未放下求娶自己的念头?那就说的过一点,让李之渔彻底断了念想。 闻鸳连连点头,挤出一丝娇羞的笑做作道:“嗯,我与王大夫鹣鲽情深、鸾凤和鸣、情深意笃……” 闻鸳绞尽脑汁说了一大堆,又继续作娇羞状:“纵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我对王大夫的情意。他疼惜我,不愿我承受怀胎生子的苦楚。可我却盼着成亲之后,能早日与他拥有属于彼此的骨血……” “够了!” 闻鸳见李之渔脸色越来越难看,陡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后,就转过身又闭眼休憩。 谢敛尘双目紧阖,不断地在脑海中想着如何折磨晏骧的画面,才堪堪抑住入魔的迹象。 第二日,连绵了几日的雨,竟是终于停歇。 闻鸳立在海边,雀跃地指着远方海面的小黑点:“李之渔,是渔船!我们能离开这座岛了!” 渔船似乎是直直的向这座岛划来,闻鸳见船上的人有些面生,心头微有迟疑,犹豫片刻还是登了船。 好在确是她多想了。平安到了渔村后,闻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李之渔笑着说道:“两日后我与王大夫成亲,李之渔你记得带上李小虾,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嗯,自是要来的。” 李之渔也笑着应道。 闻鸳转身的一瞬,方才渡他们出岛的船夫骤然化作傀儡纸人,直直坠入深海。整艘渔船也随之化作缕缕青烟,在海风里消散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抢亲 妹妹,趁我 第60章 抢亲 妹妹,趁我 无幽法境中, 应清强压心底恐惧,结结巴巴开口: “尊、尊上,这是守一教奉上的仙禽灵丹, 这、这是玉昆派送来的九曲霓裳袍……” 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箱箧,内里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皆是各大门派所献。 不过与其说心甘情愿送来, 倒不如说慑于谢敛尘的威势, 被迫奉上。 应清战战兢兢, 悄悄抬眼偷觑谢敛尘。 尊上似并未关心这些宝物,只捧着手中的心脏专注地……刻着什么?! 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可谢敛尘唇角却弯起诡异又兴奋的弧度, 将血肉模糊的心脏塞进胸膛,随即又伸手, 生生抽出自己的肋骨。 继而是各种脏器, 肝胆脾肺…… 应清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 险些当场作呕。可他知道若面色稍稍表现出异样,今日怕是要身首异处。 他只得抖着身子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道:“尊、尊上,这是净明宗奉上的……” “退下。”谢敛尘淡漠开口。 他低头,盯着身下那处—— 这里,也要刻吗?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鸳鸳那情动时惹人疼惜的模样, 谢敛尘微微眯起眼, 面上泛起情|欲的薄红。 “鸳鸳,鸳鸳……” 他喉间溢出细碎喘息,低声喃喃着。 罢了,那处还是不要刻了。它还要用来好好怜爱鸳鸳的,如果刻坏了或是刻的不好看, 鸳鸳会不开心的。 毕竟鸳鸳那么爱他。 他自幼孤苦伶仃,受尽世人冷眼欺辱,可上天却让鸳鸳这缕异世的魂来到自己身边,不顾一切的怜他、爱他、救赎他。 甚至在他身死后,立刻选择殉情。 这样生死相依的大爱,居然降落在自己这样的烂人身上。 思及此,谢敛尘双腿骤然化作蛟尾,浸濡在遍地猩红血污中,因极致亢奋不住地轻颤抽搐着。 …… 闻鸳静坐在院中秋千上,凝望着天际流云。 “娘亲,明日你就要和爹爹成亲了,怎么还瘪着嘴怏怏不乐的?”三花伏在闻鸳膝头,小声问道。 闻鸳默然不语,只静静望着流云渐远。天地万物皆有归处,唯独她,被困在这修真界中,无处可逃。 上天要让她穿越来这修真界,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昔日喜欢的少年一步步走向极端,为了让她承受丧子之痛吗,为了身边之人接连因她受祸吗? 晏师兄剜去了双目,就连褚燧也…… 褚燧从涵云山寄来了急信,信笺上说,谢敛尘已知晓她从墓室中逃了出去。 谢敛尘他,居然残忍地斩去了褚燧的两条手臂,只因褚燧解开了她识海中的封印。 闻鸳从秋千上起身,快步上前,自身后环住正系着喜绸的晏骧:“晏师兄,我们明日还是不要成亲了,谢敛尘他会找到我的,他会杀了你的。” “小鸳。”她圈在他腰间的手,被晏骧握住。 “不能,晏师兄,我不能看着你死……晏师兄,若不是你,我此生都会长眠于墓室之中……”闻鸳哽咽道,泪水夺眶而出。 晏骧回过身拥她入怀,吻了吻闻鸳的发顶,摸索着拭去她颊上的泪:“小鸳,从背你出墓室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能,晏师兄你不能死,不能……”闻鸳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反反复复地说着。 为何夭亡的是无辜的小安?为何被折磨到抑郁的是她?为何是褚燧被斩去双臂?为何如今死的会是晏师兄? 为何,不是谢敛尘去死呢。 望着晏骧那萎缩凹陷的眼眶,闻鸳喃喃开口:“晏师兄,如何才能杀的了谢敛尘?” 晏骧一怔:“世间已然无人能杀的了他。谢敛尘以妖身入魔道,修为几近化神,身后又有名震天下的乾真宗。” 他又苦涩一叹:“崇微子毕生都盼着乾真宗能屹立诸派之上,如今心愿终成,可惜他再也看不到……” “那就是杀不了他吗?”闻鸳急急问道。 “嗯。除非他甘愿寻死,自己了结自己。” 手陡然无力地垂落于身侧,闻鸳惨淡地扯出一抹笑:“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谢敛尘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甘愿了结自己的性命。 “小鸳,凡人寿命至多百年,若真有命尽那一日,我宁愿是我们成亲之时……” 一片温软封缄住了晏骧还要说的话。 唇齿间是她的泪,她吻得很急切,抱着晏骧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我知道的晏师兄,我都知道的,你心悦我,就像我亦心悦你一样……” 院中红绸随风轻扬,四处张贴的大红喜字艳烈夺目,整座院落却浸满凄婉悲凉,似是在做最后的绝唱…… 东浦渔村本就不大,村里半点动静都传得飞快,何况今日是王娘子与王大夫成亲的大喜日子,喜讯从村头传遍了村尾。 赵家媳妇正拎着贺礼打算出院落。 今日是王娘子的大喜之日,虽说她与王大夫是私奔来此渔村,可她做夫子时,对自家小子确实上心,岂有不去道贺送喜之礼? 这般想着,赵家媳妇连忙加快脚步赶往王娘子住处,却被一男子拦住了去路。 “王丽,也可能叫闻鸳、吴大渊、武小郎……她住在村里何处?” 赵家媳妇扑哧一声乐道:“李之渔,你莫不是吃鱼吃伤脑子了?怎的连王娘子住处都不认识了?” 见“李之渔”似真不知王娘子住何处,赵家媳妇碍于男女之别不便引路,便转头朝着自家院里扬声喊道: “李小虾!你兄长来啦,正好你带着他去王娘子处喝喜酒!王娘子平日里总念叨你是最机灵的,怎的你夫子今日成亲,你这娃娃都不去道贺道贺?” 李小虾正和赵家小子斗着草,听到自家哥哥来了,急忙丢了草一溜烟跑到“李之渔”身旁。 “带我去王娘子处。” 李小虾点点头,想如往日般去牵哥哥的手,却被他嫌恶地甩开。 愣了愣,李小虾嗫嚅道:“哥哥可是还在惦念着王娘子?上回你给我的药,我本都要倒进她茶盏里了,偏她养的那只丑猫突然闯出来,坏了咱们的好事。” “什么药?” 见哥哥方才记不得王娘子住处,这会儿就连前几日的事也记不清了,李小虾恨恨的想:定是哥哥求娶王娘子被拒,心神俱伤受了刺激,才会这般如此。 “哥哥莫非忘了?那日孙媒人前去说亲被拒,我便给你出了主意,我说我可以借着跟王娘子学字的由头,暗中给她下药,到时哥哥便能……”” 李小虾挠了挠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想起来了!”他一拍手,嘿嘿笑道:“哥哥便能和王娘子生米煮成熟饭了!哥哥勿要伤怀,就算王娘子有了夫家又如何?我有的是机会给她下药,哥哥只管等着。” 李小虾说完,得意洋洋地仰头看着“李之渔”,见哥哥也扬起笑容,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 “唉。” 哥哥弯起的唇角却又慢慢垮下。 “怎的鸳鸳身边,就没一个好人呢。除了我,都是想要伤害她的恶人。”他叹道,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 谁是鸳鸳?李小虾心下疑惑,刚想问“李之渔”,却见他将自身皮肉层层剥下。 李之渔血肉模糊的皮膜,被丢到李小虾面前。 “我不是你哥哥,他才是。” 李小虾愣愣地低头望向那薄如蝉翼却又完整无缺的皮,惊得发不出半点声响,彻骨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李小虾僵着身子慢慢转身,方想跑开一步,头颅却被桎梏住又转了回来。 “乖,去陪你哥哥吧。” 随着宛如罗刹般阴狠的声音入耳,李小虾瞪大的瞳孔中,最后倒映出的是男子狰狞扭曲的利爪…… 谢敛尘瞥了眼地上那一大一小两张皮膜。 这李氏兄弟真是恶心,耽误了他早一些见到鸳鸳。鸳鸳该等着急了,她定是等着自己快些接她回到自己身边。 此时赵家媳妇养的两只大黄狗嗅到了血腥味,从院落中冲出来,冲着谢敛尘不断吠叫着。 勾起一抹阴邪的笑,谢敛尘将两张大小不一的皮膜,分别披在了两条黄狗身上。 天际忽然绽起漫天烟花,喜庆的唢呐声也悠悠飘来。 谢敛尘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鸳鸳,等我…… 小小的院落摆了好几张桌案,虽然坐着拥挤,但仍然一片喜气。 “王大夫,还不和你娘子喝杯交杯酒?莫不是怕喝醉了误了好事?”有人在酒席间起哄道。 其余村人听到有人打趣,也纷纷乐呵呵地笑着劝王大夫多喝几杯。 席间一派喜乐融融,天光却骤然暗了下来。 村人疑惑地抬头—— 虚空之上,一众道士衣袂翩跹,肃然列阵,黑压压覆住东浦渔村的半片天际。为首之人姿容出尘,白袍尽赤,周身沉沉萦绕着煞气,他垂着眼轻笑: “妹妹,趁我不在,你要嫁给谁?” 只见他足尖轻点,凌空而下飞身至院落,身后的一众道士也紧随其后。 “我给妹妹来送……”他止住了话语,皱着眉望着坐满了一院子的村人。 “你们好生碍事。” 他抬手漫不经心一挥,沛然灵气骤然席卷四方轰然荡开,将满院艳红喜绸、大红喜字,连院落中的渔村众人,尽数掀飞出院落之外。 望着变得空荡荡的院落,谢敛尘满意地颔首,众道士们见状忙不迭的将大大小小的箱箧抬进院落。 “妹妹大喜之日,做兄长的,岂有不给妹妹备嫁妆的道理?” 谢敛尘指尖一勾,院内堆叠的所有箱箧应声齐齐打开,箱内皆是无数世间罕见的灵玉珍宝、绝世法器。 闻鸳紧握着晏骧的手,冷冷扫了一眼那些珍宝:“谢敛尘,你不必送这些来。我更希望你也不要来。” “那这些不做嫁妆了,做你我二人成亲的聘礼可好?” 谢敛尘仓皇地回身,从一满箱的珠钗中挑出一支,指尖急急捻起一支,话音里掺着几分慌乱与执拗:“鸳鸳,这支紫玉簪上的东珠取自鲛族,百年才出一颗,你喜……”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闻鸳冷声打断。 “谢敛尘!我真的不爱你了,我嫁给晏师兄并非是故意气你,我就是不爱你了,我爱上了晏师兄!” 闻鸳将晏骧护在身后,平复了下呼吸,望着谢敛尘瞬间失色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 “看在我们早夭的孩子份上,谢敛尘,你可以成全我和晏师兄吗?” 院落陷入一片死寂。 谢敛尘身后的道士们大气也不敢出,面面相觑着:原来这女子是尊上的妹妹?尊上竟还让她有了身孕,今日又来抢亲……这是何等的有悖伦常、天理难容之事? 还未等众人缓过神来,他们又见到了让人大惊失色的一幕。 昔日杀疯三界、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尊上,此刻褪去一身睥睨苍生的狂傲,跪在女子身侧,垂着头卑微哀求道: “鸳鸳,求你,别弃了我。”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敛尘又急忙在芥子囊中翻找着,讨好地对闻鸳说道:“鸳鸳,我知晓你厌恶怜镜,我也厌恶她,你看,我把她的头颅给斩了。” 谢敛尘想拎起怜镜的头颅给闻鸳看,却又低声道“鸳鸳定不想我碰其他女子”。 于是,他从芥子囊中拿出褚燧的手臂,用那两条手臂夹起了怜镜的头颅。 已然露出白骨的残臂,腐烂的头颅,可谢敛尘面上却带着病态的虔诚。 有道士见此残肢横飞的一幕,已经忍不住弯下腰干呕着。 谢敛尘依旧跪在闻鸳身下,他方要触碰到闻鸳的裙角,却又被她立刻嫌恶地后退几步避开。 谢敛尘眼眸一暗:定是晏骧又给鸳鸳下蛊了。 在上京晏骧还是苏池陵时就做过这等下贱事,今日定又是如此,不然鸳鸳怎会如此心硬不怜惜他? 眼底清明寸寸褪尽,瞳孔变为妖异猩红竖瞳,蛟尾骤然袭向晏骧,将他裹挟拽至高空又狠狠甩到地上。 “晏师兄!” 闻鸳惊叫着奔至晏骧面前,望着他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低泣着:“晏师兄,你不要有事……求你,不要离开我……” 谢敛尘静静地立在一旁,耳边是闻鸳痛不欲生的哭声。 鸳鸳曾在他身死后,日日哭泣到失语再也说不出话,可如今,她却在为晏骧流泪。 谢敛尘收起蛟尾,指尖化作利爪,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腔。 在一众道士惊惧骇然的注视下,他双手托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一步步走到闻鸳身前,将其捧至她眼前: “鸳鸳,我知晓你在和我置气,恨不能亲手杀了我。” 谢敛尘微微侧过头,露出颈后一道狰狞平整的旧疤:“从前我颈后刺着你的名字。可我为炼化情根,逼自己断念,已然将那块皮肉生生挖去了。” “但我在心脏上,重新刺满了鸳鸳的名字。” “以后,它的每一次跳动,皆是为鸳鸳。” 被挖出心脏的刺骨痛楚逼得谢敛尘身形佝偻,鲜血源源不断从胸口前汩汩涌出,染透了满身猩红白衣。 可谢敛尘未曾皱一下眉,苍白失血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态又极尽讨好的笑意:“不然鸳鸳亲自来刺可好?虽然很痛,可鸳鸳刺我不会觉得痛。” 谢敛尘又从腹腔内取出肝、脾…… “鸳鸳你看呐,从身到心,我的每一寸血肉之上,皆刺上了鸳鸳的名字。” “鸳鸳,我是你的。求你,不要弃我。”他再次苦苦哀求道。 谢敛尘身下蜿蜒着体内流出的大片鲜血,他捧着一手的脾脏正想再次哀求时,却看到闻鸳红着眼眶,慌乱又急切的对他道: “谢敛尘,你可不可以用渡生诀救晏师兄?你不是之前给我渡过十年寿命吗?那你可以把自己的寿命也渡给晏师兄吗?他流了好多血,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夺爱 一叶孤舟是 第61章 夺爱 一叶孤舟是 谢敛尘捧着脏器, 殷红鲜血沿着指节蜿蜒而下,一滴滴坠落在地。 他的五脏六腑流了一地,可他的鸳鸳却抱着别的男子, 甚至还苦苦哀求他去救这个男人。 多么可笑啊。 谢敛尘忍不住掩面轻笑,将根根肋骨、脏腑慢条斯理地放回躯体。 “鸳鸳, 过来, 到我身边。” 谢敛尘柔声唤道。 闻鸳却似听不见他的话, 全然无视身侧的谢敛尘, 满心满眼只有怀中之人。 她一遍遍地拭去晏骧唇角,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小鸳, 不要哭……”晏骧语声微弱, 方说一句,殷红的血沫又不断从唇边溢出。 “小鸳, 对不起……我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我没能护住你,眼睁睁看着你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我也恨透了这般无用的自己。” 晏骧面容凄楚, 轻声道。 泪珠断线般砸落,她颤抖着吻上那片染血的唇角,语声哽咽:“晏师兄,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当年她被公冶谵囚于墓室, 是晏骧以自身灵血渡她, 又从阴冷暗河中将她救回。季淮奚与怜镜相守的三年里,亦是晏骧寸步不离,守着痛不欲生的她熬过日日夜夜。 他年年为她庆贺两次生辰,用心至极,可她这三年却为避嫌, 除了那竹制盲杖,竟连一份生辰礼都未曾送过他。 晏骧为她剜去了双目,后又为她割腕取血。 晏骧明知把她从墓室中带出来,他会终将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可他依然背着满身是伤的她,一步步走出了墓室。 “晏师兄,我已然是你的妻。别离开我……我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死别。” 话落,闻鸳将自己的额与晏骧的紧紧相抵,声声泣诉: “晏师兄,我把我的寿命渡给你。我不知道能续你多少年寿命,从前替尔恬渡寿,至多只渡了两年……别怕,很快就不疼了,你一定会没事的,我这就渡给你。” 感到怀中的人越来越冰冷的身子,闻鸳痛苦到眼中似要流出血泪,她不断地絮絮低语安慰着晏骧,又像是在自欺欺人,拼命安抚着濒临崩溃的自己。 谢敛尘攥着手中的心脏,嫉恨冲上头脑,妒火焚心,恨不能将自身的心脏捏成齑粉。 爱他爱到生死相随的鸳鸳,居然愿意为晏骧这等蝼蚁渡去寿命。 鸳鸳是不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这陡然涌起的念头一下子攫住心神,谢敛尘心绪大乱,身子不由地踉跄一晃。 不会的,鸳鸳本就是为他从异世而来的,她与他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鸳鸳生来,就是彻彻底底属于他谢敛尘一人的。她注定了此生都是他的小妹,是他的女人,是他骨血的娘亲。 谁也夺不走。 谢敛尘在心底不断默念着强行说服自己,可耳畔偏偏传来闻鸳哽咽凄切的声音—— “三魂轻,七魄减,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余年,续尔魂灭!渡生诀——敕!” 闻鸳面容渐渐变得苍白失血,她又将晏骧抱紧了些,无措地流着泪:“为何,为何依然只能渡去两年寿命……” 谢敛尘看到她渡完寿元后,猛地呛出一口鲜血,唇角殷红刺目。可鸳鸳浑然不在意自身伤势般,喃喃哀求着: “晏师兄,很快就不痛了,你再坚持下好不好,我这就再来渡,我再来渡……” 猩红竖瞳缓缓褪去,谢敛尘垂眸看向血肉模糊的心脏,神色漠然地将其放回胸腔。 心好疼,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但他知晓,这份疼,不是伤口带来的。 “鸳鸳,即使你不爱我了,也不能离开我。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成全你。” 谢敛尘抬手轻挥。 一道灵力自指尖疾射而出,径直印入闻鸳识海之中。 他的鸳鸳在意识消散前,依然维持着将晏骧紧紧护在怀中的姿势。 谢敛尘眼眸寒意骤盛,抬脚狠狠将浑身浴血的晏骧踹开,随即俯身,把昏迷过去的闻鸳打横抱起。 他冷眼睨着地上之人,似在看一碍眼的蝼蚁草芥—— 是剥了晏骧的皮,再披在那只叫三花的猫儿身上呢,还是跟李之渔一样,直接撕碎了喂鱼呢。 缱绻地蹭了蹭闻鸳的脸颊,谢敛尘认真地思考着。 他低低嗤笑一声,阴毒的笑意不断蔓延。 呵,晏骧之前曾是乾真宗高高在上的大师兄呢,先在他面上刻下“大师兄”三字,再拧断脖颈,将他的头颅制成灯笼,悬于鹤鸣山上罢。 不行,这样对晏骧太仁慈了。 晏骧惯会装可怜。他挖去颈后胎记,又在原处刺上鸳鸳的名字,而这晏骧,竟也学着这般行径,自剜双目。不过是想用一副可怜模样,博取鸳鸳的怜惜罢了。 晏骧真是有够卑劣不堪的。 他得再好好想想,怎么折磨这位昔日的大师兄。 谢敛尘埋首在闻鸳的颈窝处深嗅一口,片刻后才抬起餍足的脸,对身后一众乾真宗道士阴鸷开口: “把夫人带回鹤鸣山。没有我的法旨,任何人不得进朔晖堂。再派人去打听岳云和三花的下落。” 将怀中人小心翼翼地轻放在踏云舟的软榻上,谢敛尘忍不住俯身,满是疼惜地吻了下闻鸳的小腹,薄唇缓缓向上流连,最终落于她的唇瓣之上: “鸳鸳,从此就你我兄妹二人。” “你幼时受过的委屈,你为我跨越异世而来、又因我三年不在受的苦、掉的泪,还有失去孩子的剜心之痛……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 眼中的柔情慢慢散去,妖异的猩红再度覆上。谢敛尘将闻鸳搂在怀中,一缕元神自肉身离体而出。 东浦渔村又下起了大雨,天地间笼着一片茫茫雨雾,而这座孤岛上却死寂沉沉,连半缕风都没有。 谢敛尘踩在晏骧的肩上碾压着,逼他跪在地上。 谢敛尘执起驰光剑,剑尖轻挑晏骧的下巴。他俯身凑到晏骧耳畔:“就算鸳鸳没用渡生诀为你续上两年寿命,晏骧,你心里也清楚,自己本就时日无多了,不是吗?” 崇微子将乾真宗交托于他谢敛尘,除了是深知唯有他的力量能护得住宗门,更为重要的是,晏骧自幼便是靠着道士的灵核滋养,才得以存活。 一旦脱离这份灵核供养,每过一日,晏骧的寿元便会悄然衰减。崇微子一心想让乾真宗长久存续,便是指望宗门不倒,能源源不断以灵核维系晏骧的性命。 手中的驰光剑缓缓下移,定在晏骧的锁骨处。 谢敛尘冷嗤一声:只是这崇微子怕是也没料到,他这好儿子竟自毁双目、背弃宗门,只为寸步不离地守着鸳鸳。 冰冷的剑刃抵在晏骧的锁骨之间。 恍惚间,他又仿佛看见鸳鸳颈间那道刺眼红痕,妒火瞬间焚尽理智。 狰狞利爪骤然探出,用力攥住晏骧的肩头,伴随着骨裂脆响,硬生生将晏骧的锁骨捏至粉碎。 晏骧痛到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却始终紧抿双唇不发一言。 谢敛尘嘴角扯出一抹阴恻的笑,讥讽道:“师兄真是有骨气啊。怎的一到鸳鸳跟前,就成了伏低做小的软骨头,一味装可怜博她心软?” 他足尖轻点,身形凌空而起,驰光剑横挥而出,一道沛然结界缓缓将整座荒岛笼罩其中。 “师兄,总归你离了灵核,也无几年可活。” 谢敛尘微微一笑,撒下天罗拘魂网。 下一瞬,无数曾被崇微子取过灵核道士的枉死冤魂,自法器中一涌而出,在孤岛上四下疯窜着。它们面目狰狞,爪牙乱舞,凄厉地嘶吼:“还我灵核!还我灵核!” 哭嚎声、痛苦惨叫声交织回荡着,整座孤岛宛阴森可怖的人间炼狱。 一叶孤舟飘至岸边。 谢敛尘立于虚空之上,明明一袭白袍,却比岛上的冤魂还要阴邪上三分。 “整座岛的四周已被我下了结界,无人会发现此处。晏骧,你若上岛,就会被这些道士冤魂啃噬。” 话毕,他勾起指尖,一股力道卷住晏骧,将人径直甩落至小舟之中。 “不过,敛尘毕竟曾是你晏骧的师弟,我给你留了一叶小舟。师兄,你若是想活命,就好好待在这小舟里。” 登岛,便要承受万千冤魂撕咬;留在舟上,便只能漂泊在结界封锁的海面,与世隔绝,永无出路。 进退皆是绝境。 无论登不登岛,晏骧的下场都是死。 “师兄,当年下山寻宝,我一心恪守正道,所求不过是与鸳鸳安稳相守。可你与崇微子,却将我视作棋子,肆意摆弄,一步步推着我堕入魔道……” “还害得我失去了鸳鸳。师兄,你可真该死啊。” 晏骧忍着脏腑的剧痛,摸索着自小舟上艰难地撑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道:“不要……不要再、再伤害小鸳……她得了……” 他还未将那句“她得了抑郁怪症的心疾”说出口,谢敛尘已凝起灵力封了晏骧的口舌,嫌恶道:“你也配唤她小鸳?” “师兄,你既是蝼蚁,那就和你的蛊虫,好生待在这叶小舟上。” “至死都待在一起。” 谢敛尘最后阴鸷地望了眼舟上奄奄一息之人,元神转瞬归返了鹤鸣山。 岛上的道士冤魂尽数簇拥至海岸边,死死盯着孤舟之上的晏骧,凄厉哀嚎不绝于耳:“还我灵核!我好痛啊,我好痛啊……” 几只怨毒最深的冤魂按捺不住,纵身跃入深海,妄图爬上小舟。可魂体方触到海水,便瞬间魂飞魄散。 余下冤魂见状,再不敢贸然下海,只能挤在岸畔,一双双空洞残碎的眼瞳贪婪地盯着舟中之人,只等着他登岛的那一刻。 晏骧对岸边此起彼伏的哀嚎恍若未闻,静静躺卧在小舟之中。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鬼域密林时那随手一抛的卦象—— 今生缘已尽,来世续前情。 从怀中取出闻鸳曾亲手画的符箓,晏骧紧紧攥在手中。 “小鸳,若有来世……” 他喃喃地说着,心中翻涌着痛楚,他想流泪,可是他已然剜去了双目,终究连一滴泪水,也再无法为小鸳流下。 若有来世,小鸳,我不求你我能再次相遇,我只愿小鸳能不再受这么多伤害。 只愿小鸳,流的泪能少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决裂 你如何虐待 第62章 决裂 你如何虐待 闻鸳醒来时, 就看到一位老者立于榻边,身后的两名侍女垂着首,一人手上端着一瓷碗。 朔晖堂中弥漫着汤药浓浓的苦涩味, 萦绕不散。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腰肢却被谢敛尘紧紧圈住, 整个人禁锢在他怀里, 动弹不得。 “许大夫, 给夫人把脉。” 那老者听到谢敛尘的吩咐, 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忙不迭地半跪于榻边, 将一方素色绸帕覆在闻鸳腕上, 这才半眯着眼为她诊脉。 眼见许大夫的眉头越拧越紧,神色愈发凝重。谢敛尘沉声道:“许大夫, 据实而言, 不得有半句虚言。一切以夫人身子为重。” 许大夫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琢磨好措辞才谨慎开口道:“尊上, 夫人并未怀妊。只是夫人应是数月前小产伤了身……” “夫人恐是日后,再难有身孕。” 许大夫说完,一下子跪伏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话音落下,朔晖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沉寂许久, 谢敛尘淡漠道:“都退下。折棉, 将汤药留下。” 闻鸳看到许大夫身后那名唤折棉的侍女垂着眼,将手中汤药放置在案几上,而另一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却捧着药碗,跟着众人一同躬身退了出去。 谢敛尘舀起一勺汤药,待吹凉后方递至她唇边:“鸳鸳乖, 趁热喝,凉了滋味只会更苦。” “晏师兄在何处?”闻鸳偏头避开递来的玉勺,盯着他问。 “不喝吗?那我如鸳鸳在千重归灵塔渡我血那般,亲口喂给你可好?”谢敛尘并不回答她的话,饮下一小口汤药,俯身就要渡给闻鸳。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闻鸳将他凑近的脸打偏过去,一字一顿道: “谢敛尘,我问你晏师兄在哪里!你这个疯子是不是折磨他了!你还有人性吗?你为什么不去死?” 谢敛尘咽下那苦涩的汤药,又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鸳鸳,你误会我了。晏骧一切安好,此刻应划着小舟在海上闲游散心呢。” “我要见晏师兄。” 闻鸳知道应是问不出谢敛尘实话,撑着榻沿起身,径直就要往朔晖堂外奔去。 “你若踏出一步,我便即刻取了晏骧性命。褚燧,岳云师叔,还有三花,尽数陪他一同下葬。” 话音如寒刃劈来,闻鸳一下子顿住脚步。 谢敛尘端着药碗缓步走近,自身后拥住闻鸳,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幽幽道:“鸳鸳,一切都过去了,从此你就和我……” “和你再如在埭桑村那样吗?我知道!我知道!我很会的!”闻鸳急切地脱去襦裙,“但总是这般尊上是不是腻了?我还会这样。” 她蹲下身解开谢敛尘腰间的牒玉腰带,正要启唇张口时,就被谢敛尘一把拧住手腕拎起身子。 “鸳鸳!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下作事?这般的作践自己!” 谢敛尘强忍着怒气质问她,随即闭眼调息敛神,才堪堪压□□内躁动的魔气,没有当着闻鸳面入魔。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他!”闻鸳仍旧声嘶力竭地喊着,整个人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 又似想到了什么,闻鸳一下子止住了话语,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他……这般不行,那谢敛尘你要什么?是玄魄核吗,好好好,它在我识海中,我给你。” 话音方落,她猛地起身,决然朝着朔晖堂的鎏金柱直直撞去。 “鸳鸳!” 谢敛尘惊到目眦欲裂,惊骇万分,当即凝出一道灵力将闻鸳揽入怀中。 他紧紧抱着仍然空洞地盯着鎏金柱的闻鸳,心神巨震。方才,若是晚一步,他就会看到鸳鸳以头抢地的惨烈一幕…… “鸳鸳。”谢敛尘哑着嗓子唤她。 “你明明从前那么爱我的。” 他望着闻鸳,眼中满是悲伤的不解。 “我从前是爱过你,可是真心是会变的。你把我囚在墓室时,谢敛尘,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绝望吗。是晏师兄背着我出了墓室,这三年来陪着我的也一直是他。是我太晚,才认清自己的真心。”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晏师兄……” 闻鸳似陷入魔怔般,一遍遍重复地说着。 她突然又开始奋力地推搡着捶打谢敛尘:“你这个疯子变态!你就是披着道袍的恶鬼!折磨我还不够,还要折磨晏师兄!” 谢敛尘脸颊被打到高高肿起,他却只低垂着头,墨发凌乱垂落,掩去大半面容。 “鸳鸳,我已将五脏六腑都剖了出来,周身寸骨皆刻满你的名字,我真的好疼……鸳鸳若还是生气,就拿驰光剑捅我,好不好?” 谢敛尘将驰光剑递给闻鸳,见她并不接过,固执地塞进她手中。 “谢敛尘,你为什么会觉得虐待自己,就能让我原谅你?是觉得我会心疼吗?”闻鸳将驰光剑重重掷落在地,直视他慌乱的眼眸: “心疼的前提是在意。如果是晏师兄,他受一点伤我都会心疼不已。可如果是你,哪怕你被千刀万剐,我也不会在乎。” 脖颈被掐住,谢敛尘俯身急切地吻上闻鸳,他边吻边喘息着对她说:“鸳鸳,我不信。除非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不爱我……” 他的神情几近哀求。 闻鸳擦了擦唇瓣,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敛尘: “无论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不爱你了。” “这样啊……”后颈被桎梏的力量陡然松开,谢敛尘将那碗汤药放置在桌案上,“喝了它。” “这是什么药?”闻鸳皱眉,谢敛尘这变态该不会又要给她下那种药吧,他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谢敛尘运起灵力将药碗焐热:“鸳鸳,小产伤了你的本源,这是补身的汤药。” 闻鸳想起那两个侍女,明明各端着一碗汤药,可许大夫诊脉告知谢敛尘她并未怀妊之后,他只吩咐名叫折棉的侍女将汤药留下,另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却捧着汤药默默退了出去。 莫非…… 闻鸳只感到心中越来越悲凉,她接过那碗汤药:“另一名侍女当时手中端着的,是落胎药吧?只要许大夫说我怀了晏骧的骨血,你就会立刻让我喝下落胎药,若是没有怀,那就给我这碗补身汤药。” “我是爱你,我可以和鸳鸳一样,做到生死相依。可我再大度,也容不下鸳鸳怀上别的男人的孽种。” 谢敛尘抬起眼眸,尽是阴戾。 闻鸳惨然笑道:“孽种?怀上自己兄长的骨血,算不算孽种?不过这孽种也算懂事,还未来得及给她喂下落胎药,她就死在了墓室。” 谢敛尘听及此,像利刃直刺心口般,痛得他呼吸一滞。他将闻鸳复又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鸳鸳,勿要伤怀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他记得那个梦境,与千重归灵塔中衡寂的至善心魂所言一模一样。那个三岁的女童,颈间戴着长命锁,虽然最后…… 不会的,他已然身居尊位,手段通天,他不会让那一幕发生。 “你放下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答应你我会喝的。”闻鸳被他抱在怀中,并未再如方才那般极度抗拒。 谢敛尘一下子松了口气,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好,鸳鸳听话,你好生歇息着,几日后就是论道法会,届时我会带鸳鸳见各派掌教与门下弟子。” “嗯。”她轻声应道。 谢敛尘退了朔晖堂,他从未如此感念上天垂怜。他就知道,鸳鸳还是爱他的,只是一时被晏骧蒙蔽了心神…… 屋内却传来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 笑容僵在脸上,谢敛尘怔怔地回头,心中升腾起莫名的不安与恐慌。 “不要……”他颤着唇道。 谢敛尘立刻飞身掠至朔晖堂前,抬手欲推门,却发觉屋门早已从内里落锁。 “不要,不要……不要!” 谢敛尘大口喘息着,他居然慌乱到忘了自己身有修为,就这样茫然无措地拍着门。 片刻后,一道磅礴灵气劈开了屋门,谢敛尘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闻鸳并未喝下那碗汤药,她打碎了瓷碗,将一片片碎瓷放入了口中。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淌落,一滴滴坠在地面,积出一大摊刺目的血渍。 闻鸳神情木然地坐地上,微张着嘴,又抬手捡起一片碎瓷,缓缓就要再往唇边送。 谢敛尘踉跄奔至她身前,一把死死攥住闻鸳的手腕:“鸳鸳,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我,不喝了,不喝了,我以后再也不会逼着你喝汤药了……鸳鸳乖,以后再也不喝了好不好……” “是我不好,是我该死,让鸳鸳喝汤药……对不起,对不起,鸳鸳听话,以后都不喝了啊……” 他不断地哄着怀中人,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窒息。 谢敛尘本以为闻鸳是不愿喝下汤药才会如此这般,却见她抬起满面鲜血的脸,哀哀地望着他,断断续续道: “我要、我要见晏师兄……” 她方说了一句,又有大量的血从口中溢了出来。 “我要见晏师兄……我要见晏师兄……” 闻鸳的哀求,让谢敛尘浑身的血液似凝固住。 他慢慢松开手,语声艰涩:“鸳鸳,你若是弃了我,会让我比死更痛苦。” 他知道他此刻脸上的笑,定是比哭还难看。 将那支鸳鸯纹样的紫玉簪轻放入闻鸳掌心,谢敛尘问她:“鸳鸳,你难道愿意我死吗?” 他未等到闻鸳的回答。 那支紫玉簪被闻鸳握住,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启分卷四 第63章 囚爱 剜去双目, 第63章 囚爱 剜去双目, “我要见晏师兄。”她的声音带着万分的委屈。 谢敛尘低头望着没入心脏的紫玉簪。 “鸳鸳, 你我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抬手将灵息印上闻鸳的识海,谢敛尘抱着陷入沉睡的她放回榻上,吩咐朔晖堂外的随侍:“去请许大夫过来。” 他把自身的修为源源不断地渡入闻鸳的体内, 待闻鸳的唇舌重新完好如初后,谢敛尘吻了吻她的唇, 低声道:“鸳鸳, 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你若真的爱上晏骧, 我也……我也认了, 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榻上的人静静地躺卧着,呼吸浅浅。 谢敛尘痴迷地望了闻鸳许久, 他忽然忆起了在海岛上时, 鸳鸳好可爱的在他掌心写下了“静”字,然后让他啊呜一口吞下, 说这样就能心静。 他执起闻鸳的手, 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鸳鸳原谅谢敛尘”后,握着她的手凑至唇边, 也作势假装吞了下去…… 许大夫步履匆匆自朔晖堂外赶来。他方放下药箱,就看到谢敛尘胸前那几乎尽没的紫玉簪,失声急道:“尊上,老夫这就为你来取出!” “不必。” 谢敛尘本想取出簪子,可闻鸳刺的太深根本拔不出来。 眼神黯了黯, 在许大夫惊恐的目光中, 谢敛尘抬手凝出利爪,刺入胸腔剖出自己的心脏,将嵌在其中的紫玉簪缓缓拔出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簪子妥帖收入怀中。 “为夫人诊脉,看看她身子是否有恙。” 这没多久之前, 不是才为这女子诊过脉吗?眼下看着躺在榻上,也并无大碍的样子。许大夫心下不解,但还是为闻鸳搭了脉。 凝神诊脉许久,确认闻鸳脉象确实无恙后,许大夫这才转头对谢敛尘躬身回道:“尊上,夫人身子并无大碍。” “那她为何——” 谢敛尘恍惚间又忆起方才惨烈景象,闭目稍作平复,缓声问道:“夫人往日明媚爱笑,近来却屡屡自伤,莫非是身染怪疾?” 他想起晏骧在小舟上时,最后对他说的话,晏骧说“小鸳得了……” 晏骧当时是想说什么?鸳鸳得了何种病?会让她做出如此极端之举? 许大夫听及此,面色凝重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尊上,老夫斗胆问一句,夫人近些时日可有经历大悲大痛之事?” “嗯。” 鸳鸳失了他们的孩子。她也不过十九岁,本该是肆意明媚的少女年纪,却被他害得饱尝失子之痛,从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了痛失骨肉的娘亲。 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大悲大痛了。 谢敛尘将心脏放回胸腔,垂着手立在闻鸳榻边,血一滴滴从他的指尖滑落。 “夫人应是哀恸过甚,心神俱损。”许大夫叹道,“尊上,此乃心疾,无药可解。” “那我给鸳鸳换颗心,可有用?”谢敛尘急忙追问。 只要鸳鸳能再次展颜,他可以在这三界中去寻合适的心剜来给她,哪怕要取他谢敛尘的心脏,他都愿意。 “不、不可!”许大夫也没想到尊上听完他的话,居然会起这样的念头,不愧是入了魔的妖孽,如此的狠戾凶残…… “尊上,此病虽药石难医,却并非无计可施。只需悉心照料,带夫人再去留有美好过往之地,重拾昔日欢愉,她兴许能慢慢走出悲恸,不再自苦伤身。” 待得到谢敛尘的允许退下后,许大夫背上药箱,出朔晖堂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闻鸳。 这女子面容温婉纯善,和自己孙女差不多大的年纪,却伴在谢敛尘这嗜杀成性的尊上身侧,也是属实可怜。这般想着,许大夫终还是心有不忍道: “请尊上务必记得老夫的话,不可再让夫人伤怀,如若不然,夫人恐会做出更极端之举。” “我会守着她。” 谢敛尘默然立了许久,才回身又来到榻前,将闻鸳抱在怀中,一缕灵息印入她的识海。 她醒了,却并不再如方才那般哭闹,就这样任由他抱着,一言不发。 谢敛尘见闻鸳这副模样,眉宇间涌上几分茫然慌乱,无措地又抱紧了些:“鸳鸳,我才想起来我剖了心,折了我的肋骨,剖出五脏六腑,却没有挖出我的双目。” 晏骧不是为了求崇微子放他走,自剜了双目吗?那自己也学着这般行径,鸳鸳会不会就此对自己也会心生怜惜? 利爪猛地刺入眼眸,谢敛尘生生将双眼剜出。 “鸳鸳,我真的好痛……你看看我,好不好?” 闻鸳的掌心被放入两只鲜血淋漓的眼珠,她的手一松,眼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沾上了一层尘土。 方才剜出的眼珠已然又长了出来,空荡荡的眼窝再度凝出猩红瞳仁。 谢敛尘正要再次自毁双目,却低低惨笑一声:“自剜双目的痛,怎及鸳鸳的吞瓷之痛。” 他旋身掠至案前,挥袖将茶盏扫落在地,拾起一片片碎瓷便往口中送。 腥红的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谢敛尘却恍若未觉,一瞬不瞬紧盯着闻鸳,眼底满是乞求,只盼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怜惜。 可他并没有看到,闻鸳眼中只有彻骨漠然。 谢敛尘慌乱到不行。 不是这样的,从前在羌城时,他手上哪怕划破几道口子,她都会蹙着眉心疼不已,还特意在他的护腕上亲手缝了玉石扣,盼他平安无虞。 不是这样的,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咽下最后一片碎瓷,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怜镜的头颅:“鸳鸳,情诗,只是我为假意求娶怜镜而写,我从未爱过她,更未与她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利爪并拢,头颅瞬间化作了齑粉。 闻鸳望着他:“我不在意你与怜镜如何,因为我与晏师兄有过夫妻之实,还不止一次。并且也不是他强迫我,所以你不必再去折磨晏师兄,是我自愿的,我主动的。 她字字如冰:“尊上若是觉得我负了你,配不上你,就放我走吧。 “我要见晏师兄。”她又道。 嫉妒、痛恨、疼惜、愧疚……种种心绪冲上脑海。谢敛尘掸去手中的粉末:自己对晏骧那蝼蚁还是太仁慈了,居然给他留了一叶小舟…… 就应该直接一口一口吃了他的。 就像在鬼域墓室、在燕雀山、在极东之海吞食妖邪那样,撕咬开晏骧的皮,嚼碎他的骨,吸食他的髓,饮尽他的血。 如此这般,才能解夺人所爱之恨。 谢敛尘感到体内的魔气陡然肆虐,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 不能,不能在鸳鸳面前入魔,会吓到她的。 谢敛尘调息静气了许久,踩着地上的灰白齑粉来到闻鸳身边,将头贴在她小腹上,轻声问道:“那时,是不是很疼?” “鸳鸳,谢谢你代我这个做爹爹的,把那些孩童玩物烧给了小安。” 感到闻鸳的身子骤然一僵,谢敛尘疼惜不已,连忙柔声安慰道: “我们还会再有的。鸳鸳,你信我,我们还会有再有一个女儿,她很可爱,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也像月牙儿,就是脸不像鸳鸳那般下巴尖尖的,她的脸是肉乎乎的。” “鸳鸳,不要离开我。” …… 鹤鸣山,黄幡绣锦迎风漫卷着,奇花异草遍植山道,无数灵禽翩跹穿梭于云海之间。 沈瑶依跟在刘九思身后,满脸的不情不愿:若不是谢敛尘传了法旨给玉昆派,她才不愿踏足这鹤鸣山。 想当年谢敛尘不过是一缕剑中残魂,如今却弑山神、血洗魇祷宫,弑师屠尽宗门弟子,以妖身堕入魔道,摇身一变成了令三界忌惮的剑尊。 刘九思回眸瞥见沈瑶依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神色,眉头微蹙,连忙压低声音叮嘱道:“沈师妹,稍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切莫妄言。” 乾真宗论道法会素来声势浩大,此番又是新任尊上登位后的初次法会,天下各路宗门门派,亦尽数应邀前来赴会。 处处锦幔垂落,宝灯高悬,仙葩瑶草点缀其间,整座鹤鸣山华光流转,一派鼎盛堂皇之态。 沈瑶依紧跟在刘九思身后,与其余门派的弟子一齐向高台上的谢敛尘行了礼后,偷偷地抬眼望去—— 只见谢敛尘一身赫赤色锦袍加身,外罩绛纱,袖口以金线精绣玄鸟纹样,流光暗涌。周身气场冷冽,生人难近的模样。 沈瑶依有些瑟缩地低下头,却听得谢敛尘柔声道:“鸳鸳,来,见一见各派掌教和门下弟子。” 鸳鸳是谁? 沈瑶依满心疑惑抬眸望去,只见高台之上,谢敛尘起身牵起一女子的手,那女子似有不愿意欲抽回手,谢敛尘却无半分愠怒,反倒漾开一抹笑意,带着旁人难见的纵容与宠溺,长臂一伸,打横抱起了女子。 接着将女子放在了尊位上。 “这是我的夫人,闻鸳。”谢敛尘道,“我与她前些日已成了亲,本早该带鸳鸳与诸位相见,只因她身子孱弱,故而耽搁至今。” 谢敛尘立在一旁,却让那名唤闻鸳的女子坐在尊位上,沈瑶依望着这一幕,只觉处处违和,格格不入。 不过沈瑶依更好奇的是,怎会有女子会喜欢上谢敛尘?那么嗜血成性,又是非人非鬼的妖身…… “恭喜尊上,贺喜尊上!” 众人先是愕然失神,转瞬便彼此递了个眼色,齐齐跪地拱手道贺。 “我不是他夫人。”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一下子止住,众人面面相觑着,无幽法境内顿时一片寂静。 “我是谢敛尘的妹妹。” 沈瑶依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看向刘九思,却见他冲自己拼命眨着眼,示意不要表现出异样。 “我的爹爹始乱终弃了他娘亲,可谢敛尘这个贱坯子非但不厌恶我,反而纠缠不放,又是挖心又是剜目求我爱他,还强行让我有了身孕,后来孩子也被他害死了……我早已另嫁他人,是谢敛尘不择手段将我夺走,生生拆散了我与夫君。” 闻鸳说完,冲谢敛尘展颜一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生气吗?不然就杀了我,不然就放了我。我要见晏师兄。” 周遭满堂哗然。 谢敛尘面色却无半分波澜。他抚了抚闻鸳的脸颊,取那支紫玉簪,细细替她绾入鬓间…… 是夜,皓月升至中天,薄云掩去星月清辉,苍茫夜色下,整座鹤鸣山笼入沉沉幽暗之中。 谢敛尘望着躺在榻上被灵力封印的闻鸳,俯身吻了吻她的额:“鸳鸳,明日起,我们就又是从前那般了。” 动作无比轻柔地探入闻鸳的心脏,谢敛尘抽出了她的缠魂情丝。 他取出了闻鸳所有的缠魂情丝,一丝都未留给她,将所有情丝悉数纳入自身神识之内。 “从此,鸳鸳只会爱我一人,就像我也只爱鸳鸳一样。” “从此,鸳鸳再也不会记得那些苦痛的往事,再也不会自伤了。” 谢敛尘微笑着缓缓阖上双眸,仰头,将情丝尽数融入神识后,轻声开口: “进来罢。” 沈瑶依跟在刘九思身后,忐忑不安地进了朔晖堂。 “听闻玉昆派的至宝法器断缘铃,能销蚀旧忆。烦请二位道友为鸳鸳铃引魂识,让她的心尘往事尽数消散。” 谢敛尘拥着怀中的闻鸳,细致替她掖好被角,眉眼间依旧噙着浅淡笑意:“今日之事,若是外泄分毫,玉昆派的下场,就会和昔日的魇祷宫一样。” …… 月湖村的小屋内,福头缩在屋内一隅,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周身煞气沉沉,一语不发的谢敛尘。 福头慌得厉害,心底一遍遍念叨着:鸳姐姐怎么还未醒来,求求快点醒来吧,他已经快要怕到不行了…… 就在福头以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时,榻上的闻鸳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福头?” 福头听到闻鸳唤他,快步凑到榻前,咧嘴笑得满是雀跃:“鸳姐姐你醒啦!太好了! 闻鸳眨了眨眼,望着眼前长高不少的福头,眼底凝着茫然,疑惑道:“福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如梦 我们何时这 第64章 如梦 我们何时这 耳边是闻鸳略带慌乱无措的声音, 谢敛尘却立在一旁并未去安抚她,只紧盯着闻鸳的神色。 终于,谢敛尘看到闻鸳望向自己时, 那熟悉的依赖与眷恋。 还有那熟悉的爱意。 他的鸳鸳,终究回到了他身旁。 从今往后, 她只属于他一人, 谁也夺不走。 谢敛尘抑下心中的狂喜, 快步上前将闻鸳拥入怀中, 轻拍着她的背:“别怕,鸳鸳, 过会儿我和你解释, 你刚醒再好好歇息会儿,我去送送福头。” 福头的笑意一下子僵在脸上:送?这是要送他回家?还是送他去死? 他忘不了昨晚那一幕。 谢敛尘带着一众道士杀到月湖村, 威胁了整个村子的人该说什么, 不该说什么。 村东有个书生也认识鸳姐姐,不过愤愤不平说了句“这不是把闻鸳当傻子玩弄吗”, 福头就看到谢敛尘那覆着青鳞的蛟尾骤然卷起书生,将人拽至近前,猩红诡异的竖瞳盯着书生,低笑一声问道: “你也喜欢上鸳鸳了?” 未等那书生开口,谢敛尘的利爪钳住他双腿, 就这么当着全村人的面, 生生将他撕扯成了两截。 随手将两截残躯丢掷在地,青鳞蛟尾猛地扫下,将躯体碾作肉泥后,谢敛尘抚额叹道: “一个瞎子晏骧就够让我头疼的了,怎的又来你这穷苦书生。” 福头想到昨夜的事, 越来越胆寒,点头哈腰道:“我、我自己会走!我的两条腿很会走的,又没、没几步路!” 他刚想溜,身后便传来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福头弟弟,就让敛尘哥哥送你吧。” 谢敛尘冲着屋内的闻鸳温和一笑:“福头挂念你,陪了你许久,我自是要送送的,不得失了礼数。” 关上屋门,福头看到谢敛尘再转过身来时,方才的笑容瞬间散去,面若寒霜。 福头绞着衣角站在院落中,小声嗫嚅道:“尊上,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做的……” “给我。”谢敛尘打断他的话。 福头疑惑:“给你什么?” 谢敛尘微微笑道:“鸳鸳离开月湖村时,制了一柄桃木小剑送给了你。” “给我。”他又重复道。 福头愣了一瞬,忙不迭地从脖颈间取下那桃木小剑坠子,双手捧着递给谢敛尘。 谢敛尘捏着那不过两寸长的桃木小剑,细细打量着:当年,鸳鸳看福头爹娘忙于劳作,知晓福头害怕鬼物后,离开月湖村前,就制了这柄桃木小剑送给福头,还特意让他在这桃木小剑上加持了符咒。 明明鸳鸳自幼遭双亲厌弃,还因娘亲的怨毒诅咒也害怕鬼物,可她却从不曾对旁人哭诉苦楚,反倒始终心怀善意,温柔予人暖意。 这样的女子……怪不得晏骧会不自量力喜欢上。 谢敛尘只觉得手中那小巧的桃木小剑,就像鸳鸳一样让他怜爱不已。他放入芥子囊中,对福头又叮嘱道:“平日里,多对鸳鸳说说她往日里有多喜欢我,要不着痕迹,不要太刻意。” “好了,你走吧,方才说送你不过是作给鸳鸳看的。”谢敛尘对福头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又往屋内走去…… 闻鸳坐在榻上,抚着自己的胸口。 她只记得谢敛尘去摘无影树之叶时,她为了救他被贯穿心脏,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是沉睡了许久吗?为何她记得福头明明还是个八岁的孩童,怎的现下都长这么高了! 谢敛尘推门进屋时,就看到闻鸳一脸茫然怔愣的抱着膝坐在榻上。 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忍,可不过须臾又压下了这份心绪。 “鸳鸳。” 谢敛尘执起了她的手,贴于脸庞缱绻地蹭了蹭:“你被破心后,沉睡了三年。这三年我为了让鸳鸳醒来,日日都有渡修为给你。” 闻鸳听及此,心中顿时涌上阵阵心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鸳鸳,为救你,我修为几乎散尽。鸳鸳可会觉得我无用?” “不会,自是不会。” 闻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过话音刚落,闻鸳又有些奇怪自己的反应。她明明对沉睡三年之事是心存疑虑的,可却就是莫名全然信了谢敛尘的话。 并且…… 并且听到他说为了救自己,几乎散尽修为后,她突然就那样心疼起谢敛尘。 闻鸳记得她跟着谢敛尘从太平村离开后,与他相处了三个月,她是暗恋上了谢敛尘,但那只是懵懂的心动。 可如今,她却似爱他至深,爱到刻骨铭心,好像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了谢敛尘身上。 “谢敛尘,你修为低微也无事,我也可以保护你呀!你忘啦,我会使子午鸳鸯钺!” 闻鸳说完又有些赧然地一下子捂住嘴:救命,她都在说什么啊?!哪有这样不矜持的。 颊上泛起淡淡的榴花红,闻鸳咬着唇,悄悄抬眼望向谢敛尘。 “谢、谢敛尘,你怎么哭了?” 闻鸳结结巴巴问道,见谢敛尘明明唇角扬着温柔笑意,一滴滴清泪却从他那双含情的眸子中不断溢出。 未等到谢敛尘的回答,闻鸳被他倾身紧紧拥入怀中。 “鸳鸳,鸳鸳……” 他不断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似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闻鸳心跳如擂鼓,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她与谢敛尘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行为。 要推开他吗? 闻鸳心中纠结来纠结去。 闻鸳深吸一口气,正要委婉劝他放手时,一阵疾风猛地撞开屋门。 屋外狂风大作,雨点淅淅沥沥落下,潮湿的雨汽漫入了屋内。 “我去关屋门!” 闻鸳暗自庆幸还好这场雨解了眼前的窘迫之境,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她快步走向木门。 没走几步,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刺骨酸痛,她身形一软,径直跌坐在了地上。 “没事没事!”闻鸳尴尬地摆摆手,刚要从地上爬起身,谢敛尘已然将她打横抱起。 谢敛尘盯着闻鸳的小腿:鸳鸳说她自伤后坐了三年的素舆,小产后又落下了病根,因着在墓室地上躺了许久,从此每到雨天就会腿疼,居然如此的严重吗…… 心像被撕碎般痛。 谢敛尘将闻鸳轻放在榻上,吻了吻她的额:“鸳鸳,你才苏醒,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好,暂时先不要走动,再歇息会儿吧。” 额间仿佛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热,闻鸳别扯出一抹尬笑,指了指自己的额:“那个,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吗?” 在闻鸳印象中,她与谢敛尘最亲密的也就共握着驰光剑入睡,至于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这种事,更是从未做过。 少女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单纯地又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亲过的额头。 谢敛尘望着闻鸳不谙世事的模样,眼神晦涩:他与鸳鸳,早就行过不知道多少次比这更为亲密的事,他甚至还让鸳鸳怀了他们的骨血…… 这般想着,谢敛尘将额贴上她的,认真道:“鸳鸳,今日还未给你渡修为,我这就渡给你。” 他们的距离极近,呼吸相缠着。谢敛尘那双微微上扬的眸子本就生的含情映丽,左眼尾又有一点小小的泪痣,更为勾人。 他的瞳孔中,盛满了闻鸳的身影,再无他物。 闻鸳紧张到屏住了气息,她想张嘴呼吸,可是又突然想到自己睡了三年,也不知道谢敛尘有没有为她清理口腔,若是有口臭熏到他怎么办! 憋着憋着,闻鸳感到快要窒息,一个没忍住,像老牛一样从鼻中猛地喷出一大口气,她看到谢敛尘额前的碎发,都被这股气喷的拂动了几下。 耳畔立刻传来谢敛尘低低的笑声。 想到自己方才的老牛行为,闻鸳一下子涨红了脸:““我不是故意喷你的,我……” 她未说出口的解释被谢敛尘用唇堵了回去。 谢敛尘扣住闻鸳的后颈,舌尖试探着与她的小舌相缠交融,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紊乱,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我们……” 怀中的女孩儿瑟缩着嘤咛。 “我们早就亲吻过多次,只是鸳鸳沉睡太久,不太记得了。”谢敛尘与她的唇微微分开些距离,抵着闻鸳的额,喘息着说道。 所有的克制、隐忍尽数散去,只剩下汹涌的占有欲。谢敛尘说完,搂住她细细的腰肢,又吻了上去。 一道惊雷破空而至,划破了月湖村的沉寂。 “小鸳。” 一道熟悉的声音,蓦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小鸳,若有来世,我不求你我能如卦象般再次相遇。我只愿小鸳能不再受那么多伤害,只愿小鸳流的泪能少一点。” 谁在唤她?从未有人唤过她“小鸳”。 闻鸳不自觉闭上双眼,一片黑暗中,她模模糊糊看到一叶孤舟上,似躺着一气息奄奄的男子。 她看不清男子的容貌,只在一片朦胧中,看到那男子攥着一符箓,细致地叠好,放进了他空荡荡的眼眶中。 男子做完这一切后,缓缓阖上了双眼,手终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唇齿间尝到一丝涩意,谢敛尘看到泪流满面的闻鸳,慌乱道:“鸳鸳乖,不哭了,不哭了啊,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是我不好,不该情难自禁对你做出这种唐突之举。” 他将闻鸳抱在怀中,疼惜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我也不知我为何哭……谢敛尘,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人?我好像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唤我‘小鸳’,他还说……” “他还说,他希望我流的泪能少一点。” 闻鸳怔怔地说着,抬手抚上脸颊,泪却依然止不住般,簌簌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似幻 好想抱抱他 第65章 似幻 好想抱抱他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谢敛尘缄默不语,一点点拭净闻鸳腮边的泪。 他已然抽走闻鸳所有的缠魂情思占为已有,又用了断缘铃斩断她的心尘往事, 可鸳鸳神识深处,对晏骧的爱意却依旧残留不去。 那该是有多刻骨铭心的爱意。 他的鸳鸳, 真的爱上了晏骧。 可爱上又如何?时至今日, 伴在鸳鸳身边的是他谢敛尘, 他是几近化神的剑尊, 这三界中再没有人能夺走鸳鸳。 他与她注定不会分离,哪怕死了, 他都要把己身的血肉和她融在一起。 不过他怎会舍得鸳鸳死呢, 他还有羁灵阵。 羁灵阵,逆天道而行, 凶戾至极。以所有亲人血脉为祭、骨肉精血为引, 专锁游离于三界的魂魄。 既然上天垂怜他谢敛尘,让鸳鸳这缕异世的魂来到他身边救赎他…… 那他就永生永世都不会放手。 “从未有这样的人, 应是鸳鸳身子虚弱,有冤魂恶鬼趁机入了你的识海,乱了你的神识。” “鸳鸳从未忘记谁,陪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我。” 闻鸳摸了摸依然湿濡的脸:“是吗……可我感到心里莫名就好悲恸。” “他说,卦象上说我与他来世仍会相逢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这一世应已不在了吧?谢敛尘, 你说他会不会是我下一世的夫君呀?”闻鸳开玩笑道。 “鸳鸳为何一直执着于这无关紧要的邪祟。”谢敛尘停下轻拍她脊背的手,垂下头:“都怪我修为不济,鸳鸳刚醒,便有冤魂恶鬼前来加害。” 他的声音满是自责、懊恼与委屈。 那阵心疼又涌了上来,等闻鸳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 她已经托起谢敛尘的脸:“我说过,往后换我来护你。” “好,我都听鸳鸳的。” 谢敛尘下巴搁在她的掌心,乖顺地应道。 他垂落的柔滑发丝,轻扫过她的手腕。 谢敛尘他,怎么这么像纯情无辜小狗,好想摸摸他的头,再抱抱他,亲亲他…… 意识到越想越歪,闻鸳一下子抽回手,轻咳一声:“我的子午鸳鸯钺呢?”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双钺递给了她。 闻鸳瞧那浅青色的小囊不过巴掌大小,却能装得下她的子午鸳鸯钺,有些兴奋道:“好神奇的法器,给我看看可以吗?” 谢敛尘看着闻鸳对芥子囊颇感兴趣的样子,却没有依她。 芥子囊中,还有褚燧的手臂、李师弟的头颅、孙媒人的舌头、李之渔爹娘的皮,他屠戮宗门那日,夺走的门下无数弟子的灵核…… 他这些时日忙于对付晏骧,都忘了处理这些污糟东西了。 更要紧的是,这芥子囊内,还藏着闻氏全族的居所踪迹。 这些怎能给鸳鸳看呢。 “就是寻常收纳的布囊罢了,里面不过是些符箓。月湖村的村人淳朴热忱,我感念他们照拂我与鸳鸳,就画了些除祟安宅的符,想这几日赠给他们。” 谢敛尘边说边把芥子囊收回了袖中。 闻鸳被他拒绝后怔愣了一瞬,却并未生气,只觉得谢敛尘心性如此的纯善,她好像,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鸳鸳,昨日听月湖村的村人说,云湖山上有一蛇妖,为非作歹残害了不少村人,前些时日,居然吞食了村东一无辜书生。” 谢敛尘一本正经地说着,执起了驰光剑:“我午后会去云湖山一探虚实,鸳鸳安心留在家中等我,我让福头过来陪着你。” “不可!”闻鸳急忙拉住他的手,“你为了救我几乎散尽修为,怎斗得过那蛇妖?它那样的嗜血成性!” “不只我一个人去,还有不少村人一起。”谢敛尘抱着闻鸳劝慰着。被她久违的如此牵念,只觉得心里软到不行。 鸳鸳的唇瓣也很软。 好想,好想好想和鸳鸳再如在埭桑村般,日日行那事。 浸润了整晚的紫玉耳铛,甜到不行的晶莹雨露…… 谢敛尘感到浑身都想到发疼,他瞥了一眼身下,蛟尾已然若隐若现。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玉念,克制住不显露妖身,他又柔声劝慰了闻鸳许久,才不舍地放开她出了院落。 …… 朔晖堂。 沈瑶依跪在地上,心底生出十分的怯意,伸手攥住了身旁刘九思的衣角。 堂内萦绕着清浅的苍术香,本是道家独有的清雅气韵,其间却隐隐掺着几分晦暗阴翳。 只因堂中那披着一身道袍的人,面上竟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瞳。 “我这副容貌,可有吓到你们?” 谢敛尘轻笑着问道,开口却是鸱妖的嗓音,凄厉又瘆人。 沈瑶依见他拖着如枯枝般曳地的长发,一步步走来,数十双眼睛一齐看向她与刘九思: “今日为鸳鸳腿疼一事,杀了不少蛛妖,成了这副模样。若是恶心到你们,是我谢敛尘的不是。” “尊上说笑了,尊上与尊夫人鹣鲽情深,我等心中感念不已。”刘九思暗中朝沈瑶依递了个眼色,拉着她一同跪伏于地。 谢敛尘轻晃着断缘铃:“你似乎很是喜欢你这个师妹?” 刘九思原本跪地俯首,闻言抬首,语声沉凝道:“不知尊上再度传召我二人所为何事。若尊上想要我的性命,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饶沈师妹一命。” “我取你性命有何用?玉昆派道士的灵核,也就配喂我鹤鸣山的灵宠。” 谢敛尘掩面一笑,不过须臾,面容又覆上阴毒: “我只是怀疑,你那日给鸳鸳铃引魂识时,是否故意没有引彻?如若不然,鸳鸳怎会对那不该念起之人,还残留着一丝魂识。” 谢敛尘说完,数十双蛛眼又突然诡异地快速眨着,逐渐变得猩红。 “你是不是也喜欢上鸳鸳了?” “不然你为何没为她引好?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让她记得对我的恨?” 刘九思怔在原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这非人非鬼的谢敛尘,性情喜怒难测,心思更是异于常人。他唯恐应答稍有差池,便会连累沈师妹一同丧命。 刘九思斟酌了许久的措辞,才回道:“尊上,我已倾尽术法为夫人铃引魂识。也许那人对夫人至关重要,故而夫人对他残存着一丝魂识。” “是吗?” 刘九思点了点头。 “那我就且用刘道友一试,看看为刘道友铃引魂识后,刘道友是否还能记得你的沈师妹。” 谢敛尘笑得似恶鬼。 将手中的断缘铃丢到沈瑶依面前,谢敛尘道:“为你的刘师兄铃引魂识。” “你若不引,我就先杀他,再杀你。” 谢敛尘说罢,好整以暇地倚在尊位上,支着头俨然一副静观好戏的模样。 沈瑶依怕得厉害,她抖着身子却迟迟未去捡那地上的断缘铃。 “刘师兄。” 眼中的泪不断滚落。沈瑶依垂首哀婉道:“我不能……我不能对你用断缘铃。” “玉窈。”刘九思轻唤沈瑶依的小字。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拾起地上的断缘铃放入沈瑶依的掌心,温和一笑:“对我用吧。” 沈瑶依含泪哽咽,颤着声应下:“好。” 她不忍地闭上眼,终是轻晃起断缘铃。 刘九思此刻是清醒的状态,铃引魂识必定痛彻识海,随着铃音入识,他立刻痛苦地抱住头,一下子倒在地上蜷缩起身子。 “继续。”谢敛尘淡漠开口。 一声又一声的铃音伴着刘九思凄厉的惨叫,在朔晖堂中久久不散。 沈瑶依已然再也撑不下去,她跪爬到谢敛尘脚边,泪水流了满面:“尊上!再用下去刘师兄会魂识尽断,他会变成傻子的……尊上,真的不可再用了,求你了尊上……” “继续。” 谢敛尘冷眼撇开,全然无视身下跪地苦苦哀求的沈瑶依。 那日刘九思为鸳鸳摇了七次断缘铃,现下还剩一次。 终于,在沈瑶依第七次对刘九思摇铃后,谢敛尘才允她停手。 用蛟尾卷起双目空洞失神的刘九思拽至身前,谢敛尘利爪指着泪流不止的沈瑶依,他问道: “我问你,你可记得她是谁?你若不记得,我就杀了她。” 刘九思唇角不断流出口水,痴傻地笑着:“我不知!我不知!” 听到他的回答,谢敛尘的蛟尾一下子松开,刘九思落到地上却并不爬起身,只吮着手指头嘻嘻笑着。 谢敛尘望着地上已然忘却沈瑶依的刘九思—— 原来并不是断缘铃无用,而是鸳鸳真的晏骧至深。 下一世? 他忆起鸳鸳所说晏骧的临终之言。 鸳鸳不会有下一世,她不会堕入轮回,她的魂会被他永远锁在身侧。 谢敛尘化形于无,自窗棂纵身掠出朔晖堂。 沈瑶依连忙踉跄着扑上前,扶起还在咿呀怪叫,陷入痴傻的刘九思。 她望着那打开的窗,眼中浮起越来越浓重的怨恨。 “谢敛尘,终有一日,我誓必让你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 闻昀扛着锄头,光着脚踩在田埂上。 后背被汗濡湿,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今日是三娃的生辰,他得早点归家给这个小儿子好好操办操办。 这般想着,闻昀抹去额上腻着的汗水,加快了步子乐呵呵地往家赶去。 田埂尽头,站着一男子。 “阁下,可是闻晔的堂弟闻昀?” 闻昀见这男子锦衣华贵,风骨卓然,正疑惑怎的会来他们这处小山村,听到他提及闻晔,才憨厚应道:“正是。不知道长找我何事?” 男子扬了扬手中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笑得纯良无害: “闻晔师叔早年出山修炼,与族中兄弟断了音讯良久。听闻侄子三娃今日过十岁生辰,特让弟子我来奉上生辰贺礼。” “既如此,若道长不嫌弃的话,可愿与我一同归家,待用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闻昀人本就老实憨厚,待谁都是慷慨热情,知晓眼前这个面皮出尘的道士是堂哥闻晔的座下弟子,更是好客到不行。 “好,那就多谢了。我帮你拿锄头吧。” 闻昀手中的锄头被道士笑眯眯地接过…… 几只乌鸦落在院的枯枝上,发出粗粝刺耳的啼鸣。 谢敛尘望着整整齐齐躺在屋内地上的闻昀一家,平静地取出承血璧。 三道血线自倒地之人心口汩汩涌出,腾空上浮,淌落于承血璧上。 玉璧骤绽刺目血光,血水顺着纹路融进符印,转瞬消散无踪。 “只可惜,这点血还不够布下羁灵阵。” 谢敛尘将承血璧收入怀中,轻叹一声,迈步走出了闻昀的院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无辜 饱受蹂躏 第66章 无辜 饱受蹂躏 福头目光落向正蹲在地上, 专心和他斗草的闻鸳。 三年前,鸳姐姐醒来时,他也是在这院落中与莲净姐姐斗着草。 可惜物是人非。 他不是没壮着胆子问谢敛尘莲净去哪儿了, 谢敛尘却似无比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说: “怜镜自诩真身是莲花, 我已让她尘归尘, 土归土。” ……福头一阵胆寒, 思及谢敛尘对他的叮嘱, 连忙扯出一丝笑容道:“鸳姐姐,你沉睡的三年里, 我常瞧见敛尘哥哥拿小银剪替你修额前碎发呢!” 闻鸳红着脸摸了摸刘海儿。她本还奇怪着醒来身量是长了些, 头发却没戳到眼睛,原来是谢敛尘替她修整过。 不过现下夕阳都落山了, 谢敛尘怎么还没回来, 她都有点想他了。 闻鸳拍了拍自己的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难道是创伤后遗症吗,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刻都离不开谢敛尘,简直就是那种很强烈的生理性喜欢。 “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妖祟,敛尘哥哥为护你受了重伤。” “敛尘哥哥还为你每日梳发髻呢!” “鸳姐姐,你从前和敛尘哥哥好恩爱呢,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娃娃呀?” 耳边是福头叽叽喳喳的絮叨, 闻鸳用力揉了揉福头肉乎乎的脸,忍不住笑道:“福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早熟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过问大人的事。” 正当福头还在生怕漏说一句谢敛尘让他讲的话时,陆婶提着一竹篮慌慌忙忙跑进了院落。 陆婶踢了福头一脚, 呵斥道:“就知道玩!你鸳姐姐才苏醒,你小子就来叨扰她!还快不滚回去!” 说罢陆婶侧过身背对着闻鸳,悄悄朝福头递了个眼色。福头瞬间心领神会,转身便径直往家中跑去。 闻鸳记得眼前的这妇人,三年前,她傻乎乎地梳了妇人的发髻,谢敛尘就请来陆婶教她梳双丫髻,谢敛尘还取了他发冠间的红丝绦绑在她的髻上…… 闻鸳的心怦怦跳着,又是一阵难言的悸动。她又想到谢敛尘了,谢敛尘怎么还不回来呀,真的好想好想他。 陆婶将挎在臂上的一小篮鸡蛋递给闻鸳:“鸳丫头,这是我家母鸡今早刚下的蛋,你身子刚好,陆婶也没什么贵重的送给你,你可不要嫌弃呀!” 闻鸳连声道谢接过,又见陆婶面有忧色道:“方才听周家汉子叫嚷着说符箓没用,要去寻一道士算账,周家汉子素日里就蛮横不讲理。” 陆婶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听说前些时日是谢道长给他画的符,现下那周家汉子,已经带着几个兄弟往村东头去了。” 陆婶还未说完,就看到闻鸳面色苍白地往院外跑去…… 雨已经停了,村里的小道泥泞不堪。闻鸳一路快跑,溅起的泥水染脏了她的裙角。 腿还是有些隐隐作疼,可闻鸳已然顾不上这些,只心里不断祈求着谢敛尘千万别有事。 “还不是你这道士无用!这兕安符根本就没帮我避的了灾祸!” “打!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了算我周六安的!” 闻鸳陡然止住脚步,眼前的一幕让她心中绞痛不已。 谢敛尘佝偻着身子倒在泥地里,周家汉子一脸狞笑,抬脚狠狠碾在他肩头。身后几个人围上前,对着谢敛尘就是一阵肆意的拳打脚踢。 逼自己吐出一口鲜血,谢敛尘偏过头,眉眼间尽是阴诡。他对周六安低声道: “不许打我的脸,只有鸳鸳能扇我巴掌。” 周六安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听到谢敛尘的话,当下害怕地立刻缩回手,只得抬脚又往谢敛尘心窝踹去。 闻鸳见这几个恶霸张牙舞爪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却并不出拳,只你一脚我一脚地踹着谢敛尘。 她捏紧了拳头:这也太侮辱人了!哪有这样打人的,简直就像把谢敛尘当球在踢一样! 闻鸳气急攻心,这才发觉方才跑得太急,竟把陆婶给的一篮鸡蛋也带了过来。她拿起鸡蛋,就这样一颗接一颗狠狠砸向周六安。 “放开他!符箓哪能保你万事都顺遂?你这不就是蛮不讲理!” 闻鸳又抓起一个鸡蛋,用力朝那几个汉子身上丢去。她都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神投手了,扔了三十个鸡蛋,居然全部都扔中了。 周六安一把抹去脸上黏腻的蛋液,粗声道:“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这……” 周六安想说贱|人,又怕谢敛尘听到了当即就会拔了他的头颅,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骂道: “不然我连你这小丫头片子一起揍!” 闻鸳一下子火了,这是打算把她和谢敛尘一样当球踢?! 手伸进竹篮里想再拿鸡蛋,却发现已经空了,闻鸳旋即拧着眉,从腰间取下谢敛尘给她的子午鸳鸯钺。 深吸一口气,闻鸳脚踏天罡步,子午鸳鸯钺凌空劈砍而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天雷轰响一声,两道闪电劈向周六安身侧,堪堪只离他的脚边一点。 周六安抱着脚蹦跳求饶,嘴上喊着姑奶奶饶命,临走前又补了谢敛尘一脚,才带着同伙慌忙逃走。 谢敛尘撑着手艰难起身,身子刚抬起几分,便无力又倒回地上,唇角也溢出了丝丝血迹。 闻鸳只感到心疼到不行,恨不能代他受这些罪,她疾步到谢敛尘身侧,将他扶起躺在自己膝上。 好一个美救英雄,闻鸳心想。如果谢敛尘额上没沾着鸡蛋液的话,那就更浪漫了。 谢敛尘此刻垂着的眼睫微微颤着,一副饱受蹂躏,落寞颓丧的模样。 “真的欺人太甚。”闻鸳恨恨道,“你好心为村人画符箓,他们居然这样对你。” 疼惜不已地为他拭净额上的蛋液,又扶正谢敛尘歪了的发冠,闻鸳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是不是很疼呀?你方才都吐血了。” “不疼的。”谢敛尘安慰道。 鸳鸳的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从前他脏腑流了一地,吞瓷片滑破喉咙,就连眼珠都学着晏骧剜给鸳鸳,她都不屑一顾。 现下他不过被人踢了几脚,鸳鸳居然心疼到落泪了。 谢敛尘强忍住不弯起唇角,只委屈地嗫嚅道:“想着多画些符箓,就能多赚点银钱给鸳鸳了。也是我无用,本以为仅剩的修为也应能画好,却没想到……” “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去。”闻鸳轻声道。 她对着谢敛尘破皮的额头吹了吹,圆圆的眼睛弯起:“还疼吗?我们那儿哄小孩儿时,就会这样吹一吹。” 闻鸳又俯身轻轻吹了一口气:“好啦,不难过了啊,你修为低微也无事,我从不在意的。” 谢敛尘闭上眼。鼻息间,满是她的甜香。 好想和鸳鸳再行那事,他已经几个月没有碰鸳鸳了,他不想自我纾解,只想尽快地占有她…… 闻鸳见谢敛尘紧闭双目低喘着,清隽的面皮上也泛起了薄红。 不会是发烧了吧?这般想着,闻鸳将手搭在谢敛尘的额上。 膝上的人骤然睁开眼,眸色沉沉。 “鸳鸳。”他哑着嗓子低声唤她。 侧耳靠近了些他的唇边,闻鸳努力想听清楚谢敛尘要说的话。 谢敛尘看到了她莹白耳垂上那小小的耳洞。那是鸳鸳在千重归灵塔时被蝎妖蜇上的,那时,他和她互相交与了彼此的初次。 谢敛尘感到蛟尾又要显现,他皱起眉:“周六安他们一直踢我的脊背,鸳鸳,我的后背好疼。” 说罢,谢敛尘“嘶”的倒吸一口气,似是疼痛非常。 闻鸳只恨方才五雷咒引下的闪电没有劈中周六安。这周六安三年前她曾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是个老实汉子,没想到人前人后居然有两幅面孔。 “我扶你回去,你再坚持一下,待回去后我为你上药。” “好,我都听鸳鸳的。” 谢敛尘将头靠在闻鸳肩膀上,虚弱开口道。 …… 夜色已深,屋内烛火摇曳。 闻鸳用力揉着自己快要熟透了的脸,强行克制住不回头去看身后的谢敛尘。 “鸳鸳,有几处我实在上不了药。” 身后传来衣衫的窸窣声。 “鸳鸳,你能帮我上药吗,我的脊背真的好疼。” 又来了,又是这委屈巴巴的嗓音。 “可以可以!谢敛尘你等下哈!” 闻鸳涨红着脸,从发髻见取下发带蒙上眼睛,盲人摸象一般,摸索着慢吞吞走向谢敛尘。 一声痛呼,谢敛尘捂住了鼻子。 闻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小心戳进了谢敛尘的鼻孔里。 “不好意思!我再来!我再来!” 闻鸳尴尬地抽回手。刚刚手扬的太高了,那就低一点…… 等等,这是,这是……她这是又摸到了哪处?! 闻鸳很想用子午鸳鸯钺给自己两下子:谢敛尘他,不会以为自己故意耍花招想吃他豆腐吧? 看着在他胸前摸来摸去的手,谢敛尘眼神晦涩,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鸳鸳蒙着眼睛,怎能上药?” 他解开了她双目上的发带。 闻鸳怔愣着,入目便是谢敛尘光|裸的脊背。宽肩窄腰,腰线隐约显露…… “为我上药吧。” “好……” 闻鸳颤着手沾取了一点膏药,抹上谢敛尘的脊背。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的肌肤寒润,像蛰伏在暗处的蛇。 望着他背上一道道细密的伤口,闻鸳嗫嚅道:“怎的伤的这么重……谢敛尘,你的修为还能再回到当初吗?” “我这三年已将修为几乎都渡给了鸳鸳,若要回到当初,除非……除非鸳鸳再渡还一些给我。” 背后是她指尖带来的温热,谢敛尘紧抿着唇,强忍住才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怎么渡还给你?”闻鸳急急问道。 “双修,即是阴阳交|合。” 谢敛尘缓缓侧过头,烛火映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昧,好似艳鬼。 “你愿意吗,鸳鸳?”他诱哄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欲望 勾引 第67章 欲望 勾引 原来真的有采阴补阳这种事。 气氛悄然缠上隐隐的暧昧。闻鸳小声地委婉拒绝道:“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这个有点……” 她在穿越之前, 可是那种看到小说中比较过火的情节,都要合起书缓一缓再看的乖乖女。 闻鸳悄悄瞟了一眼谢敛尘:不过他的身材真好啊,平日里看着挺清瘦, 没想到脱了道袍,皮肤白净就算了, 还有紧实利落的薄肌…… 不行, 不能再为他抹药了, 再抹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闻鸳耳根发烫, 挖起一大块膏药,随手往谢敛尘后背上潦草地抹开:“赶紧把衣衫穿好!” 谢敛尘却纹丝不动:“胳膊也受了伤, 他们踩我的肩, 踢我的手,我现下手臂疼得抬不起来。” 他说完, 就直接大剌剌地转过身, 无辜地眨着鸦羽,软声央求道:“鸳鸳, 帮我穿罢。” 眼前的香艳光景让闻鸳瞪大了双眼,她看到了谢敛尘胸前那、那……她的视线一时慌乱到无处安放。 谢敛尘不会是在故意勾引自己吧? 闻鸳猜完又觉得有些自作多情,谢敛尘现在是受了伤的病患,她却还在满脑子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平复了下心绪,闻鸳替他拢上衣衫, 全程垂着眸, 不敢和谢敛尘对视。 腰间的牒玉带被她细致地系好,咫尺之间,就是鸳鸳馨香的身子。 谢敛尘眼中玉色更深:鸳鸳现下应什么都不懂,只以为还未经过事,不过他会做她的夫子, 再好好教她一回的。 鸳鸳的月信刚过了十日,那么这几日应是她最易受孕的日子…… “鸳鸳,我们早点歇息。”谢敛尘道。 屋内的烛火被他吹灭,浸进朦胧夜色。 闻鸳见谢敛尘如三年前那般,依然睡在另一张竹榻上,与她的床榻间用一纱帐隔开。 帐子被谢敛尘用驰光剑挑起一角。 “鸳鸳,你我还如从前那般,共握谢驰光剑入睡罢。“ “好。” 过了良久,就在闻鸳快要睡着时,她又听到谢敛尘似带着莫大隐忍的声音。 “真的不可以吗?” “不可以什么?”闻鸳翻身打了个哈欠,疑惑道。 “双修。” 闻鸳一下子清醒过来,手一抖没拿稳,驰光剑“哐当”掉落于地。 虽然她是相信谢敛尘所说,他与她早就不止拉拉小手,已经发展到亲亲小嘴的地步了。可是刚醒来就要行这种事,闻鸳扪心自问再怎么喜欢谢敛尘,也一时接受不了。 “谢敛尘,就是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我有点害怕……” 耳边是她娇糯又带着羞涩的嗓音。谢敛尘不禁想起在千重归灵塔时,鸳鸳那莹白的脚趾蜷曲着,整个身身区都是可爱的绯色。 沉默地偏过头,谢敛尘看向帐子。灰白的纱帐上,隐隐约约透着鸳鸳那腰窝的曲线。 勾人,旖旎,绮媚。 “那就亲一下,好不好?鸳鸳,就亲一下?”他试探地问道。 未等闻鸳回答,谢敛尘就急不可耐地撩起了他们之间隔着的纱帐。 谢敛尘本以为他今夜会不顾一切的占有,可触上闻鸳那双懵懂又带着点怯意的圆眼,他的心又瞬间软到不成样子。 捧着她尖尖的下巴,谢敛尘只在闻鸳因羞意而半阖的眼皮上,轻柔落下一吻。 闻鸳不自觉闭上眼。良久,未等到谢敛尘近一步的动作,她居然感到有点淡淡的失望。 原来自己居然是这种见色起意的花痴! 闻鸳简直都要觉得谢敛尘给她下蛊或是用情咒了,如若不然怎会一腔爱意都付诸于他。 “鸳鸳,要不要再亲一会儿。” 他在她耳畔低语,唇瓣擦过她的耳垂。 闻鸳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怯怯道:“谢敛尘,别这样。” 谢敛尘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箍着她的腰肢,借着力道又把闻鸳往他身前带近了些:“鸳鸳,我知道你也想的。” 鸳鸳想不想他其实不知道,谢敛尘只知道他已经想到后背泛起火痕魔纹,恨不能虐杀几只妖冷静下。 “好。”闻鸳手绵软地抵在他胸前,她想推开,但理智始终战胜不了那汹涌异常的爱意。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唇舌交缠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敛尘放开一直桎梏在她腰间的手:“鸳鸳,你喜欢这样吗,嗯?” 月光的余晖映在他潋滟着水光的唇上,谢敛尘卷舌一舔,眸色浓过沉沉长夜。 鸳鸳又不说话了。 就如在千重归灵塔时那样,她再痛也只会乖顺地承应着。 谢敛尘摩挲着闻鸳后颈那处弯月状红痕,诱哄道:“鸳鸳喜欢的话,我们以后每日都如此可好。” 闻鸳立刻感到颈后一阵酥麻,似在撩拨着她本就脆弱不设防的心。 “好……” 她就这样颤着声应下。 自这夜后,谢敛尘就撤了他们之间隔着那纱帐。她与谢敛尘也不再是如从前般共握着驰光剑入睡,而是牵着彼此的手。 …… 闻鸳今日修炼了一会儿子午鸳鸯钺,福头就又来找她斗草。 福头依旧对谢敛尘大加赞赏,把这三年谢敛尘对她的好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闻鸳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 把手中的草一丢,闻鸳失笑道:“谢敛尘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啦,怎的每日都要称颂他一番。” 她又有些扭捏地踢开脚下的石子:“我知道他为村人做了不少好事,心性纯良。但福头你也不必每天在我面前夸他……” “谢敛尘有多好,我都知晓的。”闻鸳小声地说着,颊上慢慢泛起榴花红。 福头挠了挠头嘿嘿笑着,却并不接她的话。 看着不断往院落外张望等谢敛尘归来的闻鸳,福头暗自满心惋惜,如此好的鸳姐姐,怎的招惹上了谢敛尘那魔头…… 此前那遭谢敛尘蛟尾拍成肉泥的书生,在月湖村留有两位至交,皆是品性磊落的秀才。二人听闻挚友惨死噩耗,悲愤难平,一心伺机报复谢敛尘,前日悄然修书一封,打算暗中递给闻鸳,吐露整件事的真相。 结果可想而知。 那日,谢敛尘垂眸看着跪了一地、苦苦为两名秀才求情的村人,只支着下颌,阴侧侧道: “为了求鸳鸳肯再看我一眼,我恨不能把自己剁碎了喂给她吃。现下好不容易鸳鸳心里再次有我,你们居然来坏事,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他容颜倏忽变幻,时而是豺狼狰狞面相,时而成恶虎凶狞模样,口中溢出的声音,又如鸱枭般嘶哑尖利。 “正好有些污糟之物忘了处理。” 只见他从芥子囊中取出森然见骨的手臂、萎缩成一团的舌头、风干发黄的皮膜…… 将残肢一一摆于两个秀才面前。 谢敛尘用驰光剑挑起其中一秀才的下巴:“说,这几样你喜欢哪个?” 那秀才见此让人作哕不已的一幕,慌忙连连摆手,面色惨白如纸:“尊上!是我等愚钝妄为失了心智!这些、这些我都不喜欢!” 谢敛尘低低嗤笑,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既然都不喜欢……我看看,舌头有了,手有了,皮有了。 “哦,还缺一双腿。” 驰光剑寒光一现,那书生的双腿被齐腰斩下。 谢敛尘只像捡起寻常之物般,将截下的双腿搁在满地残肢旁,侧首含笑望向另一秀才:“你呢,你喜欢哪一样?” “回尊上的话,我喜欢这!”另一秀才颤颤巍巍地指着那舌头。 谢敛尘微微颔首,似对秀才的话表示赞许。 “既然你喜欢,那我割下来送你,你也好收着日日观赏。” 另一秀才的舌头被谢敛尘的利爪生生拔下…… “鸳鸳。” 谢敛尘宛若恶鬼的声音让福头一下子回过神来,匆匆丢下一句“鸳姐姐,敛尘哥哥真的好喜欢你,今日也早早归来陪你了”,就逃也似地跑出了院落。 谢敛尘扬了扬手中的小竹篓:“摸了些田螺,晚上用野山椒炒田螺可好?” 他一直记得鸳鸳在晏骧生辰那天,亲手摸了田螺还做成菜肴给晏骧吃。 谢敛尘思及此,不由恨恨地攥紧了驰光剑:就当喂狗了。 鸳鸳与晏骧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要和她也做一遍。 他学着晏骧自剜了双目,也如晏骧一般,在闻鸳体内放了应声蛊虫。 谢敛尘这些时日,都能听到当他不在闻鸳身边时,她那略带委屈地自言自语—— “谢敛尘怎么还不归来呀”。 这让他无比的满意。 鸳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要了如指掌。毕竟在这世间,鸳鸳只有他这个兄长可护着她了…… 是夜,闻鸳看到谢敛尘将手递过来给她牵时,总觉得,他的竹榻好像又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其实我已经不怕鬼了,真的。” 闻鸳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又被谢敛尘紧紧握在掌中。 好吧,那就不是她不矜持了,是谢敛尘非要这样的。闻鸳就这样轻易说服了自己。 待听到闻鸳浅浅的呼吸声,谢敛尘试探地轻唤了一声:“鸳鸳?” 榻上的少女并未回应他,应是陷入了熟睡。 紧盯着闻鸳恬静的睡颜,谢敛尘引着闻鸳被握在他掌心的手,覆上自己的蛟尾,而后一寸寸,缓缓向上挪移。 过了良久,他取出一方绸帕,为闻鸳细细拭去她指尖凝着的湿濡。 “本应该都给鸳鸳的。可今日,我从应声蛊虫中听到鸳鸳说了十次想我。” 谢敛尘将绸帕收回芥子囊中,俯身吮了吮她的唇瓣。 他的眼尾因方才的晴欲,而水波潋滟。 “鸳鸳不要着急。明日,全部都给鸳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春丹 好哥哥 第68章 春丹 好哥哥 鹤鸣山水牢。 污浊淤臭的死水之中, 浮沉着密密麻麻的水蛭。潭心立着一只巨型陶坛,只见一男子虚弱地把脑袋搭在坛沿。 “不要再、再伤害闻鸳……” 岳云刚说一句,就有一只只蜈蚣从他的口鼻中掉了出来。 他被谢敛尘囚禁在这水牢中已有多日, 谢敛尘道他岳云既然从前帮着晏骧做事,那就应是也懂炼蛊虫的。 于是岳云被谢敛尘装在这坛中, 坛内放了满满一坛的五毒, 每日啃食他的皮肉, 钻入他的七窍。 坛身大半浸在污水里, 每当岳云被咬得皮肉溃烂、鲜血淋漓时,血水便漫出坛口, 引得水里的水蛭、蛞蝓循着腥气爬入坛中, 再轮番啃噬吸血。 谢敛尘将一粒灵药塞到岳云口中:“今日还未给续命的药,岳云师叔都有力气说话了?” 谢敛尘要杀岳云明明易如反掌, 可他偏不肯痛快了结。只因谢敛尘记着他娘被岳云所伤后又被下药卖入花楼, 亡于井下,他就想了这个法子来折磨。 岳云从口中吐出一带着涎液的水蛭:“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尊上若有恨意尽数折磨我就好,不要再伤害闻鸳。” “抬头看我。” 岳云听到谢敛尘不带喜怒的命令他,便吃力地扬起快筋骨脱离的脖颈。 “你刚刚说了两次不要伤害闻鸳,你很怜惜她吗?” 谢敛尘俯视着岳云,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唇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如此的怜惜她、在意她, 是只因闻鸳是燕娘的女儿,还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还是你对闻鸳居心叵测?不常有这等龌龊烂事,故人亡了,就对故人之子上了心!” 岳云愤懑不已甚是屈辱,只觉得谢敛尘的话比用酷刑折磨自己, 还要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怒骂道: “谢敛尘!你这个疯子!你不能因为闻鸳厌恶你,就认为她身边的人都要和你争夺她!” “是谢敛尘你的心肮脏如烂泥,所以看世间万物都是脏的!终有一日,闻鸳会弃你而去!天下正道也定会诛杀于你!” 谢敛尘不语,阴翳地盯着岳云。 水牢四下死寂,唯有水蛭、蛞蝓与蜈蚣等毒虫蠕动着,发出一阵阵黏腻的窸窣声响。 良久,谢敛尘冷笑道:“这天下,没有能杀我的剑。” 话语落,他化形于无,飞身离了阴暗潮湿的水牢。 …… 闻鸳睁开惺忪的眼,嗅到屋中一丝的陌生味道。 这是她之前从未闻过的气味。闻起来有点像栗子花,又有点淡淡的……腥味? “这是什么味道?” 闻鸳好奇地耸着鼻子嗅来嗅去。 谢敛尘垂眸,看着闻鸳单纯懵懂的样子,手隐忍地攥成拳垂在身侧—— 昨夜,虽用绸帕帮鸳鸳拭了,还施术法清理了她的手心,但他的实在是太多,现下还能隐隐嗅到那气味。 谢敛尘的目光从闻鸳的鼻尖缓缓下移,落于她的小腹之上。 还是悉数存在这处,最是稳妥。 “鸳鸳。” 闻鸳听到谢敛尘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我身上的伤已无碍,云湖上的蛇妖一日不除,我就一日放心不下村人的安危……” “我陪你去!”闻鸳立刻道。谢敛尘如今修为如此低微,万一又被欺负了怎么办。 “好。”谢敛尘点点头,他指了指案几上的吃食,“先用早膳罢,也不知合不合鸳鸳口味。” 案几上摆着数个糯米团子,粉白滚圆,是可爱的兔子形状。 定是合鸳鸳口味的。谢敛尘心下笃定。 鸳鸳曾对海螺说,让小安来梦里找她,她定是很爱这个孩子,很舍不得的。那鸳鸳定是想再度和他有个孩子。 所以他在这糯米团子中,放了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此丹助孕,他要成全鸳鸳。 闻鸳这才觉得有些饿了,洗漱好,就忙不迭捻起一糯米团子往嘴里塞。 “谢敛尘,你怎么不吃呀?”她嘴里包的满满的,有些口齿不清道, “我不吃。”谢敛尘笑眯眯道,他又捻起一糯米团子喂到她唇边,“鸳鸳多吃点吧。” 闻鸳本来吃了两个就有点吃不下了,但为了不拂谢敛尘的好意,硬是将那团子都吃得干干净净…… 云湖山一如三年前那样,林木繁茂葱郁,枝桠交错,浓荫蔽日。 故地重游,且是回到自己当初的身“死”之地,闻鸳免不了感到有些后怕。不过想到已口出豪言说要保护谢敛尘,那就要拿出点阵势来。 闻鸳没话找话道:“其实对于蛇,我可是一点都不怕的!就是觉得有点恶心,湿腻腻的……” “那么长一条!”她又张开手臂比划了下,“怎么会有蛇这么丑陋的东西!” 谢敛尘顿住了脚步。 闻鸳差点撞到他的背上:“怎么了谢敛尘?” “鸳鸳说蛇恶心,那蛟龙呢?你也会觉得恶心吗?” 谢敛尘怎么又委屈起来了? 闻鸳不解却也没多想,只煞有其事地皱眉接着吐槽:“当然恶心啊!蛇、蚺、蛟,不都差不多嘛。” “不过蛟应该更丑更让人反胃,因为它还多了密密麻麻的鳞片。谢敛尘,你觉得呢?” 闻鸳嘻嘻笑着,蹦到谢敛尘身前问他。 “嗯。” 谢敛尘微不可闻地应道。 正当闻鸳还想与谢敛尘细细道来蛟龙的恶心之处时,一旁的荒草却无风兀自簌簌抖动。 转瞬之间,一条通体瓷白的蛇妖自草丛里窜出,竖瞳凝着幽冷碧光。 “呦,送上门的道士灵核?” 蛇妖“嘶嘶”吐着红信子,嗓音甚是娇媚入骨。 “谢敛尘,你快画符咒!” 闻鸳边喊边挥出子午鸳鸯钺,双刃寒芒骤然破空,尚未引动五雷劈向蛇妖七寸,那白蛇身形猛地暴长,转瞬拔起,身躯竟高过周遭林木。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谢敛尘吞入腹中,旋即调转身形窜入密林,片刻便没了踪迹。 手中的子午鸳鸯钺一下子掉落于地。 “谢敛尘,谢敛尘……谢敛尘!”闻鸳失声惊唤,全然不顾前路凶险难料,拔腿疯一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追去。 闻鸳本以为谢敛尘渡了那么多修为给她,她斩杀一只蛇妖应不在话下,没想到都没近的了那蛇妖的身! 她一把抹去方才满心惶急而流下的泪,稳了稳心绪,低头凝神细看那巨蛇尾身碾过的蜿蜒痕迹。 “谢敛尘,你不要怕,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 闻鸳循着泥地上蜿蜒的蛇迹,一步一步踏入幽深晦暗的密林…… 闽思思酡红着脸,眉眼含春,不住地扭着蛇尾。 “尊上,奴家为你擦擦。” 闽思思隐去蛇妖真身,换上一魅惑诱人的女身,扭怩地凑近谢敛尘,想为他擦拭干净他道袍上沾着的涎液。 “不用。” 谢敛尘并不看闽思思,只盘腿打坐听音入密。他听到鸳鸳在唤着他,嗓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被鸳鸳惦念在心的感觉真好。 谢敛尘唇角忍不住弯起。 闽思思见谢敛尘不搭理她,面色却缓和,心中一喜,赶紧琢磨着下一步应如何做。 她得了乾真宗的法旨来演这一出,本还甚是害怕谢敛尘,只以为他是一嗜血成性、虐杀成瘾的魔头。 今日有幸得以见谢敛尘真颜,方知他面容清隽矜贵,一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若是能求得谢敛尘的一丝怜爱,岂不是…… 闽思思扶了扶鬓间的紫簪,又理了理身上的鸢尾紫襦裙。 早前便听闻谢敛尘喜欢一女子,那女子素来偏爱鸢尾紫色襦裙。闽思思今日特地仿着他的喜好,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 “不知尊上可曾听说过,蛇有两个……” 她语声娇软道:“奴家是雌蛇,也是自有两处。” 闽思思跪在谢敛尘身前,将衣襟扯开些许,仰头低吟:“尊上,求你怜我!奴家定会让尊上食髓知味,知晓情|爱之事还可如此让人欲罢不能。” 谢敛尘玩味地盯着闽思思。 他才发觉,这蛇妖也身着紫裙。 不过这世上,也就他的鸳鸳能把鸢尾紫穿的那么好看了。这蛇妖今日自不量力也着紫色,倒有点像茄子。 闽思思听到谢敛尘低低的笑声,寻思着难不成是诱引成功了?当下便喜上心头,又凑近了些,抛着媚眼: “情郎,夫君,你要好好疼惜奴家。方才那丫头看着就青涩,自是不如奴家会来事的。” 她拔去鬓间的紫簪,如瀑发丝倾泄而下:“好哥哥,奴家等今日好久了……” “你唤我什么?” 谢敛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闽思思娇笑:“好哥哥呀。尊上不是听到……” 七寸被狠厉掐住,她一下子止住了话,愕然瞪大了蛇眼。 谢敛尘拔了闽思思的蛇信子。 “我是有一个好妹妹,不过不是你。我为今日也等了许久,所等之人,也不是你。” 洞穴外,隐约传来闻鸳一声声焦灼的呼唤。 “我的好妹妹来了。”谢敛尘满是期待地,对蛇口不断溢出鲜血的闽思思说道。 指尖燃起御火诀,将闽思思焚烬成灰后,谢敛尘从怀中取出一把妖丹,放了几颗于口中…… 闻鸳听到洞内有轻微的动静,当即径直向内走去。 她看到谢敛尘微阖着双目,无力地倚靠在石壁上,他身旁,是洒落一地的妖丹。 闻鸳心中大骇,慌忙疾步上前扶起他。 “鸳鸳……”谢敛尘似身子虚脱无力般,只往闻鸳身上黏去,“那蛇妖见我修为低微,灵核于它无用,就将我呕了出来。” 蛇妖既然都吐出了谢敛尘且并未伤他,那谢敛尘为何还如此虚弱? 谢敛尘似知晓闻鸳心中所疑一般,缓缓开口道:“这蛇妖体内有不少春丹,我在它腹中待了许久,自是也吸纳了一些。” 闻鸳看着谢敛尘—— 满身的涎液,可怜巴巴的模样,身旁确实洒落着不少莹绿色丹丸。 “这春丹是不是有毒?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闻鸳将谢敛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起他就要往山下的医倌赶。 “无毒,只是……”谢敛尘似难耐的开口。 “只是什么?” “只是这春丹需行那般事方可解,鸳鸳就算带我去看大夫,也无用的。” 闻鸳一下子晃了神,身形不稳,连带着肩膀处谢敛尘的手,也垂落了下来。 …… 沉默无言地把谢敛尘扶下了山,闻鸳一回到院落,就为谢敛尘去打井水。 书上不是都这样写的吗?男主中了那种药,就用冷水让自身清醒一点。 这般想着,闻鸳吭哧吭哧打水打得更有劲了。 可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眼看着谢敛尘皮都要泡的发皱了,脸上的薄红却是一点都没散去。 “鸳鸳……” 他的眼尾凝着水珠。 “就一次,好不好。鸳鸳就当为我解了这春丹的药效,无关晴爱。” 良久,谢敛尘未等到闻鸳的回答,他从浴桶中起身,走至闻鸳身前,当着她的面脱去湿漉漉的道袍。 拿开她赧然挡住眼睛的手,谢敛尘将她抱坐于身上。 “吻我。“谢敛尘哑声道。 闻鸳咬着唇,手轻搭于他肩处,吻了上去。 她吻的谢敛尘左眼尾那颗泪痣。 那颗与闻晔一模一样的泪痣。 谢敛尘知晓闻鸳并未有往昔记忆,也并非故意如此,可那份禁忌之感,依旧让他兴奋至浑身颤抖。 “虽然鸳鸳那出很小,但鸳鸳会努力适应的,对吗。” 闻鸳头脑一片空白,她不知如何作答。 下一刻,闻鸳愣愣地抬头望着谢敛尘,眼眸中满是不解。 她并未感知到疼痛。小说上不是说,一般都会非常疼的吗…… “鸳鸳,你我三年前早就如此了。”谢敛尘在她耳侧落下轻柔连绵的吻。 什么?! 闻鸳差点惊呼出声:她这么开放?这么花痴?这么不矜持的吗? 谢敛尘俯首衔住闻鸳错愕微张的唇:“疼吗。” “不疼,就是……”闻鸳垂着眸细声道。 就是太满了,胀的厉害。闻鸳感到自己甚至动弹不得。 “嗯,不疼就好。” 烛影摇红,晚风卷入室中,吹熄满屋烛火。 谢敛尘眸色陡然变得阴郁,只因缠|上腰间的那双月退。 他与鸳鸳已经行过百次,可是鸳鸳从未有过这样。那么这时她下意识地此番之举,只可能是和晏骧如此时…… 将那双月退扛至自己的肩头,谢敛尘倾身吻上她因不适而蹙起的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爱他 谢道长,我 第69章 爱他 谢道长,我 谢敛尘不知行了多久, 跋涉了几个晨昏,终于行到小径尽头,眼前是一扇紧闭的小门。他想启开这扇门, 可门轴却滞涩,任他如何尝试, 都纹丝不动。 一次, 两次……反反复复几番相持拉扯, 薄门许久才勉强透出一道狭缝微光。谢敛尘垂眸, 将凝聚的一汪清泓尽数倾入,与门内翻涌的流息相融。待两股流波渐渐平息, 小门悠悠合拢重归紧闭, 谢敛尘静立原地良久,方转身沿着来时之路缓步离去…… 他不再是那漂泊无依的剑中残魂, 他要永远守在鸳鸳身旁, 岁岁不离。 “鸳鸳,你爱我吗?” “我爱你……” “我是谁?” “谢敛尘……唔!” 她余下的话语, 湮灭在谢敛尘落下的吻里…… 日光微熹,陆婶家的大黄狗吠叫着,晨雾渐散,炊烟袅袅升起。 闻鸳紧闭着双目,选择装听不见继续装还未苏|醒:这也太尴尬了, 虽然谢敛尘是她初恋, 可她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的…… “鸳鸳,既醒了,就睁眼吧。” 闻鸳眨巴着圆眼,咬了咬唇,方找了个话题:“那蛇妖的春|丹解了吗?” “解了。鸳鸳, 昨夜真是苦了你。”谢敛尘抚上她依然微微隆起的小腹,满是疼惜,“再躺一会儿罢。” 闻鸳脸一下子涨红,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就是……我会不会怀妊呀?” 她说完,头缩进衾被不敢再看向谢敛尘。 “鸳鸳不想有吗?”谢敛尘拉开衾被一角,“我们的血与爱意,会一刻不停地流动在孩子身上。” 耳边是他温柔又带着诱哄的嗓音,闻鸳大脑晕乎乎的,差点就要点头说“好”,一丝理智又将她拉了回来。 “孩子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吧。谢敛尘,我们要一直待在月湖村吗?你师父让寻的三宝,你可有都找到?” 谢敛尘并未回答她,只爱怜地摸着闻鸳额前的刘海:“鸳鸳不喜欢这样吗?从此就你与我,永永远远待在此处,一生一世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闻鸳蹙起眉—— 谢敛尘的话,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字字都透着独占的意味,俨然要将她圈成独属于他的物件,他是何时生出这般偏执心性的? “可是我当初答应了爹娘,要匡扶正道,怀善弥坚。”闻鸳语气认真。 她展颜一笑:“而且人的一辈子不能只困在情爱中,应去做更多有意义之事。我还想好好修炼,以后拯救苍生呢!” 屋内倏然一片寂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发出的簌簌轻响。 谢敛尘收回停留在她刘海儿处的手。 拯救苍生?难不成又如当初为羌城枉死女子的冤魂、上京那受难的多丫头,再让鸳鸳以身涉险,落得遍体鳞伤? 鸳鸳不需要修炼,苍生也不需要她来救。她只需要在他的庇佑下,被如珠如玉地娇养着,不离不弃永远爱他。 “三宝我已寻到给了师父。鸳鸳若是想修炼的话,可与我一起回鹤鸣山。” 谢敛尘笑得幽深莫测。待回了鹤鸣山,一来诸多隐情能继续瞒她瞒得天衣无缝,二来,鸳鸳更是再也无从逃出他的桎梏掌控。 正当闻鸳憧憬往后做个潜心修行的女修光景时,谢敛尘又缠了上来,蹭了蹭她的鼻尖:“鸳鸳,你喜欢我什么?” 她望着他爱意快要溢出的眼眸,只觉汩汩暖意从心间流过,闻鸳轻声道: “喜欢你心性纯善。谢敛尘,你知道吗,其实在太平村和你初遇时……” 闻鸳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想说:谢敛尘,和你初遇时,我本是在另一个世界被磋磨到生活只剩一片黑暗,可是上天让我来到这里,第一眼就让我看到了你,更是你让我感受到了,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被惦念与被爱。 闻鸳咽下这些话。她不想把苦痛的回忆告诉爱的人,谢敛尘不是她用来宣泄负面情绪的工具。 她的眉眼弯成月牙儿:“和你初遇时,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啦!当时我就想,这小道士面皮生得真好看,一身的修为也高深莫测!” 谢敛尘再也忍不住,俯身又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瓣。 他吻得很急切。满心的欢喜中,又带着浓重的悲伤。如果这一切真的就是这般该多好,没有晏骧,没有怜镜,没有不该有的隔阂,更没有蹉跎三年的别离错过…… 闻鸳锁骨处一凉,她向下看去,原是谢敛尘颈间的坠子垂落了下来。 “这个坠子好别致。” 她瞧着不过是一普通的玉石扣,且玉质间有杂絮,谢敛尘为何会把如此粗劣的扣子当坠子戴? “鸳鸳说,在太平村会给喜欢的人在袖腕处缝上玉石扣,有保平安无虞之意。这是鸳鸳从前送我的,我自是珍惜的紧,贴于心口日日戴着。”谢敛尘知晓她心下疑虑,解释道。 闻鸳立刻就相信了谢敛尘的话。给初恋送袖扣是现代世界才有的做法,原来竟是自己先出动出击追求了谢敛尘。 “鸳鸳,我又想……”他在她耳畔喘息着低语,软着嗓音乞求。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全部都……” 闻鸳有些瑟缩地小声道,她感到腹中还是很撑,而且对于真的怀妊,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谢敛尘轻吻了下她的后颈:“嗯,答应你。” …… 闻鸳与谢敛尘在月湖村又待了几日后,方才离开。 她本以为好歹相处了三年,福头应会很是不舍的,结果福头看着却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送他们上马车时简直快要乐成一朵花。 真是好伤人心! 闻鸳有些气闷地倚在马车内软垫上,又往嘴里塞了一糯米团子。福头她一直都当作弟弟一样对待,临行前她还画了不少符箓送给福头呢。 谢敛尘在马车外,将闻鸳送给福头的一张张符箓叠起收好,方柔声道:“鸳鸳,今夜就歇在此处罢,若要去客栈留宿还得再赶两个时辰的马车,我担忧鸳鸳路途劳顿累着。” 片刻后,帷帐被他掀开:“今日的糯米团子吃了吗?” 闻鸳拿起空荡荡的陶盘扬了扬,有些为难道:“都吃啦!不过虽然我喜欢吃糯米团子,但天天吃,总归也有点腻的。” “好,那明日起就不再备着糯米团子了,待鸳鸳想吃时,我再去买来。”谢敛尘温和地应下。 鸳鸳不吃糯米团子也无事,他可以把那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溶进她每日喝的茶水中。 总归茶水是每日都要饮的。 “方才落了一点雨,现下已不下,满天的星辰,鸳鸳要看看吗?” 闻鸳点点头,抻了抻腰从马车里出来。 夜空澄澈如洗,雨后的星子缀满了天幕。 闻鸳抱着膝坐在草地上,却见谢敛尘进了马车不知做什么,片刻后才出来坐于她身旁。 谢敛尘将头靠在她肩膀上:“鸳鸳,我好喜欢你。” 鸳鸳,我好喜欢你,我爱你爱到能奉出此身的血肉,哪怕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谢敛尘心中无声地说着。 听到谢敛尘的表白,闻鸳眼前不禁又浮现这些时日让她脸红耳热的一幕幕,面对如此纯情的谢敛尘,她只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轻咳一声,闻鸳弯着眼浅笑道:“我们来算缘分吧!” “怎么算?” 闻鸳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着:“是我们太平村小孩子间的一个玩法,就是算一算两人名字的笔画数相差多少,相差一笔是欢喜冤家,相差两笔是命中注定……” 闻鸳努力回忆着高一时她同桌对她说的算法。 谢敛尘唇角噙着笑,静静地听闻鸳从一笔絮絮说到二十笔相差的含义。 最后一笔横落下,将她与谢敛尘的名字写完,闻鸳才发现他们笔画对应的缘分解语是……不得善终。 而谢敛尘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就在心中默默算了闻鸳与晏骧名字相差的笔画数,得到的解语却是—— 三世良缘。 看到谢敛尘面容渐渐沉了下来,闻鸳连忙急道:“这个不作数!我瞎说的!还有一个法子算缘分呢,就是看两人掌心的爱情线能不能齐平对齐!” 她一把拉过谢敛尘的手,指了指:“你看,这条线就叫做爱情线。” 闻鸳说完将自己的手张开,与谢敛尘的手掌凑在一起。 结果他与她的爱情线都歪歪扭扭,不要说齐平了,简直就是各自往各自的方向疯长。 闻鸳:…… 她感到谢敛尘已经委屈到快哭了。 咬着唇思索了会儿,闻鸳揪了身旁草丛中的一些草,编了两个草竿小人。 她左手举着一稍大些的小人,粗起嗓子说道:“我是谢道长!这位小娘子拦住我的去路,所为何事?” “谢道长,我是一修炼成形的鸳鸯精怪,奴家修炼千年,今日只为来见你一面。”闻鸳又举起右手那草竿小人,细声细气地说着。 她又接着粗声喝道:“既然是精怪,看我不用法器收了你!” 闻鸳忙不迭装起柔弱哭腔,举着右手的草竿小人:“谢道长饶命,待我说最后一句,道长再收我也不迟!” “你这鸳鸯妖要说什么?” “我想说,谢道长,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演完这出剧,闻鸳红着脸,默默放下那“谢道长”与“鸳鸯妖”,垂着头不敢再看向谢敛尘。 “鸳鸳。” 闻鸳抬起头,一轻柔的吻印在她额上。 “鸳鸳,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谢敛尘只觉得对她的爱意快要将他溺覆。 山野皆静,清溪漫过岸边青石,远山隐在夜幕中。 谢敛尘将已然累到陷入昏睡的闻鸳打横抱起,为她施了净身术后,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车内。 铺于草地上的道袍,染着一抹湿|痕。 是鸳鸳留下的印记。 谢敛尘把芥子囊里的残肢尽数丢入溪水中,转而眉眼柔缓,将道袍与两枚草竿小人收进囊内。 作者有话说: 审核员大人,我已经改了一天一夜,改了整整12次了,已经快要崩溃了 第70章 疯意 死都不会放 第70章 疯意 死都不会放 谢敛尘拥着闻鸳倚在马车内, 将她额前的刘海儿理好,他吻了吻碎发下的圆眼。 痴迷地望了好久怀中的人,谢敛尘又拆了闻鸳的发髻, 为她编了两条麻花辫。 他永远都记得,他与鸳鸳自太平村启程赶路时, 闻鸳绑着两条辫子,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灵动模样。 谢敛尘那时, 总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看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闻鸳。曾经他以为是鸳鸳的发髻过于奇怪从未见过, 他才会如此,可后来, 他才明白是他那时就对鸳鸳动了心。 怀中的人微微侧过脸, 依然睡的安然恬静。 谢敛尘目光落在她颈后那道弯月状红痕上。 他很清楚,比起崇微子与岳云, 自己最该记恨的人应是闻晔。闻晔弥留之际, 满心挂念依然唯有燕娘与闻鸳,半点不曾想起曾有一女子, 因他造下的孽,落得个亡于井下的凄惨命数。 可他就是做不到恨闻晔,只因鸳鸳也是闻晔的血脉,如若不是闻晔,他就不会拥有这让他爱到不能自拔的小妹。 鸳鸳说的很对, 他谢敛尘本就是贱坯子, 一身污浊,是烂泥里长出的躯壳。 谢敛尘俯身吻上那胎记。 就算世间都想让他谢敛尘死,都唾弃他鄙夷他,他都不在意—— 但他不能接受闻鸳对他的爱意少一点点,更不能接受闻鸳离他而去。 “鸳鸳,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的。”谢敛尘喃喃地自语。 正当谢敛尘又爱怜地把玩着闻鸳的两条麻花辫时,一缕传音白雾从马车外漫入。 传音白雾,是乾真宗弟子命悬一线时,用来传音给同门求救的术法。 谢敛尘将灵息印入闻鸳识海确保她熟睡后,方并指点向白雾。 白雾袅袅散开,传来一道士气息奄奄的声音:“尊、尊上……镇元派、涵云教、玉昆派三位掌教,今日联合魇祷宫余孽袭我乾真宗,望尊上速归……” 指尖倏而化作利爪,驰光剑的寒刃映得谢敛尘面容愈发阴鸷。 一众宵小鼠辈,也只敢挑着他陪鸳鸳温存之际,来行此卑劣之事。 谢敛尘在马车外布下结界,正欲施瞬身术去鹤鸣山时,他又回身进了马车。 他慢条斯理地将数颗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溶进茶盏中,复又饮尽茶水,俯身哺进了闻鸳的口中。 谢敛尘贴在她小腹处,满是柔情地低语道: “鸳鸳,我知道他们杀不了我。可若是我今日真的战死,我希望你能怀上我们的骨血,她最好长得像我,这样你看到她就能想到我,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将她唇角溢出的一点茶渍,也悉数用拇指刮入口中,他轻叹一声:“不像我也无事。我若身死,也一定会投胎到鸳鸳腹中……鸳鸳,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谢敛尘又在马车外布下了守魂阵,方才瞬身去了鹤鸣山…… 鹤鸣山,厮杀声震耳。 应清挥剑直刺魇祷宫一镜妖。那妖物濒死之际圆睁双目,正要施魇术,金光剑影乍现,转瞬便将其挫骨扬灰。 镇元派、涵云教、玉昆派三位掌教面色一凛,抬头望去—— 沉沉黑云之间,谢敛尘执剑而立,火痕魔纹遍布每寸皮肤,枯枝般的长发随风肆意扬着。 “本以为今日要被三派屠尽宗门,却没曾想,也就折了我乾真宗区区几位弟子而已。” 谢敛尘抚掌而笑,尽是嘲讽与不屑:“真是自不量力的废物,竟敢妄想屠我乾真宗。” “耽误了本尊和小妹的好事……嗯,敛尘要好好想想怎么折磨三位掌教,才能不辜负三位今日特此前来。” 他猩红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睥睨着地上众人,唇角勾起嗜血的冷笑。 他本该这时和鸳鸳相依着看漫天星辰,他要再听鸳鸳讲一遍“谢道长”和“鸳鸯妖”的故事。 谢敛尘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鸳鸳说他们之间的爱情线不能齐平,于是他就把掌心都划烂了。 划烂,划到血肉模糊,划到没有掌纹,就没有爱情线了,也就不存在他与她没有缘分的说法。 他要快一点回到鸳鸳身边。 谢敛尘用那带血的手执起驰光剑,浓郁的魔气瞬间浸染上剑身,流转着妖异的猩红流光,带着震彻四野的魔啸破空而去! 接连数声让人唇齿生寒的皮肉撕裂声,三派的道士们还未来得及结印,身躯便被剑锋劈成两截,碎骨残屑混着鲜血四溅,鹤鸣山宛若人间炼狱。 玉昆派掌教厉声怒斥道:“谢敛尘!堕魔噬善,不入正道,你必遭天诛!” 他唯一的儿子刘九思,被谢敛尘折磨成痴傻,如此血仇,岂能不恨! 谢敛尘赤红的竖瞳漠然扫过四下逃窜的道士。 利爪剖开那一具具残躯的肚腹,吐出长长的信子,谢敛尘将一颗又一颗道士的灵核吞入腹中。 他妖异俊美的脸庞覆着戾气。 “正道?”他笑眯眯地反问众人,却无人再敢回话。 谢敛尘低声轻笑,齿缝间渗着丝丝血迹:“最是虚伪。” “崇微子平日里行的勾当,不也皆是些下三滥的事!只因他是元婴修士,而我谢敛尘是妖身,你们一个个就口口声声为了所谓的正道,要诛杀于我?” 魇祷宫的残余镜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嘶叫着向谢敛尘扑去,谢敛尘剑光一闪,无数镜妖霎时灰飞烟灭。 一面容与怜镜相似的镜妖,蜷着妖身倒在地上,恨恨地大喊着: “怜镜宫主虽当初是为求得乾真宗庇佑,而接近于你,可她却真真切切为你谢敛尘动了心!她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你却……!” 那镜妖绝望地质问着,眼前又浮现出怜镜宫主明明还带着成亲时幸福的笑,可下一瞬就被谢敛尘残忍地割去了头颅。 谢敛尘擦去驰光剑上的血迹:“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爱我,我就不能杀她吗?” 三派道士听闻此话,相望一眼,齐齐抵掌结出镇魔印,道印直|逼谢敛尘袭去,却被他一剑穿破阵眼。 涵云派守一掌教一下子跌跪于地,望着谢敛尘在他腹腔内掏来掏去的手,吐出一口鲜血,喘息着道:“谢……谢敛尘……你体内有力量压、压制……没有玄魄核,你终、终不会至化神……” 谢敛尘掏出了守一掌教的内丹,却没有吞之入腹。 他怎会取鸳鸳的玄魄核,他会去承受上古雷劫。 “无论能否修至化神,这天下,都没有能杀我的剑。” 谢敛尘立身尸山之上,笑得满是疯意。 …… 闻鸳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听到马车外隐隐有嘈杂的叫卖声,她急忙掀开帷帐,让谢敛尘停一停。 “就是……”闻鸳有些羞窘地低着头,细如蚊蚋地继续说着:“你可不可以去为我抓些避子的药草来,我现在还不想这么快怀妊。” 闻鸳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好似所有爱意都付诸于谢敛尘,可对于怀妊一事,她却下意识的非常排斥和抗拒。 等了良久,未等到谢敛尘回应,闻鸳疑惑地抬起头,被他温柔地摸了摸发顶。 “避子汤伤身子,鸳鸳不必喝那些。我会去寻些丹药服下,从而避免鸳鸳有孕。” 谢敛尘说完,递过来一茶盏给闻鸳:“鸳鸳,刚醒可觉得口渴?用点茶吧,这是缃竹茶,入口清洌回甘。” 闻鸳听到谢敛尘说他会去服那些伤身子的药,只觉得对他的爱意又深了一些。接过茶盏饮了一小口,红着脸道:“嗯,确实挺好喝的。” “既好喝,何不多喝点。”谢敛尘问道。 “我不是很渴。” 谢敛尘笑着将闻鸳手中的茶盏又放回到小几上。鸳鸳只喝一点也没事,茶水里被他下了十足的千年石榴树妖的妖丹…… 赶了几日的马车,又要换水路。 闻鸳在内心感慨着去鹤鸣山真是路途迢迢时,谢敛尘却在心中兴奋着又可以和鸳鸳在新的一处温存了。 不大不小的船舱,坐着零零散散一些百姓。 一个浪拍过来,船身剧烈一晃,船舱内响起一孩童响亮的哭声。 闻鸳瞧过去,那女童不过五岁左右,被一妇人抱坐于膝上,女童的娘亲拍着她的背不断安抚着,可她依然吮着指头大声啼哭。。 船身本就晃的厉害,舱内不少人也有了晕船的迹象,现下耳边又是吵闹的哭声,已有人投去厌烦的目光。 听到有人忍不住训斥起那女童的娘亲,闻鸳走到那女童身前,弯下腰—— 她扮起了鬼脸,努力逗着那女童笑着。闻鸳一会儿两手比作牛角顶在头顶,模仿老牛“哞哞”叫着,一会儿把手臂放在鼻子前装作大象甩鼻子…… “怪物!好丑的怪物!娘亲我好怕!呜呜……” 女童哭的更大声了。 闻鸳只得讪讪地又回到谢敛尘身旁坐着,冲他尴尬地笑了笑。 谢敛尘并未言语,只握住了闻鸳的手。片刻后,他似不经意的望向那依旧啼哭不止的女童,眼中已尽是杀伐冷意…… 夜晚的水面,不如白天般水涛汹涌,反倒是一片平静。 谢敛尘梳了梳闻鸳额前的刘海,又给她重新绑了麻花辫,在她沉睡的面容上轻柔落下一吻,他出了船房。 他宛若鬼魅般穿梭在一间间船房中,良久,终于在一处停下。 推开屋门。 谢敛尘缓步至榻前,驰光剑横在女童脖颈。 剑刃正要破开皮肉时,他恍惚间却似听到了那日的话语—— “鸳鸳,你喜欢我什么?” “谢敛尘,我喜欢你心性纯善。” “罢了。”默然立了片刻,收剑回鞘,谢敛尘抬手将一缕灵力渡给了女童。 “此灵力能让你身体康遂、无灾无病,你要谢,就谢鸳鸳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起疑 鸳鸳,喂我 第71章 起疑 鸳鸳,喂我 “谢敛尘, 谢敛尘……” 谢敛尘听到应声蛊虫中传来闻鸳有些懵懵的声音。 应是鸳鸳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就下意识的唤他呢。 鸳鸳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他,就像他也半分离不得鸳鸳一样。 谢敛尘望着手中的鸾萦符咒。 虽然取了闻鸳的所有缠魂情丝, 还对她用了断缘铃,可他就是害怕万一他承受不住上古雷劫—— 万一他谢敛尘真的身死了, 鸳鸳还会继续爱他吗? 于是谢敛尘想到了对闻鸳再下情咒。 可现下, 听到鸳鸳那带着浓重依赖和眷恋的呼唤, 谢敛尘只觉得心底漾开一片熨帖, 满是踏实的满足。 他轻叹一声,利爪收拢攥紧, 鸾萦符咒散作缕缕灰烟, 随风消散。 谢敛尘瞬身来到房前,甫一打开屋门, 就被闻鸳紧紧搂着腰抱住。 “大半夜的, 你去哪里了呀。”她埋在谢敛尘胸膛前,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鸳鸳想我了?” “嗯, 想你。”闻鸳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 谢敛尘自责到不行,回拥住她,柔声安抚道:“没什么睡意,便起身去练了会儿剑。” 他的道袍,还带着江上的水雾寒气。 闻鸳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 听到谢敛尘如此说, 急忙追问:“我们不是已经双修很多次了吗,为何你修为还是不够,还需要再半夜修炼?” 她说完,又一下子捂住嘴。 自己这番话,不会让谢敛尘误会吧!怎么有股诱引他再来双修的意味? 方才娇娇弱弱扑在谢敛尘怀中, 撒娇卖痴说“想你”的,居然是她闻鸳?! 闻鸳捶了捶自己的头:原来坠入爱河会让人如此的不清醒! 她抬手一摸,发现发髻早被谢敛尘拆开,又编成了两条麻花辫,不由得弯着眼笑出声:“你平日里执剑画符的手,怎的用来编辫子了?” 谢敛尘的面皮渐渐泛起薄红。 每夜鸳鸳睡着后,他就总是要盯着她看好久,看着看着,就想妆扮她。 他一直记得,在墓室鬼域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 鸳鸳在她的娘亲去世后,一个人住在阴暗脏乱的老宅中,她年纪那样小,不会扎辫子,就用一把钝了的大剪刀,将一头长发剪到齐耳长度…… 谢敛尘本以为自己斩妖除祟多年,应是不会女儿家梳发髻的这些事的,却没想到自己编起辫子来,竟是如此的……得心应手。 “我也给你编好不好?” 总归半夜醒了也睡不着,看着谢敛尘那纯情的模样,一点小恶劣从心底窜起。闻鸳嘻嘻笑着拉起谢敛尘的手,往妆台处走去。 谢敛尘无比顺从地被她按在铜镜前坐好。 闻鸳取下他的发冠,乌黑长发尽数散落开来,她轻拢发丝,替谢敛尘编了两条鱼骨辫。 她捧着他的脸,指了指铜镜:“谢道长,如果我是修炼千年的鸳鸯妖,那你就是修炼成形的狐妖。” 谢敛尘这也太……太是好看了。面皮白白净净,本就眉眼映丽绰态,现下梳着女儿家的辫子,更添了几分妖冶媚态,像惑人的狐妖一般。 闻鸳很想夸谢敛尘长得好看,但又想起她方才抱着他说想他的不矜持模样,思索了会儿,决定换个说法,委婉地夸夸谢敛尘: “你要是再穿上女修的衣衫,应会更好看的。” 谢敛尘垂眸不语:早就穿过了,还戴着耳铛、簪着发簪……还吃了一具妖身的尸体。 闻鸳见谢敛尘低着头,只以为他是害羞,便凑到他身前,歪着头笑道:“好啦,是我此举有些过分了,我为你拆掉辫子吧。“ 她的指尖刚触上谢敛尘的发尾,手腕被他一把攥住。 “鸳鸳,吃不吃赤缨子?” 谢敛尘倏地抬起头,烛火摇曳下,铜镜里的他面容似艳鬼。 “赤缨子?” 谢敛尘从怀中取出一小布包展开:“上船前,我见岸口有人叫卖这个果子,想着鸳鸳应会喜欢,就买了些。” 那布包上是数十颗圆润小巧的小果子,颜色深红,仅有拇指盖大小。 闻鸳捻起一颗尝了尝,酸酸甜甜确实滋味不错。她一连吃了好几颗,触上谢敛尘含笑的目光,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也尝尝。” “鸳鸳,喂我吃可好。” 闻鸳只得又捻起一颗喂到他唇边:“张嘴。” “不是这样喂。” 闻鸳还未来得及问谢敛尘那要如何喂,就被他抱起放置在了妆台上。 她的脊背紧贴着铜镜,镜面的凉意让她忍不住身子微微发颤。 “它不够甜,需要鸳鸳酿就一番再喂我。”他语声低哑,似带着蛊惑。 谢敛尘跪在妆台前,唇间衔着那赤缨子,他微微启唇,舌尖轻抵,一颗颗赤缨子就这样渡了进去。 “谢敛尘!”闻鸳一下子惊呼出声,想推开他。 谢敛尘却恍若未闻,只垂着眼,舌尖柔软向内探伸去,一卷一勾,又将那几颗赤缨子尽数裹回唇间。 “好甜。”他拭去唇边的莹润。 闻鸳明明觉得是有一丝屈辱的,可是刚涌上这份屈辱感不多久,便又不争气的消失了。 自己真的好爱谢敛尘,闻鸳心想。 如若不然,怎会后来就这样任谢敛尘抱坐在妆台上,承受着一阵又一阵的暖意,甚至期间他掰过她的头,让她看铜镜中那面色酡红的自己,她也乖顺地应了…… 船只在江面行舟数日,方才泊岸靠停。 离船前,闻鸳正打算同谢敛尘说起,明明船只已经靠岸,她却突然起了晕船的反胃不适之感时,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 “姐姐!姐姐!” 闻鸳回头望去,是那日啼哭不止,她鬼脸逗哄也依旧哭个不停的女童,此刻正朝她挥着小手。 “你在岸上等我,我去和她道个别!”还未等谢敛尘开口,闻鸳就又上了船。 妇人抱着女童,笑道:“那日小女啼哭不止,船舱内众人厌烦我们母女,唯有姑娘行此善举,甚是感念。” 闻鸳赧然一笑,轻轻捏了捏女童肉乎乎的小脸:“不必谢我,那日我鬼脸扮的太丑了,还把她又给吓哭了。” “我见姑娘似是挺喜欢小女,要不要抱一抱?”妇人边说,边将怀中的女童送入闻鸳怀中。 闻鸳疑惑地看向妇人—— 妇人把女童放入她怀内时,往她手中偷偷塞了一张纸。 闻鸳正想问她所为何故,见妇人手似不经意地抚了抚唇,当下便猜到她是暗示自己不要开口说话。 “姑娘,此番一别,往后怕是再难相见。天涯路远,还望姑娘好生珍重自身。”妇人神色郑重,开口说道。 闻鸳愣了愣,将那信纸藏在袖中,方转身下了船来到谢敛尘身边。 “鸳鸳似是很喜欢那女童?”谢敛尘问道。 “嗯……嗯?啊,对对!她好可爱。”闻鸳满脑子都在想那张信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谢敛尘顿住脚步,取出包袱中的水囊:“喝点茶水吧。” 闻鸳正心烦意乱,接过水囊就一口口喝的干干净净。 谢敛尘看着闻鸳今日也饮了足量的含有石榴树妖丹的茶水,满意地眯起了眸子。 因天色已是日暮时分,闻鸳便跟着谢敛尘在山脚下的一处客栈暂且先歇了下来。 鹤鸣山毕竟是乾真宗的地界,山脚市井也是烟火繁盛,格外热闹。闻鸳用过晚膳,仍能隐约听见窗外街市往来不绝的喧闹声。 “要不要去逛一逛?”谢敛尘问。 闻鸳立刻开心地点点头:她一朝穿越,就是穿到了太平村,然后又跟着谢敛尘去了月湖村……总归就是只待过两个村子,繁华点的地方还没去过。 出了客栈,闻鸳才算真切见识到鹤鸣山下市井的光景,只觉大开眼界。沿路杂耍卖艺、擂台比武、修士当众斗法的随处可见,看得人目不暇接。 谢敛尘买了串糖葫芦给她,闻鸳一边吃一边眼珠骨碌骨碌转着打量四周。 “快来看看喽,上好墨狐皮缝成的围颈!谁能打赢今日这场比武,谁就能拿走这价值百两的狐裘围颈!” 不远处的比武擂台围满人群,四下人声喧嚷,不少人争相上台想要切磋比试。众人看似是冲着胜出奖赏的狐裘围颈而来,实则大半,都想借着擂台一展自身修为武艺。 “鸳鸳,可喜欢那狐裘围颈?” 闻鸳随意瞟了一眼:“还行吧。” 她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一心只琢磨着如何避开谢敛尘看那封信。 “我去比武为鸳鸳取得可好?” “什么?”闻鸳连忙拉住谢敛尘,“你修为还没完全恢复如初,怎打得过?” 谢敛尘吻了一下闻鸳的唇,她的唇瓣上满是糖葫芦的甜。 “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与鸳鸳双修,鸳鸳已然渡还了不少修为给我。” 听到他如此暧昧的话,闻鸳手中的糖葫芦差点一个不稳掉在地上。 谢敛尘轻笑一声,飞身上了比武擂台。 那时,他为了给怜镜买莲花簪在台上比武,而他的鸳鸳,却坐在素舆上,腿不能走,口不能言,就那样满目凄楚地望着他流泪。 他这一生都忘不了,鸳鸳从素舆上摔下,他一步步走进她时,鸳鸳仓惶害怕地捂住她已然花白头发的模样。 谢敛尘心痛欲死。 他恨不能将自己剥皮削首,将自己剁碎成块,他真是该死,后来,甚至还拒绝了鸳鸳送自己的狐裘围颈。 他要让曾经不该发生的,都回到原本的样子。 闻鸳见谢敛尘上了比武擂台,她隐在人群中,悄悄从袖中展开那封信笺—— 人生虽有涯,心向天地宽。 胸藏山海志,乘风自向前。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诗句。 闻鸳心中猛的一跳:这是她的字迹,这首诗,更是改编自白居易的《秋山》。 信笺中还包着一玉石扣。 闻鸳垂眸细细打量着,再普通不过的扣子,可是,却和谢敛尘坠在颈间的一模一样。 将信笺和玉石扣收回袖中,闻鸳望向台上招招肆意狠厉的谢敛尘。 她是不是并未沉睡三年,谢敛尘,是不是一直在欺瞒于她…… 作者有话说: 白淙玉:危 妇人是当初给闻鸳馒头和水的结香花妖,女童是尔恬,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她们 第72章 欺骗 我就是小倌 第72章 欺骗 我就是小倌 这信笺泛黄微皱, 瞧着搁置已有不少年月了。即使有人刻意模仿她的笔迹,在这修真界,也绝不会有人能写出白居易的诗。 且她若真如谢敛尘所说在月湖村沉睡三年, 那这妇人为何会有一模一样的玉石扣? 除非……除非她这三年里,早已离开过月湖村。 谢敛尘是在骗她吗?他为何要欺骗于她? 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个念头陡然出现在脑海中, 闻鸳一下子僵在原地, 一股寒意顺着四肢漫遍全身。 闻鸳思忖着, 还是觉得这封信笺和玉石扣不能留, 不能让谢敛尘发现。正巧有一辆运着稻草的牛车路过,她赶紧丢进那草堆中。 回到客栈, 谢敛尘将闻鸳抱坐于腿上, 替她拢好颈间狐裘。墨色的狐裘,更衬的她皮肤愈发瓷白。 “喜欢吗。”谢敛尘捏了捏她的脸。 闻鸳没有回应他, 指了指谢敛尘的袖口:“你的袖子破了。” 听谢敛尘道是比武时不慎被划破的, 闻鸳便让他褪下道袍,轻声道:“我替你缝补一下。” 夜色渐深, 街上行人也陆续散去,各自归家。长街敛了喧扰,周遭安宁柔和。 闻鸳一针一线,细细替他缝补着道袍,咬断线头抬眼时, 撞进谢敛尘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目光。 “不过一件道袍, 破了扔了便是。”谢敛尘说完,默了默,又温和一笑,“烛火暗,鸳鸳别伤了眼睛。” 闻鸳心中一丝异样流过。 想到那封信笺, 她垂下眸:“你往日一向节俭的……我也是想着这些时日一路雇车乘船,费了不少银钱,这道袍就破了一个小口子,若是直接舍弃,岂非太过可惜?” 谢敛尘爱极了闻鸳这副模样,从她手中接过道袍,揽入怀中轻叹道: “既然是鸳鸳亲手缝的,这件道袍我要一直穿到死的那日。” 闻鸳忍不住扑哧一笑。 谢敛尘觉得此时此夜,这一夜灯下相守,他与鸳鸳,就好似世间一对寻常夫妻。 他吻上那弯弯的眉眼,有些乞求道:“鸳鸳,我又想要……” 他坠在颈间的玉石扣,微微晃着。 闻鸳笑容僵住,片刻后神色又恢复如初。她轻轻推开谢敛尘:“昨夜你……我还有点不舒服呢。” 在弄清楚那封信和玉石扣前,闻鸳潜意识里觉得,不能再和谢敛尘如此这般。 “那我为鸳鸳上药。”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正疑惑她又没受伤上什么药,眼前的一幕差点让她呼吸都窒住—— 谢敛尘又从他那神神秘秘的芥子囊中,取出一小罐药膏,接着挖取了些许,就这样涂在了他的…… “它能代替我的手,够着难上药之处。” 谢敛尘神色无比认真。 他抬手轻挥,屋内烛火尽数熄去。 闻鸳像无尾熊一样挂在谢敛尘身上,她已然羞窘到不行,挣扎着想下来,却被他握住腰|肢又按了回去。 谢敛尘轻咬着她的耳垂,诱哄道:“只是上药,不会乱动的。” 过了良久,闻鸳颤巍巍地想遮住谢敛尘的眼睛,却又被他拿开手,她只能迎上谢敛尘爱玉沉沉的目光。 她不由得紧张到浑身发紧。 而谢敛尘也明显感知到了闻鸳骤然的变化。 一阵熟悉的暖意袭来,闻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今日这样快的就……?” 谢敛尘一下子面皮红透:好丢脸,原来魔头剑尊也有这样丢脸的时候,还是在鸳鸳面前丢脸。 “可能是这个药的原故。”谢敛尘声音低如蚊蚋,“鸳鸳,对不起。” 点了下他的额头,闻鸳笑道:“你又不是服侍我的小倌儿,干嘛说对不起。” 谢敛尘眼睫轻颤,眨了眨那双含情潋滟的眸子:“我就是小倌儿,求鸳鸳怜我。” “不跟你闹了,明日就要上山了,我还要好好修炼呢!”闻鸳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步履虚浮地来到案几处,想喝点茶水。 “怎的这茶水有点甜?” 闻鸳饮了一口,发觉有丝丝甜腻萦绕唇齿。 谢敛尘不紧不慢地擦拭净那处的膏药:今日下在茶水中的妖丹,似乎有些太多了。 “鸳鸳既不爱喝,就别喝了罢。” 总归待明日回了乾真宗,鸳鸳就再也逃离不了他的桎控…… 鹤鸣山地势险峻,上山小径崎岖蜿蜒,行路甚是难走。 闻鸳觉得谢敛尘简直把她当豆腐做的,说担心她行路不稳,怕她磕着碰着,执意要背着闻鸳上山。 “我没那么娇气的。”闻鸳趴在谢敛尘背上,好没气道。 “嗯,我知道。” 谢敛尘应着,却没放闻鸳下来的意思。 “谢敛尘,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心中突的一跳,谢敛尘当即否认:“没有。” “好,不要骗我就好。”闻鸳淡淡一笑。 闻鸳安静地趴在谢敛尘背上,手臂环住他脖颈。抬首望去,细碎的阳光自枝叶缝隙间洒落,恰如她穿越来的那一日。 她自幼一个人生活在那阴暗破旧的老宅中,她很怕鬼,可是爸爸说了,等她念了高中后,会因着她要考大学的学业压力,会回到老宅中陪她的。 可是那一天,爸爸却牵着与那女人生的小男孩儿,面有愧疚地对闻鸳说: “你弟弟他也要读小学了,闻鸳你能不能高中就住宿在学校?你大了也该懂事了,你看这老宅就两间卧室,你要是住在家里,弟弟就没地方住了……” 爸爸还是欺骗了她。她从九岁一个人长大到十六岁,在孤寂与害怕中长大,却依然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为何她什么也没做错,妈妈却要恨她,爸爸也要欺骗她呢。 闻鸳感到眼眶有些湿热。有些事过早经受,即使长大了也无法释怀。 她不由地又贴近了些谢敛尘的脊背。 谢敛尘,你千万不要欺骗我。 …… 来到乾真宗后,闻鸳本以为可以如小说中那样,认一堆师兄师姐,然后每日修炼斗法、快意江湖。 结果乾真宗的弟子都很高冷,见到她就匆匆避开目光,冷得很。 又一个弟子路过。 “道友且留步!” 闻鸳不死心地连忙跑过去:“我是乾真宗新来的弟子闻鸳。这是我从山下买的……” 闻鸳还没来得及从包袱中取出备好的糕点礼盒,那道士却看都不看她,只丢下一句“多谢,但不必”,就漠然离去。 不过离去前,经过谢敛尘时,闻鸳发现那道士似乎瞥了他一眼。 有些泄气地将包袱收好,闻鸳抱着手,拧着眉上下打量了着谢敛尘: “谢敛尘,是不是你平日在乾真宗太讨人嫌了?怎的大家伙都不愿意搭理我们?” 谢敛尘听到闻鸳如是说,心中不免失笑:乾真宗上下,谁不知她是尊夫人,故而无人敢当着他谢敛尘的面与鸳鸳说笑。 “先去歇息罢。” 谢敛尘接过她手上的包袱,拥着闻鸳去了挽尘居。 “喜欢这处吗,鸳鸳?” 闻鸳环视周遭,屋子不算很宽敞,瞧着尚是新置,香炉里燃着苍术,正是她素来偏爱闻的香气。 “喜欢。” 她不禁感叹乾真宗真不愧是道家名派。本来她都做好了和其他女修一起睡通铺的准备,没想到就连谢敛尘这个小道士也有这样好的居所。 谢敛尘又往那香炉中添了些苍术:“喜欢就好。” 毕竟这挽尘居,是他将晏骧昔日居所凝真阁尽数夷平,而后就地重建而起……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闻鸳同乾真宗一众弟子一同修习功法。只是不论画符练术,或是平日里用膳,周遭弟子皆与她甚是疏离,仿佛刻意避得远远的。 谢敛尘在朔晖堂处置完诸事,折返挽尘居,就看到闻鸳耷拉着脑袋坐在书案前,恹恹地画着符。 “鸳鸳怎的不开心了,道观中可有人欺负你?” 将闻鸳抱到他膝上,谢敛尘宠溺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虽然有应声蛊虫,每日即使他不在鸳鸳身侧,也有道观一众弟子监视着她,但想到这个可能,谢敛尘还是起了杀意。 “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是我性格不讨喜。就是……就是我都没有好友,好像我的整个世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谢敛尘一人。” 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谢敛尘不语,指尖抚过闻鸳那有着小小耳洞的耳垂:“鸳鸳只有我,这样不好吗?你爱我,我也爱你……” “可除了爱情,我也想要有友情和亲情。” 闻鸳打断了他的话。 她越来越觉得这三年应是有隐情,故而这些时日,每每都要亲眼看着谢敛尘服下那些避子的丹药。 谢敛尘吻上那耳洞,又吻上那颈后弯月红痕。 鸳鸳曾有过亲情,也有过友情。岳云说这三年把她当女儿对待,褚燧也为她解开了封印,还有那只唤她“娘亲”的三花…… 可是这些人,都成了他与鸳鸳在一起的阻碍。那鸳鸳就不需要这些。 谢敛尘拿起书案上的符箓,细细端详着—— 皆是祈福安身的平安符箓。 他将那符箓收回到芥子囊中:“过几日我要与宗门弟子一起去斩妖。” “那你千万要当心些。” 这还是她自苏醒后,谢敛尘第一次离开她。闻鸳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道: “我等你回来。” 谢敛尘正要触她额间碎发的手,倏然顿住。 上一回鸳鸳说等他归来,还是在上京。自那往后,诸事尽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有鸳鸳的符箓,自会佑我无虞。” 话语落,谢敛尘又当着闻鸳的面,服下那避子的丹药,眼眸晦涩:“今日在书案上试一试,可好?” 砚翻墨倾,纸笔散乱,镇纸翻坠。案间器物纷乱,墨痕漫染了一地。 闻鸳语声断断续续,带着几分刻意的怯弱: “那些修习术法的弟子,都不愿同我往来……我想去青丹寮,跟着丹修的弟子,一同修习炼丹之术。” 就在闻鸳忐忑谢敛尘不答应时,良久,听到他轻笑一声应下: “好,我答应鸳鸳。” …… 青丹寮内,一年纪左不过十五六岁的找道士,看着闻鸳在典籍架与药屉之间来回翻找,有心上前阻拦,又心怀顾忌不敢贸然开口,只得惴惴不安地问道: “闻鸳姑娘,想找什么?我帮你找罢。” 她要按着谢敛尘那避子的药方,想查清这些草药,是否当真能炼出他日日服食的丹药。 闻鸳自典籍间抬首:“道友,你和谢敛尘交情深浅如何?” 道士一听尊上的名讳,就知道闻鸳应是有话要问他。他生怕一个说漏了嘴,尊上回来还不知道要如何虐杀自己。 挠了挠头,道士似在努力思索这“谢敛尘”是谁,半晌才为难道:“乾真宗弟子众多,我也是新来的,至于谢敛尘,我并不认识。” 不熟悉最好。 闻鸳从袖中取出那丹药:“道友,实不相瞒,谢敛尘是我的道侣。先前他为救我,折损了大半修为。那日我们行至山脚,偶遇一位得道高人,高人嘱咐他需日日服食这丹药,修为方能慢慢恢复如初。” 她展开手心:“这丹药也快用完了。道友能否帮我看看,这丹药是用何种药草炼制的?我也好为他再炼制几颗。” 道士只得装模作样地接过,他放于鼻前嗅了嗅,又伸出舌头一舔……转瞬之间,他一下子神色惊变,瞪大双眼—— 这是、这是助那事的丹药! 闻鸳见道士面容有异,气息不稳,身形也摇摇晃晃,连忙疾步上前扶住他:“道友你怎么了!难不成这丹药有毒?” 道士被闻鸳碰到胳膊,吓得三魂失了七魄,用意识中仅剩的最后一丝清明用力推开她,喘息道: “闻鸳姑娘,我想起尚有一桩急事亟待处置,你暂且在此等我片刻。千万,不、不要乱走……” 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勉强说完,身形一纵,掠出青丹寮,急着前去找应清。 偌大的青丹寮,丹炉腾起缕缕白烟,只余下闻鸳一人静静立着。 她垂眸望了那丹药片刻,抬手,将其丢入了丹炉中。 “想来你已是察觉,谢敛尘一直在欺瞒于你,才会如此吧?” 一凄恻的女子声音突然传来。 闻鸳回头,只见一手中拿着法铃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补衣服这段,是想到贺铸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已经甜了好几章了,感觉已经够了,下面又要开始了…… 第73章 绝望 肉泥 第73章 绝望 肉泥 “你身有玄力桎梏缠身, 纵然斩断情根堕入魔道,修为依旧困于化神之下,难再寸进。而你心爱的妹妹, 体内的玄魄核却可助你突破压制……” 一翻涌成团,无固定身的浑浊魔气骤然席卷住谢敛尘, 桀桀地阴笑着: “何不杀了她?一日不杀她, 你的修为便会倒退一点, 如此这般, 不等你承受不住上古雷劫而神魂俱灭,世间一众道门正派, 也会联手前来围剿, 诛杀于你!” 谢敛尘用驰光剑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脊背骤然佝偻, 喉间腥甜, 猛地呕出一大滩鲜血。 魍渡见状,狞笑着从谢敛尘的七窍中钻入, 声似鬼魅地讽刺着: “尊上的通天修为竟已跌落至此吗?那何不让我占了你的身子,我自会杀了她,借玄魄核冲破一身桎梏,以妖身修至化神!自此三界之内,魔道方为正道, 无人能与我为敌!” 戾气翻涌的魔气在谢敛尘经脉之中四下窜动肆虐, 蛮横冲撞、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肺被咬破了,谢敛尘感到一阵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唇齿间漫上腥苦,他的胆被魍渡吃了一半。 颈窝一凉—— 原是喉管被咬断,颈首分离了。 “待我占了你谢敛尘的身子,我倒要好好看看你那妹妹是何等的尤物, 能让你甘愿如此!”魍渡贪婪地嚼食着谢敛尘的脏腑,说罢又饮了一大口他的血。 双目化作猩红竖瞳,一下子睁开。 魍渡哈哈大笑着:“你这眼珠子看起来倒挺好吃,不知道带不带汁?” 它向谢敛尘的眼眶袭去,却听得他喉管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似要说些什么。 “你还有什么遗言?可是要让我轻一点疼爱你的妹妹闻鸳?” 魍渡饮了一口谢敛尘颈间的血,正想用他的锁骨剔牙时—— 谢敛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出已然妖变的利爪,猛然刺入了自己的腹腔。 他将裹满魔气的脏腑尽数扯出,抬手握紧驰光剑,挥剑狠狠劈砍下去! 魍渡吐出谢敛尘的半截肠子,发出痛苦的嘶叫:“谢敛尘你这个疯子!你杀了我,你以为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谢敛尘却摇晃着被吃的仅剩一具残破骨架的身子,置若罔闻般一剑一剑狠刺着被魍渡寄生的脏腑。 随着魍渡的声音一点点微弱直至寂声,谢敛尘也将满地的脏腑刺成了肉泥。 他终于支撑不住,气力耗尽,一下子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他想说,“鸳鸳,等我。” 可是喉管已断,颈首仅剩一点皮肉连着,谢敛尘甫一开口,就有大量的血从唇角溢了出来。 如果他死了,鸳鸳怎么办。 鸳鸳在原来的家,没有一个人爱她,她跨越异世而来,他好不容易将她留在身侧,他要好好爱她。 他不能死,他要修至化神,他要在化神那一日,剜出一半的内丹给鸳鸳,让她与自己一起长生。 永生永世不分离。 谢敛尘身体渐渐地开始腐烂,他却躺在一滩血水中,依旧痴然地笑着。 耳畔忽然传来应声蛊虫中沈瑶依的声音—— “想来你已是察觉,谢敛尘一直在欺瞒于你,才会如此吧?” 笑容僵在脸上,谢敛尘面容浮上极致的恐惧。 他慌乱地催动内力想将体内脏腑重新生出,但自身修为本就持续跌落,又遭魍渡重创,几番运力催动,终究徒劳无功。 不要!不要!不能让鸳鸳得知真相,她会受不住一切,她会再次自伤的,她会再次离开他的…… 谢敛尘疯了一般,将满地的肉泥胡乱地往身躯里塞,可是刚塞入,又悉数从肋骨间淌出。 绝望地捧着满地的脏腑,谢敛尘猩红竖瞳中,一滴滴落下血泪。 鸳鸳,不要离开我…… 感知到意识逐渐消散,他渐渐已然听不清应声蛊虫中闻鸳说的话。 谢敛尘捂住断了的喉咙,偏过头,颤着手拾起身旁的驰光剑,奋然将剑刺入自己的神识之中。 不顾神魂剧痛,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瞬身来至挽尘居。 …… 青丹寮。 窗棂骤然簌簌震颤,转瞬之间,屋门裹挟着沉沉煞气轰然碎裂破开! 闻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沈瑶依已被一阴森利爪掐着脖子拎起,悬于燃着熊熊烈火的丹炉之上。 谢敛尘阴沉着脸,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贱人!” 沈瑶依双手痛苦地扣着颈间的利爪,却死死盯着谢敛尘,露出诡异的微笑。 就在谢敛尘要将沈瑶依丢进丹炉炼化时,腰间被一双手抱住。 “谢敛尘,你怎么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 谢敛尘怔怔地低头。 他看到,鸳鸳泪水涟涟地抱着他,满是担忧地,不住用手擦拭着他身上的血迹。 鸳鸳好似,一如从前那般惦念他,爱他。 闻鸳有些害怕地碰了碰他另一只手的漆黑利爪,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是斩妖时被妖邪附体了?” “没……”谢敛尘沙哑着应道。 他的头颅方接回脖颈,开口时语声破碎嘶哑,难听得如同鸦雀嘲哳。 听及此,闻鸳似松了口气,埋首于谢敛尘胸前,轻声道:“谢敛尘,你这木头是不是和这位师姐有过误会?她说你欺瞒于我。” “嗯。”谢敛尘依旧没有松开掐着沈瑶依脖子的手,“鸳鸳,她还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了。后来,我想让她帮我看看这丹药可有问题。” “什么丹药?” 闻鸳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粒谢敛尘平日所服的避子丹药,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我本想让青丹寮那小道士告诉我这丹药怎么制的,谁曾想他舔了一口就跑了。恰巧这位师姐前来,都是女儿家,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就想问问她……” “我想问问她,这丹药可有问题,不然,你怎会那日如此快的就悉数交代了?” 闻鸳说完,似害羞状地咬着唇,腮边也慢慢浮上了薄红。 谢敛尘盯了闻鸳半晌。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她要伤害鸳鸳呢。” 他揽住闻鸳的腰肢,将她带的离自身更近些,方沉声朝屋外唤应清进来。 朝那被丢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的沈瑶依轻蔑一笑,谢敛尘冷声开口:“应清,这位道友不是我乾真宗弟子,烦请你带下去好好审问一番,若是真有误会,再放走也不迟。” 应清将沈瑶依用缚仙锁捆好带下去后,青丹寮内,只剩下闻鸳与谢敛尘二人。 谢敛尘忍着体内的噬魂剧痛,他伸出那狰狞的利爪:“鸳鸳,你害怕我这副模样吗?” 他其实更想问鸳鸳,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可谢敛尘问不出口。 他幼时居于道观,终日被污言秽语讥讽取笑。后来待他成为了剑尊,世间众人,却依旧唾骂鄙夷他谢敛尘,从未有过半分改观。 他也想安然在双亲膝下长大,他也想像寻常夫妻般,守着鸳鸳一生一世。 为何将谢敛尘逼入魔道的,是这俗世凡尘。为何厌弃他、满心憎恶、欲除之而后快的,仍旧是这世间。 说他恶心也罢,说他嗜血成性也罢。 他已然不在乎。 只要能修至化神,剜去一半内丹给鸳鸳就好。 只求鸳鸳不要离开他。 谢敛尘垂着眸,不敢去看闻鸳的神色,他怕看到那一丝厌弃。 指尖被一片温热裹住。 谢敛尘就这样呆呆地望去,是鸳鸳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一下那森然扭曲的利爪。 “怎会害怕呢,谢敛尘你被妖祟附身变成这样,疼不疼呀?”她又如上回那般,吹了吹那利爪。 “疼不疼呀,快回答我。” 闻鸳不住地问着。 如若真的有轮回,有下一世,他也不会放开鸳鸳……谢敛尘想。 他将还在蹙着眉面带忧色的闻鸳紧紧抱在怀中:“不疼的,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谢敛尘颤着声音喃喃说着。 感到断了的肋骨戳到了方才新生的脾脏,阵阵刺痛袭来,谢敛尘捂着肚腹,费力断续吐出一句:“回……回挽尘居……” 话音落尽,便径直昏死过去。 意识消散之际,谢敛尘将头轻轻靠抵在闻鸳肩头。 闻鸳默然站着。 良久,她往后退了一步,谢敛尘顺着她肩头滑落,重重跌落在地。 闻鸳盯着谢敛尘颈后那道平整的疤痕。 沈瑶依告诉她,她是谢敛尘的亲妹妹。可谢敛尘依旧不顾伦常,强行让自己有了身孕,最终孩子,也被他害死了。 就连她的夫君晏骧,也被谢敛尘所虐杀。 望着丹炉中腾起的形若游魂般的袅袅白烟,闻鸳忽的忆起了在月湖村苏醒时的那个雨夜—— 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有个男子孤伶伶地躺在一叶孤舟之上,唤她“小鸳”。 那男子,会是她的夫君晏骧吗。 眼中溢出大滴大滴的泪,她想起谢敛尘背她上山时的那一幕。那时,她虽然已然感知到了异样,可她依旧趴伏在他背上,心里祷告了千万次—— 谢敛尘,你千万不要欺骗我。 闻鸳蹲下身,从袖中取出沈瑶依给她的裁魂刃。 “谢敛尘,你为何要欺骗我……” 扬手执起裁魂刃,闻鸳却还是心有不忍。可她知道自己此番不忍,只是因为缠魂情丝被谢敛尘尽数抽离的缘故。 犹豫了良久,她苦痛地闭上眼,将裁魂刃刺入谢敛尘神识之中,取出了那本属于她的缠魂情丝…… “晏师兄……” 闻鸳陡然跌跪于地,怔然地自语。 她忽而扯起一抹笑,眼泪却不受控地肆意流淌: “一叶孤舟是归坟。晏师兄,终是我害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有孕 谢敛尘受重 第74章 有孕 谢敛尘受重 应清带着数十名乾真宗道士冲进青丹寮时, 就看到谢敛尘似了无声息般躺在地上,腹中涌出的鲜血浸透道袍,晕开大片深色。 而闻鸳立在一旁, 手中紧握着利刃,双目空洞茫然。 心中一惊, 应清失声急问:“闻鸳你对谢敛尘做了什么!” “还叫他谢敛尘?不应该称呼他尊上吗?”闻鸳擦拭净裁魂刃上沾染的谢敛尘的血迹。 应清一下子僵在原地, 正欲扶起谢敛尘, 却见闻鸳将裁魂刃抵在脖颈处, 阴冷冷道: “遣人用踏云舟带我去极东之海,你若不应, 在谢敛尘醒来前, 我会如他当日斩下怜镜头颅那般,亲手割了自己。” “尊夫人!你万万不可冲动, 尊上现下受了重伤, 尊夫人若是离……” “闭嘴!”闻鸳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尖叫,“谢敛尘受了重伤与我有何关系?他死了最好!” “他死了最好!他死了最好!” 话语落, 她旋即决然刃身下压,就在快要割破脖颈时,一道灵力倏然袭来,径直打落了她手中的裁魂刃。 应清为难地看了看还在昏迷不醒的谢敛尘,在心里默念乞求着:但愿尊上能赶在尊夫人抵达极东之海前醒转。 数十名死侍被应清派去随着闻鸳去极东之海, 望着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的踏云舟, 应清深深叹一口气,甫一回身,就看到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眸。 “尊上!” 应清连忙疾步至谢敛尘身侧,想将他扶起,却被谢敛尘抬手避开。 “尊上既早已醒了, 为何不拦下尊夫人?”应清满是不解。 “退下。”谢敛尘哑声道。 待应清离去后,青丹寮内,只剩下浑身浴血的谢敛尘。 他依然没有起身,只是慢慢地蜷缩起身子,脆弱的像母体中的幼兽。 鸳鸳还是不要他,还是要离开他。 他该怎么办。 谢敛尘躺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抬手,指尖依旧是散发着沉沉魔气的利爪。 他虽是无人可敌的剑尊,执掌着名震天下的乾真宗,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这条人人唾弃的烂命,以及这具恶心至极的妖身。 甚至这条烂命,鸳鸳也弃之如敝履。 谢敛尘又忆起了晏骧与闻鸳成亲时的那一幕。 哪怕他疯了一般的自毁虐待自己,这条烂命也要挟不到鸳鸳半分。 因为鸳鸳说,心疼的前提是在意。 鸳鸳不在意自己,那这条烂命有何用…… “哈哈……”谢敛尘低低地笑起来,“也许,我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间,我就应该当初和我娘,一起死在井下。” 利爪刺入眼窝,谢敛尘生生抠出眼珠并将其捏碎,接着疯狂地抠挖、撕扯着自己尚且新肉未愈的身躯。 血肉四溅,周身遍布狰狞血洞,谢敛尘始终蜷缩在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继续伤害着自身。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住鸳鸳了。 “要么爱,要么死。” 手无力地垂下,谢敛尘喃喃开口。 …… 闻鸳立在踏云舟上,静静凝望着万顷沧海。 她最爱的两个人,都与这片海有关。 良久,闻鸳才对身后众人道:“破开结界吧。” 数十名死侍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眼见尊夫人始终攥着裁魂刃,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凌空飞掠至极东之海上,齐齐扬剑,悍然劈向层层结界。 谢敛尘修为深厚,一众死侍轮番挥剑猛劈数次,费尽全力,才勉强在结界上斩出一道细微裂口。 结界方破,就传来孤岛上冤魂们的凄厉嘶嚎—— “晏骧!还我灵核!还我灵核……” 离岸不远处,一叶孤舟随浪浮沉。舟中男子仰面静卧,身躯风化腐烂。 他还身穿着成亲那日的喜袍。 “晏师兄……”闻鸳茫然地轻唤着。 她捂住胸口,剧烈的绞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佝偻倒地,明明痛彻骨髓,她想流泪,却连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不顾众死侍的阻拦,闻鸳从踏云舟上一跃而下,跳入海中。 吐出口中呛咳的海水,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小舟。 颤着手,闻鸳轻拨开晏骧残破腐朽的眼帘。那空荡荡的眼眶中,是一张她曾画给晏骧的符箓。 他大抵是弥留之际,心知身躯终将腐朽,怕袖中符箓会随衣衫皮肉一同烂尽,便小心翼翼将它藏入眼眶,以此护住,闻鸳赠予的唯一念想。 闻鸳取出完好无坏的符箓。符箓背面,是两行血书。 一行写着:愿小鸳少落些泪。 另一行是,愿小鸳下一世岁岁安愉,永得幸福。 “夫君,你为何临死前依然不为自己求,还在为我祈求这些……”闻鸳紧攥着符箓,轻声问道。 周遭万籁俱寂,无人应声。唯有海风徐徐拂来,缱绻缠绵,仿若故人不舍的低语。 闻鸳执起晏骧已然露出白骨的手,贴于自己的脸旁,泪一滴滴流了下来,尽数落于他的掌心。 晏师兄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可他却将她带回鹤鸣山,不离不弃地陪了她三年,最终剜了双目,明知前路是万劫不复,仍义无反顾背着她踏出幽暗墓室。 昔日乾真宗的大师兄,就这样孤伶伶死在了一叶孤舟上。 “夫君,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闻鸳拭去满面泪痕,缱绻地蹭着那森白的手骨。 闻鸳忽然忆起她与季淮奚出了千重归灵塔那天,晏师兄端来一碗汤药,而她因着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怎么都不愿意喝。 还对他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闻鸳轻笑一声。 原来她与他的宿命在那时就已注定。 闻鸳趴在晏骧白骨森森的怀中,良久,她听到海天之上有人唤她。 “鸳鸳。” 谢敛尘凌于虚空之上,唇色苍白,一滴滴鲜血顺着他的利爪淌下。 他已身无一块完好的皮肉,遍布着被利爪刺下的血洞。 谢敛尘觉得浑身都好疼,唯一不疼的是对闻鸳的爱。 闻鸳最后眷恋地望了眼晏骧,她自小舟上起身,仰头平静地说道: “杀了我吧。” 谢敛尘垂眸:“鸳鸳可是要为晏骧殉情?” “不是。”闻鸳将那符箓放入海中,“我是想赎罪。太多人因我受牵连,我承担不起这份罪孽,我只能一死谢罪。” 心好疼,疼到谢敛尘又想挖出来,让他得以喘息。 他收回利爪,有些卑微地讨好道:“鸳鸳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待我修至化神,我把内丹剜一半给你可好,不,我会都剜给鸳鸳,鸳鸳怎会死,你会长生……” “可我不想长命不绝,我只想早日解脱。”闻鸳木然打断了谢敛尘的话。 她起身,眼前的一切却忽然变得扭曲虚无。 “鸳鸳!” 在意识消散前,闻鸳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唤她。 …… 朔晖堂,侍女捧着汤药穿梭不停,一众医者也步履匆匆,往来诊治。 “尊上,尊夫人醒了!” 许大夫拔出银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忙不迭对谢敛尘回禀。 谢敛尘本在朔晖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听到闻鸳醒了,一直拧着的眉才松开:“都下去罢。” 闻鸳静卧在榻上,手被谢敛尘紧紧握住。 “鸳鸳,你有身孕了。” 谢敛尘面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原来上天还是给了他最后一线生机,他与鸳鸳,再次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血。 鸳鸳不在乎他,但不会不在乎这个孩子。 闻鸳抽回手:“如果我说我不想要,你会如何?” 谢敛尘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为何不想要,鸳鸳不是很想念小安吗。” 闻鸳并不回答他,只重复问道:“谢敛尘,你只需告诉我,我若不想要,你会如何?” “我会杀了岳云、褚燧还有三花。” 他刚说完,就一如既往的从闻鸳脸上看到了嫌恶与厌弃。 可他没有办法,鸳鸳如果连他们的孩子都不要,他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挽留她。 “还有白淙玉和尔恬。” 闻鸳倏然瞪向谢敛尘:“白淙玉当初好心收留我们住在羌城,甚至在你谢敛尘为护怜镜时,他为救我差点身死!至于尔恬,她又和你何种冤仇!” 谢敛尘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闻鸳面上的鄙夷与唾弃。 他躲开闻鸳的目光,为她掖了掖被角:“若不是他们,鸳鸳不会怀疑于我,鸳鸳会回到三年前你我最快乐最相爱的时光,不再自伤,不再悲苦。” 谢敛尘明知道这些话,会让闻鸳更加排斥他,可他还是说了。 恨我吧,鸳鸳,如果恨我能让你在我身边,我也甘之如饴。 “是!是白淙玉托尔恬给了我信和玉石扣!可是谢敛尘,你知道吗?我当时察觉到你骗了我,我还是把丹药丢到了丹炉中,也许是缠魂情丝的缘故吧,我居然选择将错就错!是沈瑶依她对我铃引魂识,是沈瑶依给了我裁魂刃……” 闻鸳骤然止住了话语,她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竟忘了谢敛尘是何等残忍之人,若是知道沈瑶依做了这些事,还不知会如何对她。 “鸳鸳,仔细别伤着身子。”谢敛尘连忙将闻鸳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不要再去为难沈瑶依。”闻鸳这一次没有在他怀中挣扎。 “嗯。”谢敛尘应下,眼神晦暗。 沈瑶依已被他遣人拔去牙齿割去两片嘴唇,正与岳云一道囚于水牢中,也不知现下是死是活。 “岳云师叔呢?还有褚燧和三花?你若是要我安心养胎,总归也要让我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听到怀中的人如是说,谢敛尘松开一直桎梏住她的手,颤着声试探地问道:“鸳鸳……你这是愿意生下我们的骨血了?” “嗯,我愿意。但你要先让我见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囚笼 尊夫人 第75章 囚笼 尊夫人 “其实我想知道, 你为何一直执着于让我怀妊,你明知道我们是亲……” 闻鸳闭了闭眼,不愿再说下去。 “而且,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真的适合有孩子吗?谢敛尘, 你我都没有在双亲膝下好好长大, 都没有得到应有的爱, 你难道忍心孩子也要如此吗?” 谢敛尘默然不语, 从案几上端来一碗汤药,轻轻吹凉, 而后喂到闻鸳唇边:“鸳鸳, 先把药喝了。” “我问你话,你回答我。” 闻鸳偏过头避开, 却见谢敛尘放下汤药, 一件件慢慢脱去道袍。 真是禽兽不如,她还怀着孕, 谢敛尘居然又要想着行那事! 闻鸳感到胃里翻涌,恶心到快吐出来,扬起碗中汤药就朝着谢敛尘脸上泼去。 瓷碗砸在谢敛尘额角,当即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滚烫的药汁泼洒在他脸上, 灼出大片红痕, 整个人看上去甚是狼狈。 他脱去道袍的手只顿了顿,又接着去解里衣。 “谢敛尘!我刚得知我夫君死了,我还有孕在身,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行事吗!”闻鸳气到不行,从榻上起身, 冲到他身前就狠狠给了谢敛尘一耳光。 “禽兽!人渣!你怎么不去死!” 见谢敛尘依然没有停止解衣,闻鸳愤愤地又扇了他十几个耳光,边打边失声咒骂着。 良久,她高高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满目愕然—— 谢敛尘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窟窿,闻鸳甚至透过那些狰狞的血洞,看到了他皮肉下的根根肋骨。 他垂着头,把从血洞中漏出的肠子一点点塞进去,忍着痛颤声道:“我也不愿鸳鸳受怀妊之苦,可是……” 谢敛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抬眼。 一如既往,鸳鸳脸上只有愕然、惊惧、嫌恶,种种情绪,却唯独没有疼惜。 “可是,我的命已经要挟不到鸳鸳了,这世间只有孩子鸳鸳会在意,我知晓自己卑劣不堪,可我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最龌龊的法子,执意于让你怀妊。” 他的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力的叹息。 闻鸳背过身,不愿再面对那片猩红:“晏师兄哪怕明知我终有一日会被你夺走,他也未曾想过让我怀妊,他……” 闻鸳话音未落,一条冰凉覆着青鳞的蛟尾骤然卷来,牢牢缠紧她的腰肢,力道不容挣脱,径直将她带至谢敛尘身前。 那双猩红的竖瞳瞪着她,字字泣血: “为何你们都偏向晏骧?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而我谢敛尘,是被唾弃的花娘之子!鸳鸳,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你可知晏骧这三年为了给你补身子,杀了多少道士!又取了多少道士的灵核!” “我杀的,不过是将我视作玩物、肆意摆布的崇微子,还有那群自幼便折辱践踏我的宗门弟子!为何你们都恨不得我谢敛尘死,都偏向于那一介凡躯的晏骧!” 腰间的蛟尾不断收紧着,闻鸳抬眸盯着他,语气平静:“晏师兄的孽,来日我自会替他填……可他纵有万般过错,此生从未负我半分。” 渐渐地,闻鸳眼中浮上水雾,她轻声道:“谢敛尘,你把我肚子弄疼了……” 闻鸳委屈带着丝丝哭腔的嗓音一入耳,谢敛尘身上的火痕魔纹瞬间褪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是入魔了。 谢敛尘慌乱地拭去闻鸳眼尾凝着的泪珠,心疼不已,他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闻鸳靠在谢敛尘的肩头,并未挣扎。 她方才,其实是想说—— 谢敛尘,若是从前的你,明明是舍不得这样对我的…… 谢敛尘吩咐折棉又端来一碗汤药。 “我才怀妊不过一个月,为何如今就要开始喝这些?” 谢敛尘心骤然一痛,却不动声色地柔声道:“鸳鸳之前小产伤了本源,故而现下就要喝药养着。” 闻鸳默默张口,一口口咽下苦涩的药汤。 “你杀怜镜,真的是为了炼化情根,还是……还是谢敛尘你在那三年,其实对怜镜也动了感情,不过在得知她接近你是受崇微子指使后,心觉背叛,就索性杀了她?” 闻鸳还是问了出来。 谢敛尘轻抚着闻鸳的小腹,半晌缓缓开口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鸳鸳。若我还是从前修为低微的谢敛尘,依然只会被当玩物当棋子利用,我可以接受这些。可我绝不能接受再护不住鸳鸳,我不能再经历与你分开三年,我要鸳鸳长生,岁岁无虞在我身侧。” 闻鸳静静地听着。 世事浮沉,早已物是人非。怜镜近乎散尽修为,借影心镜留住谢敛尘剑中残魂,又相伴朝夕三载,应也未曾想她倾尽真心相待的,竟是一条会亲手杀了她的毒蛇。 “你说,我会不会生下一个如你一般的魔头?或是一个妖物?” “不会的。”谢敛尘轻笑一声,将闻鸳拥入怀中。 哪怕是魔头,是妖物,他也喜欢。 谢敛尘想到闻鸳昏迷时,许大夫对他的说的话。 他眼中涌上浓重的悲戚:无论孩子什么模样,他都接受,只求鸳鸳能够平安诞下就好。 …… 鹤鸣山的四月,草木抽芽吐翠,山涧里鸟鸣声声。 在这春日里,闻鸳终于见到了故人。 三花趴在褚燧肩头,不断地催促着“快一点走!快一点走!我要见我娘亲!” 褚燧顿住脚步:“三花,待会儿见到闻鸳,不可再唤她娘亲。” “为何?小鸳就是我娘亲,晏骧就是我爹爹!” “你要是不想死,就听我的!”褚燧冷声呵道。 三花只得缩了缩脑袋,恹恹地“喵”了一声。 挽尘居外,一众道士肃然伫立,黑压压守在庭前堂外,将整座院落围困。 四下静谧的令人窒息,满是压抑逼仄之感。 “褚师兄。”谢敛尘含笑作揖,“鸳鸳一直惦念你与三花,她近来吐的厉害,还望褚师兄与鸳鸳说话时,多顾及着点她的身子。” 谢敛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本尊自会相信褚师兄,待会儿知道该怎么说。” 褚燧沉默地接过信笺,迈入挽尘居。 挽尘居内满地铺着厚厚的软毯,四面墙壁挂满谢敛尘亲手绘就的符箓,上面皆是祈愿闻鸳腹中孩儿平安顺遂的符文。 褚燧看到了腹部微微隆起,身形添了几分丰腴的闻鸳。她挽着垂云髻,发间缀满流光溢彩的华贵珠钗,身上所穿的法衣也是灵力浑厚,足以抵御世间诸般妖邪。 “尊夫人。” 闻鸳怔然回首:“褚燧,三花……” 三花从褚燧肩头跳下来,直往闻鸳怀中扑去,猫脸上挂满了泪水:“呜呜……娘亲,你和爹爹为何把我在你们成亲前一日送走……娘亲,爹爹呢,他在哪里呀……” 身旁的侍女生怕这只猫妖冲撞了闻鸳的肚子,想将三花抱开,却被闻鸳抬手拦住。 褚燧疾步走过去:“三花,不得对尊夫人无礼!” “无事的,褚燧,谢敛尘说只要我生下腹中孩子,他就不会杀了你们。” 闻鸳凄恻一笑,把三花放在膝上,如从前般摸着它小小的猫耳:“三花,你爹爹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他说,他先去等我们……” “那我们还会与他再相见吗?”三花懵懂地问道。 “会的,会的。” 闻鸳笑着点头,眼泪却扑簌簌落下。 一阵反胃感又涌了上来,闻鸳忍不住弯下腰呕着。 “尊夫人!” 侍候在一旁的折棉见状,连忙焦急地轻拍着闻鸳的背,又端来早已备好的汤药伺候着闻鸳服下。 “尊夫人,您这是……”褚燧见闻鸳呕的厉害,整个身子剧烈地抖着,本是莹白的面容也涨得通红。虽然怀妊但也不至于吐出这样,瞧着格外反常。 闻鸳摇摇头,轻轻一笑:“无碍。褚师兄,谢敛尘可有再为难你们?” “尊上并未为难我与三花。”褚燧边说边从怀中取出谢敛尘方才给他的信。 “岳云师叔近来身子抱恙,在涵云山休养。他怕尊夫人您担忧,特托我将此信交与您。” 闻鸳急切地接过,展开信—— 小鸳亲启 小鸳,莫要将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莫要总觉着亏欠他人,莫要因旁人些许好意,就倾尽所有去偿还。小鸳,好好活着。 岳云师叔四月书于涵云山 褚燧闭上眼,他不忍再看闻鸳。 这封信,其实是岳云师叔的绝笔信。 就在闻鸳应允谢敛尘,只要不再伤害他们,便安心诞下孩子的那日,岳云师叔却终因体力耗尽,殒命于阴冷的水牢之中。 岳云师叔临终前,谢敛尘长跪在水牢中,乞求岳云师叔留下了这封信给闻鸳。 “还有一物。”褚燧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龟甲。 “这是当初你与晏师兄一同被困在上京鬼域密林时,晏师兄抛的卦象。” 闻鸳紧攥着龟甲,颤着声问道:“卦象上所言何物?” “今生缘已尽,来世续前情。” 闻鸳手中的龟甲陡然掉落于地。 “夫君他,一直到死都没有告诉我……”闻鸳低低地笑着,“我知晓,他是怕我有负担……褚燧你知道吗,夫君他这一世明明如此凄惨,临死前,却依然在为我乞求下一世的幸福。” “尊夫人,不得妄语,您的夫君只有一位,是尊上。”折棉跪下恭顺地说着。 “我知道的,是我妄言了。你起来吧。” 折棉得了闻鸳的应允,这才舒了一口气:前些时日,一送膳食的小侍女曾在乾真宗侍候过晏骧,不知怎么被闻鸳认了出来,闻鸳并未与这侍女说一句话,只是暗中托人送去一些银钱。 可这件事不知怎么还是被尊上知道了,那侍女就被尊上从后山扔了下去…… “尊夫人,时辰也已不早,我和三花就先回涵云山了。”褚燧示意三花跳到他肩膀上。 闻鸳有些恳求地开口:“这么快吗,何不多待一会儿?” 她真的好孤单,鹤鸣山处处都是监视着自己的人,唯一可以与之讲话的,只有谢敛尘。 褚燧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谢敛尘只允许他与三花和闻鸳交谈一炷香的时辰。 “你的手……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褚燧回身,他的衣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闻鸳。” 他没有再唤她尊夫人。 “务自珍重,好好活着。” 待褚燧与三花离去后,闻鸳静立在挽尘居中。 入目皆是华贵,锦毯铺地,雕梁映着珠光,金玉摆件错落摆放,每一处器物都精致奢雅。 可她却觉得自己宛若置身囚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残忍 还跑吗 第76章 残忍 还跑吗 闻鸳一直静立在屋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周遭好像尽是濛濛灰雾,而她仿佛脚下一直踩空, 身无半分可依之地。 “鸳鸳,别站在风口里。” 谢敛尘取来一件披风为闻鸳披上, 回头淡淡扫了一眼折棉, 眼中已有杀意:“便是这般伺候尊夫人的?” “不要责怪她。” 闻鸳踩着软毯走回案前, 端起汤药又喝了几口。 “鸳鸳真乖。”谢敛尘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终是忍不住低头又亲了一口。 “鸳鸳今日可放宽心了?褚燧、岳云师叔,还有三花, 全都安然无恙……哦对了, 还有那白淙玉。近来羌城又现妖邪作祟,不过他如今已是一城之主, 想来定能妥善处置。” 闻鸳见他笑的坦然, 明明一袭道袍,却宛若恶鬼。 她知道, 谢敛尘此番话听着像是宽慰她,实则字字都是在威胁于她,羌城莫名出现的妖邪,想来也是他暗中所为。 闻鸳抚着小腹:“为何我一点感受不到胎动?” “鸳鸳之前小产伤了身子……” 又是这重复的说辞。闻鸳烦躁不已:“我并未感到身子有多虚弱,孩子不会已经死了吧?” “我怀了个死胎?亦或是胎死腹中?” 闻鸳又问了一遍。话语里听不到半分担忧与悲伤, 仿佛只是出于好奇得到一个答案。 风穿入挽尘居, 满墙符箓翻拂,簌簌声响在屋内回荡,沉闷又凄冷。 谢敛尘默然阖上窗扉:“孩子安然无恙,鸳鸳莫说这般不吉之语咒了她。” 如果咒她,就能让自己不生下她的话, 闻鸳觉得自己定会在心中咒上千百遍。 毕竟生下孩子,才是万劫不复。 “我想去观善殿给孩子祈福,也为小安祈福。”闻鸳从身后拥住了谢敛尘,“可以不要让太多人跟着我吗?有些话我不想让他们听到。” “好。” 谢敛尘回身轻抱住她,又与闻鸳身子隔了些距离,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的小腹: “只要你爱孩子,并且愿意分出一丝爱给我,我什么都听鸳鸳的。” …… 第二日,谢敛尘真只让折棉陪着闻鸳去了观善殿。 “尊夫人,既已祈完福,就早些回挽尘居吧。今日的汤药还未喝呢。”折棉搀扶着闻鸳,提醒道。 “不着急,春光正好,再待会儿就回去。”闻鸳撇开折棉,缓步走出观善殿。 观善殿外青茵铺地,点点野花错落绽放在碧茵之上,伴着微风轻轻摇曳。 闻鸳摘取了一些,编了个花冠。 与晏骧那日编织给她的,一模一样的花冠。 她将花冠戴在头顶,转头对着折棉浅笑:“好看吗?” 折棉点点头:“尊夫人自是好看的。” “我也给你编一个。”闻鸳不顾折棉劝阻,又俯身寻起花草。 她悄悄把几株藿桑草拢进袖中。 闻鸳记得,从前在东浦渔村,陪着晏骧上山采药时,见过这种草。 那日,晏骧曾告诉她,藿桑草药性刚烈,会损胎碎元。 “编好啦!来,折棉,我给你戴上。”闻鸳向折棉朝朝手。 折棉立刻有些局促地道了谢,又听得尊夫人让她矮下身子,只得恭顺地弯下腰,低下头颅。 闻鸳心脏狂跳着,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并无监视着她的人,正欲将藿桑草放入口中时,一道沛然的灵力陡然袭来! “鸳鸳,不是说好的为孩子祈福,怎的变成要杀了孩子?” 谢敛尘阴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下一瞬,他利爪腾起妖火,观善殿前的整片草地顷刻烧成一片荒芜。 谢敛尘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闻鸳走近,抬手,一缕灵息印入她识海。 闻鸳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看到谢敛尘,将利爪覆在了一旁瑟瑟发抖、惊惧到说不出一句话的折棉头颅之上。 “谢敛尘,与折棉无关,求你不要……” 闻鸳努力咬着自己的舌头想让意识清醒,她攥着谢敛尘的袖袍,低声哀求着。 谢敛尘只冷冷地望着怀中的人,将拇指塞进闻鸳口中,逼她停止咬舌。 …… 闻鸳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又身处挽尘居,身旁却并无折棉的身影。 “折棉呢?” 谢敛尘那双猩红的瞳仁盯着她:“鸳鸳,为何要偷偷服用藿桑草,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它的药性!” 注意到他指尖上残留的血迹,闻鸳慌忙又问他:“折棉呢!” “先喝药。”谢敛尘吩咐一旁的侍女端来汤药。 “折棉呢?她在哪里?对,我就是要杀了孩子!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能让你继续用别人的性命要挟我吗!” 闻鸳又将汤药泼在了谢敛尘脸上。 “我想要去世间走走,拥有正常的情爱、知己与亲情!而不是每日被拘在这挽尘居,就像一个任你摆布的生育工具!” 谢敛尘挡开要为他擦拭的侍女的手,沉声问道:“鸳鸳,你很希望孩子死吗?” “明知故问。”闻鸳一字一句道。 “好。”谢敛尘突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端上来。” 闻鸳以为谢敛尘是让那侍女再端来汤药,便冷着脸背过身去,却突然嗅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意识到侍女端来的是什么,闻鸳的身子猛地一僵。 “鸳鸳,回头看看。”谢敛尘声似鬼魅。 “不……我不要……”闻鸳颤着声说着。 谢敛尘两手搭在闻鸳的肩膀上,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道: “我给了折棉两次机会。第一次,我问她鸳鸳那日与褚燧交谈时,可有提及晏骧?可折棉却隐瞒鸳鸳唤晏骧那蝼蚁‘夫君’,还为了那不知所云的卦象流泪一事。” 他强硬地将闻鸳的身子慢慢扳过来:“第二次,也就是方才,我又问折棉,鸳鸳在观善殿为孩子祈福时都说了什么?” 谢敛尘面容渐渐扭曲: “鸳鸳明明一句都未提及孩子,一直在暗中找草药想杀了孩子,可那折棉,却编了一堆说辞,说尊夫人如何在意孩子……” “鸳鸳,睁眼。” 谢敛尘拿开闻鸳一直挡着双目的手。 托盘之上,赫然是折棉带着花冠的头颅,她双目未阖,仿佛在幽怨地看着闻鸳。 “啊!!” 闻鸳发出凄厉的尖叫。 谢敛尘将折棉头上的花冠扶正,轻叹道:“这花冠原是你跟着晏骧学编的,倒也精巧好看。只是鹤鸣山的花草,终究不及羌城的结香花。” 闻鸳愣愣地抬头。 “白淙玉之所以能当上城主,是因他爹白弘钦,不久前暴毙于府中。” 谢敛尘偏头对侍女说了一句“把头端下去,端药来”,复又接着对闻鸳道: “鸳鸳,这白淙玉和晏骧都是一介凡躯,莫非凡人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白淙玉,真宛若暗中爬行的蛆虫,居然又偷摸打探着鸳鸳的消息。” “谢敛尘,是你杀了白弘钦……” 谢敛尘并不应她,只舀起一勺汤药喂给闻鸳:“还听话吗?” 闻鸳咽下汤药,木然地点了点头。 “观善殿的三清像下有一密道,鸳鸳今日除了是想偷服藿桑草,更是想着逃跑吧。” 谢敛尘放下瓷碗,又取出影心镜。 并指一点,影心镜的镜面如水波漾开。闻鸳看到褚燧正倒在一处山脚下,双目紧闭不知生死,而三花焦急地在一旁哇哇大哭着,笨拙地想用它的灵力救他…… “还跑吗?” “不跑了,不跑了……”闻鸳喃喃说着。 她端起汤药一饮而尽,下榻抱住谢敛尘的腰身,在他怀中流着泪仰起头:“谢敛尘,救一救褚燧吧,就当为孩子积福好吗。” 谢敛尘并未如从前般立刻疼惜不已地安慰她,或是回拥住她。 “还唤我谢敛尘吗,谁才是你的夫君?” 闻鸳挤出一丝笑容:“自然是尊上,尊上是我夫君。” 谢敛尘盯着她半晌,自嘲一笑:“鸳鸳似乎很是为难。” 他利爪撕开自己的面皮,在闻鸳惊恐地目光中,他脸上的血肉快速蠕动生长着—— 他幻化成了晏骧的模样。 “忘了,晏骧是个瞎子。” 谢敛尘挖去两只猩红的眼珠,随手丢掷一旁,接着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开道袍。 挽尘居的烛火被他悉数扬手熄灭。 谢敛尘埋首在闻鸳光衤果的肩窝,阴鸷地问她:“我是不是比师兄,更让你喜欢?” 见闻鸳没有反应,他又缓缓动了一下。 “我觉得你很自私。”闻鸳抬眸回望他,“你总说修至化神是为了我,其实,你不过更多的是鄙夷从前的自己,你一边唾弃,一边又嫉妒羡慕着晏骧。” “谢敛尘,你真的很自私。那日在燕雀山,我问你是否相信怜镜做了那些事,你一直不愿回答我,可当你得知她接近你是为了魇祷宫后,你就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谢敛尘轻笑一声,吻了吻闻鸳的唇角:“醋了?我不爱怜镜。” 闻鸳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喘息着微微避开:“还有,你总固执的认为我不愿与你在一起,是碍于这血缘羁绊。这不过是其一,当初你自私地将我封入墓室,宁愿我永世沉睡,也不愿旁人寻到我时,我便清楚,你早已不是从前的谢敛尘了。” 谢敛尘紧抿着唇,退了出来,取来绸帕细细为她擦拭着。 “鸳鸳,似乎忘了方才我教你说的话。” “我没忘,夫君。” 闻鸳说完,那强烈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推开谢敛尘,扶着床沿俯身干呕着。 她吐的很厉害,几乎连胆汁都要呕出。 看到闻鸳这副难受的模样,谢敛尘简直快要心痛欲死。 鸳鸳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她无论是在异世,还是在此世间,她都没有家人,她身侧只有他谢敛尘了。 可他今日都对她做了什么?! 他猛然意识到,无论闻鸳做了什么,他都恨不起来。 天下没有能杀的了他的剑,能让他谢敛尘生不如死的,只有闻鸳。 “来人!快传大夫!快传大夫!”谢敛尘方寸大乱,瞬身掠出了挽尘居…… 许大夫皱着眉为榻上沉睡的闻鸳把着脉,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尊上,尊夫人的身子……” “许大夫,勿要在此处说。” 许大夫跟着谢敛尘来至朔晖堂。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许大夫抖着身子回禀道:“尊上,想必您也找了天下不少名医圣手,只是尊夫人身有玄魄核,孩子在腹中多待一日,就会多吸食一日玄魄核中的妖邪之气,终是保不住的啊!” 谢敛尘垂眸,哑声道:“孩子……还能活几个月?” “回尊上的话,至多、至多半月!”许大夫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 朔晖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能死。” “什么?”许大夫疑惑地抬头望向谢敛尘,却见他面如死灰。 “许大夫,你只需告诉我,若要让孩子看起来在腹中安然无恙,需要何种灵药,本尊自会找来。” 许大夫听闻此话,大惊失色,磕磕巴巴道:“可、可是尊上,即使让死胎一直在尊夫人腹中,待尊夫人足月生产那日,还是瞒、瞒不住的啊!” “这个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谢敛尘冷声道。 “是,是老夫妄言了……”许大夫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尊上,可还记得那日老夫与尊上所言?不可再让尊夫人经历大悲大痛之事。” “嗯,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鸳鸳再经历丧子之痛。” 许大夫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欲还想叮嘱些许,却发现尊上似乎竟是、竟是落泪了? “下去吧。”谢敛尘背过身。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良久,谢敛尘开口道:“应清。” “过几个月,去寻一双亲俱亡的孤婴,要眼睛圆一点,鼻子嘴巴小巧些,最好颈后有弯月红痕……罢了,你且先去寻来给我。” 应清退下后,谢敛尘去了观善殿。 三清神像肃穆清冷,檀香袅袅。 他发现他现下唯一能做的,居然只剩下祈祷。 “敛尘自知满身罪孽,来日九天雷劫、万世天罚,只求悉数加之于吾身,只求换吾妻闻鸳岁岁平安,孩儿安讷无病无灾。” 谢敛尘垂着眼,自怀中取出那早已备好,刻满平安吉纹的长命锁。 他在三清像前长跪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第一段,改写自三毛《雨季不再来》里的《蝴蝶的颜色》那篇 第77章 安讷 死胎? 第77章 安讷 死胎? 时已入夏, 鹤鸣山草木葱茏,山道两侧遍悬黄幡,风过之处, 幡布轻扬。 乾真宗一众弟子除却日常打坐清修,其余时辰皆奉谢敛尘法旨, 在观善殿日日设坛焚香, 为闻鸳腹中尚未降生的婴孩持诵道经, 行祈福法会。 谢敛尘进了挽尘居时, 就看到闻鸳坐在秋千架上,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鸳鸳在看何物?” “我在看天上的流云。”闻鸳轻声道。 谢敛尘俯身, 贴于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处, 柔声道:“我知鸳鸳是整日被拘着觉得不自由,待你平安诞下安讷, 鸳鸳想去何处, 我都陪着你去。” 他抬首,望着闻鸳那张消瘦的脸—— 下巴尖尖, 眼下淤着一片浓重的乌青,整个人瞧着虚弱不堪,除了腹部隆起,四肢纤细瘦弱到仿佛一折就断。 她脆弱到宛若要随着天上的流云,一同消散而去。 谢敛尘忽然莫名的不安, 但很快他又抑下了那份慌乱。 他还有承血璧。 只需再取闻氏一族精血为引, 便可布下羁灵阵,锁住鸳鸳这缕来自异世的魂魄。 “骑着小白龙去可好?去涵云山看三花,去羌城看尔恬,还有茂生,他在埭桑……” 闻鸳静静地听着, 良久,她抚着小腹望轻声道:“再过几日我就要生产了,可自我怀她以来,从未感到任何胎动。” “还有,夫君,你为何给孩子取名安讷?讷为蒙昧不知,你是想隐瞒孩子什么,亦或是希望孩子愚笨吗?” 她轻荡起秋千,笑着望向谢敛尘。 谢敛尘自身后拥住闻鸳的肩,下巴抵在她发顶:“只是喜欢这个字罢了。鸳鸳,此生我们就只要这闻安讷这一个孩子。” “闻安讷?” “鸳鸳的姓氏好听。”他宠溺地吻了下闻鸳的腮边。 闻鸳扶着肚子起身,她抱住了谢敛尘。 这是自晏骧死后,这么些时日以来,闻鸳第一次主动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谢敛尘就这样不知所措地,直挺挺矗在原地。 “夫君。” “嗯、鸳鸳,怎、怎么了?”谢敛尘紧张到话都说不顺畅。 “不要再欺骗于我。”她的声音很轻。 谢敛尘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复又松开,回拥住了她:“好。” “不要再杀人了。” “好。” 闻鸳絮絮地又说了很多,谢敛尘耐心听着,都一一应下。 他自幼于道观清修,十七岁下山寻宝方初遇见女子。当年相逢的少女,如今已是他的妻,腹中更有着二人的骨肉。 谢敛尘无比惶惑,他觉得纵是倾尽所有,也总觉不够,竟不知还能再做些什么,方能将满腔爱意尽数给予闻鸳。 “鸳鸳,我做了很多错事……”谢敛尘垂下头,“我弑血成性,我不该杀了晏骧,当初更不该囚禁你,强迫你爱我,还强行让你两度有孕……”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谢敛尘悲哀地发现,他对闻鸳做出的伤害,桩桩件件可以说出许多,但对她的好却寥寥无几、不堪一提。 他跪在闻鸳脚边,仰头望着她: “我不会再欺骗于你,不会再用别人的性命要挟于你,我会努力变成鸳鸳从前喜欢的样子……鸳鸳不愿意唤我夫君,那唤我阿猫阿狗便好……鸳鸳,求你爱我,你不爱我,我真的会死的……” 谢敛尘不断地哀求着,越说越语无伦次。 “那待我生下孩子,可以放我走吗?”闻鸳抚了抚小腹,依旧没有任何胎动。 谢敛尘身形一僵,眼中浮上水雾,神色哀婉: “鸳鸳这是打算抛夫弃子了?” 应清立在谢敛尘身后,早就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甚是担心今日看到尊上此番作态,尊上日后会不会杀了他。 闻鸳淡淡道:“你不是说会变成从前我喜欢的样子吗?从前的谢敛尘,一向尊重于我,凡事都要问我愿不愿的。” “那鸳鸳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鸳鸳可还愿怜我、爱我?” 谢敛尘依旧没有起身,攥着闻鸳的裙角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讷不能没有娘亲,我更不能没有你……” 看到闻鸳蹙起眉,谢敛尘陡然止住话语,良久,他才哑声道:“好,我答应你。” …… 在残暑未消的九月,终是到了闻鸳的生产之日。 “快!快!尊夫人又昏过去了!”稳婆焦急地喊着。 身侧侍女连忙捧来备好的灵汤,谢敛尘舀起喂入她口中,见闻鸳无力吞咽,便含住汤药俯身相哺,可每一次,都被虚弱至极的闻鸳剧烈呛咳着,尽数吐出。 “我好痛,真的好痛啊……” 闻鸳无力地攥着被角,语声已是气若游丝。 “是我不好,是我自私,让鸳鸳有了身孕,我真该死。” 望着闻鸳痛到都没力气睁眼的模样,谢敛尘无比憎恨起执意于让她有孕的自己。 “我陪鸳鸳一起痛。”谢敛尘用利爪划开了自己的肚腹,又慌乱地拥起闻鸳。 稳婆见状急声道:“尊上您做什么?夫人生产要平躺着,快把夫人放下!” “我,我想给鸳鸳渡去灵力。”谢敛尘不知所措地解释着。 他复又将闻鸳放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你为何伤……”闻鸳还未说完,谢敛尘带着鲜血的唇瓣吻上了她。 汩汩灵血渡入了闻鸳口中,她感到沛然的灵气在经脉游走着。 “尊夫人,您再使点劲!快了!就快好了!” 腹部骤然一空,闻鸳感到五脏六腑都似脱落了出来,浑身从未有过的轻盈。 “生了!生了!这孩子可真好看!”稳婆乐呵呵地说道,抱起婴孩,却悄悄向谢敛尘递去一眼。 闻鸳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额前的刘海被冷汗濡湿,强撑着一口气对谢敛尘说道:“给我看、看一看孩子,是女儿还是……” 闻鸳还未说完,意识便渐渐开始昏沉。 “鸳鸳,产后身子虚弱,先睡会儿休息,待你醒了,我把孩子抱来给你。” 在彻底闭上眼前,闻鸳听到谢敛尘似叹息的声音。 谢敛尘为榻上陷入昏迷的闻鸳掖好被角,又布下守魂死阵,起身离了挽尘居,瞬身至朔晖堂。 “安讷呢,孩子可好?” 稳婆抖着身子跪下,哭着道:“尊上,您可千万要节哀!孩子她、她刚诞下就没了气息!” 谢敛尘默然片刻,垂眸望去—— 小小的婴孩被抱在稳婆怀中,乖巧地好似只是睡去。 “尊上,先前让寻的孤婴可要抱来?”应清问他。 谢敛尘却恍若未闻,他从稳婆手中接过安讷,小心地抱在怀中。 要用那孤婴骗鸳鸳吗? 他忽然想到了在燕雀山,鸳鸳坠崖“身死”时的那个梦境:她抱着孩子,一遍又一遍问他孩子为何不像她……后来,是鸳鸳抱着浑身是血的婴孩,哭的撕心裂肺。 谢敛尘从怀中取出承血璧。 羁灵阵只可锁一人之魂。 若是锁了安讷的魂魄,那鸳鸳怎么办,她若是日后有一天想要回家,或是又不要他了,该怎么办…… “夫君,不要再欺骗于我。” 谢敛尘耳边陡然响起闻鸳那日在秋千架上时,对他说的话。 “应清。” 谢敛尘望着怀中与闻鸳有着七分相像的婴孩,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将安讷抱回挽尘居,挽尘居有我为鸳鸳布下的守魂死阵。传我的法旨,乾真宗所有弟子守于阵外,若有人擅敢闯阵入挽尘居,杀。” 应清听闻,心中一惊:”尊上,您这是要——?” “三日后我自会归来,守好挽尘居。” 谢敛尘攥着手中的承血璧,似做好了决断。 …… 无幽法镜内,谢敛尘指掐锁魂印,指尖处凝着一滴安讷的本血契灵。 只见鲜红的血珠轻盈浮起,缓缓飘向悬于半空的承血璧。 只见血落触璧面的瞬间,璧身乍现万千锁魂古篆,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锁链,缠上安讷飘摇欲散的魂魄。承血璧霎时爆发出暗红血芒,万丈血色瞬间席卷羁灵阵。 羁灵阵,借的是整族血脉为枷锁。 “以汝本血,拘汝游魂!魂不离舍,魄不离身!天炁不可夺,幽冥不可收!” 阵底封印的万千冤煞骤然破封,无形无质的魂怨,顺着承血璧流转的族血道纹,尽数朝着阵眼的谢敛尘涌去! 他神魂如同被千刀万剐,每一寸魂息都在被冤煞啃噬撕裂,识海痛到几欲崩离溃散。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谢敛尘跌跪于地,喃喃道: “鸳……鸳……我答应了你,不会、不会再欺骗你……你等我,我会把安、安讷安然无恙的带……到你身边……” 万千冤魂在谢敛尘经脉内冲撞肆虐着,每一次翻涌,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 他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用驰光剑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敛尘在无幽法境内待了三日,生受法阵倾泻而来的万魂噬心之苦…… 第四日,他几乎是耗尽修为,才施了瞬身阵来至挽尘居。 榻上的闻鸳还在沉睡,榻边他亲手雕的小摇篮里,小小的婴孩正吮着手指,眨巴着眼望他。 谢敛尘步履虚浮走到摇篮处,指尖收回利爪想抱一抱她,又生怕自己一身的血腥气吓着安讷。 对自己施了净身术后,他将安讷抱到了闻鸳枕边,抬手,一缕灵息印入闻鸳识海。 闻鸳缓缓睁眼,与枕边的婴孩恰好对视上。 “安讷……” 闻鸳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敛尘。 她本以为自己怀了死胎,亦或是孩子生下就已然没了气息,可现下,安讷那双与自己一样圆圆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 看着闻鸳与孩子都安好地在他身侧,身上那蚀魂彻骨的剧痛竟似顷刻消融无踪。 谢敛尘唇角漾开笑意,俯身轻柔吻上闻鸳的额头。 闻鸳立刻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了伤?” “无碍。鸳鸳,孩子一切安好,你可欢喜?” 闻鸳伸手,小心翼翼地想摸摸安讷时,食指被安讷一下子握住。 “嗯,欢喜。”闻鸳轻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 安讷的结局我还是改了。原本设定是闻鸳并未平安产子,谢敛尘用孤婴骗了她,后在一场仙魔大战时,安讷身死,死时颈间戴着长命锁(就是当初衡寂的至善心魂所言那般) 但是犹豫了很久,总觉得对女主如此太过残忍,所以还是改了这个情节,改成谢敛尘因答应了闻鸳不再欺骗她,就放弃了用孤婴骗她,放弃了用羁灵阵锁闻鸳的魂,而是锁住了他们孩子的魂,让安讷活了过来。 本来打算这两天完结的,但还有好多情节想写……(真的有人在看吗) 第78章 离开 抛夫弃子 第78章 离开 抛夫弃子 闻鸳在生下闻安讷的三个月后, 就离开了鹤鸣山。 临行前,她原以为以谢敛尘那般偏执不择手段的性子,多半会反悔, 却没料到他竟当真恪守了生产前许下的承诺,还亲自前来为她送行。 “鸳鸳, 你自生下安讷, 从未抱过她一回。”谢敛尘抱着安讷, 满是疼惜。 闻鸳不语, 只抬手拢了拢肩头披风。 她也知道自己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残忍,但若越是亲近安讷, 她怕自己会陷的越深, 与谢敛尘之间更加的纠葛不清。 “鸳鸳此次去羌城,会喜欢上白淙玉吗, 毕竟白淙玉如从前的我一般, 都是温润如玉的性子……” 闻鸳蹙眉:“你把人家的爹给杀了,你觉得我敢喜欢上白淙玉吗?” “我没有。”谢敛尘摇头否认, 眼底满是认真。 闻鸳叹口气:“你就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谎了。” “还有。”闻鸳打开谢敛尘给她的须弥袋,颔了颔首。 谢敛尘立刻会意,捂住了安讷的耳朵。 “还有,我是去散心的,不是去虐杀谁的, 这蚀目针、剔骨刀、万骸灯……你放这么些骇人的法器给我做什么。” 闻鸳心底暗自腹诽, 乾真宗早在崇微子执掌之时,便宛若修真界恶霸,如今换成谢敛尘坐镇为尊,门中上下更是残忍狠戾到不行。 “那这些都不要了,鸳鸳就戴着这锦囊可好?” 谢敛尘将一玲珑小巧、不过核桃大小的锦囊挂在闻鸳颈间:“里面有我留下的剑气, 鸳鸳若有危难,打开锦囊就好。” 眼见风大了起来,闻鸳纵身上马:“时辰不早了,带安讷回去吧。” 她看到谢敛尘已经委屈到快要流下泪来。 “鸳鸳,真的不抱一下安讷吗?她很乖的,你看,她多会长,长得很像鸳鸳,一点都不像我这个魔头。” 哪有这么夸自己女儿的…… 安讷似是听懂了谢敛尘的话,忽的从他怀中扑闪着圆眼,望着闻鸳傻乐。 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闻鸳却终是狠心摇了摇头。 “驾!” 闻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策马扬鞭,顺着山路疾驰下山。 策马奔出数里,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凄楚哀切地唤着她。 急忙勒住缰绳,闻鸳回头—— 谢敛尘怀抱着啼哭不止的安讷,一边踉跄地追在马后,一边声声凄婉唤着“孩子她娘”。他眼眶通红,满目怆然,怀中的安讷亦是哭声不断,声声揪着闻鸳的心弦。 一大一小哭哭啼啼地立在闻鸳面前。 “你到底要干嘛?”闻鸳有些无力地抚额。 谢敛尘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要挟、自虐、强迫、囚禁……不过现下又是闹哪出。 “鸳鸳,你真的要抛夫弃子吗?” 谢敛尘神色哀痛地望着闻鸳,那双本就潋滟含情的眸子泛上水光。 原来是在装可怜。闻鸳盯着他半晌,思忖间得到了答案。 “既然答应了放我走,就要说到做到。” 谢敛尘垂眸:“好,锦囊戴好,不要摘下。” “嗯。”闻鸳最后回首望了眼,依然伫立原处目送她的谢敛尘,纵马下了山…… 从鹤鸣山去羌城路途遥远,闻鸳一路走走停停,跋涉了大半月,方才走完半数不到的路程。 一轮明月攀上枝梢,疏疏朗朗的星子坠在沉沉夜幕。 闻鸳揉了揉策马奔波了一整日,被磨到酸胀破皮的腿根。四下荒芜,只有一汪小溪静水流深。 只能先简单擦洗下了。距下一处的客栈还要再骑一个时辰的马,闻鸳觉得她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骑马了,再骑腿就要废掉。 她有些警惕地打量了下四周,溪边草木繁盛,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溪水潺潺流淌之声。 应该不会有什么妖邪藏在暗处吧? 闻鸳低头看了眼颈间坠着的锦囊,总归囊里有谢敛尘的剑气,若是真的有妖祟作乱,她打开这锦囊便是。 这般想着,闻鸳并未摘下那戴在颈间的锦囊,缓缓步入溪流中,解开了襦裙…… 与此同时,鹤鸣山朔晖堂内,亦有流水轻响。 谢敛尘面容泛着忄青欲的薄红,他低喘着,用流水洗去指上凝着的湿濡。 水盆一旁,是闻鸳水碧色的小衣。 他今日就这样看了一天的鸳鸳骑马。 鸳鸳骑马时为何会那样的好看,目光凝着前方之路时,表情为何会那样可爱,纵马时身子上下颠簸的样子,为何会那么像在他身上那般时…… 谢敛尘看着看着,就疯了一样的想闻鸳,想到快要入魔。 抬手,他抚摸着自己的左眼—— 应声蛊虫怎能够,他要时时刻刻都知晓鸳鸳的一言一行。于是,他剜去了一颗眼珠,放在了给鸳鸳戴在颈间的锦囊内。 谢敛尘慢条斯理地拿起绸帕擦手,忽然浑身似过电般,呼吸一滞。 他看到苍茫的夜幕下,鸳鸳正撩起一捧溪水,轻柔地擦洗着腿根。 她的动作很正常,并无矫柔勾引之感,但谢敛尘却觉得整个人都沦陷到不能自拔。 他眼前,只剩下那曾被他扛在肩头嫩白的月退,和那嫣红的小径。 将绸帕丢入水盆中。 鸳鸳只是让他放她走,又没说不让他跟着,他跟着,也是为了看鸳鸳是否一切无虞。 谢敛尘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在他感到胀痛到快要承受不住而晕厥时,闻鸳终于回了马车休息。 几乎是闻鸳入睡的刹那,谢敛尘就立刻瞬身至了马车外。 一缕灵息飘入了马车中,直印入闻鸳的识海。 谢敛尘撩开帷幔,一眼便望见闻鸳伏在案前,眉眼舒展,睡得安稳恬静。 原来才与鸳鸳分离了不过半月,就从身到心都在疯狂叫嚣着思念。 他痴迷地望着闻鸳的睡颜许久,忍不住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轻柔地落下一吻。 好了,鸳鸳一切无虞,那他就该走了。 谢敛尘在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着。 不然最后亲一下吧,就一下。 谢敛尘很快又说服了自己,贴上了闻鸳的唇瓣。 鼻息间萦绕着她丝丝缕缕的甜香,谢敛尘亢奋到眼尾都凝起水珠。这是他自鸳鸳从怀妊到诞下安讷后,这么长时间才碰她。 亲好了,真的该走了。 谢敛尘这么想着,却探进了她的衣衤禁。 鸳鸳的小衣为何都是水碧色?谢敛尘把抽出的小衣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就搁置在了一旁。 待饮下这梅花酒再走吧。 入口是猝不及防的甜。他含住一小口酒,舌尖轻卷,浸了梅香的甜液慢慢充盈在齿间。 鸳鸳说过,喜欢从前那般的自己……谢敛尘微喘着离开些许,唇上泛着淡蜜色的光泽。 可是真的太甜了,这梅花酒他无论如何都喝不够。 明日再做从前的自己吧,今日且一醉方休。 谢敛尘犹豫了不过片刻,就复又小口慢啜着,唇瓣翕合间,将她交付的万般温柔尽数饮入腹中…… 不知不觉,天已泛起蒙蒙亮。 “以后我每夜都来看鸳鸳。”谢敛尘离开前,在闻鸳耳畔餍足地低语道,“下一回,我不仅要喝梅花酒,我还要吃鸳鸳的赤缨子。” …… 马儿焦躁地打着响鼻,将闻鸳从睡梦中惊醒。 昨夜似乎睡的特别香特别沉……要是没有梦见谢敛尘的话,那可真的算是一场好梦了。 闻鸳喂了马儿一些草,想着总归也不急着去羌城,就慢悠悠地骑着马。 正悠哉悠哉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忽而听到一声声凄惨的哭嚎。 不远处,一面皮清秀左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道士正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下死手打着。 “饶命!好汉饶命!“ 那道士被打的发冠歪斜,本就灰扑扑的道袍上沾染着不少脚印尘土。 “不会画符还装神弄鬼!竟敢诓骗到爷爷我头上了!”一大汉抬脚就冲那道士的心窝踹去,踹的他口吐鲜血也不停脚。 “够了,多少钱,我给你便是。”闻鸳眼见快打出人命,出声制止道。 “二两银子!你可有?” 被打的瘫软于地的人听到这动静,抬眼望向正给大汉银钱的闻鸳。 见这女子外罩一袭灵气充盈的法衣,□□坐骑更是罕见灵驹。他心中一喜,待那几个大汉离去后,才连忙一骨碌爬起身: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闻鸳并未看他一眼,只纵身上了马:“往后,可勿要再行此坑蒙拐骗之事。” 裙角却被他攥住一小截。 “姑娘此番大恩,在下无以为报,能否允许在下与姑娘同行?” “放手!”闻鸳拿下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冷眼睇着道士,“再不放手,我就要这双钺伤你了。” 那道士觉着自己今日因祸得福遇见闻鸳这块大肉,启能轻易放过,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当下便又挨闻鸳近了点: “实不相瞒,方才被姑娘英姿飒爽之态所折服,在下对姑娘已是一见钟情……” “住口!”闻鸳连忙止住他的话。 见那道士不解地望着她,闻鸳只得耐心解释着:“我也不知我身边可有人暗中监视,你方才说的话,要是传到那人耳朵里,你会死的很惨的。” “那人是谁?” “是谁你就别管了。你要是不想死,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赶紧逃命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 闻鸳有些无奈地说道。 谁知那道士却依旧攥着闻鸳的裙角不放手:“不逃!谁来我都不怕,若是要逃,我也要逃去姑娘心里!” 如此油腻的话语,闻鸳听的心里一阵恶寒,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寒刃乍现,她挥去子午鸳鸯钺斩断了那小截裙角。 用力一夹马肚,闻鸳纵马朝前奔出数步,还是好心转过头来,对那仍欲追上前的道士提醒道: “快跑吧,不然他可能会拔掉你的头颅,或是剥了你的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爱她 以身作盏 第79章 爱她 以身作盏 时已入冬, 客栈前的老树枝桠疏斜,檐角也积着寒霜。 闻鸳一边嚼着炖得酥烂的牛肉,一边小口饮着酒。 本以为这古代的酒尝起来应是辛辣呛喉的, 但入喉却满是高粱醇香,想着应该酒性温和, 闻鸳便把它当果子水一般, 一碗接着一碗喝。 都说借酒消愁, 她反倒越喝心里越烦乱。再过几日就是冬至, 也是谢敛尘的生辰。 他说不定要来烦她。 闻鸳觉得这修真界已经没有比谢敛尘更厚脸皮的人了。 不仅残害了褚燧,还杀了晏骧, 杀了她的近身侍女……又曾经那样的伤害折辱过她, 现在却一副父凭女贵、万事不愁的模样,整日装没事人。 罢了, 如果谢敛尘真的追来, 就请他在客栈里吃顿饭打发掉。况且这处的饮食偏辣,谢敛尘吃不了辣, 让他快点吃完快点滚…… 不过这酒怎么越喝越香? 闻鸳忍不住又饮了一碗高粱酒。 客栈里打杂的姑娘见闻鸳伏在桌前,半眯着眼拿竹箸轻敲着碗,连忙走上前劝道:“姑娘,这酒后劲大,您脸都泛红了, 我扶您回楼上客房歇息吧。 “我就喝了一小坛!”闻鸳“咚”地又用竹箸敲了下碗, 醉眼朦胧地细声细气央求着,“我还想喝呢,好姐姐,再来几坛给我好不好呀……” 酒碗旁,赫然是已喝空了的三四坛高粱酒。 那打杂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掩面笑着,扶起还在嚷嚷着“再来一坛”的闻鸳送回了厢房…… 屋门刚一合上,谢敛尘已然瞬身于房中。 化墟之境魔气翻涌,他才屠妖而归,尚且来不及褪去妖形。硕大的蛟尾铺展在地,几乎占满了整间厢房的地面。 “你、你谁啊?哪儿来、来的丑东西!”闻鸳摇头晃脑大着舌头问道。 “丑八怪!眼睛怎么是竖瞳,还、还是红的,你是兔儿爷吗哈哈!” “你头发怎么跟枯、枯树枝一样,是不是不爱干净不洗头?” “好你个丑东西……”闻鸳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丑的我都想打你了!” 闻鸳对着谢敛尘从上到下一顿指指点点,不断嘻嘻笑着取笑他。 “鸳鸳想不想喝酒?”谢敛尘盯着还在喋喋不休取笑他的闻鸳,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坛。 闻鸳两眼放光地扑过去:“想!快给我,你喝的明白吗你这丑东西!” “够了,别说了。” 谢敛尘闭眼平复了下心绪,褪去妖形,恢复了本来模样。 他脱下道袍,抬手倾出酒水,清冽的酒液顺着坛口淌落,积在锁骨凹陷的骨窝中。 谢敛尘凝着醉眼朦胧的闻鸳,带着蛊惑的哑意道:“今夜,我以身作盏,专盛鸳鸳的酒。” “无碍,我不嫌弃!” 闻鸳嗅到那勾人的高粱酒香,感觉连舌头都馋到发麻。 伸舌一舔,被他的肌肤温过,酒香似是更盛了。 她埋首于谢敛尘的颈侧,将那一汪酒啜饮的干干净净。 闻鸳不满足于只喝了几小口,见谢敛尘面色泛起绯红微微喘息着,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丑东西你脸红什么?我还要喝!” “唔——” 耳光刚落下,谢敛尘仰头,发出一声情难自抑的低|吟。 “鸳鸳,再扇几下可以吗?打我,踩我,亦或如在燕雀山那般,用软鞭抽我……” 闻鸳不耐烦地又给了他一耳光:“别废话,上酒!” 谢敛尘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脸上也印上了鸳鸳巴掌的香气。 心底的恶劣涌了上来,抬手,他将酒缓缓倾倒于自身。浑浊酒液顺着脖颈淌过肌理分明的胸膛,又沿着腰线缠绵蜿蜒…… “想喝吗。”谢敛尘喑哑着诱哄道,“忝一忝。” 他阖眼微微仰头,脊背弓起,全然一副任由她肆意撷取的温顺姿态。 等来等去,未等到那软滑甜腻的小舌,却感知到一阵杀意袭来。 谢敛尘猛地睁眼,只见闻鸳手持子午鸳鸯钺,携凌厉劲风直劈向他。 闻鸳忿然:“好好的酒,就这么被你这丑东西糟蹋了!” 谢敛尘失笑一声,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简直爱到不行:“不和鸳鸳闹了,先办正事。” 他又拿起一坛,饮尽坛中的烈酒,一手牢牢扣住她的纤细腰肢,撬开她唇齿,将酒液尽数渡入她口中。 谢敛尘吮了下她唇角溢出的酒渍:“鸳鸳喝够了,可愿让夫君也喝一点甜酒?” “我的夫君可不是你这丑东西!”闻鸳酡红着脸,努力捋着舌头想把话说顺。 “那鸳鸳的夫君是谁?” “是晏师兄!” 闻鸳扯过谢敛尘耳朵,生怕他听不清楚一般,在他耳边大声嚷嚷着: “丑东西,你听好了!我夫君是晏师兄!乾真宗晏骧你听说过吗?晏!骧!” 谢敛尘揉了揉被扯到发红的耳根,抿着唇不言语,抬手对着闻鸳施下噤声诀。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乖一点。” 一阵窸窣之声后,谢敛尘拿开闻鸳瑟缩着想挡住的手。 那日堤岸船边买来的赤缨子,谢敛尘自尝过一回,便时时念着。这赤缨子莹润小巧,不过指甲盖大小,似一点凝住的朱砂,酸甜滋味却让他回味无穷,一直萦绕心头。他垂眸,不急于啮破果肉只轻衔住,顷刻间清甜的果液漫涌,顺着唇角缓缓洇开。 “上回鸳鸳尝这赤缨果子时,赞其滋味清甘,今日亲尝,方知所言不虚。” 见闻鸳眼睫上凝着泪珠,谢敛尘便解了闻鸳的噤声诀,贴着她的额问:“怎么了,鸳鸳?” 他本以为噤声诀解了后,闻鸳会如方才那般继续嚷嚷着夫君是晏骧,可入耳的是她柔怯的轻嗫:“丑八怪,不跟你闹了,我还要喝高粱酒……” “我们此生有安讷便足够了。”谢敛尘服下那丹药,“整整一年,我都谨守自持。可现下我所有珍藏之物,满心惦念,全都只想付与你。” 星月悬在檐外,万籁俱寂,唯有晚风隐约可闻。良久,谢敛尘取出一玉质温润的玲珑玉刻:“鸳鸳,喜欢这个吗?“ 闻鸳夺过来眯着眼打量着,磕磕巴巴道:“喜、喜欢!” “嗯,喜欢就送给鸳鸳。”谢敛尘宠溺一笑,小心翼翼地妥协安放好,环住还在迷迷糊糊念叨着“丑八怪”的闻鸳: “鸳鸳,我应是在太平村初见你时,就对你心生爱意了。那日我用发带蒙住你的眼,安慰你‘别怕’,其实我是怕自己修为低微杀不了妖邪的样子,被你看到……” 不自觉又搂紧了她,许久,谢敛尘才轻声问道:“鸳鸳,都说酒后吐真言,你可否告诉我,为何不要安讷?” 鸳鸳不要他,他能明白是他咎由自取,可是为何连安讷,她也不愿接纳呢? 这番疑问在谢敛尘心中盘桓许久,可他又不敢问闻鸳,只能在她此刻酒醉之时,试探一问。 怀中的人虽不再絮叨着要喝酒,却紧抿着唇,半点不肯回应。 谢敛尘深叹一口气,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便亲了一口她的腮边:“罢了,先休息吧。” 他正欲给她掖好被角,只见闻鸳扑簌簌流着泪哽咽道:“因为我,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我自己背负血孽不要紧,可是、可是……” 她闭上眼,似是心中苦痛到极致: “可是,我怕这身罪孽,早晚报应在安讷身上。我就想着在这世间多行善事,也许能替她积攒几分福德……何况我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倘若哪天我突然归回原来的世界,对安讷而言,倒不如从未有过我这个娘亲。”” 谢敛尘拭去她垂在腮边的泪。 他知道,闻鸳与他一样,从未拥有过安稳的童年、完整的家。她不懂该如何面对孩子,只固执的认定短暂的相伴,于孩子而言不会是幸福,反倒只会留下绵长的伤痛。 “那谢敛尘呢,你对他,可还有一点爱。” 他心如擂鼓,虽明知答案,可却仍然心存一丝奢望。 闻鸳停止了哭泣,摇摇头:“我不爱他了,也不想再恨他了。他是恶鬼,我知道我逃不了他的手掌心,爱与恨都没意义。” 满是期待的心一点点跌落至谷底,谢敛尘低声问道:“那你还爱晏骧吗?” 不等闻鸳开口,谢敛尘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不用回答了。总归最后拥有了鸳鸳,还与你有了女儿的,不是晏骧,是我谢敛尘。” 闻鸳今夜被谢敛尘纠缠折腾许久,又几番大喜大悲,浓重的困乏席卷了上来,扭了扭身子,她小声嘟囔着:“不舒服,拿走。” “乖一点,玉刻这会儿若是取出来,东西便要溢出来,可不就浪费了。”谢敛尘轻拍着闻鸳的背,哄着她沉沉睡去。 而他却一夜未阖眼,凝着闻鸳的睡颜,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静静守了她一整夜。 夜色慢慢褪尽,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天已然蒙蒙亮。 谢敛尘俯身细细查看了片刻,确认尽数消融吸纳后,才将玉刻取出。离开前,他捡起那被闻鸳扔在角落的襦裙。 …… 朔晖堂内,几名侍女围在木摇篮旁,轻声细语哄逗着摇篮里的闻安讷。安讷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四下好奇地张望。 安讷虽乖巧地咯咯笑了几声,可一旁伺候的侍女们仍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因周遭太过诡异—— 尊上正拈着绣花针,一针一线,修补着那件鸢尾紫襦裙的破损裙角。他的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缝好了。来,就你——” 谢敛尘朝其中一个抖的最厉害的侍女招招手:“过来看看本尊缝的如何,可有要再改之处。” 侍女只得硬着头皮移步上前,匆匆瞥了一眼,忙不迭恭维道:“尊上这一手女红,竟比寻常闺阁女子还要灵巧几分!” 谢敛尘颔首,似是很满意这侍女的夸赞。 鸳鸳从前最喜欢他忙前忙后伺候她的模样了,现下连针线活也会,鸳鸳说不定会多喜欢上他一分。 “把安讷先抱回挽尘居。应清,把那道士带上来。” 将闻鸳那日被这道士扯去一截裙角又被他缝好的襦裙,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谢敛尘好整以暇地坐在尊位上,打量着正发出“呜呜”怪声的道士。 道士浑身赤|裸,反手被捆被扔在地上,他整个脊背密密麻麻插着绣花针,针身尽数没入皮肉,血珠顺着针孔渗出,浸染了满地。 更为可怖的是,道士的双眼、唇口皆被缝合,极致的剧痛让他浑身止不住痉挛,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沉闷的呜咽。 “还是鸳鸳最懂我,清楚我向来的行事手段,一早便料到,我要么活剥了你的皮,要么直接拔下你的头颅。” 谢敛尘微微一笑:“不过安讷今日笑了好几回,本尊心情大好,就不如此对你了。” 道士一听,连忙挣扎着磕头跪谢,却又听到谢敛尘如恶鬼般的话语: “待会儿会喂你几壶符水,再将你九窍都缝死。本尊会亲自为你披上一张狐妖的皮,将你送回道观门口。” 他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语气轻缓残忍:“至于你的同门,是会救你性命,还是误认你是妖孽,当场斩杀……就看你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员大人,改了12个小时了,已经实在吃不消了,求高抬贵手放过 第80章 附身 鸳鸳是天下 第80章 附身 鸳鸳是天下 谢敛尘处理了那道士, 行至挽尘居。 他轻摇着木摇篮,望着睡的香甜的安讷,只觉心中万般知足, 满是踏实的暖意。 “你娘并非不要你,她只是还不知如何当好一个娘亲, 安讷可不要怨鸳鸳。若是你也怨她, 鸳鸳就实在是太可怜了。” “安讷, 为了留你于世, 用了闻氏全族人的血布下了羁灵阵,本是打算用此阵洗你娘的血脉, 锁她的魂的……罢了, 总归有安讷,你娘也不会想着再离开。” 谢敛尘偏过头, 柔情地问坐于他身侧的“闻鸳”:“鸳鸳, 等你想通了会回到我身边的,是吗?” 他实在想鸳鸳想的厉害, 他已经不满足于只通过那应声蛊虫听到闻鸳的言语,或是透过那剜去的左眼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于是,谢敛尘就施幻术捏了“闻鸳”的傀儡纸人,每日伴在他身侧。 他上回去屠妖时,在山脚下听到了续弦这一说法, 说是男子丧妻后再娶之人, 就为续弦。鸳鸳与晏骧才是拜堂成了亲的,那他谢敛尘可不就是续弦。 谢敛尘那日回来后,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续弦又如何,鸳鸳又没有说要和离或是把他休掉,那他就不是被抛弃的下堂夫。 “说, 你爱夫君。” 谢敛尘对“闻鸳”的傀儡纸人命令道。 “夫君,我爱你。”那傀儡乖巧地应着。 谢敛尘抬手将灵息印入傀儡,柔声问“她”:“有多爱,细细说与为夫听。” “闻鸳”停下了摇晃木摇篮,起身环住谢敛尘的腰身,带着点娇意细声道: “敛尘,夫君,哥哥……我从十六岁初遇你时,就爱上你了。我爱到能为兄长殉情,虽然夫君说此生只要安讷一女足矣,可我恨不能多为兄长孕育子嗣。” “闻鸳”又气鼓鼓地撅起嘴:“我最讨厌和看不起那晏骧了,行小人之举挑拨我与夫君的感情。” “小妹乖,为夫也很厌恶那晏骧,那三年在他身边,真是委屈你了。” 他执起“闻鸳”的手,不断地吻着她的指尖。 谢敛尘把“闻鸳”的傀儡纸人抱坐于腿上,正柔情蜜意地贴耳与“她”互倾爱意,却忽而听到应声蛊虫中,传来闻鸳自言自语的声音—— “唉,怎么做了关于谢敛尘的春|梦了?什么赤缨子、酒盏、玉刻,好恶心啊!他怎么阴魂不散跟鬼一样缠着我,还好只是一个梦。” 话音入耳,谢敛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地放开了怀中的傀儡纸人。 片刻后,他又有些委屈地靠在傀儡怀中: “为夫有这么讨嫌吗,我还以为这次同意放鸳鸳走,鸳鸳会对我有所改观。” 侍女毓杏进挽尘居时,便见到尊上正与那尊夫人的傀儡纸人喃喃说着什么。 “尊上,这是今日的茶点与甜汤,请您用一些。” 她袅娜地跪下,双手捧着那托盘举过头顶。 谢敛尘并不接过,将那傀儡纸人收入芥子囊,又轻碰了碰安讷软乎乎的小脸: “谁让你送的?” “回尊上的话,无人遣我来送,只是奴婢体谅尊上独自育女,见尊上消瘦许多,就自作主张做了这茶点与甜汤送来。” 毓杏微微垂首,露出那纤细嫩白的脖颈。 谢敛尘收回手,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毓杏:“你这番矫柔做作的样子,莫不是在做给本尊看?” “尊上,我……” 毓杏面上浮起绯红,端着托盘的手也不自觉因羞意而轻颤着。 “鸳鸳若是知道你当着孩子的面,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指不定要多伤心。” 毓杏一听,知晓谢敛尘是动了怒,连忙哀哀跪求讨饶:“尊上,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心疼尊上就妄自……” 她还未说完,一道灵息封住了她的口舌。 “吵什么,扰了安讷睡觉。”谢敛尘压低声音呵斥道,“来人。” 几名内侍将那瘫软在地的毓杏拎起。 “既这么喜欢做甜汤,把她扒光了身上涂满甜水,去喂给那后山豢养的凶兽吃。” “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谢敛尘压着怒火说完,平复了下心绪,又回到那木摇篮旁。 见安讷丝毫未被吵醒,睡的正熟,谢敛尘方长舒一口气。 …… 闻鸳本还想着在客栈多待几日休整,自昨夜做了那旖旎香艳的梦后,她决定还是尽早启程。 离开前,她结清了昨晚的酒钱,似不经意问那打杂的姑娘:“昨夜,可有人来寻我?” 那姑娘愣了愣,旋即否认:“并没有。扶您回客房时,我见姑娘您襦裙破了一角,就自作主张缝补了下。” 闻鸳默了半晌,道了谢后便策马离开了此处。 她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地施舍银钱给穷苦百姓,亦或是帮着斩斩妖祟。每行一次善,闻鸳便在心中默念一遍安讷的名字。 只是今日的妖祟似有些不寻常,并不伤人,却扰的宋货郎家的幼儿整夜啼哭不止,宋货郎请了道士来驱邪,每每消停一阵日子,没几日便又来作乱。 距冬至只剩几日,天寒浸骨,细雨连绵不休,朔风卷着雨丝撞得窗棂哗哗作响。 闻鸳闭目调息,打了一会儿坐,脑海中还在想宋货郎家中妖邪之事。 那孩子…… 闻鸳今日去宋货郎家看过,眼睛圆圆,与安讷倒有几分相像。只是小小的婴孩不知得罪了哪路妖邪,竟要被如此纠缠。 也不知安讷现下如何。 她盯着案几上摇动的烛火,用力眨了眨眼,却还是抑不下眼中那份湿意。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小衣裳。 在她穿越之前的小镇有一旧俗:新生孩童要挨家讨来零碎百家布,缝成衣裳,祈愿一生平安顺遂。 她离了鹤鸣山这些时日,除了每日散银济贫,斩妖除祟,还会每到一处问当地人家借一方布,拼缝出这件小小的衣衫。 “我真是个很差劲的娘亲。” 闻鸳紧紧攥着衣裳,低声自语道。 吹灭了烛火,她温柔地将那小衣裳贴于脸旁。 良久,意识到泪水洇湿了布料,闻鸳连忙小心翼翼地又叠好,正欲收回包袱内,却听得屋外陡然传来异响,似是指甲抓挠之声。 闻鸳心中一凛,取下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沉声问道:“何人深夜来访?” 屋外安静了片刻,并不言语,只继续用指甲反复刮擦着门板,在绵绵雨夜里听来格外刺耳森寒。 总归戴着谢敛尘给自己的锦囊,这世间也没有比谢敛尘更邪的妖物了。 闻鸳这般想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屋门—— 门外立着一面色泛着死灰的女子,长发散乱披垂,周身衣衫浸透滴水,活脱脱一具自水底爬出的水鬼。 她没有双脚! 是冤魂!闻鸳强稳住心神,正要施五雷咒,却见这女子鬼魂急切的指了指自身的唇口,又做跪拜状乞求着闻鸳。 闻鸳蹙眉打量着这鬼魂,试探地问她:“你是有话要对我说?” 女子鬼魂讨好地连连点头。 想到须弥袋中有谢敛尘给自己的通灵符咒,闻鸳取出一符,那女子鬼魂立刻配合地低下头。 闻鸳将符刚一贴于她额上,识海中立刻传来女子的声音。 “姑娘,我是宋货郎的娘子。我生下小五儿不久后,因与他有了龃龉,那日就想回娘家,可所乘的船被浪打翻……我尸身已被水中之鱼啃食殆尽,只剩这缕游魂于世。” “你是放心不下你的小五儿,所以才时常去看她?”闻鸳开口问道。 女子鬼魂苦痛地点了点头,眼中渗出点点泪水,与她满身流淌的河水融作一片。 识海中又传来女子的声音—— “小五儿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去世了,我还未好好抱抱她……我实在是割舍不下小五儿。她爹又是个混帐东西,整日就是赌,我死后,我妹妹一直想把小五儿带走,他却死活不愿。” “你很想抱抱她吗?”闻鸳轻声问她。 女子的鬼魂凄恻地缓缓点头,又抬手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溢出泪。 “你上我身吧。” 女子从手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闻鸳。 闻鸳虽一直怕鬼物,可现下,她只想帮这女子…… 第二日,闻鸳将符咒贴于颈后,让那女子附身于自己后,去了宋货郎住处。 她到宋货郎院落时,宋货郎并不在家,只有女子的妹妹正抱着小五儿轻声逗哄着。 “闻鸳姑娘来啦?多亏你前几日画的符箓,小五儿这几日倒睡的安稳。” 女子的妹妹冲闻鸳感激一笑。 “让我抱抱她,可以吗?”闻鸳问。 女子的妹妹点头应下,将小五儿小心地放入闻鸳怀中。 一落入闻鸳怀里,小五儿似是感知到闻鸳身上她生身母亲的熟悉气息,本还在闹腾不休,一下子安静下来,定定凝着闻鸳。 “闻鸳姑娘,小五儿似乎是很喜欢你呢。” 正与女子的妹妹说着话,屋外传来宋货郎骂骂咧咧的声音: “自那婆娘死了后,就是晦气!老子每每赌钱都是输!呆婆娘也不保佑我赢钱,还好死的早,不然也是祸害我宋家!” 闻鸳强忍着不用子午鸳鸯钺打他,把小五儿放回了女子妹妹怀中。 她对宋货郎道:“小五儿之所以时常啼哭,许是她娘亲放心不下她,你这个当爹爹的若是对小五儿上点心,她娘亲自会安心去入轮回。” 宋货郎扶住墙,稳住喝多了摇摇晃晃的身子,嚷嚷道:“我就猜到是那婆娘!道长能否用法器把她直接收了,省的来添晦气!老子都几天没赢钱了!这婆娘……” 他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惊恐地瞪大双眼,酒也醒了大半。 闻鸳把钺刃抵在宋货郎颈间,学着谢敛尘平时阴狠的模样威胁道: “对小五儿好些,你若是不会当爹,就把小五儿给你娘子的妹妹。” “听到没!你若不好好待小五儿,我就剥了你的皮,或是拔了你的头颅!” 闻鸳又将钺刃往他皮肉深处压了几分。 “听、听到了!”宋货郎吓得双腿抖似筛糠。 一股异味飘来,闻鸳嫌恶地瞄了眼宋货郎身下。收回子午鸳鸯钺,她又给了些银钱给女子的妹妹,这才离了宋货郎家。 “今日多谢闻鸳姑娘,我即使魂飞魄散也无憾了。”识海中女子感激地说道。 闻鸳撕开后颈的附身符箓:“不会让你魂飞魄散,待会儿我会用法器为你超渡。” “多谢闻鸳姑娘,多谢闻鸳姑娘。”女子鬼魂还在不住地道着谢,“闻鸳姑娘心性纯善,若有孩儿,定会为她积下许多福德,她定会一生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闻鸳微微一愣,半晌后,方怔然道:“是吗,那就多谢你的好意祝愿了……” 为女子的鬼魂超渡后,闻鸳独坐于窗前,静静望着檐下的落雨。 她生下安讷那天,也在下着雨。 “安讷。”闻鸳喃喃唤着,就这般倚着窗,望着夜雨坐到深夜…… 整座村落静悄悄的,一道惊雷撕裂雨夜,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宋货郎的可怖惨状。 宋货郎被木杆贯穿,自双|腿之间狠狠刺入,杆尖顶破了咽喉,又硬生生从他张大的嘴中穿刺而出。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棍身汩汩淌落,血肉碎沫黏在木头上,触目惊心…… 闻鸳的屋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携着湿冷雨雾缓步踏入房中。 谢敛尘来至闻鸳身旁,轻柔地拭去她腮边未干的泪痕。 “鸳鸳怎会是世间最差劲的娘亲呢。”他满是疼惜地吻了下闻鸳的额。 “鸳鸳只是被我伤的太深,又自幼未被双亲好好爱过,鸳鸳只是突然做了娘亲,生怕自己做的不好,不知如何面对安讷而已……鸳鸳,我知晓你的心,我都知道的……” 谢敛尘想起她一针一线攒百家布缝制的小衣裳,想起她一路行善奔波的模样,心口泛起阵阵酸涩,疼得厉害。 他清楚,闻鸳做这一桩桩一件件时,心底该是熬着怎样的苦楚。 “鸳鸳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谢敛尘温柔地抚摸着闻鸳的发顶,又低头看向怀中安讷,轻声问道:“安讷觉得呢,你娘亲是不是世间最好的娘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故人 我才是鸳鸳 第81章 故人 我才是鸳鸳 谢敛尘哄睡了安讷后, 就坐在闻鸳的身侧,就这样痴迷地望着她的睡颜—— 微弱的烛火摇曳下,把她柔和的睡颜衬得温软, 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秀气的唇瓣紧紧抿着。 谢敛尘不自觉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生怕扰醒伏在桌案上沉睡的闻鸳。 他若强迫她爱自己, 鸳鸳分毫不会妥协, 心肠只会比他更冷硬几分。他若摇尾乞怜,鸳鸳也只是心无波澜, 连半分目光都吝于分给他。 闻鸳离了他的这些时日, 他夜夜辗转难安,满心郁结的怨气尽数宣泄在斩魔诛妖之上, 只有每日瞧见安讷的片刻, 心底那噬骨的空落才能稍稍纾解。 他已经受够了每夜和变态一样,偷偷悄无声息地潜入闻鸳房中, 再做一些她清醒之时定会抗拒厌弃的事。 谢敛尘发现,他对闻鸳的爱一日浓过一日,他恨不能把闻鸳放在自己的体内,每日都相伴相守。 思念更盛,怨气也更盛。 今夜, 他又守在闻鸳身侧坐了一整夜, 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她面容上,未曾移开分毫。 直到天际渐浮鱼肚白,谢敛尘知晓自己又该走了,又要一整日只能通过那左眼暗中窥视。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思念鸳鸳了。 那股怨气又涌了上来。 都怪那该死的晏骧, 生下来就是一介眼盲的凡躯,居然诱得鸳鸳对他心生爱意,真是该死至极,就应该投畜生道。 谢敛尘回了鹤鸣山后,就立刻去了极东之海。 他扯下晏骧那与腐坏皮肉粘连的喜袍,径自裹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是鸳鸳的夫君。”谢敛尘对自己的一身穿着无比满意。 他又掸去喜袍上蠕动的尸虫,把小舟中的晏骧腐尸丢进了孤岛。 唇角噙着一抹享受的笑,谢敛尘亲眼见着晏骧的腐尸,被那些道士们的冤魂一点一点啃食殆尽后,方离了此处。 …… 闻鸳又行了两日的路,才到羌城。 四年前,她与谢敛尘初至羌城之时,此地被结香花妖的滔天怨气层层笼罩。时隔数载,如今这片土地,早已褪去昔日晦暗,满目安宁祥和。 她先去见了尔恬。 尔恬耗竭了当年闻鸳渡予她的两年阳寿后,魂体轮回,投胎附身在一名被弃于乱葬岗、早早夭折的女童躯壳之中。 “鸳姐姐,这些年……” 尔恬搂着闻鸳的腰身,恨恨道:“早知那小道士日后会变成魔头,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闻鸳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听闻一年前,羌城有妖祟作乱?” “嗯!当时羌城可乱啦,简直比二十年前被屠城时还要可怕,宛若人间炼狱!” 闻鸳默然不语,她知道这应也是谢敛尘所为。 尔恬见闻鸳蹙着眉若有所思,连忙四下飞快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无人窥探,才压低了声音道: “鸳姐姐,既然已逃出来,还不如就与白城主在一起呢,你可知,鸳姐姐你离开羌城后,白城主在白府种了好多茉莉,说那是你的生辰花。” “尔恬,你现下也懂男女情爱之事了?” 闻鸳莞尔一笑。 尔恬小脸霎时染上一层薄红,有些羞赧地皱了皱鼻子,旋即伸手环住闻鸳的腰,将脸颊埋在她身前:“鸳姐姐,我是觉得你这样好的女子,就应和白城主相配。鸳姐姐若是日后做了娘亲,你的小娃娃也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尔恬尚且不知,闻鸳早已和她口中那魔头有了安讷。 闻鸳又同尔恬絮絮说了半晌话,取出数道符箓与几件护身法器赠予她,才依依不舍同她作别。 “鸳姐姐,千万珍重自身。”尔恬望着闻鸳看似平静的眉眼,却隐约捕捉到一丝藏得极深、难以察觉的哀戚。 尔恬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分别前,她又问道:“鸳姐姐,以后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闻鸳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弯起眉眼:“也许吧。” 同尔恬分别后,闻鸳牵着马匹缓步往客栈行去。 “姑娘,您这匹马的腿,看着像是受了伤。” 闻鸳回头,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眼前的男子,不仅声音与晏师兄相似,皆带着些沉郁之气,面容也与晏师兄有着八分相像。 男子背着药箱走了过来,见闻鸳怔怔地望着他,正要疑惑问她怎么了,手却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攥紧。 “哎!哎!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男子被闻鸳拉着手一路狂跑着,到一处偏僻巷尾才停下来。 “晏师兄……”闻鸳流着泪喃喃说着,攥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晏师兄,你是不是没有死,是不是也如谢敛尘当年那样,留了一缕残魂于法器中?亦或是像尔恬那般,魂魄附身于亡者身上?” “此处很安全,晏师兄你快告诉我。”闻鸳急切地问着,松开一直紧握着男子的手,又轻触了下他的双眼,“晏师兄,你终于能看见了?我是小鸳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可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闻鸳不言语。 良久,他无奈地笑道:“姑娘莫非认错了人?在下一直生活于羌城,并未是姑娘口中的残魂或是借尸还魂一说。” 泪大滴大滴的簌簌落下,闻鸳嗫嚅地轻声道:“怎会呢,你就是晏师兄,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你们都会医术……晏师兄,你是不是气恼我与谢敛尘在一起,又再次与他有了骨血,所以才不认我,是吗?” “你可知,我除了每日梦见安讷怨恨我不亲近她,更是会梦见晏师兄你死在孤舟之上的模样……” “你恼我,不认我,我都认了。你只需告诉我,你是不是晏师兄,好吗。” 她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姑娘。” 男子往后退了几步,与闻鸳隔开些距离,冷声道:“姑娘,我不是你口中的晏师兄,姑娘若不信,可随在下去家中一问究竟。” “你……”闻鸳又向那男子走近几步,见他眉毛不耐地拧起,心中一痛:“罢了,不必去问。今日是我唐突了公子您,实在对不起。” 闻鸳拭去颊上的泪水,在须弥袋中翻找着:“我这有一些能消灾纳福的符箓。” 她扬起手递给男子,展颜一笑:“给你。” “不必。”男子扫了一眼那符箓,背好药箱转身便欲离开。 见闻鸳似失了魂般还立在原地,他偏过头淡淡提醒道: “方才听姑娘所言,似是已有夫君还有了孩子,今日却与陌生男子纠葛不清,难不成姑娘抛夫弃子,就是为了这般?” 男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巷道。 闻鸳未来得及送出的符箓,就这样一直被她攥在手上。 静默片刻,她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将方才取出的符箓收回须弥袋,牵上马,又朝客栈走去…… 闻鸳并未去见白淙玉,她心中有愧,实在无颜与他相对。 可世事偏偏如此,越是刻意躲闪,反倒越容易相逢。 “笃——笃——” 闻鸳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阔别四年的故人白淙玉。他依旧如昔日溪畔美玉般温润,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又裹挟着一身清凛正气。 “闻鸳姑娘,今日听尔恬提起你来了羌城。多年未见,闻鸳姑娘是否一切安好?” 他望着她温言问道,却并未踏入屋内。 闻鸳缓缓点了点头:“白公子,你……” 她本想闻白淙玉这些年来可有被谢敛尘所为难,可想到白弘钦的事,终是止了口。 “对不起。当年你为救我身受重伤,后来又因点破我被谢敛尘欺骗一事,落得弑父的下场。我带了许多银两、法器分予了羌城百姓,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终究弥补不了分毫,我……” “弑父?”白淙玉打断闻鸳的话,面似不解。 “谢敛尘他,没有杀你爹白弘钦吗?” 白淙玉愣了愣,失笑道:“闻鸳姑娘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尊上他并未杀我爹,我爹前年因身体抱恙去世,与尊上无关。” 闻鸳错愕住。什么?谢敛尘并未杀了白弘钦吗?可当时,她怀着安讷时,谢敛尘明明以此事威胁过她。 “今日前来,见闻鸳姑娘一切安好,在下与夫人,也就放心了。”白淙玉回头朝身后柔声唤道,“箬娘。” 那名唤箬娘的女子自白淙玉身后缓步走出,面上含着几分羞怯,对着闻鸳盈盈一拜。 “这是内子,箬娘。”白淙玉拥着身旁女子,俯身贴着她耳畔柔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方才一心急着前来见故人,竟忘了替你取披风,箬娘现下可觉得冷?” “有夫君在身边,箬娘不冷,心中也暖着。”箬娘娇羞地倚在了白淙玉怀中。 闻鸳望着眼前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虽由衷为白淙玉觅得良缘高兴,心中却隐隐有一点局促尴尬。 她本想邀白淙玉夫妇二人进屋小坐一会儿,白淙玉却以箬娘身怀有孕为由婉言推辞。 “闻鸳姑娘,夫人身子羸弱,我还要带他去诊脉,就不再多打扰了。” 白淙玉话是对闻鸳说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于怀中人箬娘身上,眼中缱绻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碍无碍,夫人身子要紧,白公子你先带箬娘去看大夫吧。”闻鸳连忙说道。 白淙玉似是就等着闻鸳这句话,拥着箬娘就离了闻鸳的客房。 屋门合上的一瞬,随着一道人影拦在白淙玉身前,他怀中的箬娘也浑身猛地僵住,躯体剧烈扭曲几下,化作一具傀儡纸人,片片碎裂消散。 “白城主很是知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在鸳鸳面前演的这出戏,本尊甚是满意。” 谢敛尘将青冥鼎丢掷到白淙玉脚边:“此法器,可平息羌城近来妖邪作乱的祸事。” 白淙玉俯身捡起那青冥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屈辱:“多谢尊上。” “嗯,你赶紧走吧,天色已晚,我要陪鸳鸳了。” 谢敛尘随意扬了扬手,示意白淙玉退下。 白淙玉捧着青冥鼎刚走出几步,身后再度响起那道阴戾的声音—— “上回你擅自点醒鸳鸳,让她忆起前尘旧事,害得她与我心生嫌隙。念在白弘钦以自身性命换我留你一命,本尊也会顾着昔日情分。倘若你再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你的人,整个羌城的百姓,都要为你这般不顾轻重的行径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脔割 杀了他,才 第82章 脔割 杀了他,才 “你既然喜欢闻鸳, 那就好好待她。”白淙玉终究放心不下闻鸳,忍不住回身提醒道。 早知当年那端方霁月的谢道长,竟会变成举世皆欲诛之的魔头, 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放闻鸳离开自己身边。 白淙玉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宛若刚从乱葬岗爬出的厉鬼, 身上裹着件破败腐烂的喜袍, 衣料间萦绕着一股尸骸独有的腐冷腥气。 “趁本尊尚未反悔收回青冥鼎, 赶紧滚。” 谢敛尘面色覆着一层沉郁阴翳, 一字一顿冷声道。 “还有。” 谢敛尘抬手一扬,将当年白淙玉赠予闻鸳的木茉莉坠子径直掷了过去。 木坠擦过白淙玉的额角, 当即划开一道血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面颊一滴滴淌落着。 谢敛尘俯身拾起地上沾着血的茉莉木坠,灵力一燃, 转瞬便化为飞灰。 他抬手轻轻吹散:“还有, 往后白府不准再出现半朵茉莉。光是想到你对着那些花,惦念觊觎鸳鸳的模样, 本尊便觉得恶心作呕。” “我没有,我……” “闭嘴,赶紧滚。”谢敛尘不耐烦地打断白淙玉的话。 晏骧也好,白淙玉也罢,这群世家子弟个个端着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骨子里其实都是无用的废物。到头来, 能陪在鸳鸳身侧,又与她有了骨血的,还不是自始至终只有他谢敛尘一人? 他紧盯着紧闭的屋门。 今日是冬至,他的生辰。 鸳鸳这般早便折返客栈,定是早料到他会前来寻她。虽说闻鸳离开鹤鸣山这些日子未曾受过半分磋磨, 可他还是心疼到不行。 今日她遇见那具容貌酷似晏骧的傀儡纸人,纵使一时心绪难平失了分寸,到底没有跟着那傀儡去他家中一探究竟,反倒早早回了客栈。 不知鸳鸳为他备下了什么生辰礼? 谢敛尘转念又一笑:有无生辰礼也无妨,只要鸳鸳不赶他走,他便心满意足了。 谢敛尘正欲推开屋门,就听得屋内一阵窸窣之声。 现下天色已晚,鸳鸳莫不是怕他找不到此处,特意出来寻他? 也是,毕竟他才是安讷的爹爹,鸳鸳再怎么气恼他,也要看在安讷的份上。 谢敛尘暗自窃喜父凭女贵,噙着一抹得意到不行的的笑,收回了手。 …… 闻鸳在屋中枯坐了许久。 她没有点燃烛火,四下一片漆黑。 晏师兄一生身处无边的黑暗,可他却为她带来了最后一点微光后,凄惨地死在了孤舟之上。 晏师兄弥留之际,将符箓妥帖藏入眼眶护好,彼时的她却在月湖村,于谢敛尘身下承|欢。晏师兄孤伶伶殒命孤舟,躯体在海上慢慢腐朽,她却怀着谢敛尘的孩子安然无恙的在鹤鸣山,被一大群人前拥后扑地伺候着。 “晏师兄,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闻鸳痛苦地捂住脸,泪水肆意地流淌着,自指缝间滑落。 她尚能哭,尚能笑,可晏师兄却双目都被生生剜去。遭谢敛尘百般折磨至死,想来弥留之际,他痛到连一滴泪水都落不下来。 她又想到了那个花冠,那个卦象。 闻鸳猛地起身,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客栈。 “晏师兄,晏师兄……”闻鸳木然地不断喃喃自语着,她越走越快,直到在今日遇见那男子之处方停下脚步。 她一路打听,才得知到那男子姓严,是前些时日来了此处的大夫。 闻鸳立在严大夫的医馆外,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在医馆打杂的小厮发现了她:“姑娘在此处立了良久,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闻鸳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傻傻地站在医馆不远处,一直盯着那严大夫的一举一动,妄图从他身上寻到半分晏师兄的影子。 自己何时竟然也如此偏执阴暗了……严大夫都说了他不是晏师兄,可她却依然寻来,还这样暗中窥视着。 也许是与谢敛尘相处久了,行事也沾上了点他的习性,闻鸳心想。 从须弥袋中取出几张符箓,她递给小厮:“今日我唐突了严大夫,深感愧疚,这几张可消灾纳福的符箓烦请你交与严大夫……再代我说一句,对不起。” 她这一生,都注定是无法偿还晏师兄的情了。她虽然现在有了谢敛尘这个夫君,也有了安讷,有了所谓的“家”,可她心底却比从前更加压抑荒芜。 不待那小厮还要推辞,闻鸳往他手中一塞就离开了此处。 闻鸳又似失了魂般,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因整日满脑子都是晏师兄,闻鸳几乎未进食,脚步虚软地一晃,险些栽倒,一冰凉滑腻的触感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还未等闻鸳惊呼,她已被谢敛尘的蛟尾缠住腰身,裹挟至他身前。 “孩子她娘,见够了野男人,知道回来了?” 谢敛尘似笑非笑地问道。 “什么野男人?你跟踪我?!” 闻鸳瞪了他一眼,见谢敛尘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还缠的更紧,有些气恼地抠挖着他蛟尾上的青鳞。 “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真的同意放我走!没想到依然如此,你跟了我多久了?是不是从我离了鹤鸣山起你就跟着了?” 谢敛尘一下子松开她,把闻鸳抱坐在腿上:“怎么,就许鸳鸳跟着那严大夫,不许我跟着鸳鸳?” 谢敛尘吻上闻鸳紧抿着的唇,见她不愿张嘴,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启开唇口,强势地纠缠上那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舌。 寂静的屋中,只剩下淫|糜的唇舌交缠之声。 许久过后,听到怀中人被绵长深吻堵得喘不过气而溢出嘤咛,谢敛尘这才松开她。 舔了舔闻鸳颈后的弯月红痕,谢敛尘似是很满意她下意识的颤栗: “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妻,是我骨血的娘亲,我跟着你,天经地义。鸳鸳,可他又是你的谁?你跟着他所为何事?” “我跟着他所为何,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黑夜中,是闻鸳似带着挑衅的声音。 “他长得像晏师兄啊,难不成你也双目皆盲,看不出来吗?” 谢敛尘怒极反笑:“原来鸳鸳抛夫弃子,不是为了所谓的散心,是为了抚平心中情伤啊。” 谢敛尘只觉得那满腔的怨气又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哪怕有了安讷,哪怕自己放她离了自己身边,鸳鸳也是一看到那与晏骧相像之人,就立刻把他们父女抛之脑后。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鸳鸳忘记晏骧? 闻鸳感到自己方才因谢敛尘“野男人”这句话,而一时气急,说的话似乎有些太过……今日毕竟是谢敛尘生辰,他来羌城应是为了此事。 总归惹恼了谢敛尘,不知他又要做出什么极端之事来。闻鸳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抬头望向他—— 闻鸳吓到倒吸一口凉气,惊惧地颤声道:“你、你的眼睛……” 暗夜之下,谢敛尘面上生出数十双赤红复眼,齐齐诡谲地眨着。 “若让鸳鸳亲手杀了晏骧,往后你每次想起他,脑海里浮现的都会是他殒命的模样,鸳鸳是不是就能不再惦念他了?” 他的声音如鸮妖般嘶哑嘲哳。 “安讷真的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们父女,竟然比不上一个死人!” 谢敛尘抬手一挥,缕缕青烟漫开,那神似晏骧的严大夫傀儡纸人骤然现于屋内。 “鸳鸳,动手吧,对他行轻刀脔割之刑。” 谢敛尘将一锋利的匕首放在闻鸳手中。 似是担心闻鸳不知“轻刀脔割”为何物,他又耐心地解释道: “轻刀脔割,乃是将人衣物悉除,只用捕鱼网裹住身子,用刀将网中肉一片片割下,再不断收紧渔网,如此反复直至千刀万剐,变成枯骨。” 谢敛尘起身燃起烛火,方才入魔的妖身已然褪去,他捡起闻鸳失手掉落于地的匕首: “鸳鸳,我是在帮你。” 他俯身贴于她耳低声道:“想必鸳鸳每每想到晏骧时,心里都会很难过吧。鸳鸳若不想再难过,就亲手解决了他。” 地上的傀儡躬身跪地,顶着一张酷似晏骧的面容抬首望向闻鸳,眼底带着几分渴求: “小鸳,一片片割下我的肉,杀了我吧。只有你亲手杀了我,你才不敢再想起我。” 屋内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鸳鸳,快杀了他。” “小鸳,求你杀我。” “把匕首给我。”闻鸳平静地说道。 谢敛尘心中涌起狂喜,他连忙将匕首交与闻鸳:“杀了他,我们就回鹤鸣山好不好,鸳鸳,安讷很想你,安讷不能没有娘亲……” 他满眼期盼,静静等着闻鸳下手。 “谢敛尘,你从前固执地认为我是因为血缘羁绊而不爱你,后又觉得是晏师兄夺爱,你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愿去懂我……” 他脸上期盼的笑意瞬间僵住。 谢敛尘看到闻鸳最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决然持匕首刺向自己识海。 “鸳鸳!” 他目眦欲裂,急忙催动灵力,一把夺下匕首打落在地。 “你总说我抛夫弃子,谢敛尘你知道吗,我有多怕我们的罪孽会报应到安讷身上。我以为你愿意放我走,是出于真心,是真的愿意尊重一次我的意愿,没想到你依旧如此……” 闻鸳凄然地轻轻摇头,转身从屋角拎出包袱。 “我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她轻声道。 谢敛尘这才发觉,鸳鸳今日穿着辰砂色襦裙。 当年,他本想送她一身辰砂襦裙,鸳鸳却误以为他心系怜镜,几番推脱不肯收下,一会说布料太过华贵,一会推说素来不喜艳红。 后来她身着红劲装同白淙玉外出习马,他还为此郁结吃醋了许久。 谢敛尘又怔怔地低头望去—— 包袱中,赫然是一条男子的发带。 原来鸳鸳并未忘了今日是他生辰,特意换上当年没能穿上的辰砂襦裙,还备好发带当作给他的生辰贺礼。 可他今日,又做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追妻 烈女怕缠郎 第83章 追妻 烈女怕缠郎 鸳鸳终于换上了十六岁那年, 迟迟未能上身的襦裙。 可旧景重现,等来的依旧是他的伤害。 看着地上的傀儡纸人,谢敛尘只觉得自己比那晏骧还要该死。 谢敛尘手抖得厉害, 急忙把匕首放进闻鸳手中,语气满是惶恐:“鸳鸳, 不然你对我行轻刀脔割之刑, 将我千刀万剐吧。” “我知你一直放不下晏师兄……但我爱鸳鸳, 并不比他少一分。” 闻鸳一言不发, 坐在桌案前小口饮茶,目光落于茶盏, 自始至终, 没抬眼瞧他半分。 谢敛尘因闻鸳的漠然而心中一紧,不等她开口, 握着匕首便划开身上皮肉: “鸳鸳, 心肝给你,心头血也给你。” 见他又开始疯狂自毁虐待自身, 面对一地的鲜血,闻鸳静静看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她把谢敛尘的脏腑丢到地上:“我要你的这些污糟东西做什么?” “对不起,脏了鸳鸳的眼了,是为夫不对。” 谢敛尘垂下眼睫, 剧痛让他佝偻着脊背, 可他却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声,生怕扰到闻鸳,惹她心生厌烦。 “闭嘴,赶紧滚。” 闻鸳抬手将茶盏狠狠朝他掷了过去。 谢敛尘拭去额角被碎瓷割破流下的鲜血,卑微地低声道:“鸳鸳, 我知你厌我,但我还是安讷的爹爹呢,鸳鸳可否看在安讷的情面上,饶了我这一回。” “为夫再也不敢乱吃醋,再也不患得患失了。鸳鸳,饶了我这一次罢。” 额角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谢敛尘却任由鲜血糊满面颊,也不去擦拭,低眉顺眼一副卑微的姿态,为闻鸳又重新斟满一杯茶。 闻鸳扬手,杯中茶水尽数泼洒在地:“你的血都滴在茶里了,我还怎么喝。” 她冷眼睨着他:“你一路追着我过来,手上是不是又沾了人命? 谢敛尘思忖了片刻。 虽然折磨那些人的法子是他想出来的,但动手的是他手下内侍,没经他的手,自然算不得他杀的。 “我谁也没杀。” 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纵然谢敛尘神情笃定,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她也知不可轻信于他。 “拿上你的生辰礼,赶紧滚。”闻鸳好没气道。 总之她逃不脱谢敛尘的手掌心,能和他少待一日也是好的。 谢敛尘嗫嚅道:“鸳鸳,我……” 他在心底飞快盘算着对策。 若是再像从前一般拿旁人的性命胁迫她,只会令鸳鸳愈发憎恶。他发现卖惨示弱虽也换不来她一丝温情,至少不会让鸳鸳满心恨意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样才能让鸳鸳消气呢。 谢敛尘取出断缘铃,讨好地放在桌案上,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推过去,一直送到闻鸳手边。 “那,不如鸳鸳对我用断缘铃吧,把我变成四年前初遇见你时的小道士,让我余生都鞍前马后地伺候鸳鸳。” “你还有脸拿断缘铃!” 闻鸳拿起那法器正欲再次丢过去,瞥见谢敛尘额角已有一处伤口,还是收回了手。 她恨恨道:“当年你用断缘铃算计我,又暗地里给我下助孕的妖丹。若不是你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怎会怀上你的孩子!” 闻鸳回身解开包袱,取出那条原本想送给谢敛尘的发带,指掐御火诀,转瞬便将发带燃作飞灰。 谢敛尘望着漫天飘散的尘屑,慌忙伸手去抓,可所有灰烬都尽数从指缝四散,终究什么也没留住。 “为夫真的知错了,为夫再也不敢了。”谢敛尘垂着头,一遍又一遍低声道歉。 闻鸳对他的忏悔置若罔闻,她只觉身上这件辰砂色襦裙是如此的刺眼—— 她与谢敛尘纠缠了这些年,早已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那她为何还要在他生辰之日,穿上这辰砂色襦裙? 难道她在心底深处,还残留着对他的一丝爱意吗。 闻鸳为这个念头,而深深痛恨唾弃自己。 “你——” 闻鸳焦躁地只想立刻脱掉这件扎眼的辰砂襦裙。她本想开口将谢敛尘赶走,屋内却早已没了他的踪影。 下一瞬,谢敛尘抱着安讷又出现。 “给你。” 闻鸳还没回过神,谢敛尘便将安讷塞进她怀里,身形一晃,接着瞬身不见。 把安讷给完她,就这么直接走了?!谢敛又在发什么疯!闻鸳简直快要被谢敛尘气到呕血。 怀里传来孩童软糯的咿呀声。 闻鸳怔然低头,安讷正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她虽是安讷的娘亲,却从未抱过安讷,更谈不上亲近。此刻小小的婴孩窝在她怀里,没有半分骨肉亲情的依恋,更多的却是面对陌生人的害怕。 安讷已然再也忍不住,怯生生望着闻鸳,小嘴一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你别哭了。” 闻鸳心一揪,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儿,更何况还是被自己狠心抛弃的女儿。 “是不是觉得冷?” 闻鸳无措地自言自语道。把安讷小心地放到床榻上,她又手忙脚乱地去生炭火。 刚燃起御火诀,就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声响,闻鸳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心头骤停。 安讷许是怕得厉害,噙着泪在床榻上慢慢爬着,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闻鸳慌忙丢掉手中炭火,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将安讷又抱回怀里。 “难道是饿了?” 闻鸳吩咐小厮送了碗米糊过来,才喂进去一小勺,安讷猛地一阵呛咳,尽数吐了出来,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整整一夜,闻鸳尝试了各种法子,可安讷就是一直抽抽噎噎地呜咽着,到天蒙蒙亮时,才哭得力竭沉沉睡去,眼睫上还垂着未干的泪珠。 轻轻拭去安讷腮边的泪痕。 熬过这一整夜,闻鸳才明白。安讷哭闹,并非冷了饿了亦或是其他,只是她与安讷之间太过生疏,安讷害怕她,而她这个做娘亲的,也压根不懂得怎么照顾安讷。 “安讷,娘亲对不起你。” 闻鸳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安讷的额,察觉自己有泪落了下来,她又慌乱地与安讷隔开点距离。 安讷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望着闻鸳片刻,小嘴一扁,委屈地又哭了起来。 眼见安讷哭到脸都通红,闻鸳实在不忍心,闭了闭眼她叹声道:“谢敛尘,你在哪儿。” 一双手自身后拥住了她:“鸳鸳。” 谢敛尘自闻鸳手中接过安讷,几乎是落到他怀中的瞬间,安讷就立刻止住了啼哭。 闻鸳见谢敛尘眉眼柔和,轻声逗哄着安讷,面不改色地给她换下尿布,又熟稔地喂她喝着米糊。 “安讷平日里也很爱哭吗?”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闻鸳还是问他。 “鹤鸣山伺候安讷饮食起居的有数十名侍女,皆说安讷像极了我沉静的性子,平日里甚是乖巧安分。” 谢敛尘头也不抬地说着,伸手碰了碰安讷的小脸,眼中盛满浓到化不开的疼爱。 “羌城太过寒冷,安讷也不习惯此处陌生的环境,她哭了一夜实属可怜,我先把她送回鹤鸣山,待鸳鸳愿意见她时,我再送来。” 闻鸳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谢敛尘带走安讷,他已然将安讷送回又瞬身而至。 眼前之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风霜的寒寒意。 “你把安讷照顾的很好……” 闻鸳垂眸,轻声说道。 谢敛尘心中一喜:本来他是打算提着白淙玉的人头来逼鸳鸳原谅他的,万幸改了计策。看来把安讷送到她身边,这步棋走得甚好。 “鸳鸳不要安讷,我这个做爹爹的若再不要她,安讷岂非太过可怜。你我都被双亲所厌弃,稚子无辜,我不愿安讷亦是如此。” 见闻鸳手不自觉地攥紧,谢敛尘又似不经意般说道: “安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连日高热不退。她年纪太小,我若是强行渡灵力,她肉身也承受不住,只能把灵药碾成药粉一点点喂下。那么小的孩子,服了那么些苦涩的药汁,却也不哭,许是怕爹爹也不要她,懂事的让人心疼……” 谢敛尘还未说完,就见闻鸳哀婉地流着泪,又紧咬着唇忍住不哭出声。 “鸳鸳。”谢敛尘立刻就后悔自己方才说了那样的话,“为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安讷很乖很可爱,就像鸳鸳一样……” 她的泪一滴滴似落到了他心中,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 谢敛尘疼惜地俯下身,吻去她的点点泪珠:“鸳鸳为安讷行了那么多善事,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走开,别靠我这么近。”闻鸳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中,“你就是噬血成性的魔头,从身到心都烂的恶鬼。” “鸳鸳这么骂我,安讷若知晓了,不知会多难过。” 如预料般,闻鸳一下子止了口。 谢敛尘不动声色地,又把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鸳鸳,为夫真的知错了,安讷也定是希望鸳鸳能再原谅我这一回。” “你何时是我夫君了,我从未与你拜过堂,别一口一个‘为夫’。” 熟悉的妒火翻涌上来,几乎烧的要引他入魔。谢敛尘强行按住躁动的心绪,眉眼一挑,竟像闺中女子一般,朝着闻鸳抛去一缠绵悱恻的媚眼: “那我就是鸳鸳弃在鹤鸣山的野男人。”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件旧道袍,正是当年闻鸳在船上亲手为他缝补的那一件。 “往后,我就只穿这件道袍。” 话音落下,谢敛尘慢条斯理地松开腰间牒玉带。他故意放缓了动作。宽大衣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紧实的腰线。 谢敛尘余光一直留意着闻鸳的神情,见她目光微滞,他心中暗自得逞,面上却依旧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故作无意地舒展肩背,将每一寸身躯都展露在她视线里。 闻鸳不自觉拧紧眉:只不过换件道袍而已,怎么他一举一动都做作非常……难不成谢敛尘是在故意引诱自己? 谢敛尘足足换了半个时辰才换好。 “鸳鸳在哪,我就在哪。鸳鸳只说让我放你走,又没说不让我跟着鸳鸳。” 什么?! 闻鸳简直佩服他的非人逻辑。 “鸳鸳,让我伺候你歇息会儿吧。你整夜守着安讷,想来一夜都没有合眼。” 他语气柔的似水,从容不迫地弯下腰去搀扶闻鸳,俨然一派刻意献媚的面首模样。 “谢敛尘!你怎么这么……”闻鸳发觉已经气到找不到词来斥责他的所作所为。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 都说烈女怕缠郎,他若不放下身段死缠到底,又怎知此计能否可行。 作者有话说: 呃…我也不知道个五月大的婴儿会不会爬以及能不能吃米糊(这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第84章 弃他 别走,别离 第84章 弃他 别走,别离 大白天就让歇息, 谢敛尘是在想什么心思,闻鸳再清楚不过了。 她一把将谢敛尘推开,转身径直走出客栈。 “鸳鸳, 你歇息会儿,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行。”谢敛尘亦步亦趋地跟在闻鸳身后。 “我去找白淙玉。”闻鸳头也不回。 还未走几步, 她就被谢敛尘自身后牢牢抱住。 他埋在她脖颈间, 有些委屈地闷闷道:“不要去, 好不好。白淙玉明知鸳鸳已是我的人, 还暗中觊觎窥探你,实属非君子。” “不要去嘛, 不要去嘛。安讷也只认我一个爹爹。” “放手。” 闻鸳想要拿开那箍在腰上的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面对谢敛尘的无赖行为, 她有些气急:“放手!你是我的狗吗, 干嘛一直跟着我!贱不贱啊,谢敛尘你没有尊严的吗?” 腰间的桎梏一下子松开。 闻鸳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此折辱谢敛尘, 以他的心性,定然会觉得难堪至极,一气之下回鹤鸣山。不过她可不会去追夫,谢敛尘他要走便尽管走,她求之不得。 闻鸳加快了步子往白府走去。 定住脚步, 闻鸳不放心的又悄悄回过头往后看去—— 谢敛尘依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甚至发现闻鸳回头看他后, 忙不迭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意: “我就是鸳鸳豢养的狗。狗都是忠于主人的,鸳鸳去哪,我就去哪。” 他眼神又一下子变得晦暗:“狗也是需要驯服的……敛尘但凭鸳鸳调教一二。” 原来刚才的那番话非但没有惹恼谢敛尘,反而是把他给骂爽了? 闻鸳捡起一块石头想砸过去,又怕谢敛尘跟疯子一样来句“打得好。” 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她一脚踢开石头:“随便你!” 闻鸳行在白府门前,顾忌着身后步步紧随的谢敛尘,并没有进白府面见白淙玉。 她从须弥袋里取出一瓷瓶丹药,递给守门小厮:“听闻箬娘近来体弱不适,这些都是安胎养身的上好灵药,劳烦你代为转交给白城主。” 守门的小厮并不认得闻鸳,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得一头雾水。 可瞧着闻鸳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只得笑问道:“姑娘,白城主一直都未娶妻。羌城谁人不知,白城主有一倾慕的女子……” 小厮也是这些时日才来的白府,一时想不起不来那女子名字,只以为闻鸳身后的谢敛尘是她的侍从。 他便高声冲谢敛尘喊道:“喂!问你呢,你可记得白城主心悦的那女子名讳?” “嗯,我记得。”谢敛尘笑得有些扭曲,“名唤闻鸳。” “对对对!”小厮又接着说,“白城主一片痴情,听闻那女子的生辰花是茉莉,亲自在白府种了许多白茉莉。” 闻鸳有些微怔:“白城主并未娶妻,那箬娘又是谁?” 小厮摇摇头:“小的也不知,但白城主确实并未娶妻,上上下下从未见过他把女子带回过白府。不过近来,城主忽然让人把满园的茉莉尽数铲除,想来是想开了,不再苦苦痴恋那位闻姑娘了。” 闻鸳把那本想给箬娘的丹药又放回了须弥袋,一路沉默地回了客栈。 甫一合上屋门,闻鸳强忍着心中的火气问谢敛尘:“说吧,箬娘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敛尘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决定坦白:“她是我给白淙玉的傀儡纸人。” “那白府的茉莉又是怎么回事?” “我逼白淙玉铲除的。” 闻鸳怒极反笑:“还有呢?你还做了什么好事,一次性通通说清楚!” 谢敛尘又作出一副无辜的委屈状来,缓缓摇头:“再没有了。” “还不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我体内放了应声蛊虫,如若不然,我当日与严大夫的每一句,你又何曾知晓的?” 谢敛尘一下子就默不作声。 “鸳鸳真的好生聪慧。” 谢敛尘本想再多赞扬几句说点软话,见闻鸳已然面带怒气,只得悻悻低下头,小声嗫嚅着辩解: “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了,安讷也只认你这一娘亲。我是实在放心不下鸳鸳,这才……” “取出应声蛊虫,然后滚回鹤鸣山。”闻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闻鸳本以为谢敛尘定又会死缠烂打,没想到他居然顺从地取出那应声蛊虫,当着她的面捏碎后,就这么离了客栈。 谢敛尘离开许久,闻鸳感到心中那股火气依旧迟迟散不去。她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茶水,一时急呛,尽数都呛咳了出来。 她取出绸帕擦干净嘴角水渍,却还是止不住般剧烈地咳嗽着。 抬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想来是昨夜彻夜照看闻安讷,本就一宿未合眼,今天又在去往白府的途中受了风寒,就这般发起热来。 意识到烧的应不低,闻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头已然有些晕晕乎乎的,扶着桌沿勉强站稳,她有些艰难地往床榻挪去。 一挨上床榻,一整夜未睡的倦意便浓浓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闻鸳很快便沉沉昏睡过去。 时至深冬,羌城下起了大雪。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几个时辰,闻鸳睁开眼时,屋内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积雪压断枝桠,簌簌落雪的声响传进屋里。 喉咙痒得钻心,闻鸳接连咳了好几声,脑袋依旧头晕脑胀的。昏睡了整整一天,高烧丝毫未退,浑身反倒愈发滚烫,前胸后背早已被虚汗浸透。 闻鸳撑着身子下床,打算到桌边倒杯茶润喉。 浑身却像是脱了力,刚一着地,就像踩在棉花上,腿一下子软下来。 正要摔倒之时,一双手将她抱在了怀中。 屋内一片漆黑,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 “你怎么又来了,谢敛尘,你真的好烦啊……” 闻鸳喃喃地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谢敛尘,手却只似软绵绵地抵在他的胸前。 “鸳鸳让我滚,我就一直在客栈外守着鸳鸳。” 闻鸳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谢敛尘满身落满白雪,皑皑寒雪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皮,白得近乎透明。 他竟一直守在客栈外,在风雪里足足伫立了一整夜。 “鸳鸳高烧不退,为夫心中属实担忧。”谢敛尘如同抱小孩儿一般,将她揽进臂弯,稳稳托住,轻放在榻上。 “你……” “好,我又说错话了,你我没拜过堂,我不该妄自称夫。”谢敛尘俯身吻住她的唇,嗓音低沉沙哑,“论名分,我该自称为兄才对。 “鸳鸳,为兄帮你退了这高烧如何。” 闻鸳烧得神智昏沉,强撑着仅存的一点清醒,吃力地开口:“不……我不要……” 她的话在谢敛尘听来,比猫儿的嘤咛声大不了多少。 “鸳鸳浑身烫的厉害,而兄长的蛟身通体寒凉,正好可帮小妹解了这燥热之苦。” 谢敛尘按下闻鸳还想挣扎的手,与之十指相扣:“我会慢一点。不想疼,就不要再乱动。” 好烫。 她现下的体温远远高于往日,烫得他血脉都在震颤。 一瞬间,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相撞。一阵酥麻的奇异触感,顺着肌理飞快窜遍至四肢百骸。 一冰一火,一冷一热。紧紧相贴,没有丝毫空隙。 “道袍都湿了。”谢敛尘轻笑道。 闻鸳恨恨地瞪着谢敛尘。她未着寸褛,而他自己却衣冠楚楚。 “是今日水喝的太多了吗,鸳鸳?” 谢敛尘似不懂般明知故问。 许久,谢敛尘感到那骨缝中都对她疯狂叫嚣着的思念,悉数被抚慰。他连忙颤着手,取出那早已备好的丹药服下。 “要不要玉刻,我带来了。” 闻鸳已然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说话,最后带着怨气地望了谢敛尘一眼,就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谢敛尘支起身子打量了那处:“不说话,便当鸳鸳是应下了。” 他撩开闻鸳被汗水打湿的几绺发丝,听着怀中人绵长的呼吸。 窗外寒风呼啸,还在下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苍茫。 谢敛尘轻声道:“我知鸳鸳不想看见我,这些时日缠着你,恶心到鸳鸳了。” “可是,我一日不经九天雷劫,修为便会倒退一日,近来各门派妄想暗杀我之人越来越多,也许,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鸳鸳。” 一片漆黑中,突然传来桀桀刺耳的尖笑。 谢敛尘眸光一沉,立刻为闻鸳布下守魂死阵,瞬身至客栈外。 魍渡化作一团黑雾笼罩住谢敛尘:“莫不是坏了尊上与妹妹的好事?” 刹那间黑雾翻涌,漫天的阴邪魔气直冲谢敛尘袭来! 谢敛尘握紧驰光剑,剑光破空,驰光剑迸出一道耀眼金光,劈开沉沉黑雾。 “藏头露尾,也敢作祟。” 剑气将魔气斩裂,可转瞬之间,魍渡又重新凝合,化作无边黑潮再次朝他席卷而来。 无形的魔气钻进经脉,不断侵蚀着谢敛尘的灵力。 “谢敛尘,我早就告知与你,一日不取你妹妹的玄魄核,修为便会倒退一日!如此沉溺儿女情长,你对的起这具妖身吗?还不如给了我魍渡!” 魍渡发出阴冷的嘶鸣,像是从地底深渊飘上来的阴风,在暗夜中回荡着。 谢敛尘双目化作猩红竖瞳,翻涌着幽幽妖异红光,他将全身修为尽数汇于驰光剑,狠戾斩出一道横贯长空的剑气! 漫天黑雾霎时被硬生生斩得四分五裂,魍渡哀嚎一声,魔气不断溃散开。 眼见魍渡已然不见了踪影,谢敛尘紧绷的身形也一下子骤然脱力,执剑的手不住地发抖,只能堪堪用驰光剑稳住身形。 方才那魔气几乎撕裂他体内的经脉,他已是身受重创。 谢敛尘捂住胸口,面色苍白如霜,唇角不断溢出血丝。 他已然无法用瞬身术回到闻鸳身边,只能踉跄着一步步向客栈走去。 每迈出一步,便重重摔倒在冰冷雪地里。他每一次又挣扎着爬起来,难难地撑起残破的身躯。 终于在天快亮时,他才回到了闻鸳身边。 “你受伤了?” 谢敛尘喘着气,勉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嗯,受了很重的伤。不过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鸳鸳不用忧心。” 他只寥寥说了几句话,但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待一句完整的话说完,痛到脊背都佝偻着。 “鸳鸳,烧可有退下?我给你……”谢敛尘虚弱地想走近闻鸳,可受伤极重,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 见闻鸳并没有来扶他的意思,谢敛尘也并不在意。 他在怀中摸索着:“鸳鸳,这是……” 他还没来得及把方才买的退烧药草取出,闻鸳已然解开了颈间的锦囊。 伴随着那颗左眼珠滚落于地,一道磅礴的剑气也陡然袭上了谢敛尘。 “为何,为何要用我的剑气伤我……” 谢敛尘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察觉到闻鸳是要离开他,谢敛尘攥住她的裙角:哀声恳求道: “鸳鸳,别、别走……求你,别离开我……” 他卑微得如同被抛弃的孤魂。 谢敛尘未等来闻鸳的停留。 闻鸳执起子午鸳鸯钺,直接斩断了被他紧紧攥住的裙角。她就这么丢下身受重伤的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客栈。 黑暗一点点吞噬着谢敛尘。在神智彻底溃散的最后一刻,落入谢敛尘眼中的,是闻鸳毫不留恋、决绝冰冷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新娶 会伺候男人 第85章 新娶 会伺候男人 “尊上, 尊上!” 谢敛尘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昏沉模糊,目光涣散地望向四周, 还在妄想寻到那抹身影。 四肢筋骨像是被生生扯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里的伤。 “闻鸳, 在何处。”谢敛尘沙哑着嗓音问道。 “回尊上的话, 我等赶到羌城时, 只见尊上, 未见尊夫人身影。” 应清又小心回禀道。他与一众弟子来到羌城时,就见谢敛尘被剑气所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那道凌厉的剑气, 竟是出自谢敛尘的驰光剑。 能让谢敛尘如此放下戒备,且还是被自身剑气损伤, 能做出此举的……也只有尊夫人了。 “因见尊上浑身浴血生死未卜, 故而赶紧带尊上先回了鹤鸣山,还未来得及去寻尊夫人。” 应清与一众死侍齐齐跪下:“尊上, 是我等做事不周,请尊上责罚!” 良久的死寂后,应清听得一声似嘲讽的轻笑。 他抬眼望去,只见谢敛尘垂着头,一言不发, 捏着那颗眼珠将它放入空洞的左眼眶。 “无碍, 此事与你们无关。” 那颗眼珠没塞好,又滚落掉了出来。 谢敛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耐烦地粗暴抓起眼珠,狠狠向空洞的眼眶按去。尖锐的利爪划破了眼珠,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面颊蜿蜒滴落。 他满脸血污,反复地填塞着眼珠,整个人似陷入近乎疯魔的狂躁里。 应清见谢敛尘这疯戾失控的模样,迟疑开口:“尊上,可要去寻尊夫人的下落?” 谢敛尘噙着笑舔去指尖的鲜血:“寻,自然要寻。” 生辰之日送了他这样一份大礼,怎能不去寻呢。 “先去极东之海。” 谢敛尘盘腿而坐,闭目凝神调息:“尊夫人的情郎死在那处,她必定会去。上回我受重伤,她也是逼着宗门弟子带她去了极东之海。” “是,尊上。” 待一众死侍退下后,朔晖堂内落针可闻,只余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旷的大殿里萦绕着。 谢敛尘打坐了许久,却依然静不下那躁动不已的心。他怔然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满身的伤口上,伤痕处处裂开,血迹早已凝固成暗沉的红 他又被鸳鸳抛弃了。 他重伤成那样,可鸳鸳为了逃跑,依然毫不留情的伤了他。 亲手炼就护她周全的剑气,到头来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就这样像个痴心蠢货,一腔真心被她肆意拿捏,反复玩弄。 “闻鸳,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谢敛尘用利爪划开身躯之上的一道道伤口,他越划越用力,指缝都积起糜烂的血肉。 没有了听她言语的应声蛊虫,没有了窥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珠,他要去哪里寻她呢。 鸳鸳若是又喜欢上别的男子怎么办。 长发如枯枝曳地,谢敛尘停下抠挖伤口的手,转而伸向身下的蛟尾,硬生生地一片片撕扯下青鳞。 鳞甲连着皮肉,每撕下一片,都会让他痛到冷汗滴落。 谢敛尘面无表情地继续撕扯着,他只能这般折磨自身,来平息心底翻涌不休的恨意与难过。 那些所谓的让他收敛心性、变回从前的谢敛尘,所谓的尊重她的意愿,想必都是鸳鸳为这次逃跑使的手段。 他就不该一时心软,放了鸳鸳离了鹤鸣山。 谢敛尘又拔下一片青鳞,眼神阴戾地望着血肉模糊的蛟尾。 就应该把她囚在身侧的。 再待他历上古雷劫后,逼她吞下一半内丹,让她永生永世都与他在一起…… 他掐诀施下净身术,谢敛尘拖着残破的身躯去了挽尘居。 方踏入挽尘居,他就听到安讷委屈巴巴的啼哭,不由得心中一揪。 谢敛尘看到一着槿紫襦裙的侍女,正背对着他,静坐在木摇篮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腰际,她正把安讷抱在臂弯中轻晃着,柔声哼着哄婴孩的童谣。 她的背影,倒有点像鸳鸳。 谢敛尘有些怔然,眼前的一幕,是他求之不得想看到的—— 鸳鸳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爱着他们的安讷。 他倚在屋门口,痴痴看了片刻,又不由得在心中嗤笑嘲讽自己:鸳鸳怎会如此,她一生下安讷就未曾抱过一次,后来又抛夫弃女。本以为这回把安讷送到她身边与之相处,她会因不舍孩子而回心转意…… 可鸳鸳依旧不要他,也不要安讷。 她只要晏骧。 侍女见到谢敛尘,放下安讷本想起身行礼,却被谢敛尘抬手示意不必如此。 “尊上,您昏迷的这些时日,安讷见不到您,时常啼哭不止。” “娘亲不在身边,爹爹也不在,本尊的安讷可不要哭吗。”谢敛尘见安讷已然停止了抽噎,把她吮在口中的手指拿开,“你方才哄安讷唱的曲子倒挺好听,听曲调像是——?” “是上京坊间的曲子。我哥哥在我幼时,时常唱给我听呢。哥哥说,每回我想爹娘哭闹不止时,他就唱这支曲子。” 侍女展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话语落下,侍女见谢敛尘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双目,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她有些紧张的结结巴巴道: “尊上,是、是奴婢失言了。” 谢敛尘有些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谁送你到本尊身边的?魍渡?玉昆派?涵云教?还是魇祷宫的余孽?” “尊上,奴婢不懂您的意思……”侍女还想解释,脖颈已被谢敛尘掐住。 “面容与鸳鸳有七分相像,皆是圆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就连紧张时说话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且又与本尊都是上京人。” 谢敛尘语声森寒:“谁送你来的,不说,本尊就拔了你的头颅。” 有泪落在谢敛尘手背上。 “我就是沅溪,不是你口中宗门派来的细作!”沅溪紧紧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努力不肯让泪珠再滚落下来。 她直视着谢敛尘,哽咽道: “没有谁送我来!哥哥染疫病死了,我又被邻里地痞无赖所纠缠……谁人不知你是魔头,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你以为我愿意来鹤鸣山做侍女吗!” 沅溪哭的鼻子泛红,心中积压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她愤愤地瞪着谢敛尘:“反正哥哥也不在了,我回了上京也是被欺辱,谢敛尘你今日要拔我的头颅就拔吧!”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良久,未感知到疼痛,脖颈间的桎梏也骤然一松。 沅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悄悄眯起眼偷看着,却正对上谢敛尘的视线,只见他薄唇轻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沅溪,你可有许了夫家?” 沅溪只知谢敛尘喜怒无常,听他如此问自己也不知何意。 她摇摇头:“未曾许夫家。” 谢敛尘捻起她垂落的一绺青丝,带着几分慵懒蛊惑问道:“会伺候人吗?” 沅溪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面容妖冶又阴郁,眸似含情又带着阴柔艳色,俊美得近乎妖异。 “我、我会伺候的,我会唱曲、曲子哄小娃娃!”沅溪面对谢敛尘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时不知所措的如何是好。 “又说话结结巴巴了。”谢敛尘轻笑一声,离她又近了些,“沅溪,我是说伺候男人。” 沅溪整个人僵住,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还未经过事。”谢敛尘似是很满意沅溪的反应,“别怕,本尊会教你。” “是,尊上。”沅溪嗫嚅地小声应道。 “沅溪,以后你就是本尊的女人了,还要唤我为尊上吗?” 沅溪眨巴着圆眼,脑海中飞快地琢磨着谢敛尘今日莫名的举动。 想着总归离了鹤鸣山也是死,沅溪试探地说道:“敛尘?阿尘?尘尘?” “倒是第一次有人,给本尊起这样可爱的称呼。”谢敛尘宠溺一笑,“都听沅溪你的。” …… 临近年关,不时就能听到爆竹的响声。家家挂起了红灯笼,凛冽冬风里裹着淡淡的年味,处处皆透着喜庆。 闻鸳一个人在屋中包着饺子。自她重伤谢敛尘之后,她未去东浦渔村躲避,也未去涵云山投奔三花与褚燧。秉着灯下黑,闻鸳一直隐姓埋名,躲藏在羌城的临城。 “菀棠姑娘!”邻里的顾婶子乐呵呵地入了闻鸳的院落。 “哎呀,还想着给菀棠姑娘送点饺子,没曾想你已经包上了?” 顾婶子拿起一个饺子打量着,啧啧赞叹:“菀棠姑娘手可真巧。” 闻鸳淡淡一笑:“顾婶子,我包了挺多,有荠菜馅和茭白馅的,你带点给家中娃娃尝尝。” 顾婶道了谢,寻思着临近年关也没什么事,索性坐下来和闻鸳一起包着饺子。 “菀棠姑娘,顾婶也是为你好,虽说你夫君不在了,但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守活寡,未免太过可惜了这副容貌。” 闻鸳身上除了有隐魄诀,还有当初谢敛尘放在须弥袋中的泯真符,容貌虽不是原身,倒也算得上小家碧玉。 见闻鸳只闷头包饺子不说话,顾婶叹口气,神神秘秘道:“你可知那乾真宗如今的尊上谢敛尘?” “嗯,谁人不知这魔头的名讳。”闻鸳应道。 顾婶面带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前些时日娶亲啦!听闻他原本的夫人是他亲妹妹,生下孩子后就抛夫弃女走了。虽说他这妹妹是绝情心狠,但这位尊上也没见多痴情嘛,这才没多久,就又娶了位新的尊夫人。” 闻鸳手中的饺子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顾婶只以为闻鸳听进去了她的话,趁机又劝说道:“所以说呀菀棠,你要是真想忘掉已故的夫君,踏踏实实地过好往后日子,那就该学学谢敛尘,重新寻个知心人相伴。” “他新娶的夫人是谁?”闻鸳不再继续包着饺子,垂眸问道。 “这倒不知。”顾婶摇摇头,“只知并不是宗门贵女,是一凡人女子。这位新夫人年纪尚小,应是才年方二八吧!且和谢敛尘都是上京人氏。” “他是变态吗,对这么小的女子下手。” “菀棠姑娘,可要慎言!” 顾婶急急朝院落张望着,见没有人才舒口气,关上屋门有接着说:“他倒是喜欢这新夫人喜欢的紧,前些时日还带着新夫人回了上京游玩。”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位新夫人名唤沅溪!你还别说,沅溪与这谢敛尘也算是有缘的,听闻谢敛尘之前还是剑中残魂时,名讳里也有一‘奚’字。” 闻鸳默然不语,半晌扯出一抹笑:“如此甚好,有这位新夫人伴着,谢敛尘若是心情好,也不会再残害无辜了。” “这魔头这回倒像是一头栽进去了,光是和沅溪成亲喜宴就摆了三天三夜,还为她建了灵犀殿。” 顾婶捂嘴一笑:“说是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恨意 他的新欢 第86章 恨意 他的新欢 顾婶离了之后, 闻鸳却未把包了半日的饺子生火下锅,她半分胃口都没有。 眼看就要过年,偏偏传来谢敛尘的消息, 可真是……晦气。 凭什么谢敛尘就能佳人另娶?而她嫁与的晏师兄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凭什么她的余生都被谢敛尘剥夺了再次爱人的资格,过着整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闻鸳愤恨之余, 又有些忧心。 都说有了后娘, 亲爹也会变成后爹。她原来世界的生父与那女人在一起后, 就对她厌弃不已…… 闻鸳从小就深深体会到, 在这种家庭的孩子,内心会有多敏感和自卑, 长大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创伤。 那安讷呢, 安讷怎么办? 她当初狠心抛弃了安讷,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安讷, 再经历自己幼时的一切? 闻鸳心神不宁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不自觉地咬着指甲:她看过谢敛尘照顾安讷的模样,确实是疼爱非常, 可现下他已新娶,还会对安讷一如既往地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闻鸳这才发现指甲被咬得残缺不全,指尖一片血肉模糊。 “安讷, 你会不会怪娘亲自私, 就这么抛下你一走了之……” 闻鸳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伸手从枕底摸出那件百家布缝制的小衣裳。 她把脸深深埋在布料上,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泪水渐渐洇湿了布面。 外面爆竹声声,满城皆是新年喜气, 唯独她孤身一人在这间小屋内,无声地流着泪。 闻鸳攥着那小衣裳,一整天都未进食,她就这么枯坐在桌边,从白日熬到夜幕。直到感到眼泪都似流干,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响,才心力耗尽,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小鸳。” 一片迷蒙中,那熟悉的身影在朝她招着手。 闻鸳喃喃道:“晏师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紧紧抱住晏骧:“晏师兄,我……” “我知道,小鸳受了很多委屈。”晏骧温柔地抚摸着闻鸳的发顶,“小鸳,想哭就哭出来吧。” 闻鸳依偎在晏骧怀里,那颗长久被痛苦煎熬的心,总算寻到一丝慰藉与救赎。 “晏师兄,我不配得到幸福,我害死了你,也做不好一个娘亲。”闻鸳仰头望着晏骧,泪水顺着面颊肆意流淌,“晏师兄,你不在了,而我却活的好好的,甚至还与杀了你的人有了孩子。” “晏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哀声不断地道着歉。 “小鸳,不必为我的死而背上枷锁。晏师兄只愿你能少流一些泪,像从前的闻鸳那样,如蒲草般向阳而活。” 晏骧摸索着捧起闻鸳的脸,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晏师兄知你一直放不下安讷,小鸳这一路为她行了许多善事,安讷此生都会平安无虞的。” “我不配做安讷娘亲,我抛弃了她。我也不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害死了晏师兄。” 闻鸳生怕晏骧再度离开,抱着他久久未送手。 良久,她听到晏骧叹息道:“小鸳,晏师兄会在下一世等你,我们也许,很快就会再次相遇。” “下一世……”闻鸳轻声道。 “晏师兄说很快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正欲追问,晏骧却默然不语,化作一团烟雾飘散消失不见…… 窗外骤然炸开一声爆竹的声响,闻鸳从昏睡中惊坐而起。 闻鸳看着一直攥在手中的小衣裳—— 若要让安讷从此在她身边,只有再次回到谢敛尘身侧,或是…… 或是把安讷从鹤鸣山带走。 就在闻鸳纠结不已想着计策的这些时日,年关也悄然而至。 闻鸳坐在屋中给安讷缝着小衣裳,就见顾婶有些局促地立在屋门口,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 “顾婶,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闻鸳起身将她迎了进来。 “若非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不愿来叨扰菀棠姑娘。”顾婶窘迫地扶了扶鬓间的木簪,“再过几日就是乾真宗的论道法会,我有一侄子,名唤顾景秋,是望澜谷门下弟子。菀棠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这个门派?” 闻鸳点了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当年还伪装成此门派的弟子,去了燕雀山。 “就是,就是那个……” 顾婶犹豫了半晌,一咬牙还是开口道:“他爹娘皆走的早,我早已把他当半个亲儿子。景秋修道这几年,一心想去乾真宗的论道法会,只是囊中羞涩,我筹遍了银钱,但还是……” 闻鸳放下手中的针线:“顾婶,还缺几两?” 顾婶不好意思地张开五个手指:“还缺五十两。” 闻鸳给了她一百两银子,顾婶连声道谢,但只接过了五十两。 “实在多谢菀棠姑娘,只是用不着这么多的,这论道法会未必能如期举行。” 闻鸳不解:“为何?乾真宗一年一度的论道法会,不是惯例吗?” 顾婶叹口气:“听闻尊上的爱女安讷前些时日高烧不退,谁人不知谢敛尘极度宠爱那与亲妹妹的女儿。他又一向只顾自己心意行事,此番论道法会半途作罢也未可知。” “也就怪那谢敛尘作恶太多,你看吧,报应到他的孩子身上了,听闻昏迷了三日还未醒,也不知那可怜的孩子可会不治而死!” 顾婶话音落下,忽见闻鸳脸色惨白似失了魂,连忙上前轻声唤道:“菀棠姑娘?” 闻鸳陡然回了神,默了半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 顾景秋望着一直走在前方的闻鸳。 他只知他此番去鹤鸣山的盘缠,大半都来自这位名唤菀棠的女子。这女子也不知何种来头,出手竟如此大方,还道不需他偿还银钱,只需让她以随身侍女的身份一同来鹤鸣山。 “走快点!” 闻鸳回头冲在身后愣神的顾景秋喊道。 她忧心如焚到不行,现下距安讷染病已然又过了七日,也不知安讷是否安好。 顾景秋加快了脚步跟上:“菀棠,不然我帮你提着包袱吧。” “不用。你走快点就行,干嘛一直落在我身后?天黑之前我们务必到乾真宗,不然又要再拖一日。”闻鸳有些急躁地催促道。 顾景秋脸上泛起薄红:“对不起,我……”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想着帮闻鸳做点事,好让自己因用了她银钱而莫名有些难堪的心好受一点。 “我帮你提包袱!”顾景秋又直愣愣地想伸手去拿。 “我说了不用!赶紧走!” 推推搡搡间,两人终于在日落时分到了乾真宗。 给了令牌,闻鸳和顾景秋各被安排了住处,只不过闻鸳此时是侍女的身份,只得与一众下人住在一起。 一入夜,闻鸳便悄悄从屋内摸了出去,急急往挽尘居赶去。 乾真宗的殿宇依山而筑,闻鸳熟悉地在挽尘居殿外,躲到一块山石藏好。 殿内燃着荧荧烛火,伴随着安讷微弱的啼哭声,隐隐传来侍女的窃窃私语。 一侍女似有怨气道:“小主子都病了快大半月了,今夜也是啼哭的厉害,尊上怎的今日竟一整天都没来看看小主子。” “你还不没听说吗?那沅溪似有身孕了,这位新夫人年纪小,平日里就娇纵,现下又有了身孕,尊上可不要陪着她,哪还会想着咱们安讷。”另一侍女说道。 闻鸳有些怔然:这才一个多月,谢敛尘就让沅溪怀妊了吗…… 耳边又传来安讷的啼哭,闻鸳心中一痛,她缩在山石后,努力踮起脚尖想看屋内的安讷现下如何,却见谢敛尘拥着一女子往挽尘居走来。 那女子面容青涩,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闻鸳猜测此女应就是沅溪。 只见沅溪眉眼弯弯笑着与谢敛尘说些什么,谢敛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一笑。 快要到挽尘居时,忽听得沅溪一声轻呼:“好痛!” 她泪眼朦胧地稍稍抬起右脚:“我好像不慎扭着了。” “怎的这么不小心。”谢敛尘蹲下身,吹了吹她的脚踝,又揉了揉,“还疼不疼?” 闻鸳望着眼前熟悉的动作:一年前在月湖村时,谢敛尘装作被周家汉子打伤,她也是如此吹了吹他的伤口安慰他。 没想到他学的挺快,已经对新夫人用上了。 “敛尘,你把我小孩儿哄呢?”沅溪抬起的右脚依然没有放下。 “你可不就是小孩儿,不过沅溪这个小孩儿,腹中怕是已有了小小孩儿。”谢敛尘搂紧了她的腰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别在她鬓间。 是当初他曾送给闻鸳的鸳鸯纹紫簪,在埭桑村成亲时,谢敛尘还与闻鸳结血契于此簪。 “喜欢吗?”谢敛尘问她。 “不喜欢,这簪子不好看。”沅溪似是不满。 她又狡黠地眨眨眼:“腿还疼,你背我回灵犀殿好不好?” “嗯,好。” 闻鸳听到谢敛尘轻声应下,顺从地蹲下身,让沅溪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就这样背着她又离了挽尘居。 望着两人相依离去的背影,闻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谢敛尘这个色中饿鬼!狗东西! 他是听不到安讷还在殿内啼哭吗?来了又走,只顾着沅溪腿疼,竟一步未踏入殿内看安讷一眼?! 闻鸳心中恨不能杀了谢敛尘:上回用他的剑气伤了他之后,就该再喊来各宗门绞杀这个魔头! 那份对安讷的愧疚也随之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抛下安讷,若是那日没有重伤谢敛尘,也许他不会因嫉恨着她,而连带着对安讷也厌弃…… “小主子!” 殿内传来侍女的惊呼:“快去传大夫!小主子似是咳出血了!” 一瞬间,闻鸳感到浑身血液似停止流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都似扭曲而不真实,虚幻得如同幻境,她无力地靠在石壁上,脚下的石子发出轻响。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躲在此处。” 下巴被驰光剑挑起,方才还背着沅溪的人,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 “回答本尊的话。” 谢敛尘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委屈 鞭打之辱 第87章 委屈 鞭打之辱 闻鸳稍稍往后了退一步:“我是望澜谷顾景秋道长的侍女菀棠。因顾道长晚膳用的不多, 想着去后厨备些宵夜,一时迷了路,误入此地, 惊扰了尊上,还望尊上恕罪。” “拿命恕罪好了。” 见谢敛尘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闻鸳又急又气, 正纠结着要不要撕下双符显出真身, 驰光剑已从她的下巴处缓缓下移, 冰冷的剑锋抵在她的脖颈上。 就在此时,挽尘居外人声纷乱, 不少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匆匆地走进殿中。 谢敛尘皱眉,收回剑刃:“罢了, 安讷还病着, 就不再让驰光剑见血。” 他斜睨着她:“还不快滚。” 闻鸳心中还念着安讷,可现下也别无他法, 只得慢慢吞吞地又折返了回去。 闻鸳卧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谢敛尘与沅溪亲密相依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浮现。沅溪只说了一句脚疼,他便当即背起人赶回灵犀殿,全然不顾尚且抱病的安讷。 甚至, 就连他们的那支定情紫簪, 他也随手送给了沅溪。 闻鸳倒没有吃醋或是半分难过,反倒愈发痛恨起谢敛尘来—— 原来他也并不是非她不可,不过一个多月就移情沅溪,甚至让沅溪有了身孕。那谢敛尘一直以来对她的所作所为算什么,出于得不到的占有欲吗? 心绪难定, 闻鸳起身又给安讷缝起了小衣裳。 她这些时日,只有在这一针一线中,那酸涩难安的心才能稍稍得以慰藉。 …… 因几日之后就是论道法会,顾景秋在鹤鸣山的场院里紧着时辰修炼。 而闻鸳身为顾景秋的侍女,也一早就随着他来了此处,时不时添些茶水,或给他递条擦汗的帕子。 别家门派的弟子身后都跟着一众仆从侍女,唯独顾景秋身边只有闻鸳一人。不少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弟子,向他们投来轻视的目光。 顾景秋再木头,此刻也察觉到了异样,又见菀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更觉愧疚。 他有些窘迫道:“菀棠,你不必伺候我的。“ 顾景秋也给她倒了些茶水,小心地递过去:“呐,你、你也喝。” 闻鸳心不在焉地抿了两口茶水,满心还在惦念着安讷:昨晚侍女说她咳出血了,这样小的孩子就要受此等苦楚,现下好点了吗…… “倒是好生有趣,本尊倒第一次见如此谨小慎微伺候自己侍女的。” 闻鸳回头,见谢敛尘不知何时也来了场院,一身玄黑锦纹道袍,气度矜贵逼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与顾景秋。 他的身边,依然是沅溪。 闻鸳屈膝行了个礼,谢敛尘却并不再看她,只扶着沅溪走向一旁,轻声细语地问她心情可有好点。 “敛尘,我虽怀着身子,但又不是水捏泥塑的,你就别整日拘着我了。”沅溪半倚在他怀中嗔道。 “那为夫今日教你修炼如何?” 谢敛尘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取出一软鞭。 谢敛尘自身后拥住她,握住沅溪的手腕:“为夫手把手教你。” 一众弟子见状,纷纷识趣地移开视线,场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软鞭挥出的破空声响。 闻鸳背过身去,淡漠地喝着茶水,不再看那两人。 “敛尘,你教我许久了,让我自己试试嘛!” “好,那沅溪小心一点,别误伤了自身。” 闻鸳放下茶盏,给顾景秋递了个眼色示意准备离开此处。 她本就忧心安讷,却一直苦恼没机会近身,此时,她根本不想看谢敛尘和沅溪郎情妾意的样子。 闻鸳起身方迈了一步,一道凌厉的鞭风骤然破空袭来! “啪”的一声脆响,脸颊一阵火灼般的刺痛,闻鸳怔怔抬手抚上右脸,指尖触碰到一股温热黏腻。 “菀棠,疼不疼?我带你去敷点药草!” 顾景秋见闻鸳脸颊上一道深深的鞭印,皮开肉绽甚是骇人的模样,心中一疼:伤口这样深,怕是要留下疤痕,好好的女儿家自此毁容了可如何是好…… 血似止不住般从颊上滴落,闻鸳挡下顾景秋想要搀扶她的手:“无事,顾道长。我们走吧。” 沅溪疾步走过来,语气慌张:“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起来比闻鸳还要委屈,眼中也浮上水雾。 “沅溪,何必对一个侍女赔罪?”谢敛尘走过来又揽住沅溪的腰身,自始至终,未看一眼疼到唇色惨白的闻鸳。 “今日就先练到这儿罢,别累着动了胎气。沅溪,为夫背你回灵犀殿。” 沅溪却不肯走,面带忧色地望着闻鸳:“可是菀棠姑娘她……” 场院内一众弟子也都似看戏般,戏谑地看着垂头一直不语的闻鸳。 “尊夫人身子要紧,奴婢能被尊夫人所伤,是奴婢的福气。”闻鸳低声回话。 “还算懂得分寸。”谢敛尘颔首笑道,“沅溪,这侍女还算伶俐,提了她到你跟前伺候如何?” 沅溪愣了一瞬,旋即又弯起眉眼问闻鸳:“菀棠,你可愿?” 闻鸳轻轻点头应下。 留在沅溪身旁,才有机会靠近安讷。纵然避免不了也会看到谢敛尘,但总好过日日忧心如焚的煎熬…… 自那日之后,闻鸳便成了沅溪贴身伺候的侍女。 鹤鸣山漫天飘起大雪,满山一片雪白。灵犀殿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闻鸳端着安胎药走进屋内,就看见谢敛尘坐于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将沅溪圈抱在怀中,让她坐于他腿间。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在沅溪耳边低声说笑着,二人身姿相贴,依偎紧密,一派郎情妾意的温存模样。 闻鸳捧着瓷碗,默默站在一旁:“尊夫人,该喝药了。” 二人只顾着温存私语,丝毫未搭理闻鸳。 “沅溪,这几日孩子可有闹着你?” “才不到一个月,哪有胎动,你傻不傻呀。”沅溪点了下谢敛尘的额头。 “那……”谢敛尘眸似含情,“那是不是可以……” 他在沅溪耳边低语了几句,沅溪脸颊一红,含羞瞪了他一眼,又抿着唇轻轻应下。 闻鸳端着药碗静静站在一旁,手臂酸胀发麻到不行时,谢敛尘才不耐烦地开口:“还矗在这儿做什么,出去候着。” 放下汤药,闻鸳出了灵犀殿。 寒风刺骨,闻鸳脸上虽然缠着层层绢布,冷风钻进去,鞭伤处还是觉得阵阵涩痛。 不堪入耳的淫|糜之声不断传来。闻鸳捂住双耳,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安讷的名字,眼神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 不知站了多久,双手冻得通红。闻鸳放下手,对着掌心哈气,不停地来回揉搓取暖。 殿内传来谢敛尘餍足低哑的声音—— “备水进来伺候夫人。” 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胀难忍,闻鸳慢慢挪动脚步,端着一盆温水再次走进灵犀殿。 床幔低垂,遮挡住了榻上女子的身影。 谢敛尘缓步走上前来,伸手探进撒着花瓣的水盆里:“怎么做事的,这么凉!” 他面带戾气地扬手掀翻了水盆,闻鸳一下子躲闪不及,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我试过水温的,许是我的手冻僵了,只觉得水是温热的,我……” 闻鸳说着说着,突然感到浓浓的委屈。 这几日,一面都未见到安讷,还要被他如此折辱。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闻鸳一会儿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会儿又用力地揉着眼不让泪水再流下来。 有泪水渗进了脸颊上缠着的绢布中,针刺般的疼痛,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正当闻鸳以为谢敛尘今夜会一怒之下剥了她的皮时,却见他怔然地凝着她。 闻鸳心里一慌: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可转念又安定下来。以谢敛尘的性子,倘若真识破了她的身份,绝不会等到此刻,早就把她囚在身侧了。 “出去罢,今夜不要你再伺候了。” 他依然紧盯着她。 “谢尊上,奴婢方才真的知错了。”闻鸳小声道,屈膝又行了个礼正欲离开,又被谢敛尘唤住。 一股灵力笼罩住她全身。 转瞬之间,闻鸳襦裙上的水渍一干二净,脸上的伤痕也平复完好。 “你毕竟是沅溪的侍女,本尊念着沅溪还怀着身孕,就不再多为难你。退下吧。” 待闻鸳离了灵犀殿后,谢敛尘依旧立在原地。 沅溪支起还酥软着的身子,撩开床幔:“敛尘,怎么了,为何一直站在那儿?” 谢敛尘并未回她,望着地上那滩闻鸳裙角滴落下的水渍,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唇角勾起一抹疯戾又兴奋的笑意。 鸳鸳,你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安讷,回到了我身边。 既然回来了,就再也不要离开兄长了。 兄长很想你,想吻遍你的全身,想饮尽你那处的甜水,想到恨不能钻进你的体内,一点一点吃掉你的血肉…… 闻鸳离了灵犀殿,只觉得方才受辱的委屈还淤堵在胸口。 “菀棠!菀棠!” 梧微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雪停啦,走,我们放祈愿灯去!” 每到落雪时节,乾真宗向来有点放祈愿灯的旧俗。 她随着梧微来到后山。夜色沉沉,后山上的白雪还未消融,无数盏祈愿灯次第升空,点点微光漂浮在夜空中,星河灯火连成一片,温柔又璀璨。 闻鸳也学着身旁侍女的模样,提笔写下心愿,轻轻托起灯盏。可唯独她这一盏,刚腾空些许,便晃悠悠失去力道,还没飞多高,就摇摇晃晃坠落在雪地里。 回了这鹤鸣山,安讷一眼都没见到,还莫名成了沅溪的侍女,这些时日,挨饿受冻,被鞭子抽,被水浇,还要听谢敛尘和沅溪行那种事…… 就连此刻,想给安讷放一盏祈愿灯都做不到。 “菀棠,你怎么哭了?” 闻鸳吸了吸鼻子,嗫嚅道:“就是想到一些伤心事了,心里有些难受。” 梧微见闻鸳脸都被泪水洇成绯红,有些心疼地揽住她的肩:“不过是一盏天灯而已,先收起来,明天我再陪你来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痛楚 她不见了 第88章 痛楚 她不见了 闻鸳只得垂头丧气地捧着那盏祈愿灯, 又回了住处。 一名侍女早早守在房门前,看见闻鸳回来,立刻快步迎上前。 “菀棠, 这是尊上特意差我送来的晚膳。”侍女将食盒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 “尊上道你忙活了整日, 定然疲乏不堪, 赶紧趁热用些饭菜吧。” “我不想吃。” 今日受辱的委屈和难过还压在心头, 闻鸳深吸一口气,冲侍女展颜一笑把食盒又递了回去。 她的嗓音因哭过而有些沙哑:“姐姐, 给你吃吧。我实在吃不下, 我想回屋歇息。” 侍女瞧着闻鸳恹恹的可怜样儿,也深知她近身伺候谢敛尘, 定是受了不少磋磨, 便劝慰道:“别哭了啊,你也知尊上现下疼惜那位新夫人, 好好伺候着新夫人,尊上也许不会再为难你。” 闻鸳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回了屋中。 她缩在被褥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如幼时那样, 唯有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才能勉强抵御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伸手从枕下摸出那件亲手缝制的百家布小衣裳,闻鸳紧紧搂在怀里,扯出一抹无力又酸涩的苦笑:“安讷……娘亲实在太没用了。” 她轻声呢喃着,鼻尖发酸:“来了鹤鸣山这些时日,始终没能见上你一面。” “安讷, 你现下好不好,娘亲很想你……” 眼眶又热了起来,闻鸳猛地从榻上直坐起身—— 她一定要去见安讷!就算被谢敛尘识破身份也无妨,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一看安讷是否平安无恙。 闻鸳心急如焚,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挽尘居。 一整日几乎未进食,闻鸳感到一阵发晕,脚下一软,她重重的跌倒在地,石阶磕破了膝盖,皮肉翻出一道深口,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淌落。 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闻鸳却连眉头都顾不上皱,撑着地勉强又爬起,继续往前跑去。 比起见不到安讷的煎熬,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夜色笼罩下的挽尘居一片静悄,往日在外值守的侍卫此刻竟不见半个人影。 闻鸳心下隐隐感到不对劲,但念子心切下,她还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轻轻一推,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偌大的殿内,她朝思暮想的安讷正乖乖躺在木摇篮里,小手放在嘴里吮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正懵懂又好奇地望着闯进来的闻鸳。 “安讷……” 连日来的委屈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闻鸳小心翼翼地将安讷搂进怀里,脸颊轻轻贴住她柔嫩的小脸。 闻鸳仔细打量着安讷,从头到脚反复确认,见安讷气色安稳,没有半分不妥,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依依不舍地又将她放回摇篮中。 指尖触到一团温软,安讷小小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指。 这一幕恍如那日,正是她刚刚生下安讷的时候,谢敛尘抱着安讷,轻放于她枕边,安讷当时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 闻鸳心中顿时酸胀难忍。可她清楚再不舍,此地也不宜久留,她只能狠下心,一点点把手指从安讷掌心又抽了出来。 安讷挥舞着小手,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闻鸳只得又把安讷抱在怀中哄慰着,可安讷却越哭声音越大。 正当闻鸳担忧她的哭声会引来侍卫不知如何是好时,屋门被人无声推开,一道人影缓步走到近前。 “你就是敛尘的妹妹闻鸳吧。”沅溪抚着肚子,紧紧盯着闻鸳。 见闻鸳抱着安讷并不理自己,沅溪轻笑一声:“那日在挽尘居外,我看你鬼鬼祟祟躲在山石后一直想看安讷,就知应是你又回来了。” 闻鸳一下一下轻拍着安讷的背:“所以你就在场院,故意拿鞭子抽打我的脸是吗?” “我是为了敛尘而打你。” 沅溪语声变得尖锐:“你可知,你那日重伤他之后,若不是应清带一众弟子及时去了羌城,敛尘差点被各宗门围剿诛杀!” 闻鸳本想开口,告诉沅溪自己离开客栈之后,便用了法器向鹤鸣山传了音信。 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她觉得没必要和沅溪解释。 “敛尘回了鹤鸣山,被你伤到心痛欲死,他又一遍遍自毁虐待自身,方可让心里好受点!闻鸳,你既已抛夫弃女,那为何还要回来?”沅溪激动地质问着闻鸳,话毕,又不适地蹙起眉,俯下身捂嘴干呕着。 “我与他之事,你并无资格评判。” 怀中的安讷还在啼哭着,耳边沅溪喋喋不休的质问,让闻鸳莫名觉得有些疲惫。 闻鸳抬起头,冷冷睨着沅溪:“若不是看在你怀着身孕的份上,我会用子午鸳鸯钺,报你当日鞭打之仇。” 沅溪却似并不害怕的模样,朝闻鸳又走近了些:“你放过敛尘吧,也放过安讷。敛尘现下有了我和腹中孩儿,他说,他从未感到心中如此安宁。” “还有安讷。你不在鹤鸣山的日子,都是我在照顾她。” 沅溪伸手从闻鸳怀里接过安讷,柔声轻哄了两句。方才任凭闻鸳怎么安抚都哭闹不停的安讷,此刻竟慢慢安静下来,哭声一点点小了下去。 沅溪又把安讷放回木摇篮中,为她掖好小被子,她叹声道:“闻鸳,你看,安讷也不需要你,她和你也不亲。” “放过敛尘,也放过安讷吧。他们已然都不需要你。” 平淡无波的话,却那么残忍,生生撕扯着闻鸳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是谢敛尘,让你对我说这些话的吗?” 闻鸳捂住绞痛不已的心口,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在沅溪面前像个软弱凄楚的下堂妇。 沅溪又轻摸着小腹,看着闻鸳,语气认真:“不是敛尘。闻鸳,其实这些时日你也看到了,你不在,安讷和敛尘都过的比从前好。我很爱敛尘,他也很爱我和孩子。” “求你,离开他吧,放过他吧。”她扶着腰就要对闻鸳跪下。 闻鸳立在原地,并未去搀扶沅溪。 痛意似蔓延到骨缝。 沉默许久,闻鸳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发哑:“我从未纠缠于谢敛尘,我早就不要他了。” 她说完这句,就逃也似地出了挽尘居。 无论在这世间还是穿越前的世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处真正的家。所有的委屈心酸,都无处倾诉,无人依靠,万般苦楚只能独自咽下。 “闻鸳,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要哭……”闻鸳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怆然自语着。 “闻鸳,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闻鸳低声安慰着自己,她越走越快,可却不知要去哪里,她就像一缕游魂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鹤鸣山又飘起了大雪,将闻鸳的发丝染成霜白。 晚风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苍茫的天地间,只余下她孤寂的身影。 …… 梧微手里提着一盏崭新的祈愿灯,匆匆赶来寻找闻鸳。 尊上已经下了吩咐,要让菀棠去往挽尘居,贴身照料安讷。梧微心知,菀棠恐怕还在因昨日的事暗自神伤,她想着把这盏新的祈愿灯送过去,或许能稍稍宽慰菀棠郁结的心绪。 “菀棠,尊上让你……” 梧微推开屋门,房内却空无一人。 她想起昨夜菀棠在后山时,满面凄楚无助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不安。 梧微快步走到桌案旁,伸手掀开壶盖,茶壶里的茶水分毫未动,依旧满满当当。 菀棠应是一夜未归!她去哪儿了? 梧微越想越怕菀棠一时想不开做了极端的事,慌慌张张地就朝挽尘居跑去…… 谢敛尘抱着安讷,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噙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安讷,你娘亲回来了,你一哭鸳鸳就会伤心,待会儿在她怀中可要乖乖的,好不好?” 昨夜,他知鸳鸳应放不下安讷,特意遣去挽尘居侍卫,让她与安讷独处。 谢敛尘忍不住又摸了摸安讷那与闻鸳眉眼相像的小脸,明明再过片刻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鸳鸳,可思念却仍旧疯长,他想她想到不行。 他看到梧微入了挽尘居,身后却并无鸳鸳的身影。 “菀棠呢?” 谢敛尘心中一紧,连忙放下安讷,急切地问道。 “尊上,菀棠她,她不见了!” 梧微惊慌地跪伏于地:“菀棠应是一夜未归!她昨晚在后山放祈愿灯时就哭的厉害,尊上,奴婢怕她是去寻了短见……” 梧微还未说完,就见谢敛尘已然离了挽尘居…… 谢敛尘来至闻鸳的住处,那盏祈愿灯静静搁置在屋角,灯面的纸帛上隐隐留有墨迹。 他颤着手提起,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愿安讷平安无虞。 灯面上字迹娟秀婉约,但应是写时泪水落到了上面,晕染开淡淡的墨痕。 对她的心疼又漫了上来,谢敛尘正欲把灯放下,却隐约瞥到祈愿灯的背面还写着几句话。 他俯身凑近,待清纸上内容的刹那,谢敛尘身躯剧烈震颤,双腿发软无力,踉跄着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上面写着—— 也愿谢敛尘平安无虞。安讷好像很喜欢她的爹爹,若是这个大魔头死了,安讷会伤心的,我是因安讷才为谢敛尘祈愿的,并不是出于对他还有余情。 鸳鸳欲盖弥彰地写了很多。 梧微说,鸳鸳昨夜外后山哭的很厉害…… 巨大的惶恐与滔天悔恨瞬间将他吞噬,谢敛尘顿觉慌乱不已:他是不是把鸳鸳逼得太狠了? 不过,鸳鸳如此心系安讷,甚至甘愿做了那沅溪的侍女,昨夜他还特意让鸳鸳与安讷独处,鸳鸳见了安讷后,应是更为不舍的,怎会现下突然消失不见? 他面容上渐渐浮上阴森戾气,把祈愿灯收回芥子囊中,谢敛尘瞬身而至灵犀殿。 沅溪正坐在软榻上给腹中孩儿缝着小衣裳,见到谢敛尘,弯着眉眼正要起身相迎,却被他狠厉一脚踹在小腹。 沅溪惨叫一声向后摔去:“敛尘,你,你这是做什么?,她痛苦地捂住小腹,喘息着问他。 “你对本尊的心肝妹妹说什么了?” 谢敛尘伸出妖化的利爪,覆在沅溪的腹部上。 “我什么也没说,倒是她一直念叨着恨你,说想让你早点死,这样她就可以带走安讷了。”沅溪小声说道。 谢敛尘一把扼住沅溪的脖颈,利爪划开她的肚腹,眼中尽是嗜血的寒意: “不说实话?” 沅溪痛到凄厉地尖叫着:“我说!我说!我和闻鸳说,敛尘你很爱我和孩子,你和安讷都不需要她,她既然抛夫弃女,就不应该再回来。” “沅溪。” 她愣愣地抬头,见谢敛尘猩红竖瞳燃起阴邪妖光。 “谁说你的孩子是本尊的?” 利爪彻底划破她的肚腹,谢敛尘从腔内挖出那团血肉,在沅溪眼前晃了晃:“本尊也不知是哪个妖的。沅溪,你猜猜,是蛇妖还是蛛妖的?” “为了让本尊的心肝妹妹甘愿回鹤鸣山,本尊倒是容忍你这贱人,在本尊身边待了这么些时日。” 谢敛尘把那团血肉随手丢在一旁,思及她给鸳鸳的那一鞭,又扬手撕下了沅溪的面皮:“为何世间的女子,除了鸳鸳,都是如此的让本尊作呕。” 沅溪惊惧地瘫软在地上,颤抖着手抚过血肉模糊的脸颊,面皮被生生撕碎,她痛得几欲断气,却连一句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把她送回上京。不是被地痞无赖所纠缠吗,那就被纠缠一辈子。” 待内侍把沅溪拖下去后,谢敛尘立刻沉声传令:“大雪封山,夫人定然还未走远。调集宗门全部死侍,随我即刻动身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正文完 从此岁岁, 第89章 正文完 从此岁岁, 谢敛尘手中提着闻鸳的那盏祈愿灯, 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灯纸漫开,映在他眉眼间,唇角抑不住地扬起。 他一向冷眼观世, 从不信那虚无天命,这一生却唯有两次感念上苍垂怜。一回是他杀了晏骧后, 鸳鸳再次怀上二人骨肉时。 另一回, 便是此刻知晓, 鸳鸳心底尚且为他留着最后一丝爱意。 摩挲着灯架, 微弱的灯火轻轻摇曳,他的心也好似被这一盏小小的祈愿灯烘的温热而柔软。 鸳鸳, 我从不曾怨恨你伤我, 我只是难过,你一次次决意抛下我。是我手段卑劣, 故意借沅溪与安讷做幌子, 逼你回到我身边。 既然你心底还残留着一丝爱意,往后便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好不好…… 他在鹤鸣山寻了许久,却始终寻不到闻鸳一丝踪迹。 方才心底燃起的暖意骤然凉下去,一点点被惶恐与不安吞噬。 “谢敛尘。” 四下白茫茫一片寂静,一道苍老之声悠悠自风雪间传来。 谢敛尘眉眼覆上一层沉沉阴翳,身形一纵, 凌空而至云霄之上。 云霄之上伫立着数百位仙人, 神色肃穆。他的鸳鸳,正被为首的衍道真君一手扣住肩头。 她低着头,凌乱发丝垂下,掩去了大半面容,却没有半分挣扎反抗之意。 谢敛尘心神巨恸, 他恨不能立刻把鸳鸳抱在怀中,一遍遍对她说他和安讷都离不开她,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错了,不该用如此卑劣之举逼她回来,逼她看清她深藏的心意。 刺耳狂暴的剑鸣撕裂长空,驰光剑悍然出鞘,凛冽剑气翻涌,震的漫天流云四散崩碎。 谢敛尘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滔天,凄厉狰狞的语声响彻云霄: “立刻松开她!今日但凡有人敢伤她分毫,本尊不惜倾覆整个仙界,让所有仙者一同为她陪葬!” “闻鸳乃是自愿随我前来,甘愿受我拘拿的。”衍道真君叹声道。 “陪葬……谢敛尘,你依旧是魔性不改,当初你为保你与闻鸳的孩儿无虞,却残忍地对闻氏全族痛下杀手。” 衍道真君轻拂手中尘尾,缕缕白雾氤氲升腾,一幕幕血海旧事赫然铺开,皆是谢敛尘屠戮闻氏满门的惨状—— 从丈夫夫殒命、孩儿惨死的孀妇,再到孤苦伶仃无人照拂的老者,就连尚不足一月、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婴孩,也未能幸免于难…… “鸳鸳,不要看,不要看……” 谢敛尘瞬间慌了心神,仓皇地挥出驰光剑,一次次劈向半空的血海幻象,可幻境却分毫未损。 他看到,闻鸳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衍道真君收回拂尘,望着眼中一片死寂的闻鸳,一字一句沉声道:“闻鸳,谢敛尘嗜杀成性,世间诸多宗门皆惨遭他灭门屠戮。你的孩儿,亦是他借承血璧布下羁灵阵,以闻氏全族性命为代价强行留下的。 “所有罪孽皆是我一人所为!与鸳鸳无关!” 谢敛尘目眦欲裂,紧握驰光剑纵身直扑而去,剑锋裹挟狂暴杀气直刺衍道真君。 衍道真君身后一众仙者见状,即刻齐齐上前,剑光交错,顷刻便与他缠斗厮杀着。 衍道真君神色凛然,厉声高呵道: “谢敛尘!你弑师悖道,屠戮宗门,祸乱正道,枉害万千无辜生灵!罪孽昭昭,还不俯首认罪!” 谢敛尘抹去唇角的血迹,笑得疯戾:“你们这些正道,最是虚伪。” 话音落,身后青鳞蛟尾骤然横扫而出,径直洞穿数名上前围攻的仙者心脉。乾真宗一众弟子闻声赶来,纷纷拔剑出鞘,一同卷入混战之中。 原本皑皑白雪覆遍的鹤鸣山,四下素净洁白,此刻却被仙者与修士的鲜血浸染,白雪之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惨烈而又骇人。 衍道真君徐徐开口道:“谢敛尘身有玄力压制,因一直未杀你取玄魄核,修为不断衰败倒退。且他为留下你们的孩子,布下羁灵阵受万魂噬心之苦,被魍渡魔气侵蚀经脉后,又被自身剑气重创,他现下修为,应所剩无几。” 闻鸳望向浴血奋战的谢敛尘,他手中剑气依旧凛冽逼人,可抗衡众多仙家修士,身形已然渐渐吃力,隐隐落入下风。 一支殒魔箭骤然破空疾驰而至,狠狠钉入他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谢敛尘却面不改色,硬生生将箭矢拔出,忍着剧痛再度挥剑迎战,丝毫不肯后退半步。 “谢敛尘,今日必死。” 衍道真君俯瞰着满身伤痕的谢敛尘,冷声道。 又有数十支殒魔箭接踵破空袭来,尽数射中他的身躯,谢敛尘身形一沉,自凌空坠落而下。 他以驰光剑勉强撑着身躯,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如何才能放过谢敛尘?” 谢敛尘听到云霄中闻鸳飘渺的话音,怔怔地抬首望去。 “衍道真君,如今世间妖邪横行作乱,我识海内玄魄核可吸纳妖气。若我引世间万千妖气尽数归入己身,换取四海安宁,能不能以此功过相抵替安讷赎她双亲的一身罪孽,能不能放过谢敛尘……” 闻鸳笑着流泪道:“没有玄魄核,谢敛尘修为只会持续跌落,注定承受不住九天雷劫,终生无望踏入化神之境,终会是废人一个。这种废人,留着也祸害不了谁,可不可以,就不要杀他了?” “鸳鸳。”谢敛尘颤声道,“鸳鸳,不要,一切罪孽让我来偿还,鸳鸳……” 衍道真君将太清御鼎凌空掷出,宝鼎倒悬盘旋于谢敛尘上空,繁复咒纹自鼎身滔滔流淌而下,层层缠裹在他周身经脉。谢敛尘当即浑身灵力凝滞,被牢牢禁锢原地。 他松开一直桎梏住闻鸳肩膀的手:“闻鸳,若引天下妖气入体,三魂七魄皆会散去,你真愿如此?” 闻鸳缓缓点头,她最后望了一眼被法鼎禁锢满身伤痕的谢敛尘,轻声道: “谢敛尘,我真的好恨自己,为何你如此对我,我却依然对你残留一丝爱意…… “谢敛尘,照顾好我们的安讷。” 谢敛尘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地痛苦嘶吼着,可周身符咒死死封禁灵力身形,任凭他如何挣扎,始终靠近不了闻鸳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闻鸳闭上双眸,平静淡然道:“动手吧。” “衍道真君!是我谢敛尘错了!是我不该以妖身堕入魔道!是我罪该万死!你不要取闻鸳玄魄核,她会死的!” 谢敛尘跪在地上不断地对磕头哀求着,鲜血顺着额角不断淌下,染红身下皑皑白雪。 他双手捧着驰光剑,将剑身高高举起,一遍遍地哀求:“用我的驰光剑杀我!求你们,让我死!不要伤害闻鸳,不要伤害她,不要……” 一道金光骤然亮彻天际,灼的风雪骤停。 是衍道真君用凌霄刃,划开了闻鸳的头颅。 玄魄核自她颅中浮跃而出,绽出夺目金光。顷刻间,天地间游荡千年的浊气、四方蛰伏的妖邪戾气尽数翻腾汇聚,自四面八方汹涌席卷而来,尽数灌入闻鸳单薄的身躯之中。 她的身躯一点点变的透明,在光影里层层虚化,缓缓消散…… 随着漫天妖邪戾气被玄魄核净化散去,鹤鸣山也风雪归静。 可苍茫天地间,再也寻不到那抹温柔的身影。 她的三魂七魄皆散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鸳鸳,鸳鸳……”谢敛尘手中的驰光剑掉落于地,鲜血大口大口汹涌喷出。 方才天光初晴的天空,转瞬之间黑云密布,雷声自九天处滚滚而来,震得天地俱颤。 山间众仙神色剧变,有人失声惊呼:“不好!谢敛尘要历九天雷劫!” 衍道真君眸光一凛,飞速结印,正欲用符咒加固太清御鼎的禁锢之力,可数道紫雷轰然劈落,只听一声碎裂巨响,禁锢谢敛尘的咒纹寸寸崩碎,太清御鼎灵光散尽,坠落于地。 狂暴的雷电缠上谢敛尘鲜血淋漓的双手,将他凌空拽起,高高悬吊于黑云翻涌的半空之中。 无数道紫雷劈斩至他身上,可他只垂着头,眼眸空洞木然,仿佛丝毫感不到身上的痛楚。 虽已然无了玄魄核,且谢敛尘修为大退,但万一他今日若历的了九天雷劫修至化神,痛失挚爱的恨意,整个世间必将沦为屠戮不绝的人间炼狱。 “先离了鹤鸣山!快!” 衍道真君急忙向一种仙者喊道,一道剑气却自身后震荡开来,数名仙者齐齐被削首。 他僵着身子回头,只见谢敛尘已然从雷光中落下。 谢敛尘面无表情地拧下衍道真君的头颅,踏着众仙者的尸山血河,一步步回了挽尘居…… 他平静地,为安讷穿上闻鸳亲手缝的百家布小衣裳,把她抱在怀中:“安讷,爹爹本是想随你娘一起去的,可她临终所愿,是让爹爹照顾好你。” 小小的婴孩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娘亲不在了,无助地啼哭着。 谢敛尘眼泪不断落下,他抬眸朝外看去。 雪停了,可这世间,却再也没有他的鸳鸳。 轻轻放下安讷,谢敛尘枯坐了良久,终是取出寄音鹤,俯身说了几句,待那寄音鹤飞往涵云山后,他用利爪剖开了自己的肚腹。 腹中涌出汩汩鲜血,他的脸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安讷,爹爹将这颗化神金丹给你,从此,世间任何都伤不了你分毫。” “爹爹,要去陪你娘亲了。” …… 自那仙魔一战后,世间就再未看到谢敛尘的身影,只知自从他夫人闻鸳魂飞魄散那一刻起,他便彻底疯魔,终日沉沦在影心镜中的虚妄中不能自拔。 太平村下起了大雨,整座村子笼罩在朦胧雨雾里。 族老正细细擦拭着闻鸳的塑像沾染上的雨汽—— 四年前,闻晔燕娘以身殉道,如今,他们的女儿也为平定世间妖祸,还天下安宁,以身承载万千妖气,最终魂消魄散。 望着眼前齐眉乌发的塑像,族老忍不住心疼的长叹一声,眼看雨越下越大,正欲回去,却见一男子立在祠堂外,他的道袍褴褛不堪,衣袖处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谢道长?你也是前来给鸳鸳上一柱香的吗?”族老离开前问道。 “嗯。”谢敛尘应道,“我来陪她。” “鸳鸳,我穿着你给我缝的道袍来陪你了。我说过,我会穿到死的那一日。”谢敛尘柔声笑着说道。 “你可会怪我,到今日才来陪你?” 祠中一片寂静,只有点点雨落似叹息。 久久未等来回应,他跪伏在塑像前,怆然道:“对不起……你可还愿意原谅我。” “我已剖腹取丹.…...”谢敛尘从地上慢慢爬起,腹上骇人的伤口流下汩汩殷红,“安讷如今在褚燧膝下。我已把化神金丹给了安讷,她这一生,都会平安无虞。” 他痴然地望着闻鸳的塑像,尽是悲怆与痛苦。 握紧了手中的剑,谢敛尘跌跌撞撞地起身,最后轻抱了下闻鸳的塑像,挥剑使诀—— “以己血肉,融汝塑身!骨为架,血为脉,魂为灵!” 骨肉被生生剥离的剧痛蔓延开,可谢敛尘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他把自己的血肉,一点点融进闻鸳的塑像。 “鸳鸳,我将此身血肉尽数奉于你。” “从此岁岁,与你同龛。” 谢敛尘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雨里。 后来有人路过太平村,说那少女的塑像眉目慈悲,却像含着泪。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闻鸳与谢敛尘的羁绊太多,实在没有办法给到圆满的结局。 接下来,我会多多更新番外。 闻鸳这个角色,原本的设定就是有心理创伤的,她在最初误以为谢敛尘和莲净互相喜欢时,一直避嫌不做卑劣之举,在月湖村给福头刻桃木剑,在羌城为女子冤魂沉冤得雪,给尔恬渡寿,在上京给多丫头世间最后的一点关爱,在鹤鸣山一直接济家境贫寒的弟子,怕鬼却让宋货郎娘子的鬼魂附身去见她的孩子,我并不觉得她是评论所说的“听不懂人话的傻白甜”和“白莲”。 可以骂作者,骂男主男二,骂这本小说的一切,但是恳求不要骂女主。 这是我作为新人第一次写小说。当时经历也挺戏剧化,那天在下雨救了一条腿被捕兽夹夹住的流浪狗,然后脑子里就构思了一个女主在马路上救猫而穿越到修真界的故事,于是就写了一万字投稿给晋江。 一开始也完全不懂晋江申榜规则,就乱申,上夹子时文案也写错了,第二天下了夹子才发现……但一路磕磕绊绊,也总算把这本完结了。 这本小说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感谢不嫌弃一直以来追读的读者,真的好爱你们,再次鞠躬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