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卿来》 第1章 [gl百合] 《不知卿来gl》作者:途茗【完结+番外】 文案 小姑娘,想不想跟我出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呀? …… “她说要护着我一辈子,自己却先走了,”盛玄垂首,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不清,“言而无信,我可不是个大度的人,一定要向她讨回来。” cp:将军x玄儿 1v1,he 内容标签:强强 灵魂转换 宫廷侯爵正剧 主角:戚惊华,盛玄;配角:戚惊鸿,湛祈云,皇彧 一句话简介:团宠将军和她的冷艳美人 立意:相识相知相爱相守 第1章 北都王妃 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死在战场上。 定平五年,四境安稳,河清海晏。 戚家军有安邦定国之首功,戚家军现任统帅戚惊华自幼饱读兵书,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五年来为大齐皇朝出生入死,平藩乱,诛叛贼,驱羌敌,守北疆,立下了汗马功劳,战事平定,北羌有意和谈,帝召其回都城,封一等镇北侯爵,赐万户,以示嘉赏,以昭恩宠。 然戚将军在苦寒之地数年,受伤无数,早已伤病缠身,回到帝都不过三个月,旧疾复发,药石无医,悲痛离世,终年二十七岁。 定平十年,春,撷芳节。 “你猜我方才看到谁了?” 花丛玉树掩映之间,有飞檐勾角的朱色八角小楼,每个檐角都挂着一串银色的铃铛,若有风动,便作叮当悦耳之声,其中夹着少女清脆的嬉笑假嗔,远远听着,仿佛仙境密语,但也不稀奇,九曲撷芳园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楼亭台,分布于各处,以假山翠竹隔开,每一处都聚了不少人,五月撷芳节,更是人潮涌动。 “瞧你这模样,像是见到了哪家俊俏的公子,”倚着栏杆的少女一挑团扇,笑看着身边的密友,“脸都红透了。” “你莫笑我啦,撷芳节时男子不许入园的,哪里有俊俏公子呀,再说我才不稀罕什么俊俏公子。”俏脸红扑扑的黄衣少女道。 “那你倒是说说,下去跑了一趟,都看到谁了?” “亭云姑姑。” “哦?”少女手里的团扇顿了顿,目光转向屏风处,那里有人影晃动,不一会儿,便见两个少女携着手走到这边坐了。 黄衣少女眼睛一亮,喊道:“翩然郡主!青萝郡主!” 团扇少女也过去施了施礼:“两位郡主刚来吗?赏花文会恰好还没开始。” 安王府的长女乃是当今主持六宫的皇后娘娘,安王府里的翩然郡主和青萝郡主,便是这庆梁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只不过她们少在帝都,许多小姐夫人很少得见,眼生的很,这会儿听见有两位小姐过去打招呼,便忙跟着过去招呼了一番。 翩然郡主清秀温婉,性格温和,对着众人一一回礼寒暄,在她身旁的青萝郡主则娇艳明媚,但神色间却似有些疲倦,虽不至于失礼,笑容却寡淡,若非如此,会更加动人。 “青萝郡主的身体还未好吗?”手拿团扇的少女名叫文绢雅,跟翩然郡主幼时便是好友,知道青萝郡主自幼体弱多病,还跑去偏远的神医谷疗养过一段时间,因此不免关怀。 翩然笑道:“她是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想去西城看杂耍,我非拉着她过来,正不高兴呢。” 文绢雅道:“语夕倒是比小时候活泼多了。” 青萝郡主冲她嘿嘿一笑,趴在翩然郡主背上蹭了蹭,低声道:“翩然,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翩然背过手揉了揉她的胳膊,轻声道:“这才刚来呢。” “我饿了。” “这儿有点心呢,”黄衣少女转了几碟糕点推过来,“郡主先垫垫肚子,等赏花文会过了,中午就有好吃的了,听说今年请的是醉客楼的大师傅,他做的菊花蟹那是一绝啊……” 说起来就有点滔滔不绝。 语夕抬眼看着她,很馋。 翩然笑了笑:“迎雪,她现在还不大吃的了腻。” 语夕戳了戳她的背,哼唧了一声。 白迎雪愣了愣:“你好可怜哦郡主。” 文绢雅拍了她一下:“别勾她的馋虫了。” “我知道了,”白迎雪捏了一块绿豆糕递过去,“这个总能吃吧。” 语夕接过来,看了看,有点嫌弃,但还是啃了。 旁边有人聊起今年文会的主题,说是和音律有关,翩然很感兴趣,便也聊了起来。 语夕便趴在她背上,脸朝外看向楼下。 白迎雪不懂音律,趴在桌子上看向语夕,低声道:“小郡主,我刚刚看到亭云姑姑了。” 语夕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白迎雪声音更低了:“是不是皇后娘娘要来啊?” 语夕抹了抹嘴上的渣子:“不知道。” 白迎雪:“亭云姑姑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宫女,她到这儿来,不得是跟着皇后娘娘来的吗?” 撷芳节这种在京中贵妇贵女中流行的节日,宫中妃嫔有时赶时髦得了恩典也会过来凑个热闹,但皇后一般是不来的,她得母仪天下,端方稳重,没有这种游园赏乐的闲兴。 “也许过来的是乾公主吧。”文绢雅回头说了一句。 乾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大公主,她要过来的话……白迎雪的眼睛亮了亮:“我就说今年的撷芳节不一般!” “怎么啦?”语夕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 “这你就不知道了……”白迎雪正要给她细细的八卦一番,突然留意到旁边几个人都往下伸着脖子,好奇心促使她赶紧转过了头。 便见竹林松影掩映的石板小路尽头缓缓过来一辆马车,马车四角挂着铃铛,虽离的远,但也看得出比朱色小楼这边要精致好看。 “谁家的马车呀?”语夕懒懒的问了一句,其他人的车马都只能停在园外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白迎雪又起了个头,但是被文绢雅打断了。 “只看那车身上的锦缎花纹就能知道了,帝都皇城独此一家张扬,”文绢雅摇了摇扇子,“何况能在这九曲撷芳园里驾车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语夕诚实道,反正不是皇家马车,其他的她就猜不出来了,毕竟她刚回帝都呢。 翩然也偏了偏头,不确定道:“莫非是……北都郡王家的?” 白迎雪笑道:“正是!” “那想必来的定是那位不常露面的北都郡王妃了。”一位夫人饶有兴趣道。 “北都郡王妃是乾公主的授业老师,公主来这种地方,皇后可能不会放心,要让她的老师跟着指点。”白迎雪小声跟语夕解释。 “授业老师?” “对啊,虽说那些儒生总嚷嚷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要论学问,说不定都不及郡王妃呢,我看郡王妃德行也很好。” 文绢雅:“都知道你崇拜她了,快别说了。” 那位夫人还在感慨:“想当年北都郡王可是一等一的风流纨绔,也只有郡王妃这样才色俱佳的女子方能收服了他呀。” “那可不是!她怎么说也是跟着戚家军上过战场的,在训夫这一条上自是要比我们强硬。” 语夕掀开眼皮,稍稍坐直了一些。 那马车已到了她们这座小楼的对面,那边是一处临水水榭,离的近了,更觉装饰华丽,马是好马,铃铛也果然更精致悦耳。 有侍从掀开了帘子,一个年轻女子弯腰扶着车门走了出来,她的衣着并不像那马车一样是肉眼可见的华丽,但发饰衣料都不同于寻常贵人,通体气质非同一般,看着有些清冷,微一抬眼,四周议论顿时没了声音,几个善于交际的夫人已经迎了上去要行礼,但北都郡王妃下了马车一转身,又扶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下来了,众人一看,纷纷行礼,这便是大公主殿下了。 先到一步安排的亭云姑姑连忙跟到乾公主身后,跟众人一起拥着她进了水榭,北都郡王妃慢了一步,理了理衣袖,不知为何,朝这边楼上看了一眼。 耳边有几道倒吸气的声音,语夕也愣了愣,轻声道:“这位郡王妃,倒是真绝色。” “是吧是吧,”白迎雪傻笑道,“京中美人,谁也越不过她去!” 文绢雅按了一下她的额头:“上午的文会你不是还报名了吗?乾公主在,郡王妃肯定要全程陪同的,你还不抓紧表现一下。” “可是我不懂音律啊,”白迎雪苦恼道,“要以这个为根据斗诗斗画,我怕我连第一轮都挺不过去,而且有翩然郡主在这里,我怕是要死的很惨。” 翩然笑道:“我不参加。” “真的吗?”白迎雪打起了精神,拉起她的手,“郡主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知道你弹琴弹的可好啦。” 语夕抓住翩然的另一条胳膊,晃了晃:“翩然,我饿了。” 白迎雪:“翩然郡主,你要指点我。” 语夕撒娇:“翩然,姐姐,我饿的要死了。” 第2章 文绢雅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 翩然无奈苦笑:“你们先松开我,都还是小孩子吗?” 语夕鼓了鼓嘴:“我还是一个小孩子。” 这下连白迎雪也破功笑了,不再跟她“争宠”。 翩然吩咐一旁的侍从去拿新的点心过来给语夕吃,又叫人取了笔墨纸砚,对白迎雪道:“我教你一个窍门,把你题在画上的诗这样……” 语夕看她们认真了起来,便不再缠着翩然,转而软骨头似的趴在栏杆上,很是百无聊赖。 身为安王第三女、皇后之胞妹,青萝郡主是毫无疑问的王公贵女,虽然自小体弱,跟这些夫人小姐却也没少见过,可她现在觉得非常陌生,融不进去身后的芊芊细语,而说起这些闺中好友,她其实也不太记得她们了,可能真的是离开帝都太久,又总是浑浑噩噩在病中,吃药吃坏了脑子吧。 说起来……她回头看了看翩然,白迎雪摇头晃脑说了一句什么,翩然被她逗乐了,笑的肩膀都抖了抖。 她去神医谷养病好几年,翩然一直陪着她,刚刚回到帝都,倒也不见与别人生疏。 她叹了口气。 “怎么了?”翩然应该是跟白迎雪说完了,过来揉了揉她的脖子。 语夕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怅惘和委屈的情绪,把头埋进翩然怀里,使劲的蹭了蹭。 旁边的夫人小姐们都笑了起来。 “两位郡主感情真好啊。” 翩然笑了笑,看着被蹭乱的衣襟,颇为无奈,低声道:“咱家小郡主怎么不高兴了。” 语夕头埋的更低了:“没有,就是有些想念神医谷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两大主角: 语夕(前期闻人语夕——安王之女,青萝郡主;后期戚惊华——惊华将军,镇北侯) 盛玄——北都郡王妃(名义上),盛师 其他皆为配角,就不介绍了吧,哈哈 第2章 九曲撷芳 九曲撷芳园里的小河,是从城外敛苍山上引的活水,水质清透,凉意喜人,岸边倒也没有许多奇花异树,都是寻常品种,只有在水榭里才摆了一些名贵花草,但都错落有致,布局精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一幅生动的画卷。 水榭连着九曲长廊,此时长廊上已经站满了人,今年主持文会的是文昌伯夫人,又有九曲撷芳园的主人北都郡王妃与皇后之女乾公主在场,给足了她面子,其实她之前也邀请过翩然和语夕到水榭里赏看,翩然推辞二人不懂文会的规矩,此来只为赏乐,她才作罢。 此时文昌伯夫人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了些惯常的客套话,便宣布赏花文会正式开始。 语夕几个人也从朱色小楼那边下来了,白迎雪拉着她们一通挤,也没能占到最佳的观赏位置,语夕却觉得很好,她们几个的位置,虽然远了一点,但也能看到水榭里的情形。 只是各位夫人小姐出门前都精心装扮过,差不多每位贵人都配着香囊,各色香味混杂在一起,熏的人鼻子难受,语夕忍不住朝香味比较浓的那位小姐看了过去,那小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破为矜傲的抬了抬下巴。 文绢雅低声道:“是陈侍郎家的三小姐,她是去年赏花文会的头魁,今年想必也要大出风头。” 正说着,那位陈小姐已经由人引着朝水榭那边去了。 “她是挺优秀的,就是脾气不惹人喜欢。”白迎雪对头魁倒是不抱期待,报名参与纯粹是为了好玩,有北都郡王妃在场,她才想好好表现一下。 “你也别站在这边了,还不赶紧过去。”文绢雅推了推她。 白迎雪激动起来:“我紧张。” “快去!” 白迎雪这才摇摇晃晃的朝那边走了。 “她没问题吧?”翩然担心道。 “没事,迎雪又不争名次,只想好好在郡王妃面前露脸呢。”文绢雅道。 “参加文会的谁不是想露脸啊,”旁边一位年轻女子不屑道,“瞧陈音那副样子,文昌伯夫人可不一定能看的上她。” 语夕和翩然不熟悉京中闺秀的现状,都有些茫然。 文绢雅看了那年轻女子一眼,低声跟语夕翩然解释:“陈侍郎府上正在与文昌伯府议亲,但是文昌伯夫人好像不太满意陈小姐。” “哦~”语夕不知道听懂了多少,突然觉得这撷芳节也有些热闹可看。 “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平时没有那么多机会出门,撷芳节却是个让人相看的好机会,不然你们以为那些夫人来了只是为了赏花吗?倒不如说这个‘花’也意有所指呢。” 语夕又“哦~”了一声。 翩然给她捋了捋吹的有些乱的头发:“刚刚吃了那么多点心,要喝茶吗?” 语夕摇了摇头,托着下巴等文绢雅继续讲。 “总之撷芳节里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但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有一年有两位小姐为了争头魁,使出了浑身解数,她们二人才艺相当,比不出谁好来,最后决定一块斗琴,合奏了一首《撷芳令》,引来好多鸟儿合唱,她二人斗着斗着也觉得对方不错,自此结为好友,还传为一时佳话呢……” 语夕听的眼睛都睁大了,翩然笑了笑,还是把茶盏推到了她面前。 文绢雅看了看水榭那边,已经开始了,第一个上去的小姐抱了一把琵琶,似乎过于紧张了,走到几个主持文会的贵人跟前时还差点摔倒,但她的琵琶弹的很是出彩,连北都郡王妃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这赏花文会以前却也没有这样高的水准,大家还是娱乐赏玩为主的。” “是因为北都郡王妃吧。”这个翩然倒是知道,不过那时候她还很小。 语夕目光茫然。 文绢雅点了点头:“有十年了吧,我也只是听母亲说过,那时候郡王妃还没嫁给北都郡王,也还不是大家都敬慕有加的盛师大人,那一年驱逐叛贼,惊华将军立了大功,先帝嘉赏了许多东西,怜惜将军辛苦,正好赶上撷芳节,先帝便建议将军到九曲撷芳园玩乐一番,将军不擅文辞,被几个不知规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暗讽,将军带来的一个女孩看不过去,要与她们文斗,那一年她当真是力压全场、文惊四座。” “这女孩便是现在的郡王妃?”语夕问。 “猜的没错,郡王妃十几岁就在戚家军中,是咱们大齐国除惊华将军外最耀眼的奇女子,饱读诗书,文采卓世,有她那一场惊艳,撷芳节上的泛泛之辈都不好意思上场了,后来她成了这九曲撷芳园的主人,有她的影响,赏花文会才愈发有看头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语夕喝了口茶,看向水榭里,目光落在了北都郡王妃身上。 文绢雅说:“到迎雪了。” 几个人便都把目光放在了白迎雪身上,白迎雪还算镇定,提笔作画,画的正是水榭后的水光春色,角落里也是一方水榭,里头的人却不是在参加文会,有人吹箫,有人鼓瑟,有人跳舞,却是一个乐班的景象。 这画得了文昌伯等几个夫人的一通夸奖,白迎雪期待的看向北都郡王妃,郡王妃便也向她笑了笑,说了几句点评之语。 白迎雪高兴坏了,文会结束之后还一直在乐,仿佛最后得头魁的是她。 “别笑了,傻不傻啊?”文绢雅嫌弃道。 “不傻不傻,啊,盛师大人说我的画有灵气,我问她可以向她请教吗,她说以后可以去王府找她啊啊啊……” 白迎雪说着说着又疯了。 文绢雅摇了摇头,对翩然道:“结果出人意料,夺魁的那位小姐我也眼生,不过陈小姐倒是可惜了,她的舞我以前看过,今天是发挥失常了。” 翩然点了点头,她也喜欢跳舞,看出来陈音失误了。 语夕道:“不是说中午有好吃的吗?我真的真的快要饿死了。” “带你去,别饿坏了咱们小郡主。”翩然道。 上午是赏花文会,下午便是真正的赏花了,乾公主想多玩一会儿,亭云姑姑却带着皇后的叮嘱,要她早点回宫,乾公主一走,北都郡王妃也没有多留,白迎雪听说了之后好一阵失落,语夕看她失落,不知为何也有些失落了。 目送了一会儿乾公主的车撵,盛玄神色淡了下来,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回王府。” 王府小花园里,北都郡王命人在石台上摆上美酒,边喝边听笼子里的鹦鹉学舌,乐的不行,逗鹦鹉的小厮听他笑了,也忍不住想笑,最后连鹦鹉也嘎嘎假笑起来。 乐了半天,瞅见一个管事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小厮才忙的收了笑声,老实的立到了一边。 北都郡王放下酒杯,问:“回来了?” 管事道:“王妃已经回房了。” “快把我准备的东西拿过来,跟上!” 盛玄回到房里,按了按额角,吩咐侍女:“我小憩一会儿,别叫人进来打扰。” 第3章 侍女忙道:“是。” 北都郡王赶过来时,王妃的房门已经关上了,侍女在外头道:“王妃今日精神不佳,已经歇下午睡了,王爷不如先回去吧。” 北都郡王道:“王妃若是醒了,及时让人叫我。” 侍女点头。 盛玄醒来以后,没有再理妆,坐在窗边慢慢的喝茶,等着湛祈云过来。 湛祈云有什么事,她已经差不多猜到了。 没多久,侍女道了一声“王爷来了”。 盛玄挥了挥手,一屋子的下人都退了下去,她抬眼看了看,湛祈云一脸笑意的走过来,坐到了她对面。 “怎么了?” “今日文会好玩吗?”湛祈云问道。 “尚可,”盛玄道,“我陪着乾儿去的,她玩的很开心。” “你不开心吗?” 盛玄皱了下眉,看着他不说话。 湛祈云无奈的笑了笑,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盛玄放下茶杯,一只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白玉镶银丝的簪子,玉料不错,雕的也是她喜欢的花样,挺对她的胃口。 盛玄道:“为何?” 湛祈云一弯眼角,讨好的笑道:“提前给你赔罪了。” “说。” 湛祈云叹了口气:“今日姑母把我叫进宫里骂了一顿。” 盛玄手撑在桌子上,扶着额头:“骂你不务正业不求上进?” 湛祈云无奈:“骂我没有孩子还不肯纳妾。” “你怎么说的?” 湛祈云:“我这辈子只爱盛玄一人,娶她的时候就说了绝不会辜负,若有辜负便遭天打雷劈,妾?什么东西?这辈子都不可能纳的!” 盛玄笑了。 湛祈云道:“所以姑母肯定要找你谈话了,你要顶住啊!” 盛玄:“放心。” 湛祈云期待的看着她。 盛玄慢慢道:“我盛玄是什么人?我嫁的男人一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北都郡王府里我说了算,谁也不能在我眼前塞女人给他。”语气十分平淡,却傲慢非常。 “对对对!就是要这个态度!”湛祈云想了想,又道,“会不会过于失礼了?” 盛玄垂下眼皮:“臣妾有心为湛家开枝散叶,本应主动为王爷挑选可心之人,但王爷痴心对臣妾,立誓不碰其他女人,臣妾实在不忍心……” 湛祈云摸了摸下巴:“就这样吧。” 盛玄推了他一把:“没事了就滚开。” 湛祈云起身:“好,我滚开了。” 盛玄又道:“你叫人把小花园收拾收拾,弄干净点,那些孔雀鹦鹉的先拿走。” “好。”湛祈云答应下来,走到门口了又回头,“是惊鸿要过来吗?” “嗯,他明日不当值,我叫他过来吃点好的。” “盛师大人。”湛祈云叫了她一声。 “嗯?” “其实你今天还挺开心的,对吧?” 第3章 姻缘 “哟!是戚少爷!” 王府门前的下人急忙迎了出来,“您快进来!” 戚惊鸿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路到了王府小花园里,小花园里有一个竹亭,郡王夫妇已经等在那里了,戚惊鸿抱拳行了礼:“郡王爷,郡王妃。” 湛祈云挺亲切的站了起来迎他,盛玄则直接道:“坐吧。” 戚惊鸿坐下了,一桌佳肴,都是他爱吃的菜。 盛玄给他递了一杯酒:“你怎么又瘦了?” “我吃的挺多的。”戚惊鸿把酒喝了,开始拿起筷子吃菜。 “惊鸿还在长身体吧。”湛祈云又坐下了,眯着眼说。 盛玄看了他一眼,对戚惊鸿道:“我不叫你你就不过来,戚府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你也吃不好吧。” 戚惊鸿咽下一口米饭,道:“谢谢盛师关心,我没事。” 盛玄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淡淡道:“叫我声姐你会死吗?” 戚惊鸿摇摇头,湛祈云道:“你让他好好把饭吃完。” 盛玄把勺子扔进碗里,不说话了。 酒足饭饱,下人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又上了一壶茶,戚惊鸿连喝三杯,心满意足的打了一个嗝:“谢谢盛师大人。” 盛玄白了他一眼。 湛祈云笑道:“你们两个认识那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能好好相处啊?” 戚惊鸿笑了笑,没吭声。 “好了,”湛祈云起身,“惊鸿,什么时候有空了教我射艺吧,我新弄了一把好弓,想练一练。” “好,下午我就可以教你。” “行,你们姐弟俩先说说话,”湛祈云伸了个懒腰,“我先去睡一会儿。” “嗯。” 湛祈云悠哉的甩着袖子走远了,侍从们都在小花园外听候吩咐,盛玄也有点困了,她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身体却坐直了:“最近如何?” 戚惊鸿道:“老样子,想排挤我,又不敢动静太大。”他在右骁卫当差,专司帝都守卫。 盛玄嗤笑:“毕竟你是戚家的人,上面特批了要善加对待的,怎么说也要留点面子。” “我昨天看到穆亲王了。” “在哪儿看到的?” “西城马场,他去挑了一匹好马。” 盛玄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皇帝赏的吧,西城马场里都是些好马。” 戚惊鸿点头:“应该是。” “他刚从南境回来,对帝都恐怕有些陌生,你小时候还叫过他哥哥,有时间了多来往,不过这里是风波之地,不要叫人拿了话柄。” “嗯,我明白。” 盛玄看着他:“听说穆亲王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戚惊鸿想了想:“路上关照了安王府的两位郡主吧,应该是顺便。” “安王府啊,”盛玄撑着额头笑了,“惊鸿,你到成亲的年龄了。” 戚惊鸿脸色一红,顿了顿又道:“戚府如今不比以前,我前程未卜,不敢耽误人家姑娘。” “你的婚事,是你姐姐之前订下的吗?” 戚惊鸿神色黯了黯:“不是,她不会操心这种事,是母亲在我小时候订下的,她与安王妃是好友。” 盛玄垂头看着桌面:“安王府的小郡主,也是不错的姻缘了。” 戚惊鸿道:“我没有见过,应该是个好姑娘,之前她有重病,我觉得我娶了她也可以,现在听说她病好了,我再娶她就是拖累她,戚府如今的情形,皇后也不会高兴,我早日退婚,她还可以找一个好郎君。” 盛玄抬眼看他:“你早就决定好了?” “嗯。” 盛玄笑了笑:“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姐姐临终前虽有嘱托在先,但志向前程,还是要看你自己,她也只是不想让你把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也没有那个能力扛,”戚惊鸿道,“戚家军没了她很快就四分五裂了。” 盛玄伸长胳膊拍了拍他的肩,道:“不是你的错。” 又道:“你的决定也没有问题,青萝郡主虽然身份尊贵,但皇后的妹妹,关系总是麻烦些,你母亲和安王妃也都不在了,安王府那边也未必重视这门亲事,退了便退了吧,你若不好开口,我去帮你说。” “不用,我去说。” 盛玄收回了手。 “谢谢,姐。”戚惊鸿道。 撷芳节后没几天,文绢雅就来下了帖子,邀翩然和语夕到她家里一叙,到了文府,文夫人亲自出来迎接,把她们送到文绢雅的闺房里就笑盈盈的走了。 “你母亲真和善。”语夕道。 文绢雅:“她就是这样,特别喜欢客人,尤其是身份尊贵的客人。” 语夕:“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难道翩然郡主对你还不够疼爱吗?” “翩然当然很好!” “夕儿!绢雅!”翩然无奈的一人锤了她们一下。 “好了我知错了,”文绢雅拉住她的手,“我请你们过来是一起品茶的,我新弄了一种果茶,迎雪说味道不够香甜,就请你们尝一尝评一评,看她是不是专挑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煮的不够好喝!”屋里白迎雪的声音传了过来。 几个人笑着进了里屋,白迎雪正趴在桌子上一脸颓丧,文绢雅跑过去捏了捏她的发髻:“你心情不好就撒气到我身上,还有没有天理啦?” “没有没有没有!就是不好喝!”白迎雪拍开了她的手。 “迎雪怎么了?”翩然道。 “翩然~语夕~”白迎雪苦着脸喊她们。 “到底怎么了?”翩然过去握住她的手,语夕也紧张的凑过去。 “文昌伯夫人相中她了,想让迎雪嫁给她家二公子,使媒人去她家求亲了。”文绢雅皱着眉,说到这里,脸色也很不好看。 白迎雪忍不住嚎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啊?陈音不是要许给她家二公子吗?为什么是我啊?” 语夕也疑惑的看向文绢雅。 第4章 文绢雅道:“陈小姐只是在跟二公子相看,并没有定下来,还不是她在赏花文会上的表现惹了文昌伯夫人的注意吗?”说着,她瞪了白迎雪一眼。 翩然搂住白迎雪不住的安慰:“白大人同意了?” 文绢雅:“还在考虑,不过最后还是会同意的。” 语夕想了想,道:“迎雪不想嫁给那个二公子?” “当然不想!”白迎雪道,“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为什么让我嫁给他?” 语夕:“那你跟爹娘说清楚,说不想嫁给他不就好了。” 白迎雪愣了愣,和文绢雅一起看着她。 翩然也叹了口气:“夕儿。” “父母的决定,哪里是我们这些女儿家能左右的。”文绢雅道。 语夕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迎雪,你还是要说清楚的啊,你不想嫁给文昌伯二公子,你得说出来,就像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得说出来,别人才能知道心意啊。” 白迎雪吸了吸鼻子:“好像、好像有点道理,我爹我娘都很疼我的,我得跟他们说清楚。” 文绢雅还是皱着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们是来喝我的果茶的吧?还喝不喝了?” 语夕:“喝!” 太阳落山前回到了家里,翩然还在为白迎雪忧心:“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白大人在刑部任职,听说很是说一不二。” 语夕:“不是还没同意求亲吗?那就是还不太满意。” 翩然只好点了点头。 “绢雅的果茶味道还不错,我好像喝多了。”语夕道。 “你呀遇到好吃好喝的就恨不能一口气吃完,肚子会不舒服的。” “翩然,”语夕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学来给我做好不好?” 翩然无奈:“好。” 两位郡主感情深,在安王府也住一个院子,刚一进门,侍女小竹就道:“两位可算回来了。” 翩然道:“有什么事情吗?” “王爷找小郡主有事,叫小郡主回来了就去他的书房呢!” 语夕愣了愣:“父王找我能有什么事?还去书房说?” 翩然道:“你先去吧。” 安王爷总共就这三个孩子,长女端方明艳,早早就嫁给了皇家,如今还封了皇后,二女儿秀外慧中,沉稳懂事,也不用担心,就只有小女儿从小就体弱多病,安王妃又去世的早,使她不得母亲的爱护,所以安王爷对这个女儿是十分的宠爱,基本上就是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可是现在…… 语夕乖巧的坐在父王面前,一愣一愣的听着他艰难的讲出自己被退婚了的事,非常迷茫。 原来我还有未婚夫的吗……她在脑子里仔细的搜索了一番,发现自己没这方面的记忆,那就算了,反正也是来退婚的。 “夕儿你……”安王爷难过道,“不要伤心。” 语夕想了想,道:“我没有伤心。” “真的吗?” “非常真!” “那就好那就好,”安王爷松了一口气,“虽然惊鸿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好,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又是戚家……咳,但也不是那么优秀,帝都里的青年才俊还是很多的,夕儿啊,为父一定把你许一个好人家。” “嘿嘿,”语夕道,“我不急。” 想了想,又道:“不过有一件事还是挺急的。” “什么事啊?” “父王答应过帮我请一位武学师父,好教我拳脚功夫的。” “你当真想学吗?” “认真的!”语夕道,“学点功夫,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而且……”她歪了歪脑袋,“翩然说我自小仰慕惊华将军,希望像她一样强大……” 第4章 姐妹 “郡主以前练过吗?” 语夕跟着从帝都最大的武馆来的严师傅打了一遍拳,严师傅很诧异。 语夕不知道自己以前练过没有,只好把目光转向给她送来茶点的翩然。 翩然眼里也有些疑惑,摇了摇头,却又道:“夕儿自小就爱看书,书架上也有一些武馆出的书。” 一旁侍候的小竹也道:“郡主可认真了,看过的书还会做标注呢!” 严师傅笑道:“那可不一样,只是看看书跟实际练过可谓千差万别。” 小竹摸了摸头发,向语夕道:“郡主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小竹。”翩然没再让她多问,怕语夕一回想旧事又会头疼。 小竹嘿嘿笑了笑,不敢说话了。 语夕没放在心上,问严师傅:“我的资质还可以吗?” 严师傅还挺直白:“郡主身体弱,动作有些虚浮,好在有基础在,只要多加练习,假以时日练成几套拳法、打退几个流氓是不成问题的!” 小竹没忍住:“我家郡主金枝玉叶,哪里的流氓那么胆大包天敢凑上来?” 语夕哈哈一笑弹了下她脑门:“严师傅只是举个例子。” 晚上沐浴过后躺在床上,语夕胳膊腿沉的抬不起来,睡下做了几个纷乱的噩梦,惊醒之后发现浑身酸痛难忍,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披了外衣下床,也没点灯,在屋里转了几圈,还是难受,便想到院子里坐一坐。 翩然屋里的灯亮着,语夕有些担心,凑过去轻轻敲了敲。 “是谁?”翩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是我,”语夕顿了顿,又道,“你强大美丽又可爱的妹妹。” 屋里有什么响动了一声,翩然过来给她开了门。 语夕愣了愣:“你怎么还没睡啊?”翩然连衣服都没换。 “没有睡意,”翩然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进了屋里,“大晚上的你怎么出来了。” 语夕撒娇:“我哪儿哪儿都疼,浑身不好受。” 翩然一听,顿时急道:“脑袋也难受吗?是不是还吐了?我去告诉父王!马上叫人去神医……” 语夕拉住她:“没有没有没有!” 翩然抱住她:“到底哪儿不舒服了?” “你不要急嘛,”语夕把下巴在她肩头上蹭了蹭,拉着她坐下,“只是胳膊和大腿有些酸痛,严师傅提前说过了,这些都是练习之后会出现的,没什么大问题。” 翩然这才松了口气:“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学武了?” “也不是突然,咱们走之前,神医跟我说过的,让我别整天窝在房里,多动一动,不然养的再好,也是个弱女子,嘎嘣脆,纸糊一样的。” 翩然被她逗笑了:“神医谷的人总是有些奇怪的想法。” 又道:“女子本就是弱啊。”神色有几分藏不住的黯然。 语夕捕捉到了,想说点什么,翩然已经笑了笑遮掩了过去:“去那边坐着,我给你捏一捏吧。” 语夕道:“翩然最好了!” 翩然把语夕拉到榻上,给她塞了个靠枕让她坐好,开始一寸一寸的帮她揉捏酸痛的身体,她手法轻柔,语夕舒服的不行,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翩然一面给她按摩,一面像平常一样找些闲话来说,说着说着,慢慢又沉默了。 语夕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轻轻戳了她一下,道:“翩然,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翩然回神:“没。” 语夕:“我是你可爱的妹妹啊,若是有什么值得睡不着的事,说给我听听呗,总是憋在心里怎么行。” 翩然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很温柔:“这几天有些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语夕心里很着急。 请了师傅之后,语夕每日有大半天都在安王爷临时给她搭建起来的演武场里,勤勉十足,一日不缀,早晚还要再复习一遍,虽然每天也都嚷嚷着浑身酸痛撒娇讨可怜,但要真让她不要练了,她又会急眼。 京中闺秀讲究温婉文雅,每日学的不是品茶插花就是书法绘画,少有像她这样另类的,好在安王爷纵容,也便没有人敢多嘴在人前说什么不是。 一日,语夕晨练过后洗了一个清爽的澡,趴在桌子上看翩然剪刺绣的花样,觉得有趣,也跟着要剪,结果剪的都看不出来是什么,翩然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先笑了,乐个不停。 小竹却急急忙忙的跑进来:“郡主!两位郡主!” 翩然道:“怎么了?慌成这样?” 小竹道:“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了。” 翩然和语夕对视了一眼,都感觉不轻松。 她们这位大姐十分严格,以前就特意叮嘱她们要学礼明德,不知道是不是语夕学武的事传到了她耳朵里,她肯定觉得上不来台面。 然而她们担忧错了。 “戚惊鸿是什么东西?!他敢提退婚?要退也是安王府跟他退!”坤仪宫里,皇后气的牙疼,狠狠的把一个陶盏摔在了地上,“不过一个右骁卫里的小统领,他戚家都已经败落成那样了,还敢轻视本宫的娘家!” 语夕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回来之后被召进宫里好几次了,基本上每次来她这位大姐都在生气,这次翩然没有跟着一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安抚,也不想安抚,何况她对被退婚并没有什么感觉。 第5章 但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语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娘娘不要生气了,父王说戚家那边的人态度很好,话也说的诚恳,并没有轻视的意思。” 亭云也劝道:“肯定是那戚惊鸿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青萝郡主,郡主天姿国色,一定会寻得好人家的。” 语夕心道:夸张了并没有天姿国色。 皇后像是才反应过来幼妹还在跟前,忍了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夕儿……” 语夕在心里叹了口气,向她走过去。 皇后一把把她搂在怀里,道:“让你受委屈了。” 一国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她嫁入皇室十余年,没有嫡子,皇上又偏宠嫔妃,心里煎熬,却又被套在一个端方大气的模子里,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敢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语夕再次解释:“娘娘,我不委屈。” 她有些内疚,之前因为身上缠着的重病,使她记忆经常是混沌的状态,若不是翩然对她太好太体贴,她也难以找到温情的感觉,总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很陌生……她的长姐,这位皇后娘娘,据说是很疼她的,她生病的时候那些珍贵的药材不要命的给她用,最严重的那一次,皇后到王府在她病床前守了一天一夜。 而皇后的难处,她不仅无法感同身受,甚至不能完全理解。 语夕轻轻拍了拍皇后的后背。 又陪着聊了一会儿,皇后的心情好了一些:“前两次匆忙,都没让你见见乾儿。” 语夕:“前几天在九曲撷芳园我看到她了。” 皇后道:“都没好好说话吧?你去神医谷之前,她也四五岁了,一直念着想你……乾儿现在何处?”最后这句是问亭云的。 亭云道:“乾公主这个时辰应当是在做功课。” 皇后又转向语夕:“你去看看吧。” 语夕:“好。” 亭云把语夕送出坤仪宫,走了没两步,她道:“郡主留在宫里住几天吧。” 语夕:“啊?”她对皇宫并没有什么好感。 亭云:“娘娘近来心情不好,有亲人在身边,心里才有些慰籍,乾公主年龄小不懂事,你多陪陪娘娘,说几句话也好。” 语夕只好点了点头:“也好。” 亭云回到内殿的时候,皇后刚喝了一盏宁神茶,侧歪在榻上闭着眼睛,听到她的动静,问了一句:“乾儿今日如何?” “乾公主好学,正在读书。” “女儿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像盛玄一样之前再风光,最后还不是嫁给了一个没用的纨绔废物,”皇后叹了口气,“皇上偏要她给乾儿做老师,时常进宫教导,不知道在打什么心思。” 亭云道:“娘娘多虑了,再怎么说,她都已经是北都郡王妃,太后娘娘的外甥媳妇了。” 皇后“哼”了一声:“本宫自然不能再多想,贤妃那贱人可是要憋坏了。” 亭云想了想道:“奴婢刚刚回来,看到北都郡王妃往太后娘娘宫中去了,贤妃此刻应该还在太后宫中。” 皇后睁开了眼睛,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露出笑意:“怪不得今年的撷芳节皇上没有特许贤妃去,说什么她腹中有龙子,天象启示不宜动,是盛玄动了手脚吧。” 亭云道:“贤妃定然要报回去的。” “可她能做的,无非是到太后娘娘面前把北都郡王府搅和乱,她们俩也算是老对手了,她在盛玄头上能讨到什么便宜?”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贤妃再得宠,恐怕也还是比不了盛师啊。” 亭云有些疑惑:“惊华将军已逝,戚府也渐渐败落,北都郡王只是闲人,盛师早就没有了背景,又只在崇文院领一个闲职,手里没有什么权力,又为何……” “你懂什么,”皇后揉了揉太阳穴,“戚家为大齐死的人太多了,武生崇拜,史官留墨记载,天下安定没有几年,百姓们还都记着戚氏的功勋,无论是作为唯一后人的戚惊鸿,还是跟戚惊华生前关系密切的盛玄,都需要皇族善加对待,何况盛玄自己就出自静明渊……这也是为什么戚惊鸿退了青萝的亲,本宫却只能忍了这口气的原因,贤妃记恨盛玄,也不敢明着拿她怎么样。” 亭云摇了摇头:“但是暗地里处处与盛师作对,贤妃倒也是不知好歹了。” “她还不是仗着母族势力,如今又怀了龙子……”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声音倒好像平静了不少,“皇上的第一个儿子,绝对不能是贤妃生下来的。” 第5章 盛师 “青萝小姨,你在想什么?” 语夕回过神,书案前的乾公主已经放下了笔,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写完了?”语夕笑了笑,坐到她身边看了看,“殿下的字真好看。” 娟秀精致,虽还不成大家气候,却已经能看出些妙处了。 “盛师大人的字就特别好,父皇让我向她学习,我的水平还远远不够呢。”乾公主笑道。 “是吗?” “你看,这是盛师大人留给我的帖子,是她专门给我拿来让我练习的。”乾公主从一个锦盒里小心翼翼的取出范本。 “这就是盛师的字吗?”语夕忍不住掀开来看。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父皇说,崇文院的大学士、归隐的孟阁老,都称赞过盛师大人的字,说是刚柔相济、清逸却有力。” “你怎么懂那么多呀?”语夕压下了心头一丝莫名其妙升起的异样。 “当然是我的老师教的好了。” 语夕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只有十岁,却早早的像个小大人似的。 “在这儿坐了两个时辰了,想不想休息休息,咱们玩个游戏吧?” 乾公主睁大了眼睛:“可以玩吗?” 问完却看向门口守着的宫女,她压低了声音道:“小姨,我今日的礼仪课还没有去上,母后知道了要怪罪的。” 语夕:“我给你求情,就说我闷坏了硬拉着你去玩的怎么样?” 乾公主笑起来,但很快又道:“那母后会不会怪你啊?” “不会的,大不了我挨她一顿骂,我不怕她。” 乾公主高兴的蹦起来:“那小姨,咱们玩什么啊?” “这个……”语夕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想了想,“蹴鞠怎么样?” 乾公主苦恼道:“可是我宫里没有啊。” 语夕:“小姨给你现做一个。” 乾公主:“啊?” 语夕:“嘿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个很厉害的人?” 乾公主迷茫的摇了摇头,她们也就才说了这一下午的话而已。 “你等着,”语夕跳起来,拉过一个宫女道,“去找些皮料和米糠来,若是不好找,米糠换成碎木屑也行。” 宫女为难道:“郡主,宫里怕是没有啊。” 语夕敲了敲太阳穴:“差不多的其他东西也行。” 陪着公主吃完了一碟坚果一盒桂花酥,宫女们也把材料找好了。 语夕拍了拍手站起来,乾公主兴奋的围着她转:“怎么做啊小姨?要缝的吗?我还没有碰过针线呢!” 语夕笑着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你看着就行,我来弄。” 乾公主鼓着腮帮子猛地点头:“好!” 材料不对,语夕的针脚也凑合,做出来的东西勉勉强强,只有个球的样子。 不过她依然很自得:“怎么样?” 乾公主捧场道:“好厉害啊!” 语夕带着她到寝殿外的空地上,又拉着几个小太监一起听她的蹴鞠知识讲解,风风火火的特别有劲头。 “就是这样,咱们分成两拨人,乾儿我做你的对手,一会儿试试就知道了,很好玩的。” 乾公主道:“我的衣服会不会不方便?” 语夕这才反应过来:“那你去换身轻便的衣服,我先教你。” “好!” 热热身,摆好架子,语夕笑眯眯的看着一院子的宫女太监:“不要怕,有公主在,我不会虐你们的。” 除了语夕她们都没有经验,于是踢的一塌糊涂。 足足疯玩了半个时辰,乾公主累的趴在宫女怀里直喘气,语夕揉了揉她的脑袋,也瘫在了石桌上,没办法,玩心很大,体力却远远不足。 喘足了气,乾公主就摸着那个被踢坏了的球咯咯笑了起来。 她长于深宫,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受着严格的教导,被礼仪和规矩约束着,难有这样放肆的时候,玩了一通,竟畅快的不知所措了。 语夕听着她清脆的笑声,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几个宫女没忍住,也跟着一起笑,全然不知道在乐个什么。 “何事如此高兴?”宫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似乎不近人情。 所有人一齐收了笑声。 门口站着一个高挑清瘦的女子,一身银白色广袖披帛长裙,云鬓玉钗,肤色冷白,唯有唇上朱色显出一点娇艳,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凌厉,通身气度逼人,凌然若仙,离的近些的,甚至不敢抬眼看她。 第6章 有人行礼:“盛师大人。” “老师!”乾公主愣了愣,刚要转身,又想起自己头发衣服都是乱七八糟的,一时不敢动了。 语夕看她这副模样,十分不忍心,把她拉了过来,给她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别怕。” 乾公主定了定神,转身得体的向盛玄行了个晚辈礼。 “乾儿,你们在做什么?”盛玄走进来,看了一眼已经端正坐好的语夕,才把目光转到乾公主身上。 “玩……蹴鞠。”一紧张,还把球给丢掉了,眼睁睁的看着那球滚到了盛玄面前,乾公主更紧张了。 “乾儿,”盛玄把球捡起来,垂着的目光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你可知,玩物丧志。” 乾公主心里惶恐,害怕她对自己的印象以后会变的不好:“我知错了,请老师责罚。” 语夕看不下去了:“公主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课业,稍作休息,也在情理之中。” 盛玄看着她,不说话。 回到帝都,听了好几次北都郡王妃兼崇文院盛师的大名了,语夕今天才是第一次与她面对面的说话……发现这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说话,她有点头疼,按了按额角,道:“既不耽误课业,又能玩的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又道:“盛师想必没有玩过这个,改天我找一个好的,邀请盛师大人一起活动一下,出出汗,一身轻松。” 一院子的人都在心里头嘀咕:那可真是天大的面子了,皇后娘娘想请盛师喝杯茶,都要先看她当天的心情好不好。 再说了,盛师玩蹴鞠?这画面实在是无法想象。 乾公主看老师一直不说话,神色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心里很着急,忙道:“老师,青萝小姨没有别的意思,她今天还夸您的字写的好看了。” 语夕:……是你夸的,我没有。 盛玄:“哦。” 语夕没说话,不知道她这一声“哦”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感觉自己是受了乾公主的情绪影响,竟然也紧张了起来。 盛玄道:“方才,是你教的乾儿?” 乾公主忙道:“是我主动闹着让小姨陪我玩的。” 怕她什么?她又不是你的老师……语夕在心里腹诽了自己一下,道:“是。” “青萝郡主,闻人语夕?”盛玄轻轻笑了。 “嗯。”语夕点头,不知道她又在笑个什么劲……不过笑起来真的好看,真的有种花都开了鱼都沉了的感觉,怪不得人们赞她是帝都第一的美人。 “多谢你喜欢我的字,”盛玄道,“你们玩这个,我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又人多口杂,若是有人胡乱到皇上和皇后面前告了状,或是传到宫外一些不好的言论,对乾儿的影响不好。” 乾公主听了这话,顿时很沮丧。 语夕也皱眉:“是我考虑不周,就是看她太累了。” “没事,”盛玄轻轻道,“今日若有什么岔子,我会去皇后面前帮你们圆回来。” 乾公主又一喜:“谢谢老师。” 盛玄看着她:“你是公主,无论想做什么,都要先考虑到自己的身份。” 乾公主:“我明白了。” 盛玄:“去洗洗吧,晚上皇后若过来,给她看到了又要罚你。” “好。”乾公主听话的往殿里跑,几个侍候的宫女忙跟了上去。 跑了几步,乾公主又回过头来:“老师,今天你留下一起用晚膳吗?” 盛玄:“不用,我这就回府了,明天再过来看你。”顿了顿,又道,“给你讲讲今天布置的论题。” “好!” 公主一走,其他人也都退到了一边,语夕还坐在石桌边上,笑道:“盛师慢走。” 盛玄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语夕顿感轻松,莫名其妙的感觉松了一口气。 盛玄回到王府,一进门就看到了湛祈云,湛祈云像是在专门等着她,笑吟吟道:“王妃今天辛苦了。” 盛玄瞥了他一眼,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湛祈云跟在她身后:“府里新进了一批布料,我已经让人都送到了你那里,一会儿选一选,裁几身新衣服。” 盛玄“嗯”了一声。 湛祈云:“我上次去醉客楼,发现他们又新出了几个菜品,有一道鱼,做的清新不油腻,想来你会很喜欢,我请他们的大厨明天到府上,现给你做,怎么样?” 盛玄停下脚步,看着他。 湛祈云也停下来,温柔的笑着,他有一身好皮囊,好皮囊上还有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这么笑着看人的时候,带点深情款款的意思,是非常迷惑人的。 盛玄道:“太后那边,我已经堵回去了,短时间内她不会再给你塞女人逼你娶侧妃了。” 湛祈云轻叹一声,道:“谢谢。” 盛玄:“我不想吃鱼,让大厨随便换个别的清新不油腻的菜品。” 湛祈云笑道:“好,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6章 皇宫 那天的疯闹,皇后最终没有怪罪什么,不知道是不是盛玄去圆的。 不过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语夕怕乾公主被骂,不敢再瞎出什么点子了,一静下来顿时觉得宫里十分无聊,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晨练都不容易。 但习武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一天也不能落下的,她怕一松懈就再也提不起劲了。 语夕呼吸了一口清晨里带着花香的凉气,觉得通体舒畅了,伸了个懒腰开始活动胳膊,捡了根树枝,闭眼回想了一遍严师傅的动作,一招一式的比划了起来。 她平时好玩,但决心了要做什么事时也会很认真,投入进去了便有些忘我,一套刀法行云流水的耍了三遍,才发现十几步外站着一个人。 脸有点生,但很好认,因为他穿着朝服。 语夕顿了顿,有点尴尬,半晌才想起来得行礼,但已经晚了,对方先开了口:“功夫不错。” 语夕还是行了礼:“见过皇上。” 行礼的时候眼珠转了转看四周,确定自己没乱跑,就是在乾公主寝宫的宫墙外头,这一片种着葱郁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那就是本应该在上朝的皇帝陛下跑错了。 皇帝道:“不必多礼,你是青萝吧?” 语夕:“是。” 皇帝似乎想跟她聊一聊:“朕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都长那么大了,听闻你身体不好,刚从神医谷回来?” 语夕:“是,我现在好了。” 皇帝:“刚刚看你以树枝为武器,练的似乎是刀法?” 语夕:“没错,陛下好眼力。”你快点走吧,我出了一身汗,饿死了,想去吃早饭。 “师承何人?” 语夕老实道:“帝都尚武馆的师傅,学着玩的。” 皇帝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又道:“看你舞刀,不知为何有些熟悉。” 语夕:“陛下可能看错了吧。” 皇帝笑了:“你说话倒是很有意思。” 语夕赶忙转移话题:“陛下是来看乾公主的吗?殿下应该已经醒了。” “好,正好看看乾儿。” 于是皇帝就跟她一起回到了乾公主宫里。 宫女们刚把早膳拿过来,乾公主听到动静,跑出门来:“小姨,你又出去练功了吗?我正要让人……父皇?” 贤妃能够宠冠后宫,不仅因为母族强大,还在于她生了一副娇媚动人的好相貌,以及拥有以体贴温柔抓人心的好手段,今天她挺着肚子亲手给皇帝煮了一锅汤,炖了过了火候,却始终不见皇帝下朝过来,不由心急,忙召了人来问:“今日盛玄又进宫了吗?” “奴婢这就让人去问。” 不多会儿,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小心翼翼道:“盛师今日并未进宫。” 贤妃不悦:“那陛下怎么还没有过来?”以往皇帝疼爱她,若没有旁人来搅和,下了朝第一时间就会赶过来看她的。 “娘娘……” “说!” “奴婢听说,今日朝上几位大人争吵不休,陛下不等退朝就回后宫了,去了……乾公主那里。” 贤妃一时没有想起别的,只冷笑道:“皇后也真是有心思,总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时不时的就要派上用场替她争宠。” “娘娘……”宫女犹豫了一下。 贤妃觉察出不对:“还有什么?” “皇后娘娘的亲妹妹青萝郡主这几日在宫里住着,早上有人看见……看见陛下是与她一同去乾公主宫中的。” “什么?”贤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青萝郡主?就是那个刚刚被戚家退婚的?” 退婚的事她知道之后还到皇后面前好生嘲讽了一通,也算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在,没想到…… 贤妃的秀眉皱了起来:“皇后这是故意的吗?” 在御花园撞见贤妃的时候,语夕正陪着乾公主喂鱼,一边喂一边道:“好肥啊,这里的鱼能吃吗?” 第7章 乾公主摇了摇头,表示从来没想过要吃御花园里面的鱼,宫女们已经习惯她这样子了,笑着解释道:“不能吃的,里头有几只是外邦送来的,还有两条黄色的贤妃娘娘最喜欢,特意吩咐过要精心喂养的。” 语夕失望的捏了一撮鱼食,指了指水里:“是那两只吗?长的也不怎么好看呀,贤妃娘娘喜欢它们干什么?” 正说着贤妃,贤妃就挺着肚子领着一帮宫女嬷嬷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语夕眉峰一挑,凭着肚子就认出了是谁,乾公主很是郁闷,遇见谁她都不想遇见这个女人。 互相见过礼之后,贤妃柔柔弱弱、一步三颤的走了过来:“方才听到公主跟郡主在讨论我的鱼,本宫没有听错吧?” 语夕:“娘娘没听错,刚我正跟她们说呢,这两条鱼真可爱。” 贤妃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她:“郡主有眼光,这两条鱼是西域进贡的金丝银麟,总共就两只,陛下赏给了本宫,本宫想着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只有本宫一个人看到呢,就放在了这边的水塘里。” 语夕笑了笑,不想跟她掰扯那么多,宫里连皇后娘娘都得让着她,语夕不想因为她而惹什么麻烦。 贤妃道:“本宫跟郡主有眼缘,一看郡主这么娇俏可人的模样就喜欢,若能做个姐妹就好了。” 什么毛病?语夕吃惊的看着她。 贤妃挽着她的手:“郡主可婚配了?” 语夕:“没……”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贤妃笑道:“那太好了,本宫有一个弟弟,俊朗多才,与你恰是般配,本宫到皇……” “小姨!”乾公主大叫了一声,一脸痛苦的蹲在了地上。 语夕抽回自己的手,急忙扶住她:“怎么了?乾儿?” “我肚子疼,小姨快带我回宫去吧,我难受!”乾公主拧着眉头道。 “好好好!咱们回去!”语夕蹲下来,招呼着宫女把她背到自己背上,也不管贤妃一行人的脸色,急急忙忙的就跑了。 刚跑到宫门口,乾公主就跳了下来,嘻嘻笑道:“我机灵吧?” 语夕跑的慌张,这会儿心脏跳的砰砰的,喘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算你机灵。” “哎呀,别让人看出来了,先回寝殿!” 语夕拉住她:“好了,你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乾公主:“看出来又怎么样?我要不拉着你走,她就要把你跟他弟弟撮合到一块儿去啦。” 语夕笑道:“她说撮合就撮合啊,我不想嫁谁能奈何?” 乾公主还是把她拉进了内殿里,往床上一摊,意犹未尽道:“她的脸色肯定不好看,真痛快!” 语夕也跟她一样摊在床上。 缓了一会儿,乾公主道:“我可讨厌她了,整个宫里最讨厌的就是她!” 皇后跟贤妃是两个阵营,两边的人当然是互相讨厌了……语夕搓了搓她的头发。 乾公主:“我听别人说的,好几年前,她哥哥想娶盛师大人,盛师大人不愿意,她就去父皇那里求,她最会哄父皇了,父皇差点就同意,幸好北都郡王舅舅和盛师大人互相爱慕,去求太后祖母赐了婚……她那个哥哥有好多小老婆,还做了好多坏事,还逼迫盛师大人,是个、是个人渣!” 语夕没想到这里头还有盛玄的事,顿时惊呆了。 乾公主说着说着又忧愁起来:“小姨,贤妃会不会到父皇那里求旨,让你嫁给她弟弟呀?父皇不会同意的吧?” 语夕正想说不会,她又自己道:“不能让她如意,母后肯定会打消她的念头!” “你别为我想那么多了,上次的论题你答的好像让盛师不是太满意,这次的准备的怎么样了?” 乾公主连忙坐了起来,然后指着她:“小姨,是你带着我玩的。” 语夕哈哈一笑:“好了,那现在我看着你写字看书。” 宫里不能多待了。 第二天盛玄过来,检查了乾公主的功课,又给她布置了几遍新的文章,便坐在一边研究棋谱去了。 语夕看了看书案前认真读书的公主,坐到了盛玄对面。 盛玄抬眼看她:“下棋?” 语夕摇摇头,诚实道:“我生了一场大病,琴棋书画基本都忘光了。” 盛玄莞尔:“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语夕:“盛师是皇家公主之师,教我的话,学费要多少?” 盛玄:“我反正无聊,不给钱也行。” 语夕:“我不想学。”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脑子里恐怕是有坑,不想学你问什么问。 盛玄笑了笑,一向清冷的脸上因这点笑意明媚了起来,美的让人恍惚。 只是没等语夕恍惚片刻,盛玄突然脸色一变,凑了过来。 语夕吓了一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盛师……怎么了?” 盛玄盯着她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腰间:“香囊从哪里来的?” 语夕摸了摸香囊:“从王府带过来的。”这是翩然给她做的。 盛玄皱眉:“给我看看。” 语夕有些犹豫,她跟盛玄也就说过几句话的关系,实在是不了解……盛师大人在抽什么疯?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把香囊解了下来。 盛玄接过来看了看,低头闻了一下:“香料也是从王府带过来的?” 她这番动静,让语夕有点迷茫,不确定道:“是……吧。” 盛玄看着她,明白了:“进宫之后,香囊经没经过别人的手?” 语夕也知道事情不对了:“应该没有的。” 盛玄冷静道:“你沐浴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不可能还带在身上。” 语夕脸色变了:“香囊里究竟有什么?” 盛玄看了一眼专心学习的乾公主,压低声音道:“一种稀有的药草。” 她动手把香囊拆开,用食指挑了一小坨出来:“我方才只是觉得味道奇怪,现在可以确认了。” “这到底是……什么药草?” 盛玄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道:“郡主,皇宫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第7章 风波 语夕怔怔的看着她。 盛玄起身,向乾公主道:“乾儿,我送你的那支苍山银毫在哪儿?” 乾公主抬起头:“在我的寝殿放着,我怕弄丢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心里很崇拜和尊敬老师,便把她送的东西也都珍藏起来。 盛玄:“郡主想跟我学习书法,我与她说,练字要有一支好笔。” 语夕道:“我想看看什么样的才算好。” “那我去取来吧!” “不用了。”盛玄给了语夕一个眼色。 语夕心领神会道:“不用了乾儿,你别动,告诉我在哪儿我去看看。” “就在我床头的那个箱子里,昨天还给你打开看过的,你不记得了?”乾公主道,“小姨,没想到你那么贪玩的人也有想学东西的时候啊。” 语夕嘿嘿笑了笑,带着盛玄往寝殿那边走去,并且没让宫女跟着:“看看是什么样的好狼毫就回来了。” 一进寝殿,语夕就急道:“盛师大人。” 盛玄不紧不慢的找到凳子坐下,把香囊放在桌子上,道:“里面的香料被人换了,掺了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 “孤芥草,用对了是能够滋补脾肺的好药,用错了,就是能使人堕/胎的毒/药。” 语夕脸色一白。 宫中怀孕的现在只有一个人。 盛玄看着她:“你见过贤妃了?” 语夕点头:“几天前在御花园见过。” 盛玄沉默了一会儿,道:“无论是谁把孤芥草放进去的,你现在都很危险。” 有人要栽赃陷害她,或者不止是如此…… “我现在马上离宫。” “不可,”盛玄按住她的手,似是想要安抚她,“若是贤妃出了差错,你此时离宫,嫌疑最大。” “那我……”她若被怀疑,就会连累闻人家的每一个人被怀疑。 盛玄把香囊收到了袖子里:“这东西我拿走,你把事情告诉皇后,她有办法清除偷换香料的内鬼,并且知道怎么应对贤妃。” “那你会不会被怀疑?贤妃若是找你的麻烦呢?” 盛玄笑了一下:“我会怕她吗?” 她这笑容里带着一丝傲慢和张狂,眸光冷淡,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语夕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不,是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态。 她只好相信盛玄。 盛玄又把自己腰上一串挂饰摘下来递给她。 语夕愣着。 盛玄塞到她手里:“你在宫中多日,那香囊花纹精致,样式不凡,必定有人会注意,说丢了就太巧合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与盛师交换了。” 她轻轻补充道:“你与我一见如故,感情甚好,互赠东西是很正常的。” 语夕脱口而出:“那不正好怀疑到……”又顿住了,她不怕。 第8章 盛玄道:“本来就是嫁祸之事,谁敢理直气壮的找我的麻烦?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语夕看着她,几经犹豫,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怕孤芥草真的是我弄的吗?” 盛玄神色一僵,严肃的看着她,似是想质问。 语夕慌了:“我……” “哈哈,”盛玄突然笑了出来,捏了捏她的脸,“你一看就特别纯良,哪里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语夕总感觉脸要被她捏肿了,热的发胀,自己摸了摸,却并没有肿。 “再说了,贤妃跟我有仇,若真是你做的,那我也帮你。” 这句话把语夕“你为什么要帮我”的疑惑压了回去。 盛玄给她把挂饰系好了,道:“好歹看一眼苍山银毫吧,若是乾儿问起来,你可怎么答呀。” 语夕脸一红,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并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窘迫。 盛玄又是照例给乾公主布置了几天要看的书目便回王府去了,带走了装着孤芥草的香囊,语夕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事情复杂,心里藏不住,当晚便把事情跟皇后说了,皇后大惊,但显然贤妃或者说后宫的诸多嫔妃不是第一次耍这样的手段了,她震惊过之后又很快镇定下来,安抚了语夕,又派人清查这两天接触过语夕的人,并悄悄把坤仪宫与乾公主的寝宫料理了一遍,怕再留下与孤芥草类似的“证物”。 没过两天,贤妃娘娘的肚子果然出了问题,太医在她日常要喝的药膳里查出了孤芥草,皇帝大怒,说要彻查此事,天子圣怒,后宫自是一番动荡。 查到乾公主这里的时候,语夕心里一阵后怕,当然查了一个底朝天,也并没有查出什么,贤妃在床上虚弱了几天,最终也没什么大事。 宫里乱成这样,皇后担心语夕再受牵连,便让她先回王府休养,她自己则要给贤妃一点“回报”,嘱托了语夕不要跟家里说。 至于她准备怎么做,语夕没有问,她虽然很气愤,很想弄清楚事实原委,但这件事根本无法还原出一个原委,皇后也说,就算最后能证明贤妃是在自导自演,也没有什么用,皇帝膝下没有儿子,而贤妃怀着孕。 乾公主当然很舍不得,语夕跟她约好再来看她,便收拾了东西打算回王府。 出宫的宫道非常宽阔,语夕让乾公主不必再送,看着乾公主回去之后,转过身时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顿时感觉皇宫好像一个菜市场,平时怎么也不会遇到的人,都在宫里碰面了。 她咬了咬牙,行礼道:“穆王爷。” 穆亲王也有些诧异:“青萝郡主?” 语夕道:“自南境回帝都,承蒙穆王爷一路照应我姐妹二人,还没有来得及设宴感谢王爷,他日定要在醉客楼大摆宴席恭请王爷。” 穆亲王道:“不必了,安王爷已经向我道过谢了。” 语夕:“王爷进宫吗?” 当然了,都已经进来了。 穆亲王点了点头:“别过郡主。” 语夕还有话想问,但立刻又想到他们所处的不是地方,最终只是瞪了他一眼,愤愤的走了。 “夕儿,你怎么在宫里那么久啊?”翩然一见到她,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语夕抱着她揉了揉:“娘娘和乾公主不舍得我走,就多留了几天。” 其实她也就在宫里待了十几天,却像是走了一年那么久。 安王爷也想她想的不行,父女三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又随口聊了些宫里的事,语夕避开了这次的风波,只说乾公主每日的课业。 晚上语夕非要跟翩然睡一张床,翩然也没有拒绝,就着烛光绣一张帕子。 “夕儿,你的香囊是不是破了?” 语夕摸了摸腰间,心虚道:“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 翩然笑了笑:“你呀就是费东西,我再给你做一个好了。” 语夕看着她在光影下沉静的眉眼,思考良久,开口道:“我出宫的时候,碰见穆亲王了。” 翩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笑了一下:“咱们还没有好好谢过他呢。” 语夕:“我也是这样说,不止是回程的时候照顾了我们那么多,在神医谷的时候,也多亏他的照拂了。” 翩然:“是啊。” 语夕趴在桌子上,看着她的侧脸:“翩然有想过以后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翩然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怎么你也来问我这个问题。” 语夕一阵心疼:“还有谁问吗?” “父王啊,还有别的婶婶,”翩然叹了口气,“我比你年长几岁,不是小姑娘了。” 语夕握住她的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生病你去神医谷陪我……” “别这么说,”翩然反握住她的手,“陪你治病是我愿意的,夕儿,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说我最重要我很开心,可是翩然,你也要为自己着想啊。” “我知道……我知道……”翩然说着说着眼角忍不住的落下一滴泪。 “翩然,”语夕搂住她,“你别哭,你哭了我很心疼。” “翩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翩然似乎是压抑太久了,一哭就停不下来,把脸埋在她胸口,渐渐哭出了声音,从啜泣变成了号啕大哭。 语夕只能不停的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一点安慰和勇气。 哭了许久,翩然总算缓过来了一些,但依然趴在她胸口没动。 语夕叹了口气。 翩然性格含蓄,她又记忆混乱,神医谷的日子除了最后那几个月根本不记得别的了,之后她隐约感觉到翩然跟穆亲王之间的气氛不同寻常,却没想到已经那么深刻。 “在南境,他是落魄到军伍里的被贬罪人,我是神医谷里陪着妹妹休养的闲人,好像没有什么联结,但也没有什么阻碍,”翩然抽了抽鼻子,声音轻的好似一缕青烟,一碰就散,“回到帝都,他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穆亲王,我却不过是安王府里庶出的女儿,说是郡主却连一个正经的封号都没有,因为我娘亲的身份,皇后娘娘不喜欢我,太后的眼里也根本不可能有我……我没有想到,一到帝都,便是一座大山压了过来,隔在我跟他之间,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了。” “是他亲口跟你说这些的吗?”语夕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僵硬,以免吓到翩然。 “什么?” “是他跟你说身份有别、一切都不可能了吗?” “不是……” 语夕愣了。 “这些问题根本不需要他说。”约好的几次见面都因为种种原因未能赴约,他愈发谨慎为难的处事,聚到他身边的那些环肥燕瘦的女人,太后派人提醒她知难而退的傲慢……都让她心如刀绞。 “其实我已经看开了,只是心里还有些不甘,难免郁结,在你面前一哭就好多啦,”翩然强压了痛苦,撑着语夕的肩膀坐好,“仔细想一想,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怎么就值得我难过了?” 语夕不懂她这份心情,却看不得她难受伤心,登时就想把那人揪过来暴打一顿。 想了想,语夕道:“明天我去找他。” 第8章 道谢 “不要!” 翩然惊慌的抱住她,急道:“不要去找他!” “翩然!”语夕看着她的眼睛,努力的理了理头绪,道,“如果你仅凭猜测就断定你们之间不可能,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这是怯懦的表现,你应该去问清楚,你不敢去,我帮你问,如果确实存在很多问题,那更要拿出来摊开看能不能解决,什么也不说当然什么都不能解决!身份哪里悬殊?谁又敢说些什么?他是亲王又怎么样?先帝定过罪的人不一样过的谨小慎微吗?你无论是谁生的,都是我安王府的郡主,是我闻人语夕的亲姐姐!若他敢负你,我替你揍他,若他确实在乎你,我就让他拿出点诚意来!” 她说的有理有据,乍一听没什么毛病,翩然却想的更多:“就因为他谨小慎微,我就更不能给他添乱了,皇上猜忌他,群臣防备他,王公贵族疏远他,好不容易只有太后还怜惜他,我就更不能让太后不舒服了。” “那你怎么办?”语夕无奈道。 “我……我?”翩然迷茫的捂住了脸,“我怎么办啊?” “太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们的关系,逼着我了断,给他挑选名门贵女,甚至可能选中你,可是……可是我怎么办啊?” “太后做的事,他知道吗?”语夕简直心疼坏了,翩然虽然温和又内敛,但平常都很有主见,温柔却不软弱,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简直叫她心乱如麻。 翩然摇头:“我不知道。” “翩然,你听着,”语夕拿开她捂着脸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些,这时候她想起了盛玄,那笃定而理智的模样,仿佛永远不会出错,永远都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也说了,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不要为他那么难过,我的翩然姐姐那么优秀,想求娶你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这一根草,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那就尽力去争取,管他太后还是什么人,事情如果摊开了,我帮你去求父王求皇后娘娘,求陛下做主,太后又能做什么?” 第9章 安王府真正的掌上明珠是闻人语夕,她求情的事,安王爷不可能不答应,皇后娘娘尽管心里不喜,也一样会答应的。 然而世情之复杂,又远远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翩然心里五味陈杂,一种是她永远都不及语夕的落寞,一种是无法鼓起勇气的自责,一种是对皇权和世俗的畏惧,一种是对语夕全力维护的感动,还有一种,是为她艰难而又脆弱的爱情感伤。 第二天一早语夕先安排人去穆王府送信,才又照例复习了一遍功夫。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翩然已经煮好了一锅果茶,语夕喝了一杯,道:“味道越来越好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偷偷练习了吧?” 翩然道:“哪有?父王也喜欢喝,我每天煮了给他送去,才渐渐熟练了。” “我已经让人把信给皇彧送过去了。” 翩然神色一紧,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嗯。” 语夕:“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告诉我,我一次问清楚。” 翩然轻轻的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肩膀:“夕儿,我自己去。” “翩然?” “我就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又没有勇气,才总是患得患失……而且不能总是让你替我出头呀。” 语夕:“以前都是你保护我的。” 翩然笑了笑:“我想了很久,我喜欢他,想嫁给他,就跟在南境的时候一样,不能一回到帝都就犹豫不决了,所以我想亲自去跟他确定他的心意。” 语夕点头:“好吧,那我……” “别跟着我了,你跟着我,我会紧张。” 语夕丧气道:“我明白了。” 翩然又给她添了一杯果茶。 “约在晋水河北岸了。” “谢谢。” 翩然虽然说了不让跟着,语夕还是偷偷的跟过去看了一眼,看到皇彧确实如期赴约了她才转回来。 说起来她对皇彧不爽纯粹是因为他跟翩然的事,对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挺仗义的,文能写诗武能打仗,听说如果不是先帝多疑,也不会被发配到南境那偏僻地方那么多年。 一路转到晋水大街上,语夕想起还没有跟盛玄好好道过谢,看着热闹非凡的商铺,盘算着买点什么给盛玄算谢礼。 盛师喜欢什么呢? 语夕想了半天,摸了摸腰间的挂饰,陶瓷做的小猫小狗挂了一串,她当时仔细看的时候都震惊了,真是死也没想到看起来那么高冷睿智的盛师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所以……语夕又转了两条街,买了一只小奶狗抱在了怀里。 小狗毛色浅黄,长的圆头圆脑的,耳朵垂着,眼睛又黑又大,水汪汪的,看着就很可爱,她越看越喜欢,坐了马车让人送到北都郡王府的时候,都不想送给盛玄了。 “请问您是?”郡王府门口的下人过来询问,神色异样的看了看她怀里的狗。 语夕冲他笑了笑:“请问盛师大人在吗?” “王妃在。” “我是闻人语夕,麻烦通禀一声,我要求见盛师大人。” “闻人……哦是郡主吧,郡主您稍等,小的这就请王妃见客。” 语夕没等多久,就被请到了郡王府的小花园里。 正值严夏,暑气灼人,小花园里繁花簇拥着的凉亭却透着清爽的凉意,原来是四周都挖了水塘,又有假山遮住阳光,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避暑胜地。 盛玄歪在躺椅上慢悠悠的摇着扇子,看到她过来,露出一个笑,看到她怀里的狗,笑容僵了僵,不动声色的往躺椅里蜷了蜷。 “拜见盛师大人。”语夕进了亭子,假模假样的给她行礼。 盛玄指着她:“你抱的是什么?” 语夕:“狗啊。” 盛玄:“你拿狗干什么?” 语夕观察着她的神情,突然恍然大悟:“你害怕?” 盛玄咳了一声:“没有。” 语夕才不信:“不会吧,你怎么能怕狗呢?你怕的话为什么在腰上挂着这些东西?” 盛玄扶了一下额头:“我不怕。” “好吧你不怕,”语夕看她脸色都有些苍白了,忙把狗递给旁边的侍女,“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不要晒着它。” 侍女才是真不怕,乐颠颠的抱着小狗就去阴凉地玩耍去了。 小狗远离了视野,盛玄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问她:“找我有事?” 语夕嘿嘿一笑,在她旁边坐下:“上次多亏盛师闻出了孤芥草,才避免了很多麻烦,所以就想来拜访感谢一下。” 盛玄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刚刚那个……不会是谢礼吧?” 语夕眨了眨眼:“你不是不害怕吗?” 盛玄白了她一眼。 语夕摸着挂饰,有些惭愧:“我以为你喜欢。” 盛玄:“还行。” 语夕:“你别担心,等会儿我走的时候把它抱走。” 盛玄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郡主是我见过的第二抠门的人,跟人家道谢送一条狗,送都送了,还要拿走。” 语夕也体味到了从未有过的尴尬,但是再尴尬,她还是想问:“第一抠门的人是谁?” 盛玄估计是懒得回答她,指着侍女送过来的东西:“我府上做的冰沙,你尝尝吧。” 语夕尝了一勺,很爽口,于是没几下就吃完了。 放下碗她看到盛玄在看着自己,想了想,道:“盛师为什么能闻出孤芥草的味道?我就毫无感觉。”孤芥草因稀有而不被太多人知道,如果贤妃知道盛玄能识出孤芥草,大概就不会用这个东西了。 盛玄:“因为你孤陋寡闻。” 语夕:“……你说的也对。” “没什么,”盛玄看着自己的扇面,语气淡淡,“我早年死了一个朋友,就痛恨自己没有学医,所以后来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一不小心看的比较深入,还拿实物研究了一下,你们这些俗人都望尘莫及罢了。” 语夕:“……”她原本想安慰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盛师大人拥有让别人无话可说的神奇技能。 “你知道为什么有人专门为你布下这个局吗?”盛玄突然道。 “呃……”语夕也仔细想过,里头的原因要说简单也简单,要说复杂也复杂,或许仅仅因为她是闻人语夕吧。 盛玄把扇子扔在一旁,坐起来认真的看着她。 “盛……” 语夕想说什么,却一下子梗在了喉咙里,因为盛玄抬起了她的下巴,那只手带着点夏日的灼意,烫的语夕几乎发颤。 在她横眉竖眼挣扎之前,盛玄收回了手,玩味的笑了笑。 “你干什么?”语夕有点生气。 盛玄:“你也有因色坏事的时候了。” 语夕狠狠的瞪着她:“什么意思?” 盛玄又躺了回去,没再看她,淡淡道:“贤妃好妒,这些年来唯恐自己的专宠地位不保,你生的还算美,她可能怕你对她产生威胁。” 语夕愣了愣,指着她:“你胡说什么!” 盛玄:“我只是猜测,你何必如此气急败坏?” “我……” 盛玄又道:“我好歹帮过你一次,你却对我大吼大叫,是否有些忘恩负义了?” 语夕忍了忍,道:“对不起。” “我耳朵被你震的疼。” 语夕顿时很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买来给你赔罪。” 盛玄:“不必。” 语夕有些慌乱:“那盛师大人好生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盛玄没吭声,待她起身后才说了一句:“若当真被我猜中了,以后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语夕匆匆道了谢,着急忙慌的走了。 盛玄捂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越躺越心烦意乱,她坐起来看着不远处那只小黄狗,盯了一会儿,吩咐道:“好生养着吧。” 第9章 惶惑 语夕回到王府,就被告知宫中来了赏赐,说是她在宫里受了惊吓,赏给她来压惊的。 赏她东西的人是皇帝。 语夕不由想起盛玄的话,顿时一阵心悸。 但皇帝也只是赏了她东西,没再说别的,语夕观察安王爷,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只能把事情先压在心里,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结果发现不止一件糟心事。 回到院子里,翩然还没回来,小竹跟在她身后兴奋的说个不停:“郡主,今天送来拜帖的是寅王爷的世子,寅王世子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郡主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她与戚惊鸿的婚约本就不为很多人所知,退婚之前就有几个摸不清情况的来求亲,退婚之后不仅没有名声被影响之类的,求亲的反而更多了,一开始她也不担心,因为父王觉得他女儿是天仙,来求娶的都看不上眼,现在却有些心惊。 她已经十六岁了,父王也不总是能挡在她前面。 第10章 太后暗戳戳的在为穆亲王挑选正妃,说实话符合太后标准的真的不多,而贤妃又莫名其妙的只因为她跟皇帝吃过一次早饭而针对她……想起翩然和盛玄话里的意思,她突然烦躁的觉得,要是没退婚就好了,不由迁怒,戚惊鸿是什么神经病,为什么突然要退婚? 翩然回来之后,语夕看她的神色,松了一口气。 “穆王爷怎么说?” “他把这个送给我了。”翩然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什么?”语夕接过她揣在怀里布包,打开看了看,有些奇怪,“这是……护心镜?” 翩然脸红道:“是他战甲上的,最重要之物,如今下了战场,说是交给我保管。” 语夕也跟着她开心起来:“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娶你。 不知道皇彧究竟做了什么承诺,翩然想通了很多,听到语夕的话头,就知道她想问什么,道:“我知道他的心意,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语夕还是有些担忧,但看翩然这么开心的样子,疑虑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白迎雪听说语夕从宫里出来了,就下了帖子邀请她们去听戏,还是那样喜欢热闹喜欢人多。 坐马车上语夕被晃的头晕,便枕在翩然腿上,翩然给她捏着肩膀,担忧道:“夕儿,你这两天好像不太开心。” 语夕闭上眼睛:“没有,翩然别担心,我有些苦夏而已。” 翩然道:“若是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好,”语夕转了话题,“迎雪的亲事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问。” “似乎不太好。” 语夕沉默了。 白迎雪订的是一间雅阁,在二楼,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大厅的戏台子,翩然和语夕到的时候,戏还没开场。 白迎雪把脸埋在文绢雅肩头,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了,听到开门的声音,猛的抬起头背过去擦了擦眼泪,才故作无事的笑着开口:“你们好慢啊。” 可惜鼻音暴露了她的情绪。 翩然走过去抱了抱她,揽着她一起坐下:“别难过了,迎雪。” 语夕和文绢雅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无可奈何,坐下一齐安慰白迎雪。 白迎雪强打精神跟她们说:“今天这出戏是《静明神女传》里最精彩的一折,你们都好好听听,别辜负了我的心意。” 语夕没有这方面的爱好,不太了解:“是神话故事吗?” 其他三人都笑了起来,文绢雅道:“是当代故事。” 语夕:“哦?静明神女是谁?我还没听过这样的传奇。” 白迎雪道:“真的假的?郡主当真不知道?怎么可能?” 语夕茫然摇头。 文绢雅一指楼下:“喏。” 戏台上“神女”已经出场了,一袭白衣如雪,凛然不可侵犯,举手投足之间,显露着飘逸出尘之态。 语夕想到了一个人,心里觉得怪怪的。 白迎雪已经按耐不住了:“盛师大人简直不是凡间之人,就是神女本神啊。”她这会儿好像完全忘了那些愁苦的心情,一看到跟偶像相关的东西,就激动起来了。 语夕:“盛师就是静明神女?” 翩然笑道:“我倒是听说过。” 文绢雅道:“静明渊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大齐第一帝师的归隐之地,当年先帝和惊华将军去静明渊请帝师出山,帝师年事已高,有心无力,所以最后请出的是帝师的小徒弟盛玄,自此盛师便与惊华将军同进同退,诛反贼,逐外敌,保民护国,乃是佳话。” 白迎雪点了点头:“这一折便是讲盛师为惊华将军出谋划策、戚家军击退狼贼的,那个玄甲黑袍的扮的便是惊华将军,不过我觉得的这个不够神武飒爽,扮的不像。” 文绢雅道:“这是《静明神女传》,不是《惊华将军传》,自然主要突出盛师大人,再说了,世上哪有人仿的来惊华将军,便是盛师,也只扮了“形”而已。” 翩然遗憾道:“可惜如今还能见到盛师大人,却无法再瞻仰惊华将军本人的英姿了。” 白迎雪也叹了口气:“你们家跟戚家还算亲近,好歹是见过将军的,我和绢雅才真是无缘,只能从话本里窥见一二。” 文绢雅看了语夕一眼,似乎是想到了戚家退亲的事,拉着白迎雪转移话题,说起帝都近日的趣闻,说着说着突然皱了下眉。 白迎雪敏感道:“怎么了?” 语夕和翩然顺着文绢雅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对面雅阁坐着几个妇人,其中一个有点脸熟,正一脸愤怒的瞪着她们。 确切的说,瞪着白迎雪。 语夕不确定道:“陈音?” “就是她,”文绢雅道,“这些日子只要遇上就一定要找迎雪的麻烦,又不是迎雪的错,她简直是有病。” 文静理智如文绢雅,也忍不住嗤骂陈音,可见她对白迎雪真的很过分。 白迎雪拉了拉文绢雅的袖子,情绪一落千丈:“别理她,她可能真的很想嫁过去吧。” 不想嫁过去的却也无可奈何。 白迎雪勉强笑了笑,想再跟她们讲盛师与惊华将军,却再也没了神采。 其实她今日形神消瘦,本来就没什么神采,都是硬撑着的。 文绢雅握了握她的手,皱着眉在思量些什么,然后让所有侍奉的人都退了出去,并且关了她们这间雅阁的窗户。 翩然给几个人都添满了茶。 语夕想说什么,翩然冲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白迎雪自己憋不下去了,她低着头,凄惨的笑了笑:“我问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我嫁到文昌伯府,父亲还是开明的,没有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问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嫁过去……” 语夕愣了愣,没注意到文绢雅的神色也黯淡了下去。 白迎雪道:“他说,你不嫁到文昌伯府,你想嫁给谁,有没有哪个心仪的公子……我才反应过来,许多小姐在我这个年纪早就选好了夫家,有些连孩子都有了,父亲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嫁到文昌伯府,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嫁人。” 翩然惊愕的看着她,语夕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心声,但奇怪的是,她却能理解这样的想法,和她内心的某个感觉印证在了一起。 文绢雅拍了拍白迎雪的肩膀,轻声道:“女子本就是要嫁人的,三从四德没有教过你吗?” 白迎雪推了她一下:“我不!” 文绢雅压着声音:“你从来就喜欢独树一帜,喜欢新奇的东西,有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从小那些书都看到哪里去了?” 白迎雪哭着说:“我不!” 文绢雅看着她的眼睛:“你最崇拜的盛师和惊华将军,大齐最传奇的两个女人,不是一样要成亲吗?盛师嫁给了帝都最风流的纨绔,惊华将军如果不是病死了,也肯定会被赐婚,这是天理伦常,这是规矩律令,你为什么要质疑?你在想什么?” 白迎雪扑进她怀里,锤着她同样瘦弱的肩膀,哭着说:“我不……” 文绢雅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住心底的什么东西,却没有成功,她仰头的时候,泪水难以控制的流了出来。 语夕愣愣的看着她们,和翩然一样懵然,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不同寻常的氛围。 白迎雪说:“我不是没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根本无法跟父亲说,我不是不想嫁人,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根本无法娶我……” 西城一间偏僻的茶馆里,二楼没有别的客人,戚惊鸿还是谨慎的观察了一遍四周,才走到最里头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 茶室里只有一个人,但摆了两个茶盏,戚惊鸿道:“他已经走了?” 盛玄“嗯”了一声,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茶递过去:“辛苦你了。” 戚惊鸿在她面前坐下:“你有什么打算?” 盛玄淡淡道:“按部就班,没什么大问题,你那里也要稳住。” 戚惊鸿道:“右骁卫里没什么差事,皇上不愿意让我碰到权力,打算把我养废了。” “他没有那么深的考虑,是内阁的几个老顽固的意思,”盛玄道,“你便顺从他们的安排,以后会有机会的。” “好。” 戚惊鸿喝了茶,犹豫了一下,道:“我的人,看到他跟安王府的翩然郡主有接触,会不会……” 盛玄看着他笑了。 “怎么?” “他比你我都有分寸多了,别管这个,”盛玄笑道,“惊鸿啊惊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人家约见情人你都要让人跟着。” “我……”戚惊鸿窘迫道,“我是担心他乱了计划。” 盛玄收了笑,严肃道:“惊鸿,你太急了。” “我的错。” “我也有点急了,”盛玄闭上眼睛,“皇彧倒比我们稳的多,他知道他现在需要低调,太后挑选的那些身份显赫的贵女一个都不能要,闻人翩然倒是挺合适,安王府出来的,同样是皇后之妹,却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皇上和群臣会很满意。” 第11章 戚惊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废了那么多心思帮他从南境回来,不可走岔一步,现在才是开始而已。” 第10章 麻烦 “多谢盛师大人请我喝茶。” 语夕倚着柱子,心情不佳。 “不是我要请你,是乾儿想你了。”盛玄看了眼在小池塘边摸鱼的乾公主。 语夕:“她想我,直接到安王府不就好了。” 盛玄:“去安王府,皇后定要一堆人紧紧跟着,来我这里,我可以让那些人离的远些,她就能放松一些。” 语夕斜着眼瞅她:“我还以为盛师大人很严格。” 盛玄抬手拽着她的领子,把她拽到石桌前:“我本来就很严格。” “你干什么?”语夕拍开她的手。 “你忘了吗?”盛玄眯着眼,“你还要跟我学书法呢,想在乾儿面前食言吗?” 语夕压低声音:“那不是随便编的借口吗?” 盛玄挑了一支笔给她:“反正乾儿信了,你还是人家长辈,做个表率吧。” “我不写!”语夕把笔丢开。 “乾儿,”盛玄扬声喊了一句,乾公主立马扭过头来,盛玄道,“你家小姨要开始练字了,你来给她检验成果好不好?” 乾公主兴奋道:“好!” “开始吧郡主。”盛玄微微仰着一点下巴,有点小得意。 语夕气鼓鼓的看着她。 “言而有信,许诺必行。”盛玄把笔捡起来,塞到她手里,然后转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我说过要教你,必然要教好。” “那就多谢盛师大人了。” “不谢。” 盛玄的胸口贴在她背上,语夕感觉到了柔软,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但也不是讨厌,京中贵妇小姐们都喜欢熏香,走到哪里都是香气袭人,盛玄身上也有香气,但很浅淡,闻着很舒服,还有盛玄的一缕头发落在了她的脖子上,痒痒的弄的她很想挠一挠。 “歪了。”盛玄轻声道。 气息吐在她耳边,让语夕一个机灵,几乎要跳起来,不过在她跳开之前,盛玄先退了一步:“你基础太差,先自己写几个找找感觉吧。” 语夕松了一口气,感觉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盛玄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随手把墨给研了。 语夕静了静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蘸了点墨,落笔在纸上: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写完,她自己愣住了。 转头去看盛玄,便见她弯了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特别不怀好意。 语夕却没有再气急败坏,而是不由自主的想:绝代佳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一颦一笑皆是风韵,看她一眼,你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能够入眼了。 北都郡王真是好福气。 “你想什么呢?” 语夕回过神来,冲她嘿嘿傻笑了一声:“用你管。” “半天心神不宁的,我以为你有什么心事,”盛玄道,“看来不用我担心了。” 语夕顿了顿,换了别的诗来写:“我的确心神不宁,想了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怎么个大逆不道法?说来听听。” 语夕没有回答,而是问她:“盛师大人,你很少参加别的夫人的宴会吧?” 盛玄:“她们自觉不配与我同席,后来就不邀请了。” 语夕:“……” 她赶忙吐出一口气,心平气和道:“我近来在想,我以后是什么样的。” “嗯?” “他们都说我身份尊贵,以后也要嫁入王公世家,可就算嫁入王公世家,每天无非也就是那些事,为家产、为男人、为生子、为礼节、为各种鸡毛蒜皮过活……这样,其实也还是庸庸的常人啊。” 盛玄眼中情绪复杂,声音倒还平静:“你想怎么样?” 语夕:“我不想向她们那样活着,我觉得我不会开心。” 盛玄:“不甘于平庸吗?” 语夕想了想:“倒也不是,我只是不想凡事都按照定规定法,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也想象不出来独一无二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想就这么下去。” “我听说你跟武馆师傅在学武,不是在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吗?” “是,”语夕很久没有落笔,墨汁滴在宣纸上,渲染了一大片,遮住了刚刚写好的几个字,“可是以后呢?” 盛玄看了看她,道:“我有一个朋友,虽为女子,但长于军武世家,家中规矩与寻常显贵不同,她自幼习武,十几岁就上了战场,女儿家的那些东西通通不学,喝酒打架却没有一样不会的,和皇子公主是朋友,和地痞流氓也能是朋友,我以为她活的足够潇洒,直到最后才发现,她的一生早就被约束好了,她也许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枷锁,却没有办法挣脱开,到死还带着一起进了棺材。” 她的声音很低,不仔细听可能都听不到,语气很沉,好像说出的是悬在心尖上的东西,稍不留神,就会把自己刺痛。 “是惊华将军吗?”语夕看向她,发现她眼角悬着一滴泪,顿时慌了,“盛师大人。” 盛玄随手把泪拭去了,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潇洒和自由,你与其想那么多惶惶不安,不如耐心过好每一个日子。” 语夕听进去了一些,认真想了想,心里松了一块,可还是有郁结的地方,把笔放了回去,蹲在她身前,仰脸看着她:“若是遇到无解的问题呢?” 盛玄:“你遇到什么事了?” “不是我,我的‘无解’还没到。” 盛玄摸了摸她的脸:“你都知道是无解了,谁没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你看看我,我自认为很嚣张,可是你觉得我每天都很快乐吗?”倒不如说,很多个日日夜夜,她都被痛苦埋藏在阴影里,找不到一丝光亮。 语夕有些失落,盛师不是万能的,就算把白迎雪和文绢雅的难题说给盛师,她也一样不会有办法的,而且盛师这段话已经猜出了她的意图,在她说出口之前就在拒绝了。 乾公主年幼贪玩,盛师看着严格实际上非常心软,常让她到北都郡王府里,由着她玩耍,有时还会请了语夕一起。 这段时间,皇帝又借各种名头赏赐了语夕许多东西,并且在一次乾公主受了暑气卧床之后,召她到宫里陪伴乾公主,乾公主当然很高兴,皇后却终于察觉到了不妥。 “皇上是什么意思?”皇后拧着眉道。 内殿里没有外人,亭云道:“娘娘可还记得上次的孤芥草,贤妃是直接冲着青萝郡主去的。” 皇后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脸色顿时很阴沉。 当今皇帝并不算荒/淫好/色,但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皇后还是很了解的,就是贤妃那种娇柔妖/艳的货色,她根本没想过自家清纯可人的妹妹也会被皇上看中,说起来不久前太后还在她面前提过青萝…… 如今这意思,难道是等不及要纳进后宫了吗? 贤妃上回作妖不成,又折腾了许多事闹的后宫不宁,皇后对她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可她也只能忍耐。 亭云在她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皇后沉思良久,问她:“若是让青萝进宫,你觉得怎么样?” 亭云斟酌道:“青萝郡主是娘娘一母同胞的妹妹,若是进了宫,生了孩子,也可以放到娘娘身边养着,如果是龙子,那就更好了。” 皇后不语。 “贤妃猖狂数年,若是青萝郡主能争得圣宠,定能打消她的气焰……” “你说的没错,”皇后道,“若皇上当真对青萝有意,她进宫于本宫来说是一大助力,青萝年轻貌美,也是贤妃不能比的了……” 亭云:“娘娘说的是。” 说着说着,皇后却沉默了。 “可是……”良久,她环顾四周,看着满室冰冷的华光,叹了口气,“帝王薄幸,后宫哪是人待的地方,青萝从小多病,能长到今天已是不易……本宫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跟本宫一样。” 亭云再不敢说话了。 “一会儿去乾儿那里,盛玄应该也在吧?” 亭云:“奴婢这就让人去问。” “不必问了,直接过去,”皇后道,“多年来本宫虽不喜盛玄,但她跟贤妃的仇怨更深,孤芥草事件中无论她是出于什么目的,都算帮了青萝跟本宫。” “娘娘是想……?” “盛玄毕竟有‘盛师’的名号,或许是个可以合作的人。” 既然弄明白了皇上的想法,不想让妹妹进宫,皇后便要想办法打消皇上的念头了。 出宫的时候,盛玄顺路带上了语夕。 “皇后娘娘找你说了什么?” 马车毕竟空间小,语夕挤在盛玄旁边,时不时的就随着车厢的晃动贴在一起,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盛玄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关你什么事。” 第12章 语夕晃了晃她的胳膊:“说说嘛,我觉得可能跟我有关。” “害怕了?” “我又不是傻子,皇上没事儿就送我东西,谁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劲好吧。” 盛玄本来靠的好好的,被她晃的难受,干脆一歪倚在她肩膀上,道:“最完美的办法,就是你赶紧选一个夫婿嫁出去,皇上没有那么不要脸,不好意思玩/人/妻。” 语夕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对着她哪句话目瞪口呆。 顿了顿,盛玄又道:“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会不高兴,就跟皇后提了敛苍大祭。” 这个语夕倒是知道:“提这个,然后呢?” “太/祖留下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重要祭典应与国之大丧一样重视,皇帝不宜纳新妃等等,但是这一条已经很久没人在意过了,我可以去崇文院提议一下,把这些陈年规矩拿出来晒晒,反正那些老顽固就喜欢弄这一套,他们说了,皇上自然就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纳新妃,至少半年,你不需要再为这件事担心了。” 语夕头疼道:“这么麻烦吗?” 盛玄:“不麻烦,十年一度的敛苍大祭毕竟是国之重事,有许多要讲究的地方,没人提倒也算了,既然有人说了,崇文院与礼部那些人就不能不重视。” 语夕又道:“这么简单?” 盛玄瞪着她,瞪了一会儿,捏了捏她的脸:“你以为我说话他们就听吗?里头要费我很多心思呢,我现在想掐死你。” 语夕却笑了,盛玄跟她第一次、第二次见的时候都不一样,她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让人觉得特别鲜活。 不是天上仙,而是人间人。 “谢谢盛师大人。” 第11章 雅雪 白迎雪说:“我一定要和绢雅在一起。” 这次进宫探病,语夕只待了一天,因十分担心白迎雪和文绢雅,便与翩然一起到白府拜访。 在语夕眼里,这是第一次见到白迎雪的时候文绢雅没有在旁边,白迎雪整个人都显得很憔悴,那个在九曲撷芳园里提笔作画的爱笑少女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其实白家的情况还好一些,白大人虽然严厉,却还是比较疼女儿的,文家的情况则大为不同,文夫人看着和善,但其实极不好说话,文绢雅比白迎雪还小一岁,文夫人却已经为她定好了亲事,夫家是一名官位比文大人高的武官,比文绢雅大了二十岁还不止,已经纳过采,文绢雅现在被关在家里绣嫁衣,她再怎么不愿,也说服不了文夫人。 这还是在两个人都没有跟家里坦白有喜欢的人、喜欢的是谁的情况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已经牢牢的压了下来,根本不给人挣扎反抗的机会。 白迎雪说:“绢雅一定很痛苦,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翩然劝了几句话,也并不能减轻白迎雪的痛苦分毫,说起来,这两个人是她认识的朋友,她才接受了她们的感情,但本身对这种事情是无法理解的。 “文昌伯夫人不知眼睛有什么问题,她为何非盯着我不放了?”白迎雪愁眉不展,“父亲已经婉拒过了,她又上门来说,母亲那边已经动容,再这样下去,父亲也会同意亲事的。” “郡主,我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他们,我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我不能自己来选择?” 语夕看着她,心里很是不忍,她一向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哭,尤其是女孩子。 但是面对这种事情,她也是一筹莫展,只好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白迎雪哭着点点头。 也许是话本看多了,白迎雪的脑子特别活络,她想到了私奔,偷偷的,带着文绢雅一起离开帝都、浪迹天涯。 翩然当即表示了不妥,对她来说,和穆亲王互通信物就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叛逆,实在无法想象远离亲人、与天定的伦常相对抗会是什么结果,那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了。 故事为什么是故事?为什么让人唏嘘追捧?不过是因为太稀少太惨烈了而已,梁祝、焦刘虽然是传奇爱情,却都没有好结果。 更何况是女人和女人之间呢? 白迎雪的事不敢让别人知道,语夕答应了给她帮忙,便应下了帮她送信的请求。 她难得用上的功夫头回施展,感觉自己的基础应该比严师傅说的还要好,简直是身轻如燕,心情却很是忐忑,语夕踩着墙头跳下去,回忆了一下文绢雅所居院落的位置,趁着夜色飞快的翻了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闺房那边已经熄了灯,外间睡的应该有守夜的丫鬟,语夕等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一下里间的窗户。 没有回应。 她从外面小心的打开窗户,连爬再跳的进去了。 文绢雅并未入睡,惊坐了起来,语夕趁她惊叫之前跳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文绢雅惊魂未定,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语夕松了手,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外面有人吗?” 文绢雅又点了下头。 语夕紧张死了,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药瓶,轻手轻脚的到外间,弹了点药粉在丫鬟鼻子下面,黑漆漆的,还差一点弹错地方。 文绢雅跟了过来:“郡主,你怎么……?” “让她睡的死一点,不耽误我跟你说事。”语夕把她拉回了卧室,点了灯。 文绢雅的脸色也不好看:“郡主有什么事要半夜过来?” 语夕道:“我问你,你家为何要把你看的那么紧?请你都请不出来?” 文绢雅:“你们可以白天来看我,母亲还是同意的。” 语夕一愣,有点尴尬:“我是急的了。” 又问:“到底怎么了?” 文绢雅低了头:“我死活不愿意嫁给那个人,母亲认定我在外面有私情,不让我出门私会。” 语夕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是谁。”文绢雅补充了一句。 “这个是迎雪给你的。”语夕把信给她。 文绢雅拆开,很快的看了一遍,表情也是震惊的:“她怎么那么大胆?” 语夕道:“她觉得已经无路可走,想跟你一起远走高飞,你怎么想?” 文绢雅混乱道:“我、我……” “你先考虑着,明天我跟翩然过来看你,你说你的决定。” 文绢雅拉住她:“她是认真的吗?” 语夕回想了一下白迎雪决绝坚定的表情,道:“她说她是认真的。” 从文家出来,语夕心情很沉重,沉重的她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声响,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什么人?”一只手拍在了她肩上。 语夕第一反应是捂好脸上的面巾,然后一弯腰躲过了那只手,瞅准一条路拔腿就开始跑。 “站住!”显然那人身手也不弱,一个飞身跳到了她前头,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统领!” 语夕一掌拍到他胸前,可惜没多少力气,两人对了不到十招她就被刀背按趴下了。 “宵禁戒严,你不在家睡觉跑到外面做什么?”那人扳着她的脸,一把扯下了她的面巾。 “戚统领,还是个小姑娘!”另一个人说。 “这身装扮,必然是贼,送去官衙。” “是!” 马上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语夕从地上拖了起来。 语夕一言不发,扣着小瓶子,盘算着够迷晕几个人,但还没等她有所行动,抓她那人突然道:“等一等。” “戚统领,还有什么安排?” 那人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当场编瞎话:“她偷的东西非同小可,恐怕是惯犯,由我亲自羁押,你们继续夜巡。” 几个下属都愣了,但还是领命道:“是。” 一个人更好,省药了……语夕正这么想,就被人拎起来拎到了一条隐蔽的巷子里。 她咬了咬牙,抬起手,那人好像知道她有把戏,一把按住了,把刀鞘横到她脖子上:“别乱动!” “大人,我不是贼!”借着月光,语夕看到了他身上的官服,以及一张半隐在阴影里的颇为俊美的脸。 “这个,从哪儿得来的?”那人举起另一只手,把手里的东西摊在了她面前。 盛玄给的那串陶瓷小猫小狗……语夕大脑飞快运转,这人认得这串挂饰,那应该见过或者说经常见到盛玄,大概率是熟人。 语夕道:“它原来的主人给我的。” 那人有些愤怒:“她怎么可能把这个给你?” 语夕:“这你应该去问小猫小狗的主人。” 说完,她踢过去一脚,眼疾手快的把药粉撒了过去,但那人似乎是有意放过她,明明避开了药粉,却没有追过来。 语夕松了口气,飞快的往自己家跑。 第二天去探望文绢雅,白迎雪却不敢随她们一起,不知是怕文绢雅会拒绝,还是怕看到文绢雅痛苦的模样会控制不住自己,语夕和翩然多少明白了一些她的心思,连拜帖都没有递,便赶到了文府,她们带着白迎雪的希望,去询问文绢雅的答案。 第13章 文绢雅在她们面前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好。” 得到文绢雅的答复,翩然的神色不见轻松,反而更凝重了。 回去的路上,翩然忍不住道:“这样真的好吗?” 语夕看的开:“她们二人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好?” “这计划如此草率,恐怕会有差错的。” 语夕考虑进去了:“迎雪或许没有那么周全,但绢雅小姐一向谨慎,她既然应了约定,肯定会认真布置的。” 翩然摇了摇头:“夕儿,你不懂,迎雪和绢雅再如何聪慧,毕竟还是高门里的千金小姐,平日里没有吃过苦头,再大的委屈也不过是后宅之事,而高门之外……咱们在外这几年已有见识过,我担心她们不能适应。” 听她这么一说,语夕才觉得自己的支持过于盲目了,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天子脚下,治安严谨,一派祥和安乐,但是外面的世界却不一定怎么样。 “你也觉得我说的是症结吧,”翩然的声音有些哑,“有时候我想,若是她们当真远走了,岂非是对父母的不孝吗?就算真的走远了,又怎能不心生愧疚?” 语夕闻言,回首看着她,道:“若她们不能出府、不能远走又如何?” 翩然怔了怔,良久,才叹息道:“没有人会同意或者承认她们的感情,文夫人重利,需要绢雅为她的儿子铺路,定会逼她嫁给年长的武官,迎雪虽有父母疼爱,但她性格执着,绢雅若出嫁,她一定坐不住,说不定会把家里闹的人仰马翻……” “这才是眼下她们的症结,”语夕坐回她身边,抓过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搓揉着,道,“想的问题太多,路永远都走不长,既然都是痛苦,不如先顺从心意,就算不能成功,也已经尽过力挣扎了,好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都用来后悔。” “至于她们出府以后……”语夕歪倒在她身上,“作为朋友,我再好好帮忙想想。” 第12章 计划 “翩然,你还记得俞令七吗?” 语夕回来之后,坐在葡萄架下想了一个多时辰,想的非常投入,酸葡萄吃到嘴里都没有什么感觉。 “是……俞氏镖局的那位镖师?”翩然迟疑道。 “没错,就是他。” 俞令七算是她们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江湖人了,曾经带人护送了一味十分珍贵的药材到神医谷,因为药送的及时,才吊住了语夕的一条命,语夕的病情从那开始有所好转。 当时镖队里有一个人受了重伤,俞令七便带人暂留在了神医谷,语夕大概是从未见过江湖人,对他们的行事和谈吐都颇感好奇,缠着俞令七给自己讲江湖轶闻,若不是那时身体刚刚见好,就要直接拜俞令七为师父了。 翩然不解道:“俞大侠怎么了?” “他离开神医谷时,给了我一枚信物,说是拿着信物可以到京城的俞氏分局联络到他,”语夕道,“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迎雪和绢雅确实过于柔弱了,但若是有人帮扶,便又大不一样。” “郡主,谢谢你。” “不必言谢,”语夕坐到白迎雪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迎雪,你非她不可吗?” 白迎雪眼中有婉转哀恸。 闺秀们通常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赏花论诗、偶尔出去踏个青,都是很寻常的事情,有关系好的密友,同吃同睡也都算不上什么,关系更好的,各自嫁人之后,也会给双方的孩子订下娃娃亲,彰显情谊,但没有两个女孩子像她们一样,知道对方要嫁人,心里就愁闷不已,知道自己要嫁人,便心生绝望的……很久之后白迎雪才慢慢想通:我喜欢她,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非她不可的喜欢。 非她不可,以后的日子里没有她不行,不想让她跟别人成为夫妻,不想把对她的感情止步于孩子的娃娃亲。 在戳破窗户纸的那一天,白迎雪哭的很伤心,伤心之余却也有几分欢喜,欢喜文绢雅对她也有情份。 画技卓越的白家小姐与满腹诗书的文家小姐是好朋友,她们两家关系亲近,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了,对彼此的了解简直比对自己还要深,人们常说她们是姐妹情深,却不知她们没没有把对方看作姐妹,联结在两人之间的,只有情深。 白迎雪说:“我们曾经在九曲撷芳园的合欢树下许过愿的,那时候什么感情都没有言破,但是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我非她不可,已打算向父母言明。” “不行,”语夕劝她,“你现在说了,是打算让你爹娘也把你关在屋子里吗?你们两个都困在笼中,还谈什么远走高飞?” 白迎雪神色黯然:“爹娘对我疼爱有加,虽然知道不易,我也希望他们可以理解我。” 语夕:“我明白你有孝心,但现在不是时候。” 白迎雪静静的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无奈道:“是啊,文夫人急着把绢雅送给别人,我还哪里有时间犹豫,这阵子我想了很多,我和绢雅也不能逃一辈子,等这次风波过了,便想办法跟家里说明实情,求得他们的成全,郡主,多谢你跟你的江湖朋友,以我这点能力,没有你们是万万不可能迈出这一步的。” “虽然和你们只来往了这一段时间,但我把你们当作朋友,”语夕想让她轻松一点,换了一个语气道,“我和翩然刚回帝都的时候,也只有你们不嫌弃我们身上沾了乡野之气了。” 白迎雪微微笑了笑:“若是我和绢雅是因为你们的身份而有所图呢?” 语夕:“那你们可不如别的夫人小姐会谄/媚客套。” 白迎雪笑了一下,又道:“郡主这样的姑娘,不知以后会遇到什么样人。” “我还没想过,”语夕起身抱了抱她,轻声道,“别怕,这世间最无解之事无非是生死,我信你品行与深情,你有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如何?”翩然帮她解了外衣,又叫人拿来一笼新做的酥饼。 “俞令七留的信物果然好用,虽说他有要事不能到帝都来,分局里的那些兄弟却都愿意帮忙,”语夕拿了一个酥饼,一咬一大口,腮帮子都填满了,“我还跟他们讲明了事关官家小姐,若有顾忌则不必勉强,他们都说没有问题。” “这样倒是方便行事了,只有咱们恐怕连城门都走不出去。”翩然道。 “我又悄悄跑了一趟文府和白府,帮她们两个互通书信、确定计划,”语夕吃完了之后手都不擦,仰面瘫在榻上,“腿都要跑断了,好酸啊。” “午后父王还过来看你,见你不在,还说你最近怎么总不见着家,好在安王府与别的显贵不同,虽有皇后娘娘在上,但也不太拘泥于各种规矩,”翩然坐在旁边给她揉腿,边揉边道,“夕儿,虽是如此,咱们近日也过于放肆了。” 语夕舒展着腿,不在意道:“怎么了?” “迎雪和绢雅的事,我们是不是插手太多了?” 语夕道:“不多,她们需要我们的帮忙。” 翩然也躺了下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担心你,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会有人受伤,我怕你受影响。” 语夕捏了捏她的手:“我不会,翩然,我不想多年以后,她们两个人后悔没有拼一把的时候,我看着她们后悔会更后悔。” 翩然想了想,也只好道:“你去做吧,父王再问起来,我去跟他解释。” “就说我去武馆,或者找人比试去了,反正我现在的身手突飞猛进,哪天让他看看,他肯定会大吃一惊。” “语夕,你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我从前是什么样子?”语夕道,“我没那么容易头疼了,你跟我说说吧。” “以前啊,”翩然靠着她的胳膊,声音里都是温柔,“夕儿也很爱粘着我,也很爱撒娇,但是没现在那么爱玩,也没现在那么喜欢吃,更没那么大胆,我看着你,有时候会觉得很恍惚,毕竟是长大了。” 语夕听着她的声音,侧过身蜷了蜷,蜷到了她怀里:“是不是长大了,你就觉得我不可爱了?” “哪里?我家小郡主最可爱了。” 聊了许久的家常话,语夕想起来问:“翩然,皇彧可有再找过你?” 翩然脸一红,“嗯”了一声,忍不住道:“昨日约我出去喝茶,他、他亲了我。”说完,脸更红了。 “什么?”语夕瞪大了眼睛,“他轻薄你?” “夕儿!”翩然臊的不行,嗔怒一声,捂着脸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语夕哄着她,但又气不过,“他的确是占了你便宜啊,他个老牛,比你大了许多岁,可不就是……” “你再这样说,我不理你了。”翩然闷着声音道。 “哎,”语夕只好妥协,“是你们俩你情我愿,他情不自禁总行了吧?” “夕儿!”翩然无奈的坐起来,瞪着她。 语夕眨眨眼:“我说的不对吗?” 第14章 “也不是不对,”翩然气笑了,不再跟她闹,又躺了下来,“他的处境还是不妙,多少人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呢,我还是与他少见面为好。” 语夕哼了一声,对皇彧还是不爽:“我想跟他打一架,翩然,你说我打的过他吗?” 翩然道:“我不知道,但是听说惊华将军在世的时候,武艺第一,世间难有敌手,只有穆王爷能夺她几分风采。” 语夕:“打架他赢了?” 翩然摇头:“我那时还小,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对决,不过应该也没输的太难看。” 语夕嗤笑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肯定输的很难看。” 翩然不与她争辩,轻轻道:“夕儿,你知道吗?他给我承诺了。” “什么承诺?” “他说,敛苍大祭之后,他就娶我为正妃。” 三日后。 翩然推开窗,看到黑夜幕布上的星光,极是绚烂,她回头看正在换夜行衣的语夕:“就在今夜了吗?” “嗯,就是今夜,”语夕怕她担心,又解释道,“我们已经把能想通的关节都想通了,后半夜把她俩接出府,先在镖局待一个时辰,明日一早就出城,这样两个府里就算发现人不见了也一时反应不及,迎雪还打算留下书信,好让父母知道没有危险,你放心,我跟镖局的人分头行动,出城之后由他们护送,先往扬州去,那里是俞家的地盘,她们出城之后我马上回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翩然点点头:“这事过了,要好好谢谢俞大侠。” “我已许诺送他‘千金裘’,这酒只有宫里有,还得麻烦皇后娘娘呢。” 翩然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你的嘱咐我都放在心里,不会忘的,我有自知之明,文府的看守严,要把绢雅带出来委实难度大,便打算交给镖局的高手,我去接应迎雪。” 语夕找出武馆严师傅送的短剑,挥了挥,又道:“用着不怎么协调,回来我要找个好地方打个顺手的兵器。” 看她盘算的实在清楚,并没有遗漏的错误,翩然勉强放下心来,留在王府给她打掩护。 语夕虽然对自己刚练没多久的功夫有莫名的信心,但还是吃了上回的教训,怕再遇上夜巡的卫兵,因此出门之后十分谨慎,好在这次运气好,都小心的避开了,也没看到上次那个。 接白迎雪出来,还是很顺利的,她平时就不喜欢有丫鬟睡在外间,只要把院子里守夜的迷晕了,带她翻墙出去便轻而易举。 两人匆匆走了一条小巷子进了镖局的后门,一进去白迎雪就扑在语夕身上大喘气。 “吓死我了,郡主,我从未做过这么刺激的事。” 语夕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这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刺激的,你先把心放好,别等天亮之后再吓的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郡主……” “好了好了,我不吓你了,你已经有了准备,不是吗?” “嗯,”白迎雪松开她,“我没有问题,只是从未如此出格,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别急。” “绢雅那边顺利吗?” 语夕道:“去接她的都是高手,不会有问题。” 听了她的话,白迎雪又坐不住了:“我还是好激动啊,郡主,你说,我跟绢雅去了扬州做什么好呢?我画画去卖吧?我的画得到过盛师大人的称赞,应该不错,可以卖个好价钱,总不能一直靠着你那位朋友,我小时候还学过跳舞,听说那边正经的舞坊很多,我去跳舞,赚了钱不仅养活我跟绢雅,还能回报俞大侠……扬州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先看看那些名景……” 语夕看她又激动又期待的模样,禁不住为她开心,道:“你们去了再安排吧。” “嗯!”白迎雪又过来握住她的手,“郡主,我真的好感谢你,简直无以为报。” “说了不用谢我,你先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不行,我不能睡,我要等绢雅。” 然而一直等到天亮,文绢雅也没有出现。 第13章 怯懦 知卿深情,吾心震动; 未探荆棘,世道难违; 误卿前缘,愧不能已; 与卿相诀,忘情勿言。 “什么叫忘情勿言?什么叫忘情勿言?”白迎雪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是看着帕子上的几行字出神。 那帕子正是文绢雅托俞氏镖局的高手带给她的。 语夕已经劝了她许久,不见效果,便叫人过来看住她,自己去见接应文绢雅的人。 镖局的人只知道她有忙要帮,且事情不小,涉及官家千金,并不知道两位千金之间的约定与纠葛,当然,也完全没想到是怎样的一出。 语夕问:“几位大哥,文小姐当真只让带了东西回来,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一直负责接待语夕的镖局高手道:“我们到的时候文小姐行李已准备妥当,见到我们本来也是要走的,只是她家主院的嬷嬷突然来找文小姐,说是文大人旧疾复发了,文小姐匆匆赶去主院,再回到房中,便说不走了。” 大半夜的,突然让人来叫,想必病情不轻。 “文小姐说她父亲并无大碍,但她放心不下,原本约定的事情便要辜负白小姐和郡主了,以后也不能再行约定,只望白小姐不要怨她。” 语夕听完之后,一时难言,叹了口气,只道:“辛苦各位了,文小姐不来,之后的安排只能取消。” 她又从袖中取出金银:“这些给兄弟们喝酒用吧。” 镖师们纷纷拒绝:“七爷的朋友,我们帮忙是应该的。” 语夕则坚持:“朋友是朋友,我请你们喝酒才是应该的,你们七爷的酒我还欠着呢。” 几人这才接受。 回了屋里,白迎雪还是惶惶无神的状态,语夕又跟她解释了文绢雅家里的事,虽然她觉得这件事只是一个让文绢雅退缩的诱因,并不是全部的原因,但希望这个理由能让白迎雪好受一点,毕竟百善孝为先。 白迎雪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神色不见好转,道:“郡主,难为你陪我耗了一夜。” “我没事,你……”语夕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安慰人,说来说去也只有那么几句,“你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让你担心了,我也没事的,我……”说着说着,白迎雪“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两只手都捂着眼睛却没能阻止眼泪流出来。 语夕慌乱的不知道怎么办,焦急道:“迎雪别哭了,你要是难过,我帮你去问清楚,要她给你一个交待。” 白迎雪抽咽着说:“是……是要再找她问清楚……” 语夕:“好,我这就去问。” “不,”白迎雪道,“我自己去问。” “好。” “我要问问她,说好的事情为什么要毁约?这么多年了我在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地位?说忘就忘有没有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然而文绢雅让下人传达的意思只有两个字:不见。 文夫人不知缘由,不明白两个要好的姐妹有什么矛盾连面都不见了,但她给女儿找了借口:她连日来为嫁衣作绣,夜里又听说父亲生病,劳累过度,应该是没有精神,所以不见。 白迎雪满脸灰败的从文府出来,看到在外等着的语夕,真正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些话本子里说的姻缘总是带着点哀怨的色彩,要么是沉甸甸的悲伤,要么是基调微妙的团圆,大多并不圆满,她们看的时候嗤之以鼻,说着要是自己会怎么怎么样,好像可以做的更好,超脱古人的境界,可原来……这世界本就充满了许多无可奈何,所谓为情可以生、为情可以死,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 那个既理智又冷静的姑娘最后选择了不跟这个世界对抗,她宁愿嫁给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几岁的老男人,也不愿面对这注定为世俗不容的真心。 本质上,也没有什么错。 语夕换了身普通的衣衫,把白迎雪送回了家,白家人正急的不行,语夕编了个理由,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看夜里星光大好,是难得的景色,又知道白小姐画技高超,便硬拉了她出府看夜景,好取材作画。 他们不知信了没有,看他们着急的模样,语夕想:也许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严重,迎雪有疼爱她的家人陪伴,会慢慢淡忘此刻的意难平。 然而看到白迎雪无神的眼睛,她又担心:也许她很久都走不出来了。 不禁责怪自己,如果白迎雪提出私/奔的计划时,她没有全力的支持,像翩然一样多考虑后果,白迎雪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期待,现在也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郡主,您来了。”北都郡王府看门的下人已经认识她了。 语夕点点头:“盛师大人在吗?” “在的,您请进。” “不用通禀吗?” “王妃说过,如果是青萝郡主,只要她在,您随时都可以进去。” 第15章 语夕心情好了一点,她已经来过北都郡王府好几次了,不用人带路,就很熟悉的往小花园里找,反正盛玄喜欢待在那里。 今天果然也在,不过除了她,还有一个人,长身玉立的,身影有些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盛玄坐在石凳上,说着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警觉性很高,突然转来了目光,然后愣住了。 语夕倒是不意外,就感觉那天晚上在文府外头抓她的那个人应该认识盛玄。 “盛师大人,我又来麻烦你了。” 盛玄看了看往这边跑过来的语夕,又转向身边神色异样的戚惊鸿,疑惑道:“你跟她见过?” 戚惊鸿道:“前几天巡夜的时候碰上的,我正要跟你说。” 语夕已经跑到了池塘边,道:“我说我不是贼,那串东西真的是盛师大人给我的。”面对面的看到他的脸,语夕有些惊讶,总感觉除了那天晚上还应该在别的地方见过。 戚惊鸿非常尴尬,没有说话。 盛玄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便笑道:“郡主为何会跟戚统领撞上,不是做贼,又是做什么去了?” 语夕也尴尬了一下:“有些缘故,正是我今天要找你说的。” 戚惊鸿忙道:“盛师既然有客人,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语夕跑到他面前,“把东西还给我!” 戚惊鸿看了一眼盛玄,盛玄点点头,他才把那串挂满了陶瓷小猫和小狗的挂饰还给了语夕,然后匆匆走了。 盛玄笑道:“走的那么急,我还没让你们俩正式认识一下。” 语夕把挂饰收好:“他是谁?” “戚惊鸿。” “啊?”语夕张大了嘴巴。 盛玄笑的更开心了:“你的前未婚夫。” 语夕顿时像吃了一把糟糠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情难以言喻。 但是想了想,也不奇怪,戚惊鸿是惊华将军的弟弟,跟盛玄不认识才奇怪。 “想喝什么?我让人去准备,吃的也有。” “吃不下。” “怎么了?”盛玄拉住她的手,语夕顺势蹲在她面前。 “我总是来找你,你会不会觉得很烦?” “不会,”盛玄把她拉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烦也不会是因为你。” 语夕坐在她旁边:“那你是因为什么?” 盛玄避开了这个问题:“说说看,你是为什么这么没精神?好像被人打了两拳一样。” 语夕:“……被人打了我不会没精神,我会打回去。” 盛玄道:“说说吧。” 按理说,盛玄绝不是个好的倾听对象,她说话不见得招人喜欢,姿态还总是傲慢,但不知道为什么,语夕仍愿意跟她谈心,就好像到她这里就能安心了一样。 “我……有两个朋友,她们之间有情,可是各自的家里都给她们订了亲,她们反抗不了,也没有办法在一起,于是打算一起走,到了约定一起走的时间,其中一个突然后悔了,另一个则悲痛欲绝,”语夕简单的概括了一下,道,“我疑惑于自己之前的决定是不是错了,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支持她们,那就不会有这样的后果了。” 盛玄挺安静的听她说完,道:“你后悔的是什么?” 语夕皱着眉:“不是后悔,只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错了。” 盛玄:“给你再面对这种情况的机会呢?” 语夕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犹豫道:“我还是会选择帮她们。” “这脑子也不是浆糊做成的,”盛玄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原本就不是你的错,这件事只会让他们更清楚的看清对方和彼此。” 语夕忙问:“那我该怎么安慰被放弃的那个人?” “用不着安慰,”盛玄淡淡道,“她自己能走出来,到时候就会发现这场感情不值一提,如果她走不出来,只能说明她自己愚蠢,为了不要自己的人折磨自己,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盛师大人……” “怎么?”盛玄斜了她一眼。 语夕没敢说出来。 盛玄倒不在意:“觉得我薄情?” 语夕忙摆手:“没有没有!” “也不是你一个人这么说了,”盛玄歪着头看她,眼里有一种很深沉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我不会放在心上。” 语夕:“我真的没想那么说。” 盛玄:“我深情起来会吓坏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的,语夕愣了一下,盛玄微微一笑:“那你想说什么?” “我……”语夕很苦恼的拍了拍脑门,“都怪你打岔,我忘了。” “你的脑子是掺了猪/粪吧。”盛玄起身,走出了凉亭。 语夕跟上去:“盛师大人,你怎么能口吐污秽之言?你这样嘴巴会变臭的!” 盛玄:“我嘴巴臭不臭关你什么事?你又不吃。” “……” “喂!你说什么呀!” 盛玄捂着耳朵:“你吵死了,我要午睡了。” “不行,盛玄你太过分了!” 第14章 貌合 “我深情起来,怕是会吓坏你。” “什么?”语夕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清楚了,却好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怪不得盛玄要侮辱她的脑子了。 对了,盛玄呢? 语夕猛的转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远处有高山云卷,近处有小溪浅草,溪水很清澈,阳光洒落在上面,泛着盈盈波光,不知何处的花香被风送来,那香气清浅却又沁人心脾,让人觉得心情舒朗了不少。 语夕四处转了转,没有找到那花香的来源,有些失落,沿着溪流一直向西,看到一间小木屋,她有些饿了,便敲了敲木屋的门,屋里似乎没有人,旁边的窗半开着,里头的布置极为简单,放着一张床,一把躺椅,还有矮桌上的七弦琴,语夕偏了偏头,看到墙上还挂了一副字,她正想仔细看看都写了什么,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你怎么在这里?” 语夕回头,看到了盛玄。 盛玄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纱裙,质地似乎非常细腻,肌肤在裙子里若隐若现,那腰肢非常纤细,符合书上写的那些美人们不盈一握的细腰,当然,盛玄本人就是个美人,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都像是天工细心雕琢过的,长的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组合在一起,又美艳张扬的过分,偏偏她气质清冷,冷冷的看过来一眼,就叫人不敢随便宵想了。 “你看什么呢?” “啊?啊!”语夕的脸憋的通红。 “你怎么那么傻?”盛玄走了过来,衣裙被风微微吹起,恰如凌波仙子,然而说的话却不是那么美好,“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浆糊?是不是玉米面和的?” “你才傻,”语夕瞪着她,“还不是怨你,我想着你的话,才会一不留神到这里来!” “什么话?” 语夕不好意思说,只道:“总之,就是你的错!” “好吧,是我的错,”盛玄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着我。” 语夕这才反应过来,那清浅的花香是盛玄独有的,她一时有些迷乱,分不清是陶醉还是痴迷,就这样任盛玄带着她走。 盛玄把她带回了小溪边,笑道:“别乱走了,我很怕我找不到你。” 语夕:“我也不想让你担心的。” “哦?你心里知道我担心你的吗?”盛玄又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虽然很美,却也很是不怀好意。 “什……”语夕一句话没说完,后面的全咽进了喉咙里,因为盛玄扶住了她的腰,向她压了过来。 唇落在唇上,像羽毛一样轻柔,带着独特的迷人的花香,迷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 语夕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纱帐上的花纹发呆,心脏还剧烈的跳动着,怎么也回不到正常的速度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脸,看到了睡在旁边的盛玄,盛玄还没醒,睫毛微微垂着,落下了一排阴影,这画面有一种窒息的美感……就是你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把她吵醒了,惊扰了佳人美梦。 语夕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纱帐。 盛玄嫌她吵要回屋睡午觉,她不知道怎么的也跟了过去,最后一块睡在了盛玄屋里。 都是女人,很正常,没有什么疑点……但是,做的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语夕悄悄捂住了脸,默念了好几声“罪过”,然后心里更乱了。 “怎么了?”盛玄的声音带着几分迷糊和慵懒传进了耳朵里,语夕顿感头皮发麻,忙的坐了起来。 “帮我拿镜子过来,我头发是不是乱了?”盛玄道。 语夕应了一声,飞快的跳下了床找镜子,看到梳妆台上有一面小铜镜,忙递给了盛玄。 “你怎么了?”盛玄接过铜镜,也不看头发了,上下打量着语夕,“做了什么坏事,慌成这样?” 第16章 “没有。”语夕的声音低若蚊语。 也是到这会儿了,她才注意到盛玄身上穿的是浅青色的纱衣,纤细的手臂若隐若现,她想到了梦境,脸更红了。 “盛……盛师大人,多谢你给我地方休息。” 盛玄瞅着她:“一看你就是夜里没怎么睡,再说了,是你自己非要缠上来跟我睡的,不必道谢。” 语夕:“那……我先回家去了。” “慢着,”盛玄看了眼窗外,“天色晚了,吃了晚饭再走。” 语夕摆手:“不用了,父王翩然都等着我呢。”她实在是不想再多留一刻了。 盛玄脸色冷了:“你到我这里倒够了苦水,我叫你陪我吃饭却不愿意了,青萝郡主好会使唤人,你当我盛玄那么好给你消遣的?” 语夕慌道:“你理解错了,我哪里有消遣你?” “我管你是不是!”盛玄把镜子放好,披上外衣朝外间走。 “盛师大人,”语夕拉着她的衣袖,“是我错了。” 盛玄回头看着她,见她一脸着急慌乱,眼睛都快红了,脸色略有缓和,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郡王妃。” “何事?” “郡王爷回来了,他给您带回来了北市玲珑坊的特色糕点。” “王爷有心了,叫人准备晚饭吧,做……”她顿了顿,看着语夕,“你喜欢吃什么?” 语夕情知不陪她吃顿饭她这气消不了了,便道:“都可以,我不挑食。” 盛玄打开门,对侍女道:“红焖牛肉,蒜蓉白菜,清蒸排骨,烤羊腿……这几个必须要有,其他的随意。” 侍女应下。 语夕愣住,这些菜她还都挺喜欢吃的。 没等她有什么疑问,盛玄就拉着她去了饭厅,北都郡王带回来的点心已经摆上了,侍女们立在一旁侍候,没有盛玄的吩咐,不敢随便上前来。 盛玄道:“玲珑坊的东西,不知道你吃过没有,尝尝。” “很精致啊。” “也许是中看不中吃。”盛玄捏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语夕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白玉般细腻白皙的手指,忍不住浮想联翩,有点下不去嘴。 “你今天是怎么了?”盛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的按着。 “我……我不习惯有人这么喂我。”语夕迅速的咬进了嘴里。 “是吗?”盛玄挪开了手,道,“翩然郡主喂你吃东西,你也这样吗?” 语夕道:“她是姐姐。” 盛玄眯了一下眼睛:“我又有什么不同?” 语夕一时说不上来,盛玄看她不知所措,甚是可怜,便也不再追究。 等到晚饭准备好都端了上来,北都郡王也溜达过来了:“听说王妃今天有客人,原来是青萝郡主。” “郡王爷。”语夕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北都郡王本人,和传闻中一样,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纨绔不纨绔不知道,看着倒很规矩很和善。 盛玄淡淡道:“你还没吃?” 湛祈云点点头:“怕糕点凉了,急着给你带回来,就没顾上吃东西。” 盛玄:“一起吧。” 湛祈云笑道:“我是沾了郡主的福,平常我家王妃不会亲自吩咐膳食,今日却是难得。” 语夕笑了笑,心里却有些苦涩,盛师在是盛师的同时,也是北都郡王妃呀。 北都郡王热情好客,语夕既心虚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过,倒是盛玄,还是一副天大地大她最大的面孔,高兴了逗几句乐,不高兴了就一言不发,以鄙视而又睥睨的姿态看着别人。 吃完一顿五味杂陈的饭,语夕只觉浑身难受,便急忙告辞回府了。 安王爷在葡萄架下等着她。 “父王,你在这儿干嘛?”语夕跑到他身边。 翩然应该一直陪在旁边:“父王说想尝尝咱们院子里的葡萄,没想到那么难吃。” 安王爷哈哈一笑:“长的倒是多,可惜不能吃。” 语夕接道:“父王想吃,我出去给您买,北市上都有新鲜的。” “你有这心就够了,”安王爷道,“夕儿,今天你在北都郡王府?” “是,我与……北都郡王妃因为乾公主认识的,她颇有学问,我去同她探讨。” 翩然看了她一下。 安王爷直接拆穿道:“当真是去探讨学问?” 语夕:“……还有些别的事,乾儿有时喜欢我陪她玩,便都在北都郡王府。” 安王爷道:“若只有这样,为父便也不多说什么,夕儿啊,盛玄这个人,还是少接触为妙,若非陛下执意,皇后娘娘怎么也不会让她做乾公主的老师。” 语夕不解道:“盛师她与父王有什么过节吗?” “这个自然没有,说起来当初惊华还在时,她也为大齐立过功劳,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子……”安王爷沉思了一会儿,道,“可时间久了,人总是会变的,她给我的感觉不对,可惜我现在不大插手朝中事,也说不上话了,夕儿,你与她少些来往吧。” 语夕心想,已经晚了,不说她自己,皇后也因为她而跟盛玄有了接触,恐怕要违背父王的意思了。 晚间躺在床上,翩然问她:“你脸色一直不太好,是因为父王说了北都郡王妃的事吗?” 提起盛玄,语夕心里当然是好一通纠结,但最忧愁的却还不是盛玄,她叹了口气,把白迎雪和文绢雅的事说了。 翩然听完,久久不语,语夕怕她联想到自己身上,正要开解,翩然却道:“这个结果,其实我也猜想过。” 语夕道:“迎雪真是可怜。” “这件事绢雅本身也有难处,她性格如此,以往总是考虑周全,可她错就错在这次不应该贸然承认了感情,也不该答应迎雪的计划,若是早点回绝,没有一开始的希望,迎雪也只会迷茫一阵子,现在却再也无法释怀了。” 翩然转过脸,又道:“你这般郁结,必定不只是怜惜她们的感情,是不是责怪自己了?” “嗯。”声音里带着委屈。 “跟你没有关系,这本就是她们的缘劫,作为朋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语夕点头,头磕在了翩然头上:“明天我们再去看看迎雪吧。” “好。” 第15章 神离 “这是什么?” 戚惊鸿捡起盛玄丢在地上的册子。 “崇文院里有人看我不顺眼,挑的毛病,”盛玄伸了个懒腰,起身朝王府内一处僻静的林子走去,淡淡道,“我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戚惊鸿走在她身侧:“又是贤妃娘家那边找的麻烦?” “是啊,她那么多疑,看谁都像是有问题,脑子像是被泥糊了一样,”盛玄笑道,“专宠那么多年真是不容易,不过也说不定,也许皇帝就是喜欢特别蠢的呢。” 戚惊鸿:“……当年他不是还想把你收进后宫吗?” “戚,惊,鸿!”盛玄锤了他一下,不爽道,“是不是听你姐姐瞎说的?她说话哪有可信的?少拿来挤兑我。” 戚惊鸿:“我没有。” 提起戚惊华,盛玄脸色不太好,她努力压下了心绪,道:“皇帝专宠贤妃,大概是因为他能掌控的人太少了。”有一个人为他全心全意,他当然喜爱,何况这个人背后还颇有些势力。 戚惊鸿明白她的意思,道:“我听闻今日内阁朝会上,他们吵了起来,又把皇上逼走了。” 林子里放着几个手编的竹椅,供主人闲逛到这里时歇脚,盛玄坐了下来,问他:“你又跟林大人家的小公子厮混到一起了?” 戚惊鸿沉静道:“他人不怎么样,但我有办法从他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消息,所以他对我来说也就很有用。” “我没打算说教你,不过提醒而已,你打探这些消息时可千万谨慎,一旦让人察觉了,他们可能连右骁卫也不让你待了。”盛玄说。 “我知道。” 盛玄虚虚的倚着一根竹子,道:“吵了起来……这时间,应该是为什么?秋试?蓟州洪灾?青台匪乱?还是各国使节来朝?” 戚惊鸿:“具体的不清楚,但每一个都不是小事,我只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帝都还出了一桩连环杀人案,消息很快就会扩散出去,到时人心惶惶,敛苍大祭将近,各国使节陆续来朝,皇帝想必也坐不住了。” 盛玄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先帝对他宠爱,留下了好几个贤德能干的元老,可人一旦卖起资格,便必定是高姿态,他们习惯了,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也不想想皇帝会不会受得了,怎么说也是九五至尊呢。” “所以他忍不住找了你。” “他也不完全信我,我以前不知道,他竟也有几分计谋和胆量,”盛玄道,“元老们那么排挤你,他却又想办法关照你,你当真以为是为了你吗?还不是因为那些守在北境的‘戚家军’,包括力排众议让皇彧回朝,助长贤妃母族的势力,都是为了让自己有能力与人抗衡而已。” 第17章 戚惊鸿听着林子里的风,缓缓道:“现在要帮他吗?” “我能帮上什么呀,”盛玄懒洋洋道,“不过,谁来找我,我就为谁出点力,总有不少好处赚。” “你自己才要小心,当心盛师之名不在,他们要你好看。” 盛玄瞅着他:“你不保护我吗?” 戚惊鸿:“我常常自顾不暇,虽然‘戚家军’还在北境,但也被他们打乱重新编排了,我又没有上过战场做过主帅,恐怕没多少人肯认我这个戚家后人。” 盛玄:“你体内有戚家的血,这便足够了。” 戚惊鸿点点头:“所以谁又找了你?” “皇后,”盛玄顿了好一会,才道,“安王府没有男丁,日渐败落,她自己没有皇子,心里十分恐慌,并且害怕贤妃生出了太子。” “你答应她什么了?” 盛玄捡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搓了搓,道:“我恰巧与贤妃不对付,就答应皇后,一定不会让贤妃生出皇子。” 戚惊鸿笑了:“你好狠毒。” “应该的,”盛玄也笑道,“所以需要你帮我跑跑腿了,别的人还是信不过。” “尽管说。” 盛玄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北市未明巷,交给滕恒。” 戚惊鸿接过信放好:“我还是想问,你方才还说皇帝也找了你,却又帮皇后对付贤妃的母族,相当于让他断了一截助力,岂不是自相矛盾?” 盛玄:“我也说了,谁来找我,我就帮谁,我是两边讨好。” 戚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跟她斗嘴互嘲,而是真诚道:“姐,辛苦你了。” “我为我自己。”盛玄的声音很淡。 “你跟北都郡王……” 盛玄垂下眼睛,声音平淡,让人听不出感情:“我们夫妻好的很,这点儿你就不必挂心了。” 戚惊鸿毕竟还只是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看不透盛师层层伪装包裹着的内心,想想每次看到她跟湛祈云相敬如宾的场景,虽然心里还是有疑惑,但也都在盛玄这句话之后咽了回去。 “对了,你说的那桩连环杀人案,确有其事吗?”盛玄突然想起来。 “确有其事。” “不知道她有没有出门瞎晃悠……”盛玄道,“惊鸿,你帮我注意青萝郡主,别让她遇到危险。” 一听这个名字,戚惊鸿忍不住尴尬:“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又不用亲自去盯着,瞎害臊什么,”说到这里,盛玄一凝眉,严肃了起来,“而且我提醒你,你们特别不搭,亲都退了,千万不要有什么想法!” 戚惊鸿:“……你想多了。”他一天到晚忙的不行,哪有心情想姑娘。 “又起这么早?”翩然推开门就见语夕穿了一身短打劲装进了院子,脸上有一层薄汗,应该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小竹洗了布巾来给她擦脸,她躲了一下,自己抢过来擦:“闲着无聊,所以专心练功了。” 自从一同看过迎雪回来,好几天了,语夕都消消沉沉的,看似一切还是寻常的状态,却总像是少了什么,对,失了魂一样。 去前厅陪着父王吃过早饭,翩然拉着语夕道:“今日风好,咱们去放纸鸢吧。” 她不能再任由语夕不练功就蹲在屋子里闷闷不乐了,这样下去,迟早要闷坏的。 语夕显然对放纸鸢并不感兴趣,但既然翩然说了,她也会答应。 “我先试试。”语夕闭眼感受了一下风向。 翩然提醒:“小心那边的树。” “好。” “升起来了!升起来了!”小竹几个侍女在一边兴奋的喊道。 语夕扯着提线,又跑了一段,看着那纸糊的大燕子浮在了空中,才停了下来,把线递给翩然:“我厉害不厉害?” 翩然笑道:“很厉害,我放纸鸢总是飞不起来。” “我再来一个!” 不一会儿,语夕的“大蝴蝶”也飞到了空中,她不满意道:“这纸鸢是谁做的?画的好丑。” 翩然道:“我跟你换换?” “不用了,都是一样的丑。”语夕嫌弃道。 翩然忍俊不禁:“改日找了工具来,你和我一起做怎么样?” 语夕:“好啊,可以给乾儿也做一个,她被管的严,鲜少玩这些东西。” 侍女们也都各自扯着线放了起来,离她们不近,天上的“燕子”和蝴蝶飞的一样高,即使离的远,也能看出色彩搭配的确实不好看……翩然观察着语夕的神色,欲言又止,她正为难,语夕却先开口了。 她怔怔的看着纸鸢,突然道:“翩然……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盛姑娘终于想起来还有我可以用了。”滕恒把信收好,没有当着戚惊鸿的面看。 他早年行走江湖,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剑客,但因为黑白通吃,名气也毁誉参半,剑上见过血,攒了不少仇家,数年前一次逃亡中,为戚惊华和盛玄所救,如今更是为盛玄卖命。 戚惊鸿默默的打量着对方,他知道滕恒危险,但盛玄肯信任,那就说明这人绝对不会出纰漏。 “麻烦你跑这一趟,孙家在蓟州的命脉,请务必调查清楚。” “放心,”滕恒道,“不过我这一去,没有一个月回不来,盛姑娘在京中,还要你多加护佑了。” “自然。” 滕恒向他举起酒坛:“喝吗?” 戚惊鸿道:“我还有事,不方便喝酒。” 滕恒笑了笑:“这酒比千金裘更烈,当年我与戚将军可是喝了好几回痛快。” 戚惊鸿神色一动,夺过酒坛,仰头灌了两口。 “如何?” “好酒!”戚惊鸿道。 虽然他被呛的厉害。 滕恒哈哈大笑了几声,道:“这份豪气,戚小统领有戚将军的遗风啊!” 戚惊鸿也笑了,又灌了几口,才道:“我不如她。” 从滕恒居住的院子出来,戚惊鸿晃了晃头,有点晕,他一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酒量不怎么样,平时都不喝,方才却因滕恒的话而受了点刺激,他形容不出来那种心绪,又涩又苦,如果非要归类,便应该是悔恨吧。 北市未明巷里鱼龙混杂,素来藏着一些太阳底下不好露面的人,经营着一些不太合法的买卖,戚惊鸿不想多生事端,忍着醉意,打算绕路快速离开这里。 经过一条小路,隐隐传来歌乐之声,他想起未明巷附近有一片风月之地,此时夜色正浓,当是最适合寻/欢玩乐的时候,他定了定神,只想赶快走远。 然而不知是不是醉了酒,路过巷口时,鬼使神差的,他朝传来欢笑之声的地方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全身都僵硬了。 湛祈云今天没什么兴致,但因为他已有很长时间没来这地方,几个熟人自然拉住他不放,带着点惩罚的意思,不停的给他倒酒,其中一个长的特别文气秀弱的,今日也颇多怨怼,嗔怪道:“公子你好狠的心,说好我生辰的时候过来喝酒,却又失约,让人家好生伤心。” 另一个眼底带着媚/色,细嫩的手臂攀在他脖子上,也道:“答应我去游湖的,也失了约,你要怎么赔我呀。” 湛祈云抚/摸着那只手臂,桃花眼一眯,便是一派风流多/情,柔意笑道:“我不是来了吗?今晚你们想怎么玩我都陪着你们。” “哟,你吃的消吗?”几个人纷纷抛来暧/昧的眼神。 湛祈云把喂到嘴边的一杯酒喝了,酒液没有全部到嘴里,一部分从嘴角流下来,一路淌到了他敞/开的胸口,色/气十足,他勾了勾唇,笑着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心底却有些了了,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兴致。 几个人都高兴了起来,攀着脖子的那个低下头,正要向他索一个吻,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湛祈云!” 第16章 夫妻 “那些都是什么人?!” 戚惊鸿拽着湛祈云胸前的衣服,在各色惊呼与笑闹的喧嚣中,把他一路拽到了巷子里。 花街在夜里依旧是灯火通明,漏了少许光到巷子里,照的湛祈云的脸格外苍白,他看到戚惊鸿眼里喷薄欲出的怒火,笑着舔了舔嘴唇,道: “男人。” 戚惊鸿拼命忍着怒气,告诉自己要问清楚原委,万一是误会……他又道:“我知道是男人,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哈,”湛祈云笑了一声,“惊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身后是帝都北市最繁华的声/色场所,只有男人接/客的是众所周知的倾/色楼,达官贵人都应该有耳闻的,你……” “你经常来这里?” “是,不过……” 他话没说完,戚惊鸿的拳头就落了下来,狠狠的砸在他脸上,紧接着又一拳落在他腹部,戚惊鸿常年习武,力量极大,又因是盛怒,丝毫没有留情,几拳下来,湛祈云疼的脸都扭曲了,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感觉心肺都要灼烧起来了。 第18章 戚惊鸿脸上冷若冰霜,戾气上头,眼底升腾着火焰,最后一脚踹在他腿上,怒道:“你的王妃,她知不知道?” 湛祈云从未被人这样揍过,想说话却感觉嘴角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抖着手摸了摸脸,非常无奈……已经肿了。 戚家的小少爷,在他的印象中还是一个孩子,自己的姐姐死的早,便把盛玄当成亲姐姐一样,经常跑到北都郡王府讨吃的,会和盛玄斗嘴互损,会抱怨右骁卫里那些公子哥的恶俗风气,除此之外,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很单纯很沉静的……竟没想到他也有这样戾气逼人的时候,湛祈云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发现少年的身量早就长开,那张脸也能用俊美如玉来形容了。 俊美如玉的戚惊鸿又一拳砸了过来,却落在了他身后的墙上,大概是看他的模样已经足够惨,再砸会把他砸死……湛祈云赶紧道:“惊鸿,你等等!” 戚惊鸿冷冷道:“你说。” 湛祈云喘匀了一口气,头枕着墙壁,语重心长道:“按理说,你这般冒犯于我,我应该生气的。” 戚惊鸿:“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湛祈云:“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动手?” 戚惊鸿瞪着他,突然单膝蹲了下来,湛祈云以为他又要动手,忙缩了一下,可惜退无可退,所幸戚惊鸿也并没有要动手,他说:“你再说一遍!” 湛祈云无奈道:“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惊鸿,你可知,这片风月之地都是为谁而开的?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出入风月场所更是如同家常便饭一样随意,豢/养男//宠、戏/玩/男子也没什么稀奇的。” 戚惊鸿皱着眉:“你不一样。” 湛祈云看着他,理解了一点他的意思,道:“没错,我不一样,我家里娶的是大齐最传奇最美丽的女子,应该知足了……所以我也没有很过分,除了她之外王府里再没有别的男人女人,并未给其他任何人名分,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戚惊鸿咬牙道,“如果你是别人,我管你怎么样!但你娶的是盛玄,你行为不端辜负于她,我岂能放过你!” 湛祈云的神色也冷了:“你想怎么样?” 戚惊鸿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好遇到这种事到底应该怎么样,他酒劲上来,有点着急,一把抓住湛祈云的衣襟,道:“你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倾/色楼这种地方,不做对不起盛玄的事情!” “你是想憋死我吗……”湛祈云叹了口气,“惊鸿,你不懂。” 戚惊鸿道:“我不懂什么?!我若娶妻,必定对她一心一意,若不能全心全意相对,何必要成为夫妻?既成为夫妻,自然要坦诚相待,对她负责,绝不辜负,绝不碰其他人!” 湛祈云微怔,他晚上也喝了不少酒,眼前有些模糊了,愣了半晌才道:“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好运的姑娘会遇到你……” “湛祈云!” “好了知道了,”湛祈云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开,“我知道你看重盛玄,放心,回府之后我就到她面前负荆请罪、在她面前发誓怎么样?” “真的?”戚惊鸿怀疑的看着他。 “自然是真,不过你最好不要为这事再去问她,你知道她的性格,断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短的。” 戚惊鸿:“我明白,你也最好说到做到,别让我再抓着把柄。” 湛祈云摆了摆手:“我要吓死了。” 戚惊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要辨清他言语的真假,最后实在头晕,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遂一言不发的起身,转身就要走。 “喂!”湛祈云喊住他。 戚惊鸿回头:“怎么?” “我出门没带侍从,你把我打成这样,我怎么回去?” 戚惊鸿按了按太阳穴,回来拽着他的胳膊,粗暴的想把他拎起来,湛祈云刚要抗议,戚惊鸿却一头砸在了他身上,不动了。 “嘶……”湛祈云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快被砸碎了,他郁闷不已,“这是喝了多少?” 一大清早,盛玄刚刚洗漱完毕,还没选好要穿哪套衣服,就有侍女说郡王爷过来了,盛玄没停,理着头发说:“让他等着。” 湛祈云等了有两盏茶的时间,才看到盛玄的身影,还没看仔细,就习惯性赞扬道:“王妃今日依旧是光彩照人呀。” 盛玄看到他,则诧异了一下:“你是刚回府?” 湛祈云笑了笑,挥退侍女道:“本王与王妃有些亲/密话要说,你们可听不得。” 侍女们忙羞涩的退下了。 盛玄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打量着他五颜六色的脸,道:“是谁路见不平,竟为民除害了?” 湛祈云叹了口气:“惊鸿。” 盛玄的笑容消失了:“怎么回事?” 戚惊鸿一向沉稳,轻易不会跟人动手的,更不应该跟湛祈云动手。 “我在倾/色楼,不幸被他看到,不知道他跑到北市做什么去了。”说起这件事,湛祈云就忍不住感慨自己脾气太好了,被人打了一顿,那人又一醉不醒,他不仅不能打回去,还得给人体贴的送回家……啧。 盛玄前后一联系,就知道戚惊鸿是帮她找滕恒去了,但这话不能跟湛祈云说,她只道:“惊鸿没有怀疑什么吧?” “他能怀疑什么,只会觉得我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说到这里,湛祈云也觉得可笑,“可知对天下男人来说,这根本就不算错。” 盛玄:“惊鸿跟你们这些臭男人当然不一样。” 却没想到湛祈云竟然认同的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这小子长大了竟然会是这样的,挺……”感觉到盛玄冷冷的注视,他识时务的住了口。 盛玄道:“别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湛祈云讪讪笑道:“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其实你不必总往倾/色楼跑,如果有中意的,买个院子养在外头,或者在王府里另劈出一个地方养着也行,”看他脸上的伤的确可怜,盛玄提议着,“名分暂时给不了,只要不闹的太大给人说闲话,不在我眼前晃,我都不会介意。” 湛祈云:“你我在太后皇上面前维持了好几年的夫妻恩爱,怎么能冒这种风险?” 盛玄:“你去倾/色楼,叫别人看到了就不是风险了?” “偶尔去一次跟养在家里还是不一样的,”湛祈云向她眨了下眼睛,“再说了,没有人值得我把他领回来,那些人都是逢场作戏而已。” 盛玄冷哼道:“你与别人逢场作戏我不管,但不要让惊鸿发现端倪了,他可以为我与你的感情是真的。” 湛祈云试探道:“你不打算找个时间跟他说说真正的情况吗?” 盛玄久久没有回应,正在他想换一个话题的时候,听到她说:“没有必要。” “盛师大人,”湛祈云斟酌了一下,轻轻道,“你能听一下我的建议吗?” “嗯?”盛玄施舍给他一个目光。 湛祈云应该也是考虑了很久,或者是很早就想那么说了,出口的时候很慎重:“自从……这些年,你活的太累了,我没有资格和立场怀疑你的决定,可我只是看着,就觉得你活的太累了,过了那么久,有些恩怨早该埋入尘土,为什么不多为自己考虑?” 盛玄脸上没有情绪:“湛祈云,当初我答应你的请求,就是看在你识时务,明事理,且不爱多管闲事上。” “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并非没有道理……” “北都郡王!” “……” “是我过界了。”湛祈云说。 盛玄淡淡道:“没有旁的事,王爷就请回去吧。” 湛祈云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转头就走:“过几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安排……” “不必,”盛玄打断他,“我想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散散心,若有赏赐你收着便是。” 湛祈云道:“如此,也好。” 次日戚惊鸿又到王府蹭饭吃,湛祈云不在,左右无人,他忍不住问:“姐,郡王爷不在府中?” 盛玄一看就知道他心里琢磨了事,干脆挑破:“他破了相,不便见人,正闷在屋子里哀愁呢。” “……没有大碍吧?”酒醒之后,戚惊鸿也怪自己下手太狠了,不过湛祈云的所作所为也实在可恨。 “没事,最多疼几天,”盛玄给他盛了碗汤,“不过你为我出手,我好一阵感动,一想起来心里就十分柔软,算我这些年没有白疼你。” 戚惊鸿轻咳了一声,脸却悄悄红了。 长姐去世以后,他唯一的亲人便是盛玄了。 盛玄又道:“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保证不再做那些糊涂事,你也别再找他麻烦。” “你肯原谅,我自不会再多做什么。” 第17章 尚武 “我近日心绪难平,受缤繁梦扰,总是控制不住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如此反复,甚为难熬。” 护国天檀寺的一间禅房里,盛玄与住持善因大师对坐席中,大师沏着一壶清茶,慈眉善目的听着她的诉说。 第19章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心生业障。” 大师道:“施主之慧根远高于常人,更易看透世俗繁扰,为何迟迟不愿归去?” 盛玄:“我心中有牵挂。” “俗世牵挂,皆为杂念,当年天下一统,令师被置于神坛之上,千万人崇敬,诸多俗念缠身,他却抛去一切,隐入山林,亦可谓之潇洒。” 盛玄微微皱着眉:“您的意思是,藩乱平复、北羌投降之后,我就应该远离帝都,不再与皇族有任何牵扯,对吗?” “然也。” 大师又道:“如今仍是不晚,施主既为旧梦苦恼,不如放下一切,远离风波之处,精心休养。” 盛玄苦笑道:“可是我与红尘已牵扯太深,天下安定没有几年,各方蠢蠢欲动,不久后恐怕又有风波动乱,护国柱梁却已不在,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抽身了。” 在禅房里坐了一上午,盛玄倒够了苦水,出来时,眉间已舒展了不少。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没耽搁太长时间,有点不爽,早知道应该跟住持再多扯几句,但也按着约定的计划朝寺院后头的密林走去。 山林空荡,寻常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所以显得格外幽静,盛玄走了好一会儿,觉得脚都有些酸了,才总算是看到一个人影。 她浅浅一笑,弯腰行礼,道:“拜见皇帝陛下。” 一身便衣的皇帝转过身来,笑道:“盛师不必多礼。” 盛玄道:“陛下每次召见我,都是在隐蔽无人之处,不知道的,以为我与陛下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私/情,怪不得贤妃娘娘每次见了我都没有好脸色。” 皇帝没有怪她这番无礼胡言,道:“若是让几位大人知道朕信重盛师,必然免不了说教。” 恐怕不止是说教。 盛玄微微笑道:“大人们年高德望,瞧不上盛玄小小女子,总误会我是祸国妖女,倒也实在冤枉,要知道我已经闲着无事可做很久了。” 皇帝沉声叹了口气:“大齐百万疆土,朕能做主的竟没有十之一二,但是谁可不可信,朕心里还是能做主的。” 盛玄神色认真起来:“得陛下信任,盛玄不胜荣幸。” “满朝文武、一城权贵,也只有你不必权衡家族利益、不会计较皇恩封赏了。” 盛玄:“我与祈云做了几年夫妻,也随他闲云野鹤的性子,做惯了富贵闲人,倒没有什么大志向了。” 皇帝笑了笑:“上回祈云同朕说,你们夫妻还打算在江南买一处宅子?” 盛玄:“都是戏言,不过若是能去江南养老,也是一件美事。” 皇帝忙道:“盛师现在可不能走,眼下,你得帮朕一把。” 盛玄闻言,收起了一身的矜傲,俯身行礼道:“臣领命。” 心里却依然冷硬似铁。 ……没有枉费她这些年在人前苦心经营的目空一切和与世无争,既狂妄又淡薄,得罪的人多,又没有权/欲,且曾经跟随戚家军护国为民,沾了“忠义”的名头,如此才能让皇帝放下戒心。 从寺中出来,日头已偏西了。 侍从们等在外头,一见了她忙撑伞递茶:“王妃,要回府吗?” “去崇文院,”盛玄踩着凳子上马车,“怎么说我也领着一个差事,虽是闲职,也总要做点事情。” “看招!” 语夕反手一挑,刀锋滑过严师傅的刀刃,再一矮身,胳膊肘狠狠的往上一顶,可惜没有得逞,严师傅身手矫捷,很快避开了。 又打了几个来回,两人才停了手,语夕输了一式,扁着嘴很郁闷。 严师傅道:“郡主已大有长进,假以时日,定能使我败下阵来。” “真的吗?” “我说假话哄郡主做什么?真要说起来,郡主是我教学十几年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了。” 语夕的脸上这才有了神采,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做梦都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无人能敌的绝世高手!” 严师傅哈哈笑道:“说不定,说不定。” 在一边围观的侍女们见识了方才炫目的打斗,又听到郡主受了夸奖,都兴奋的不得了,跑过来围着语夕闹个不停。 “郡主你刚才太帅了!” “郡主郡主,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做那种除奸扶弱的侠女呀?” “郡主……” 语夕被她们闹的头疼,敷衍的答了几句,眼看严师傅收了武器快走出演武场了,她忙的拨开几个小姑娘追过去:“严师傅!” “郡主还有事吗?” 当然有事! 语夕道:“听说明天尚武馆有比赛,我能去参加吗?” 严师傅道:“尚武馆的比赛,都是学徒之间的,郡主喜好挑战,他们的实力恐怕不能让你满意。” 语夕:“没关系!” 严师傅又道:“王爷能同意吗?” 语夕:“父王肯定会同意!” 严师傅却又迟疑:“尚武馆一向不喜欢招摇,郡主身份尊贵,若是被人认出来……” 语夕马上道:“我伪装一下,不让别人认出来!” 严师傅这才笑着说:“那就静待郡主的表现了。” “翩然!” 语夕喜滋滋的推开门,翩然被她吓了一跳,差点被绣花针扎到手指。 “夕儿怎么了?” “你在绣东西啊?”语夕趴到她面前,“是条蛇吗?好威武啊!” “是蟒。” 语夕啧了一声:“给穆王爷的吧。” 翩然红了脸没应她。 “翩然,”语夕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我明天要去尚武馆比武,你去观战好不好?” “比武?”翩然有点担心,“会不会受伤?” “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还有严师傅在,不会有事的。” 翩然看着她期待的样子,温柔道:“有你参与的,我当然会去看。” “翩然最好了,”语夕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又道,“不过严师傅说不能暴露身份,我要怎么伪装呢?诶,让小竹帮我去找件男子的衣服怎么样?” “男子的衣服?穿你身上定然违和,”翩然点了点她的脸,“咱家小郡主生的这么俊俏好看,没有男子能长成这样的。” “啊……虽然你夸我我很高兴,可是那要怎么办啊?”语夕捧着脸苦恼道。 “我帮你把眉毛画粗一些,再说了,就算有人看出你是女孩,也不一定知道你是青萝郡主呀。” 尚武馆既然崇尚低调做人,所在的街道便不甚繁华,但因为帝都民众平时的消遣就那几样,玩来看去总有些枯燥,一听说有人比武,便纷纷赶过来占位置凑热闹。 所以比赛还没开始,尚武馆门前的擂台边上便已经是人山人海,有钱财的则在对面茶馆的二楼包了房间,以便看的清楚还不用跟人挤。 戚惊鸿因是跟盛玄一起出的门,所以也享受到了包间的待遇,他自己平时没那么讲究。 “你还有这种兴趣?” “如果有需要,我对任何东西都可以有兴趣,”盛玄懒洋洋的喝了一口茶,眯眼通过窗口看向擂台,“不过……今天是因为有感兴趣的人。” “何必拉上我?”他对这种层次的比武不太看的上。 盛玄没骨头似的倚着靠背,看着楼下的喧嚣沉默着,不知在思考些什么,良久,才慢慢开口:“惊鸿,你应该知道,我有很多事情没有跟你说。” 戚惊鸿看向她,眼神渐渐变深:“我知道,你觉得不必告诉我。” “我一直在犹豫,毕竟我自己也还不能确定。” “是什么?”戚惊鸿坐下来,紧盯着她。 “时机到了,我会跟你说,或者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盛玄勾起他心里的疑惑重重,却又把真相咽回了嘴里,“如今你只需要牢记,你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死于一场谋杀……这就够了。” 戚惊鸿脸上神色一瞬间千变万化,愤怒、悔恨、痛苦、杀气一切涌了上来。 谁能害死当朝镇北侯、英勇无匹的惊华将军?又为何要害死她? 当年盛玄告诉他的时候,他就在想,一直在想,而且也已经想到答案了,但是盛玄警告他不要急。 盛玄按住他的手:“冷静。” 戚惊鸿压下心头的种种情绪,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所以你的意思是,与尚武馆的比武有关?” 盛玄淡淡道:“自然没有,我一个人无聊,想有个人陪我说话而已。” 戚惊鸿:“……” 尚武馆的比武已经开始了。 语夕活动着手脚,一脸兴奋,蓄势待发。 但是还轮不到她,尚武馆有规则,学徒比试分三组三层,层层晋级到决赛,语夕在第三组,跟一众不太熟悉的师兄们等着,师兄们也觉得她脸生,要不是严师傅吩咐过,他们定然会觉得有什么内幕。 但是混在一起不到半个时辰也就相互混熟了,语夕津津有味的听着几个师兄讨论场上的对决,时不时的插上两句嘴,师兄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也带上她一起讨论。 第20章 “该咱们了。” “哦!”语夕跳起来。 到她这一场时,她跳到擂台上,跟对面的师兄规规矩矩的抱拳行礼,然后摆了一个手势,主动攻击。 对面茶馆二楼,原本对这种层次的比试不感兴趣,但盛玄非让陪着,由于实在无聊就顺便瞅了两眼的戚惊鸿不知不觉皱了眉头,眼里有一丝疑惑。 第18章 梦境 语夕虽然被严师傅称赞过好几次天赋高、有潜力,但毕竟还是女儿身,以前也鲜有锻炼,身体素质不行,并没能晋级到决赛,不过也赢了好几场,得了好多喝彩和夸奖,给她美的不行。 拍拍衣摆,语夕跳下擂台,得了严师傅几句指点之后,正要找翩然说话,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她回过头去,看到了脸色凝重的戚惊鸿。 ……她的前未婚夫。 戚惊鸿看清她的脸,凝重的神色也瓦解了,既窘迫又诧异道:“青萝……” “闭嘴!”语夕急忙扯着他离开人群,把他拉到角落里。 “青萝郡主,怎么……是你?” “这话不应该我来问吗?”语夕道,“方才不是你要找我?” 戚惊鸿:“我……对,是我,我想请教郡主,您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语夕:“问这个干嘛?” 戚惊鸿:“你动手的习惯与我一个认识的人有些相似,上次夜巡就有所察觉,刚刚看的清楚了一些,确实相似。” “跟谁相似?”依稀记得还有人说过这种话。 “惊鸿,跟你说了不要大惊小怪。” 语夕神色一僵,盛玄的声音。 看到她刻意画粗的眉毛,透着些滑稽傻气,盛玄差点没忍住笑,慢悠悠的走过去,对戚惊鸿道:“有的人天下扬名,少不了崇拜与追捧,莫说模仿她的打架习惯,就是说过的话都有人奉为圣典,之前不也见过的,有什么稀奇的?” 戚惊鸿却总是压不下心里的奇异感觉:“可是……” “郡主,你小时候喜欢读街上淘来的秘籍,也甚为崇拜惊华将军,对吧?”盛玄转向语夕。 语夕不知道他们在唱哪一出,只感觉头有些晕痛,应该是太阳太烈晒的了,她没心思猜戚惊鸿的怪异,只道:“是啊。” “你看,叫你不要大惊小怪,吓到郡主了多不好。”盛玄道。 戚惊鸿心里一阵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证明什么,人死已如灯灭,纵使世间还留有许多传说,也再找不到半点真实的影子了。 语夕笑道:“我没那么脆弱。” 刚说完,身体便晃了一下,盛玄扶住她:“郡主?” “姐姐!姐姐!” 梦境里一片混沌,语夕很是着急,她记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好像把谁给弄丢了。 “姐姐!” 她大声喊叫着,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稚嫩,听起来不像自己的,低头一看,手也小了一圈,宛若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手。 她吓了一跳,继续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个身影,她大喜,忙又叫了好几声“姐姐”。 那人转过身来,却是翩然,语夕心安了不少,道:“姐姐,你又生气了?” 翩然的声音有些模糊,听不真切,她用手指点着语夕的脑袋,说:“你为什么非要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就应该习武!” “你说什么呀?我不喜欢读书啊?”语夕急道。 可翩然还在生气:“我说的话你不听,那我就打到你听为止!” 说着,她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语夕惊醒,愣了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身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夕儿。” 语夕还以为她要打自己,条件反射的躲了一下,这才看到头顶眼熟的纱帐,这是……盛玄的床上。 “夕儿你怎么了?”翩然擦了擦她额头上的冷汗,非常着急。 “我……”语夕看向她,挤出一个笑,“我刚刚做了噩梦,梦见你骂我,还打我。” 翩然颇为无奈:“又胡说什么呀,你在心里都把我想成什么样了。” “都说是做梦了,乱七八糟的,可混乱了。”语夕挠挠头。 “好点了吗?”盛玄端着一个碗进屋了。 “多谢郡王妃,”翩然站起来接药碗,并且给语夕解释道,“你在尚武馆那边晕倒了,幸好郡王妃经过,那边离郡王府近,便先来郡王府暂作休息。” 这定然是盛玄编的说辞。 盛玄却没有把碗给她,只道:“翩然郡主,炉上还炖了一种药汤,那药极考验火候,需要有人看着,侍女们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你能去看看吗?” 翩然愣了一下,猜想这位郡王妃有单独的话说,但她又放不下语夕,正在犹豫,盛玄又道:“我照顾青萝郡主,你尽管放心。” 翩然看了一眼语夕,只得道:“麻烦郡王妃了。” “别……”看着翩然的背影消失,语夕有些心慌,她现在害怕跟盛玄单独相处。 盛玄坐到床边,一只手托着药碗,一只手照顾着她坐起来:“自己身体什么样不清楚吗?大热天的跑出来跟人打架,也是真够娇气的,还能中暑。” 语夕:“我中暑了?” 盛玄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她唇边:“是,娇滴滴的,扮做一副男人样子也是娇滴滴的。”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有人说她娇弱她只会不爽,但“娇滴滴”的形容从盛玄嘴里说出来,让她很不好意思,很想埋着脸消失在人间一会儿。 喝了一口药,语夕忙道:“我自己来吧,现在不晕了。” 盛玄也没坚持,把药碗放到她手里,看着她一口闷了半碗药,然后苦的脸都皱起来的小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不管她是不是真心,语夕听了都很是受不了,只觉心尖上一阵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跳舞,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我打算去城外农庄上散散心,一起去吗?”盛玄道。 语夕还没飘下来:“什么?” “看你可怜,既然不耐暑夏,便随我去城外玩几天,如何?” 语夕这才清醒过来,然后她发现自己陷入了这辈子最大的纠结之中。 这个邀请,如果拒绝,会不舍得,如果不拒绝……又只会更难受而已。 “这阵子,你是不是在躲着我?”看她一直不说话,盛玄有些不耐了。 “没、没有。” “没有吗?请你过来陪乾儿解文,你说肚子疼,叫人提醒你该练字了你干脆一句话也没回复,”盛玄凑近她一些,“郡主,我得罪你了吗?” 语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一阵心猿意马,却又掩不住的失落,半晌,她才慢吞吞的开口:“我与盛师,是熟到需要整天待在一块的关系吗?” 盛玄脸色一白,唇上也没了血色,然后像是用了很大的劲儿强忍了怒火,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带着颤音:“我问你,去还是不去?” 语夕被她这个反应吓到了,脱口而出:“去。”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看到她就紧张,心跳的厉害,在旁人面前没有的羞涩都会在她面前展现,看不到她又会难过,恨不得梦境里也全是她。 古人说有美人可倾国倾城,她还不屑,说一国一城里不可能所有人都为一个美人着迷,大家审美又不一样,这道理也可以类比为:正如一个男人不可能为另一个男人着迷,一个女人也不可能为另一个女人着迷一样……然后她就碰到了白迎雪文绢雅,然后她就多注意了盛玄。 盛玄这个人,一堆毛病,脾气不好爱生气,口损嘴欠爱招摇,除了长的好看,就没有……优点也还是很多的,很聪明,字写的好,会画画,擅鼓琴,据说她还会跳极其考验功底的东风拂衣境,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见过。 这么一想,喜欢她,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单纯的喜欢,会嫉妒北都郡王吗? 白迎雪就不会,她崇拜盛玄,也不会介意盛玄与夫君怎么怎么样,语夕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一开始就发现自己的喜欢逾矩了。 因此这份心思不能跟任何人说。 她的勇气和无畏在这种时候都不作数了。 “王妃,东西都准备好了。” 盛玄点点头,让人都退下,自己一个人进了内室,径直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打开了这不常用的物件。 最上层放着一个小木箱,她翻出贴身的钥匙,把木箱打开,看着里头的东西久久不动。 那是一块护心镜。 从旧铠甲上取下来的,放的时间久了,已然有了锈迹。 …… 我们是熟到需要整天待到一块的关系吗? 她苦笑一声,把箱子又锁好,小心的抱了出来。 拥有着独此一家张扬华丽的马车在安王府门前停下,马车里的人抬起一根手指掀起车帘,看到了门口一脸傻笑的闻人语夕,以及她身边神色有些无奈的闻人翩然。 第21章 盛玄皱眉,非常不悦。 语夕已经颠颠的跑了过来,冲她呲牙笑道:“盛师大人,非常感谢你邀请我去北都郡王府的庄子上游玩,我家姐姐听说了也非常想去,您不介意吧?” 翩然跟在她身后,行了一礼:“我们姐妹叨扰郡王妃了。” 盛玄面无表情道:“上来吧。” 语夕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们一块去您庄子上就已经够麻烦了,怎么好意思再跟您挤马车呢,父王听说我们要出游,已让人备好了马车。” 盛玄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那……”语夕硬着头皮道,“我们去后面的马车,盛师您……” 盛玄一把甩下了车帘。 语夕摸了摸鼻梁,拉着翩然道:“咱们也快跟上,我迫不及待了,早就想找个人少清净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啦。” 翩然没动,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翩然?” “夕儿也有心事了。” “嗯?”语夕不解。 翩然拂了拂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轻声道:“你真心期待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第19章 出游 “我完了。” 一路上语夕都这样惴惴不安着,到了农庄,盛玄果然不理她们,下了马车一甩衣袖就快步走了进去。 语夕怕翩然尴尬,还解释了一句:“盛师她应该是累了,人一累就容易心情不好。” 解释完她发现尴尬的是自己……搞的好像你跟人家很熟一样,还不是说不理你就不理你。 最后还是盛玄的侍女来领她们,把马车安置好,又给她们安排好了房间。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黄昏时分,临着山林的农庄透着凉气,远远望去,日头缓缓落下,山体呈黑色,而山峦之间缭绕着雾气,给视野里铺满了一层薄纱,使看到的东西都朦胧暧/昧起来,仿若一幅简单勾勒的水墨画,颜色虽不繁丽,却美的缠/绵动人。 语夕站在屋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赶紧看向别处。 她跟翩然住的这所小院一瞧便是精心准备过的,外面看上去简朴,但简朴之中又有几分拙趣,竹子做的茶具,细枝条编的壁画,自房梁上垂下来的一串串清新小花,都令人非常舒适,推开窗子,可以看到正在盛开的紫薇花,花树旁放着几个水缸,缸里养着许多机灵的金鱼,一有动静,便全都躲在了莲叶下面。 语夕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 刚进院子没多久,就有庄里的农人送了新鲜瓜果过来,侍女忙着清洗,跟她们道:“我们北都郡王府的瓜果与外面种的大不一样,最是甘美可口,今年的尤其好,两位郡主尝一尝。” 语夕咬了一口她递的甜瓜,惊喜道:“确实好吃!” 翩然也点头称赞。 侍女笑道:“是吧,我家郡王妃也只吃自家农庄种出来的。” 她既然提了,语夕便不免要问:“郡王妃在哪处?我……我们姐妹还没向她道谢呢。” 已经谢过了……翩然想提醒她。 侍女道:“郡王妃说了,她有些乏先歇息去了,两位郡主可以自便。” “哦,这样啊。” “郡主想吃什么?厨房刚烤了新鲜的鱼,庄上做的野菜汤也很鲜美,若是想吃别的,尽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翩然看语夕还在愣神,微笑着道:“辛苦你们了,庄上怎么吃,我们就怎么吃。” “好的,郡主等一会儿,马上就送来。” 待人都走光了,翩然轻轻推了推语夕:“想什么?” 语夕嘻嘻笑了笑:“想明天怎么玩?翩然,我想早起看日出,不知与神医谷的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可惜语夕虽起了一个大早,太阳也毫无障碍的升起来了,观赏的却不甚完美。 “东边林子长的高大,咱们这块地势又不算太高,被挡住了也是没有办法。”翩然安慰她。 “啊,就是有些许影响心情了。”语夕几口灌下了一碗粥,跑到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花环。 其实也就是一圈野草上面点缀了点紫薇花,语夕在翩然头上比划了一下:“好像正好,翩然,送你的。” 翩然欣喜的接过来,跑到镜子前戴了上去,喜道:“幸好今天没梳复杂的发髻,不然就配不上花环的清新自然了。” “咱家翩然姐姐简直就是小仙女。”语夕挠了她两下。 “别闹我。”翩然不经挠,一边喊着痒一边到处躲,她越是躲,语夕越来劲,张开了双手追着她,嘴里“嗷呜”假做猛兽叫声,可惜学的不像,翩然一听就想笑,笑岔气了便倒在床上,捂着肚子乐。 语夕也乐,指着她道:“翩然你太不经欺负了,好歹再躲几圈呀。” “快别……”翩然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慌忙坐起。 语夕在这一瞬间也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忙回头看了一下,看到盛玄面无表情的脸,又转了回来,想了想,还是勇敢的面对吧:“盛师大人。” 翩然也急忙整了整闹乱的衣衫,不好意思的笑道:“郡王妃,我们失礼了。” “无妨,”盛玄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语夕,“想不到郡主这么有活力,看来适应的不错。” 语夕:“多谢盛师款待。” 盛玄冷着脸。 她身边的侍女上前来,笑道:“两位郡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来,农庄不比帝都王府舒服,还请多担待了。” 翩然取掉花环上前,道:“哪里,这里的环境优美安静,我与妹妹昨日入睡前都在感慨,仿若来到了天堂。” 侍女道:“郡主喜欢就好,今日天气很好,庄子后面有一片小花园,后山有山泉和果林,景色都很不错,郡主们若有兴趣,奴婢可以带你们过去。” 语夕忙道:“盛师要去哪里?” 盛玄还是不说话。 她的侍女估计习惯了她的脾气,很自然的接话道:“王妃打算亲自去采些果子,好用来酿酒。” 语夕忙看向翩然,翩然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上前道:“劳烦姑娘,我们也想去果林看看。” 侍女笑了笑,盛玄终于开了金口:“那便走吧。” 去山上的路并不难走,想必是由农人走了无数次都给踩平整了,因为主家有兴趣了会过来,所以他们又把小路给修缮装饰了一番。 通往果林的那条路,两边都扎着竹篱笆,篱笆上盘着些蔷薇,郁郁葱葱的,间或有成熟的果香飘来,一闻便勾起了馋虫,放远了目光,便能看到起伏连绵的山体,与碧蓝的天空合在一起,蜿蜒成与黄昏时不同意境的画卷,走在其间,真是其乐无比。 语夕四处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前头的盛玄身上。 盛玄走路并不快,因她上山还要穿着拖沓的长摆衣裙,侍女们得时不时的照顾着以防被篱笆勾到,语夕撇了撇嘴,事儿精。 不过这件淡金色的披纱长裙穿在盛玄身上的确好看,称她身段姣好,也更凸现她的肤色细腻,既有贵气,又不失清新……当然,盛玄穿什么样的衣服其实都很好看。 可惜还在生气,不然笑起来会更加美不胜收……语夕一直苦恼于自己的无耻逾矩,甚少揣摩盛玄的心思,这会儿回想了一下,她才发现自己从不知道盛玄的想法,以及她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因为乾公主?因为盛玄帮过她?为什么帮她?盛玄说,她跟贤妃有仇。 其实追溯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作为无所不能又仿佛不惧任何人的盛师,帮人解决点小麻烦似乎只是举手之劳,帝都那么多人,能得她青眼的少之又少,被允许自由出入北都郡王府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注意到她闻人语夕,难道只是一时兴趣吗? 不然呢?帝都里谁不知道,盛师与北都郡王两情相悦,是一对令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夕儿尝尝,这枣很甜。” 翩然捧着刚摘的鲜枣走到她面前。 “哇,好大呀。”语夕从她手里捡了一个,随便擦了擦,便塞进了嘴里,边嚼边点头,“好吃!” 却没看到盛玄,语夕四处瞅了瞅,在另一片果林里看到了一抹淡金色,她想过去,又怕盛玄还是冷着脸。 “怎么了?”翩然看她神色不对,关心道。 “没事,想自己动手摘一点,”语夕拉着翩然转向另一边,“那棵长的好多啊。” 在果林里又吃又闹的玩够了,侍女告诉她们可以到山泉那边晒晒太阳。 语夕早就想玩水了,一听便忙不迭的点头。 山中泉水清透,沿着石壁流到下面化成一方水潭,阳光洒落其上,金光粼粼,煞是耀眼。 侍女们在岸边铺了一张五尺见方的锦毯,放上木制桌案,又从食盒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食物一一摆上,笑着请她们入座。 盛玄坐在水潭边的一块石头上,以水为镜梳理被风吹的有点散的头发,听到泉水击打石头的声音,微微有些出神。 第22章 “盛师大人。”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盛玄没有回头,只道:“这儿的鱼小,如果想吃,让她们带你去下游捉大的。” “我不想吃鱼,”听到她肯搭话,语夕来了精神,一个纵身跳到旁边的石头上蹲下,“在这儿待着好惬意呀。” 盛玄看了她一下,继续盯着水流准备发呆。 “盛师大人,”语夕往她身边凑,小声道,“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盛玄哼道:“我生什么气?” 语夕讨好笑道:“是我口不择言,我说没熟到整天一块那种话完全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盛玄:“我跟你计较这些做什么?” 可你计较了啊。 语夕耐心十足道:“盛师大人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与我这种说话不经脑子的人计较,就像你说的,我脑子里掺了浆糊,太傻气了,盛师你是我的朋友,以后也是好朋友。” 盛玄对这番话不甚满意,但她更奇怪的是:“我什么时候说你脑子掺了浆糊了?” 语夕:“你不仅说了,还说是掺了玉米面的。” 盛玄怀疑的看着她:“我怎么不记得?” 被她这么一怀疑,语夕心里的感觉也很不妙,忙拉着她道:“她们都把东西弄好了,去吃点吧,你们王府的人手艺特别好。” 盛玄傲娇道:“也不看看是谁调/教出来的。” 语夕嘻嘻笑道:“自然是英明神武、美丽动人的盛师大人啊。” 第20章 琴声 “怎么不见盛师大人?” 玩了一天,夜露要上来了,侍女们收拾着东西,准备带她们下山,语夕却没有看到盛玄。 还是盛玄经常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女道:“郡主不必担心,我们郡王妃熟悉这里的路,应该是先回去了。” 语夕:“万一没回去呢?我去找找吧。” “王妃事先吩咐过,郡主们若累了便回庄子里,不必管她。” 她又补充了一句:“王妃不喜欢有人打扰。” 今日一行人只围着果林和山泉玩了一遭,其实这片山里还有许多景致,即便是欣赏落日,也有许多不错的角度。 半山腰上的一处木亭里,摆放着简朴的木桌木椅,盛玄坐在其间,给两个酒杯都斟满了酒,闲闲的赏着落日余晖。 没过多久,便有一人沿着山路一步步走了上来。 盛玄远远看见了,不等他走近,便俯身行了一礼:“穆王爷。” 那人也回礼道:“盛师。” “山野粗鄙,没有准备,略备薄酒,预祝王爷凯旋。”盛玄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亲王皇彧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多谢盛师盛情。” 两人一同落座,盛玄回到了平时的放松状态,道:“青台之匪已猖獗多时,王爷需多加小心。” 大齐疆域辽阔,四境之外皆有强敌,幸北有戚家军,南有穆亲王,方使国土不至于损耗一分一毫,半年之前,他守着大齐的半壁江山,还是百姓们眼中的儒将,是将士们心中的军神……这样的穆亲王,很少有人还记得数年前他是以“不可说”的罪名被先帝贬到南境去的,甚至剥夺爵位,与庶民无异,在军中空有一身本领,却受尽排挤,难有建树,幸当今皇帝仁爱,且念着他是胞弟,撤了他的罪名,他才有机会立功掌权。 但也就是这样的穆亲王,刚把南境收拾安稳,就被召回了帝都,交回了兵权,即便如此,朝中元老们仍是会担心他功高盖主,处处提防,他便只好隐忍沉默,在所有人眼中做一个无言的忠心臣子,到如今只能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仿佛他只要有动静便是谋逆,他便也只好不争不抢。 皇彧既然被称为儒将,身上便少不了一份温和儒雅的气质,此时听着盛玄暗含机锋的话,他微微笑着道:“青台匪乱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多年不在帝都,竟不知朝中没有能够平匪的将军。” 盛玄:“如今的大齐,没有哪个将军敢特别出风头,王爷不就是光芒太盛,有人担心灼伤眼睛才把你拉回帝都这个泥潭的吗?” 皇彧眼底有一丝忧郁:“我一心为国为民,从不曾有违当年心志,却实在不耐这些党同伐异的作风,幸好皇兄肯信重于我。” 盛玄闻言笑了笑,笑容很薄凉:“你以为皇懿真的信你吗?” 皇彧沉默,他一贯不与人争锋,性格又温雅,旁人只道穆亲王温和没脾气,好像很好懂,但也从没有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皇彧看着她,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真诚的笑道:“皇兄处处受人掣肘,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当年若没有盛师暗中斡旋,他也不会想起要给我权力,这一次,若没有盛师助力,平匪的差事也不会交给我,盛师之用心良苦,本王感激涕零。” 盛玄也半真半假道:“王爷如此忠厚仁义,我不忍心看明珠蒙尘,这些差事若不是王爷去做,不知又要拖延到几时,就像是蓟州水祸,早就说要治,经了不知道多少大人的手,百姓是越治越苦了。” 皇彧敛了笑容,眉间藏着一点愁绪:“蓟州的事,我不好插手,只盼盛师可以为陛下解忧了。” “我又不是大禹,”盛玄的声音很淡,“千里蚁穴,百年蛀虫,又岂是轻易能根除的?何况为了避免元老们的猜疑,我只能闲散度日,手里本就没有什么权力,每天无非是游山玩水,做一个富贵闲人,就算有心,也只能悄悄到皇上面前瞎出些点子,还要看皇上信不信,皇上信了大人们听不听。” 皇彧没说话,定定的看着她。 盛玄勾唇:“我说的都是真的。” 皇彧道:“盛师所言,必不会有假,你我皆是有心无力,虽为大齐谋,却也只能听天由命。” 此时太阳落西山,夜色降临,若非有月光,必定是漆黑一片。 盛玄给他倒了酒,也慢悠悠的尝了一口自己的:“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大齐还有穆王爷在。”顿了顿,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王爷久在南境,恐怕对青台六郡不太熟悉,这些是托一些青台的江湖朋友做的调查,希望对王爷有所帮助。” “多谢,”皇彧喝了酒,接过来笑道,“盛师的朋友当真是遍布天下。” 盛玄:“都是惊华将军爱跟人拼酒,我沾了光而已。” 提到戚惊华,皇彧道:“她的忌日快到了。” 盛玄点点头:“王爷若是足够快,自青台回来后还来得及到她墓前看一看。” …… 皇彧:“一定。” “什么时候启程?”盛玄迅速转移了话题,“你跑到这深山郊外,不是只为了跟我打几句机锋吧?” 皇彧微微一笑:“什么都瞒不过盛师,我来,也为看看翩然。” 盛玄撑着额头,低低的笑了一声:“有我看着,不会让她受什么委屈,这么不放心?” 顿了顿,她又道:“怎么也想不到,你喜欢这样……似乎并不如何显眼的姑娘。” 皇彧垂了眼,有夜色掩护,神色更让人看不清了:“翩然很好,温柔体贴,单纯善良……看着她,总让我想起我们年少的时候。” 盛玄对此不置可否,问:“真心吗?” 皇彧道:“我一向只有真心。” “这个床又大又软,怎么躺也躺不够。” 翩然沐浴完进卧房,就看到语夕抱着被子滚开滚去,活像一条大虫,她笑了笑:“你还洗不洗了?” “我要缓一会儿,今天太累了,比练功还累,”语夕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道,“你为什么不累呀?” “因为我没有下水摸鱼、上树捉鸟,爬山攀岩还跟青蛙比谁跳的快呀。”翩然摸摸她的头顶。 “好吧,但……”语夕突然坐了起来,把翩然都吓了一跳,她凝眉盯了一会儿窗外,道,“翩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翩然侧着耳朵听了听,慢慢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置信,然后跑到了院子里。 语夕一跳而起也跟了上去。 到了院子里,听的略清晰了一些,似乎是某种乐器的声音,奏的是陌生的调子,语夕听不懂,正要问翩然,便见翩然一脸喜色,接着就要往外跑。 语夕连忙拽住她:“去哪儿呀?” 翩然道:“他来了。” “谁来了?” “夕儿,”翩然把她往里面推了推,“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睡吧。” 说完就急切的跑了出去。 “喂!”语夕急着想跟过去。 “人家情/人密/会,你去做什么?”盛玄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语夕身子一顿,看到她就站在紫薇树下,月色映的脸很苍白,不知站了多久了。 她也很久反应过来来的是皇彧,能让翩然这么激动的也只有他了。 语夕向盛玄走过去:“你知道?” 盛玄“嗯”了一声,神色有些无奈:“看来你的脑子真是病坏了,一点事也不记得,我跟皇彧是朋友。” 第23章 语夕一愣,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吗?” 盛玄沉默了一下,才道:“不,知道的人很少,你如今算一个。” “那我应该很荣幸啊,”语夕笑道,“他不是在南境待了十来年了吗?你们什么时候成朋友的?” 盛玄只道:“认识十三年了。” “这么久?”语夕惊讶道,“那个时候我怕是刚会走路认人呢。” 盛玄难得的没有说她傻气,笑着说:“翩然郡主不在,你若无聊,去我那里待会儿如何?” 语夕:“我疯了一天,还没有沐浴。” 盛玄:“我不嫌弃。” 盛玄住的院子并不远,布置的倒是差不多,语夕一进去便看到了摆在石台上的一张古琴,好奇道:“你要弹琴吗?” 盛玄反问她:“你想听吗?” 并不是谁都能听到盛师专门弹奏的琴曲,语夕毫不犹豫道:“想听。” 盛玄眯眼笑了笑,进屋换了件衣服出来,让侍女都退出了院子,对语夕道:“若是饿了屋里有吃的,也有酒。” “不喝酒。”语夕心想,只看你就已经醉了。 怪不得说人靠衣装,盛玄将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只以丝带收拢了鬓发,又换了一间样式简单没有多余装饰的白衣,配上她万事与我无关的清冷神色,使得一举一动,都仿若仙人一般出尘脱俗。 直到她坐到石台前开始调试弦音,语夕才回过神来,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不由道:“皇彧会用乐曲勾/搭人,你也会弹琴,怪不得你们是朋友。” “方才他吹的曲子,你想听吗?” 语夕摇头:“那是他用来勾/引翩然的,我听了心里堵。” 盛玄不屑道:“你与翩然郡主倒是感情深。” 语夕不知道她怎么又这个语气,忙道:“我等着天籁之音袭击我的灵魂,等的好着急啊。” “听着,《古意曲》。” 盛玄修长细嫩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 月色满轩白,琴声宜夜阑。 飗飗青丝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向君投此曲,所贵知音难。 语夕不通音律,却无师自通的听懂了琴声,她看着垂眸不语的盛玄,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她心底的复杂情绪,桀骜与高冷都是伪装,寂寞与哀伤才更像是底色。 “我心里总是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活的好好的,却怀疑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明明有好多想做的事,却觉得自己遗忘了最重要的事……盛师,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盛玄抬眼看着她,缓缓道:“我一直在犹豫。”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诗出自《幽琴》唐代/刘长卿。 突然觉得自己的写作水平回到了初中时代…… 第21章 泪光 “犹豫什么?” 语夕的话刚问出口,突然觉得眼睛发涩,一不留神,泪水涌出了眼眶。 她转过脸去捂着眼睛,感觉丢人丢大发了。 “哭什么?”盛玄站起来,弯腰看着她,递过来一截雪白的衣袖。 语夕抓着擦脸,道:“我不知道,就是很想哭,可能是听你的琴声受了影响。” 盛玄道:“你还有这样心思细腻的时候?” “对啊,是不是很可笑?”擦完了脸,她还是捂着眼睛,只从指缝里看着盛玄。 “很可笑,”盛玄道,“不过很有意思。” “你还没说,你在犹豫什么?” 盛玄却仰首看了看皎月如练的夜空,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啊?” 盛玄没解释,拉着她的手就走。 一路转了几条小路,穿过农庄外的密林,走了能有一柱香的时间,盛玄才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临着沟渠的草地,沟不深,隐隐有水光闪烁,草也不深,软软的铺在地上,绵延向看不到尽头的夜色里,山的颜色很暗,但月光很亮,月色下的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幽蓝色的面纱,呼吸平稳之后,可以听到虫鸣,让这片天地不至于太过寂寞。 盛玄松开了她的手,仰面躺了下去,她的头发与衣摆铺了一地,却丝毫不介意,躺下之后还顺便打了一个滚儿。 语夕目瞪口呆的看着盛师大人这一番奇妙的行为,有点不适应……没错,奇妙,她是死也没想到盛玄会有这么一面的。 盛玄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腿:“陪我躺一会儿。” “哦。”语夕深呼吸了一下,在她身边躺下,后背挨着青草的时候,突然觉得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于是也小小的打了一个滚儿,然后滚到了盛玄身上。 盛玄含笑看着她,没说话。 语夕又默默的滚了下去,心里庆幸这是在晚上,月光再亮,也不可能把她脸上的羞涩照清楚。 轻轻的带着凉意的风,通透如玉的月,还有近在鼻尖的青草的味道,让人看到的闻到的感觉到的东西都是轻飘飘的,精神不由自主的松懈下来,体味到属于自然的、不带半点喧嚣的舒适。 语夕偏头看向盛玄,盛玄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似乎睡着了。 于是她也闭上了眼睛,希望能和盛玄保持一致,如果知道盛玄为什么哀伤就更好了,她未必能做什么,但一定会安慰盛玄,说什么呢?说:有我在,不要伤心。 然后她笑自己,为什么有你在人家就不用伤心了? 她正纠结,盛玄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轻松的感觉,话却不那么轻松:“我心里藏了很多秘密,藏了很多人的秘密。” 语夕睁开眼睛,看到从盛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 她安静的听着。 盛玄道:“最大的那个秘密,快把我压死了,好难过啊……” “这些年来,我周旋于权贵之间,用各种手段伪装自己的面孔,从他们身上得到价值,有时阿谀奉承,有时挑拨离间,有时阳奉阴违,说着许多誓言和假话,把它们和内心的想法分割的泾渭分明,心里的秘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能跟人说,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会觉得无力支撑……” 语夕悄悄伸过去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的。 “既然那么难过,为什么还要这样?” 盛玄反握住她的手:“刚刚不是说了,因为秘密。” 语夕撑着胳膊半坐起来:“我如果问你是什么秘密,你是不是也不会说啊?” 盛玄:“我一直犹豫的就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犹豫?” 盛玄轻叹一声。 语夕忍不住了:“盛师大人,我一直觉得你很潇洒很坦荡,什么阿谀奉承挑拨离间,我没有看到过呀?也没有别人看到过,从我回到帝都那一天,但凡有人谈及你,必然是称赞或崇拜,乾公主敬您为师,皇上和皇后娘娘也对您礼遇有加,北都郡王与您也很是恩爱……究竟有什么秘密让你这么痛苦?我想不到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可以难住你!”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想起了安王爷曾经说的话,底气便越来越不足,于是不断的佐证。 她说了那么一大串,盛玄却只是道:“所以说是伪装啊。” 语夕噎住,说不出来话了。 盛玄轻轻笑道:“所以说你傻。” “我不傻,”语夕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说你藏了很多秘密,又一直伪装行事,那一定有什么目的对不对?堂堂静明神女、崇文盛师周旋于权贵之间能有什么目的?财富?权力?地位?你已经是北都郡王妃,位于权贵之列,如果你想,以你的手段你的美貌就算是成为天下最受荣宠的女子也是轻而易举,可你没有这样做,你这破脾气也不像是有野心有诡计想当女帝的样子……或许是跟你有关系的人,你凉薄又孤冷,关系好的人没有几个,值得你那么费心思的更是少之又少,是北都郡王?是戚惊鸿?还是已经去世的惊华将军?” 盛玄大概被她吼的愣住了,一时没有说话。 语夕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说的对不对?” 盛玄还是没有说话,眼睛里有亮光,却是蓄满了泪水。 语夕慌了:“盛……” 她被盛玄揽入了怀里。 一时四野俱静,只听到两颗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 良久之后,直到语夕觉得肩膀处湿透了,盛玄才慢慢开口:“我的秘密,不能轻易跟别人说,不过……告诉你一个吧。” “啊?” 盛玄轻轻揉了揉她的腰,道:“给你说说,我为什么嫁给湛祈云。” 语夕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觉得这个秘密的确很重要,如果盛玄那一番话都是真的,那她嫁给北都郡王也是伪装,就不是人人都在艳羡的爱情了。 “为什么?”她小心翼翼道。 盛玄:“因为我长的太美。” 语夕:“……” 她信了盛玄今天晚上的深沉正经,快忘了她这狂傲自恋的毛病了。 第24章 “‘红颜祸水’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就因为我长的太美了,所以总怕成为祸水……” 语夕捏了她一下:“你能说正经的吗?” 盛玄:“……你对我有偏见,我说的就是正经的。” “那你说。” “……谁都知道我出自静明渊,长于将军府,惊华将军在的时候,有她护着,没人敢打我的主意,后来她不在了,皇上便有意让我入宫,贤妃生怕失宠,便让她哥哥来缠我,闹的全帝都人都知道她哥哥喜欢我,好像有私/情了一样,她又吹了枕边风,皇上犹豫之间差点赐婚,人们虽然夸我厉害,到底也是个没了背景的弱女子,戚家军群龙无首,惊鸿那时还是个孩子,护不住我,我有些惶恐,便赶紧找了个靠山,湛祈云虽然纨绔,但还算顺眼,好歹有太后宠着,找他正合适。” 其中的一环,倒是听乾公主讲过,语夕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以为我爱北都郡王爱到非他不嫁?”盛玄笑道,“他在我眼里跟一个小孩没什么区别。” 不等语夕再问,她又道:“至于湛祈云为什么娶我,这就是他的秘密了,不方便给你透露。” 语夕:“……好吧。” 顿了顿,她又问:“盛师大人,你跟北都郡王算是……有名无实吗?” “自然,”盛玄坐了起来,语夕还是在她怀里,被她搂着腰,盛玄道,“难道我还真要睡/他?他也不乐意睡/我,何必相互找不痛快,与他成亲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我们有约定,等我的事情做完之后,我就与他和离,两不相欠,各自自在。” 语夕心里涌上来一阵狂喜:“真的?” “真的,”盛玄摸了摸她的脸,“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为你高兴?” “是吗?” “北都郡王又不是你真心想嫁的人,最后分开的话当然值得高兴啊!” “你没说实话。”盛玄噙着笑。 语夕羞恼道:“是实话。” 盛玄哈哈一笑,松开她,又仰躺了回去:“跟你说了一个秘密,心里松快了不少。” 语夕想了想:“盛师的话,我不会跟别人说。” “你知道我那么虚伪,还要为我保密。” 语夕:“我所知皆是盛师为国为民的功绩,圣人行事也不见得全都光明磊落,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为了谁,但我信你不是祸水。” 盛玄看着她,有点感慨:“你现今如此单纯,只记得闺阁小事,最放肆的举动便是跟人比武,虽然……倒也很好。”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那么信我,我很感动,打算挑一个良辰吉日,把我所有的秘密都给你说了。” “什么时候?” “说了良辰吉日。”盛玄侧过身,背过了脸。 语夕不再追问,躺在她身后,道:“你肯把秘密说给我听,我也很感动。” “嗯。” “没那么难过了吧?” “嗯。” “我好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北都郡王,你们以后会和离。” “……” “盛玄,我喜欢你。” “……”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语夕爬起来一看,盛玄已经睡着了。 语夕叹了口气,既庆幸又失落。 她不爱北都郡王,就会喜欢你吗? 然后又心事重重,为盛玄的那些话……她不会跟别人说,却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盛玄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22章 刺杀 “又在傻笑。” 翩然用手在语夕眼前晃了晃,有点无奈:“昨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傻乐,到底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 语夕道:“翩然还不是一样,皇彧来找了你,你回来就偷偷的笑。” 翩然脸一红:“我是因为他找了我,你是为什么?” 语夕却耍赖不肯说了。 过了一会儿,盛玄的侍女敲门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盒子,笑道:“青萝郡主,这是我们王妃给您的谢礼。” 语夕疑惑道:“谢我什么?” 侍女:“昨日王妃生辰,您陪着她聊天解闷,她很感激。” “什么?她的生辰?!” 翩然也惊讶道:“是我们失礼了,不曾向王妃道贺。” 侍女笑道:“郡王妃不喜欢生辰太过铺张喧闹,两位郡主陪她来农庄休养,王妃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又转向语夕:“王妃特意交待,青萝郡主不必给她准备礼物了,你准备了,她还要再准备回礼,很是麻烦。” 直到侍女走远了,语夕才愣愣的捧着盒子坐下,有点反应不过来:“原来是她的生辰。”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把精致的匕首,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保养的很好,应该是盛玄的藏品……她会好好保管。 “夕儿。”翩然唤她。 “嗯?”语夕抬起头。 “你跟郡王妃……”翩然欲言又止。 语夕心里一慌,解释道:“我们……是好朋友,昨天正是她讲了许多笑话,我才一直开心到现在的。” 翩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在城外农庄游玩了有三四日,山上山下跑了一个遍,虽然盛玄说了不用再准备生辰礼,语夕还是费心思用竹子编了一个花篮送给她,因为手艺不是很精巧,还得了盛玄好一通嘲笑。 回程的这一天,天上来了阵阴云,不一会儿就刮起了大风,瞧着像是要下雨。 “不该今天回去。”语夕道。 翩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也有些担忧:“希望能赶在雨来之前进城。” “翩然,这几天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语夕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道:“我想学成功夫之后,去当武馆师傅。” 翩然虽觉得这想法过于荒唐,但她一向疼爱语夕,愿意倾听她的心声:“怎么想到了这个?” 语夕捧着脸:“想找点事情做,教别人功夫,一定会很有成就感。” 翩然:“恐怕没那么容易。” 语夕皱眉:“……我去求父王,皇后娘娘那里,她在宫里管不了我这么多。” 翩然摸了摸她的头:“难处还在于,人们会觉得一个女子不应该抛头露面,学武的大部分是男子,他们也不会愿意拜一个女子为师,大家根深蒂固的觉得,女子应该安于内宅、相夫教子,活成惊华将军那样的少之又少,我怕你被人指点,会受委屈。” “我不在意,”语夕道,“我就是不想安于内宅什么的,我不想依靠别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可以让人依靠的人。” 她笑了笑:“如果实力足够强,就不怕他们不叫我师……” “王妃!”突然响起一个惊呼声,穿破狂风传了过来。 语夕反应很快,一跃而起推开车门。 盛玄的马车在她们前面,此时马匹受了惊,嘶鸣着停了下来,那装饰华丽的车身上破了一个洞,有利刃留下的痕迹。 语夕心神俱裂,一个飞身跳到前面的车顶上,翻身进了马车。 盛玄肩膀上钉了一只羽箭,倒在了侍女身上,胸前淌满了鲜血,刺目异常。 语夕只觉得心口一闷,难受的无法呼吸,她喘了一口气,握住盛玄的手。 然后觉得脊背发凉,条件反射似的抓住了从后方飞来的羽箭。 侍女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这时北都郡王府的侍卫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护在马车周围,盯着官道两边阴沉的密林。 “盛玄。”语夕的双目红的异常,就如同她痛苦到异常的心脏、痛苦到发胀的脑袋一样。 盛玄脸色惨白,汗流不止,她艰难的辨认出眼前的人,费力的开口:“快走!” 一半的侍卫已经冲到了林子里追踪,有武器相击的尖鸣传来,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语夕看着盛玄一身的血,强压下怒火,冲外面喊道:“派一人快马加鞭回城,找大夫!找御医!” 外面有人领命去了。 语夕突然一惊,又飞快下了马车跑到后面那辆,看到翩然安然无事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翩然急道:“发生了什么?郡王妃如何?” “有刺客!”语夕拉着她,“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翩然点了点头,下车跟她一起上了盛玄的马车,然后命人驱车离开。 打斗声已经停息了,侍卫说刺客已经离开,他们没有抓到。 语夕紧抓着盛玄的手,脸色跟她一样惨白,仿佛她也跟着受了伤,一这样想,便头脑发胀,疼的神智也渐渐不清晰了。 “我想成为,可以让人依靠的人。” “我会保护你。” …… “你且放心,我命硬,死不了,定会赶回来接你。”一个人这样道。 第25章 另一个说:“你若不来接我,我就诅咒你,诅咒你睡觉没有枕头、喝水没有杯子!” 是谁这么幼稚? “夕儿。” 语夕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翩然。 “郡王妃被戚家少爷接走了。”翩然道。 语夕立即坐了起来:“她怎么样?” 翩然轻轻摇头:“戚少爷直接带她去了就近的医馆,让咱们先回去。” 语夕急道:“去看看她,我放心不下。” 盛玄皱着眉头,咬着牙让大夫给她包扎伤口,脑子却不受影响的想着很多事情。 大夫推门走了之后,戚惊鸿进来,担心的看着她:“能动吗?” “小小的没射中要害的箭伤,又不是残废了。” 戚惊鸿道:“我会查清楚是谁,你想怎么报仇?” “不,”盛玄眯了一下眼睛,“报给官府,让该查的人查,你不要掺和进去。” 戚惊鸿:“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盛玄忍着痛,笑了笑:“没有让我死,我便让他们生不如死。” “盛师大人!”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后,一张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 语夕扑到床前,急道:“你怎么样?” 盛玄道:“伤口都处理好了,没有大问题,养几天就可以。” 语夕:“疼不疼?” “当然很疼啊,傻瓜。”盛玄给戚惊鸿使了个眼色,戚惊鸿虽然不明白盛玄为什么会跟青萝郡主那么合的来,但是盛玄让他放心,他也就不好多待了,因此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语夕道:“你吓死我了……” “你的胆子那么小啊,没看出来。” “你都这样了能不开口损我了吗?”语夕忍不住道。 盛玄:“我若不开口便疼的厉害,疼的要死了。” 语夕:“……行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也习惯了。” 盛玄轻轻笑着,脸色还是十分不好看,笑意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不用担心,我没事了。” 语夕看着她的眼睛,有点无法从这种温柔里出来,声音都是发飘的:“那些刺客,应该是专门训练过的。” 她都没来得及怀疑自己为什么懂这个。 盛玄道:“我知道。” 语夕:“为什么要刺杀你?” 盛玄的笑容变淡了:“你总说有很多人崇拜尊敬我,事实上我的仇人也不少,找我的麻烦,有很多原因。” 语夕纠结着:“难道是……贤妃?” 盛玄抬起没伤肩膀的那边手戳了一下她的眉心:“你不必关心这个,会有人处理的,我不会吃亏。” 语夕点点头,方才的那阵焦急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与盛玄的距离和言语都过于亲密了,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便借口倒水起身缓解紧张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魔怔了,如果只是喜欢,何至于如此心神相牵? 想也想不明白,语夕倒了一杯温水,送到盛玄嘴边,没话找话道:“我刚才经过外面,你的药还没好。” “嗯,吃了这副药,缓一缓,就该回府去了。”盛玄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便摇头不要了。 语夕:“那你还会有危险吗?” 盛玄:“帝都是天子脚下,守卫森严,想杀人没那么容易。” “前不久还有连环杀人案呢,也不知道抓住凶手了没有。”语夕嘀咕道。 盛玄:“……我好歹也是盛师,一会儿有人来接我的。” “湛祈云吗?”语夕追问。 盛玄听出了醋意,弯了弯唇角,轻轻推了她一下:“我难受,要睡一会儿。” 语夕:“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盛玄:“给我唱一首小曲吧。” “我不会唱。” “肯定听过别人唱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随便唱几句吧……”她说完,轻轻闭上了眼睛,可见十分疲惫。 语夕非常心疼,也不想让她失望,费劲的想了想,一个熟悉的旋律从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她皱了皱眉,轻轻哼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这个调子,你从哪儿听来的?”盛玄闭着眼道。 “啊?”语夕愣着。 “这种调子,帝都少有人会,更不可能传到南境神医谷去,只有北方的战士和百姓会唱,你为什么会?” 语夕迷茫:“我也不知道。” 盛玄笑了一下:“后面还有一句传唱度比较高的。” “哪一句?”语夕想不起来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23章 水祸 “盛姑娘。” 北都郡王府,用过晚饭之后,盛玄和戚惊鸿都坐在书房里等人,没过多久,便有一道黑影翻窗进来,如果他不出声,根本就发现不了。 两人皆转身,戚惊鸿道:“滕恒大哥。” 盛玄道:“我让人去未明巷找你便是了,何必辛苦亲自跑过来?” 滕恒抱了抱拳,道:“听闻盛姑娘遇刺重伤,滕某放心不下,便前来探望,望盛姑娘莫怪在下唐突。” 盛玄笑道:“怎会。” 滕恒看着她肩上缠着的绷带,眼神暗了一下,道:“伤势如何?” “小伤,不妨事,”盛玄递了杯茶过去,“请坐吧。” 滕恒一坐下,便取出了怀里的布包:“蓟州水祸,在下千辛万苦找到了孙家的猫腻,不知对盛姑娘是否有用。” 戚惊鸿接过来,翻开布包,展开里头的册子、印章等物,盛玄翻了翻,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这个蓟州侯,我曾经见过的,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胆量。” 戚惊鸿道:“贪图赈灾之银,倒真是胆大包天。” 滕恒冷笑一声:“不止如此,水祸生瘟疫,那用来救命的药被换成了只能缓解病情的次等药,蓟州难民蒙在鼓里,苦不堪言,本来房舍已被冲毁,官府建造的棚舍却偷工减料,一逢大雨便危如蒲草,其中有一间坍塌了大半,砸死数人,蓟州上下官员为了掩盖祸事,把这间棚舍里幸存的人都关进了大牢,蓟州侯袒护,纵使有知情人也无处为难民申冤,帝都里的皇帝估计以为他的百姓已经得到了救助呢。” 戚惊鸿听完,气的额角青筋疼,他翻着滕恒探查回来的证据,心里怒火翻涌:“我本以为孙氏亲族仗着贤妃得宠四处为祸已是无法无天,没想到还有这样令人作呕的恶行。” 盛玄倒还算平静,道:“蓟州官员既费心掩盖内情,想必此番打探你吃了不少苦头,辛苦了。” 滕恒道:“多亏了盛姑娘的指点,在下不过是跑跑腿而已,蓟州对外来人员十分警惕,我三番五次受到阻挠,去棚舍暗探时,还遭到了不明身份的人追杀,后来夜探蓟州官衙,他们便有了防备,只取了这几个信件便被发现,若能多找些证据,想必对盛姑娘更为有利。” 盛玄到:“这已经很好了,蓟州侯曾是贤妃之父孙承庸门下食客,户部尚书是孙承庸最有能力的一个儿子,这一大家子并非仅靠贤妃而猖狂,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更为让人心惊,能得到他们联系的关键信件便已经足够了。” 滕恒道:“盛姑娘忧心朝局、护佑百姓,不愧为天下盛师!” 戚惊鸿脑中却闪过什么:“滕恒大哥,你说你在蓟州时便被发现了踪迹?” 滕恒叹息道:“蓟州侯做贼心虚,实在谨慎。” “怪不得,”戚惊鸿向盛玄道,“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郊外的刺杀就是孙氏一党做的,但当下,也只有他们有这样的动机。” 滕恒:“莫非是我的失误才给盛姑娘引来了杀机?” “倒也不是,”盛玄道,“贤妃想除掉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孙家未必就由你而想到我,只是借机泄愤罢了,否则我伤的就不止是这一点。”说到这,她想起了被语夕一把抓住的第二只箭,脸色沉了沉。 戚惊鸿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们知道自己被抓住了把柄,会不会有所提防?” “说不好,”虽是这样说,她神色却很淡定,“这些信件和资料,我还要再理一理,滕恒,这次多谢了,你先回去吧。” 滕恒却道:“在下有一事请求。” 盛玄:“请说。” 滕恒:“无论孙氏是否发现盛姑娘知道蓟州诸事,盛姑娘的处境都很危险,戚少爷又有职务,无暇分身,在下请求留在北都郡王府,护盛姑娘一个周全。” 盛玄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她与惊华将军刚救了滕恒那会儿,滕恒就表示看上了她,想娶她为妻,把惊华将军气的够呛,追着他打了两条街,她更是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不过滕恒性格洒脱、胸怀坦荡,被拒绝之后虽有不甘但也不再纠缠,多年来仍记着那一点恩惠,数次抛出性命相救……有时候她也会分不清滕恒到底是因为恩情还是对她的那些喜欢,因此难免会有些许愧疚。 第26章 她很少会对人产生愧疚之情。 “好,”盛玄道,“多谢了,不过今天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不然我可过意不去了。” 滕恒脸上露出喜意:“在下这便回去了,盛姑娘保重。” 他走后,戚惊鸿道:“你帮皇后对付贤妃,怎么孙家就正好有这么多把柄?” 盛玄看了他一眼,随手扒拉着那些资料,低笑道:“我还以为你就只顾着义愤填膺了。” 戚惊鸿:“愤怒之余,觉得有点不对劲。” “也没什么,”盛玄捡出其中一封信,拆开看了看,又丢了回去,“几个月前有一名苦主千里迢迢赶来帝都,想要见到皇上,状告蓟州侯贪他家财和妻女,却没想到皇上的耳朵和眼睛已经被很多东西封住了,孙氏打算杀他的时候,我设法救了,那时还没有水灾,我便已知蓟州侯有这许多‘妙处’了,孙承庸之子主管赈灾银的下放,他怎么可能不趁着关系和机会贪一点,却没想到贪那么多。”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们很可能已经有了防备,”戚惊鸿拿起她扔下的那封信,正思考怎么打算,却见盛玄捂着脸笑个不停,“笑什么?” 盛玄笑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道:“我笑当今陛下,与一众老臣夺权,自称想革/新朝/政做一个好皇帝,却纵容外戚势大妄为,心甘情愿被捂住耳目,一面向往着经天纬地的古皇者风范,一面又自欺欺人的既庸且昏,他来请我为他指点迷津的时候倒也是很诚心,可惜我仅有的一点衷心的劝告他却不听,你说可笑不可笑。” 戚惊鸿抿着唇,不说话。 他知道盛玄衷心的劝告为什么只有一点,为什么不是全部。 原因之一,是全力以赴也没用,至于其他…… “好了!”盛玄恢复了冷淡的表情,“我去把事情捅到他面前,只会引火烧身,皇上会一边信着我一边又不肯怀疑贤妃,我打算拜访一位朝中元老,让他们去做出头鸟。” 戚惊鸿:“需要我协助什么?” “滕恒不在的时候抽空保护我,滕恒在的时候去盯着孙家的动向,我的处境的确很危险,”盛玄道,“我还挺怕死的。” “明白了。” “惊鸿。” 戚惊鸿刚从盛玄的院子里出来,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反应过来是谁,不禁有些尴尬。 湛祈云摇着扇子走过来:“看过你姐了?” 戚惊鸿不得不停下脚步:“嗯,她恢复的不错,这些日子需要郡王爷多加费心照顾了。” 湛祈云:“我的王妃,自然要照顾的。” 戚惊鸿眉心一跳,总感觉湛祈云的腔调怪怪的,他不想多想,只道:“郡王爷还有事吗?无事我便回去了。” “哎,”湛祈云快步绕到他前面,“有事。” 戚惊鸿警惕的看着他:“何事?” 湛祈云微微一笑:“你答应教我射艺,不会忘了吧?” 戚惊鸿:“没忘。” 湛祈云:“那行,约个时间吧,不然你可总是没时间。” 戚惊鸿在心里叹了口气,应下来:“这几日我事务繁多,的确抽不出时间,之后你来决定,只要在我不当值的时候。” 湛祈云合上扇子,在掌心拍了一下:“好!” 语夕几乎每天都往北都郡王府跑,恨不能粘在盛玄身上,但盛玄虽然只任了闲职,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用做,语夕便不好打扰她干活,只得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学习武技上,为实现当武馆师傅的目标努力。 这一日,她从武馆回到安王府,想找翩然聊一聊路上一个有趣的小贩,却见翩然神色郁郁,几欲落泪。 “发生什么了?”她第一反应是皇彧,自从皇彧去了青台平匪,翩然便每天都牵肠挂肚的,如今她这副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皇彧出了问题。 翩然看到她,哀伤道:“绢雅要成亲了。” 语夕一愣:“嫁给那个年龄大了她二十几岁的老头?” 翩然点头:“就在两日后。” “那迎雪怎么样?” “我刚去看过她,”翩然难过道,“还是那个样子,每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去找过绢雅几次,绢雅不肯见她,已是下了决心要断交了,文昌伯夫人再让人登门说亲的时候,她把人骂了回去,如今京中,还传了不少闲话出来。” “什么闲话?” “无非是长舌嘴碎,说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猜测,把迎雪往各种地方编排,白夫人已气的病倒了。” 语夕锤了一下桌子,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谓人言可畏,别人想要怎么说,愿意怎么想,又怎么管的了。 “我们得想办法帮帮迎雪。”语夕道。 “我也想过了,”翩然揉着她的手,“那些夫人小姐们眼中已先入为主,对着迎雪带着排挤之意,我们待迎雪如常,多去陪陪她,会好一些。” “自然要如常!” 翩然道:“这个时节,九曲撷芳园里必定有不少人,说要远离是非、清净一些,并不容易,我想在咱们府里办一个赏菊小宴,邀迎雪过来,你觉得如何?” “很好,翩然一向周全,”说着,她又皱眉,“可是……我心里总有些难平。” “怎么?” “不知道文绢雅此刻在想什么。” 第24章 难平 “最难消是意难平,郡主,你有过像我这样为情困顿的时候吗?” 语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盛玄,如同她觉得自己入了魔障一样,对盛玄痴迷的感觉也越来越深,明明没有那些值得痴缠入骨的故事,所历无不是三言两语、口头戏言,竟不知为何如此刻骨铭心。 她的故事,甚至不如传闻中湛祈云对盛玄的爱慕那样吸引人。 而盛玄,又是如何看待她的呢? “一开始的时候,我怨她,怨规矩,怨世俗,怨爹娘把我生成了一个女孩儿,我想,如果我是个男人,她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我了?”不过短短月余,白迎雪却发生了翻天动地的变化,那个爱笑又天真的少女脸上已经难以见到笑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调不算深沉哀伤,却莫名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渐渐的我就明白了,怨愤是没有用的,虽然我依然怨恨这一切,可也知道没有用的,世情便是如此,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古来众多爱侣,也不过都落了离散的结局,我的感情未见天日,不曾真正遭到别人的唾弃和阻挠,而是死在我们自己手里,其实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语夕问她。 “没有什么打算,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我总不至于为此就去死了,”白迎雪出神道,“最近反而得了些好处,爹娘见我消沉,已经不急着把我许配给别人了。” 翩然道:“以后会越来越好,我和语夕,一直会是你的朋友。” 白迎雪道:“我知道。” 她起身走到花丛之中,仰头伸开双臂,缓了一会儿,道:“我许久没跳舞了,很想跳一跳,翩然郡主,你陪我怎么样?” “好。”翩然走到她身边。 语夕道:“我不会跳舞,就看着你们吧。” “今天怎么没看到青萝郡主?”湛祈云提着一个鸟笼,悠哉悠哉的晃了过来。 盛玄正看着一本古书,见他进来,合上书道:“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没有外人在,不必如此。”盛玄冷淡道。 湛祈云把鸟笼放在一旁,坐到她面前,捂着心口道:“你这话让人好生伤心,你我就算没有夫妻之实,怎么也算得上朋友吧。” 盛玄:“所以呢?” 湛祈云收了嬉皮笑脸,道:“我进宫看望姑母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消息,贤妃被软禁了。” 盛玄一手执书,一手撑着额头,漫不经心道:“是吗?” “内阁凌阁老联合几位大臣接连进宫求见陛下,朝里闹翻了天,我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孙家已被摆到风口浪尖上,看热闹的倒是不少,素来受宠又怀着身孕的贤妃都受了牵连,想必孙家此次的祸事不小。” 盛玄淡淡道:“大概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湛祈云:“孙氏几次三番陷害于你,如今的局面,对你来说是好事。” 盛玄:“我的确很高兴。” “盛师,”湛祈云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不怕陛下有所察觉吗?” “孙氏弄/权,我不过是为民除害而已,”盛玄微微笑道,“你若怕牵连到你,我们现在就可以和离。” 湛祈云:“你在做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如今虽然受制,可元老们又能把持朝政多久?你既然明面上想要陛下信重你,如今行事便不好太随心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却未必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第27章 湛祈云笑了笑:“多年夫妻,多少了解一点。” 顿了顿,他又道:“我并非完全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多少了解这么多年你的坚持,你为谁做了事,我理解你,不管你手段如何,又在帝都埋了多少隐秘的引子,都不碍我的事,我说过,不论外面如何翻天覆地,帝位上坐的是皇家哪个人,北都郡王都还是北都郡王,我反正无聊,不在乎多看一点戏,但是盛玄,我知道你不会听,却还是想劝你……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你该为自己而活,不管心里有多少怀疑,有多少不甘,皇权在上,切记适可而止。” “这只,是送给你的。” 戚氏乃军武世家,门庭院落与寻常显贵大不相同,一迈进门,入目的所有东西都透着一股子沉肃之气,而今戚家人丁稀少,偌大的府邸只有戚惊鸿一个主子,便极显冷清,这份沉肃之中又掺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凄凉之意。 戚氏满门,世代忠良,为国战死者不计其数。 湛祈云跟着管家来到戚家占地颇广的演武场,一眼就看到了场中执戟而立的戚惊鸿。 戚家家风尚武,家中仆人也必有一身武艺,此时七八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分散在四周,站的角度却颇为讲究,似乎在演习着什么阵法,他们个个紧盯着戚惊鸿的动作,以防他突然发难。 戚惊鸿的攻击并不讲究技巧,面对这几个人,完全是以力量对阵,他一抬长戟,指着其中一人,下一刻便丝毫不停顿的攻了过去。 湛祈云看的有趣,待戚惊鸿把七八个人的武器全挑了之后还卖力的鼓起了掌。 戚惊鸿回头,看到是他,神色立刻变了,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变扭:“你怎么来了?” 湛祈云:“我昨日让人送过拜帖,说今天要来的。” 一旁管家点头:“少爷昨天回来的晚,想跟您说,您已经睡了。” 湛祈云把一直提着的鸟笼递过去:“这只是我养的最好的,给你了。” 戚惊鸿甩着手心的汗,冷漠道:“我不喜欢玩这个。” “喜欢玩这个的是我,这个会唱歌,让它给你唱小曲儿听,”湛祈云跟着他一同走到前厅,“你以后是我的射艺师父,这算是谢礼,不能不收。” 戚惊鸿扭头瞅着笼子里翠绿翠绿的鸟儿看了一会儿,勉强妥协:“好吧。” 他拎起笼子,一个纵身跳起来挂到了前厅房檐下悬着的铁环上。 湛祈云注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盯着他只裹了一件单衣的上身出神:“惊鸿,你的身材很好呀。” 瘦而有力,腰还很细。 戚惊鸿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道:“多谢夸奖。” 然后不等湛祈云再说什么,拿起挂在前厅的一把长弓道:“你有基础,直接开始吧。” 湛祈云:“现在就开始?” 戚惊鸿:“不然等到什么时候?我的空闲时间很少,没那么多分给你。” 湛祈云品着这句话,“啧”了一声,并在心里感慨:这小子还挺酷。 在戚家牺牲的各个英雄人物的衬托下,从未上过正式战场的戚惊鸿显得毫不起眼,帝都民众对他最大的印象应该是……敛苍山下拒承爵位。 惊华将军自北境回到帝都,受嘉赏无数,并且受封了一品镇北侯的爵位,这展示了皇族对戚家将军的圣宠,可惜惊华将军英年早逝,举国哀痛不已的同时,皇帝也十分沉痛,特许她葬入敛苍圣山,为了表示遗憾和厚恩,在惊华将军下葬之时,他下了一道旨意,将本来只属于惊华将军的爵位赐给了戚氏唯一的后人戚惊鸿,戚惊鸿那年十五岁,看着长姐的棺材,说了一句:“本非我的功劳,恕不能受。” 他公然违抗了圣旨,当着惊华将军的尸骨,皇帝却不能有任何不高兴,以后的日子里,还要处处施以恩宠,向世人表明皇族没有忘了戚氏的血泪,但没人知道戚惊鸿是怎么想的。 “今日多谢你了,我觉得我与那帮纨绔再吹牛的时候,总算有了一项除相貌之外的资本。”湛祈云瘫在地上,揉着练的发麻的胳膊道。 戚惊鸿鄙夷的看着他:“君子六艺,不是你们这些王公子弟必学的东西吗?” 湛祈云:“我不是君子。” “你先回去吧,下次再练。” 湛祈云爬起来:“你不留我吃顿饭吗?” 戚惊鸿:“我家的饭粗糙,怕你吃不惯。” 湛祈云:“你吃的惯,我自然也能吃的惯。” 于是他就死皮赖脸的留下来蹭饭了。 老管家还很高兴,毕竟他家少爷自小朋友就不算多,这些年,戚府也难得有客人。 吃饭的时候,戚惊鸿一言不发,完美的做到了“食不言”,湛祈云却不能消停,看着他清逸俊美的侧脸以及相比于粗犷的力道而过于清秀精致的眉眼,道:“听说你小时候不喜欢练功,反而喜欢读书?” 戚惊鸿几口扒完了饭,擦了擦嘴:“吃饱了吗?” 湛祈云愣了一下,吃了一口青菜:“尚未,你吃的太快了。” 戚惊鸿:“那为什么那么撑?” “……”湛祈云反应了一会儿,把筷子一放,气笑了,“戚惊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惊鸿没理他,转身往外走,湛祈云跟着他:“我不过是想关心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天色昏沉下来,起了点晚风,院子里树叶落了一地,恰是枯景。 戚惊鸿踩着落叶往演武场走,道:“我以前是喜欢读书,坚信书中有黄金屋和颜如玉,有这世界上应有的一切道理,也自以为懂的很多,最后才发现,懂得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世间很多事情本没有道理。” 湛祈云跟着他的步子,耐心倾听,沉默不语。 “当年长姐嫌我不争气,逼着我练功习武,我……”戚惊鸿顿了顿,“我一直都有怨言,还想远离帝都到崇山书院去拜师,为此……她‘生病’我都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也没能赶的回来。” 第25章 街市 “惊华将军,确实可惜了。” 湛祈云轻轻叹息道。 他劝盛玄释怀,却没法劝戚惊鸿放下心结,比起盛玄伪装的天衣无缝的漠然和超俗,戚惊鸿一直以来的沉默其实更令人心惊,他心里不知埋了多少仇恨,放下原本挚爱的书本,默默的蛰伏于这繁华又无常的帝都,带着那一份坚持,伺机求一个了结。 戚惊鸿不知道猜没猜出来他的担忧,也没管他,从旁边抽出兵器来舞,直到把刀枪剑戟挨个耍了一遍,回头看到湛祈云还在原地,才施舍了一句:“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去吗?” 湛祈云道:“我许诺你不再去倾/色楼,便少了许多消遣,回去也无事,不如看你。” 戚惊鸿把刀插回鞘里,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有家室,有一府之人,又是郡王,做点什么不好?” 湛祈云:“我那一府如今全是盛师做主,没我什么事,再说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总是围着老婆转呢?况且盛师也不想总看到我。” 戚惊鸿:“你的承诺是给盛玄的,我管你其他怎么样,照顾好她是你必须做的。” 湛祈云低头笑了笑,又抬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道:“惊鸿,你为什么退了青萝郡主的亲事?” 戚惊鸿虽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诚实的回答了:“我心有繁累,不能对她真心以待,以后……戚氏门楣凋零,也怕拖累她。” “倒是符合你一贯负责的原则,”湛祈云道,“可若一直这么想也有隐患,难道你……以后便都不娶妻了?” 戚惊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想来自己也没想好,只道:“此事并非我说了算,到时还要再看缘分。” “等缘分便太玄乎了,若是一直没有呢?哎,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先帮你留意着。” 戚惊鸿终于忍不住了:“你管的是否有些多了?” 湛祈云勾着他的脖子,把手搭在他肩上,笑着道:“我替你姐分忧,你好歹应该叫我一声姐夫,管你怎么了?” 戚惊鸿:“……你还是早点回自己家,如果怕黑,我叫人送你。” 湛祈云:“你还别说,我真的怕黑,又怕那个至今没被抓住的杀人凶手,别人送我我可不放心,你送我吧。” 戚惊鸿黑了脸:“湛祈云,你怎么如同闺阁小姐一样柔弱?她当年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湛祈云冲他眨了眨眼:“我自有你看不到的好处。” “再来一碗!” 这日午后,语夕如同往常一样跑来粘着盛玄,正撞上盛玄依照古法烹饪一道疗补药膳,她赶的正巧,因从不知盛玄还会下厨,心里觉得新鲜,明明已经吃过东西了,还非要再吃药膳,撑的肚子都圆了,还硬是又把空碗往盛玄手里递。 “好在这东西的配料我拿捏的仔细,吃多了也不会有什么,不然就你这贪吃的样子……知不知道自己的胃有多大?” 第28章 “不知道,”语夕捧着脸,看盛玄帮她盛饭,心里乐开了花,“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盛玄:“我先前同你说过,为朋友看了不少医书,便对药理很感兴趣,闲来无事研究一些相关的东西罢了。” “你手艺真好。”语夕笑眯眯道。 “过奖,”盛玄给她递了手帕擦嘴,“这道平时多吃有益疗养身体,补气补血,我做过很多次了,手熟,别的可不敢让你多吃。” 语夕:“为什么?” 盛玄白了她一眼:“是药都有三分毒/性,吃的不对,毒/死都有可能,你本来就那么笨了,又时常失忆忘事,若再随便吃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疯癫样子。” 语夕却笑道:“我吃得盛师亲手做的药膳,已觉三生有幸,非常满足,就不计较你骂我了。” 盛玄:“你怎么那么傻。” 语夕:“嘻嘻。” “你不怕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实际给你喝的就是毒/药,专门毒害你的吗?” 语夕把又空了的碗一放,道:“我认识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清楚你是什么人?” 盛玄微微挑眉。 “你若想要我死,有千百种方法,费心学做一道好吃的药膳岂非十分不值得?” 盛玄:“有道理。” 语夕却又问:“没有别人吃过你做的东西吧?” 盛玄摇头:“你是唯一一个,若是喜欢,我还可以常做给你吃。” “那我每天都过来吃!” 语夕满足的叹了一口气,由于过度满足,还打了一个嗝。 盛玄嫌弃的拍了一下她的头,起身道:“我想出去逛一逛,你陪我。” “好呀!”语夕跳起来。 “刚吃完东西别那么大动作,你像猴子一样。”盛玄吩咐人准备要用的马车。 语夕笑道:“很多人都说我质性纯然,我知道她们是嫌我不像她们以为的贵女那样矜持高贵,皇后为此还说了我好几次,我可不在意,你说我像猴子,我还觉得你是在夸我灵活呢。” 盛玄没忍住也笑了出来:“你没救了。” “因为我发现很多事情不能想的太深,想多了容易苍老,若处处都依照着别人的规矩活,那就更不自在了。” 就像她对盛玄不可说的心思,就像白迎雪无可奈何的处境,世事难为,不可深究,逼着自己学会知足常乐,把已经得到的紧紧留在心里,若是以后不能长久,回忆也都是美好的。 盛玄带着她乘了马车,却没有去贵人们都喜欢逛的东市去,而是去了西城。 中秋将近,许多百姓都赶着出来采买礼品,西城街市原本就比别处要热闹,近日则又更热闹了几分,到了长兴街上,马车过不去,两人只好下了马车步行,语夕倒是无所谓,盛玄这位事儿精贵人没走几步就受不住了,嚷着腿疼。 语夕一听,就在她面前蹲下身:“我背你,上来。” 盛玄却抓着她的后领子把她拉起来:“你又瘦又小的,比我还矮了,能背的住吗?” 语夕:“当然能了,我现在身强体壮,你不要小看人。” 盛玄道:“你有自信,我却怕被摔着。” “你不是腿疼吗?” “我更要面子,”盛玄率先走到一个裁缝铺里,“你想想看,被一个瘦小的女孩子背着招摇过市,想必十分容易被指指点点,那多不好看。” 语夕也进了店:“我还以为盛师的脸皮天下无敌了呢。” 盛玄瞪她:“就你会说。” 语夕吐了吐舌头。 店家迎了过来,竟是对盛玄十分相熟:“夫人,您要的料子已经给您留好了。” 盛玄点点头:“多谢,今天便是来做几身衣服。” 她一进来,店里便有不少顾客把目光移了过来,等她开口说话,这目光又更多了些,未必所有人都认得盛师,但她容貌之出色,走到哪里都会引人多看几眼。 店家领着她们进了待客的屋子,抱来早就准备好的布匹。 语夕不懂这些,只觉得每样都是光滑又好看,盛玄看了看,一指语夕,对店家道:“都是给她做的,这几样浅色的都不错,宝蓝色的这个,做披风和斗篷。” 语夕愣了愣:“给我?” 盛玄:“对啊,给你,一会儿让他们帮你量一量尺寸,他们这里都有新近流行的款式,你去看一看,喜欢什么样的,让他们照着做就好了,我看你那些衣服,一件件的都是八百年前的款了,看着就辣眼。” 语夕自动忽略了后面两句话,感动道:“你怎么对我那么好?” 盛玄:“我岂非一直对你很好。” 语夕狠狠的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一想起来,我觉得太不真实了。” 盛玄眼里很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摸了摸语夕的额头,轻声道:“我难得对人好,你可要珍惜。” 定好要做的几件衣服之后,两人从裁缝铺出来,又去买了些首饰,看了些玉石珠宝,再从一家胭脂铺出来之后,语夕回头看了看,微微皱眉。 盛玄用手指给她涂抹开方才试在脸上的胭脂,道:“怎么了?” 语夕一边享受盛玄的手指划在脸上的奇妙感觉,一边谨慎的留意四周:“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莫非还是那帮想害你的人?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盛玄道:“的确处理好了,跟着我们的不是刺客,是我的朋友。” 语夕:“哦……” “他担心我有危险,所以跟着保护我。” 语夕好奇道:“你这位朋友,是位高手吧?我虽然能感觉到有人跟着,却找不到他藏在哪里。” “那家的香料不错,”盛玄拉着她继续逛,“算是高手,他以前是走江湖的。” “是吗?听起来就好厉害,我也认识一个江湖朋友,还欠了他一个人情,有机会的话,你可不可以给我介绍你的朋友认识?” “嗯?” “与高手对招,是每一个习武之人的荣幸。” 盛玄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道:“好啊。” 于是晚间进了一家酒楼之后,盛玄便唤出了滕恒。 “在下滕恒,目前是盛师手下侍卫,见过郡主。” 语夕也学着他抱拳:“我是闻人语夕,是盛师的好朋友,见过滕侍卫。” 滕恒哈哈一笑:“盛姑娘,你这位朋友倒是十分有趣。” 盛玄道:“她最喜欢有实力的人,想跟你比试比试呢。” 语夕打量着滕恒,眼睛亮晶晶的。 滕恒道:“在下的荣幸,下次郡主再来郡王府,便可唤在下出来。” 语夕笑道:“多谢,如果滕大哥不介意收一个小徒弟,我还想多得您几分指点。” 滕恒:“自然不介意,不过不敢当师父,郡主不嫌弃,我便教你几招。” “一言为定!” “好了,”盛玄拉着她坐下,“路上不就吵着饿了,还吃不吃?” “吃!” 她们坐的是二楼临窗的位置,窗户开着,能看到长兴街大半街景,此时夜色初降,华灯初升,虽不比东市北市繁华热闹,却也别有几分世俗烟火气。 语夕心里暖洋洋的,身边坐着心仪的盛玄,对面是刚认识的相谈甚欢的滕恒,四周都是安乐祥和,目之所及皆是安定。 正拿着酒杯浅酌的盛玄却悄悄眯起了眼。 滕恒立刻警惕的环视四周:“盛姑娘?” 盛玄道:“没事,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老熟人罢了。” 第26章 重要 “老熟人?” 大齐盛世太平,与邻邦在经济文化等各方面交流颇多,帝都城里不仅常常涌现外邦商人,还有不少外族人选择了定居于此,如今敛苍大祭将近,不少外国使节提前来朝,城中异域的服饰与装扮随处可见,竟也不稀奇了。 楼下突然传来惊呼惨叫之声,几人纷纷看过去,戚惊鸿的身影一跃而过,追着一人上了对面的房顶,后面跟着不少右骁卫,戚惊鸿追上那人之后,毫不犹豫的套出绳索,那人反应极快,一弯腰堪堪避过,身手竟也十分灵活,两人斗了数个回合之后,那人亮出了武器。 滕恒一踩窗台,飞身点着一个棚顶,跳上了房顶,赶过去给戚惊鸿助力。 语夕一看,也要起身,盛玄及时按住了她:“你干什么去?” “我……”语夕回头看着她,想到盛玄遭遇的那次刺杀,而滕恒本来是保护她的,便又坐了回来,“我哪儿也不去,我护着你。” 说是这么说,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被外面的打斗吸引了,在她心里,戚惊鸿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的,见到就很别扭,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功夫很是不错,一招一式,潇洒中透着凌厉霸气,而走过江湖的滕恒,出手更是干脆利落,有他加入,很快擒住了那人。 盛玄冷声道:“看到危险,不要想着第一时间冲上去,万一打不过怎么办?如果受伤了怎么办?” 第29章 语夕道:“我方才只是条件反射,并没有想过冲上去。” 盛玄:“真的?” 语夕挠了挠头:“是有一点点冲动啦。” 盛玄哼了一声,看起来有点生气。 语夕晃了晃她的胳膊:“下次不会了,我一想到你会有危险,就立马醒悟了过来,便哪里都不会去了。” 盛玄道:“你若受伤,我会伤心。” 楼下,右骁卫纷纷围了过来:“戚统领!” 戚惊鸿把擒到的人交给他们,转身向滕恒道谢:“右骁卫协助衙门追捕罪犯,多谢滕大哥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没有我你也能制住他,”滕恒笑道,“我跟着盛姑娘在酒楼吃饭,要一起上去喝点酒吗?” 戚惊鸿抬头,看到盛玄,他点头笑了一下,看到语夕,顿时脸色一僵,连忙向滕恒道:“我还要赶回去交差,就不多留了。” 滕恒:“下次可要一起喝酒。” 戚惊鸿抱了抱拳,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人突然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约摸有三十余岁,一身北羌服饰,看衣料品级,非富即贵,北羌贵族只对东市和北市的美酒美人感兴趣,却不知这人为何跑到西城来。 戚惊鸿直觉是麻烦,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就道:“戚?是戚家军的‘戚’吗?” 楼上盛玄看到那人,神色一冷,语夕忙问:“他是谁?” “北羌王手下第一大将,乌力。” 戚惊鸿道:“正是,不知阁下何人?” 滕恒也谨慎的盯着对方,隐隐觉察到了危险。 乌力道:“戚惊华的老对手了,你既然姓戚,你是她什么人?” 戚惊鸿已了然对方的身份,但摸不透他的意图,便不卑不亢道:“惊华将军乃是家姐,在下戚惊鸿,大齐右骁卫统领戚惊鸿见过乌力大将。” “哦,原来是她的兄弟,”乌力嘲讽道,“怎么没在北境看到过你?却在皇城的街道上捉贼?” 戚惊鸿:“大齐人才济济、兵将皆神勇,已经守的北境宛若铁桶,用不上戚惊鸿。” 乌力笑道:“你是说你实力不强,比不过其他人吗?我还道戚家之人皆是英雄,此来你们帝都,还想瞧瞧戚家都还有哪些人物,能不能及死人的一半嚣张,却没想到戚惊华的弟弟这么脓包,恐怕连破境刀的影子都没碰过吧哈哈……” 破境刀,是戚家祖传宝刀,戚家传人的象征,已经随惊华将军一同下葬了。 “你说什么!”滕恒怒道,若放在以前,他早就动手了,但现在考虑着盛玄和戚惊鸿的立场,顾忌着这家伙的身份,不得不忍下来。 戚惊鸿神色不变,拳头却悄悄握紧了。 “我当是谁这么眼熟,这不是惊华将军的手下败将乌力将军吗?”一个女声清凌凌的传过来,戏笑之中藏着寒意。 方才看热闹的百姓都随着乌力一起仰起头,看到了二楼倚窗而立的美人。 “盛玄,”乌力摸了摸胡子,扬声道,“小美人长成大美人了啊。” 盛玄道:“乌力将军这么早就来我大齐,想必是对大齐风物感兴趣,上回跟着你们王族来签降书的时候没好好看吧,既是如此,还跟一个年轻人扯什么机锋?若是我输给了人家姐姐,断断是不好意思再跑到人家面前胡说八道的,羞也要羞跑了。” 周围顿时响起哄笑声。 乌力眼睛一瞪:“盛美人是愈发伶牙俐齿了,就是不知道没有戚惊华护着你,这些年你是否还横行的起来。” “这就不劳乌力将军挂心了,我一向更喜欢靠自己张扬,”盛玄冷声道,“你的属下怕是已经游玩了许多地方了,乌力将军不及时跟上,怕是会错过许多有趣的东西。” 乌力脸色一变,道了声“再会”便离去了。 盛玄看了戚惊鸿一眼,给了滕恒一个眼色,便关上了窗子,隔去了许多双眼睛。 回头却见语夕紧紧的贴在身后,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盛玄有点被吓到,问:“怎么了?” 语夕道:“以后,我护着你。” 盛玄一愣,弯唇笑了。 语夕急道:“你别笑话,我会努力变得很强大,一定会护着你的。” 盛玄道:“我不是笑话你,我是开心。” “惊华将军……她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语夕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 这句话问的却是一句废话,惊华将军对盛师来说怎么可能不重要。 “对,很重要,因为她,才有现在的盛玄。” “回家。” 把语夕送回安王府,盛玄命车夫往回赶,经过一个巷口,车身动了动,车夫把马车停在隐蔽的角落,下车走到一边等候。 戚惊鸿上了车,道:“滕恒已经安排人盯上了乌力,此事要不要往上报?” “怎么报?”盛玄道,“说我发现北羌的使节带着人在皇城里到处乱跑、恐怕有意窃取机密?又报给谁听?皇帝拿不住一个主意,又不想事事依赖那些元老,恐怕还是要我给他解决。” 戚惊鸿:“北羌一向好战,迫于和约才消停了几年,乌力作为一等大将,却不惜来做使臣,提早到帝都打探消息,怎么想都有问题,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盛玄看着他笑了笑:“忠义果真刻在戚家的骨子里,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能想到这一层。” 戚惊鸿:“我并非为皇族,而是为大齐。” “我明白,”盛玄叹了口气,“我想办法把消息上报,你不要管了,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毕竟还接了穆亲王的委托。” 戚惊鸿点头:“穆王爷在青台很顺利,下个月就能回朝了,他留了助手给我,不会有问题。” “下个月,可赶不上中秋宫宴了。” 语夕心事重重的回到屋里,一开门,却见翩然坐在里头,疑惑道:“翩然,你还没睡?” “你又去哪儿了?” “陪盛师大人去了西城,玩了一下午,对了,”语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去逛那些铺子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觉得这支簪子适合你。” “谢谢,我很喜欢,”翩然把簪子收下了,又拉着她的手道,“你最近总和盛师在一起吗?” “是啊,盛师博学多识,与她一块能学到很多东西。”语夕底气不足道。 “夕儿,我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提醒你。”翩然眼里尽是担忧。 “怎么了?” 翩然:“虽然父王有过提醒,但盛师也非常人可比,你若把她当老师当朋友都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夕儿,仅仅是这样吗?” 语夕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慌张的想要解释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无从解释,急的脸都白了。 翩然看她这样,很是心疼,揉着她的手道:“感情非常物,不由自己控制,你若心动,我是可以理解的。” “翩然……” “但是,万万不该是她,”翩然道,“迎雪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且不算她是有夫之妇,是天下盛师,就算只是个普通女子,也会有阻碍重重,父王与皇后娘娘再如何宠爱你,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放开。” 语夕只觉得头脑发胀,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盛玄的事情,事实也的确如翩然所说,就算盛玄不是他人之妇,也不会有任何人认可她的感情,更何况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盛玄对北都郡王没有感情,可她若要喜欢一个女子,喜欢的也该是惊华将军那样的人,她又嫉妒又无措,可也无可奈何……像之前想的那样,只抓住能得到的美好,真的能做到吗? “我不想你以后更为难,所以想劝你放弃,”翩然轻轻搂住她,“听姐姐的,以后少与盛师来往,好吗?” 语夕低声道:“你不知道,她对我很好。” “夕儿,以后你会遇到另一个对你那么好的人,但不该是盛师,我知道你敬慕她,我也很尊敬她,可盛师本人,的确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呀。”翩然苦口婆心的劝道。 “翩然,我不知为何有一种很坚定着的感觉,这是我愈加沉迷的原因,我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她对我那样好了。” 说完,却是泪流满面。 而不知原因为何。 第27章 宫宴 她当然知道盛玄不是个简单的人。 身为被养在深闺里、头十几年还经常卧病在床如今又失忆忘事的小郡主,遇到盛玄之前,她的世界似乎很小很单纯,每天无不是跟着姐姐参加一些宴会听其他小姐聊点八卦,偶尔进宫听当朝皇后几句管教,还会陪大公主做游戏玩耍,人生最大的危机就是皇帝姐夫可能看中了她想让她也进宫,最叛逆的事情也不过是学点功夫并且立志要当武馆师傅,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波澜了。 同样局限于此,她也想象不出自己还能怎么样。 但盛玄明显不一样,这个师从皇朝第一帝师的女子,十几岁就代师父出山上了战场,跟着惊华将军平乱清叛、镇守北境,见识过大风大浪,在靠山没了之后,迅速避开危机嫁给了北都郡王,在外人眼里,她虽然已经成了一个王族妇人,却也能时时绽放出光彩,学识样貌都令人惊艳,而外人看不到的是她在权贵之间的周旋。 第30章 她伪装了那么久,心里一定压了很多事,也许在谋划着一个惊天计划,也许只是热衷于上位者的权力。 语夕从前没有细想过,也不敢细想,但现在却由不得她了。 惊心动魄的刺杀,与贤妃或者说贤妃的母族经年日久的矛盾,与皇后秘密达成的合作,身边怀有高超武技的侍卫,还有皇上……语夕觉得自己理清了一些,却又在关键的地方摸不着头绪。 盛玄是北都郡王的王妃,是乾公主的师父,是皇后的军师,是戚氏唯一后人的亲人,是穆王爷的朋友……她虽然只任闲职,看似远离了权力中心,过着富贵且闲散的日子,实际上却一直都离权力很近。 “中秋宫宴,皇后娘娘让人送了衣服首饰过来,让两位郡主都去参加呢。”小竹道。 语夕愣了一下,很不情愿,中秋宫宴向来只有皇亲和重臣入席,今年可能还有外邦使节,想必盛玄也会去,她刚听了翩然的一点劝,想要避开,让自己冷静一下,皇后就把东西都送来了。 翩然也有点迷茫,她并非安王妃所生,皇后娘娘一直忽略她的存在,这种场合从来只让语夕去,却不知这次为何要特意叫上她。 但皇后的意思,向来不好违背,语夕想要装病,却又担心翩然孤单,只好一齐收拾了去。 皇家宴会除了更庄重规矩更多些,与寻常宴会相比并没有特别的意思,相反还特别枯燥。 贤妃至今都被禁足,皇上对皇后明明从来不曾宠爱过,此刻却是一派帝后情深,再往下看,群臣无不是满口恭维敬颂之词,派/系之间平时有多不对付,此刻也能保持的有多友善。 语夕看到对面与北都郡王装夫妻恩爱的盛玄,心里一阵不舒服,于是借口酒醉,想去外面透透风。 翩然小声道:“要我陪着你吗?”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翩然不要担心。” 她现在一句劝诫的话也不想听,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但也不敢随便乱跑,皇宫里到处都是贵人,她总被说没规矩,自己倒是无所顾忌,却怕被有心人利用,连累的是皇后和安王府,毕竟孤芥草的教训还在不久之前。 蹲在御花园池塘边吹了一会儿风,语夕自觉冷静了许多,便打算回殿中去。 她出来的时候心情不佳,没留意四周,这会儿竟有些认不得路,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看到一排略显熟悉的小树,正要往那边走,却听到了争执的声音。 “放肆!” 这一声很熟悉,是盛玄。 “盛美人莫要生气,你我五年前就该是夫妻了,若不是戚惊华从中作梗,恐怕咱们的孩子都有一窝了,我看你跟那个草包郡王做夫妻,也不是特别痛快,你若答应,我现在就去向你们皇帝求亲,带你回北方狼族如何?” 这个应该是那个什么大将。 语夕听的怒从心起。 “你可知这是在哪里,竟敢如此放肆!” “大齐皇宫,又怎么了?我族之人一向敢爱敢恨,看到喜欢的女人还不动手,岂不是太窝囊了吗?” 乌力说着便向盛玄伸出了手。 盛玄身后便是墙,退无可退。 正这时,斜方却飞来一拳,直击乌力腰背,乌力自然不会轻易让人得逞,横臂挡了过去,回手也是一拳。 语夕艰难避过,换了个角度,直取乌力脉门。 她的功夫可谓是进步神速,但在人高马大又征战过沙场的狼族大将手下,依然应对的很勉强,很是不够看。 几个回合之后便露了败象。 语夕咬牙接了一掌,不肯认输。 乌力却突然收势停了下来,十分疑惑的看了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道:“你是什么人?” 语夕:“闻人语夕!” 闻人是大齐皇后的姓,乌力还是知道的,这小姑娘该是皇后娘家的亲戚,却更加疑惑了:“你跟戚惊华是什么关系?” 语夕一愣,嘴上嫌恶道:“关你什么事?混蛋!” 他们的打斗也终于引来了人注意,远远能看到几个皇宫守卫跑了过来。 自语夕出现后一直没吭声的盛玄道:“乌力,你自是不在意名声,你们北羌王也一样不在意吗?” 声音竟然十分冷静。 乌力道:“王知道我追求美人,一定会支持的。” 语夕冲他呲了呲牙:“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乌力摸了摸下巴,笑道:“我记住你了。” 语夕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拉着盛玄的手快步离开。 盛玄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全不见方才的慌乱。 语夕瞅着她,又担心又生气道:“你不是在殿上跟北都郡王在一起吗?” 盛玄道:“看你脸色不好的出去了,我担心你,追出来看,就碰到了乌力。” 语夕别扭道:“我没事,只是出来吹风。” 盛玄微微笑道:“我也没事,只不过被流氓纠缠。” 语夕瞪她:“明明很严重,那家伙那么不要脸,武力值又高,他都要动手了!” 盛玄:“他也不过是嘴上过瘾,实际不敢怎么样,毕竟还担着使节的身份,我如今也算大齐的皇亲国戚,他不敢闹大。” 语夕没好气道:“你这会儿是气定神闲了,刚刚那么惊慌的是谁呀?” 盛玄:“你不是赶过来救我了吗?我很高兴,所以已经不惊慌了。” “哼!”刚刚走的时候正气愤,一时不择路,竟离宴会的宫殿越来越远了,语夕只好停下来,打算找个宫人问问。 却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那流氓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盛玄就知道她会问,还是道:“哪句?” “问我跟惊华将军什么关系那句。”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一定知道。” 盛玄:“你确定你想知道我知道的?” 语夕快被她绕迷了,费了好大劲儿把她的话捋顺了,并且点了点头。 盛玄却道:“现在的时间和场合不对,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语夕怀疑的看着她。 “别担心,”盛玄抚摸着她的额头,“快回殿上去,你那两个姐姐都该担心了。” “夕儿,今日宫宴,你中途离席了?” 宴席散后,语夕被叫到坤仪宫里,一脸乖顺的听皇后问话。 她这个皇后姐姐,对她很好,就是太啰嗦了点,平常一点小事都要念叨半天,语夕想着反正见面不多,老实的听听算了,不值当跟她吵起来。 “啊,我酒喝多了,有点头晕,出来吹风透气。” 皇后道:“没有别的事吗?” “没有。” “夕儿,你若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跟姐姐说,本宫别的事不计较,护住自己的娘家人还是没问题的。” 语夕:“真的没有,劳娘娘担心,我就是不太习惯宫里的规矩。” 皇后道:“你呀越长越跳脱了,小时候明明很文静乖巧的,喜欢的也都是裁纸绣花的东西,长大了怎么变那么多呀?” 语夕抿着唇,类似的话翩然和安王爷也说过,她以前都没太往心里去,今天听了感受却不一样……她真的和小时候的差别那么大?为什么会差别那么大? 皇后后来又说了什么,她都敷衍的听着,心思全不在上面。 直到听到了翩然的名字。 “翩然年龄也不小了,本宫今日让她赴宴,便是让她多长长见识,帝都那些适龄的公子,有不少出色的,届时本宫与父亲商议商议,还是早些把翩然许配出去为好……” 可别啊……翩然正为皇彧痴迷着,皇彧那家伙还许诺了要娶翩然为正妃的。 语夕忙道:“这就不必了吧娘娘。” 皇后奇怪道:“你不想让翩然有个好姻缘吗?本宫看你和她一向很好,才费力操这个心的。” 语夕道:“我自然希望她有个好归宿,可是翩然一出嫁,就没人陪我玩了,我多寂寞呀。” 皇后:“你也不小了,敛苍大祭之后,本宫也会给你相看好人家。” 语夕连忙摆手:“我不要!皇后姐姐,我还想再逍遥几年,不急这个事!” 皇后叹了口气:“你不急,本宫怕别人急。” 她到现在还对皇上的心思心有余悸。 语夕劝她:“娘娘别担心,翩然跟我都会有好归宿的……” 又费了许多口舌,才总算是让皇后打消了念头。 跟翩然坐着马车一块回府的时候,语夕才算松了一口气:“翩然,你得感谢我。” 翩然给她剥着葡萄:“为什么?” 语夕却又不肯说了,既然已经没事,就不要说出来让翩然后怕了。 趴在翩然腿上躺了一会儿,语夕的心还是静不下来。 “翩然,我没办法不在意她。” 第28章 妙处 “盛姑娘对安王府的小郡主很用心啊。” 第31章 滕恒来上报捕捉到的乌力等人的最新动向,说完了,也不急着走,饶有兴趣的看盛玄熬煮药膳。 盛玄盯着炉火,按着早就烂熟于心的顺序一样一样的加食材和药材,她做这种事,总是会给人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毕竟在寻常人眼中,高贵优雅的盛师大人所历无不是风花雪月,所谈也必然是阳春白雪。 但这也仅仅是给外人的印象而已,滕恒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她不是只谈风雅的人,心中向往的也都是凡尘。 “她身体弱,需要好生调养。”盛玄半真半假道。 “上次找的七尾蛇,也是用来做药膳吗?”滕恒随口道。 “七尾蛇是至毒之物,怎能用在疗补的药膳里?”盛玄漫不经心的回答,“那东西我另有用处,以后你会知道的。” 滕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郡主这会儿不在,药膳能分点给在下尝尝吗?” “不能,这东西有许多妙处,不能随便喝。” 滕恒一怔,随即意味深长道:“世上能让你如此费心的人,竟然还有第二个么?” 盛玄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又知道什么。” 滕恒晃着酒壶,脑子里快速的闪过很多片段,但好像都不适合用来在盛玄面前回忆,他只道:“惊鸿少爷是不是也对青萝郡主有那方面的兴趣?” 盛玄:“什么?” 滕恒并不知道戚惊鸿跟闻人语夕还有过娃娃亲,而且已经解除婚约了。 “上次在长兴街上,惊鸿看到小郡主,神色很是不自在,以在下阅人无数的经验,他俩必然有问题,”滕恒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对,“你对小郡主那么好,莫非也有惊鸿少爷的原因?” 盛玄道:“不是。”声音有点冷。 滕恒的动作一顿,仰头灌了一口酒,叹息一声,犹豫着道:“此间事了,盛姑娘会离开帝都吗?” 盛玄搅着砂锅里的东西,已经有香味溢了出来,她笑了一下,带着不自知的满足:“大概会离开吧,我虽喜繁华,但帝都不是个好地方。” 滕恒:“盛姑娘若有打算,可提前告知在下一声,在下在这贵人圈里待的够久了,也想离开。” 盛玄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只能拒绝:“我在这里走的艰难,若非有你相助,不知会有多少危险,所有计划都会困难不少……那是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若有一天能落下了,我们都该轻松一些,不必再念着前尘往事了。” “恐怕盛姑娘自己也不能忘掉,”滕恒再一次被拒绝,因有过经验,心态迅速调整好了,道,“我留在帝都,也为戚将军,她是我的恩人……不该死的那么早,也不该死的那么荒唐。” “夕儿,你昨夜没睡好吗?” 翩然拿着新做好的荷包过来想给语夕佩戴试试,一进门就见语夕撑着头打瞌睡。 “不知怎么的,最近晚上总是有很多梦,又乱又杂的,也不太记的清都是什么,搅的我脑仁疼,昨天晚上更厉害,被惊醒的时候还在夜里,再也睡不着了,这才困的厉害。” 翩然凑近了,果然见她有了黑眼圈,担心道:“困了就躺床上补补眠吧。” 语夕含着瞌睡,泪眼汪汪的看着她:“我不敢,怕再做了噩梦。” “我叫人跟父王说,请宫里的御医来看看。” 语夕拉着她的手:“不用这么麻烦,或许是我这几日练功过度,累着了。” “你啊也不知道在急什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想出类拔萃也得一点一点慢慢来啊。” 语夕有点迷糊了:“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语夕歪在她怀里,不答了。 翩然唤了丫鬟进来帮着一起把语夕扶到床上躺着,又亲自跟安王爷说语夕的情况,安王爷大惊,忙拿了帖子让人去请御医。 御医是个经验老道的老大夫,仔细诊看了一遍,却也检查不出来语夕的身体有什么异常,只开了安神的药方嘱咐好生休养。 吃了几副安神的药,语夕的症状稍有好转,但人还是蔫蔫的,十分没精神。 安王爷着急上火,生怕小女儿旧病复发,于是派了人去神医谷请人过来。 宫里皇后听说了,也十分忧心,让贴身的亭云过来探望。 语夕却一直在想着盛玄,在她病倒第三日,盛玄也终于上门来探望了。 语夕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又高兴又心酸:“你怎么才来啊?” 翩然知道内情,因此看着盛玄的目光十分复杂,但妹妹已憔悴如此,她不忍再让她心堵,给盛玄问了好,便招呼着侍女们出去,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盛玄把语夕按回了被子里,坐在床边,轻声道:“怎么了这是?” 语夕:“想你想的。” 盛玄道:“满口胡言。” 语夕摸到她的手,把她的手抱进了怀里:“都是真话。” “姑且相信你是真话,你这么柔弱,让我不忍心说你了。” “盛师大人。”语夕唤着她,因病弱而显得格外乖巧。 “嗯?” “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盛玄笑了笑,掐了掐她的脸:“你永远都离不开我才好。” 语夕:“盛师大人,我睡不好,睡着了也总是做噩梦。” 盛玄:“都是噩梦吗?” 语夕:“……也有好的吧,记不清了。” 盛玄:“你这记性,怎么连刚做过的梦都记不清。” 语夕:“盛师大人。” 盛玄:“嗯?” “给我讲故事吧,你哄我睡觉好不好?” “……像个小孩子一样。” “讲不讲啊?” “讲。” 盛玄整理了一下思绪,发现过往二十余年的最深刻的记忆都和一个人有关,而她所知道的很多故事,也都是那个人讲给她听的。 她低了头,看着迷迷糊糊的语夕,轻声又把那些故事讲了一遍。 待了一下午,总算是把人给哄睡了,盛玄也很疲倦,她捏了捏眉心,努力恢复了迎刃有余的状态,温柔的看着语夕的睡颜,轻轻道:“相信我,你会好起来。” “北羌的那个大将又去找了你吧?我那些酒肉朋友都知道了,还拿这事当笑料,无论那莽夫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你都巍然不动,淡定出了一种境界。” 湛祈云张弓拉开一箭,因他分着心,这一箭便射偏了。 戚惊鸿不悦的看向他:“很好笑吗?” 湛祈云收了笑,解释:“是那个乌力好笑,大家都佩服你的定力。” 戚惊鸿不语,又递了一支箭给他。 湛祈云不敢再含糊,搭弓又射了一箭,离靶心只有三寸距离了,对他来说已是巨大的进步,他笑了笑,这才又跟戚惊鸿搭话:“他为什么总找你?” 戚惊鸿拉开弓,正中靶心,他道:“一国大将军,输了武功也输了战争,一直想赢回来,可惜当年打败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于是逮着我不放,好像赢了我就能找回多大面子一样。” 湛祈云道:“他也好意思,硬是要跟一个后生较劲,赢了又能怎么样。” “赢了,就能回去吹嘘自己报了仇,戚家的人都是废物,大齐已经无人,不足为惧了。”戚惊鸿把长弓交给下人,背着手朝饭厅里走。 湛祈云知道他一向胃口好,刚活动了一会儿,这是又饿了,忙跟上去,道:“竟还有这番牵扯?” 戚惊鸿:“都是推测,实际也没那么严重。” “那你为何不接受他的挑战?” “无趣,不想浪费时间。” 湛祈云道:“不过秋猎的时候你躲不过去了吧。” 乌力等人的脸皮一向厚的过分,大齐秋猎他一定会凑热闹,而戚惊鸿作为戚家人一定会被皇帝拉过去参加,以表示重视,到时候就不得不对起来。 戚惊鸿冷了脸:“随便他。” 说来也奇怪,盛玄来看望过一次之后,语夕莫名其妙好了起来,依然能吃能喝,活蹦乱跳精神的不得了,听说秋猎的时候女眷们也能参加,顿时更加精神了。 “我要大显身手!”她翻出来盛玄给她订做的轻甲,穿在身上晃了好几圈,晃的翩然眼都要花了。 “女眷们可以跟过去看,但要进入猎场,还是要陛下特许的。” “那没关系,我去求求皇后娘娘,让她帮我跟陛下说。” 翩然:“那便要尽早跟娘娘说了,秋猎的时候,娘娘要坐镇宫中,不能跟着一起去。” 语夕跳起来:“我这就进宫求她!” 九月秋猎,是大齐历年来的习俗,因当今陛下不擅骑射,近些年规格已不太隆重,只在帝都外的兴龙山上设了猎场,扎营盘桓不几日便回去了。 御林军整齐列队,浩浩荡荡的护卫在帝撵周围,后面跟着一溜儿车队,都是获许参加秋猎的臣子以及他们的家眷。 语夕坐在马车里,很不开心。 第32章 翩然剥出了一颗糖果塞到她嘴里:“娘娘也是担心你。” 语夕愤愤道:“早知道不跟她说了,本来我自己偷偷的也就进去了,一跟她说,她还特意提醒皇上不让我上马摸弓,气死我了!” 翩然劝她:“你身体刚好,大家都担心着你,娘娘也是怕你有什么闪失,猎场是男子的天下,你陪着我坐在席上看着不好吗?” “我自然是会陪你的,”语夕几口把糖嚼碎了咽下去,“可我也是一定要玩的。” 到了地方扎好了营,语夕拉着翩然四处看,碰到了一个熟人。 “迎雪?” 白迎雪瞧着还是有些憔悴,但已经比上次见面好多了,脸上也有了些笑容:“翩然郡主,青萝郡主。” 果然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能冲淡一切伤痛。 翩然关心着白迎雪的近况,语夕也跟着聊了一会儿,但还是对营地和猎场更有兴趣,偷摸着往林子里走。 刚走了两步,肩膀就被砸了一下,语夕回头,见盛玄靠着一棵树站着,手里抛着几颗小石头。 “你砸我干什么?”语夕跑回她身边。 “看着你,不让你乱跑,”盛玄道,“打猎有什么好玩的,陪我走走吧。” 第29章 惊鸿 “盛师大人,青萝郡主。” 盛玄领着语夕在猎场外围转了一圈,吹了一路小凉风,语夕听着盛玄给她讲路边那些野花野草的价值,哪些可作药用,哪些可充当茶叶,秋霜已降,草蒂上结着成熟的种子,虽然现在看着已经衰败老死,然而希望已经留下了。 她喜欢跟盛玄待在一起。 如果没有人打搅就更好了。 戚惊鸿和北都郡王正说着话,看到她们,避无可避,只好过来打招呼。 他平时看着就很精神,今天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利落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浑身没有半点赘饰,背上挂着长弓,极有侠气,与衣冠奢华的北都郡王相比,就更显英气和精神了。 语夕还是很欣赏他的,若不是两人之间略显尴尬的身份她很愿意结交这个朋友……其实她已经不觉得尴尬了,那种已经解除的陈年旧婚约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尴尬的是戚惊鸿每回见了她都恨不得立马消失,跟他的面貌和实力相比,他的性格还是过于羞涩了。 语夕在心里惋惜的“啧”了一声。 盛玄看了一眼戚惊鸿背上的弓,道:“这把有些年头了吧?” 戚惊鸿道:“很好用,我不打算扔掉。” 语夕也好奇的看向弓,一看就非常喜欢,只见那把弓通体漆黑,只在弓干一角刻了火焰纹,非常漂亮,形如秋月,其势优美,却又隐含着力量,不知道以戚惊鸿的臂力,与它一起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湛祈云道:“我送他新的他都不要,着实念旧的很。” 盛玄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冷:“你倒与惊鸿走的很近。” 湛祈云轻咳了一声:“王妃这是说的哪里话,惊鸿是你的亲人,我与他走的近,有哪里奇怪吗?” 戚惊鸿一向不知道他俩的内情,也没听懂这两句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随口解释道:“郡王爷找我练射艺。” 湛祈云道:“正是。” 正午时分,行猎正式开始,皇上全副武装,在百官的注目之下开弓射出了第一箭,他额角流着汗,大概有些紧张,好在箭的准头还行,一箭射中红心之后,皇上身后的骑兵排成两列,振臂高呼万岁,皇上一声令下,一众骑士并几个老臣跟着他进入猎场开始第一圈行猎。 语夕待在安王府的凉棚下,看着骏马和弓矢蠢蠢欲动,却被安王爷牢牢地的看住了。 她的目光转到北都郡王府那边,盛玄正品尝美酒,非常惬意的样子,见她看过来,勾唇笑了笑,眨了下眼睛。 语夕顿时呼吸一顿,感觉自己被勾住了魂,心里痒的厉害。 翩然塞到她嘴边一瓣橘子,低声提醒:“你且收敛一些。” 语夕没忍住,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一看到她,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翩然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赞是贬:“盛师是真妖孽。” 两个时辰后,皇上的队列回来了,收获竟然还不错,臣子们一片称颂之声,他自己也高兴,吩咐把猎物都赏赐下去,以犒赏群臣。 接下来就轮到年轻臣子了,眼看着一个个骑士进了猎场,连乌力那个外族流氓都能蹭进去,语夕急了,正想着是偷偷溜进去还是再求求父王,便见皇上在上道:“青萝也想去试试吗?” 语夕忙的点了点头,第一次觉得皇上人还不错。 皇上笑道:“既是如此,便去试一试。” 他说罢,便有人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语夕激动的跳起来,上马之前又往盛玄那边看了一眼。 盛玄的神色是担忧的,但看到她开心,也就没有阻止,只以口型道:“注意安全。” 安王爷却急道:“只在外面转一转,别跑的太远了。” 语夕应了声“好”,便骑上小红马一甩鞭子,欢欢喜喜的去狩猎了。 跑了不一会儿,她觉得身后有动静,一看,却是皇上身边的御林卫。 那两人见她回头,忙牵着缰绳行礼:“郡主,陛下命我们保护你。” 语夕笑了笑,高呼一声:“多谢了!” 骑着马快速跑远。 在林子里绕了几圈,没再见到有人跟着,语夕才摸到身后挂着的弓,她研究了一下,觉得手感还不错,便纵着马找猎物踪迹。 事先已经知道,兴龙山上并没有什么大型的猛兽,语夕虽然感觉不够刺激,但能亲身体验一把狩猎已是非常不容易了,所以她极是认真。 好在猎物也没让她多等,语夕仔细听着动静,余光瞥到右前方轻轻一晃的矮树枝,早就搭好的弓便迅速对准了过去,弦音轻震,树丛里响起动物的嘶鸣,语夕一喜,纵马跑过去。 “是只兔子,”她下了马,抓住野兔的两只长耳朵把它拎起来,嘴上念念有词,“还挺肥的,不知道肉好不好吃,给盛玄和翩然烤了尝尝。” 野兔被射中了后腿,扑腾着不肯认栽,语夕用绳子把它牢牢困好了,上马准备再探一探,耳边却听到了尖锐的破空声,身体比脑子更快的往马背上一躺,堪堪避开。 她眯起眼睛,谨慎的盯着后方,林木深深,却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皇家猎场,自然不会允许外人随便进来,方才那一箭,或许是谁射偏了。 这么想着,她却没有放下心来,抓着缰绳一转马头,打算去看看究竟。 “你输了。”看着对方那只箭消失的地方,戚惊鸿道。 正如湛祈云所料,一进猎场,乌力就缠着他要一决高下,戚惊鸿不胜其烦,明白迟早要有那么一场,便应下了。 戚惊鸿想甩开其他人,乌力却想有人见证,于是戚惊鸿喊了相熟的同僚,乌力叫了亲随,一行人来到了猎场最深处。 比试很简单,乌力自诩为狼族大将,骑射从不输人,便与戚惊鸿比射箭,适时正好风起,两人便约定以狂风落叶为目标,谁射的准、射的多、射的快为胜。 狼族大将的射艺自是惊才绝艳,可戚惊鸿的箭术由大齐惊华将军亲手调/教,同样也从来没输过任何人。 “惊鸿不愧为戚家子弟,方才那几箭颇有惊华将军昔日风采。”身后有人议论道。 乌力输了一场,却并没有羞恼,而是指着戚惊鸿道:“戚家小子倒也有几分本事,敢不敢再跟本将军比点别的。” 其他人见方才戚惊鸿赢的痛快,心里激动,忙起哄让他再战。 戚惊鸿却很平静,道:“你已经输了,不必再比。” 乌力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有血性?若是你姐姐,别说是两场,千百场也应下了!” 戚惊鸿淡漠的看了他一眼。 乌力继续激他:“就是你这副样子,戚惊华才会死不瞑目,戚家军现在就是一群歪瓜裂枣,个个都是脓包,你还不如他们,他们至少还在北境,你却窝在帝都的富贵乡里……” “是跟盛玄一样贪图安乐了吧。” 戚惊鸿垂眸,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道:“比什么?” 乌力这才满意,道:“可曾听过绝壁走马?狼族真汉子才敢玩的东西。” 很多人没有听说过,或者是只有耳闻,并未亲眼所见,一时都很好奇。 戚惊鸿朝密林尽头的深谷看了一眼,猎场以此为界,并不设把守,便是因为那深谷之险要,常人不能渡过,更遑论要骑着马过。 乌力一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明白游戏规则,当即喜道:“怎么样?比不比?” 戚惊鸿:“废话少说。” 语夕骑着马谨慎的靠近,便听到了好几个人的声音,有人看到了她,还叫了一声:“青萝郡主。” 语夕不认识他,只依稀记得是某个阁老的孙子,也在右骁卫供职,她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第33章 “戚惊鸿跟北羌的乌力大将比赛走马,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有人还给她回顾前情:“之前已经比过一场,戚惊鸿赢了北羌人。” “这次他能不能赢?”有人问。 “不好说,北羌那个好歹是个大将军,马上功夫厉害着呢!” “戚惊鸿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是惊华将军的亲弟弟,戚家唯一的后人啊……” 语夕早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讨论的地方。 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谷,看不到里面有没有水,底下缭绕着灰蒙蒙的烟云雾气,而就在这仿佛巨兽血盆大口一样的地方,冒出了许多如同獠牙一般的石柱,每个石柱上都被风雨打磨出了一尺见方的石台,它们歪歪扭扭的排列着,或近或远,没有规则。 而现在,正有两个人纵着马跨过一个又一个石台奔驰。 真是不要命了! 那个北羌流氓的骑术很是高超,尤其擅长这种险恶的环境,他大笑着跑在戚惊鸿前头,嘴里说着些什么。 他们在这头听不清,也看不到戚惊鸿的动作,但只见他□□神驹一扬蹄,像一只燕子一样飞跃起来,眼看就要超过乌力了,岸上的几个人都欢呼起来。 语夕也正要惊叹,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了不对。 那马不对劲! 戚惊鸿控马的能力亦不弱于乌力,此时却只能被那疯马载着在危险的河谷石台上乱窜,几个跳跃之后,疯马嘶鸣着抬起前蹄,戚惊鸿被甩了下去。 深谷之上处了石台没有别的落脚之地,而深谷下面不知道有多深,连乌力都惊诧的大叫起来。 身边尽是吸气之声。 语夕的面色瞬间苍白,只觉目眦欲裂。 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起来。 恍惚间,前些日子那些让她痛苦的梦境时隐时现。 不知为何,竟然恐惧的不能呼吸。 “惊鸿!!!” 第30章 将军 “阿弥陀佛,施主,你又来了。” “她的忌日快到了,每到这时,我便心中不宁,郁愤难以消解,只有佛祖能给我一些指点。” “可我看你,并不像郁结的样子。”善果道。 与住持善因大师的端肃庄重不同,天檀寺长老善果大师生就一副笑相,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盛玄跪坐在蒲团上,道:“今年的忌日不同,善因大师呢?” 善果道:“他早知你要来,跑到别处躲着去了。” 盛玄垂眸:“因我俗心太重,又总是叨扰佛门净地吗?” “世间尽是俗心太重又企图到佛门静心的人,你跟他们不一样,”善果道,“你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是非对错,知道轻重得失,却清醒的看着自己走火入魔,师兄是怪自己无能为力。” “他渡不了你。” …… 戚惊鸿骑马抱着昏迷的青萝郡主从密林里出来之后,引发了一阵混乱。 ……一路上他身后的几个朋友还忍不住“啧啧”叹息: “郡主一定是过于担心你才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女孩嘛没见过这种场面光是看着就吓死了,惊鸿那般身手,怎么会让自己从这种地方摔下去……” 有一个还骑着马凑到了他跟前:“惊鸿啊,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我今日所见,郡主怕是对你旧情难忘,你当初退亲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什么?戚惊鸿与青萝郡主有婚约?那真是怪不得了,怪不得郡主会担忧的晕过去……” “戚统领真是好福气啊……” 戚惊鸿皱眉,冷冷道:“能否请你们都先闭嘴!”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状况,与乌力比赛时,那马的确被动了手脚,他察觉到了,于是顺势被甩下马,正要翻身借力跳上石台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撕心裂肺的喊自己的名字,抬眼一看,还是他不太好意思坦然相对的青萝郡主,不等他懵完,郡主还晕了,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这可真是叫人迷惑。 回到营地,自是引起好一阵混乱,许多人围了过来,翩然郡主急的要哭,安王爷惨叫一声也差点晕过去,盛玄也急问他是怎么回事,皇上更是急急命随行御医诊治。 安王府的侍女想把青萝郡主抱进营帐,却发现她的手紧紧的拽着戚惊鸿的衣服,扯都扯不开,一时都面面相觑,安王爷询问的看了过来,气氛在忧虑之中带了点尴尬。 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镇静的盛玄道:“惊鸿,把郡主送回营帐。” 戚惊鸿点头,顶着各种各样的目光打算把人送回去。 然后昏迷中的青萝郡主皱着眉,表情十分痛苦的唤了一声“惊鸿”。 很多人都听到了。 戚惊鸿感觉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只希望郡主一点事没有,醒来了跟大家好好解释解释。 青萝郡主开始一睡不醒。 自那天从猎场密林里晕倒,一直到秋猎结束回到帝都安王府,语夕再没有醒来过,宫中派来数名御医来诊治,都说郡主并没有病症,安王爷抓着戚惊鸿询问事由,问清楚了也还是理不清原因何在,而她自从呓语般唤了一声戚惊鸿的名字之后也没再出过声,神色却一直很痛苦,好像在经历着一重又一重的噩梦。 翩然看着盛玄给语夕擦脸,她俩都是满身憔悴,守着语夕等着一个动静。 “七天了,夕儿以前也会不明缘故的晕倒,却从不曾这样久过,大夫总说没有病,我们都以为是她常年吃药留下的后患,没有太在意,怎么也想不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翩然眼睛发涩,“盛师大人,您见识广,可曾听说过什么病症是这个样子?有没有法子治?” 盛玄把沾到语夕脸上的发丝拨到一边,淡声道:“不是说过不是病吗?” 翩然:“不是病,又是因为什么?” 盛玄起身,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翩然以为她要走,急道:“盛师大人,真的没有办法吗?”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 盛玄神色不悦:“翩然郡主。” 翩然一愣,勉强恢复了一点从前的从容:“翩然失礼了。” “无妨,”盛玄再看了语夕一眼,转身打算离开,“神医谷的人也不会有办法……给我几天时间,她不会有问题。” 西城茶馆。 戚惊鸿给盛玄打开门,神色犹豫,最后还是问道:“姐,你是从安王府过来的吗?” 盛玄点头。 “青萝郡主如何?” “尚未醒来,药石无医,”盛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惊鸿,你若担心,可以去看看她。” 戚惊鸿想了想:“我并没有医治之法,贸然去探望只会留给别人谈资,你知道,最近这样的议论已经太多了。” “既然是谣言,还有什么好怕的?” 戚惊鸿:“我从不惧流言。” 盛玄:“担心会影响她的名声?” “嗯。” 盛玄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过屏风进去,向早就等着的皇彧行了一礼:“恭喜王爷凯旋。” 皇彧道:“清除青台乱匪而已,不足挂齿,盛师请坐,惊鸿也坐。” 他刚回帝都,庆功宴还没举办,话都还没跟人说几句,理应不知道盛玄和戚惊鸿在忧心什么,但他又和翩然相近,多少猜到了些内情,正要关怀几句,就被盛玄抢先开口:“王爷不必担心我,我一向不为外因所影响。” 她说的是真是假,却是难以判断,因为她虽然看起来憔悴,神色间又很是平静,不像是为了什么困扰忧虑过的样子。 皇彧只知道盛师与青萝郡主交好,好到哪种程度,他却并不了解,因此也没细问,道:“盛师没事就好。” 盛玄:“还没问王爷,青台之行如何?” 戚惊鸿也看向皇彧。 “青台六郡是当年叛贼的起发之地,理应加以整治,这些年实在是太过松懈了,清匪乱只能解一时之忧,若要求的长治久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盛玄眼底深深:“看皇上的了。” 皇彧:“此行还要多谢盛师斡旋,使得延临侯这样桀骜孤高的人愿意出手相助于我。” 盛玄:“我不过给他去信说了王爷的境况,决定还在于他自己。”她笑了一下,“看来他很欣赏王爷。” 说着事慢慢喝完了一盏茶,盛玄突然道:“不知王爷这些年可曾丢了手艺?” 戚惊鸿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什么手艺? 皇彧却很快明白:“虽有些生疏,但毕竟是爱好,不曾落下。” “那正好,”盛玄微笑道,“王爷若真心想谢我,改日再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一顿饭吃吧,惊鸿想必也十分想念。” 戚惊鸿开始还有点懵,这会儿才终于知道盛玄的打算,只好跟着点了点头。 皇彧笑道:“好。” 自茶馆出来之后,夜色已然暗沉,戚惊鸿把盛玄送回北都郡王府,自己也回了家,家中长姐忌日将近,他也要早做准备。 第34章 天檀寺。 …… “他渡不了你。” 盛玄闻言,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我不需要人渡,又不是真的妖魔,难道还能祸世不成?” 善果但笑不语。 盛玄合掌向佛祖拜了拜,又道:“大师,您应当清楚,我平生所求的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向来不会妨碍别人。” “却也是最复杂最难的一件事,若是不成,只怕施主执念更深。”善果慈悲道。 “我以身历劫,拼尽一切,只为求一个圆满。” “令师若还在世,必定不愿看到你现在的模样。” 盛玄道:“家师超脱出尘,早已看淡一切,不会为盛玄所牵念,大师,多谢您借我一间禅房。” 善果大师借给她用的那间禅房在天檀寺一个偏僻的院子里,盛玄一路走过去,与所见僧人皆微笑致意,僧人们也善意的点头微笑。 这位身份高贵又声名远播的女施主有一颗向佛的心,常在寺中的一间禅房里打坐静默,他们都知道,因住持和长老都交待过,也没有人会去打扰。 盛玄推开门,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她走到中间的蒲团上坐下,看着画在地上已然斑驳的图纹出神。 然后,突然呕出了一口血。 五年了。 日光正好,翩然推开窗,把新鲜的空气和温柔的阳光放了进来,回头看了看仍旧躺在床上的幼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父王派去神医谷的人已经走了很久,神医谷的大夫若愿意出山,此时也该在路上了,盛玄自那日离开后,已有三日未曾出现……她算着这些,不知道哪一方算是希望,又责怪自己,因为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桌子上放着语夕最喜欢的那套轻甲,应该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扯破了,翩然收拾了心情,打算给她缝补好。 她坐下穿针引线了有半个时辰,突然听到语夕床账上悬挂的铃铛响了一下,她惊喜的回头,发现果然是语夕醒了,正扯着绳子打算再晃一下铃铛。 “夕儿!”翩然激动的差点扎到手,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夕儿你醒了?” 语夕看起来十分不好,脸色苍白如雪,眼眶发红,神色又茫然又痛苦,她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是刚醒来不太舒服,又像是心中纠结了许多情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翩然给她倒了温水喂她喝下去,语夕才缓过来一点,开口第一句是:“惊鸿如何?” 翩然愣了愣,道:“惊鸿公子没事,他没有受伤,还是……是他把你从猎场带出来的。” 她现在也弄不清自家妹妹跟戚家少爷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喜欢盛师吗? 语夕点了点头,挣扎着要下床。 翩然急道:“你要什么?我帮你,你这么虚弱……” 语夕却摇头,跳下来就要往外跑,双腿一软跌了下去,翩然扶起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控制不住的颤抖,继而听到她颤抖着哑声问:“盛玄呢?” 果然,盛玄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她之前一直守在你身边,你一睡不醒我们都很担心,她应该是去找方法了,她说你不会有问题。” “郡主,您来了,”脸熟的北都郡王府侍卫道,“我们王妃近日不在府中。” “她在哪里?” “应该是在天檀寺休养,不然就是去了敛苍山,今天这日子您应该也知道,是惊……” 没等他说完,人已经走远了。 敛苍山是皇家圣山,十年一度的敛苍大祭在这里进行,日子将近,山上山下有不少士兵和工匠,正在为大祭做准备,后山则是皇陵,规矩上非皇族正统不得进,但惊华将军被厚葬在此,戚家后人和盛师被特许可以前来祭拜。 此时是午后,守卫都在皇陵附近,山道无人,盛玄独自下着台阶,即使刚从惊华将军墓前过来,她的神色仍旧是平静的,一如人们看到的那样,盛师永远运筹帷幄、迎刃有余,不会把悲伤和忧惧放在脸上。 静听风声,抬手似乎还能触摸到阳光,今天的天气好的不可思议,她轻轻笑了笑,台阶下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缓缓往下看去。 山道尽头的一棵枫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她熟悉的却又带了些生疏的模样。 盛玄继续往下走着。 两人看着对方,明明有很多话要说,此刻却只能干看着,像腼腆口拙之人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渐渐的,情绪都难以压抑的升到了脸上,视野似乎也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风有些凉了,看着盛玄单薄的衣衫,青萝郡主闻人语夕用不像是她的、有些暗哑的声音唤了一声: “玄儿。”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盛玄多年来费力武装的镇定自若顷刻间粉身碎骨,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仰头叹了口气,又低头定定的看着树旁的人,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将军。” 虽是秋深,却恰若春景,百花烂漫之时。 作者有话说: 有点俗套,但终于到这里了,盛玄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其实在这里结尾也行哈哈。 之后是回忆杀,缓几天再更。 第31章 十三年前 “小姑娘,想不想跟我出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呀?” 承雾山,云泽之地,静明渊。 远处有高山云雾,近处有浅草小溪,溪水清透,盈盈泛着波光,可见水中恣意的小鱼和虾米,而溪岸旁长着些说不上名字来的野花,香气袭人,蝴蝶也被吸引过来,一切都在暖洋洋的阳光里,五感所享的都是惬意,没有比这更好的感受了。 很久没有这般惬意了。 水边的大石头上躺了一个人,极瘦,极修长,穿了一身窄袖黑衣,双腿上都缠着绷带,双手枕在脑袋下面,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走近了看,这人眉骨上有一道新疤,还在渗血。 整个人都散发着血腥味。 “喂!” 盛玄毫不客气的对着那双修长的腿踢了一下。 “你死了吗?” 踢了第二下。 “你们赶快滚下山去。” 踢了第三下。 终于把人给踢醒了。 黑衣人坐起来,盘着腿,有点迷茫的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小姑娘,你怎么这么野蛮?” 盛玄一听,十分生气:“你才野蛮!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占了我的地方!” 黑衣的人道:“行行好吧小姑娘,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困死了,借贵地让我睡一会儿行吗?” 盛玄:“不行!” “你不怕我真死在这里?” 盛玄:“死了我就把你剁剁扔水里,给小鱼小虾吃。” “你好凶残呀。” “你走不走?” “不走,你把我剁了吧。”黑衣人无赖的冲她吐了下舌头,又仰面躺了下去。 盛玄快被气死了,沿着溪岸跑回了自己的小木屋,再出来时手上揣着一个小瓶子,她跑回原地,见那人还死猪一样躺着,便拔下瓶塞把一整瓶的药水都撒了过去。 “什么东西这么香?”黑衣的人捂着鼻子。 “天下第一香,会招来天下第一的毒虫,”盛玄得意道,“你再不快点走,等会儿它们都会过来,咬死你!” “这个什么什么香,是你自己弄的吗?太冲了,鼻子快被熏掉了,”黑衣人边说边开始解衣带脱外衫,“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这里就有水,我正好洗洗,有几个毒虫能憋气的?我跟它们比比。” “你!”盛玄从未见过这等无赖,一下子给气懵了。 实际上她长到十二岁,一年到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并不知道山外头的人都是什么德性。 两人正吵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他长的极为俊秀,说话时声音也很温和:“姑娘,实在抱歉,我们无意打扰,只是有非常要紧的事需要求见醒阔先生。” 盛玄听他说话那么客气,也不好发脾气,但还是冷着脸:“早就跟你们说了,我师父进山里修行了,你们找不到他。” 那少年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盛玄皱眉:“你们究竟有什么事?” “十万火急,事关天下苍生,”少年向她深深行了一礼,“还请姑娘代为向醒阔先生传达,大齐皇室之子皇彧拜上,求见帝师醒阔。” “我才不会给你们传话,”盛玄瞪了黑衣的人一眼,道,“愿意等你们就等吧,但你得把她弄到一边儿去,不能让她再踩我的花了。” 皇彧道:“姑娘放心。” 盛玄冷哼了一声,回了自己的木屋。 皇彧蹲下来,关切的看着赖在石头上的人:“师姐,你的伤怎么样?” 能让大齐穆王尊称一句师姐的只有戚氏真武营少将军戚惊华,他二人正是奉了皇命,前来这避世之地请开国帝师醒阔出山的,只因大齐已陷入藩王作乱、四海皆战火的困局之中。 第35章 河西青台六郡郡守又称江中王,这位江中王廖昀平祖上是跟太/祖皇帝打过江山的,江中王本人与当今皇帝早些年也是情同手足,皇帝对他一向宽厚,最富饶的封地,最强健的马匹,最动人的美女,从不吝啬赏赐给他,然而江中王极有野心和手段,这些封赏早已不能让他满足,与皇帝的情谊也如同浮云泡影,一开始他只是借故阻断路经河西的贸易,渐渐的开始与北羌人私下勾结,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群臣惶恐,纷纷上谏请求惩戒江中王,皇帝念在兄弟情份,只令江中王到帝都给出一个解释,然而江中王到了帝都却发动了夺权之变。 青台军气势逼人,江中王谋逆之旗一举,各地竟有不少藩王响应,他们带兵涌向帝都,正规军寡不敌众,皇城几乎被推倒,若非镇守在北境的戚家军闻到风声火速援助,帝都百姓都免不了屠戮之灾,可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后来战事激烈,皇帝带着皇子老臣逃离帝都,在戚家军的护送下一路过江,于江之南与叛军对峙,到如今,山河被分为两半,百姓受战火侵蚀、骨肉流离之苦已有一年,不久之前,太子皇懿被叛军掳走,他们以此来要挟皇上割让城池,满朝文武竟一时焦头烂额不出对策。 这次戚氏真武营按计划护送皇上到安王闻人韬的封地,途经云泽之境,看到静明渊的一角,皇上想起在此隐世的先代帝师,便想到先祖创下的盛世在自己手里破碎不堪,一时感伤不已,便想去拜见,可惜承雾山路途崎岖,皇上不日前负了伤,有心无力,便令皇子皇彧代为行事,真武营少将军请求一同前往,她说:都传帝师醒阔是高人,有通天遁地之能,如今危局,他或许有办法。 戚惊华整理好衣服,摆了摆手,又躺了回去:“如何?” “承雾山连绵百里,地势复杂,我探了几个地方,的确寻不到帝师的踪迹,目前看来,只有等他愿意见我们了。”皇彧道。 戚惊华:“只等两日吧,我们耽搁不得。” 皇彧点了点头,取出干粮:“饿吗?” 戚惊华接过来咬了一口:“不太饿,但是不吃,又觉得撑不住。” 皇彧几口吃完了干粮,又拿出伤药给她换药,道:“其实你不必一同上来,我自己就可以。” “我只是换个地方喘口气。” 皇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戚惊华吃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任皇彧给她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到安王的地盘之后,你就赶去渝城,救你那个笨蛋哥哥?” 皇彧“嗯”了一声,又道:“你别那么说他,他只是不想堕了皇家尊严。” “然后就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赶着上去送死,又打不过人家,再被人抓了。”戚惊华“啧”了一声。 皇彧:“是叛军狡诈。” “你就尽情给他说好话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溪水,“皇上不怕你也被抓了吗?” 皇彧笑了笑:“他又不止我一个儿子。” “他也不止太子一个儿子。” “皇兄不一样,父皇一向喜欢他的赤诚忠厚,没了穆王可以,但不能没了太子。” “我倒觉得‘赤诚忠厚’这四个字与你更贴切……我把皇上送到地方之后,也要赶去庆阳了,父帅那边不乐观,”戚惊华打了个哈欠,“小彧,你自己小心点。” “我明白,师姐。” 夜晚,山里雾气上来,湿气沁骨,戚惊华觉得双腿酸痛的厉害,想揉一揉,却摸到了身上的一个草垫子,她睁开眼,看到了白天那个又野蛮又凶残的小姑娘,小姑娘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醒过来,吓了一跳,跌坐在了草地上。 戚惊华曲起腿,向她伸出一只手:“多谢你了。” 盛玄瞪着她:“我、我只是看你们走没走,你们果然不讲信用……” “那这个铺盖?”戚惊华哈哈笑了起来,“真是口是心非。” “那、那只是等你死了用它卷一卷好埋了的!” “不是要剁了喂鱼吗?”戚惊华也不困了,从石头上滑下来,坐到盛玄旁边。 “你管我呀,”盛玄恼怒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吧好吧,”戚惊华仰头看向夜空,被灰蒙蒙的大雾遮掩住了,她颇为遗憾道,“本来以为会有星星。” “今夜有风,把雾吹散了星星就出来了。” “啊。”戚惊华双手撑在身后,弓着身子继续盯着什么都看不清的夜空。 盛玄抱膝坐着,她心里有事,不想回木屋睡觉,可是要搭话,又觉得很别扭,等了一会儿,戚惊华盯着天空好像要盯死了一样,她实在忍不住,别扭道:“眼睛不酸吗?” “嗯?”戚惊华转头看向她,眨了眨眼,“果然很酸,方才在发呆,没有留意。”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呢?”找话题中。 “他呀,”戚惊华扭头找了找,在数丈外的一棵树下看到了皇彧的身影,“睡着了。” 盛玄:“你们是怎么通过设在山下的迷阵的?以前有人闯进来,被困在里面几天出不来,还是我去把他们放出去的。” “你真厉害,”戚惊华笑了笑,道,“不过对我们来说也简单,我师弟有点聪明,我有点蛮力,分析了半天,找准路劈出来的。” “……”盛玄看到了她随意扔在一边的长刀,刀刃上都有豁儿了。 “师父若是知道他的阵被这样对待,一定会气的胡子冒烟。” 戚惊华却道:“他那阵不是个杀阵,只有点小机巧,总会被人破掉的。” 盛玄不服气:“那是你没见过师父真正厉害的阵法!” 戚惊华:“早有耳闻,此来,若能请得帝师出山,若能亲眼见到他的军阵,便是双腿断了也值了。” “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师父出山?” “为了……”戚惊华提高了声音,对着夜空喊道,“寻一高人,结束这个乱世。” 作者有话说: 想说的: 一、地名都是编的,事件也不太会写,不要太认真; 二、十三年前大家的年龄:戚惊华十九,皇彧十六,盛玄十二,戚惊鸿七岁,闻人语夕三岁吧。 第32章 世外静明 “承雾山之外,是乱世吗?” “是乱世,不过这只是暂时的,除此之外,还有烟火百姓和红尘滚滚呢。”戚惊华解释道。 盛玄:“听起来很有意思。” 戚惊华低头看着她:“你从小长在山里吗?” “嗯,”盛玄的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骄傲,“师父从山脚下捡的我,自小沐浴山林风光、日月精华,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戚惊华想笑:“是不一样,说话都比我有意思多了。” 盛玄歪着脑袋:“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岂敢岂敢,”戚惊华摸了摸她头上扎的丸子,道,“等外面不乱了,我请你下山来玩,好不好?” “现在不行吗?”盛玄问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现在不行,山外头不是人待的地方,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可能饭都没的吃,夜里还要被吓醒,过不好的。” 盛玄听了,略有些失落,她揪了揪衣领,想了一会儿,又道:“你是什么人?” 戚惊华用手枕着头重新躺下来:“问这个干什么?” “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是个皇子,你是什么人?” 戚惊华道:“我是个将军。” 盛玄:“听说外面的世界,女人的地位很低下,通常不能有什么作为,你为什么能做将军?” 戚惊华:“当然是因为我武功高强、熟读兵法、非常会打仗了……主要还是因为我爹,他是个元帅。” 盛玄道:“你既然这么厉害,如果我一直跟着你,就不会又饿又睡不着了吧?” 戚惊华偏头看着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她把外面的残酷说了出来,这小姑娘还是那么向往,要么是太无知,不知道吃不了饭睡不好觉是什么样的痛苦,要么是太无畏,觉得所谓苦难也不过尔尔,是可以随手解决的问题。 “你那么想下山?” “我只是好奇,”盛玄把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脸,“师父的那些藏书我都看完了,书里写的很多事物我都没有见过,只能靠想象,我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的村镇,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很奇怪吗?” 戚惊华觉得自己能理解:“不奇怪。” “还有,书上说淑女们都是云鬓凤钗、广袖彩衣的,脸上会用一些鲜花做的胭脂水粉,手上还会涂丹蔻,我也想试试打扮成那样好不好看,也不奇怪吧?” 戚惊华用手指点了点额头,想了颇长一段时间,道:“不奇怪,不过你倒不必打扮成那什么淑女的千篇一律的样子,你本来就很好看。” 盛玄斜眼瞅着她:“虽然我很高兴,但你不用夸我,我知道,你们这些当/官为将的最圆滑最会说好话了。” 第36章 戚惊华噗嗤一声笑了:“确实,当/官的大多数都很虚伪,但我是个实在人,向来不喜欢说假话,说你好看也是认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 盛玄“哼”了一声,脸却悄悄红了。 次日一早,戚惊华被食物的香味勾醒了,她皱了下眉头,背上有些僵硬,但腿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身上还盖着那小姑娘昨晚拿来的茅草铺盖,转头一看,小姑娘正蹲在溪水边,跟皇彧一起烤鱼。 “师姐。”见她过来,皇彧挪了挪地方,把烤好的一条给她。 戚惊华知道他手艺一向好,如果不是皇子,去当个厨师也是混的下去的,咬了两口之后还是出乎意料的叹了一声:“小彧,你的厨艺突飞猛进呀。” 皇彧道:“是山里的鱼好,我身上又恰好带了赵大娘给的佐料。” 赵大娘是他们途经一个小镇时遇到的厨娘,做菜水平非常高,如果不是有皇帝在,皇彧当时应该很想向她讨教做菜。 盛玄啃着鱼,道:“山里的鱼都是我的,如果不是他答应了有一半烤好的是我的,我才不让你们吃。”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戚惊华,“你不能吃多了,剩下的都是我的。” 戚惊华差点被鱼刺扎着舌头:“你吃的了那么多吗?” “这个就不必你操心了。” 戚惊华摇头叹气,然后突然捡起几个石子,在盛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丢进了水里,非常准确的打中了三条小鱼,并且喊着皇彧:“剩下的都是她的,你再给我烤新鲜的!” 皇彧应了一声,反应也很快,拿着细竹杆伸手一挑,便把三条鱼都串了起来。 盛玄大怒:“你们、你们!那都是我的鱼!” 说着就要夺竹竿,戚惊华手长,先一步抢过来,拿到手就跑,一跃有近丈远,一点也不像两条腿都有伤的人。 盛玄“呀”的一声追了上去。 皇彧摇了摇头,看着小女孩追着大女孩跑远了,自己则蹲下来平静的吃鱼,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稳重的男人,不能那么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了。 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将军戚惊华沿着小溪跑到下游,在一片桃花林前停了下来。 此时正值三月,万物生长,桃花初开,颜色绯艳,与群山的背景和清透的流水相映在一起,绮丽非常,乍一看到,如误入仙境,心里一下子就空了……有片刻的轻松感。 盛玄追上来,对着她的背狠狠锤了一下。 戚惊华正感觉腰背躺的僵硬,被她这一锤,还舒服了不少,也不计较,就地坐下来,问她:“这边桃林也是你的吗?” “当然,”盛玄得意道,“静明渊里又没有住别人,都是我们的,师父把他的东西都传给了我,当然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桃花是我的,鱼也是我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低下头瞪着戚惊华,鼻孔仿佛都在出气。 “知道是你的了,多吃是我的不对,原谅我吧。”戚惊华伸手点着她的鼻尖。 盛玄盯着她的手指,差点盯成了斗鸡眼,赶忙后退:“我原谅你,你带我下山吧。” 戚惊华看着桃花林,舒服的叹了口气:“这么纠缠一个刚认识的人?” 盛玄在她身边坐下来:“你就说行不行吧。” 戚惊华偏不说:“为什么不找皇彧说?” 盛玄非常有条理道:“我虽不常下山,但也是知道你们很多常识的,譬如男女授受不亲,他是个男的,我跟着他,肯定会有麻烦,会被人说三道四,譬如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是皇族,据说皇族天性凉薄,跟他们走的太近了很危险……而你是女人,又不是皇族,虽然一身伤,但是石头砸的准,有点本事,还算靠谱。” 戚惊华被她说笑了,她随手扯下一枝桃花,在盛玄“哎”了一声开口要骂之前道:“我的本事当然不止这一点,可你要找一个让你吃好睡好还能看到花花世界的靠山,我却不合适。” “为什么?”盛玄很郁闷。 “我是要上战场的,刀上要见血,手上得沾人命,你说你看过很多书,知道很多道理,可你见过杀人吗?”戚惊华动手把桃花编成了一个小花环,“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就天天见了,对着被砍下来的人头也能喝酒吃肉……呐,这也是我为什么能成为将军的原因。” 盛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被“砍下来的人头”给唬住了。 戚惊华把小花环套在她头上,摸摸她的脑门,循循善诱道:“山下并没有你想象中的美好,即使没有战争,也会有很多不平事,不然你师父为什么要跑到深山里不见人?他被尊为圣人,自然是有大智慧的。” 盛玄听了她的话,低头沉默了。 戚惊华以为劝住了小女孩躁动的心,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没等一会儿,盛玄却板起了小脸:“你说的那么可怕,那为什么只有我师父来了静明渊?难道全天下真的只有他这一个聪明人?其他人为什么不肯隐世?你那么喜欢我的桃花和鱼,你会留在这里吗?你们还不是贪恋外面的世界?世间万物阴阳相调、祸福相依,有好的事情自然会有不好的事情,我为了不好的事情而放弃追寻好的事情,不是很可笑吗?” 戚惊华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了,总不能说:你想出去玩可以,但是别缠着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她这么想着,嘴上却道:“你既然这么有道理,我说不过你,但也不能轻易答应你,这样吧,你跟你师父说有两个大齐的俗人要见他,请他至少见我们一面,我就考虑带你下山,如何?” 盛玄微微挑起眉:“甚好!” “其实我很意外,”皇彧用水袋接了山泉水递给戚惊华,“师姐一向不喜欢文人迂腐,最不屑谋士,以前也听不惯世人赞颂帝师,这次却为什么非要见到帝师不可?” 山中泉水清凉甘甜,比上好的美酒喝起来还要爽口,而且不需要美食佳肴陪衬,只看着风景,便有些晕了。 “还是我家小惊鸿给了我一点启示。”戚惊华柱着刀坐下来,等盛玄的消息。 “惊鸿?他怎么了?” “这小子成天抱着书不丢,我骂他没有男儿意气,他跟我说,”戚惊华笑了笑,“之所以有乱世,是因为人们心中已乱了道义纲常,强悍的刀剑固然能止杀,却也只能是一时的,若要天下太平,还是要人人都懂得礼义廉耻,教化为第一。” 皇彧也笑道:“惊鸿的想法倒是不错。” 戚惊华摆了摆手:“小儿胡言罢了,可要细品起来,也有几分道理,廖昀平谋逆,正是没了礼义廉耻,徒生了狼子野心,我以前不想这个,有了叛贼,打他便是!”她手里握着刀柄,“可打了一年多,心里却愈发不安,倒觉得,流的血多了,未见得就能征服谁,流离失所的依然流离失所,徒有刀剑,不见安宁。” 皇彧闻言,凝眉沉思起来。 第33章 出山 “师姐所言甚是。” 他脸上隐着一种不能深思的情绪:“所谓乱了道义纲常,又岂是廖昀平一方之放肆,父皇这些年偏宠偏信,无视谏言,又治下不严,于百姓无恩,致使江中王野心一起,青台六郡和各路藩王顷刻沦陷,才有如今的局面。” 戚惊华很赞同他的话,嘴上却道:“叫皇上听见你这些话,他又要斥责你不忠不孝、枉为皇族了。” 皇彧露出一个温雅的笑,显得很没有脾气:“我也只敢在师姐面前说说而已。” 戚惊华按着刀柄上的兽纹:“有此不安,我才觉得一定要找一个人问一问,看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明白这种问题的人不多,或许第一帝师是一个……可是来到这里,我又觉得,其实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也不该我来问这个答案,陛下若真心要求贤,不该连一座山都不愿意上来,而要你来。” 而她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臣子,得到了答案也仅能自己明白,不能擅自说给天下苍生,也不能牵着九五至尊告诉他应该怎么怎么做。 皇彧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这也是他一直在困扰的,他同样没有办法,相比太子,皇上一直觉得他不可亲,就算天下人都觉得穆王随和儒雅,皇上也还是觉得他是最不可信的一个皇子。 “小彧!” 皇彧抬眼,手比眼睛更快的接住了戚惊华打来的“暗器”,他脚下一点石头,借力跳到了山泉的另一侧,同时折了一根树枝,从自己的方向对着流动的泉水挥出去,水流顷刻间被搅乱,混成一团向戚惊华飞过去,戚惊华同样非常轻松的避开了,并且喊道:“咱俩很久没过招了,来不来?” “来!”皇彧说罢,以树枝为武器,取了一个剑诀攻了过去。 戚惊华弃了刀,也随手扯了一根树枝,旋身一舞,舞出了长刀的气势,接下了皇彧的第一招。 二人师出同门,都曾拜过帝都里武技最高的禁军教头为师,但又各有所长,皇彧的剑法飘逸而又不过分绵柔,一招一式如水如云,正好应了以柔克刚,而戚惊华的刀法作为“刚”,霸道中又不失灵巧,见招拆招,适时的抓住对方的片刻破绽,一刀劈下。 第37章 若此时她握的是那把破境刀,皇彧必然要受伤。 树枝双双断了,旁边响起清脆的掌声。 戚惊华回过头,盛玄蹲在水边,一张可人的小脸此时红扑扑的,衣服上还沾了草叶,应该是跑过来的,还微微喘着气。 “这么急?”戚惊华走到她面前,好心给她摘草叶。 “听到声音,还以为有什么事呢,”盛玄撇了撇嘴,“原来是两个粗人在打架。” 戚惊华笑道:“你方才不是还鼓掌喝彩?” 盛玄一时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把头一偏:“哼!” 皇彧道:“盛姑娘,不知你可有见到醒阔先生?” 盛玄又把头偏过来,对着他,腔调和善了一些:“见到了?” 戚惊华:“可有把话带到?” “当然带到了,我又不是傻子传个话都不会,”盛玄对着她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不过我师父不愿意见俗人。” 戚惊华与皇彧对视一眼,他们已有这种预料,此来所抱期望本来也不大,可当真听到帝师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们,还是难免失望。 盛玄观察着他们的神情,眯着眼欣赏够了,才又得意道:“伤心了吧?不过他老人家也说了,如果你们只是作为客人去吃个饭,他还是愿意的。” 承雾山连绵百里,云泽之地不过占了东南一角,静明渊又只指一座深谷,盛玄常居的地方还在谷外,而帝师闭关的地方便在深谷里了,这里地势本就不凡,又设了比外围更玄妙的阵法,若没有懂此道的人带路,肯定会迷路。 盛玄带着他们沿着一条长满了野草的小路进谷,一路还要根据阳光照射的角度辨认方位,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总算是看到了一片开阔的田地。 没错,田地,种的什么都有,看土壤,还是刚浇过水的,此时阳光斜照过来,这些农作物连叶片都是精神奕奕的。 皇彧问:“这些都是帝师种的?” 盛玄骄傲道:“那是自然。” 戚惊华感慨道:“帝师他老人家真是老当益壮,年纪那么大了还翻的了地,而且还翻了那么多。” 帝师醒阔起于太/祖征战天下之时,如今算来,少说也有百岁了。 盛玄白了她一眼:“我师父他精神着呢,再说了,我们这些徒弟又不会干看着不帮忙。” “这些?原来你不是唯一的徒弟吗?”戚惊华逗她。 盛玄立马道:“我是最小最聪明最可爱的徒弟!” 皇彧忍笑咳了一声,戚惊华却是连忍都不忍,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那么有意思?” 盛玄气道:“你才有意思!” 戚惊华:“我当然有意思。” 盛玄:“一会儿你们自己走出去吧,我不给你们带路了,绕死你们!” 戚惊华叹气:“呀,也不知道是谁想跟着我出静明渊,我也出不去了可怎么办?” 皇彧终于忍不住插嘴:“师姐你别逗她了。” 盛玄气红了脸,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手指头都抖了。 戚惊华见好就手,忙握住她的手指:“好了好了,我错了,帝师他老人家的饭要凉了,我们快去吃吧。” 盛玄狠狠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理她了,转身大步朝着田地尽头的棚子走。 曾为大齐先祖出谋划策、传说中有经天纬地之能的皇朝第一帝师就在那里。 人们把他传的像神仙一样,想象中也该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可实际上隐世了几十年的帝师只是一个年迈却硬朗的老人,他像所有知足常乐的平凡老头一样,歪在席子上,看着长势好的庄稼,嘴里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儿,银白的头发胡子迎着小风自在的摇晃。 看到两人,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夫年事已高,对你们的事情,只怕无能为力了。” “我经常看着大凉山脚下的百姓,有时候也会想,若我不是生在戚家,没有这好武好动的脾性,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平淡而又容易满足?”在帝师的棚屋里喝了两大碗粥,撑住了,戚惊华便溜达到田地埂上思考人生。 “大凉山在北境荒野之地,时有战乱,师姐既然经常看着他们,也就应该知道,他们并不平淡,也难以谈满足,因为实现温饱和平安就已经是很艰难的事了,”皇彧站在她身旁,“大凉山不是静明渊,他们也不是在隐世,而帝师的境界,也远远非我们可以比肩的。” 戚惊华:“没错,此时说返璞归真就太可笑了,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呢。” 想了想,她又半开玩笑道:“小彧,说实话,皇上那么多皇子,若说谁最适合当皇帝,我一定选你。” “这个话题真是大逆不道,”说是这么说,皇彧却不在意道,“为什么呢?” 戚惊华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我想想,咱们家小彧,性格好但不软弱,聪明而不玩弄心机,有气魄却又接地气,上知文武朝臣,下护黎民百姓,是一株根正苗红的向阳花。” 听到最后,皇彧没忍住笑了笑,温和道:“可我从未宵想过储君之位,一来父皇并不喜欢我,二来太子皇兄对我也很好,最后是我自己,我早就认准了自己的位置。” “嗯?” “尽我所能,帮助父皇清除叛贼,以后,也要竭尽所能辅佐皇兄。” 两人没聊多久,盛玄便抱着几个野果找了过来:“给你们的。” “谢谢小姑娘。”戚惊华一只手全接过来了,扔了一个给皇彧,剩下的全塞了自己嘴里,几口咽完了。 盛玄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消灭果子,鄙夷的话就在嘴边差点吐出来,她咽了咽,又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这些也是给你们的。” “是什么?”戚惊华好奇的打量着那一个一个的小布袋。 “现在别拆!”盛玄急忙打掉了她的手,扬眉解释道,“此乃锦囊妙计,师父看你们实在可怜,给你们救急用的,灰色的给皇子,黑色的给将军,你们自己分吧。” 她顿了一下,又道:“师父还有话送给你们:年轻人不要太执着于结果,世事艰难,只求问心无愧就好了。” 戚惊华愣了一下,与皇彧一齐看向棚屋,帝师正坐在一个木墩子上啃果子,他牙口不好,吃的费力,表情却是十分满足的。 世间繁华与功名于他来说已是过眼烟云,人们再多的崇敬与向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可他仍能知晓天下之事,云淡风轻的向他们施舍建议,像一个真正的出世仙人。 皇彧俯身深深行了一礼,轻声道:“但求本心,莫问前程,皇彧所行,问心无愧而已。” 戚惊华则仰头看了眼天空,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是轻松的,过了一会儿才道:“咱们回去吧。” 盛玄拦在她面前:“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了。” 戚惊华皱眉,颇为疑惑道:“什么?” 盛玄瞪大了眼睛:“你真的忘了?!” 戚惊华没绷住,笑了出来,在盛玄要发火之前,又正了神色:“我没有骗你,山下是豺狼羔羊的世界,你这样的,只能是羔羊。” “我管你什么豺狼羔羊,我知道外面在打仗,人们日子不好过,但我就是想去看看,我知道自己下了山就无依无靠不好混,所以找了你,你答应了我的,不许反悔!” 戚惊华:“我只说考虑,你对我来说,只会是麻烦。” 盛玄:“我好歹是第一帝师的徒弟,怎么也不可能是麻烦!你得了师父几句话就那么高兴,而且你们上山来不就是为了请人帮忙的?师父走不动了,师兄他们都不敢入世,只有我愿意,我得师父亲传,也有本事的,你难道不认为我可以帮到你吗?” “这和你的能力无关,实在是……”戚惊华叹了口气,“下山之后就没有那么容易回来了。” 盛玄道:“我未曾亲见天下,所以好奇世间繁华,你不带我,我也是非去不可的。” 有人向往隐世的潇洒,有人憧憬入世的喧嚣,人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啊。 第34章 入世 “我想唱歌!” 下山的路很顺利,盛玄告别了师父,又好生央求了师兄师姐们照顾好老人家,便背了小包袱跟在了戚惊华和皇彧身后,看的出来她很期待,小脸却绷的紧紧的,故作稳重与高冷。 戚惊华提着破境长刀,边走边唱了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盛玄嫌弃道:“唱的真难听。” “你这小丫头,平生莫不是只学了阳春白雪,听不惯我这种淳朴小调?”没等盛玄反驳,戚惊华就啧啧叹道,“狭隘,真是太狭隘了。” 盛玄道:“我不是说这曲调,而是你唱的不行,都不如布谷鸟入耳。” 戚惊华闻言疑惑了,她用刀鞘捅了捅走在前面的皇彧:“我的声音当真有那么难听?” 皇彧本不想掺和到这种幼稚的争论之中,但既然问他了,他只好斟酌着道:“师姐的声音当然不至于难听。” 第38章 这个回答让戚惊华更纠结了:“那是怎样?” “谁说你的声音啦!”盛玄吼着她,“我是说你唱跑调了,我虽然没听过原曲,也知道你肯定不在调上!” 皇彧握拳挡着嘴笑了笑,非常赞同。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赶回了真武营驻扎的乡镇,副将尹锋就骑着马等在村口,看到他们,下马道:“殿下,少将军,二位可有收获?” 戚惊华嘻嘻笑道:“收获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啊?”尹锋看着表情冷酷的盛玄发愣。 戚惊华锤了他一下,又道:“见到帝师了,他老人家领了我们探望的心意,十分感动,并且拒绝了我们请他下山的提议。” “唉,可惜了,若是帝师能够相助……” “凡事不可强求,”皇彧打断他的话,“醒阔先生已为大齐奉献了太多,如今年迈隐世,我们就不要拿自己整理不好的乱局来烦扰他了。” 尹锋忙道:“殿下说的是。” 在皇帝面前却不能这么说,皇彧又把帝师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等等诸多借口说了一遍,皇无极才惋惜的看着静明渊的方向叹了口气:“朕这辈子是没有机缘拜见醒阔先生了。” 身上就那么点伤还能一直绊着你不成……戚惊华在心里吐槽,皇彧则关心道:“父皇的伤病可有好转?” 皇无极皱着眉摇头:“叛贼一日不除,朕的病便一日好不了,早些拔营,尽早到蔚州吧。” 蔚州是安王闻人韬的地盘,位于江之南的中心地带,以承雾南山为屏障,易守难攻,也筑有绝佳的防御要塞,是个颇为安全的地方,但此次皇无极跑去蔚州并不只是为了寻一个庇护之所,而是要在此地召集各路勤王的臣子,商议对付江中王廖昀平的办法,在此之前,抵御青台军的主力便是戚家军,也只有骁勇善战的戚元帅才对付得了廖昀平。 而在这焦灼之际,廖昀平见战线一直不能南移,便想出了一个骚点子——他宣称要在江北称帝。 民众大多盲从,如果长期的对他们灌输某种思想,不管是对是错,长此以往,他们必定信以为真,如果廖昀平真的称了帝,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是叛贼,唾骂他是窃国者,可时间久了,受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他兵马所到的地方自会有越来越多的真心臣服者,到那个时候,大齐山河就真的要一分为二了。 消息从前线传过来之后,皇无极急火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又加上自己的太子还被俘在贼营里,气的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这才紧急要跑到目前最信任的安王那里。 皇帝在哪里,勤王的势力就奔向哪里,敌人的眼睛也会紧紧的盯着,所以真武营护送的任务极其艰巨,一路都吃了不少苦头,直到到了承雾山地界危险才消停了一些,皇帝养伤休息,戚惊华和皇彧才有空闲上山见帝师。 晚饭后被忧心忡忡的皇帝拉着谈了好一会儿心,好不容易熬到皇帝困了,戚惊华赶紧告退出来,又溜达着检查了一遍布防,将近子时她才回了自己的营帐。 里头的烛光还亮着。 戚惊华掀开帘子往里瞅了瞅,盛玄抱着被子正盯着桌角发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盛玄回过神,迷茫的看向她,神色是疲倦的,想来也不是不困,这是有心事了。 戚惊华拎着湿毛巾擦了擦脸,脱了外衣,向她走过去:“想师父了?” 盛玄摇了摇头,却又道:“我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害怕?”戚惊华掀开被子,把她往里头推了推,盛玄有点抗拒,“你为什么跟我挤一个床?” 戚惊华:“这是我的营帐。” 盛玄:“那我为什么要跟你睡一个营帐?” 戚惊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真武营里除了我,连厨子都是男的,你一个小丫头,也不可能单独给你一个地方住,除非你想跟皇帝的小老婆们挤一块,要么就去外面枕着石头去睡……” 盛玄打掉她的手:“我睡过,以天为盖以地为铺。” “那是没有外人在,现在你怕是睡不下去,外面每时每刻都有人巡逻,也都是男人,”戚惊华躺下来,“小玄儿,你既然非要跟着我下山,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吧?” 盛玄:“师父说过,戚家之人都是可信之人。” “果然,”戚惊华道,“我们刚破了阵上山,你就偷偷去告诉醒阔先生了吧?” 盛玄心里还是别扭,不习惯跟人睡在一块,仍旧抱着半拉被子坐着:“嗯,你手里拿着一把戾气很重的刀,身上又有血,看着不像好人,我就告诉师父和师兄们了,但是他们听了我的描述,都说不用害怕,但是也不用理。” 戚惊华:“醒阔先生认出了我的刀?” “师父几十年都没有下过山了,却认得你的刀,我当时就很奇怪。” 戚惊华想了想:“也不奇怪,破境刀是我太爷爷年轻的时候用过的,他跟醒阔先生是旧识,破境刀又那么有特点,记着还算正常。” 盛玄瞪着她:“那你还把它用卷刃了?” “磨一磨就好了,”戚惊华打了个哈欠,“兵器是死物,传给我就是给我用的,怎么用用成什么样当然是随我喜欢了。” 她这个哈欠传染,盛玄也控制不住打了一个,指着她道:“师父说你可信,我却觉得你有时候很是不可理喻。” “我又怎么了?真是冤枉,”戚惊华抬手握着她的肩膀,轻轻一拉把她拉倒拽进了被窝里,“既然不怕我把你卖了,又要我当靠山,就听我的话,好好躺着睡觉。” 盛玄被她拽着,想起都起不来,听了她的话,也觉得自己别扭的很没有道理,但她向来不肯服软,哼了一声,扭过脸背对了戚惊华。 戚惊华揉了揉她的背,收回了手,合上眼睡了。 盛玄背着身躺了一会儿,觉得后脖子漏风,很不舒服,又扭了回去,戚惊华已经睡着了,和她这个人本身的粗野和无赖不同,她的睡相很安静。 盛玄悄悄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觉得好奇,她在书上看到的那些故事里,将军都是男子,要么威武霸气,要么英雄盖世,想象中怎么也该是高不可攀危险至极的样子,而戚惊华这个将军很是与众不同,却又不会让人有任何违和感,虽然抛去身份和实力,她本身更像是一个行为出格了些的普通女子。 烛火燃尽了,黑暗中的轮廓极为英挺秀美,让她想起了这个人笑的时候,英气的眉毛舒展开,眼角微微弯着,眼睛里面好像盛满了星星,又亮又狡猾,不过也只是表面的无赖和狡猾,人其实还挺好的。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减淡了不安的感觉,没过一会儿,盛玄便压着戚惊华的半截胳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戚惊华揉着胳膊从帐内出来,跟皇彧打了个照面,看他神色有异,便问:“天还没亮,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皇彧快速看了看左右,拉着她到一旁:“渝城传来了消息,皇兄那边情况不太好。” 戚惊华闻言皱眉:“渝城守将是寇卓,寇卓是廖昀平手下最变态的一条狗,太子被他握在手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情况,还能怎么不好?”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先要去渝城看看。” 戚惊华:“现在?” 皇彧点头:“父皇的意思,师姐,这里就交给你了。” 戚惊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皇彧走的很低调,戚惊华送完了他,又去皇帝面前转了一圈,跟几个将军商议加快行军速度,正说到马匹的情况时,尹锋给了她一个眼色,戚惊华回头一看,盛玄被士兵挡在了门口。 虽然认识没几天,戚惊华也知道这丫头是个嘴利口直的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还总是不太好听,这会儿被挡在了外头,不知道是不是辩解过了,低着头,不再说话,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戚惊华向几个部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议,走出去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盛玄抬头看着她:“我一醒来,没有见你。”有点委屈。 戚惊华:“我一向卯时便起了,离启程还有些时间,你只管再睡,后厨早饭准备的是粥,饿了就去吃点。” 盛玄点了点头,又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戚惊华笑了:“你岂非一直很打扰我,非要缠着我跟我下山,我呀烦都快烦死你了。” 盛玄一听,顿时怒了,瞪着她,冷飕飕的道:“昨天你们皇帝见了我都要你好好照顾我呢,我可是作为帝师之徒随军的!” 戚惊华学着她冷哼:“那是给醒阔先生面子,谁都知道一个小姑娘没什么用,才让你给我暖被窝呢!” “你!”盛玄指着她,“你才没有用!” “这不是很有气势吗?”戚惊华不顾她的反抗,抚摸着她的头顶,“军中有纪律,但在我这里,你可以像平时一样随意一些。” 第35章 明珠 第39章 “我对山下的世界好奇,不愿意一辈子都被困在自己的天地里。” 真武营启程向蔚州行进,盛玄不会骑马,只好跟戚惊华共骑,跟在皇帝的车驾旁边,走了半个时辰,云泽之地在身后渐渐变得模糊,每一个她熟悉的山头都在远去,临行前师父师兄们的叮咛却愈发清晰,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既不舍又激动,不舍于过去,激动于未来。 然后她见识了戚惊华口中的“乱世”的一角。 途有饿殍,山有匪盗,真武营经过时,可以给他们一点救济,可以把土匪整治掉,却也只能图一时的心安。 戚惊华告诉她:“没有战乱、天下安宁才是解决那些问题的根本,给一袋米、杀一个人如今都是徒劳而已。” 江中到处都是战乱,农夫无法安心种庄稼,商人不能平安做生意,皇帝和诸臣也不能还以政/治清明……更惨的是家园被毁,连去处都没有的人。 盛玄坐在她前面,几乎被她抱在怀里,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很沉,话却清晰无误的落入了盛玄耳中。 盛玄道:“战乱不过一年,为何如此严重?” 戚惊华:“廖昀平阴毒,他虽破帝都,却无法攻破戚家军的防卫,之前皇族无恙,他目的不成,对峙一年,军心渐渐不稳,才想出这些烂主意,专对付大江两岸的普通百姓,叫军队毁坏农田和商铺,不肯以他为尊的,皆难以保命。” 盛玄疑惑道:“施以暴行,不怕遭到反噬吗?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他又是反贼,原本就不得民心。” 戚惊华皱眉:“这也正是我们奇怪的地方,近几个月,江之南的民众隐隐对王师有不满,我叫人打听了,才知道有皇帝南下之时为了开路伤及无辜百姓的流言,却不知从何而起。” 盛玄托着下巴:“阴谋啊。” 戚惊华道:“小彧也这样觉得,不过源头不好查证,战事紧急,太子被俘,廖昀平又宣称要称帝,只忙着对付这些,更无暇去管那些摸不着的流言了。” 盛玄突然扭头看她:“你不是说军中有纪律,跟我说这些没关系吗?” 戚惊华顿时严肃起来:“你这么说,我都没有怀疑过你是不是奸细,小姑娘,你是不是?” “……” 盛玄掐了一下她的大腿。 戚惊华笑起来。 “这些都是稍一打听便能知道的,再说了,我对你知根知底,若你有什么异常,我断不会留你在身边的,”戚惊华揉了揉她的脑袋,“权当说来给你长知识,你也号称是帝师之徒了,看看你有什么超凡脱俗的见解。” “并没有,”盛玄没好气道,“师父自己就不是神仙,他的徒弟学的最好的就是种地砍柴了,我又是几个徒弟里最不管用的,什么也不会。” 戚惊华:“你头前不还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吗?” 盛玄:“哼!” 行到一处弯道,戚惊华扯着缰绳控制马头:“哎,我问你,你总说帝师不止你一个徒弟,为何我们去谷里,其他的却一个也没看到,只见醒阔先生啊?” “要我说实话吗?” “尽管说。” “他们猜到了你们的来意,师父不能下山,你们肯定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所以早早的躲起来了,比师父藏的还深,谁也找不到。” “……”戚惊华沉默了。 乱世关我什么事,天下安定的时候我不曾享受安定的繁华,天下纷乱的时候我也只求能够独善其身。 戚惊华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可若是大厦将倾,又哪里还会有世外桃源,没有人能够独身其身。 三日后终于到了蔚州地界,安王亲自迎到了官道上,离的老远就开始俯首拜礼,礼数周全,规矩不乱,忠义之心表的很充分,戚惊华也松了一口气,到这里,把皇帝并几个大臣安顿好,她这趟的任务就该结束了。 当晚,安王在府里设了大宴,皇帝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亲自给真武营的将军们敬酒,有他开头,之后上至王族下至士卒,敬酒就没断过,即便戚惊华一向海量,即便尹锋给她挡下了不少,离席之时也还是喝的醉了。 “将军注意脚下。”给她引路的侍女提醒道。 戚惊华点头,控制住身体不那么摇晃,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来问:“我带着的那个小姑娘呢?” 侍女道:“盛姑娘吗?王爷另安排了小宴,明珠郡主在陪着。” “我去看看她,你带路。” 侍女应声,带着她转了一条路。 王府里景致带着江南特有的风雅精致,假山奇石,小桥流水,此时柳条垂逸,樱花开的正好,走在其间,心境也平和了不少。 戚惊华半眯着眼,懒懒的打着哈欠。 突然,一阵哭声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听着极为柔弱。 戚惊华立即凝眉,前头的侍女毫无所觉,还继续带着路,戚惊华向右侧的院墙看了一眼,一拍身旁的假山,借力一跃跳了上去,轻轻落在上头。 仔细辨认了一下,便看见了墙头那边另一个院子里的情形,一个肉团子一样的小小姑娘正坐在秋千上哭鼻子,她大概是想从秋千上下来,可惜腿短胳膊短,自己不敢跳,身边又没有人,因此急的哭了。 戚惊华飞身一跃,跳到了院子里,那小姑娘乍一看到一个人像个大鸟一样落到自己面前,不知是惊是吓,竟然呆住了。 戚惊华弯腰摆出自己最和善的笑容:“哭什么呢?” 小小姑娘抽泣了一下,还是不敢说话。 戚惊华又问:“想下来吗?” 小小姑娘害怕着点了点头。 戚惊华含笑把她抱进怀里,却没有立即放到地上,这小姑娘只有两三岁的样子,身子软的像面团,眼睛大大的,只管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又呆又傻,瞧着很好玩,戚惊华便趁着醉意逗她:“现在更高了,怕不怕?” 小小姑娘轻轻摇头。 戚惊华嘻嘻笑了:“你可真好玩,不会说话吗?” 小小姑娘道:“会……”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语夕……” “怎么跑到秋千上去的啊?” “追……我追蝴蝶儿,追丢了,想玩秋千,小衣姐姐,抱我……” 又逗着说了一会儿话,院门口急匆匆的跑来一个小侍女,嘴里喊着:“小郡主,小郡主……” 小小姑娘伸长了胳膊:“小衣姐姐……” “你是什么人?放开我家小郡主!”小侍女一看清还有别人,顿时急了。 戚惊华道:“我?今天刚来的,你们的客人。” “你、你是?” “戚惊华。” “戚、戚少将军!”小侍女忙道,“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少将军来,少将军恕罪!” 戚惊华一手抱着小小姑娘,一只手摆了摆:“无妨,是你照顾这孩子的吗?怎么把她一个人放在这儿?都急哭了。” “奴婢的错,奴婢内急……” “呐,现在还给你了。” 戚惊华把小小姑娘递到她怀里,小侍女赶紧抱住了,又急忙求她:“少将军,你可、可不可以不要说出去?明珠郡主如果知道我没有照顾好小郡主,一定会把我赶出王府的。” 戚惊华点头:“我答应你,不过,下次可不要让小姑娘自己待着了,很危险。” 侍女连连称是。 戚惊华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出了院门,正想着怎么去找盛玄,便见一人转过小桥走了过来,她还没看清,那人便微笑着道:“惊华姐姐,好久不见。” 安王爷的长女明珠郡主闻人湘,几年前见过,那时候还是个跟盛玄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戚惊华笑了笑:“湘儿,你愈发漂亮了。” “多谢姐姐夸奖,”闻人湘道,“听闻姐姐喝醉了,身体可有不适?” 戚惊华道:“醉的不深,没有什么大问题。” “也对,惊华姐姐十几岁就提刀上了战场,武艺也数一数二,身体自然强健,不过父王今日准备的酒后劲足,我已让厨房备了醒神汤,等会儿给姐姐送去。” 戚惊华摇头说不用,又问:“盛玄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闻人湘道:“盛姑娘想必累着了,食欲不佳,现已去了厢房休息。” “我去看看她。” 盛玄正窝在椅子里嗑瓜子,听到推门声,她顿了顿,朝门口吐了一口瓜子皮。 “泼妇行径!”戚惊华笑骂着拍开了,走到她旁边坐下,“又怎么不开心了?” “没有不开心!”盛玄也不磕了,鼓着腮帮子。 戚惊华抓起一把,磕开把仁都放进了空着的小碟里,问她:“觉得王府怎么样?” 盛玄:“腐/败奢/靡、铺张浪费!” 戚惊华笑道:“安王已是诸多诸侯里有名的清廉节俭了,你没见过其他王爷的府邸如何奢华富丽,才会这么说。” 第40章 盛玄:“怪不得大齐乱成这样子,人家要反你们也是你们活该!” “这话在我面前说无所谓,不要叫旁人听去了。” “听到了又怎样?” “你小命不保。” 盛玄撇了撇嘴,想说我不怕,一碟瓜子仁就递到了嘴边,她泄了气,很不争气的接过来吃了。 戚惊华继续磕。 盛玄见她不追问了,自己忍不住,道:“我不喜欢那个明珠郡主!” 戚惊华:“她怎么了?” “哼!我不过好奇杯子上的花纹和一道菜的名字,她就暗讽我没有见识!” 戚惊华:“你听的出来暗讽?” 盛玄:“我聪明着呢!” “为这个生气可不值得,”戚惊华哄着她,“以后你就会知道,被人暗讽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暗箭才是难防。” 第36章 玄儿 “不过你受了委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讨回来。” 盛玄嚼着瓜子仁:“怎么讨?再朝她骂过去?不痛不痒的,没意思。” 戚惊华揉了揉太阳穴:“你想怎么讨?” “算了吧,你肯定只是哄着我玩,”盛玄道,“那个女人都说了,你们家和他们家关系好着呢,他爹安王跟你爹戚帅年轻的时候就是好兄弟,她还叫你姐姐。” 戚惊华道:“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弟弟跟她们家的一个小郡主订过亲,那郡主估计也就……”她想起来了,不由笑道,“我今天还抱了她,原来那是我未来的弟媳妇,真小,跟个面团似的。” 盛玄:“所以说你就是在哄着我玩。” 戚惊华闻言,趴在了桌子上:“哎呀,我晕的厉害,必定是喝醉了。” 盛玄:“……” 她起身轻轻踢了戚惊华一下,道:“就知道你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可靠,我自己早就讨回来了。” 戚惊华晕着道:“嗯?” “她嘲讽我是山沟里出来的没见识,我就拿她跟只知道翘着屁股招摇的花孔雀比,”她抱着胳膊,得意道,“不就是比谁嘴损吗?谁怕谁啊!” 戚惊华埋着脸闷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抬手点了一下盛玄的眉心,道:“闻人湘是典型的深闺贵女,有些被娇惯出来的小毛病,但人是不坏的……唉,你这小暴脾气呀。” 盛玄撇嘴:“你的酒气都沾到我身上来了。” 戚惊华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洗澡,一起吗?” 盛玄:“才不要!” “你说的那个问题我仔细想了好几天,还真的有一点见解,你要不要听一听。”晚间躺在床上,盛玄睡不着,挨着戚惊华玩她的胳膊。 戚惊华闭着眼睛,另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样子像睡着了,盛玄等了一会儿,听到她慢吞吞的回应:“什么问题?” “你还是将军呢,脑子怎么跟装了糟糠一样,就是你说的那个,江之南流言渐起的事情,你们不是怀疑那是反贼的头目有意为之吗?”盛玄捏着她的手腕,认真道,“依我看,这事不能不管,师父曾跟我们讲过,言语如果被操控了,攻击力比刀剑这些武器还要可怕,流言本就是一种武器,你们如果放任不管,说不定正好中了敌人的圈套,他们是要从内部腐蚀你们,你想想啊,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所有人都不相信你们的皇帝,而信反贼是仁义的,岂不是很糟糕?” 戚惊华:“正统装在百姓的脑子里根深蒂固,哪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盛玄:“可人先要有温饱才会谈道义思想,路上所见,远离战局的地方都已经有难民了,他们吃都吃不饱,谈什么维护正统。” 戚惊华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偏头看着她:“你真的从未下过山吗?” 盛玄愣了愣:“你是在夸我说的有道理?” 戚惊华微微笑道:“扯的的确有些道理,需要重视,然后呢?” “读书和行路,便可知晓天下之事,我书读的多,师父也教的好,”她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说起话来却总是头头是道,“既然他们无中生有,你们也可以反客为主啊,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等戚惊华回应,她又道:“你别说战事紧急了,后方真塌了补都补不及,你得花点时间想办法呀。” 戚惊华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只是一个将军,并且品级还不是最高的。” 盛玄说自己想法的时候脑子转的特别快,她这话却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又如何?” 戚惊华:“有些事情不是我的职责,我不能去做,我只能去提建议,决定怎么对付叛贼,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盛玄:“……我以为你是一个爽快潇洒的人。” 戚惊华:“潇洒爽快是要建立在没有后患的基础上,下级要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人人都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即使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也一定会乱套,你呀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盛玄:“……不准再叫我小姑娘。”她的话盛玄听进心里去了,眼里光芒淡了些,露出失落的情绪。 “玄儿,”戚惊华果然改了称呼,“你倒也让我刮目相看,比起寻常的姑娘,已经算非常有想法了。” “你比起寻常的姑娘更是不同。”盛玄嘀咕了一句。 戚惊华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轻叹一声:“我生来就与人不同……戚氏年轻一代,已无人来撑门楣了。” 次日一早,戚惊华把盛玄从床上拉起来:“别睡了,明日就要启程去庆阳了,今天带你去街上逛逛。” 盛玄迷迷糊糊中听说有街逛,很快清醒了过来,胡乱穿上了外衫,抬头一看,早点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戚惊华已经开始吃了。 “你为何每天都能起那么早?” “何止如此,”戚惊华盛了一碗粥给她,“在叫醒你之前,我还在院子里打了一遍拳的。” “也不叫我起来看。”盛玄不知有什么癖好,自己一点功夫不会,偏好看别人练功,最喜欢看戚惊华的。 “出去有什么好玩的?” 戚惊华道:“你问住我了,蔚州城我从前也只来过两三次,没有玩过,不如这样,走到哪里玩到哪里,天黑了就回来,如何?” 盛玄咬着包子点头:“可以。” “虽说知道你向往山下淑女们的云鬓凤钗、广袖彩衣,但跟着我,能给你玩的机会并不多,说不定就今日这一次了。” 盛玄一听,赶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急着早点出去。 蔚州城离青台乃至大江都有一段距离,未被战火侵扰,又是个有藩王坐镇的繁华之都,出府后所见的一街一巷都比前几日路上所见要好看不少,连摊贩的吆喝声听起来都是和乐悠哉的。 盛玄虽然不肯承认自己没见识,但很多东西她确实都是第一次见,看到什么都想凑过去仔细瞧瞧,平时看见谁都是一副不想理睬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玩心很重。 而她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很多目光,毕竟好看的姑娘大家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最是这种未经雕饰的天然美感更能引人注意。 戚惊华一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她本身亦是个身材修长、容貌不加修饰就很秀美的女子,只是举手投足不经意间展露的特殊气质让人望而却步,兴许是手握刀剑太久了,身上不自觉侵淫了杀伐之气,怎么看都不是个能随便招惹的人。 “这个扇子好精致,小鸟和菊花都是绣上去的吗?”盛玄在一个卖团扇的铺子前停下。 店主忙道:“姑娘好眼光,这上面正是蔚州第一才子描的花样,最好的绣娘绣出来的,您瞧这羽毛,栩栩如生,又好看又生动。” 盛玄听了,心动不已,回头期待的看着戚惊华。 戚惊华知道这必定不是什么第一才子描的样、最好的绣娘绣的花,但看盛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也就不多说什么,递了钱袋过去,道:“只准买一个。”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转了两条街,盛玄肚子饿的咕咕叫,却还不想走。 戚惊华的钱袋却已经空了,她帮着盛玄提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转了一条偏僻的巷子进去:“带出来的钱都被你花光了,玄儿,我觉得我有点养不起你。” 东西都在她手上,盛玄也只好跟着她,辩解道:“谁让你之前说可能只有这一次,我不过是好奇,这次买了,就算有机会,以后也必定不会再买。” 戚惊华:“倒也不必矫枉过正,不过这蔚州城很是寻常,帝都庆梁西城有一条长兴街,比这好玩多了,等诛了叛贼,回到庆梁,我再带你去看看。” 盛玄:“你要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你不是饿了?咱们去蹭饭吃。” 正说着,戚惊华停了下来,让她去敲门,盛玄一看,却是一户人家的后门,她有点奇怪,不过的确饿的十分难受,便听话的去敲门了。 第41章 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短打,看着就是个练家子,他看到戚惊华,连忙抱拳行礼道:“戚少将军。” 戚惊华笑道:“俞伯好,你家公子可在?” “公子正在后院,少将军请。” “日前听说令七自蜀中走了一趟镖,算时间该回来了,我恰好到这里,便来看看他,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俞伯道:“哪里,少将军是贵客,无论什么时候来俞氏都是欢迎的。” 盛玄拽着戚惊华的衣角,小声问:“这是你朋友家?” 戚惊华点了点头,俞伯热情道:“这位姑娘是?” 戚惊华:“我养着的小朋友。” “那必定是少将军十分亲近的人了,”俞伯对盛玄道,“少将军是我们俞氏镖局的恩人,三年前我家公子第一次走镖,路过西北境,被蛮夷番子挟持,多亏了少将军和真武营才保住了镖。” 盛玄:“那是很重要的镖?” 俞伯:“自然,是给一位大人物护送的,若有闪失,恐怕整个镖局都要被怒火牵连。” “原来如此,”盛玄悄悄对戚惊华道,“原来你还有这些故事。” 俞氏镖局的大公子俞令七也是少年英才,凭一身好剑术进入江湖新秀行列,这些年俞氏镖局越做越大,许多人怀疑俞家背后有朝廷的关系,却想不到他们跟戚家的人是旧识。 戚惊华笑道:“我的故事太多了,让你听三天三夜都听不完。” 第37章 俞氏 “你又要喝酒!” 俞令七不愧是众多江湖人交口称赞的武林新秀,他的剑术不似皇彧般飘逸灵巧,而是别有一番刚正霸气,霸气之中又有潇洒的意味,他以木剑指向戚惊华,遇她强劲的掌风不退反进,而戚惊华明明是女子之身,出手却有万钧之力,二人皆修霸道的功法,以刚遇刚,打起来酣畅淋漓,让盛玄看的眼花缭乱,只觉比逛了两条街、买了许多新奇的玩意还要开心。 最后二人同时收势后退,竟是不分输赢。 戚惊华活动这一场,热出了汗,笑道:“俞公子进步神速啊,三年前你可是不敌我的。” 俞令七扔了木剑,爽朗道:“如今也不敌,我拿了武器,你却是赤手空拳,若你用破境刀,我怕是又要少一截儿头发了。” 盛玄好奇道:“怎么回事?” “唉,惭愧,三年前被真武营搭救之后,我心中狭隘,觉得被一个女人救了很是屈辱,便非要缠着她单独斗一回,”俞令七笑道,“少将军有要务,急着走,不想搭理我,五招之内折了我的剑,还用破境刀削下我一段头发,非常傲气的就走了。” 戚惊华捂眼道:“年少轻狂啊年少轻狂。” 盛玄冲她鼓了鼓掌,真诚的叹息道:“真酷!” “少将军来的是时候,我从蜀中回来,带了几坛好酒,今日便喝个痛快,如何?” 戚惊华爽快道:“再好不过,不知你的酒量有没有长进,上次喝酒还是在醉客楼。” 俞令七道:“这次的酒比醉客楼的好。”说着便亲自招呼人去搬酒了。 盛玄不高兴道:“你又要喝酒啊?” 戚惊华原地坐下,盘着腿,惬意道:“嗯?” “嗯什么嗯啊?你喝了酒一身酒味,洗了澡也有,可难闻了,我不喜欢。” 戚惊华道:“那我多洗几次。” 盛玄也随着她坐下来:“那你喝醉了怎么回去啊?” 戚惊华向她眨了下眼睛:“只要我想,无论喝多少,我都不会真的醉。” 盛玄迷茫的看着她。 戚惊华却不解释,而是道:“放心,我有分寸,我来这里还有事情找令七帮忙,喝酒正好联络感情。” 盛玄:“……” 她鄙夷道:“你找人家帮忙,把人家打了一顿,喝的还是人家的酒?” 戚惊华弯了弯嘴角:“怎么了?你没看他很乐意吗?” “这倒也是。” 戚惊华找俞令七谈的事情正是起于大江两岸愈演愈烈的流言。 听完她的叙述,俞令七抓住其中的一个疑点,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起来:“此事,确有江湖人的影子。” “到底如何,还要请你帮我查清楚了。”戚惊华向他抱拳道。 “少将军尽管放心,既然有江湖人参与,我就能找到线索,擅蛊惑人心之道的无非就是那几个门派,我一定查探清楚。” “多谢。” “不必言谢,少将军的恩情俞家一直记在心上,更何况此事是国事,叛贼狼子野心,我等早也看不下去了,能够出点力正是求之不得,”俞令七又道,“这一招确也狠毒,竟是攻心,少将军可有什么打算?” 戚惊华看了眼坐在一边、装作认真喝茶实则竖着耳朵听的盛玄,道:“反客为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到时,恐怕还要麻烦你帮我联络些高手了。” 俞令七:“乐意效劳。” “你不是说不是职责内的事情不能做吗?”一出俞家的门,盛玄就迫不及待的问。 戚惊华气定神闲道:“的确如此,所以我只是跟朋友商议如何为国效力,实际用的不是少将军的身份。” 盛玄:“……你果然还是很无赖。” 戚惊华突然搂着她,在她身上蹭了蹭:“啊,好软啊。” “酒味?”盛玄睁大了眼睛,一把把她推开,怒道,“你无赖死了!” 回到安王府,戚惊华便去见皇帝与安王爷了,盛玄一个人抱着许多东西回了厢房。 第一件事便是脱下蹭上了酒气的衣服,翻出戚惊华新给她买的衣衫,颜色样式都是她自己挑的,穿上之后却又有点纠结,因她对着铜镜照了半天,也不知道和之前区别大不大,好看不好看,嗯……想快点让戚惊华看看。 “哟,这就换上了?”戚惊华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色有些憔悴,想来是安排了不少事情。 盛玄矜持的“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 戚惊华俯身凑近了她,仔细看了看,道:“好看,玄儿穿上把衣服衬的更好看了。” 盛玄心里一喜,脸上偏要装作不在意:“也就这样吧。” “假谦虚,”戚惊华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还有要给你的。” “什么东西?” 戚惊华把东西放到她掌心,盛玄一看,是一把造型精巧、花纹精致的匕首,拔出看了看,刀刃似乎很是锋利。 不待她问,戚惊华就道:“送给你防身用。” 盛玄对这东西很喜欢,道:“我有点高兴。” “只是高兴?”戚惊华边脱外衣便向床榻走过去,“吃了没?” 盛玄跟在她身后:“她们送了饭菜。” “嗯,早点睡吧,明日一早出发,你要跟我去庆阳了。” “好。”盛玄看她实在疲倦,也老实了不少,乖乖的给她掀开了被子。 戚惊华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盛玄愣了一下:“怎么了?” 戚惊华:“喜欢蔚州吗?” 盛玄:“……嗯,喜欢。” 戚惊华轻轻一笑,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若喜欢这里,可以留下,安王府会把你当成郡主一样照顾。” 盛玄皱眉:“为何?” “蔚州不在烽火中心,你想怎么玩都可以,若跟我走,日子便不是今天这般舒心了。” 盛玄想了想,也看着她的眼睛:“我跟着你走。” 戚惊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盛玄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眼神更坚定了。 “我跟着你走,你护着我,我也护着你。” 戚惊华笑了笑,一把抱住她滚到了床上。 盛玄惊呼了一声。 戚惊华抱着她滚到了里侧,笑着道:“快睡吧,我们要快马赶回去,累着呢。” 盛玄蹬了她一下,低声道:“说话就好好说话,干嘛抱我。” “你抱起来舒服。” “你烦死了!” …… 戚惊华道:“好,我护着你。” 真武营一半的将士都留在了蔚州,由尹锋统率行着继续护卫皇帝的职责,而戚惊华则带着剩下的人赶往庆阳主战场。 路上所见,比前几日还要不堪,让人觉得明明阳光正盛、天地却是灰暗的,盛玄是第一次参与急行军,虽然她十分坚定的要跟着戚惊华,也一直嘴硬着不肯叫委屈,但戚惊华看的出来她的极度不适应,小脸都是煞白的。 路经小潭山扎营休息的时候,盛玄蔫蔫的倚在戚惊华怀里,已经是连句话都不想说了。 “玄儿。”戚惊华给她喂了口水,仰头留意着四周。 盛玄缓了缓,觉得好些了,但是不想起来,仍旧没骨头似的贴着戚惊华的胸口,过了一会儿,自己悄悄红了脸。 戚惊华没注意,帮她揉着大腿:“不常骑马的人来这么一遭,磨掉一层皮都算是轻的,你这细皮嫩肉的,我真怕把你给颠散架了。” 第42章 盛玄不服气,小声道:“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不一样,自小我爹就对我非常严厉,刚会走路就被他逼着扎马步,那会儿我娘还没死,每次都要为这个跟他吵架,我就在旁边看热闹,等我爹瞪过来的时候再乖乖站好,”戚惊华闷声笑了一下,“她到死都怨我爹逼着我习武。” 盛玄抬头,看着她下巴的轮廓:“你娘为什么不喜欢你习武?她想让你成为一个大家闺秀吗?” 戚惊华摇头:“这倒没有,原因我也不知道,她走的太早了,教训我的话没来得及说完……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刚生的儿子呢。” 盛玄握着她一根手指,忍不住安慰她道:“你别难过。” “人有旦夕祸福,古来难全之事,况且过了那么久,感觉都淡了,我只是遗憾而已。” “遗憾?”盛玄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我的遗憾就更多啦,从未见过父母,姓和名都是师父给的,也没有兄弟姐妹,寻常人都会经历的事我全没有。”语气却并不哀伤,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戚惊华失笑:“我怎么觉得,你连这种事也想跟我比一比?” “哼,我逗你开心而已。” “是吗?我好感动。”戚惊华捏了捏她的腿。 “你的感动看起来好假。”盛玄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是盛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戚惊华之间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结,就像她想下山却非要跟着一个人,却又不去选沉稳的皇彧而非要缠着戚惊华一样,所有的直觉都说不清道不明,也许一切又都只是借口而已。 “将军,我……” 戚惊华目光一凌,突然按下盛玄的肩膀让她伏在地上,而她自己则提着刀一跃而起,一刀砍折了两三支羽箭,扬声飞快道:“有埋伏,警戒!” 将士们纷纷执盾挡箭,几个亲卫围了过来,戚惊华道:“护住盛玄。” 盛玄在一片噪杂凌乱中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心脏跳的很沉,最后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握紧戚惊华送给她的小匕首,老实的躲着。 小潭山的地形并不复杂,他们扎营的地方也精心挑选过,很难被针对,对方却还是选择了偷袭,要么是非要灭掉真武营不可,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一轮箭羽过后,四周陷入危险的死寂之中,戚惊华横刀于身前,警惕的盯着前方。 躲在暗中的埋伏却完全没了动静。 “少将军,我去查看。”有人道。 戚惊华拦住他:“不要妄动。” 她凝神分析着方才的所有异常,提着刀一步一步向第一箭射过来的地方前进。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气味。 “所有人躲开!”喊出这句话,破境刀已经舞出了一圈风刃,一刀劈开了从右方飞过来的木桶,同时挑起方才落在地上的羽箭,全力向那边的林子一掷,很快便听到了一声惨叫,木桶随即爆开,里头却是装了火油,溅到方才那轮突如其来的羽箭上,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所幸将士们随了戚惊华的谨慎,在她警示过后就做出防御准备,并未被伤及。 而周围四面八方却源源不断的飞来了火油木桶,偷袭者不惜暴露也要让他们燃起火焰。 原本绿油油的草地顷刻间被烧成了漆黑色。 戚惊华不断挑起燃着火油的羽箭掷向木桶飞过来的方向,将士们效仿她的动作不断回击。 眼看火焰越烧越烈,戚惊华一把抱起盛玄上了马,扬声道:“都上马,冲出去!” “是!” 第38章 庆阳 “我们中计了。” 自小潭山烈火之中冲出来,真武营遭遇了一队敌人,被偷袭的怒火顿时燃起,真武营将士个个拔刀而战,那队人见敌不过,转身就跑,真武营追着他们绕过小潭山一路向西,直到进了一个林子,戚惊华才觉察到不对劲。 他们闯进了小潭山附近的迷雾沼泽。 叛贼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戚惊华下了马,看着密林深处散发着瘴气的灰色沼泽沉默不语。 “少将军?”有人唤着她,大家都不熟悉这里的环境,都隐隐感觉到了不详,希望能尽快走出去。 “我从书上了解过这种林子,”盛玄自己不敢下马,牢牢的牵着缰绳怕掉下去,“一旦进入,必中林中毒气,若没有沼泽里的瘴气相克,便会毒发身亡,所以不能走。” 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听信一个小姑娘的分析。 戚惊华只是察觉到这林子不简单,知道的并不详细,听了盛玄的话,她皱了眉:“是我的错。”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莽撞冲动了。 “怎么能怪少将军,当时我们也都想杀了那帮叛贼!” “对啊是兄弟们一起闯进来的。” 盛玄脸上露出了一点疑惑。 戚惊华忙道:“玄儿,你想到了什么?” “我……”盛玄迟疑道,“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方才那些箭上,除了抹了易燃的东西,肯定还有别的什么。” 戚惊华闻言,举起了砍过羽箭的破境刀。 盛玄低头仔细闻了闻,神色变了:“将军……” 戚惊华扶住她的手:“别怕,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盛玄:“我也不敢确定,这味道不仔细注意就闻不到,结合你们今天的状况,上面怕是有迷人心智、催人血热的惑神散,这东西在一本南疆秘闻里记载过,是很不常见的东西,遇火药性会更烈。” “叛贼真是诡计多端,又是火油又是毒药,只为引我们到这更毒的沼泽林来……” 戚惊华道:“都把自己的兵器擦干净。” 她自己也用草叶把破境刀擦了一遍,又把盛玄从马上抱了下来,道:“我再不敢觉得你小了,玄儿,迷雾沼泽可有破解之法?” 其他人也期待的看了过来。 盛玄却摇头:“并未听过有破解之法,不过……” “什么?” 盛玄托着下巴,往那沼泽里看了一眼,犹带稚气的声音轻轻道:“我在想……方才那伙人为了引咱们进来,自己也进了林子,他们怎么出去?” “有道理,肯定有能出去的办法,如果一出林子就会毒发身亡,那他们此刻岂不是已经死光了。” 戚惊华却对他们道:“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出了林子?也许就埋伏在我们周围呢?” 将士们被她说的后背发冷。 她说完,就径直走向了沼泽地,无视上面浮动的幽幽绿光,举着刚擦干净的破境刀狠狠插进一坨污泥里,污泥里有一个人形物剧烈扑腾了几下,扑腾出一滩滩的泥和血,然后沉下去没气了。 戚惊华“啧”了一声:“下手太重了。” “看来是留下监视我们动静的人。”有人分析道。 “少将军,你怎么知道这里藏着人?” “猜的。”戚惊华把破境抽了回来,嫌弃的在旁边的树上蹭了蹭。 回头却见盛玄的脸色不对,她想了想,凑过去轻声道:“不好意思,没跟你提前说,就让你看到杀人的场面。” “你说了他就该跑了……”盛玄说到这里,忽的一顿,半蹲下来,瞅着沾着血的污泥微微发呆。 “怎么了?”戚惊华轻轻按着她的头顶。 只见盛玄微微笑了笑,眼里闪起亮光:“破解之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沼泽瘴气可对付林中毒气,这个人埋伏偷听,却不在林中,只躲在十分危险的沼泽里,答案是什么可想而知,”她转向戚惊华,“将军,你不如想想他的同伴都是怎么走的。” 戚惊华的脸色慢慢变了:“我实在不愿意想。” 最后真武营一千多人全在自己和马儿身上涂满了迷雾沼泽里的污泥,才跟着戚惊华与盛玄出了林子,果然没有毒发。 将士们不由感慨:“读书也不是全无用处,遇到这样的陷阱我们可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盛姑娘却知道的那么详细。” 盛玄道:“我一向喜欢猎奇,那本书可是由一位喜好人迹罕至之地的游侠所著呢,他去过的地方,其他人确实听都没听说过。” 知道的人少,又怎么会有人专门在此设了陷阱? 将士们道:“叛贼狡诈,竟预谋以此困死我们!” 戚惊华听着他们的谈论一直没说话,身上的污泥都没扒干净,就下令直接上马动身。 盛玄道:“天都黑着。” 戚惊华依旧把她放在身前,两人身上都是一样的恶臭,这会儿也就不互相嫌弃了。 “小潭山附近的险境,青台叛军却知道的清清楚楚,说明了什么?此地的郡守怕是已经倒戈,而他们费尽心机想把真武营留在这里,只能说明……” 只能说明真武营有绝对不能出现的理由。 庆阳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父帅如何了? 派出斥候飞马先一步赶去打探消息,戚惊华心绪不宁,也不耽搁,日夜兼程的往前线赶。 第43章 盛玄也是此刻才真正明白戚惊华想把她留在蔚州的苦心,急行军已经够苦,还没面对战场,阴谋算计就层出不穷,人命如草芥,杀一个人原来连眨眼的犹豫都不需要……换成寻常她这个年龄的人,早就该吓的哭天喊地了,好在盛玄不是寻常人,自小所受影响教育让她不恐不惧,而天性里的探索与追寻的特质,令她想要对将要经历的一切充满期待。 更何况,还有戚惊华在身边。 她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庆阳有大江横贯其中,古时便是通关要塞,现在更是戚家军抵御青台叛军的关键战场,由戚帅亲自坐镇其中。 戚帅身经百战,即使对手是江中王也不落败势,一年来几次遭遇之后都令青台军束手无策,是真正的稳如泰山。 可惜光是稳还不能让皇无极满意,这位陛下如今对曾经的义弟廖昀平恨之入骨,更惶恐于江山被分割的耻辱,心心念念要清除叛贼、收复河山,此次蔚州集会,便是要集结各路追随正统的藩王,此后必定会有一番大动作,戚帅心知圣意,便有心打破现状,至少庆阳这里要严严实实的守住了,再以大江为线,纵战船数百,意欲直击青台。 哪知廖昀平也非等闲之辈,他在大江两岸布下陷阱,效仿古三国周公瑾,借江风之势纵连天大火,烧毁大半船只,把戚帅的大军逼到了江流湍急的绝壁山崖之下,并以流矢滚石攻击。 幸而戚家军骁勇,数万之师以绝壁为依靠,紧急筑起了一道屏障,退可进入绝壁下方的巨大洞穴之中,青台军反而不易动手,但戚家军还是被困于其中,一时不得出。 “父帅行军一向周全,渡江之事非是有把握断不会轻易出手,怎么就那么轻易着了廖昀平的道?”戚惊华率真武营赶到了庆阳城,却只见到了留守在此的戚二叔,得知了戚帅的情况。 盛玄心想:你还不是轻易就着了一群小喽啰的道。 戚惊华像是知道她是怎么腹诽的,道:“父帅跟我不一样,他比我谨慎多了,戚家军主营里将才济济,一个比一个厉害,也不是区区惑神散就能控制的。” 盛玄无辜的看着她。 戚二叔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想不通,如今的关键便是给大哥他们支援,把他们救出来,可是那廖昀平手下有精通奇门遁甲的能人,在江岸上布了阵法,我带人闯了几次,硬是越跑越远,不知如何是好啊。” 戚惊华凝眉深思了一会儿,看着二叔和几位留守的将军,道:“父帅临走前怎么说?” 戚二叔道:“命我们守住庆阳城。” 戚惊华:“那便请各位叔叔留在庆阳,父帅由我去营救。” “少将军不可!”几位将军并不赞同。 戚二叔也急道:“惊华,我知道你是救父心切,可那廖昀平……” “二叔,”戚惊华道,“渝城战场太子被俘,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庆阳战场万不可再失利,此时父帅万万不能再有差错了。” 戚二叔张了张嘴,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子代表皇室,他落入敌军之手已是奇耻大辱,戚家军作为抗敌中最强大的力量,主帅如果出了问题,那么军心便会不稳,届时,等不到皇帝集结藩王们,满朝便都会陷入恐慌之中。 此举亦是江中王的诛心之战。 廖昀平是个人物,在他还没有生出异心之前,除了皇帝看重他,戚帅对他也很推崇,戚惊华耳濡目染,有一段时间也非常崇拜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藩王,可惜……他意图分裂山河,使黎民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便注定只能是敌人。 “叔叔们放心,父帅把破境刀传给了我,便是相信我的能力,我不会让他失望。” 第39章 军阵 “惊华,不是二叔多心,现今形势实在危急,有些问题不得不问。” 戚惊华微微低着头:“二叔请说。” 戚二叔满脸的胡子纠结成一团,愁苦成了一个其貌不扬的毛球,他严肃道:“你带着的那个女孩子是从哪里来的?背景干净不干净?有没有跟青台那边的人接触过?” 戚惊华道:“我在允许她跟着我之前,便把她的所有情况都摸清楚了,二叔,她是大齐帝师醒阔先生的一个徒弟。” 戚二叔瞪大了眼睛:“当真?” 戚惊华:“当真。” “帝师醒阔怎么也有百多岁了,我以为早就不在世上,竟还有这样小的弟子?” 戚惊华:“没错……之前我与穆王殿下同去静明渊拜访,醒阔先生久居深山,又身体抱恙,对当今时局有心无力,只给了我们几句警言。” “可惜了……”戚二叔叹息了一声,又突然喜道,“那他这个小弟子下山……?” 戚惊华摇了摇头:“一个贪玩的小姑娘而已,根本从来不熟悉山下的任何事情,要把她看成帝师那样而去寻求帮助,不是很可笑吗?” 盛玄一个人坐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盯着角落里的一群蚂蚁玩,看的都有些困了,一双靴子才进入到了余光里,她抬起头,从笔直的长腿、劲瘦有力的腰看到英气又秀美的脸,嘴角露出一个笑,又很快收了起来:“我以为你走丢了。” “我像你一样哪儿哪儿都不认识吗?”戚惊华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坐到她旁边,“在这待多久了?” “你们开完会你被那个大胡子叫走到现在。”盛玄说完,佯装不理她,拿着小棍戳地上的落的花瓣。 戚惊华看着她的东西,道:“那是我叔叔。” 盛玄“哼”了一声,差点把“他不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很怀疑”的委屈说出来。 戚惊华眼睁睁的看着她把一片花瓣戳的满是窟窿,心里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轻声道:“我们议事,你为什么非要跟着去听?” 盛玄不答反问:“你们规矩森严,既然是议事,为什么允许我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去听了?” 戚惊华失笑:“你不是不明身份的人。” 也可能……想到跟二叔的对话,她心里抱着莫名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盛玄:“我看你接到探子的消息很着急,眼里都充血了,所以有点、有点担心,想跟着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她把木棍一丢,突然扭过头来瞪着戚惊华,“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作小孩子,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懂的很多的,你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说不定真的能派上用场。” 戚惊华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愣了愣,笑了:“类似的话,我七岁的弟弟也说过。” 盛玄:“哼!” 比较赶巧的是,说到七岁的弟弟,七岁的弟弟就来了……院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探头往这边看了看,看到戚惊华,高兴的唤道:“姐姐!” “哎!”戚惊华向他招了招手,小男孩便乖巧的跑了过来,跑到她面前,稳稳的站住,然后行了一个书生礼。 戚惊华轻轻拍掉他行礼的手,问:“我不在的时候,习武可曾松懈?” 小男孩的笑脸顿时一僵,不情愿的奶声奶气道:“不曾。” “这就好,”戚惊华捏了把他圆乎乎的小脸,道,“咱们戚家是军武之家,自小勤修武技方不至于辱没家风,书再喜欢看,也要完成每日的练习才能看,明白了吗?” 小脸苦着:“明白,姐姐。” 戚惊华揽着盛玄的肩膀把她拉过来,介绍道:“这个小姐姐叫盛玄,是我一个爱发脾气的小朋友,来,叫声姐姐吧。” 在盛玄挣扎之前又道:“这个小孩叫惊鸿,是我弟弟,玄儿,你作为姐姐可要爱护他呀。” 盛玄看着头上扎着两个包子的戚惊鸿,不由自主的收了满脸的不爽,想着自己怎么也年长了好几岁,应该成熟一点,于是故作稳重的没有吭声。 而小小的戚惊鸿也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多了一个姐姐,但他自记事起便对亲姐姐极为孺慕崇拜,一时接受不了还有别的姐姐,因此也没有吭声。 戚惊华朝左边看了看,又朝右边看了看,被他俩给气笑了,一人脑门上给拍了一巴掌,道:“都是不省心的!” 戚惊鸿虽年幼,却极为聪颖,常住庆阳城中,自然知晓乱世乱局,这段时间父亲与一众精英又都不在城中,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他如果惶恐反而引得其他人担心,便一直装作毫不知情,此时见到长姐,未多说什么,眼圈已经红了。 戚惊华自然十分了解他,心里软了一下,把他拉入怀中抱了抱,却也未曾解释别的,只道:“好好练武,读你的书,等姐姐和父帅回来。” 看着她把戚惊鸿哄走之后,盛玄才道:“将军,你让我听你们的机要谈话,不打算听听我有什么想法吗?” 戚惊华看着幼弟的背影,低下头沉默了,如果说之前的确有什么打算,此刻也已经打消了。 盛玄其实也跟惊鸿一样是个孩子,她理应保持着对山下世界的向往与好奇,被放在身后,不应该被自己拉着卷入大人们的复杂与责任之中。 第44章 “将军,我可以跟你同去吗?”盛玄又问了一句。 “不,你留在城里,听话点,不要乱跑。” 然而盛玄自小长于山野,活的恣意,只听能让自己信服的道理,却不是个肯乖乖听话的人。 次日一早真武营整装待发,戚惊华穿上一身玄甲黑袍,提着破境长刀,刚要上马,余光便看到了躲在城门口一棵槐树后面的盛玄,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盛玄看着她气势汹汹的走过来,难得的有点怯意,先声夺人道:“你说过若能亲眼见到师父的军阵就算是双腿废了也行,其实不用废双腿,我来把它展现在你眼前吧!” 归根结底,戚惊华虽然曾经抱有期待,心底却还是不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有什么了不得的见解和才能,纵使书读的多些,知识似乎很丰富,但在她眼里,依然应该是被保护的角色,是不能直面危险的。 戚惊华抬起来要拍她脑门的手顿了一下,最后轻轻的落了下来,道:“你究竟明不明白,我要上的是战场,刀剑无眼,可能随时会死会伤。” 盛玄梗着脖子,一脸无畏:“你是先例,你在前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戚惊华明白她的意思,犹豫的看着她,最终骂了一句:“你这个小累赘。” 于是盛玄得以上了戚氏少将军的战马,与她一同前往阴谋陷阱和危机战场。 这一决定,便决定了许多年。 “你看的明白吗?” 真武营藏在山坡上,以草丛灌木做遮掩,往前三里之外便是青台军,阵型怪异,很有可能便是戚二叔提过的古怪军阵,他们都不曾见过,此时天色阴沉,阴风卷着江浪吹过来,透着潮气和腥气,刺的鼻子发酸,其实方才戚惊华与手下已经部署了计划,只是顺便问了盛玄一句。 盛玄看着下方大批的人马,拿小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戚惊华一看,全是些鬼画符一样的奇怪符号。 盛玄抬头看向她,道:“你们的计划我听到了,太过冒险,你知道对面藏着什么陷阱吗?” 戚惊华自然不是个冒失的人,也清楚此行不易,因此与部下讨论了好几种偷袭的计划,她道:“说说看。” “七星困龙之阵,古阵图里记载的绝杀阵,千变万化,用于对阵之中,难解难破,杀伤力非常大,不过因为记载不详,几乎失传了,近百年间没人用过,”说到这些,盛玄顿时神气起来,小大人一样摆着倨傲的谱子,“所以下面那个只是个残阵,绝对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厉害,可要是你们这种无知无觉的人闯进去,定会难以脱困,你那个叔叔还能出来,我是奇怪的,但是能出来也没什么用,下面红色盔甲的人那么多,又摆上这么个阵,明显是要把里头被困的人困死,不会让你们轻易过去,说不定还会直接把你们也困死。” 戚惊华皱起眉。 旁边已经有人急着问出来:“盛姑娘,你有办法吗?” 盛玄不答,仍看着戚惊华。 戚惊华跟她对上眼神,心里叹息这丫头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只好道:“玄儿,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盛玄道:“我之前说过,这个阵是残缺的,古阵图上记载的破解之法也早就没了……”她故意顿了顿,才道,“不过,师父有一回闲着无聊补全了,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 几个参与议事的将士都高兴起来。 戚惊华看了一眼她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轻叹一声,向她抱拳行礼,道:“请助我一臂之力。” 盛玄轻轻笑了一下:“我就说我能派上用场。” 又道:“七星困龙,不过是我师父手下随意摆弄的小把戏而已,要我破它,不难,但是将军你和你的人都要听我的安排。” 真武营这些人,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军中英才,个个自有一种桀骜,原本绝不会听信一个小姑娘的信口几句话,但前有他们一起经历过迷雾沼泽,后有戚二叔对敌军迷阵的说法,此时都有一半信服,又见少将军如此庄重的请求,便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这都没有问题,”戚惊华道,“可是破阵只是第一步。” 第40章 破境 “破阵只是一个开始,七星困龙一破,被困在江岸绝壁周围的戚家军才有突围的机会。” 戚惊华凝眉,想着不曾浮现在表面的东西:“七星困龙就算曾经很强悍,但毕竟只是个残阵,廖昀平老奸巨猾,不可能只放了一个阵在这里。” “将军,你好像变得谨慎了。”盛玄道。 “小潭山的遭遇,我不想经历第二次。” 盛玄想了想,道:“我也有奇怪的一点,虽然古阵图不是我师父一人独有,可是能把残阵摆出这种阵仗的也不多见,说明你的对手手下也有不简单的人物。” 戚惊华沉声道:“古阵之外,必有埋伏。” 盛玄摸了摸她满是老茧的手心,道:“不怕,你有我在。” 真武营将士被分成了三批,一批留在外围与戚二叔派来的援兵一起留做接应,一批奉命悄悄潜入绝壁另一端准备策应,顺便侦查敌情,以防埋伏,剩下的人便由戚惊华亲自带领前去破阵。 盛玄说,古阵之玄妙,与天象天时息息相关,因此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 戚惊华心里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 是时江风大盛,水浪掀起又落下,两岸沙石灰尘扬起,与灰暗的天色纠结成一片,混沌迷乱,许多景象渐渐看不清。 盛玄抿着唇,目光紧盯着下方青台军的变化,脑中回想着师父的言语,把数万大军想象成了撒成一地的黄豆。 师父捡起一颗,问她:“千军一破,阵眼在何处,你可看明白了?” 地上的黄豆被分成了七方,盛玄指着七个方向最终汇聚指向的一点,道:“是这里,我聪明着呢,师父难不住我。” 在一边看着他们玩的三师兄突然随手一挥,把摆的整整齐齐的七摊豆子搅成了一团。 盛玄惊了:“你干什么呀?” 三师兄捋着胡子,笑着问:“现在呢,还能找出来吗?” 盛玄一听,连忙又把注意力放到地上,不解的皱着眉,又有点生气:“都被你弄乱了。” 三师兄道:“万变不离其宗,千种变化,其实都有迹可循,不要死盯着,要注意观察这些豆子是怎么乱的、乱成了什么样子。” 盛玄绷着小脸,若有所思。 师父在旁边哈哈一笑。 三师兄就摸了摸她的头,问:“明白了吗?” 盛玄迟疑着点点头。 三师兄就道:“明白了就跟师父去一边儿玩去,土地翻好半天了,这些豆子要赶快种下去了。” 把地上的阵图补全了,盛玄转向身旁的戚惊华:“将军,可以了。” 戚惊华点了下头,向身后的将士们做了一个手势,利落的上了马,提着破境长刀一骑当先,冲了下去。 戚惊华生为女子之身,为何能成为真武营的少将军? 有人说,她是戚家之人,血液里有戚氏的风骨,注定要成为征战沙场的将才;有人说,她爹是戚氏主帅,让她领兵掌权,必然有眷顾私心;还有人说,她天生是一个武者,执掌生死之人,自小于武学上是天才,从军为将不过是顺理成章…… 而盛玄看着她一往无前的背影,像在小潭山时那样,只是看着,便觉得心脏的跳动突然加快,目光不由自主的全放在了她的身上,只是看着还不够,很想跟在她身后。 她见过戚惊华杀人的样子,见过她发号施令的样子,但还是会被她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势所吸引,玄甲,黑袍,快速挥下的长刀,像某种深沉凌厉的色彩,汇聚于一个修长劲瘦的身体里,形成了最难以让人忽略的颜色,奔驰于天地间,所爆发出来的是千军难敌的力量。 盛玄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她还要静心观察七星困龙阵的变化,以便随时给戚惊华信号……她这个年龄和阅历,不明白自己那种为戚惊华反复起伏的心绪是为了什么,一时也没有时间去弄清楚,只能先强压下来,告诉身边拿着鼓锤的将士应该敲几下。 青台叛军的反应很快,看到有人破阵,立即吹起阵哨,阵型变化加快,似是要把来者困死在第一关里。 戚惊华带着众将士一路冲锋,破境刀一出,连砍十余颗头颅,目光愈发凌厉,但也不是一味向前,她留心着后方山坡上的鼓点,听着盛玄给出的指示,按着指示给将士们手势,及时变换队形。 玄甲军像一汪无所不入的洪流,配合着运转七星困龙阵的青台军不断变化,而统领者戚惊华则一路势如破竹的骑马闯入杀阵中心,一刀砍向一名守关大将。 这便是一个小阵眼了。 那叛军大将却也是个脸熟的,从前他跟着江中王入京时,戚惊华见过,此时他持戟挡住了戚惊华一刀,惊愕道:“戚氏之后,果然没有等闲之辈!” 第45章 戚惊华冷笑一声:“多谢夸赞!” 手下却没有半分留情。 身边厮杀四起,戚惊华刀锋上携着寒气,与那大将缠斗数个回合,她臂力稍弱,但以技巧和灵活度略胜一筹,最后瞅准机会奋力一压,将他挑落马下,毫不犹豫的一刀刺穿。 杀了对方一名大将之后,戚惊华没有片刻停留,按着盛玄以鼓点传达的指示杀往下一个阵眼,浑身溅满了敌人的血腥,所过之处,杀气横肆,竟有青台军忍不住后退。 岸上的厮杀和鼓点传到了绝壁之上,攀在绝壁上方的一名将士看到了玄色的“戚”字战旗,高呼道:“是少将军!是少将军!少将军在破阵!” 被困的数万戚家军顿时欢欣起来,消息传到了正在部署突围计划的戚帅耳朵里,他点着地图的手一顿,扬声大笑:“不愧是我戚家女儿!” 部下的将军们也由衷感叹,他们追随戚帅多年,都是看着戚惊华长大的,眼见她从一个胡闹好斗的小姑娘长成如今的常胜将军,不由欣慰。 一位将军道:“少将军来助,正好为我们除去了外面的压力。” 他的副将道:“少将军当真有大帅之风,就是不知她能不能破了那古怪的阵法。” 戚帅道:“再探!” 探路的将士不一会儿又传来了消息:“西侧山岗叛军防线松动!” “北侧起火!” 戚帅道:“传令下去,戚家军所有儿郎做好准备,突围!” 破阵用了多长时间,盛玄根本没有心思去计算,她的全副心神都在七星困龙阵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以豆为兵进行演练跟真刀实枪的打仗千差万别,她前不久还被戚惊华一刀杀死一人场景所惊吓,而今却要面对真实的战场,跟戚惊华夸下海口的时候她自信满满,现在却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戚惊华破到第四关的时候,青台军已然方寸大乱,他们也终于要抽出兵力对付山坡上躲藏着的“指挥者”。 盛玄被戚惊华下令保护她的将士带着四处躲避,又紧张又担忧,自己当然怕死,可也怕戚惊华出事,人人都知道她神勇无敌,但人力终究有限,她冲锋陷阵了这么长时间,会不会累?会不会有松懈?会不会露了破绽给敌人? 而事实证明,正当年轻又已经不再如年少时鲁莽的戚少将军是一把锐利的长刀,锋利而强悍,比她手中的破境更令人敬畏和恐惧。 大江之上阴风怒号,七星困龙逐渐崩溃,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浑浊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挥舞着长刀的女将军依然不见疲倦,刀锋反而愈发雪亮,当从绝壁突围成功的戚家军追到了江岸上与戚氏真武营汇合之后,七星困龙之局大破,青台叛军不敌,大败而退。 戚惊华的战马已经倒下,她在一地残甲之上站的笔直,看到父亲的身影,心底的巨石才稍稍落下一点,欣喜的大叫一声:“父帅!” 戚帅领着亲卫向她走过来,开口第一句是:“陛下如何?” 戚惊华抱拳道:“惊华不辱使命,已平安把陛下护送到了蔚州。” “好!”戚帅高兴的拍着她的肩膀,又问,“叛军摆的这阵着实古怪,我们出不得,你二叔来救也进不得,你却是如何破解?” 戚惊华道:“我正要跟父帅说呢。” 一场大战下来,她始终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敌军已撤,戚家军的损失也是最小,又是面对着父亲,她竟忍不住有些雀跃,露出了孩子情态。 戚帅颇感兴趣:“与我说什么?” 几位老将军也十分好奇。 戚惊华朝身后山坡上张望着寻找盛玄的身影。 盛玄却是躲在了另一处,她被追击着逃跑时磕破了腿,行动略不便,便犯了懒想等戚惊华来找自己,此时身边的将士提醒她少将军在找她,又忍不住了,远远看到戚惊华的身影,便催着将士带她下去。 正这时,巨变突生,一把断刀携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冲向了戚惊华,戚惊华察觉到危险,以破境刀去挡,比她反应更快的戚帅直接一掌拍开了那诡异的断刀,扶着戚惊华的肩膀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高呼:“戒备!” 然而下一瞬,他却睁大了双眼,反手一掌拍向了身后。 这一系列的变故快的让人难以接受,戚惊华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的心口上突然出现了一把匕首,滚烫的鲜血溅了她一脸,破境刀一转,向戚帅身后砍去,一刀砍下了一条胳膊。 是戚帅的副将。 老将军们纷纷大惊,慌乱中制住了副将,离的远些的将士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戚惊华脸色苍白,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眼看着鲜血不停的流出来,她手忙脚乱的去堵,恐慌的几乎不能站立。 戚帅终于支撑不住,一生伟岸,却在最崇拜自己的女儿面前倒了下来。 戚惊华跟着跪倒:“父帅!父帅!” 将军们也都跪了下来。 戚帅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将要命尽于此,心里有很多话想要嘱托,而又因为太多了一时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交待一句: “惊华,保山河无恙,还盛世清平,切记,切记……” 戚惊华红着眼眶,在他的殷殷嘱托里终于泣不成声。 “惊华,领命。” 第41章 悲恸 那是盛玄遇到戚惊华的第一年。 山河破碎,四方乱战,戚惊华历经千辛万苦护送皇帝到了安全的地方,又火速赶回主战场,紧接着就面临戚家军主力被困的局面,她来不及休息,连夜制定计划,后又勇闯古杀阵七星困龙,杀的一身玄甲都反射出了血色,好不容易破阵击退敌军,刚跟父亲见上面,父亲就死在了她面前。 而她只有时间去哭一小会儿。 盛玄站在她身后,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竟然不会安慰人,只能傻傻的楞着。 戚惊华脸上的血原本已经干了,却又被泪水浸湿,糊在脸上,纠结成一团,让她看起来可笑又可怜。 她面前是父亲的尸体,脑子里回想着父亲的遗愿,心里空了大半,被痛苦填满,肩上徒然加了重担,非比寻常,重愈千斤。 正这时,有一骑飞快的向这边赶来,将士们警惕万分,纷纷亮起武器,待看到他手上举的报信旗帜才又退后一步。 报信官到前来,看到闭目的戚帅,当场跪倒在地,大惊:“戚帅!” 一位将军道:“你手里拿着旗子,庆阳莫非有变故?” 报信官才赶忙擦了擦眼泪,又急又悲道:“庆阳东、南两座城门遇叛贼奇袭,廖、廖昀平亲自领兵叫阵,二爷、二爷出城应战,身中一箭,生死不明!” 戚惊华缓缓抬起头,双目通红,像是要吃人一样,起身之时却呕出一口血。 “少将军!” “将军!”盛玄连忙扶住她,她自己身体小,差点被带的一起摔倒,慌乱之中急急道,“阴谋!一切都是阴谋!你不要被阴谋给算进去了!你不能有事啊!” 戚惊华摆了摆手,吐血之后勉力站稳,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问:“庆阳如何?” 报信官道:“仍在死守,可叛贼人马众多,恐怕……” 戚惊华抬手打断他,转身看向几位同父亲一起出生入死无数次的老将军们,又把目光放远了一一看过戚氏的将士们,扬声道:“戚氏儿郎,随我一同驱逐叛党、死守庆阳!” 江岸之上,数万将士随之高呼:“驱逐叛党,死守庆阳!” 她低头看向永不会再醒来的父亲,沉声道:“如今乱局,不孝女惊华无法带父帅回故土安息,只能委屈父帅于此山中暂作休息,待惊华诛杀叛贼,如您所愿还盛世清平,再来接您回家。” 便就地匆匆挖了墓坑,将戚帅草草葬于其中。 做完这些,她捡起破境刀,绑好战袍,骑上一匹新的战马,便向着庆阳出发,将军和将士们纷纷跟随。 盛玄在她行动前抓住了她的战袍,戚惊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阻止的话,伸手把她拉上了马,在她坐稳之后轻声说了一句:“盛玄,助我。” 盛玄道:“好。” 那一战之惨烈,令史官们在许多年后都唏嘘不已,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些词都有了具象的表现,百姓们回忆,那一战之后,庆阳的天空接连三日都是暗红色的,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血腥,乌鸦盘旋着久久不散,而庆阳城门却仍旧是完好的,叛军最终无一人入城,百姓也无一人伤亡,只有戚家军损失惨重。 这一战的意义也影响深远,若当真失了庆阳,江中叛军借此要塞南下,对峙平衡之局一破,叛贼只会气焰更盛,廖昀平再趁机称帝,到时大齐便真的成了两半,所以守住庆阳便是守住了防线,且庆阳之战损失惨重的不仅仅是戚家军,江中王廖昀平的亲卫大军在大江之岸和庆阳城外折损了大半,廖昀平与戚惊华对上,皆重伤了对方,廖昀平身中数刀,只得退兵到江北,庆阳算是守住了。 第46章 “叛军撤退了!” 戚惊华倚着墙根坐下来,手里还紧紧的握着刀,狠狠地喘息了几下,牵动了胸腹上的伤口,疼的她咬紧了牙关,又把脑袋狠狠地朝后一砸,才忍住了没有呻/吟出来。 抬眼看天的时候,眼睛却模糊了,怎么都看不清。 她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教她打拳、教她刀法,母亲很不满,跟他吵了起来,父亲说:“戚家人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不学本事,上了战场去死吗?” 母亲便道:“我生了孩子就是要给你这样对待的吗?整日摔摔打打,没有安生的时候。” 父亲说:“不是我要如何对待她,戚家人骨子里便刻了‘忠义’二字,拥有武者的大志,惊华必定也是,你问问惊华,她想不想学。” 戚惊华便道:“想学!我才不要学怎么绣花怎么跳舞,我要当大英雄!” 母亲被气的说不出来话。 戚惊华便又晃着她的手撒娇:“娘亲,要做就做最有意义的事,我要做保家卫民、人人称颂的大英雄!我要做可以让人依靠的人!我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父亲那样的人。 她闭上眼睛,悲声哭了出来。 有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是盛玄的,却实在没有力气睁眼了。 盛玄蹲在她面前,小声道:“将军,你伤的太重了,他们说不能随便动,军中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嗯。” 听到她的回应,盛玄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了一点,又小心翼翼道:“将军,你……先不要睡好吗?” 戚惊华道:“怕我死了?” 盛玄哽了一下,觉得自己很想哭,但她忍住了,摇头道:“我想让你陪我说话,我害怕。” 戚惊华叹息:“……我太累了。” 盛玄把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手上:“没关系,你不用说,我跟你说,你听着,不要睡着了,好不好?” 戚惊华:“好,我听着。” 盛玄抬手给她擦着泪,说:“将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戚惊华昏迷了两三日,一醒来就看到盛玄和戚惊鸿两个小孩红肿着的眼睛,她费劲的抬手,一一抚过两人的额头,最后看着戚惊鸿,道:“还好你没事。” 戚惊鸿自然知晓了所有事,他这个年纪,本不会有什么悲伤事,有了也正是窝在大人怀里痛哭一场的时候,可是父亲遇刺、长姐重伤至此,他根本不愿意有人再为自己费心,所以只能逼自己懂事,拼命忍耐,忍了这几天,人都瘦了两圈。 戚惊鸿非常懂事道:“姐姐,二叔说,你如果醒了,要跟他说一声。” 戚惊华:“他的伤如何了?” “二叔说他没事,可我听大夫说他伤到了内脏,我听他总是咳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戚惊华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看看他。” “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吧,”盛玄又把她按了回去,“满城百姓和你们家的将士们都盼着你好起来,你这刚醒,再把自己折腾散架了怎么办!” 戚惊鸿也连连点头。 听她提起这些,戚惊华不放心的问:“外面形势如何?叛军可有什么动作?蔚州那边怎么样了?渝城呢?太子救出来了吗?” 盛玄把脸一扭:“我不知道!” 戚惊华:“让我起来。” “好了!”盛玄忙道,“你别动,我去打听,我去请一位将军来给你说清楚行了吧。” 戚惊华点点头。 盛玄又放软了声音:“在这之前,你先吃点东西吧。” 戚二叔来看她的时候道:“惊华,你现在是戚氏的主心骨,可千万要振作起来。” 她这位二叔,是粗野暴烈的性子,骨子里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早前最看不惯她舞刀弄枪,每次见了她都要斥责一番,后来她在军中不断立功,他才渐渐接受了,还教训自己的孩子要向堂姐一样有出息。 可惜他的孩子,一个死于风寒,一个几年前就死于剿匪途中了。 戚惊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装出了一派沉稳可靠:“二叔放心,我会振作的。” 戚二叔听她这样说,又有些不忍心,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都想到了戚帅,于是相对沉默,谁也无法劝自己和对方从悲伤里走出来。 良久之后,戚二叔咳嗽了几声,道:“那个奸细审了一半,咬舌自尽了,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戚惊华道:“我早就该察觉到异常,那些人非要在小潭山那种地方对付真武营就很不对劲,父帅之谨慎也断不会轻易就被叛军困住,只是没想到叛徒就出在身边。”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戚二叔骂了一句,悲愤道,“他进戚家军有十几年了,大哥把他放在身边,便是足够信任,没想到也能做出这样的事!不知道他图什么!”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恐怕他泄露的机密不止这两次,廖昀平的手伸的很长,二叔,庆阳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再让叛贼钻一点空子。” “这个自然,势必要把庆阳守成铁桶一般!”他情绪激烈,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二叔。”戚惊华担忧的看着他。 “无碍,惊华啊,最重要的是你没事才行,大哥……大哥这一走,军心势必大乱,撑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还有你这个少将军在,”他说话极少这么语重心长,“人的心中都要找到一种力量支撑才不至于溃败,将士们仰慕强大的领导者,你父亲不在,这个强者便只能由你来做了。” 戚惊华点头,眼里满是坚毅:“我明白。” 第42章 主帅 一个月后,从蔚州快马传来了皇无极的圣旨,他先是对戚帅的离世表达了哀伤悼念,又对叛党进行了痛斥,对戚家军表示了安抚,嘉赏了庆阳之战的胜利,最后下旨,封戚惊华为平乱车骑将军,由戚惊华任庆阳战场之统帅,统领戚家军剿灭叛党。 接完圣旨没几天,戚惊华又得到了渝城的消息,穆王皇彧足智多谋,成功从叛贼寇卓手里救回了太子。 皇彧写信的时候恐怕还不知道庆阳发生的事,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简单说了情况,让她不要挂心云云,戚惊华知道皇彧比自己还要靠谱,便暂且放下了心,着手忙庆阳的事,军中诸事也都要她来接手,一时当真是无暇分心。 她并不知道,皇彧那边的状况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寇卓是个凶狠残/暴的变/态,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他把太子扣在手里,因要作为筹码,不能杀死,但羞辱折磨是一样也没有少的,太子短短半个月便被折磨的几乎没了人形,皇彧赶到的时候,已经占据了渝城的寇卓把太子绑在了城门上方,让他在太子和渝城全城百姓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没错,选择,之前他以太子来换城池的交易突然不作数了。 寇卓喊话给皇彧三天的时间考虑,是要太子活还是渝城百姓存,三天之后如果皇彧没有答案,便要杀了太子,屠了满城的百姓,这三天时间里,他每隔半个时辰便杀十个人,以此来证明他说的是真话而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当场便抓了十个百姓提到城墙上,直接推下去摔死以给皇彧警示。 渝城战场的将军们焦头烂额,因为既不能弃了太子也不能弃了百姓,弃太子,天威不存,天子若怒,他们性命也很可能不保,弃百姓,那更是要留下千古骂名,天威照样不保,而最被动的是,太子和百姓都在对方手里,主动权在敌人那边……最后他们都把决定权交给了穆王,希望他能在两难之中做出决定。 皇彧扛着所有人的压力,仅用半天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他在城门外,看着形销骨立的太子皇兄,又看向又一轮要被杀死的十个人,冷静而又沉着的扬声道:“没有万民,便没有君王,寇卓,本王选一城百姓。” 寇卓在城墙上哈哈大笑。 虚弱的太子看向他,目光凄惨。 这当然只是皇彧的缓兵之计,因为他赌廖昀平不会允许寇卓这么草率的杀掉太子,所谓的选择与杀戮也不过是寇卓这种疯子对他和大齐将士另一种方式的戏弄。 他赌对了。 但他不敢赌寇卓不会对满城的百姓动手。 此后半月,皇彧没日没夜的与手下制定计划,并亲自带人潜入城中,不顾凶险,成功营救了太子。 回到大齐的营帐里,太子清洗了一身污垢,躺在床上任数名军医为他诊治,皇彧便守在他床前,待所有人都忙完退下之后,俯首行了一礼:“皇兄受累了。” 太子皇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本宫知道你做的选择不过是权宜之计,不会放在心上,而且一城百姓的确比一个无能的太子更重要。” 皇彧跪在他床边:“皇兄!” 皇懿虚弱的笑了笑,看着他肩上的伤,道:“我真的不会怪你,阿彧,渝城还需要你去夺回来,伤口敷了药,便好生歇着吧。” 第47章 皇懿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便由人护送着去了蔚州,皇彧目送着他的车驾走远,转身回了营帐,他还有自己应该做的事。 “我的法子行不行?”盛玄追着戚惊华追到了屋里,“你说句话呀!” 戚惊华揉着太阳穴,在虎皮榻上坐下来,盛玄便挤到她身边坐下,急道:“那可是我一整夜没睡觉想出来的,师父和师兄都没教过我,到底行不行,你说嘛。” 戚惊华揽着她的肩膀,道:“你的主意是好的,但是实际操作起来与理论会有许多出入,尤其是涉及到民生问题的,城中军民这段时间本来就惶恐不安,粮草这种大问题一定要妥善解决,你说的方法虽好,但是有隐患。” 盛玄丧了气:“真的吗?” 戚惊华轻轻按着她的脖子,安慰道:“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用,将军们和城中郡守从你的办法里得到了灵感,已经在制定新的粮草实行方案了。” 盛玄的眼睛倏的亮了:“真的吗?” 戚惊华:“骗你做什么。” 盛玄趴在她身上,有点小兴奋:“我也知道有时候我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你肯听我就很高兴了,如果有用那就更好了。” 戚惊华:“我倒是担心你鬼主意多,没事就到我耳边叨叨,容易影响我的判断呢。” 盛玄顿时又不高兴了:“我可是静明渊出来的,又天资聪颖,至少要比你聪明的多吧,怎么可能都是鬼主意?” 说着说着没了底气,小声道:“那我以后多听多看,结合实际,不乱说话好了。” 她抬眼看着戚惊华的侧脸,眉骨上的伤只剩下一道痕迹,双眼下的阴影却越来越重,越看越是心疼,盛玄忍不住道:“将军,你是不是很辛苦呀?” 她隐隐觉得戚惊华有些变了,变得习惯沉默,也不再笑了,她自小没有亲人,无法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但转念想到师父和师兄们,又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了,但只是想想,还不能感同身受,毕竟戚惊华的压力和痛苦也没有谁能分担。 戚惊华“嗯”了一声,却又摇头:“没什么辛苦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她道:“我小时候梦想着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既然是这样的目标,就算辛苦也是应该的。” 盛玄轻轻的挠着她胸前的软甲,安静的听着她说话。 戚惊鸿也感觉到了长姐的变化,姐姐从前虽然喜欢教训他,但也就是嘴上说说,更多的是包容和爱护,如今看他的目光却总是带着些严厉,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耍下一套刀法了,你这个样子,让我以后如何把戚家交给你!” 戚惊鸿惭愧的低下了头。 戚惊华又道:“你跟着二叔学只会偷懒,以后我来教你,每日一式,学不成不许吃饭!” 盛玄在旁边蹲着看热闹,手里把玩着那把精致的匕首,看到戚惊鸿可怜兮兮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才有些不忍心,向戚惊华道:“将军,欲速则不达,小惊鸿明明已经进步很快了。” 戚惊鸿连忙点头。 戚惊华叹了口气,跟他说:“我不可能永远站到你前面护着你,戚家到了咱们这一代,人丁稀薄,你不立起来,难道指望姐姐永远扛着吗?” 戚惊鸿摇头,默默的拿起了练习用的木刀。 戚惊华给他指点了动作,在旁边盯着他练习。 盛玄悄悄挪到她身边,低声道:“他还太小,你跟他说这些,会不会太沉重了?” 戚惊华道:“他早晚得明白道理,我也不可能把他当成花儿一样供在屋子里,戚家的人,无论多大,都得明白自己的责任。” 盛玄道:“你这样,就好像是急于把责任推给一个小孩子一样,你不是要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吗?要让别人依靠吗?大英雄难道不是先保护身边的人?” 戚惊华:“这不一样,逼着他变强大就是在保护他,玄儿你知道吗,没有永远屹立不倒的英雄,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他还什么都不会那才真的糟糕。” “不会的!”盛玄锤了她一下,“你瞎说什么晦气的话!” 戚惊华按住了她暴躁的手,不想跟她争论这个问题。 “惊鸿,手抬高一点。” 事务繁忙之余,戚惊华又抽空找人给戚惊鸿定制了一把弓。 戚惊鸿收到的时候,甚至拿不起来,十分无辜的看着自家姐姐,希望她能对自己仁慈一点。 戚惊华道:“你自小力气就大,这把烈焰弓,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拉开它。” 那弓通体漆黑,长愈四尺,在弓干一角刻了火焰纹,非常漂亮,通体形如秋月,其势优美,却又隐含着力量……看着就没有那么简单。 戚惊鸿只好点点头,不敢辜负长姐的期望。 又过了几天,庆阳城外来了一个客人。 “给戚将军的镖,俞某亲自护送过来了。” 亲卫把人接到了戚惊华惯常用的议事厅,她正伏在案上看一份奏报,盛玄坐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她,俞令七进门第一句便是:“戚将军,节哀顺变。” 戚惊华道:“这句话我听的耳朵都长茧了,不必再说。” 俞令七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将军托付的事情,结果都在这里了。” 戚惊华给他倒了杯茶,接过信封,与盛玄一起把里面的东西看了。 俞令七慢吞吞的喝完一杯茶,道:“江湖名门皆看不惯廖昀平谋逆之举,许多侠义之士听说了戚帅身死的消息都义愤填膺,大家都想为国为民出一份力,想必这些日子已有不少朋友来投戚将军麾下了。” 戚惊华点了点头:“江湖义士肯出手相助,戚惊华感激不尽,眼下也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客气了,大家行走江湖,道义是原则,家国是底线,家国有难,能够出力抗敌是再荣幸不过的事情,”俞令七道,“跟我就更不必客气,我不会打仗,唯有一些家底和情报网能给你用。” 戚惊华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不再说感谢的话。 盛玄晃着信封,道:“将军,大侠,对手操控言论的手段炉火纯青,是不是也该重视一下。” “廖昀平最好玩弄这些手段,江北的百姓若长此以往受他蛊惑,必定与大齐离心,他分/裂国/家的阴谋昭然若揭,我等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戚惊华每每提到江中王廖昀平,总是难以控制情绪,她始终后悔庆阳之战未能把廖昀平杀死。 俞令七沉吟片刻,道:“将军若是信的过我,这件事便交给我来做吧。” 戚惊华道:“我自是信的过你,但俞氏镖局在江北的分局……” “将军不必担心,”俞令七爽朗一笑,“我既亲自来到庆阳,便是表明决心,江北分局早在廖昀平起兵之时就关闭了,我无所畏惧,也不会有给他利用的机会。” 戚惊华被他感染,也笑道:“如此甚好,此事,想必玄儿亦有许多见解,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哦?”俞令七好奇的看向盛玄。 盛玄跟他对视,高贵冷艳的“嗯”了一声。 当晚,戚惊华在城中摆上宴席,与郡守一同宴请来到庆阳参与抗敌的江湖人士。 宴罢,戚惊华来不及休息,便到议事厅分析奏报。 她不仅要把庆阳筑成铁桶,还要一寸一寸的把被叛贼践踏的土地夺回来,并且手刃廖昀平。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吃瓜而耽误了正事…… 第43章 延临 第二年。 戚家军在庆阳之战取得胜利之后又重振旗鼓,有江湖侠义门派的助力,有帝师之徒的智计,又与各路藩王组成盟军,历时十三个月一同将战线推到了江北,六月江北一役中,戚家军统帅戚惊华一刀砍下廖昀平结义兄弟之头颅,大振人心,与此同时,穆王皇彧在渝城战场大获全胜,火烧寇卓,算是断了廖昀平的又一只手臂。 六月底,盟军抵达江北延临,在延临外的出云山下扎营,以戚氏为首,共谋平叛大计。 “将军,这是探子刚送上来的地图。”尹锋把一份卷轴呈给戚惊华。 皇无极于蔚州召各路勤王诸侯盟誓之后,为表决心和提高士气,留太子在蔚州坐镇,自己则亲自到了庆阳,扬言要在前线直面廖昀平,展露大齐皇威,戚惊华觉得他一不会打仗二来身体不好,实在不宜跟着大军一起折腾,便好说歹说的把他跟自家二叔留在了庆阳。 尹锋原本率领一半真武营将士护卫皇无极,此次也是由他护送皇无极过来的,一到了前线,被氛围所影响,他只想上阵杀敌,便请愿又重回了戚惊华左右。 戚惊华接过卷轴,看着他疲倦的眼睛,道:“这几日兄弟们都辛苦了,尤其是你,几天没合眼了?” 尹锋嘿嘿笑了笑:“属下没记。” 戚惊华推了他一把:“快回去休息,再这样下去你没了精神,谁来当我的左右手?” 尹锋行了一个军礼:“是!” 第48章 戚惊华回到自己的营帐,没看到盛玄,又朝布帘子遮着的床榻上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一个缩起来的消瘦背影。 她坐下来,伸手捞了捞盛玄:“我听亲卫说,你晚上没吃东西?” 盛玄的肩膀缩了缩,没吭声。 “玄儿?”戚惊华觉得不对劲了,盛玄虽然经常爱发些小脾气,但基本上都是故意让人看到她有脾气,都是有征兆的,像这样一言不发的就不理人的情况很少。 她跪在床边,探过头去,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玄儿,你怎么了?” 盛玄仍旧埋着头。 戚惊华几乎挨到了她脸上,担心道:“不舒服吗?还是谁给你气受了?跟我说说,谁给你委屈了我去讨回来,不是哄你的……” 盛玄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大热天的闷出了一头的汗,眼睛还有点红,戚惊华正要再问,她一垂眼,扑了过来,结结实实的抱住了戚惊华的腰,戚惊华本是个半跪的姿势,被她一扑,两个人差点都滚到了地上。 “啧!”幸好戚惊华反应快,及时抓着床沿撑住了,把她放回床上,盛玄不松手,她便也回抱住了盛玄,“小玄儿,到底怎么了?” 盛玄把脸埋在她怀里好一会儿,才蚊子一般低声哼哼道:“将军,我疼……” 戚惊华吓了一跳,低头紧张的看着她:“你受伤了?伤哪儿了?谁伤的?” 盛玄却红了脸,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戚惊华更急了:“玄儿?” 半天,盛玄才扭扭捏捏道:“不是什么大事,是……是我初来了月事,见血了。” 戚惊华愣了一下,继而仰头笑了起来,直把盛玄笑恼了,她才停下来,搓着盛玄的脸道:“我当是什么事呢,这是女孩都有的,你羞什么?太不像你了。” 盛玄还是恼了:“人家还疼着呢!” “好好好,”戚惊华把手放到她肚子上,轻轻揉着,“现在还疼吗?” 盛玄掐了她一下:“疼。” 最后直到盛玄说不疼了,戚惊华才停了下来,另叫人烧了热水送进来,并找到自己平时会用到的东西交给盛玄。 “衣服也脏了。”盛玄不高兴道。 她的衣服都是戚惊华给买的,一开始按她的想法要求好看,最后长期在军中,大家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讲究了,主动说不要漂亮衣服。 戚惊华摸了摸她的头:“我给你洗。” “怎么还不睡?”一日晚上,戚惊华与几名部下聊到很晚回来,看见盛玄只穿了中衣趴在床头发呆。 盛玄回过神,反问她:“延临地形于我们不利,守城的也跟之前的莽夫不一样,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戚惊华没想到她不睡觉是在想这些,心里有点感动,声音也跟着柔和了:“没有攻不下的城,我军如今装备充足,粮草丰裕,耗也能给他耗死。” “得了吧,我看你跟那帮老头子三天两头跑到人家城门底下窥探,却不见有什么动作,恐怕没有说的那么轻松吧,”盛玄道,“过阵子就是中秋节了,你还夸下海口要在节日之前回庆阳报喜,我看你很悬。” 戚惊华坐下来,捂着眼睛笑了:“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延临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越过延临便是河西了,大军不宜在此损耗太过,可延临城易守难攻,确实有些难度。” 盛玄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有没有想过另辟蹊径?” 戚惊华侧首看着她:“你有主意?” 盛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在你们束手无策不敢轻举妄动的这段时间里,我请俞令七帮我查了点事情。” 戚惊华知道俞令七的人来过一次,当然了,军营重地,没有她的允许,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便进来。 “查什么了?” “查延临侯这个人。”盛玄往后一仰躺在了床上,轻轻滚了一下。 戚惊华回头:“我知道你又有想法了。” “当然,”盛玄笑道,“我这么聪明,可是很容易从细小的线索里发现端倪的。” “说说看。” “延临侯出身草莽,走过江湖,做过游侠,在那期间风评很好,后来还是因救了微服出巡的皇帝的性命封的官,为官时清廉公正,一直颇受百姓爱戴,”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总是有别样的神采,好像会发光一样,“当然这些事情,随便一查就能查到,至于他为什么跟着江中王造反,你们肯定也奇怪吧?” 戚惊华:“嗯,延临侯纯正刚直,又为人桀骜,他与反贼一起,或者被反贼说动,是我万万想不到的。” 盛玄:“这样的人最重情义,俞令七查的比较深入,延临侯在穷困潦倒的时候,曾受过江中王一饭之恩。” 戚惊华皱眉:“为了一顿饭谋反?” “谁知道廖昀平是怎么忽悠他的,”盛玄滚到了另一边,“这一年多,我也算了解了一点,他最善于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而且你们皇帝也不是个有多贤德的明君,自然会有些黑点被人抓住做文章。” 戚惊华:“陛下虽称不上圣主明君,但好歹是功大于过的。” “我才不管你们这些,”盛玄蹬了一下她的腿,“既然重情义,自然就会被情义所打动,将军,我有把握说动延临侯。” 戚惊华神色一肃:“不行!” 盛玄:“我觉得可行。” 戚惊华:“我不会让你冒险。” 盛玄:“你什么时候才不会把我当成小孩?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我师父,他当年靠着一张嘴为大齐先祖拉来了无数名将贤臣你总该听过吧?” 戚惊华:“可你不是他。” 盛玄狠狠的蹬了她一脚,闹了起来:“戚惊华,是你们皇帝让我从军为谋士的!你不是忠君吗?怎么不听他的话!” 戚惊华抓住了她的脚,倒是不跟她生气,只道:“他是下了旨让你入我戚家军之营,可你要认清戚家军谁说了算。” 次日一早,戚惊华醒来却不见盛玄,出帐找了一圈,发现她正蹲在河沟边玩石子。 听到脚步声,她直接把石子都抛了过来,戚惊华很轻松的接住了,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自己跑去延临城了。” “私自出营违反军规,要被打板子的,你这个魔鬼不留情面,谁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打我,”盛玄冷着脸,“攻城又不是为了我,我犯不着。” “那你在这干什么?” “哼!”盛玄把脚边的石头踢远了,“听说皇彧要过来助阵了,我跟他说,营里的那些老家伙肯定都听你的,皇彧比你理智多了!” 戚惊华失笑:“就算是皇彧,到我这里,也是听我的。” 盛玄一听,顿时愣了,她也是被气的没想到这层。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谁,否定你是我不对,”戚惊华弯腰抱住了她,“玄儿,说动延临侯这个策略是可以考虑的,但也很危险,如果失败,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有多严重?他杀死我吗?”盛玄不服气道,“我决定去说服他,就是做出了万全的准备,把他能查的东西都查了,难道你既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俞令七?我惜命着呢,我还要穿好看的衣服、过奢华的生活,你要做大英雄我也想名扬天下呢,才不会就这么死了。” 戚惊华道:“你这张嘴呀,我是说不过了。” 盛玄撇了撇嘴:“借用你的话,没有攻不下的城,那在我看来,也没有攻不下的心防,何况延临的守将有满身的漏洞,只要抓住一点,总能找到跟他谈话的契机。” “玄儿……” “所以我请示你,你准不准?” 戚惊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而且如果真要你出面,我要陪着你。” 盛玄道:“你果然离不开我。” 声音里又带上了小得意。 其实戚惊华并非不相信她,自她出静明渊以来,从迷雾沼泽开始,许多关键时候都还多亏了有她,大到古杀阵七星困龙,小到怎么翻地更有利于庄稼生长,她每每都有主意,虽未必每次都有用,但在戚惊华的心里,早已不把她当个小女孩看待了……她只是,单纯的怕她冒险。 途中遇上暴雨,皇彧被耽搁了行程,过了近一个月,等他带着人赶到出云山脚下时,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战况,两边的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在他入戚家军营的第二天,自延临城悄悄来了一名使者,而他的师姐、戚家军现任统帅则非常客气的跟他说:“穆王殿下,你来的正是时候,有人要向陛下投诚,他的心意,还需要你来帮忙传达。” 穆王皇彧听完了原委,思虑片刻,直接跟着使者进了延临城。 第44章 平叛 第三年。 破境刀在风中舞出了残影,大雪过后,水面冻结,禽鸟不鸣,天地间仿佛只剩一片寂寥的肃杀。 盛玄身上裹着厚实的披风,朝下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笑意:“我从未见将军输过谁,廖昀平死定了。” 第49章 皇彧站在她身边,侧目看着这位年龄虽小、智谋却强的小姑娘,若有所思道:“盛姑娘怎么知道他会答应和师姐的对决?” 盛玄扬眉看着冰面上的两点,道:“廖昀平此人最好装腔作势,装无辜,装仁义,装英雄,装傲骨,哼,他已败到这步田地,最后一战怎么着都不会好看,我替将军写了一封略带挑衅的战帖,并公布于天下,他不战也得战,否则就等着死后被千万人骂无能懦弱去吧,我想这样的骂名或许比谋逆二字更让他难受。” 皇彧:“此举,会不会显得戚家军……” 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 果然,盛玄道:“将军为父报仇、为天下除害,并且一人一刀独自战他,于私于公,坦荡大气,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没有。 皇彧比较担心的是:“师姐身上箭伤未愈,廖昀平也非等闲高手,我们还是要做好接应的准备。” 听了他的话,盛玄皱起眉:“若他敢叫将军再受伤,我便把他鞭尸一百次。” 话音刚落,冰面上大局已定,戚惊华一刀破风,破境结结实实的穿过了江中王的心口,和当年戚帅被刺中的位置一样,她神色冷肃,漠然看着鲜血在仇人的身体里奔涌而出。 “叛贼已除。” 这年初春,以戚家军为首,盟军打入河西,把叛党逼回老巢青台六郡,以统帅戚惊华一刀了结了廖昀平的性命为终点,盟军大获全胜。 “将军!”盛玄欣喜的唤了一声,紧接着便向戚惊华跑了过去。 戚惊华回头,看到她的身影,嘴角不自觉的漫上一丝笑意,她收了刀,一点冰面,几个飞落回到了岸上,恰好接住了扑过来的盛玄。 “将军!”盛玄唤着她,身上沾了碎雪,又被冷风一吹,冻的她直打寒颤,便往戚惊华怀里又缩了缩,其实戚惊华穿着铠甲,寒铁冷人,也不见得温暖,可她就是觉得心安。 “天下安定了,你是不是就能带我看花花世界了?”她问。 戚惊华笑道:“自然,你呀整天就想着花花世界,我很担心以后的俸禄够不够给你造作的。” 盛玄仰着脸道:“我这么聪明,肯定能自己赚钱,以后说不定你还要花我的钱呢。” 她十一二岁的时候便能看出是个颇为出尘的美人胚子了,如今长到妙龄,眉眼身骨都在慢慢长开,平时都在身边不怎么注意,稍微注意便恍然发现她已是个清丽绝艳的美人了,虽还带着稚气,却已足够吸引目光……戚惊华这才回想起自己那些下属每每看盛玄的眼神,为她的才华钦佩之余又总是含着说不清的意味,想到这里,戚惊华觉得不是滋味了。 小姑娘长成了大美人,又总是向往繁华有趣的世界,大概总有一天会投入一个男人的怀抱的。 “你发什么呆啊?”盛玄晃着她。 “我……”戚惊华口拙了,恰好看到皇彧向这边走过来,便赶忙道,“玄儿,胜局虽已定,廖昀平手下那些贼党却还没有料理干净,一会儿你先跟尹锋回营,我跟小彧还有事情商量。” 盛玄立即回头瞪向皇彧,十分不悦。 皇彧被她瞪的不明所以,只好笑了笑,很是温雅:“我哪里得罪盛姑娘了吗?” 盛玄道:“你搅了我的兴致,没看我跟将军正在一起吗?” 皇彧:“啊?” 戚惊华无奈:“玄儿。” “算了,不理你们了。”戚惊华的话,她还是听的,只不过总不肯好好的听。 皇彧看了看盛玄跑远了的背影,又转向戚惊华,心里突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过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只道:“盛姑娘愈发与师姐亲近了。” 戚惊华道:“她在静明渊之外没有别的人好亲近,于我如同家人一样。” 皇彧不再多问,转到正题上:“青台平定之后,我们需回到蔚州了,还都之事还是要尽快。” 许是吹久了冷风,戚惊华觉得肩上、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起来,她走到避风处,将破境插到雪地里,道:“这事儿他们不是早就筹备了吗?再说也用不着我参与,我又不懂还都于庆梁的流程仪式,只负责打仗杀贼就好了。” 皇彧跟着她的脚步一同站在避风的山石后:“廖昀平死,青台安定,父皇最想见到的人一定是师姐,当年戚帅离世之后,他几乎晕厥,几日几夜无法入睡,唯有见到师姐无事,戚家军安在,你再把廖昀平的首级亲手送到他面前,他才能真的放心。” 戚惊华垂着眉眼:“恐怕不止如此吧。” 皇彧沉默片刻,道:“江中王之变,在很多人心中留下了阴影,昔日的忠臣好友,转眼就向自己举起了屠刀,这种事怎么想都让人恐惧,因此,那些勤王的诸侯父皇未必能够全心的信任。” 戚惊华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皇彧又道:“他信任师姐,最关键的是信‘戚’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忠诚和大义。” 戚惊华道:“那看来我要尽快把这里的杂碎清除干净,早点赶回陛下身边了。” 皇彧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略带惋惜道:“不过再怎么快,也赶不上喝皇兄的喜酒了。” 戚惊华闻言有些奇怪:“这么急?我以为至少要等到回了帝都他们才成亲。” “应该是礼部的大人挑的吉日,又恰好是叛贼平定之时,是好日子。” 年前皇帝和安王结了亲,安王长女明珠郡主许给了太子为正妃,说是因为太子久在蔚州安王府,与明珠郡主相处久了日久生情、非卿不娶之类的,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不过是政//治婚约,是皇帝对安王的拉拢。 事实上,皇无极心底无法真正信任各路藩王,却又不得不暂把朝政挪到蔚州,他心里不安,怎么办呢,那就把安王变成自己人好了,联姻是个好办法,其实他一开始想让皇彧娶闻人湘,大概是不想就这么牺牲了太子,可是皇彧跟人家姑娘压根不熟,就这么硬凑在一起未免诚意不足,他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最终决定了下来。 皇彧自己多少知道些内情,他对这些倒是无所谓,一直以来也正如他当初说过的那样,只想好好辅佐皇帝,如果于家国有益,让他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他自己都无所谓。 戚惊华常常感觉自己这个师弟太实在了,明明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却总是那么好欺负。 到了蔚州,太子的婚宴果然没有赶上,但是在戚家军赶到的当晚,蔚州城自城门到王府门口,大摆宴席三千,太子与新晋太子妃亲自迎到了城门前,戚惊华下了马,又把盛玄抱了下来,身后众将士跟随着她,一并朝太子恭敬的行了一礼。 太子颇为恳切道:“戚将军为大齐社稷辛苦了。” 当夜酒宴,皇无极在首,太子与穆王分坐两侧作陪,诸多大臣与藩王在场,戚惊华及戚家军将领是主角,盛玄一直紧挨着戚惊华,有些好奇这极为隆重又热闹的宴会。 平叛之战中,戚家军是主力,戚惊华便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在战场上大放了光彩,以前也都知道戚氏有一个年少有为且为女子之身的少将军,但有戚帅威名在前,对于戚惊华,更多的只是听说而已,不知晓她的厉害之处,如今满堂文武,要么亲眼见她手中破境出刃,要么与她并肩作战过,最后一战,也是她手刃了反贼廖昀平,诸多种种,让他们对这位临危受命的统帅有了新的认识,皆是钦佩不已,遂每个人都要上前来敬一杯酒。 盛玄初时还好奇,敬酒的人多了她便有些厌烦,只看着戚惊华杯子里的酒就没少过,脸色也渐渐冷了。 但她也知道看场合,怕戚惊华过后说她,便绷着脸暗自生气。 她正自憋闷,却见一人给戚惊华敬完了酒,目光却转向了她:“这位莫非就是戚将军身边的那位盛姑娘?” 他这一问,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戚惊华身边有一个据说是大齐第一帝师弟子的少女,颇有谋略,几次关键的战役中都是她出的智计决定了成败,今日看到戚惊华身边的美貌少女,大家都是既吃惊又好奇,不大相信这么年轻的女孩配得上传说中的称赞。 因这份好奇与惊艳,刚入宴厅便有人注意到了她,连太子都看过来了好几眼。 戚惊华放下酒杯,正要开口,盛玄已经道:“我是盛玄,将军的智囊。” 这位大人笑道:“早就听说盛姑娘才华横溢、谋略过人,七星困龙之古杀之局也能堪破,我也应该敬你一杯。” 盛玄敷衍道:“过奖了。” 旁边一个人道:“刘大人还是那么痴迷于古阵,七星困龙之局不过是残阵,不见得高深,你莫非还要向一个女人请教?” 此话一出,四周霎时静了,皇无极也看了过来。 戚惊华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是冷的:“这位大人,女人有何不能请教的?”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道:“戚将军误会了,我并没有什么不敬,只是……” 第50章 “便是说我不值得请教喽,”盛玄也听出他话里有讽意,她正不爽,当即便道,“听你说话,似乎颇有见解,不如你教教我,古杀阵应该如何破解。” “这……”戚惊华不悦,他已十分后悔自己那句话,只好告饶,“盛姑娘见谅,下官并不会。” 盛玄:“你不会?先人提倡虚心好学,你不会,可以来请教我。” 戚惊华看着她,微微笑了。 上首的皇帝突然道:“朕倒是很想见识见识,朕来向你请教,如何?” 盛玄丝毫不惧:“你若有诚心,以我为师,我倒是可以跟你说道说道。” 皇帝笑道:“甚好。” 宴会之上不少人都惊讶于这少女的胆气和猖狂,而后又震惊于她的学识和才华。 也是从那一天,渐渐开始有人尊称她为“盛师”。 让戚惊华比较郁闷的是,也是从那开始,不断的有人向她打听盛玄,未曾启程回帝都,便已经有不少人垂涎她的小姑娘的美色了。 回到住处,盛玄因也喝了不少酒,又因大出了风头而兴奋,跑到院子里一株晚梅旁转了个圈,笑嘻嘻道:“天下太平了,我好高兴啊。” 戚惊华追出来:“别冻着了,快回屋里去。” “我不!”盛玄倔强道,“我要跳舞!” 戚惊华无奈的抓住她的双手:“你还会跳舞?” 盛玄道:“我什么不会呀?即便一开始不会,随便学学也就会了!” 说着,她从戚惊华并不牢固的钳制中滑出去,一展衣袖,开始跳舞。 是时月色初升,春雪未融,身后梅树上有片片花瓣飘落,与她灵动飘逸的舞姿和在一起,景美人更美,惊艳恍若人间仙境,而那个在恣意舞动着的女子,正是凡尘中难得的仙子。 戚惊华看的入了迷,待盛玄收了势,气喘吁吁的跑到她跟前时,她才回过神,道:“这支舞,叫什么名字?” 盛玄扑在她身上,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东风拂衣境!” 戚惊华道:“不会是胡诌的名字吧?” “哪里是胡诌?分明是我用心想的!”盛玄不满的戳着她的肩膀,“取个好兆头,专用来庆功,以后只要你打了胜仗,我都给你跳这支舞好不好?” “好。” 第45章 繁华 帝都庆梁城乃是百年古都,在过去的三四年间,皇室与王公臣子纷纷出逃,庆梁城被青台军占领,廖昀平面子上好讲仁义,表面上保持着对古都的尊重,是以庆梁城与江北的其他地方相比,并无任何损毁,然而叛贼的入侵仍旧给帝都子民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商贾不兴,百业颓然,繁华消弭,直到年前穆王领兵驱逐了即将势败的青台军,人们心头的乌云才散了一些,及至三月春来,皇帝携臣子还都,百姓们夹道相迎,到这一天,才恍然醒悟太平日子的美好。 进城的时候,戚惊华没再让盛玄跟她共乘一骑,而是给她挑选了一匹温顺的马,盛玄早就学会了骑马,得了新礼物,一开始的时候还很兴奋,骑上牵着缰绳转了好几圈,后来意识到不能再跟戚惊华挨在一起了,她又有些不高兴。 戚惊华与皇子并列,是皇帝特许的,他们一同穿过城门,两边的百姓一齐欢呼起来。 有人喊:“戚将军好!” 也有人喊:“穆王殿下千岁!” 他们也招手跟百姓们问好,戚惊华笑的真心实意,心里满满的。 皇彧却看了一眼身旁的皇懿,隐隐有些不安。 天子回到久违的都城,满城上下在热闹了整整一天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从皇宫到城门,规则和秩序等等一系列的东西需要重新贴在每个人的身上。 戚惊华从宫里出来,跟尹锋交待着军营的驻扎事宜,一路走到南门,便见盛玄骑着那头小红马在门口。 尹锋道:“盛姑娘在等着将军。” 戚惊华笑了笑,道:“我与陛下商量过,戚家军就暂且扎营在敛苍山下,后续的事务明天咱们再讨论,你先回家看看吧。” “好嘞。”尹锋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又跟盛玄打了招呼,便识趣的走了。 “等急了吗?叫你过来还不肯过来。”戚惊华向她走了过去。 盛玄沉着脸,显得整个人都带着刺:“你们都是大人物,有正经事要做,我跟着去干什么,就算有人叫我盛师,也还是有更多的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戚惊华了然她是因为进城的时候没有共骑的事在生暗气,声音放缓道:“谁会不把你放在眼里?再说别人也不重要,我把你放在眼里不就行了?” 盛玄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戚惊华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笑的盛玄心里痒痒的,半晌,她哼了一声,道:“我原谅你了。” 戚惊华一踩马镫,坐到了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的同时握住了缰绳。 盛玄一勾唇,故意朝后,把脑袋在她下巴上磕了一下。 “嘶!”戚惊华双腿一夹马肚,向戚府所在的方向去,“我是怕了你了。” 盛玄:“哈哈。” “二叔和惊鸿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府里了,玄儿,咱们也回家。” 戚氏将军府临着一条颇为繁华的大街,此时人还很多,戚惊华特意绕了一条僻静清幽的小路,阳光正好,花香烂漫,她们一路慢骑,一边聊起琐事一边赏玩路边的风景。 到了门口,老管家探头看过来,像是等了很久,一看到戚惊华,便双目含泪,悲切不已。 戚惊华带着盛玄下了马,亦不免悲恸,她道:“父帅的尸骨就在敛苍山下,陛下要亲自看他入葬,到时候您便陪着我和惊鸿一起去吧。” 盛玄知道她难过,也跟着有些伤怀,便悄悄握着她的手指以示安慰。 老管家连连点头,哭了一阵子,才想起要说的事:“府里暂时还住不成,反贼入城故意过来叫人毁了不少屋子,到现在还没有修葺好。” 戚惊华道:“有一间屋子,能睡觉就成,我好不容易回来,可不愿意睡到外面去。” “二爷和惊鸿少爷也是这么说的。” 戚帅入土为安之后,戚惊华消沉了几日,盛玄仍旧日日陪在她身边,想方设法的给她转移注意力,想让她开怀一些,后来是军营事务繁多,戚惊华忙碌起来,状况才好了一些。 这日盛玄在书房里陪着戚惊鸿练字,戚惊鸿是个安静听话的孩子,听了她几句指点,便认真的纠正了自己的姿势。 盛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回到另一张桌子旁,桌子上面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旁边作画的材料很全,纸上一角的枇杷树已初具形态,盛玄提笔,在树旁几笔勾勒出一个人形,只看那利落潇洒的乌衣便能猜出这是谁了。 画完了,她不太满意,又在黑衣女子身边添了一个小女孩,那正是三年前的她自己。 把女孩和女人的模样都描全了,她才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笑什么呢?” 戚惊华大步走了进来。 “姐姐。”戚惊鸿当先叫道。 “哎。”戚惊华看了看他的字,点了点头,把一本书递给他,“你上次想要的绝版。” 戚惊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便喜道:“谢谢姐姐。” 戚惊华:“看着时辰,今天练功了吗?” 戚惊鸿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默默的把那书放好,起身道:“我现在就去。” 戚惊华又转向盛玄,先看了她的画,眼前一亮:“这是你和我?” “亏你这双迷糊眼还能看的出来,”盛玄道,“对啊,我画的好吧?” “不错,形神具备,构图完美,看完一幅画胜过吃三顿饭,所以,”她掏了掏,掏出一串小玩意儿,“奖励你这个。” 是一串陶瓷的挂饰,坠着几个陶瓷做的小猫小狗,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盛玄心里欢喜,嘴上偏要挑刺:“你明知我怕狗,还送我这个,是不是诚心的?” 戚惊华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狗,她买的时候只顾着好看了,并没有分清都是些什么动物……她轻声咳了一下:“你只说,要不要吧?” 盛玄跟她对视。 戚惊华眉眼含笑。 盛玄一把夺过来:“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当然要!” “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去转转,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提前想好,本将军手头有些余钱,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买。” 盛玄:“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戚惊华:“……” 她失声笑道:“没有人卖月亮,所以没法买。” 盛玄也跟着笑起来,心情大好。 戚惊华带盛玄去逛了曾提到过的西城长兴街,祸事过去了数月,长兴街恢复如旧热闹如初,人气一如既往,虽不如东市与北市的富丽奢华,却也自有一番质朴意趣。 街上店铺种类繁多,卖什么的都有,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不绝于耳,盛玄跟着戚惊华常年待在军营,除了三年前蔚州那一回,极少有游玩的时候,不过她如今长大了一些,又自持懂的多,不愿再露出没见识的一面了,遇到喜欢的东西,便很矜持的多停留一会儿,戚惊华便明白她想要,掏钱给她买下来。 第51章 “又没有下雨,阳光也不毒,她们为什么打着伞?”前面走过两个妇人,手里皆撑着一把纸伞,伞面上绘有鲜花,配着她们颜色嫣丽的衣裙,煞是好看,盛玄心里痒痒了。 戚惊华摸了摸下巴:“其实我也不懂。” “倒也不难猜,我已经明白了,”盛玄颇为不屑的收回了目光,然后跟戚惊华道,“将军,我想要新衣服,还要买一把跟衣服相配的伞。” “正好,这就有一家裁缝铺子,”戚惊华牵着她的手,“你怎么那么麻烦,衣服够穿不就行了。” 盛玄道:“你说我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的。” 一年到头几乎只穿一个色的戚将军忙改口道:“都听你的,做几件最流行的裙子,买最好看的伞。” “哼。” 裁缝铺里卖的就有成衣,盛玄挑了一套珍珠白的广袖云纹抹胸襦裙,又买了新的发簪、耳环等物,一一换好,便到戚惊华面前转了一圈,问她:“如何?” 自然是美不胜收,她生就国色,布衣素裳的时候便已足够让人惊艳,如今五官和身形都已经长开,精致容颜配着窈窕身段,再饰以锦衣钗环,举手投足皆是风华,当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戚惊华还没开口,便已经感觉到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盛玄身上,她神色间有些不悦,付了钱便拉着盛玄往外走。 盛玄道:“你还没说呢,我好不好看?” 戚惊华回头,定定的看着她,看了半晌,才道:“简直美的不像话。” “这是什么评价?”盛玄锤了她一下,心里的自己却已经飞起来了。 “最高的评价,”戚惊华眨了眨眼,“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 端午佳节时,帝都晋水河上会举办龙舟赛事,戚惊华便又抽了一天时间,带着盛玄和惊鸿出门看热闹,水面上蓄势待发的几条龙舟都是达官贵人名下的,此时贵人们都在两岸的酒楼包厢里观看,而百姓们也挤在河边看热闹,每个龙舟队各有自己的支持者,鼓舞加油的声音不绝于耳。 晋水街堵的水泄不通,几个人费劲的挤到了前排绝佳的观看位置上,也跟着一起加油喝彩,这时勇士们做好了热身的准备,比赛开始,戚惊华看了一会儿,觉得其中一艘红色的龙舟会赢,因为落浆起浆之间,这艘龙舟上的队员合作最默契,龙头也最有魄力,盛玄则偏要不同,她觉得黑色的那条更有潜力,两人为此一直争论。 等了一会儿,不出所料,果然是红色的龙舟得了第一名,周围欢呼声阵阵,戚惊华笑了笑,盛玄偏要再辩解:“黑色的会赢的,这才第一场。” 戚惊华:“那可不一定。” 盛玄道:“等着瞧!” 惊鸿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像是比我还小。” 要多幼稚有多幼稚。 下一场龙舟赛快开始了,几个人说着说着差点被攒动的人群挤散,戚惊华一手拉着一个人,正要再把注意力放到河面上,旁边有人过来行了一礼:“戚将军。” 戚惊华认出这人是皇彧身边的人,便道:“你家殿下也来了?” “正是,殿下还包了一条舟参赛,他此刻正在包厢里,知道将军跟盛姑娘会来,特意让属下来找几位。” 盛玄道:“他的是哪条?” “黑色的那条。” 戚惊华:“……” 第46章 往昔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盛玄神色漠然、姿态倨傲的看着临湖水榭里的一众贵妇贵女,冷冷的问了一句。 恰逢五月春景鼎盛之际,北都郡王家的九曲撷芳园开了园,郡王妃宴请了帝都里众多的夫人贵女一起赏花作诗,颇有雅趣,但这种在贵人圈子里流行的集会,本不关忙着练兵的戚惊华和看不惯京中规矩的盛玄什么事。 那天皇无极把戚惊华叫进了宫里,戚惊华本以为有什么紧要的差事,没想到是皇帝觉得她太辛苦了恩准她到九曲撷芳园里游乐一番,戚惊华内心很拒绝,但架不住皇帝一看到她就想起她爹,悲从中来,说是不曾照顾好她不曾善待她云云,戚惊华受不住他这个架势,只好答应下来了,又实在觉得跟一帮不怎么熟的女人在一块别扭,便带上了盛玄一起。 女人们聚在一起,从香料胭脂聊到了贵族圈子里的各种八卦,最后回归撷芳节的正题,开始了赏花和文会,戚惊华一直跟盛玄默默的赏景吃东西,没怎么关注她们,却有一位夫人突然提到戚惊华,邀请她对诗,戚惊华推说不会,又莫名被几个小姐暗戳戳的嘲讽,她是无所谓,知道一些人就是那么无聊,不敢明着得罪她非要在话里头藏一些机锋。 但盛玄却不能忍,她当即扔下啃了一半的鸡腿,冷冷的看向那几名小姐,开了嘲讽: “公侯之女?怎么?很厉害吗?以为自己很有教养很完美?叛贼才死了几个月?都是猪脑子没有半点记性吗?没有戚将军你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谈什么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觉得自己诗做的好很有才华?随便点评几句古人的话很了不起?那敢不敢跟我比一比呀!” 那几个小姐本只是习惯性的暗戳戳过嘴瘾来抬高自己,比如暗示大家戚惊华虽是将门之后大家都尊敬她但她却不通文采不像个女儿家等等,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她们也绝不敢真的得罪刚刚为大齐立了大功的人,当即冒着冷汗向戚惊华赔罪,盛玄却不肯放过,逼着她们斗文,从琴棋书画到经史策论,斗了一遍,恨恨的羞辱了她们一番,撂下一句“不过这般水平”才算解了气。 “我想给你鼓掌,不过看她们已经惊呆了,想着还是低调一些,就作罢了。”从九曲撷芳园出来,戚惊华边走边按着盛玄的胳膊,笑着道。 盛玄:“要什么低调。” 戚惊华拍了几下手:“确实低调不了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家玄儿冰雪聪明了。” 盛玄撇了撇嘴:“我才不稀罕,老虎会在意蚂蚁知不知道它的存在吗?不过是一群喜欢捏腔拿调的无知妇人,哼!” “好了,别气了,咱们早点回家,今天小彧要来。”戚惊华继续给她按着肩膀。 盛玄:“他很稀奇吗?” 戚惊华:“他是不稀奇,但他的厨艺好啊,上次端午时,你说他请的酒席不好吃,他答应过来给咱们做饭。” 盛玄笑了一下:“还算他有个长处。”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却听到了有人唤她们。 “戚将军!盛姑娘!等等我!” 两人停了下来,同时往后看,便见一个锦衣玉冠的少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跑近了,才发现这少年长的颇为风流俊俏,一双桃花眼里不等说话便已有三分笑意,戚惊华回忆了一下,这人她倒认得,北都郡王家的世子,湛祈云。 湛祈云道:“二位走的好快,我竟赶不上。” 戚惊华道:“世子有事?” 湛祈云先向她们一人行了一个礼,道:“方才文会之上让二位见笑了,是我家园子看的不严,什么人都放了进来,才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惹将军与姑娘困扰,母妃也深感愧疚,改日定登门拜访请罪。” 戚惊华忙道:“这倒不必了,小姐们无心之言,我不会放心上,郡王妃就更不要放心上了。” “终归还是我们的错,”湛祈云道,“我已让人在醉客楼置办了最好的酒席,祈云请两位吃酒如何?” 戚惊华刚要开口,盛玄已冷淡道:“不必了,我家也有一位手艺极好的大厨,正要给我们准备大餐,就不吃你的了。” 湛祈云有点尴尬,挠头笑了笑。 戚惊华道:“世子回去吧,真的不妨事。” 手艺极好的穆王殿下挽着袖子炒菜,神色极为认真,炒好一盘才看到厨房门口若有所思的戚惊鸿,便笑了笑,道:“惊鸿饿了吗?” 戚惊鸿的肚子适时的响了一声,他点着头,却又对皇彧欲言又止。 皇彧一边摆着盘一边问他:“想跟我说什么?” 戚惊鸿:“穆王哥哥,我想提醒你,君子远庖厨。” 皇彧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看不过十来岁的小孩子,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只是温和道:“惊鸿越来越有儒者风范了,不过这个也好解释,我非君子,只是个普通人,可以近庖厨了吗?” “可你不是普通人呀。” “天下之人,无论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说来有三六九等之别,其实又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都会经历生老病死,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戚惊鸿被他的说法给惊住了,兀自去思考这个问题,蹲在门外的台阶上皱着眉,竟陷了进去。 戚惊华远远看见他这个模样,便跟旁边的盛玄道:“惊鸿长成了一个呆子,这可如何是好?” “我跟你看法不同,”盛玄道,“我觉得惊鸿心里聪明明事理,有自己的想法,不说废话,比你只会舞刀弄枪要好玩多了。” 第52章 “哟,”戚惊华道,“开始嫌弃我了,我很伤心。” “我不过在说真话而已。”盛玄被饭菜的香味所吸引,丢下她跑到皇彧那边去了。 戚惊华蹲到弟弟身边,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道:“想什么呢?” 戚惊鸿被她戳的朝后仰了一下,差点瘫倒,他撑着台阶,无辜的看着自家姐姐:“姐姐,你也饿了,等不及要吃饭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长的那么小,饭量跟牛一样。” 厨房里盛玄探出个头:“你好意思说别人,你吃的也不少。” 戚惊华失笑,喊道:“小彧,好了没,我们都等不及了。” 皇彧回了一句“马上”。 戚惊鸿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站起来,小声对戚惊华道:“穆王哥哥说天下人都是一样的,都算是普通人,我觉得其中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哪里不对?” “嗯……”戚惊鸿挠了挠额头,“我们自己可以认为天下人都是一样的,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人一出生身份便有贵贱,便有聪明和愚钝之别,诸如此类的对立和差别比比皆是,不是我们以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 戚惊华沉默了一会儿,同样小声的问他:“这话你也跟皇彧说了吗?” 戚惊鸿摇头,道:“我没办法跟他说,天下人都是普通人的看法,他好像是认真的。” 对什么认真、如何认真的,戚惊华没有问,因为她素来知道皇彧是什么样的人。 酒足饭饱,戚惊华又自己编了小调唱起了诗经,摇头晃脑唱的很是起劲,经盛玄多次嫌弃和提点,她已经不跑调了,配合着清亮的嗓音倒有些悠远的意味。 盛玄听了,有感而发,让戚惊鸿给她抱来自己常用的那把古琴,跟着戚惊华的调子即兴弹奏起来。 戚惊鸿听着歌声和琴声,捧着脸坐在一边,不知道又在思考些什么和他这个年龄不相符合的东西。 皇彧含笑看着他们,不一会儿,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戚惊华哼了起来。 此时惊鸿还是个小孩子,盛玄还当得年少轻狂,所以锋芒毕露,皇彧则一心纯良,比起打仗做皇子更感兴趣的是做菜,而惊华将军还正当风华正茂、风光恣意。 没有人会想到以后的那些变故。 “哎,小彧,你的那支笛子呢?玄儿的琴声怕是只有你合的上了。”戚惊华喊了一声。 皇彧道:“没带。” 他起身转了出去,戚惊华也没管,歪着头又想起一首诗歌,接着哼唱起来,没过多久,便见皇彧拿着一根细长的烧火棍回来了:“没有竹笛,也没有佩剑,便以此物为剑,舞来给你们助兴如何?” 盛玄眯了一下眼睛。 戚惊华干脆哈哈大笑起来:“甚好甚好!小彧果然不让我失望!” 皇彧便提着烧火棍走到院子中间,一招一式的舞了起来。 直闹到月上梢头,除了惊鸿外,三人又饮了不少酒,个个醉醺醺的,老管家过来催他们早点休息,皇彧才由属下扶着告辞了。 戚惊华倒没有醉,她叮嘱了惊鸿早点休息,便抱起直打哈欠的盛玄回了两个人共同居住的院子。 盛玄窝在她怀里,迷迷糊糊中想抓住她胸前的衣服,却抓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嘿嘿傻笑起来:“将军,你这里……也很有内容嘛……” 戚惊华哄着她道:“你再不松手,我就把你扔地上了。” 盛玄恃宠而骄:“你才不会,你舍不得。” 戚惊华一脚踹开门,进了屋,要把她往床上扔,盛玄急忙抱住她的脖子,连累着她一起跌到了床上。 盛玄道:“我就说你舍不得。” 戚惊华快被气笑了,在她上方道:“我很舍得,你松手。” “不松!”盛玄迷糊的笑着,眼都快睁不开了。 “麻烦精,”戚惊华直接趴在她身上,倦意上来,闭上了眼,“不松就不松吧,有本事你一辈子不松手。” 次年,大齐改年号为定平,是为定平元年。 因为战乱,十年一度的国之重典敛苍大祭也不得不从简,所有人都祈愿着太平的盛世,期待着真正和乐安详的日子到来。 第47章 突变 第四年。 “将军,你又起那么早啊?” 秋深夜寒,天还暗着,戚惊华便已经起了,盛玄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哈欠连天的看着她穿衣服。 时隔一年多,青台六郡已经像冻结的湖水一样,不再起半点波澜,权臣谋逆的阴影逐渐淡去,大齐皇朝恢复了应有的秩序,皇族也有了喜事,太子妃头胎生下一女,乃皇无极第一个孙女,应了太平安稳的好兆头,便赐了一个“乾”字为名,安王府与戚家军的关系一向很好,闻人湘也一直很尊敬戚惊华,但她女儿的满月宴,戚惊华却赶不回帝都去参加,因为她正在外练兵。 大齐历时四年,终于换来一个安稳,却不代表他们就可以松懈了,原本驻守在北境的戚家军为抵御反贼而南下,没有足够的兵力留守,国内动荡不安的时候,边境也时时受着北羌狼族的威胁,幸运的是他们国内狼王去世,也正经历着改朝换代,所以没有大举用兵,而一旦狼族新王坐稳了位子,便必定要派兵过来,戚惊华不得不严阵以待,也已经跟皇无极请命,今冬便要赶去北境了。 她虽从小在军营长大,但在北境那几年,跟狼族正面交锋的一直都是戚帅,她很担心自己能不能像父亲一样抵御外贼,便只好比以往更严苛的要求自己和戚家军将士们,因为大齐的一分一毫,都容不得任何人践踏。 戚惊华系好腰带,俯身给盛玄掖了掖被角:“今天有演练,吵到你睡觉了?” 盛玄的声音带着困意:“倒也没有,只是你不睡在我身边,我不踏实,还特别冷。” “越来越冷了,到入了冬,这里更待不下去,你这娇贵的身体怕是撑不住,”戚惊华用商量的语气跟她道,“过几天我让人送你回帝都吧?你回去帮我看着惊鸿,好不好?” “不好,”盛玄拉住她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道,“惊鸿懂事,不用人看着,而且帝都也不好玩。” 戚惊华:“你之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盛玄:“那是因为有你在,你不在那里,我会无聊死,还有那些三天两头找上门的人,烦都烦死了。” 蔚州庆功宴,让许多王公大臣知道了盛玄的才名名副其实,而北都郡王府举办的撷芳节,则让许多帝都贵夫人知道了盛玄除了才华还有一副精致绝美的好相貌,从那之后,便有许多好做媒的夫人到将军府拜访,如果是男子来骚扰,戚惊华就直接打出去了,可来的都是说话甜还满脸笑容的夫人们,她便不好动手,还得以礼相待,每每都是盛玄自己严词拒绝,后来干脆不出来见人,可以说是把高冷倨傲的姿态摆的很熟练了。 戚惊华听她说的委屈,心里顿时很软,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 盛玄又道:“还有你,你若不是太忙,又要出来练兵,肯定有许多人要给你说媒。”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高兴。 戚惊华失笑:“没有谁敢娶我。” “那是他们都配不上你,帝都的那些花拳绣腿,还不及你一根手指头威武,”盛玄抱怨道,“还有你们皇帝,老想给你找个男人嫁,竟然把湛祈云那个小白脸也列入备选,他跟我差不多大,而且又文弱又废物,一点都配不上你……” 她说着说着,激动的要坐起来:“将军,我觉得那样太委屈你了,唯独这个,你一定不要听皇帝的安排!” 戚惊华赶紧按住她把她按回了被窝里,安慰道:“我这个年纪,依他们的标准,早该成亲了,陛下也只是担心我以后无人相伴,提提建议罢了,他不会逼我。” “怎么会无人相伴?”盛玄直勾勾的看着她,“我一直陪着你呀。” 戚惊华微怔,继而笑着拍了拍她的额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盛玄还想说什么,戚惊华已经又开口道:“你再睡会儿,明天就没这个机会了,明天演练军阵,你得坐镇指挥,好了,我得去收拾他们了。”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盛玄神色暗淡下来,失落的蒙住了头。 她想一直跟戚惊华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时,盛玄并没有太惊讶,因为自她下山入世,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戚惊华能牵动她的喜怒哀乐,也只有戚惊华能让她花费心神……可惜,从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到第一次试探戚惊华到现在,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超出平常的回应,戚惊华仍旧对她很好,把她跟亲人一样看的很重要,却也似乎不愿意再有别的什么了。 戚家军在山野荒地驻扎练兵,条件艰苦,更少见其他人,像盛玄这么喜欢新奇事物、对锦衣玉食的生活更感兴趣的人,明明有更多的选择,竟也一直忍下来了,其实只是为了戚惊华而已。 第53章 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盛玄起床出去围观训练,远远看到戚惊华飒爽英气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那些郁气凭空消散了不少,她走过去,站到了戚惊华身边: “将军。” 这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帝都传来了一个惊天消息——穆王皇彧,被打入了天牢。 像他这样的少年英才,有才干,有贤名,德行好,有功勋,百姓爱戴,文武臣子们也颇为推崇,上孝君父,下怜臣属,又恭谨又正直,从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即便行出有错,也绝不至于到了打入天牢的地步。 戚惊华本是烫着一壶酒小酌,难得悠闲的顺便看看来自帝都的信,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消息,震惊的当场捏碎了酒杯。 正咬着饼的盛玄见她这动静,吓了一跳:“将军?” 戚惊华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盛玄走到她面前,抽出她手里的信,看完,也皱了眉。 戚惊华沉默片刻,突然起身:“我要回帝都一趟。” 盛玄急忙抓住她的手:“将军,情况不明。” 戚惊华:“正因情况不明,才更令人担忧,你也知道小彧这个人,他是绝对不肯做任何出格的事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盛玄:“皇无极又不是笨蛋,若是误会,他自然会明白,皇彧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儿子,还是嫡子……” 她突然一顿,道:“将军,你不能回去。” 戚惊华神色凝重的看着她:“玄儿,你想到了什么?” “能把一个皇嫡子打入天牢的罪名,必定不是普通的罪名,”盛玄紧紧的抓住她,“谁都知道你跟他关系好,贸然回去,必然会受牵连。” 戚惊华怒道:“玄儿!你在说什么!” 盛玄一愣,戚惊华从来不会真的对她生气发火,骤然看到她对着自己的怒容,一时竟不知所措了。 “就算会受牵连,我也一定要回去弄清楚,我信小彧,也不想看到在大齐帝都发生这样的冤罪!受牵连又如何,皇无极不可能怎么着我!” 他当然不敢怎么着你,边境形势紧张,他还要靠你去给他收拾外贼,但…… 盛玄垂了眼,声音里带着委屈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不管皇彧,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戚惊华方才是急火攻心,见她软了声音说话,便也渐渐冷静下来,一把抱住了她:“对不起,是我不好。” 盛玄靠在她怀里,眼底已没了失落的情绪,极是冷静:“将军,你要回去,我便跟你一起回去,我也信皇彧的为人,但帝都那等龙潭虎穴,本就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我们要弄清楚情况,你不要冲动。” 戚惊华听进去了她的话,答应道:“好。” 接到消息的第二天,帝都那边紧跟着就送来了皇帝的慰问,赏赐了许多好东西,命戚惊华好生犒劳将士们,又让信官询问练兵事宜,北羌狼子野心,希望她不要掉以轻心,暗示她把重心放在练兵上,不要轻易入京。 戚惊华跪谢了皇帝的赏赐,转头便与盛玄商议对策。 盛玄帮戚惊华写了一份奏折,详细描述了北境形势之艰难及戚家军排兵中存在的问题,绝口不提皇彧之事,言明需要回京与皇上面述,共商未来抗敌之计。 让皇无极不能拒绝她回京的请求。 奏折命信官快马送回去,戚惊华安排了尹锋督促练兵,便直接与盛玄一道启程回帝都。 在回程的半路上,更是听到了许多流言…… 穆王皇彧因何入狱? 因为他有谋反之心。 传言中,穆王进宫与皇帝及太子商议要事,却被发现身藏利刃,其心不诡,禁卫当场把他拿下,紧接着,有一名御史上奏弹劾穆王勾连朝臣、他手下武将口出狂悖之言,竟说“穆王为帝,大齐才能安稳”的大逆不道之话,皇帝听完勃然大怒,叫人彻查穆王府,更是查出了穆王与朝臣私交的信件,其心可疑,当即便缴了穆王手中兵权,喝令将其打入死狱。 事情没过多久,便已经传的人尽皆知,天下哗然,一半是不信穆王有此狂逆之心,一半是嗤骂穆王包藏祸心。 自江中王廖昀平之后,任何跟谋逆有半点关系的言行都是禁忌,如果穆王的家臣当真说了那句话,那么不需要别的证据,穆王的罪名便已经坐实了,无论他做没做,想不想做。 第48章 贬谪 “事发之后,殿下只来得及交待给属下一件事。”那日龙舟赛上,给戚惊华传话的那名下属突然出现在了官道上,拦住了她。 戚惊华知道他是皇彧的心腹,道:“何事?” “殿下交待小人一定要告诉戚将军,不要插手他的事。” 戚惊华目光锐利的盯着他:“什么意思?” 下属道:“小人所知不多,只知道在进宫之前殿下对将要发生的事便已经有了察觉。” “既有察觉,为何不做准备?” 下属:“小人不知。” 盛玄叹息一声,道:“将军,他来不及有什么准备,而且,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准备。” 戚惊华瞬间就明白了,皇彧那个老实温和的性格,走在路上被人踹了一脚都未必生气,自小便对父兄极为尊敬,皇帝要罚他什么,便是毫无缘由,他也会受着,即便知道是杀身之祸,他也会心甘情愿的领了罪名,因为他相信当今皇帝即便有诸多失策也还是一个贤君,所做之事,最终必定于大齐有利。 戚惊华沉吟片刻,道:“按计划入京,我要看看到底是谁要害他!” “戚将军!”下属挡在她身前,急道,“请您一定要听殿下这句话,他入狱之前只交待了这一件事,便是担心连累戚将军。” “我怕他连累?” 戚惊华却执意要入京,就算皇彧好欺负,她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任人欺负,不然这么多年的师姐便算白听他叫了。 盛玄心中有诸多猜测和犹疑,但看戚惊华坚决,便也都咽回了肚子里,决定默默陪在她身边。 谋逆之罪名非同小可,皇彧被下狱当夜,皇后和太子便求到了皇帝面前,为皇彧担保他无罪,朝中亦有不少平时便很欣赏皇彧的耿直之人上书,请求详查此案,他们力证穆王仁孝,绝无反叛不臣之心,只求一个真相大白。 戚惊华和盛玄赶回去的时候,案子竟已查了大半,然而搜集出来的都是对皇彧不利的证据,天子与满朝文武都等着消息,查案的官员自然不敢懈怠,可形势却越来越不好。 戚惊华连将军府都没回,直接进宫面圣,短短几个月不见,皇无极苍老了许多,看着她,哀叹道:“戚卿,朕明白你的来意,可是你看,朕也想相信他。” 戚惊华道:“陛下,请再查,穆王绝不会谋反。” 就像盛玄所猜测的那样,在证据面前,她们束手无策,并且没有质疑的底气,难道只凭穆王昔日的人品吗?不可能的。 “将军,还不睡吗?”盛玄在门口唤了她一声。 戚惊华回头,露出一个十分疲惫的笑,轻声道:“玄儿。” 她数日来为皇彧奔波打探,却越来越失望,因为在这种时候,她真的没有办法,到了战场上,她是所向披靡的将军,回到帝都,却束手束脚,不知从何下手……皇后和太子,那些欣赏皇彧的臣子,有的尊贵,有的位高,也同样都没有办法。 皇帝说着想相信皇彧,但其实他内心极为多疑,而这么多人看着,查出来的证据却越来越令人不可置信,那些证据和疑点都只会更有力的把皇彧推向深渊。 盛玄看着她憔悴的双眼,心疼坏了:“将军,你们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戚惊华道:“为什么?” 盛玄的脸色也不好看:“这些日子我也在想办法,想那些证据有没有漏洞,想这件事情有没有转机,半个朝堂不怕被连累的人拼命去扭转,究竟有没有结果,最后我想明白了。” 戚惊华看着她,神色紧张。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无解的局,”盛玄道,“我们见不到皇彧,无法跟他确认哪些事情是他做的,哪些事情他根本没做过,那么多人盯着,三堂查案也不敢掺假,擅自冤枉一个皇子,可如果……” 戚惊华厉声打断她:“如果什么?” 盛玄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抚她:“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呢?” “不可能!”戚惊华甩开她的手,道,“我以性命担保,小彧绝不会做!” “将军,”盛玄重又握住她的手,“如果他没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盛玄在心里叹息一声,说出残忍的猜测:“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意思。” 戚惊华颤了一下,惊疑的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玄儿,你在胡说什么,皇彧是他的儿子,是他的臣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自断臂膀?” 盛玄摇头,她不想说的更多了,那只会更残忍。 第54章 “玄儿……” “将军,穆王身为皇子,与储君相比,他太过耀眼了,皇无极年岁大了,诸事渐渐力不从心,太子已经开始代理朝政,可在臣子眼中,他样样不如穆王,因此事事都推崇穆王,而穆王也是皇后所出,同是嫡子,朝中定有另立储君的声音,这或许就是穆王的大罪。” 戚惊华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曾经谈论过更为大逆不道的问题……皇帝为什么不立皇彧为太子? 是因为皇帝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呢? 简单,因为政见不同,很多观念也不同,皇彧虽然性情温和,却太有主见,也太过理智冷静,在天下万民眼里,这样的人做储君是好事,可在皇帝眼中,他能为一城百姓选择牺牲太子,以后不一定还会牺牲什么,哪怕在当时那只是皇彧的缓兵之计。 盛玄抱住她,因她难过而难过,她自己也才只有十几岁,阅历有限,纵然能常常洞察世情,却想不通不合理冤案下更深层次的原委,或者说,想通了也无法理解。 没过多久,狱中的皇彧便认了罪,就算清楚因果,他也只能坦然接受,把御史所列的罪状都一一认在自己名下。 满朝哗然。 谋逆大罪,论罪当诛。 戚惊华再次面圣,皇无极脸色沉沉的坐在御座里,压抑不住的咳嗽了一阵,才跟她道:“戚卿,你看到了,朕不得不给他定罪。” 戚惊华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道:“陛下,穆王年少从军,青台之乱中护驾三次,渝城救太子,庆梁逐叛贼,曾为大齐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无论如何,请您看在这些……功劳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皇无极却突然道:“戚卿,朕兴许是老了,越来越受不得刺激,江中王起兵那会儿,朕还想跟他战一战,还能气愤,到了穆王这儿,朕有一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是朕的孩子啊。” 戚惊华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最后只道:“陛下必定千秋万代。” “你啊,”皇无极叹息一声,道,“好,朕给你个面子。” 穆王皇彧有谋逆之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按例当斩,但念其昔日平叛有功,免去死罪,贬为庶人,充军南境,无诏不得回帝都。 皇后在宫里直接哭晕了过去,跟皇帝偏爱太子不同,两个儿子中,她尽心教导太子,希望他能兼备储君的才能和德行,却更怜惜疼爱小儿子穆王,穆王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越长大越优秀,甚至比太子更优秀,初时她也隐隐觉察到不妥,可又一想,都是自己的孩子,穆王那么懂事,绝不会是一个威胁,可没想到,他不争不抢,却有人看不得他的存在。 太子跪在皇后床前,神色悲切。 皇后醒来,看了他一会儿,指着他道:“你知道他是冤枉的吧?” 太子道:“儿臣也想不到阿彧他……” “你且滚出去。” 定罪之后,戚惊华和盛玄也终于见到了皇彧,毕竟是皇子,即使在天牢之中也没受到太多苛待,皇彧坐在一张席子上,精神还算好,只是再没了那种年少意气的神采,他笑了笑,笑容依然是温和的:“师姐,盛姑娘,多谢你们来看我。” 戚惊华拿出给他带的酒,直接递给他一坛,道:“你受苦了。” 说罢,自己拿起另一坛,开封之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皇彧向她俯首抱拳,紧接着亦灌了一大口。 盛玄看着他们,默然不语。 两人喝了酒,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知道该对这短短一个月发生的事说些什么,便默契的略过不提,说起了年少往事。 此去南境千里之遥,前途未卜,许是一辈子都这样了,皇彧心中感慨,面对此中情形下还愿意来给自己送别的师姐,想到了两人小时候。 …… 昔年掌管帝都八十万禁军的杨教头年轻的时候走过江湖,有一身好武艺,他与戚帅是八拜之交,好的能穿一条裤子,戚惊华自小就顽劣不听话,戚大将军精于治军,却不会管教女儿,便把她丢给了杨教头学武。 学艺数年,功夫日渐增长,品行仍是不端。 皇帝的小儿子皇彧一直都想拜一名真正的高手为师,自从听说了杨教头侠肝义胆的故事之后,便一心崇拜他,也拜到了杨教头门下。 那时候戚惊华心里没有尊卑之念,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孩,起了戏耍之心,当头便道:“你不会仗着自己是皇子,强逼我师父收你为徒吧?” 那时候的皇彧老实巴交的,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真心想拜教头为师。” 戚惊华堵在门前不让他进:“那就不成了,你看你瘦的跟猴一样,资质一定很差,我师父可不会看得上你。” 皇彧认真道:“我资质不差,以前的师父都说过的。” “他们哄你玩呢,看你是皇子才说你好,不信你跟我打一架,就知道自己差不差了。” 皇彧犹豫道:“我不打女人。” “女人怎么了?我爹是大将军,大将军的女儿你也敢轻视,我要你好看!”戚惊华跳到皇彧跟前,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人踹出一丈远,洋洋得意道,“小矮子,你倒是能打的过我也行啊~” 皇彧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愿意出招。 戚惊华见皇彧第一面,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把皇彧给揍了一顿。 …… “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温软老实。”戚惊华似是也想到了这些,颇为感慨道。 皇彧道:“师姐又要嫌我不争气了。” “不,你一直很好。”戚惊华道。 “你还记得当初在静明渊,醒阔先生给我们的锦囊吗?” 戚惊华先看了一眼盛玄,道:“记得,给我的那些在平叛之战中起了大作用。”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以为你的也是妙计,怎么?不是吗?” “不全是,”皇彧道,“醒阔先生给了我一句话,当时不理解,如今的境地,却让我有些明白了。” “什么话?” “能忍自安,静心守德。” 戚惊华怔了一下,皇彧又道:“无论身处何处,我都依然是皇彧。” “你这样,倒教我十分钦佩,今时之局,必有方可解,你已明了心志,不会堕落沉沦,我便放心了,”戚惊华道,“小彧,多加保重。” “师姐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皇彧道,“你也要保重自己。” 他又看向盛玄:“盛姑娘,战场凶险,朝堂比之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请你多照顾她了。” 戚惊华道:“我用她照顾?” 盛玄郑重道:“殿下放心,一切有我在。” 以前她目无尊卑,对皇彧都是直呼其名,如今皇彧被贬为庶人,她却又愿意唤他一声“殿下”了,不熟的人会以为她是故作嘲讽,但皇彧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这年冬天,内有皇子谋逆定罪,外有北羌大军南下,天下仍不得太平安稳,戚惊华给皇彧送了别,便带着盛玄赶往了大齐北境。 第49章 北境 第五年。 北羌狼族大军南下,戚惊华率戚家军将士全力抵抗,“戚”字战旗一出,破境长刀饮血,整个北境士气大涨,又有盛玄的军阵为倚仗,血战三个月,终于将北羌前锋部队赶出了边界。 “给我箭!” 戚惊华绷紧手臂,拉开长弓,瞄准石谷里敌军骑兵队伍中的大将,利箭携着风声而去,一箭穿透那人的胸膛,谷中敌军大乱,石壁上藏着的戚惊华冷笑一声,喝道:“弓兵上,一个不留!” 手下将士听命而行,箭雨呼啸而下,本就在逃窜的敌方队伍顷刻间四散而逃,纷纷惨叫。 “这一次可谓大获全胜,多亏了盛姑娘的诱敌之计。”尹锋道。 戚惊华不敢放松:“北羌的主力还未登场,听说领兵的是狼族第一武士,声望和实力都很高,不要掉以轻心。” 尹锋:“是!” 戚惊华把弓箭递给他,跳下石壁,转身的时候脊背一痛,令她动作迟缓了不少,不由皱了皱眉。 “将军?” 戚惊华摆了摆手:“右方有漏网之鱼,你去追击。” 一战到黄昏,马蹄踏起的灰尘扬到了半空,久久不落,戚惊华纵马提刀从谷中杀出来,一路骑到留在策应队伍里的盛玄身边,未语先是一个咧嘴的笑容,满脸的灰尘脏污更称得那口牙格外灿白。 盛玄却也不嫌弃,熟练的上了她的马,自后面抱住她的腰,戚惊华高呼一声“回营”,将士们便乌泱泱的跟在她的战马后头,一齐朝大营而去。 夜深,主帅营帐里还亮着烛火。 戚惊华扒了上衣,正由盛玄给她背上的伤口上药。 那伤口极长,从右边肩胛骨一直到左边腰侧,本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今日一番大动作,又撕裂开来,渗出了血,从那狰狞的血痂上流下来,极是骇人。 第55章 戚惊华从小到大受的伤不计其数,双腿都差点断过,这样的伤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盛玄却心疼的要命,回回给她上药的时候嘴巴都异常安静,不说损人之话,上完了药也会柔顺好一阵,对戚惊华极为温存。 认认真真涂好了药,盛玄拿起剪好的长麻布,直起了身,几乎贴在戚惊华身上,方便把麻布从她胸前饶过来。 她的气息轻轻喷在戚惊华脖子上,戚惊华觉得有点痒,不适的动了动,盛玄按了一下她赤/裸的肩膀,提醒她不要乱动,并且把手绕到她胸前,又缠了一圈麻布,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手指在她胸前撩了一下。 戚惊华顿时一个机灵,差点弹起来,裹伤口的麻布从盛玄手里脱落,她转过身,看着盛玄。 盛玄面不改色,并且无辜的回视着她:“怎么了?” 戚惊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也想不明白自己要说什么,便又坐好,跟盛玄道:“北羌新上任的主将很不好对付,我们三次交锋,却也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狡猾的很。” “嗯,”盛玄也装作无事的样子,重又给她包扎伤口,慢慢道,“感觉到了,比如今天,虽然煞了他们前锋部队的威风,却始终没伤及主力分毫,我猜,他可能在试探我们。” “试探?”戚惊华微微侧过脸。 “对,试探你的实力,昔日北境战场上都是你的父亲在指挥,北羌人不知道你的实力,也不熟悉你的风格,”盛玄在她身后系了一个结,目光还黏在她消瘦而又有力的脊背上,声音越来越轻,“说明这个人很谨慎,将军,你也不熟悉他,需要多加小心了。” 戚惊华穿上中衣:“尽管放心,我会谨慎的,再说我还有你在。” 看着她穿上衣服,盛玄的目光转到了一边,盯着烛火,有点心不在焉。 戚惊华唤她:“玄儿。” 盛玄抬眼:“嗯?” “时辰不早了,明天还有事要议。” 盛玄道:“嗯,将军,咱们休息吧。” 北羌大将乌力是个强大的对手,有勇有谋,狡猾多变,戚家军几次与之交锋,各有胜败,一时战况异常焦灼。 身为主帅,戚惊华身上堆的事务也多,虽有盛玄出谋划策,分担了许多,但仍旧是十分劳累,每日都恨不得把自己拆分成好几个人,有时与北羌周旋,一打便是半个月,浑身血泥都没断过,好在这阵子身上没再落什么严重的大伤,背上那道也渐渐长好了。 “将军几日没洗澡了?”盛玄给她擦着头发问。 戚惊华刚刚沐浴完,靠着椅子瘫坐着,难得清闲一会儿,却又低头想上了战局,听到盛玄的声音,才抬起头:“记不清了。” 盛玄低头在她脸上嗅了嗅,道:“前几日我闻着你都是臭的,今天才算好些了。” 戚惊华无奈的笑了:“嫌弃我?” 盛玄:“对,太嫌弃你了,而且你都没察觉到吗?你也冷落我了,现今我觉得,在你心里,我都不敌那个乌力重要。” “玄儿,这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不一样,”盛玄说着轻轻皱了眉,“北羌兵强马壮,而大齐经过那四年内乱,损耗太严重了,粮草、马匹都跟不上,比起北羌十分不够看,乌力虽然狡诈多变,武力却不如你,布阵又斗不过我,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便从不跟你硬抗,想必是要打消耗战。” 戚惊华神色也凝重:“而我们经不起消耗,对他,必须速战速决。” 盛玄摸了摸她的发丝,觉得干的差不多了,便停了手:“我脑子里有一个不成型的想法,还需要多构划一下。” 戚惊华:“现在能说吗?” 盛玄摇头:“都说了不成型,你是戚家军主帅,我自然什么都为你和戚家军考虑周全,断不能有差错的。” 说着,她把手伸向戚惊华的腰带,戚惊华拦住她:“你干什么?” 盛玄:“看看你的伤。” 戚惊华:“好了。” 盛玄理直气壮:“你自己又看不到,万一没好呢?将军,方才我还要为你不出差错,你就算为了身后的将士们也不能太马虎呀。” 戚惊华素来说不过她,摇头笑了笑,起身褪了上衣,背对着她:“那便请盛师大人看一看,小将伤好了没有。” 盛玄在军中早已不像初来那般不被重视,平叛之战中有了名声,到北境又经几次因她出谋划策而取得胜利的战役,将士们乃至几位老将军也已经对她心服口服,不少人称她为“盛师”,叫“姑娘”的则越来越少了。 她素来有些自傲,受人尊敬,心里没有不舒服的,却不喜欢这称呼从戚惊华嘴里说出来。 目光在戚惊华背上转了一圈,见确实没事了,盛玄声音冷淡下来:“看来是我多虑了,将军没事,我今日很乏,先去睡了。” 戚惊华拉住她的手:“玄儿。” 盛玄不给面子的抽回了手,头也不回的上了床榻,外衣都不脱。 戚惊华追着她爬上了床,轻轻一掀,麻利的钻进了被窝里,盛玄却背对着她,脸埋进了被子里。 “小玄儿,”戚惊华戳了戳她的后脖颈子,温柔道,“为什么不高兴了?” 盛玄没动。 戚惊华又挠了挠她的后腰,盛玄怕痒,缩了缩,戚惊华追着她挠,直把盛玄挠的沉不住气,翻身坐起,气呼呼的看了她一会儿,爬着坐到了她身上,张着两只手挠她腰侧,并且冷冷道:“不许还手!” 戚惊华于是摊开了手任她挠,一副浑不怕的凛然模样,哪知盛玄刚挠了没两下,她便禁不住了,哈哈笑着要打滚,捂着眼睛止眼泪,竟是比盛玄还怕痒。 “都是你自找的。”盛玄这么说着,却停了手,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神色渐渐复杂,双臂撑在了她身侧。 戚惊华挪开挡着眼睛的手,看向她。 盛玄的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找不到一点瑕疵,青涩稚气都已不见,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美的愈发张狂,直叫人一眼忘俗,无怪乎她们半路上遇到的江湖浪人滕恒只见了一次便神魂颠倒,无怪乎敌方大将乌力在两军阵前喊话要把她抢走做夫人……戚惊华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越来越引人注目的风采,内心,不是不复杂的。 盛玄坐在她的腰上,缓缓低下头,她披散的发丝比气息先一步垂落下来,带着清浅的香气拂在戚惊华脸上,像迷魂药一样,致人神思不清。 然而在越来越靠近的暧昧下,戚惊华还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问:“玄儿,你干什么?” 盛玄不答,反问:“将军,知道我多大了吗?” 戚惊华:“再过几个月,便十七岁了,我不会忘。” 盛玄道:“十七岁,在大齐皇城里,已是嫁人的年龄,早熟些的,孩子也有了。” 她的呼吸和发香纠缠在一起,通通涌入戚惊华的鼻子里,让她神色变了变。 见她不说话,盛玄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道:“我不想要孩子,可是将军啊……” 戚惊华被她尾声里的缠/绵叹息激的一颤,浑身升起不正常的燥/热的同时,额角的冷汗也快冒出来了,等她想推开盛玄的时候,盛玄已经反应快一步的按住了她的手,与她双手交握,然后把那声幽暗叹息后的话说完: “可是将军,人都是有情//欲的。” 她也不例外。 以戚惊华的力气和盛玄的重量,戚惊华很容易就能把她掀下去,可戚惊华却僵住了,因为盛玄的手很不老实的朝下摸了过去,并且继续用暧//昧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人都是有情/欲的,我看到将军,便恨不能跟将军融在一起,就算只是触碰也觉得是极乐享受……将军,难道你没有吗?” 她的气息一缓,忽的有些急躁的喘起来,转脸找到了戚惊华的唇。 第50章 心意 她这一番动作却不了得。 触碰的感觉像一根黏连不断纠缠不清的线,传入戚惊华耳中,从脑袋一直酥麻到了全身,如狂风过境,烟雾无形,勾起浑身的奇异的感觉。 戚惊华扭过脸,强行结束了这个吻,然后一手在她脑后,一手在她背上,腿上稍一用力,便把两人的位置调换了。 盛玄眯着眼,双手急忙勾上她的脖子,誓死也不松手。 戚惊华在她上方,沉默着想到了很多东西,最终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如千里马一般匆匆而过,连烟尘都没有留下,她看着盛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着一贯的耐心温柔:“玄儿,你知道方才你在做什么吗?” 盛玄:“我知道,将军,在这方面,我或许懂的比你还多。” 戚惊华:“你真的懂?” 盛玄:“嗯。” 戚惊华:“我是女人。” 盛玄:“我知道。” 戚惊华还要开口,盛玄却抢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将军,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可我喜欢你。” “你……”戚惊华一时口拙,“你说什么?” 第56章 盛玄勾着她的脖子,双腿缠在她的腿上,难得温柔,便是柔情似水:“将军,我喜欢你,我想让你触碰我,我想和你抱在一起,我想永远都不和你分开。” “玄儿……” “将军,不要找那些不顶用的男人做夫君,也不要为我操心嫁不嫁人的问题,”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角淌出一滴泪,神色间也满是委屈,“我不想只做你的亲人和朋友,将军,你抱抱我好不好?” 任你是百炼钢,也早该融化在这绝色美人的纤纤柔情里,何况戚惊华本就把她看的很重,这种重视,也早就超脱了亲情和友情。 盛玄直白的邀请着她:“将军,你不为我动心吗?” 戚惊华的回答,便是像她做的那样,低头吻住了她。 烛火虽已燃尽,夜却没有尽时。 戚惊华睁开眼,扭脸往盛玄那边看了一眼,盛玄还在熟睡,她松了一口气,披衣下床出了帐子,天还未亮,东方天际昏沉沉一片,想必又是一个阴天,直到走的远了,她才敢长叹一口气。 想揍自己一顿。 做的都是些什么梦? 昨天跟盛玄相互挠了半天闹到半夜,极困极倦,通常这种情况都会是一夜无梦,这次却不一般,不仅做了一个连绵又清晰的长梦,梦的内容还非常不可言说。 就盛玄那小破脾气,若是知道她被人放进梦里胡乱编排,定然会生气,而且是一时半会儿哄不好的那种。 想到这里,戚惊华使劲搓了搓脸,蹲下来冲着远处的山头又叹了一口气。 她茫然着,听到有脚步声,忙惊的转过身去,却不是盛玄。 来人是戚帅的老部下,姓程,是戚家军中的元老了,一直都很疼爱戚惊华,对她颇多指点,戚惊华刚主事的时候,也是有他坐镇,才稳了大半将士,只是他年纪大了,又有腿寒的毛病,现今上不了战场,亦不大参与排兵作战,渐渐只负责后勤事宜,戚惊华已有好几日不曾看到他了。 “程叔。” “惊华,是忧愁战局吗?”程叔问她。 戚惊华心里有那么点尴尬,跟着道:“是,不能再拖了。” “昨日看你们开完会后个个神色凝重,便叫人觉得不妥了,是帝都快稳不住了吧?” 说起正事,戚惊华把那荒诞绮艳的梦抛到脑后,神色渐渐凝重:“陛下的身体恐怕不大好,廖昀平谋乱让大齐元气大伤,满朝文武又各有主张,这个节骨眼上,我怕太子撑不起来。” 程叔沉沉的叹了口气:“现在看来,穆王谋逆遭贬,远去了南境,对朝局来说比他仍在京中要好多了,若是穆王在京中,陛下病重,吵着要易储的人只会更凶,如今的局面已经算好的了。” “当真是好的吗?”想到皇彧,戚惊华心里还是不平,“就算所有臣子都拥戴太子,又有什么用?太子虽不昏不庸,但实在不是一个……” “惊华!”程叔急道,“这话可万万不能说出口,无论太子如何,他都是未来的天子,我早就想提醒你了,祸从口出,戚氏虽不忌天威,但也应该谨记谨言慎行,尤其是你之前与穆王交好,就更应该远离这些是非,帝都再如何风起云涌,你也不能再插手,且不要多说一句话。” 戚惊华被他训了这一顿,低头沉默了,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心中实在憋闷,最后在程叔忧愁的目光里,她说服了自己:“北境风沙和敌人我还应付的吃力,帝都那边,自然不会插手,程叔,我只是担心戚家军的粮草。” “你也说了,太子不昏不庸,别的咱们不说,戚家军的粮草,是谁也不敢克扣的。” “皇彧被贬,本来就是皇帝亲手设的局吧。”盛玄啃着一块地瓜,往戚惊华身边凑了凑。 戚惊华正绘着作战图,听她这话,便放下了朱砂:“时至今日,再如何糊涂也该明白其中关键了。” 盛玄道:“正如我当日所说,穆王殿下过于耀眼了,皇帝的喜好还在其次,群臣的意见分化才是让他不得不重视的,易储是大事,太子虽然废物,却也没有什么大差错,动太子关系到社稷稳固,不仅如此,留穆王在朝,以后也会是新帝的威胁,不管他本人心志如何,皇帝的做法都有理可循,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倒也有些令人佩服的地方,只是可惜了穆王。” “岂止是可惜,他被贬去南境,前途与声名都没了,恐怕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余地,世人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只会人云亦云说穆王谋逆,他出身皇室,一直有怜济天下之心,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怎不令人心痛。”戚惊华每每说起这事,都要扼腕叹息,自帝都一别之后,皇彧跟她们就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境况。 盛玄吃完了最后一口,抹了抹嘴,道:“将军似乎对皇帝有怨言?” 戚惊华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陛下向来如此,大局于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我有一个疑问。” 戚惊华转向她:“什么?” “咱们都觉得穆王是冤枉的,谁冤枉他?皇帝,那么为什么没有人怀疑他的对手,太子呢?” 戚惊华一怔,继而道:“太子他……” “他是个透明人,”盛玄晃着一根手指,“连我也忽略了,现在我有点奇怪,太子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们现在才来讨论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奇怪。 盛玄道:“将军,送别时,穆王让我照顾好你,也许意有所指。” 戚惊华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不愿意多想,盛玄却偏要说出来:“太子或许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能,至少皇帝就很坚持让他继承大统,他们能为了所谓大局构陷一个忠正有为的皇子,往后,为了皇权说不定也能做出点别的什么,将军,你手握北境军权,此时战时还好,若战事结束,我很担心有人忌惮于你。” “战时结束,我自会交上去一部分权力,戚家军世代忠义,绝不会成为大齐的威胁。”戚惊华正色道。 盛玄还是不放心:“我提醒你小心,你只顾着自己忠义,哪里知道上位者是怎么想的。” “我又不是傻子,”戚惊华抚摸着她的额发,似是想安抚她,“此为战时,主帅心不稳,还谈什么全力抗敌?戚氏手下百万军民,自立国之初就为皇族为百姓而战,战火起则举兵刃,太平时则除兵甲,历代主帅从不贪恋权势,一直都是将士们最好的表率,父帅如此,我亦然,天下皆知,戚家军也是北境的屏障,皇无极和皇懿即便真的脑子坏了要怀疑我,也不敢随便拿我,对付皇彧那样的手段,更不能用到我身上,玄儿,你明白吗?” 盛玄握住她的手,心有不甘:“你都知道皇家无情,还为他们效命?” 戚惊华笑了笑:“因为我是戚家人啊。” “将军!”盛玄咬牙,有点恨铁不成钢。 戚惊华:“戚家军保民护国,我也不只是为了皇族,北羌大军南下,受难的是黎民百姓,这容不得我半点犹疑。” 盛玄虽为她不平,但也更知道戚惊华这个人,她身上压着“戚家军”和“大齐江山”两座大山,不敢有任何松懈,更不敢有半分退缩。 她理解她,也担心她的处境,却也明白无解,只能自己留心着局势,尽力去保护她,在答应皇彧之前,从她想留在戚惊华身边开始,她就想那么做了。 然而还是有气:“反正我在军营在前线,才不是那些凛然大义的理由,我要的是成名,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叫盛玄的女人很了不起!” 戚惊华失笑,戳了一下她的脸:“你已经实现了。” “将军,”盛玄又眼疾手快的握住她这根乱动的手指,低叹一声,“也为了你。” 第51章 新皇 定平二年冬,皇无极病重离世,举国悲痛,太子皇懿在一众先帝选中的元老臣子的拥护下登基为帝,因边境战事紧张,无数将士仍在浴血奋战,北境百姓仍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新帝为显仁义廉德,从简了登基大典,又因对山河寄于希冀,便沿用了“定平”的年号。 总之,新皇上位,身边都是先帝的影子,也绝不敢忘先帝临终前所嘱托的那些要事。 新皇登基没多久,新拨的物资便送到了前线,皇懿还派了心腹大臣带着亲笔书信一同到前线慰问。 是时盛玄借助俞令七派来的高手在北羌国潜伏多时,已有颇多收获,正着手针对北羌大将乌力布下一套连环计,而在正面战场上,乌力也数次落于戚惊华下风,甚至左右两个副将皆被戚惊华斩了首级,形势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了朝廷的物资,将士们都非常高兴,对新君也赞赏起来,要知道在之前,戚家军将士们都见过穆王横扫战场的英姿,对软趴趴没有气盖的太子很是瞧不起的。 被皇懿的心腹拉着谈了许久,戚惊华回到自己的帐子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盛玄坐在烛火前看书,长发披散下来,柔顺的搭在肩上,显得她格外柔美,在暖黄的光晕下,更是兼具了楚楚动人和纯洁不可侵犯。 第57章 戚惊华看的入了神,一时愣在了门口,直到盛玄感觉到风冷,抬头看她,她才恍然回了神,尴尬的咳了一声,道:“还没睡吗?” “方才在整理从北羌传回来的消息,乌力是北羌贵族,身后就是北羌王,很不好下手,”盛玄丢下书,向她招了招手,“也不放心你,只好看点闲书等着。” “又不放心什么了?”戚惊华走到她跟前坐下,盛玄自然的跪坐到她身后,开始给她揉捏肩膀。 “骨头还疼吗?”戚惊华身上三天两头就得添点伤,有一回追击狼族一队人马,掉到了雪坑里,浑身都冻了一遭,身上也落了寒疾,多少医师用尽了法子,竟是怎么治都治不好了。 “不碍事,你每天这么给我捏一捏,舒服的很,我觉得快好了。”戚惊华道。 “真的好了才行,”盛玄神色间忧色不减,“皇懿的人跟你说什么?” “无非是些施恩的话。” “不是已经下旨要给戚氏几个族人加封了?连我也给了一个名号,不过我不在乎,都是虚的。” “没错,都是虚的,所以徐大人跟我说了些实际的东西。” “还有什么?”盛玄好奇。 戚惊华:“以家国相托。” 盛玄立刻道:“这岂不是更虚?!” 戚惊华偏头看了她一眼。 盛玄顿时不说话了,对戚惊华来说,家国确实比什么都重要,不用别人托付,她自己就愿意去扛了。 “皇懿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 “身在皇家,谁会简单啊。” “娘娘。” 闻人湘看到匆匆跑过来的宫女,正是她派回娘家探望的那个,顿时心里一慌,急道:“如何?” 宫女道:“小郡主的病情稳住了。” 闻人湘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里。 平叛之后,先帝有感于诸侯权势过大,一直有削藩之意,各路藩王自然不愿意,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闻人湘亲自跑回了蔚州娘家,苦心跟父王及族中老人们陈清了利弊,劝说他们跟皇族一体,安王爷素来没有那么多想法,听了长女的话,第一个站出来交回了蔚州的兵权,表明了忠义之心,也是为了更好的给小女儿治病,便举府迁入了帝都,立于天子之侧,先帝有感他的诚心,还为安王选了最好的府邸,拨了宫里最好的御医。 但闻人家小郡主的病却一直不见好转,即便是宫里最好的御医也不能完全根治,前几天便又复发了,几日几夜昏迷不醒,闻人湘人在宫里,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夕儿怎么这么命苦啊?”她扶着额头,沉沉的叹息。 在王府时就是她贴身侍女的亭云安抚她道:“娘娘,已经稳住了,小郡主不会有事的。” 闻人湘道:“我已求了陛下,请他派人寻访天下名医,只希望夕儿的病能够根治,别的不多求,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长大就好了。” 亭云:“娘娘说的是,小郡主一定会没事的。” 午后,阳光温柔,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意,闻人湘近来心情郁郁,受封皇后的喜悦似乎也被寒风吹散了,这难得的好天气,让她勉强提了点精神,想到御花园里走走,便只带了亭云一人。 这时节御花园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几株寒梅发了新苞,飘出些清冷的香气。 闻人湘道:“本宫不喜欢梅花,凌寒独自开,不过特立独行而已,也……不喜欢那些与众不同的人。” 亭云没敢开口,心里知道她说的是谁。 “惊华姐姐她,从小就跟我不一样啊。”她也不想有人接她的话,只是情绪来了,单纯在感慨而已。 不想看梅花,御花园便也没什么好转的,闻人湘刚要走,却突然听到一阵娇俏的笑声,便见转角处一个女子笑闹着跑了过来,看到有人才缓了脚步,看到是皇后,才赶忙收了笑脸。 “见过皇后娘娘。” “宫中嬉闹,成何体统。”闻人湘已经认出了是谁,刚进宫的美人孙氏,皇帝宠幸了她两次,便封了贤嫔。 “娘娘勿怪,妾知错了,”贤嫔跪下来,却不见惊慌,一张妖艳的小脸上全是动人的风/情,“是皇上他……” 闻人湘蹙眉,很不喜她这副情态:“皇上怎么了?” 话音刚落,转角处便又见黑色的袍角,紧接着便见皇帝走了过来,看到几人,皱眉道:“天寒风冷,贤嫔为何跪在地上?” 闻人湘刚要开口,贤嫔就道:“皇后娘娘嫌妾吵闹呢,陛下,你跟娘娘说,是因为你在后面追着妾闹,妾身才跑的,妾身真的不是有意没规矩。” 她面向皇帝说话的时候,脸上的风/情更是动人,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抗住那勾人一眼,皇帝自然也不能,顿时便软了心,但对闻人湘,他又不能说狠话,只道:“贤嫔的确是无意,皇后大可不必动气。” 闻人湘冷眼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气的冒火,冷声道:“贤嫔如何,本宫还未有半分言语,陛下何苦就这样心疼了?跪是她自己要跪的,话也都让她说了,本宫没什么好气的,陛下是天子,礼仪规矩当比宫中女人更了解,本宫也没必要再说了。” 皇懿被她这一顿呲,很是尴尬,脸色都黑了,但也不能说什么,闻人湘不仅是皇后,还有一个支持国策的父亲,他就算再不喜欢她,也得敬重她。 “皇后娘娘……”贤嫔咬着唇,神色极委屈,就要落泪了。 “你有什么委屈,且与陛下说去。”闻人湘看不得她这矫揉造作的模样,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直到走的远些了,她才像是失去了支持,扶着宫墙,眼角滑下一滴泪。 亭云扶着她,忍不住道:“娘娘,你何苦这样跟陛下说话?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闻人湘哭着道:“当初在蔚州王府,他说他喜欢我,我去求了父王,父王才答应先皇结亲的提议,哪知道他只是看中了我的身份,一坐稳了天子之位便不愿再对我温柔小意,转脸便投入别的女人的怀抱了……” 亭云叹了口气,当初的明珠郡主是何等的骄傲金贵,来求娶的王公贵子多的数不清,她却都看不上,后来太子也来示好,结亲成了太子妃,继而受封皇后,看似更尊贵了,却远不如在王府时自在开心,也不知是福是祸。 “也怪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进皇家,想当皇后,却还贪心情爱,”闻人湘说到这里,抬手擦着眼泪,置气般道,“他不爱我也罢,反正我已经是皇后了。” “这个是什么?” 盛玄从床头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东西。 正擦着盔甲的戚惊华回头看了一眼,道:“皇后给的,据说是从天檀寺求的平安符,祝我百战百胜平安无事的。” “闻人湘?”盛玄不高兴道,“既然是人家给你求的符,怎么不贴身戴着?” “戴着干嘛?多碍事啊,如果弄丢了回头她再问起来,也不好解释。”戚惊华随口道。 盛玄哼了一声:“你们的关系倒是真好。” “一般吧,小时候去她家,喜欢缠着我玩,毕竟两家长辈关系不错,面子上得过的去,现在不行了,从她嫁入皇家,便连话也说不了几句了,”戚惊华说着,丢了手里的活,凑到她身边道,“我听着怎么觉得你话里有醋意?” 盛玄瞪她:“你才听出来啊。” 戚惊华笑道:“你吃她的醋干什么?” 盛玄:“那我问你,我若给你一样东西,你愿不愿意贴身戴着?” 戚惊华托着下巴:“嗯……” 盛玄怒了,扒拉着她托下巴的手:“你还犹豫!” 戚惊华失笑,瘫倒在床上:“你与她不同,我自然愿意,你要给我什么?” “哼!”盛玄负气,不理她了。 第52章 守疆 北羌狼族悍猛,戚氏将士勇武,对阵数月,盛玄一条连环计,离间乌力与北羌王,又趁风暴之天机设计让戚惊华断了北羌大军一条很重要的补给路线,形势顿时逆转,然而乌力之狡猾,是盛玄也不敢轻视的,他看局势不妙,片刻没有犹豫的就下令把大军撤到了大凉山以北,那里据着天险,戚惊华谨慎,不敢贸然出兵,便又成了僵持之势。 朝中亦是风波不停,皇无极与老臣们制定了平藩的计划,大业刚开了头,他自己就病死了,只好由皇懿被推着接了这个重任,藩王们大多不愿意被削弱势力,但没人领头,也不敢公然和朝廷抗衡,便时不时的闹点小事,搅的皇懿很是头疼,好像怎么做都是错,他不得不回宫给皇后赔笑脸,希望安王继续支持国策,到了朝堂上还要给老臣们赔笑脸,因为他们是先皇留给他的助力,每日忙着处理政事,竟是比先皇还要废寝忘食。 内部已经这样乱了,边境更不能有问题,所以他几乎每月就寄给戚惊华一封亲笔书信,言辞恳切,又是施恩又是嘉赏,时不时再谈谈君臣情谊,话说的都含蓄,目的当然是为了稳住戚家军,希望戚惊华能把北境守成铁桶。 第58章 北境风沙暴烈,每一寸土里都有将士们的热血,他们只为山河无恙,也只因心中有戚氏的信仰,“戚”字黑云战旗一出,便好像没有灭不了敌人。 戚惊华读了新皇的每一封书信,然后把那些书信都放在了床头的柜子里,和皇后的平安符一起。 她对盛玄道:“我心底虽推崇穆王,但当今陛下,也不是不能成为明君。” 破境长刀始终在前,玄甲黑袍上又不知染了几层污血,她与万千将士一起拼命守着北境的安稳,这一守,便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盛玄如同过去一样留在戚惊华身边,同吃同睡,彼此相互信任,也都把对方看的越来越重,而越是如此,那些早就在心里发芽生根的情感便越不好表露出来,豪爽如戚惊华,会因为一个梦而内疚数日,无惧无畏如盛玄,也怕会遭到拒绝。 她们也是唯一愿意在对方面前展露脆弱的人。 定平三年的时候,戚二叔去世了,他在庆阳的时候留下了病根,大夫让他好生休养,他却偏不忌嘴,喝酒吃肉打架练拳一个也不愿放下,死活压制不住一身的粗野潇洒气,死的时候也没受罪,戚惊鸿的信里说,他从长兴街喝酒回来,到家便蒙头大睡,第二天没了声息。 戚惊华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在大凉山下打了一场胜仗,一身铠甲尚未卸,她接了信,一句话也没说,独自在帐内坐了一下午。 至此,戚氏嫡系亲族或死于战场,或死于病伤,如今仅剩下她跟惊鸿了。 盛玄没去打扰她,待她缓了一下午,才端了热水,进帐内给她擦手洗脸,擦洗完了,又去给她解身上沉重的战甲。 戚惊华低着头把她拥进怀里,盛玄便停下了动作,良久,才听到她声音沙哑道:“玄儿。” 盛玄马上回应她:“我在,将军。” 而曾经的穆王自去了南境便没了消息,盛玄知道戚惊华心里一直记挂着,便委托人悄悄去打探,可南境与北境有数千里之遥,已是庶人的皇彧在军中没有出头的日子,带罪之身,或许正遭受着她们想象不到的排挤和打压,也很难有消息传出来。 盛玄始终不信戚惊华对皇无极的所作所为没有异议,也不信她真的臣服了皇懿,只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被责任和戚家名号沉沉压着,一言一行已经不能只看自己的喜好了 “盛师大人。” 盛玄手里捧着一束小花,往河边走去,听到有人叫自己,便停下脚步,回了头。 在北境军营这种地方,从来都不会有干净好看的衣服穿,盛玄身上的衣裳跟农家女没有什么区别,可她长的太惊艳,气质也过于优越,即便只是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即便没有描眉施粉,也依然美的惊人,随意的一个回眸,便叫人看的忘了自己是谁。 军中将士尊敬她,可大家又都是男人,便免不了躁动。 “尹将军,”盛玄向来人点了下头,道,“寻我何事?” 尹锋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瞎发什么呆,主帅罩着的人,也是你敢宵想的吗? 他笑道:“盛师哪里去?” 盛玄低头看向手里的花:“方才有一位兄弟给我的,他可能有点紧张,硬塞我手里,塞我一手叶汁,我去洗洗。” “是哪个没有规矩的敢冒犯盛师?盛师请说,我去帮你惩戒他!” “倒也不必,”盛玄淡淡道,“我没有看清脸,不知道是谁。” “我可以派几个人保护……” “究竟何事?”盛玄打断他,有点不耐。 尹锋挠着头道:“今日议事不见戚帅,程将军让我找找。” 盛玄:“是要事吗?” “倒也不是十分紧要。” 盛玄:“便由程将军代为决定吧,将军她今天身体不适。” 戚惊华的身体是非常不适,她窝在床上抱着被子,额角起了一层冷汗,看起来极为痛苦。 盛玄进来,把碗放旁边的小桌上,趴过去看了看:“将军。” 戚惊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她,笑了笑,笑容却十分勉强:“玄儿。” “我叫人煮了红糖水,喝一点吧。”说着,她竖了一个枕头,把戚惊华扶着坐好,又端来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戚惊华享受着她的伺候,一边被肚子疼的呲牙咧嘴,一边又觉得很幸福。 “想我堂堂威武一世大将军,竟然因为这种事倒了,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唉。” “谁会笑你?”盛玄喂她喝完了半碗红糖水,道,“你越活越像个小孩子了,月事期间,不能碰凉水,你还跳到河里捉鱼,不疼你疼谁?” “疼我。”戚惊华“嘶”了一声,坐起来趴到她肩膀上,“我以前流的血,怕是都没有这会儿多。” 盛玄伸手摸到她小腹的位置,温柔的揉着:“那我的劝告你为什么不听一听?” 戚惊华舒服的哼哼了两声:“眼看战事就要结束了,心情好,想给你捉鱼吃。” 盛玄:“我不吃鱼。” “那你想吃什么?” 盛玄抱住她,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戚惊华把脑袋在她肩膀上磕了一下,“你这牙利的很,肉都被你咬走了一块。” 盛玄默不作声,换了个位置,又咬了一口,不过这回没用劲。 “玄儿。” “嗯。” “玄儿……”尾音有点绵长,听起来就像撒娇。 盛玄:“说。” 哪知戚惊华只是脑子抽了一下想撒娇,并没有什么话要说。 在北境的岁月里,也不是只有厮杀和风沙,只盛玄记着的,便有好多潇洒痛快的日子,或者说,对于她来说,只要戚惊华在身边就好了,那么她们一起做什么事情就都是好的。 尤其是大局已定的那阵子,戚惊华难得清闲,偶尔会带着盛玄四处转一转看点风景。 毕竟盛玄除了脾气差些,本身是个比较文艺的女子。 “月下苍漠,竟也不显荒凉。” 此时风沙都沉寂下来,仰头看天,是幽蓝色的,只有月亮周围透着一片皎洁的白,寥寥几点明星闪烁在周围,不用墨笔再加点缀,便已经是最让眼睛舒服的画卷了。 盛玄深吸了一口气,满满都是沁凉的味道,方才跟戚惊华打闹攒的那点热气都散的差不多了,她朝戚惊华边上拱了拱:“将军,我会观星象。” 戚惊华是累的狠了,这会儿已不太有气力,“嗯”了一声,把手放在她腰上,把她又往自己身上扒拉了一下,两个人几乎要长到一起了。 “不过我没认真学,三师兄最精通这个,颇神,只是他又懒又胆小,年轻的时候下过一次山,说是被人给吓到了,之后再不敢见山外的人,他那身本领也就可惜了,”许是近来形势好,盛玄心情也好,说起来便没完没了,“而我只会说点唬人的话给别人听,山下的乡民就以为我是神女了。” 戚惊华失笑:“你还做过神棍呀。” “你才神棍,”盛玄掐着她手心的肉,“我说了,他们信了而已,我又没有从他们那里骗到什么,相反,说不定,因为我的话,他们有了信仰和希望,日子会变得更好呢。” “你说的有道理,”戚惊华赞了她一下,又道,“不过你三师兄也是个聪明人。” “他的确聪明,却也缺乏胆气。”盛玄说着,爬了起来,“将军,战事结束,咱们是不是就要回帝都了?” “没错。” “长兴街上有一家书铺,藏了许多古书,有的师父那里也没有,回去了我想多去看看。” “好,依你。” “你呢?”盛玄低头看着她。 “嗯?” “回了帝都,你会做什么?” 戚惊华想了想,道:“回了帝都,我也还是戚家人,也还是戚家军统帅,能做什么?练兵除匪平天下,到时如果边境无事,可能会在家陪陪惊鸿,带着你到处游玩,如果边境有事,便又闲不住了。” 盛玄:“好无趣。” 戚惊华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无趣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舒服的状态了,天下无事,你和惊鸿都平平安安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你说的有道理。”听她句句话都带着自己,盛玄心里荡漾了起来,又拱到了她身边。 躺了一会儿,戚惊华轻轻拍着她的手,道:“玄儿,你许久不曾为我跳舞了。” 盛玄道:“你还没有看腻吗?” 每当打了一场胜仗,庆功宴之后,盛玄还会在帐内为戚惊华舞一回东风拂衣,这已经成了她俩之间的默契。 戚惊华道:“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那就给你跳一段吧。”这话自然让盛玄欣喜,她爬起来,理了理身上的陈旧素衣,在苍漠月色下缓缓起舞。 戚惊华坐起来,赏着她的舞姿,轻轻哼起了小调,因怕自己的歌声打扰盛玄的兴致,她便用了极小的声音,哼的仍是《诗经》中的一首。 第59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第53章 疑云 “我不想学。” 盛玄嫌弃的看着破境刀,席地坐下了。 这日风小,戚惊华起了兴,非要教盛玄刀法。 “之前你不想学做饭,不也会了?”戚惊华拄着刀,低头看她。 “还不是因为你嘴馋,还非要闹着吃我做的东西。” 戚惊华舔了下嘴角:“美味极了。” 盛玄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有点小得意。 “真的不要学?”戚惊华磨蹭着刀柄,有点感慨。 “我这个年纪,你让我学刀法,根骨和天赋都不行,你怎么不等我七老八十了再说教我?”盛玄蹬着她的脚。 “怡情而已,我教你这个,难道还真让你学会了握刀杀人吗?杀敌有我就够了。” “乌力都快被你吓死了,半个月前那一刀,削了他半边肩膀。” 盛玄说着,起身握住了刀柄,破境刀的重量非寻常兵刃可比,她握着有些吃力,戚惊华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一起拿起了刀,对着长空轻轻一挥,嬉笑道:“破空一式。” 盛玄感受着她的体温,道:“再教。” 戚惊华握住她的手,又往左侧一挥。 “只等着大凉山下一决,北羌狼族便全线溃败了,这一次再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便是他逃回北羌王都,我也要把他捉回来。” 盛玄被她控制着动作左挥一刀右挥一刀,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夜色下的沙地上嬉闹着。 “捉回来做什么?”盛玄问。 “让他给你磕头道歉。”戚惊华说着,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乌力垂涎盛玄已久,且不是只限于口头意/淫的那种,北羌人野蛮,有一天夜里,戚惊华到北境边城与城守议事,盛玄留在营里钻研阵法,乌力竟带着手下高手潜入营中劫走了盛玄,戚惊华回来不见盛玄大惊,一人一骑前去追击,与乌力等人一通血战才把盛玄带回来。 盛玄的神色也有些冷:“直接杀了多好。” “杀了?恐怕太便宜他了!”话音刚落,破境刀从盛玄手中脱落,回到了戚惊华手里,她反手一挥,不再是方才教盛玄时的那种软绵绵的动作,而是带着凌厉的杀气。 一刀见血,血腥味伴随着一声惨叫迅速扩散。 戚惊华一手把盛玄护在怀里,一手把长刀指向夜色下突然袭来的数道黑影,冷声道:“这就赶来送死了吗?” 送死的事,乌力自然不会干,这些人应当是北羌狼族养的死士,听了嘲讽,一声不吭的涌了上来。 盛玄在戚惊华怀里,冷静的观察着刺客,一只手则悄悄摸到了那把常年带在身上的匕首,她相信戚惊华的实力,也为戚惊华寻找着对手的破绽,一如从前。 待天上乌云散去,第一束月光洒落下来的时候,破境长刀穿过了最后一个人的胸口。 戚惊华把刀抽回来,随手一甩,甩去了刀刃上的血水,又用刺客的衣服擦了擦,收进鞘里,看向盛玄:“没事吧?” “没事,”盛玄仰首看着月亮,遗憾道,“难得有这么好的景色,偏要有人来煞风景。” “拼死挣扎而已,乌力这个老狐狸急糊涂了,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杀了我北羌就能胜吗?戚家军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盛玄闻言,却皱了眉:“所以奇怪,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刺客过来?拼死挣扎?不像他的风格。” 她说着,便走到那些尸体旁要察看,戚惊华连忙追过去:“小心,别碰他们,谁知道有没有毒!” “那你还用他们擦你那把刀?”盛玄白了她一眼,蹲下来翻那些尸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惜太暗了,她们也没有带火烛。 “我觉得,这些人需要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或者让滕恒探探北羌营里的消息,他有办法。” 戚惊华却道:“他还没走?” 滕恒是一个江湖人,跟俞令七这种名门正派不同,他有点亦正亦邪,仇人一堆,几年前戚惊华带着盛玄赶往北境的途中顺手帮了他一把,把他从杀手刀下救了过来,他却看上了盛玄,死皮赖脸的缠了盛玄一阵,被戚惊华打退了,后来俞令七的人潜入北境打探消息的时候,碰上了他,才知道他已经跑到北羌躲追杀去了,知道盛玄需要北羌的情报,便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之后果然送来了几次比较关键的情报,算个帮手。 但戚惊华很不喜欢他。 “他的仇人还没死,到处使人追杀他呢,走哪儿去?”盛玄掀开了刺客脸上的面罩,又道,“他倒是说过想到将军麾下效命,我觉得你不会欢迎他,就帮你回绝了。” “回绝的好,还到我麾下?我看他是贼心不死。” “野惯了的江湖人,对于将军来说也不好管教,”盛玄皱着眉,“奇怪。” “怎么了?”戚惊华低头也想看一看,却突然面色一白,因为心口猛的一痛。 “我怎么瞧着,不像是北羌人?” 她说完,不见戚惊华应声,疑惑的抬头,戚惊华知道她的洞察力极强,恐怕藏不住难看的脸色,自己也奇怪心口为何疼,便道:“只怕是最近都没有跟人动过手,突然打这一场,累着了,玄儿,我有些难受。” 盛玄忙站起来抓住她的手:“哪里难受?” 戚惊华摇头:“倒也不严重,这些尸体再派人来取,咱们先回去。” 当夜,主帅帐中便找了军医来看,军医诊了脉,却说并无大碍,而戚惊华疼了那一下之后也没有别的不妥,她便没有放在心上。 但盛玄放不下,心里打算着请俞令七帮忙找些江湖上的名医。 而让盛玄更不安的是,她们回来之后便让人去搬尸体回来,去的人却回来说尸体都不见了。 盛玄心中警铃大作:“他们出招的时候,使的明明是北羌的刀法,武器和衣着也都有北羌的兽纹,可我看的很清楚,那面罩下绝不是北羌人的长相。” 听她这么说,戚惊华也不得不谨慎起来:“可他们的出手习惯也太像北羌的死士了,说起来,似乎比北羌死士更难对付。” “尸体不见了,分明是有人不想让我们从尸体上看到端倪,”盛玄抚着掌心,来回走着思考问题,“这些刺客来的突然,又恰好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出现,我们去的地方,离大凉山极远,北羌人想要探到可不容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里?” “将军,”盛玄突然停下来,“咱们身边有危险。” 戚惊华还没说话,她又道:“还是奇怪,营里如果有能近你我身边的新人,我不会没有察觉,可如果是埋伏的老人,又未免藏的太深,仗都快打完了,北羌都输定了他才卖出情报,是不是太晚了点?”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慢慢僵住了,转头看向戚惊华,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戚惊华坐在床上,捂住今天疼过的胸口,低声道:“仗打完了。” 盛玄道:“将军,如果所有的疑点都是真的,那么我们身边有内奸,而他的目的,是杀了你。” 戚惊华低头,闭上了眼睛。 盛玄的脸上已经是冷若冰霜:“我得到消息,战火刚一熄灭,朝堂上,便有内阁的老臣参了你。” 戚惊华默然不语。 “说你罔顾君命,擅自调动北境三城的守军,”盛玄道,“即便你随后便使人快马到帝都禀明了情况,即便当时情况危急,如果不调兵便不能把狼族大军困住,战局就不可能逆转!” 她冷笑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原来史书写的一点都没错,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无论你为这天下付出了多少,最后还都是一样的下场!” “玄儿,先不要生气,也不要随便猜测。”戚惊华道。 “我怎能不生气!”盛玄蹲在她面前,急道,“我早就说了皇懿不简单,他能不动声色击败样样都比他出色的穆王,本身跟皇无极就是一样冷血冷酷的人!” “此事,未必是帝都那边指使的,”戚惊华这一刻却很淡定,“你怎么知道这最后关头不是北羌人的反间计,若真有内奸,也可能是最近才反叛的,你能在北羌插暗探,他们为什么不能?玄儿,我们应该谨慎,但不能猜忌。” “将军,我很担心。” 所以才乱了方寸。 戚惊华毕竟比她年长许多岁,心智要更沉稳一些,这会儿看起来竟是十分冷静:“玄儿,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没有人敢随便动我。” 盛玄:“暗箭难防。” 戚惊华:“戚家军没了统帅,或者是换了任何一个其他的统帅,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能够抵御北羌大军,帝都朝堂就算有人参我,也是怕我功名过高,回京后气焰过盛,想压一压我,却不会想要我死。” 盛玄却还有疑虑:“你说的都是理智的思考,谁知道上位者是不是那么冷静?皇懿在世人眼里那么无能,不是一样在推行削藩吗?” 第60章 戚惊华道:“可是玄儿,我从不贪恋权势,也早就不和皇彧联系,从不结/党,又有什么好对付的?” 她这话,却并不像是在问盛玄。 几天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却突然带着圣旨赶到了北境,圣旨上嘉赏了北境所有的将士,再一次表达了皇家的恩典。 圣旨之外,还有皇懿的一封亲笔书信。 信上的内容却很让人意外。 当今陛下非常诚恳,言明自己登基以来受到诸多掣肘,但一直非常感激和信任戚氏,而最近朝里有老臣怂恿他降罪于戚氏,他很不愿意,因为这很荒唐,便有人按耐不住搞小动作,所以陛下提醒她要多加小心身边的人。 看完信,盛玄感到一言难尽,她竟也说不好当今皇帝是蠢是高明是狡诈还是太老实了。 戚惊华道:“至少不是在刺杀失败、我们有所察觉之后才写的这封信,时间上来不及,不是吗?” 是啊,从帝都到北境送一封信,再快的马也得十天呢。 皇帝是在跟她说……你自己小心,有人要害你,但绝对不是我。 盛玄无言以对,但心里仍有疑云未散,而且她知道就算朝中有人忌惮戚惊华手里的军权,戚惊华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举动,她不想内斗,不想让北羌人有可趁之机。 随后,盛玄设计引内奸露出马脚——抓住了给戚惊华喂马的马夫,把人按军法处置,这件事在表面上就算解决了。 第54章 封侯 定平五年春,戚家军于北境大凉山下大败北羌大军,北羌王给大齐皇帝送上国书,请求和谈。 战事平定,龙心大悦,在朝会上大赞戚氏为国之功臣,随后拟旨封戚家军统帅戚惊华为一等镇北侯,赐万户,以示嘉赏,以昭恩宠。 北羌王派了使臣来签降书,乌力同行,戚惊华看到他,抑制住了想动手的欲望,这是几年来他俩碰面第一次没有打起来。 班师回帝都的时候,已是酷夏,百姓们却不惧炎热,挤在晋水大街上迎着队伍,竟是比日头还要热烈,比平叛之战后那次还要喜悦,人们除了高呼“惊华将军”,也赞盛师为奇女子。 其实早在她们回京之前,帝都有名的笔手就为她们二人写了传奇,各大戏班子很快传唱开来,戏词写的朗朗上口,不过几个月,帝都民众便都会唱上几句了。 时人都说,大齐皇朝的半壁江山,是由两个女人撑起来的。 “盛姑娘。” 盛玄打着一把绘着香草图案的纸伞,提着一个竹编的小鱼篓,在长兴街上慢悠悠的走着,听到有人唤自己,便稍稍抬高了伞面,看到了在旁边巷子口站着的滕恒,滕恒身上仍是毫无遮掩的潦倒江湖气,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大白牙,看起来既爽朗又无害。 “盛姑娘,怎么只有你?” 盛玄不答反问:“不怕追杀了?” 滕恒笑了笑:“大齐大败狼族,举国欢腾,我也想跟着凑凑热闹,放心,我那仇人权势再大,也不敢在帝都随便造次。” 盛玄道:“我并未担心你,只是觉得你有点烦。” “哈哈,盛姑娘还是那么惹人喜爱,”滕恒看了看她的鱼篓,“鲤鱼么?若是烤了来吃,想必十分美味。” “给你,”盛玄扔给他,语气很淡,“看着可爱随便买来玩的,你既喜爱便给你,算作在北境时的谢礼,想来你也不会爱金银财物。” 滕恒道:“这你便错了。” 盛玄有些诧异:“哦?” 滕恒:“滕某非但喜欢金银财物,还喜欢美人美色。” 盛玄微愣,继而笑道:“这倒跟我很像。” 正说着,斜方一颗小石子突然飞了过来,直往滕恒眉心而去,滕恒偏首堪堪避开,却又有一颗打在了他肩上,滕恒笑道:“戚将军,你何必每次见了滕某都是这般杀气腾腾呢?” “我若真的有杀气,你此刻已经见阎王了,”戚惊华手里抛着小石子,走到盛玄身边,道,“不是让你在茶楼等我吗?” “我不知你要被缠到几时,便随便走了走。”盛玄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熟悉的人都知道她这是不高兴了。 新晋镇北侯如今是帝都里的大红人,谁都想跟她说上几句话,每日宴会酒席的邀约就没有断过,戚惊华不胜其烦,她连宫里的宴会都不想应付,旁的更不想搭理,便携了盛玄出来闲游,却没想到在长兴街上也能碰到那些人,方才她就是被一个回京述职的武将给缠着了。 镇北侯得到如此热情,其实美名与才名在外的盛师也不遑多让,只是她对外一向比较高冷,从不给任何人留脸面,不想搭理人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因此不少人便知难而退了。 “对不住,以后再不跟人闲聊了,难得出来玩,”戚惊华摸了摸她伞面上的香草,“还需要什么?” “什么都想要,只是身上银钱不多。”盛玄道。 戚惊华解了钱袋递给她,语气很宠溺:“我这里还多的是。” 盛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 “二位能否不要忽略在下的存在。”滕恒无奈的凑过来。 戚惊华一巴掌抵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开,仍是对盛玄道:“我还不知,你怎么跟这小子聊上了?” 盛玄:“偶遇。” “并非如此。”滕恒却道。 盛玄微眯着眼睛看他,目光有点冷,戚惊华则直接道:“若是想打架,你可以直接说。” 滕恒连忙摆手:“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来这里找你们,只为表达谢意而已,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北羌的那几个情报可抵不了。” 戚惊华哼了哼:“你待如何?” “请将军和盛姑娘喝酒,”滕恒笑道,“是比御酒‘千金裘’还要烈的酒,将军不想尝一下吗?” 戚惊华挑了一下眉:“你该知道,如今就算是皇宫的酒宴我都未必会去。” 滕恒:“非是宴会,想跟将军交个朋友而已。” 滕恒的酒果然烈,海量如戚惊华,干了两坛便有些撑不住了,她仰躺在树下,枕着盛玄的大腿,看着渐渐西去的日头,目光越来越迷离,可就算如此,她的兴致也还很高,哼着又唱起了诗经。 滕恒道:“戚将军是真豪迈,若生为男儿,想必又有一番作为。” 戚惊华没理他,仍在哼唱着。 盛玄道:“是女人又如何?天下有几人能做到她这般?” 滕恒很快道:“你说的没错。”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歌声略为奇特了些。” 没直接说难听。 盛玄的手一直放在戚惊华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理着头发:“如今好多了,以前还跑调。” 戚惊华大概是抗议,抓住她的手晃了一下。 太阳越来越沉,终于离平地只有一线的距离了。 戚惊华哼着哼着没了声音,盛玄微微低头听了听,听到了轻轻的鼾声,知道她是睡熟了。 回到帝都,并不比在北境战场上轻松多少,她要周旋于朝堂之上,应付着她并不熟悉的官场和人事,盛玄在一边看着,便觉得她太不容易了,并不是说她应付不来,而是她天生不是城府深沉的人,却要跟一班子修成了精的老狐狸们打交道,想想都觉得会累。 不管是戚家军主帅还是镇北侯,也都是臣子,都得为皇族鞠躬尽瘁,而且所有的重担都必须由她一人承受,君、民、兄弟、将士、家族、家国,破境刀都快被压折了,却不能有半分松懈。 所有的热情与恭维之下必定都藏着不同的复杂心思,荣耀尚未加冕结束,便有人担心她的威望会不会盖主,他们不好明着来,便变着法的设计陷阱。 盛玄始终不相信北境的那次刺杀那么简单。 她从戚惊华的钱袋里掏出一把碎银,递给滕恒:“辛苦费,一点订金。” 滕恒看着她,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他利落的把银子收了:“盛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盛玄:“没有太复杂的事,替我保护好将军。” 滕恒:“戚将军武功盖世,我保护她?” 盛玄垂着眸子,声音很淡:“历来暗箭难防,有些人明着对付不了她,不知道还会有哪些阴招,我不放心。” “好,我接下这差事了,”滕恒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想了想,又道,“你的疑虑,戚将军知道吗?” “她总是不愿意把人心想的太复杂,”盛玄轻轻抚摸着戚惊华的额头,“平时又很辛苦,顾不上这些,我替她考虑就好了。” “那便交给在下,”滕恒道,“戚将军是在下救命恩人,这钱我原本是不应该收的……” “收下吧,”盛玄打断他,“这段时间过去,我会重金酬谢你,你总不会和钱过不去吧?” 滕恒:“盛姑娘是觉得,双方有利可图的合作才比较可信吗?” 盛玄没有回答他,轻手轻脚的给戚惊华擦着额角的汗,不知道她又在做什么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之后一定会好一阵嚷嚷吧。 第61章 滕恒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道:“盛姑娘说自己也喜欢美人美色,我有点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又喝醉了?” 盛玄和老管家一齐搀着戚惊华进院子,还没进门,便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戚惊鸿已经十五岁,是个清俊修雅的翩翩少年了。 盛玄看着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平时穿的,便问:“有诗会?” 戚惊鸿道:“晋水河岸上的清风轩,是文人们集会斗诗的地方,我跟一个朋友去了。” “感觉如何?” “收获颇多,”说起这个,戚惊鸿眼睛都亮了,“不过我资历尚浅,写的东西不能看。” “你姐姐说你小时候就有很多道理,是谦虚吧?” 戚惊华捂着胸口,似是要吐了,盛玄赶忙扶着她向屋子走,边跟戚惊鸿道:“这段时间我都在帝都,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她向来对人没有耐心,值得她主动去伺候的只有戚惊华一人,戚惊鸿能得她两句温言,也全然因为他是戚惊华很看重的亲人,爱屋及乌罢了。 戚惊鸿立即道:“好,谢谢玄姐。” 盛夏的夜里,燥意不退,焦的人也容易心烦意乱,盛玄让人打了水过来给戚惊华擦拭了一遍手脚,自己却累出了一身汗,她坐在床边看着迷迷糊糊的戚惊华,在心里叹气。 盛师不像是出自世外静明渊,既没有超凡也未曾脱俗,她总是会考虑一些比较实际的东西,每日里想着很多问题,里里外外千百遍,都跟戚惊华有关——若真如戚惊华所说,天下安定,武人便能放下兵器,与所有人一起共享盛世就好了。 她不求多,只愿一直陪在戚惊华身边,各自都没有别的姻缘纠葛,都是彼此最知心的人,喜怒哀乐与共,长长久久到老,便是最好的状态。 洗了一个清爽的澡回来,戚惊华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发呆,听到动静,抬眼露出一个笑:“玄儿,我好久没听到你的琴声了。” 盛玄看了眼就摆在桌子上的七弦琴,道:“我倒是时常有兴致,可惜你没时间听。” 戚惊华一耷拉眼皮,歉意道:“是我的错,那小玄儿,现在可以吗?” 盛玄轻轻哼了一声,走到桌子旁,一挑琴弦,“铮铮”入耳:“想听什么?《高山流水》还是《阳春白雪》?” “太雅,不适合我,那次在大凉山下,你谱的小调就很不错。” 盛玄道:“我那小调也有名字的。” “是什么?” 盛玄抱着琴坐到戚惊华专为她设的琴台边,调了调弦,笑道:“就叫《山野小调》。” 第55章 不祥 “侯爷,盛师,你们也来吃饭吗?” 帝都第一酒楼醉客楼今天也是人满为患,幸而戚惊华提前订了位子,才赶上过来带盛玄吃一顿饭,盛玄嘴上不说,心里可是对醉客楼美食垂涎已久了,她们订的是二楼的包间,吃饭的时候打开窗户,便能欣赏到楼下大厅里的歌舞,若是加了钱,还可以单独叫乐师舞女到雅间里表演。 二人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只因京中没有比惊华将军兼镇北侯更飒爽英秀的女人,也少有盛师这般容貌的女子,而镇北侯与盛师走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盛玄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点享受别人惊艳的目光,戚惊华则向给她打招呼的人都笑了笑,拉着盛玄的手踏上楼梯,迎面却见一个人正要下来,开口的时候还有点熟悉。 “祈云?”戚惊华不确定道。 “是我,”已是北都郡王的湛祈云向她拱了拱手,“方才侯爷那一犹豫,我当你不记得我了。” 戚惊华笑道:“上个月宫宴上还见过,你是怀疑我的记性吗?” “不敢不敢,”湛祈云道,“这不是担心侯爷贵人多忘事嘛。” 作为帝都里的闲散贵人,他哪个圈子的人都认识,也惯常是会跟各路人打交道的。 盛玄一如既往,对他没有好感,站在一旁,神色更清冷了些。 “你们用餐,侯爷,盛师,祈云就先走了。” 戚惊华点头,给他让了条路,年轻俊美的北都郡王挥挥衣袖,潇洒离去,酒楼里的议论却围绕着他展开了。 “刚刚那个是刚承了爵位的北都郡王吗?” “对,就是把老郡王气死的那个,宫里太后娘娘罚他禁足,看来也没禁多长时间,这就跑出来潇洒了。” 一人不解道:“这是为何?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先前问是不是北都郡王的那个人道,“这个小郡王可是不一般,据说啊他不喜欢女人,他呀喜欢男人。” “啊——”众人纷纷惊呼。 但还是有人不解:“那些王爷啊公爷的在府里养些个貌美的少年不是挺多的吗?还有人赶时兴效仿呀?” “你啊你,”先前那人摇头叹息着说,“你知道的还是太少了,这位小郡王喜欢的男人可也不一般,能拿用来玩乐的男/宠比吗……” 北都郡王府里的小郡王好男风的事,帝都早有传闻,但也只限于跟他同样的闲散贵人聚会时拿出来调笑几句,不会有人真的当回事,真正闹大,是在东海使团来朝期间,东海国本就是大齐的属国,每年都要派使团来进献,今年随团来的还有东海王最疼爱的听涯王子,这位听涯王子进了帝都,对大齐风物很感兴趣,便向大齐天子请求留在帝都游玩几个月,皇帝当然允准,他怎么说也是客人,不能轻慢,皇帝便让当时的北都郡王世子湛祈云陪同,这一来,便留下了祸根。 原来这听涯王子生的极为俊朗,人又风趣大胆,自小就喜欢四处游玩,见识不浅,湛祈云跟他同游了几回,很快便被他吸引,二人又都是风流意趣之人,一来二去,便搅合到了一起,不少人都见过他二人举止亲密,宫中太后听了传闻,觉得非常不妥,便把湛祈云叫进宫里质问,湛祈云竟也不做隐瞒,直言自己心慕听涯王子,要跟着王子回东海去,太后大怒,老郡王知道之后当场病倒,事情甚至闹到了皇帝与东海使团面前,那听涯王子比湛祈云还要狂悖,竟当众说视湛祈云为毕生所爱,要带湛祈云走,老郡王与太后当然不能同意,觉得这实在是不要脸至极,皇帝被闹的非常头大,事情到了这一步,便很不好看了。 不少知道内情的人都等着看发展,却没想到这一出戏最后却草草了之,以东海使团回国、老郡王离世为结尾,至于湛祈云与听涯王子的这段骇人听闻的恋情,再也没有了后续。 耳朵里被迫灌了这些传闻,盛玄并不像那些讨论的人一样充满好奇,她清冷里的神色里藏着一丝愁绪,他人轻易看不出来,戚惊华却看出来了。 “前几年我见老郡王的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应该不会是被气死的。”戚惊华带着盛玄进了包间,先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盛玄当即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解:“我只是不明白,这感情便这么见不得人吗?” 侍者跟进来问她们要点什么菜品,戚惊华只吩咐了一句“招牌的那几道”便让人出去,她跟盛玄一同坐下,宽慰她道:“其中会有很多因素,并不是他们的感情如何,老郡王五十岁才得这一个孩子,自然接受不了他远去东海。” “难道不是接受不了离经叛道吗?”盛玄往下看了看,“那些人,又有几个不是带着偏见在说这件事?” “你怎么了?”戚惊华心疼道,“你从前,不是这么容易感伤的人。” 盛玄微微低下头:“将军考虑过我的未来吗?” 戚惊华一怔,很快又笑了,抚着她的手道:“你难道不是跟我在一起吗?陛下问我你愿不愿意到崇文院去,若无战事,我赋闲在京,你在帝都做个闲职,恰是与我一般了。” 盛玄道:“我听说前几天孙贤妃的兄长冲撞了你,你把他揍了一顿?” “哈哈,”戚惊华略有点尴尬,“那人太混蛋,我教他做人。” 盛玄:“他想娶我。” 戚惊华的笑容僵住了。 盛玄看着她。 半晌,戚惊华道:“他那样的混蛋,配不上你。” 盛玄紧跟着问:“那你说,谁能配的上我?” 戚惊华看着她认真的脸,那句“我”差点脱口问出,但随即胸口袭来的剧痛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好在痛也痛了好几回了,她有伪装的经验,即使在盛玄面前,也不会露出破绽。 她没有回答,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楼下大厅里的歌乐升平,道:“你的东风拂衣一直都很美,可惜北境没有尽情歌舞的条件,现在好了,玄儿,你想做什么事,以后都尽管去做吧。” 盛玄目光一黯,“嗯”了一声,脸色冷了。 戚惊华心里觉得对她不住,却只能把话题进行到这一步。 “玄儿,醉客楼里做的鱼是一绝,一会儿你多吃点。” “我不吃鱼。” 第62章 在北境时那次身体异常,并没有让戚惊华在意,但之后却频频疼痛发作,她知道盛玄心思深,又过于关注她,不忍让盛玄担心,也不想回家了还让惊鸿不安,便一直忍了没说,只悄悄找了大夫看,却又总是看不出来问题。 盛玄说她心大,其实并非如此,她只是不愿意把事情想的复杂,可这莫名的疼痛,却让她如鲠在喉,心中常做不好的预感。 本来,北境平复,南境无乱,东海臣服,四境安稳,天下和乐,她对未来的确是有很多打算的。 比如让惊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及,护盛玄一生。 演武场上,戚惊鸿放下烈焰弓,看着靶子皱了皱眉,抬头却看到了树荫下的长姐,一时更觉得惭愧,低声道:“方才那一箭,失手了。” 戚惊华笑了一下,但这笑却不像她平时那样舒朗,笑过之后神色便严厉了:“这几年无人管教你,是不是偷懒了。” 戚惊鸿想辩解,话到嘴边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他一面觉得自己专注于学问武学上偷点懒没什么,一面又想到自己身为戚氏唯一男丁,以后要承担重任,实在不该让长姐失望,便什么都不辩解了。 戚惊华道:“每日懈怠一点点,累积起来便是退了一大步,惊鸿,我不想逼你。”其实她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 “姐姐,我错了。” 戚惊华神色仍旧没有缓和,给人看起来就是她还是不满意:“我听说你在托人联系崇山书院的夫子?” 戚惊鸿听到崇山书院,眼睛都亮了,又期待又忐忑的跟她道:“崇山书院是大齐最好的书院,里头的夫子都是顶尖的学者,去那里读书是我的目标!” 戚惊华:“之后呢?” 戚惊鸿有点懵:“啊?” 戚惊华走到他面前,看着长的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弟弟:“学成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是下场考试,还是单纯做学问?” “我……”戚惊鸿乍一听到这样的问题,有点茫然,略微想了想,他道,“我还没想这么多。” 话音刚落,戚惊华以掌为刃砍了过来,他急忙矮身避开,又反手接了戚惊华一招,反应还是很快的。 姐弟俩从兵器架打到演武场中心,过了二十余招,戚惊鸿最终败下阵来,戚惊华停手,对他还是很满意的,同时还有些惋惜。 戚惊鸿向她抱拳行了一礼,认真道:“请姐姐放心,惊鸿虽去书院,但也不敢忘自己是戚氏之人,一定不会再懈怠功夫。” 戚惊华闻言,弯着眼睛又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意:“是我的错。” “啊?”姐姐今天有点不对劲。 “我以前总不喜欢看到你抱着书,逼着你练武,提醒你戚家的责任,实在是有些过分,”戚惊华道,“戚家有我就够了,至于你,倒不必想着担子的事,习武可以是为了健体,但不要是为了所谓的责任。” 她这般语重心长,却只会让戚惊鸿更疑惑:“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戚惊华踹了他一脚,开玩笑道,“就是感觉你这小子未必有我自己顶事,破境刀握在我手里我才放心,没你什么事了,哪儿凉快去哪儿吧。” 第56章 染血 这次突发奇想的谈心之后,戚惊华便找了一些可靠的熟人,给戚惊鸿联系书院夫子。 “夏天虽然还没过去,仍有些热,但是这时节,到崇山书院沿途都是好风景,你这小子说粗也粗,说雅也雅,不如早日启程,一路赏玩着过去,还正好早点结识同窗了。” 知道姐姐支持自己的想法之后,戚惊鸿已经开心了一上午,这会儿也是连连点头:“听说每到夏日,便会有几位喜爱游历的大文豪到书院避暑,我说不定还能遇上他们。” “现在是什么人都能称文豪了吗?”盛玄从他整理的行李里挑了一本书,随手翻了翻。 戚惊鸿:“没有人这么叫你,你才这样问。” 盛玄一扬手把书砸在了他身上,戚惊鸿忙接了,心疼道:“你愈发粗鲁了,有毁盛师之名。” 盛玄作势要打他,戚惊华忙给拦下了,道:“你比他年长,怎么还跟他一样见识。” 盛玄脸一冷,抱着手臂道:“你疼他,不疼我。” 戚惊华叹了口气,又去骂戚惊鸿:“你那圣贤书都读胃里去了?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让着她保护她,还是不是男子汉了?” 戚惊鸿一被骂就很老实,乖乖的跟盛玄道歉。 盛玄脾气大,没那么好打发,狠狠的敲了敲他的脑袋。 闹了一阵子,戚惊鸿又伤感了:“我这一走,有半年回不来。” 戚惊华道:“半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在北境时一年都不一定能回家一次,难过什么?缺什么了写信送回来,管家都会给你准备好。” 盛玄也道:“若是得空,我和你姐姐便去看你。” 戚惊鸿喜道:“真的吗?” 盛玄没回答,而是看向了戚惊华,戚惊华被他俩盯着,心中却有不知缘故的犹豫,但她还是点了头:“当然是真的。” 如果有机会的话。 戚惊鸿走后第二日,盛玄醒来不见戚惊华的身影,便径直去了演武场,戚惊华果然在那里打拳。 她的身影愈发消瘦了,明明是个习武之人,浑身都是力量,舞的动长刀,砍的了头颅,可身影却总是让人心疼,仿佛一不留神她就能被风吹倒了。 “将军。” 戚惊华回头:“玄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再睡只怕今日又寻不到你了,”盛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自己不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吗?” 戚惊华眉心一跳:“哪里奇怪?” 盛玄紧盯着她:“每日不到深夜不上/床,天不亮就起了,都是在我熟睡后、醒来前,问你何事,只说应酬多,我还不知道你,你虽喜欢交朋友,但帝都里能让你主动去的应酬并不多。” “玄儿……” “说实话。” 戚惊华蹲在她面前,神色很诚恳:“我几时骗过你?当真是有些朋友要会,近日暑热,你不喜欢出门,我便没有带着你。” 盛玄道:“暑气快过去了,我可以出门了,你能带着我了吗?” 戚惊华表现的没有任何犹豫:“当然。” 盛玄眯着眼,看起来还是不甚相信:“我道你不愿意跟我多待呢。” “怎么会?”戚惊华坐在她旁边,笑着道,“你最了解我,还不知道我最喜欢和谁待在一起吗?” 盛玄轻轻哼了一声,在清晨的凉意里感觉有些冷,皱了下眉,戚惊华忙把自己搭在椅子上的外衫拿过来披在她身上。 “你再睡一会儿,醒来之后我陪你去街上吃东西。” 盛玄点了下头,又道:“惊鸿一走,府里太清寂了些,买几只猫儿来养吧?” 戚惊华道:“若想热闹,不如买几条狗?” 盛玄嫌弃道:“那就太聒噪了,我不要!” 戚惊华笑话她:“你还是怕狗。” “还不是怪你让小惊鸿出发那么早,不然我就可以每天逗他玩了!” 崇山书院离下一季开院还有些日子,戚惊华虽不是个粘糊的人,但一向疼爱幼弟,她让惊鸿提前那么早去书院……这一点始终让盛玄觉得奇怪。 然后没过多久,盛玄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承雾山静明渊的书信,言明师父他老人家思念小徒弟,让她回静明渊一趟,信上没有落款,不知道是哪个师兄所写,但画了师门特有的云纹标记,该是真实无疑。 盛玄心中却疑虑重重。 这一日清早,她照例没在床上看到戚惊华,在府里转了一圈,连演武场也不见人,老管家也说没见到将军,盛玄沉着脸,心里翻涌起了滔天的怒火。 戚惊华咬牙按着胸口,叹了口气,抬脚刚迈进大门就察觉到异常,抬头一看,却是盛玄抱手站在那里。 “玄儿……” 盛玄冷着脸,道:“我要回承雾山一趟,想置办点东西,你陪我去长兴街。” “好啊,”戚惊华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不是才收到信,这么快就回去吗?” 盛玄:“师父想我,越快越好。” 戚惊华忍不住道:“那要有些日子见不到玄儿了。” 盛玄走到她面前:“营中无事,你不请假陪我回去吗?” 戚惊华神色一僵,沉默了一会儿,道:“营中并非无事,我走不开,玄儿,我派人护你回去,不会有问题……” “戚惊华!”盛玄打断她,厉声道,“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玄儿。”戚惊华想冲她笑一笑,但因为身体强烈的不适,这个笑最后变成了一个苦笑。 “静明渊从来不跟外界交流,更没有送出书信一说,你可真会自作主张,把我说给你的云纹标记画在上头,是怕我不会信?是怕我不会走吗?”盛玄质问着她。 “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你是不相信我还是……” 第63章 她的质问却没能说完,因为戚惊华突然颤抖着扶住了门框,紧接着脸色一变,呕出了一口猩红的血。 “将军!!!” 盛玄见过很多次戚惊华受伤流血的模样,严重的时候,卧床半个月都起不来,她本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戚惊华生就不同于常人,似乎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流血牺牲的……可当戚惊华在她面前呕出那滩血的时候,她却有一种心都空了的感觉。 恐惧如同巨石一般压过来,压走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而戚惊华一病如山倒,任盛玄找遍了帝都名医,却看不出折磨戚惊华的究竟。 她百般打听,求俞令七帮忙寻江湖名医,拜托滕恒找奇人异士,甚至派人到静明渊去,想试试师门那些隔绝尘世的高人们有没有办法,后来听说安王府为小郡主请了南境神医谷的名医,她便马上求到了安王面前。 半生不屑于理睬世人的桀骜,在戚惊华的病情面前都粉碎无形了。 安王府与戚家颇有些来往,安王爷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他听说之后当即请神医到戚府为戚惊华诊脉,但也都是一样无解的结果。 戚将军在苦寒之地数年,一身伤病缠身,在北境那等地方恐怕也没有条件根治,底子早就坏了,内脏也有损伤,如今是各种病痛一齐来作乱,为今之计只能是用最好的温补药材来调养,并无除根之法…… 盛玄道:“那就用最好的药。” 戚惊华久不去军中,堆了好多事务,副将尹锋前来探望过几次,宫里皇上和皇后也很快知道了戚惊华的病情,来看过之后都是叹息:“戚将军平日里并无异常,怎会一病就病的这样严重?” 盛玄懒的跟他们解释,也只道:“将军要用的几味药材十分稀有,恐怕宫里才有,希望陛下能给个恩准。” 皇懿道:“只要能治好戚将军,便是要朕发上龙冠做药引也没有问题。” 盛玄漠然看着他,道:“不必。” 有了帝后开头,军中将士和京中大人们都来上门探望,盛玄把除了带着珍稀药材来的都给拒了,唯恐影响戚惊华休息。 然而她伺候的那么精心,寻访来的吊命药材那么珍贵,戚惊华却还是肉眼可见的衰弱了下去。 “我不喝药了。”她半倚着床头,看着忙里忙外的盛玄,很是心疼。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说了,盛玄每回听了都要生气,而这回兴许是所有的气都生的差不多了,仅剩的一点,也在看到她日渐消瘦的脸颊散去,盛玄端着瓷碗坐到床边,眼角带着疲倦的温柔:“嫌苦吗?我叫人又买了几盒蜜饯,北市玲珑坊的,喝了药吃几颗,嘴里就不会苦了。” 戚惊华道:“你一向知道,我不怕疼也不怕苦的。” 盛玄脸上勉强堆起来的笑容听了这话顿时淡去,她极力忍住了心尖上的剧痛,道:“静明渊那边很快就该有消息了,办法多的是,你这病……不过是个小病。” 戚惊华抬起手,这简单的动作也开始让她为难起来,盛玄连忙把药碗放到一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戚惊华看起来十分心平气和:“你比谁都清楚,你的师父和师兄虽然本事大,却不会救人,这世上再厉害的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盛玄不语。 戚惊华道:“玄儿,我自己的身体我最了解,真正像江水东逝一样,挡是挡不住的……” 盛玄握住她的手,几乎勒出了痕迹。 戚惊华试图安慰她:“生老病死,其实也都是很寻常的事,你跟我一起那么多年,该是都见惯了,咱们还有条件找名医找最好的药,有些穷苦人家的,可能染一场风寒就会保不住命……” 她又道:“所有人都奇怪我这病怎么来势汹汹突然就没有转圜余地了,我自己也在想……或者就像大夫说的那样,是病根留的太多如今一起爆发了,也可能,是我一生杀孽太重,手上染血太多,老天给了报应……” 泪水如雨而落,顷刻间便打湿了相握着的两只手。 戚惊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别哭,玄儿。” 第57章 永失吾爱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惊鸿,你这样,叫我……如何安心啊?” 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身上的病症是不可治的,戚惊华从不畏惧死亡,她只是牵挂太多,怕自己珍视的人过于沉溺悲伤。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盛玄松开她的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是小病就是小病,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在想什么?你凭什么不吃药?你生病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凭什么要把我支走?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可越是喊的声嘶力竭,心里的恐惧就越是无法阻挡的蔓延。 她向来不是一个糊涂人,不会看不清如今的处境,正如戚惊华所说,她什么都明白,此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戚惊华宽容的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将军,我好害怕……”盛玄哭着趴在戚惊华身上,抱住她的腰,声音越来越颤抖,“我从山里出来,一直都是跟着将军,出谋划策也好,跳舞吟诗也好,所有的事情,只有将军在看着对我来说才有意义,将军,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事,好不好?” “玄儿,”戚惊华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动作很温柔,话却隐含着残忍的意味,“我希望……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活的很好。” “不会好的,”盛玄说,“盛玄的心里如今只有将军,喜怒哀乐都是因为将军,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师门皆是淡然无情之人,所以、所以我只有将军啊……” 戚惊华在心底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眼泪忍了回去,她说:“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玄儿,一个人不可能因为另一个人而活。” 盛玄却抬起头,与她对视:“你才知道吗?” 戚惊华默然看着她。 她们对对方的心思从不曾说出口过,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发的芽生的根,在日复一日的无间相伴中渗透到了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蓦然想起,才发现已然刻骨铭心。 有些爱不曾诉诸于口,却比世间的所有爱意都要深沉。 听到盛玄这样问,戚惊华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慌过……她怕盛玄说出来。 如果是以前,知道盛玄的心意,她会高兴到疯癫,然后去计划和这个姑娘的一辈子,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平安喜乐……现在却不行了,盛玄还很年轻,她却没有一辈子了,任何承诺都没法去做,那样只会害盛玄空留遗恨,恐怕一生都无法释怀。 所以她阻止盛玄说出口:“玄儿,我平生所求并不多,一愿天下河清海晏,二愿亲人朋友都可以安康,关于你的,也有一些……玄儿,我希望你可以活成自己当初最想要的样子,无论是恣意潇洒,还是精彩绝伦,都是为了你自己,好吗?” 仿佛不曾言明,就不会存在。 虽然这样,她们的痛苦并不会少一星半点。 盛玄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白了她的担心,她已经为自己刚刚的失态在后悔,所以不愿让戚惊华再为自己分神担心,一向任性如她,也学会了顺从,她顺着戚惊华的意思点了点头:“将军,我听你的。” 从那之后,她们没再为戚惊华的病情到底是轻是重争执过,包括盛玄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得不接受了现实,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是药汤味,悲痛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听说皇上叫人送了新鲜的鹿肉给我?还是他自己猎的?” 盛玄正收拾着给她新裁的衣服,闻言手上停一停,嗤笑道:“你信他当真能猎到那东西吗?秋猎一年不如一年,全因领头的皇帝骑射不行。” 戚惊华喉管发痒,她克制着没有咳出来,仍笑着说:“不管是谁猎的,总之新鲜的鹿肉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我的饭菜里?” 盛玄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道:“你沾不得荤腥,吃着药,得忌口。” “我早说了不用吃药……”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咳嗽了出来。 这次还好,只咳出了些血点,看起来并不如何吓人,她悄悄的拿手捂着,怕盛玄注意到。 但盛玄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她身上,见她又咳,便倒了杯温水来给她漱口,装作看不见那些血点,只耐了心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将军,咱们得公平一点,你叫我听你的话,你也要听我的话才好。” 戚惊华忍着难受,嘿嘿笑道:“好,我听你的。” “今天日头不错,我陪你去院子里晒一晒吧。”盛玄道。 戚惊华便把手搭在了她手上,她现在全身没有好的地方,内脏损坏,旧伤口也都纷纷作乱,需要半个身子都倚在盛玄身上才能走动,好在瘦的也没有多少重量了,盛玄能支撑的住。 她们住的小院里放着两张藤椅,盛玄扶着戚惊华躺下,便坐在一边陪她说些家常闲话。 第64章 也没什么好说的,盛玄不许别人探望,她自己又忙着照顾戚惊华,已经隔绝了外界,许多新鲜事都不知道,只能闲扯些将军府里的鸡毛蒜皮,戚惊华并不在意是鸡毛蒜皮,只要是盛玄说的,她都听的很认真。 日头西斜的时候,下人送来了晚上的汤药,盛玄亲手喂戚惊华喝完,一口也不让她落下。 “玄儿,我想听你的琴声。” 盛玄:“想听什么?” “《山野小调》就很不错。” 盛玄笑了笑:“是不是还要唱几篇《诗经》来和?” 戚惊华道:“肺疼,唱不了了。” 盛玄说:“没关系,我给你唱,想听多少都行。” 照常又忙碌了一天,伺候戚惊华睡下之后,天色已经很晚,盛玄才有了点空闲时间。 她出了院子,提着一盏灯快步朝将军府后门方向走去,在一处小竹林前停下,不一会儿,便有一道黑影像一阵风似的的飘了过来。 “盛姑娘。” 却是滕恒。 盛玄道:“辛苦你了,近日可有收获?” 滕恒也不寒暄耽搁,道:“在下联络到一个朋友,他曾去过蜀中,据说在蜀中见过与戚将军相似的病症。” 盛玄急道:“可有医治之法?” 原来她虽然在表面上接受了现实,却仍旧不肯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滕恒皱眉:“在下那朋友不在帝都,与他联络有些麻烦,我打算亲自去找他一趟,盛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会打听清楚,若有医治之法,定会快马加鞭告知盛姑娘。” 听他这样说,盛玄心里还是忐忑,但总归有了些希望,她深呼了一口气,道:“多谢你了。” 说着,把准备好的布包给他。 滕恒:“……其实你不必每次都要给我报酬。” 盛玄:“最近麻烦你的实在太多了,除了为将军寻药,还要你帮忙查些不好拜托别人的事。” 滕恒:“戚将军的病的确奇怪,你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在下能力有限,有些东西能查到,有些东西却是没法触及的。” “我明白,”盛玄道,“但总归是要查清楚的。” 滕恒担忧的看着她:“盛姑娘,戚将军一定会没事,你……不要过于伤神了。” “我没事。” 她不相信戚惊华的病真的无方可解,也不相信病因真的是旧疾复发,在回帝都之前、在北境时就已经有很多疑云围绕在她们身边,想要去查证时却又总是无处入手,这就更让人在意了。 那段时间盛玄恨不能把自己分成几瓣用,暗中联络帮手查那些“疑问”,打理将军府上上下下,应付皇帝和那些所谓关心将军的权贵,还要担心戚惊鸿知道府里的情况,并关心他的学业,最重要的,还是照顾戚惊华。 很多事情戚惊华都看在眼里,她想劝盛玄,想为盛玄分担,自己却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天一天等待着死亡的来临,是比想象中要可怕的事情,她故作释怀说自己是受了老天的责罚,说的时候很轻松,好像对一切都能够平静应对,可当真的要面对的时候,那滋味竟是从未感受的难熬。 她曾经千里走单骑,如今却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难,她曾经一刀破城门,如今却拿不稳一只水杯,她曾经身中数刀仍能与人大战拼命,如今想说一句话却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太痛苦了。 但她不能把“放弃”说出口,她怕看到盛玄崩溃,也后悔没有早点找理由把盛玄支出帝都,只因为内心的不舍,那封伪造的静明渊的书信才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给了盛玄。 然后想到,盛玄那么聪明,一开始就没有信那书信,并且比她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她却害怕盛玄沾手。 于是只能尝试着规劝。 她跟盛玄说:“惊鸿那小子虽然看着沉稳,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以后恐怕不会走仕途,要在山水诗情里浪迹一辈子了,这也没什么不好,但思来想去,还是会让人不放心。” 盛玄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护着他长到大了,有空闲,我也会照应他。” 戚惊华便趁机道:“崇山书院那边景色不错,气候也宜人,你以后去那边吧,顺便照应惊鸿。” 盛玄:“以后再说。” 她跟盛玄说:“俞令七家里的产业现在是越做越大了,扬州和蔚州都是他家的地盘,倒真是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 戚惊华:“羡慕他有钱又潇洒,自在又随性,玄儿,这个朋友你该交一交。” 盛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她跟盛玄说:“小彧远在南境,这么久都没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那必然是不好。 这时候的戚惊华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情况越来越不好,有时候连药都喝不下,盛玄每日看着她,心里的绝望越来越重,她也接连病倒了几次,对“将军的病没有大碍”已经不抱期望,连自欺欺人的伪装都维持不住。 她一向知道戚惊华的心思,所以这次没等戚惊华开口,她就说:“有机会的话,我会去南境,帮你看看穆王。” 后来也忍不住问:“将军,你关心那么多人,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其实她清楚的知道戚惊华每一句话的动机最后都是为了她。 果然,戚惊华也终于说出了对她的担忧:“玄儿,帝都是风波之地,我若死了,你便离开这里,去江南,去南境,回静明渊,哪里都好,不要留在帝都,不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听我的,好不好?” 在她开始说这些话的时候,盛玄的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在这一刻,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正在离她远去,而她无能为力,挽留不住,除了像所有无能的人那样痛哭,试图以自己的悲惨来博得上苍的一点可怜,再也做不到其他任何事了。 戚惊华死在了秋天,没等到盛玄寄予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一天,盛玄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床边,抱了琴给她弹唱《山野小调》,听她说还想再看东风拂衣境,盛玄答应了她,一曲罢,却再也没听到她的声息。 秋深霜重,万物凋零,天地无色,共鸣哀歌。 定平五年秋,阴风沉降,天道不昌,吾……永失吾爱。 第58章 生者无依 盛玄没有离开帝都。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只在人前痛哭了一次,便打起精神料理戚惊华的后事。 戚惊鸿收到消息从书院那边匆匆赶回来时,戚惊华都已经要下葬了。 他不肯相信,亲眼看到了棺木,还质疑那是假的,非要打开棺木看一看里面躺的到底是谁。 盛玄拦住他:“惊鸿,你一向懂事,这一回,也叫人放心罢。” 戚惊鸿说:“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说了会来书院看我,短短两个月,只有两个月,现在你告诉我她生病不在了,叫我如何能信?” 盛玄:“给你看了,你就信了吗?” 又一个自欺欺人的人而已。 戚惊华被特许葬入了敛苍圣山,入殓官员问盛玄要不要放些惊华将军生前的贴身物件时,盛玄给了他破境刀和戚惊华的盔甲。 “这刀……不是戚家祖传宝刀吗?” “将军的意思,这把刀陪伴了她一辈子,她想带下去。” “可是……” 盛玄不给他疑问的机会:“破境刀象征勇武和忠义,戚将军一生为国为民,难道不配勇武和忠义之刀相伴吗?” 那的确是戚惊华的意思,按理说,破境刀应该接着给戚惊鸿用,依戚家军的规矩,死了一任主帅,那么也该由戚家其他人补上,就像当初戚帅受刺身亡、戚惊华临危受命一样,破境刀是戚家强者的象征,也代表着一种传承。 然而戚惊华不想让这沉重的传承落在唯一的弟弟身上,这些年来,她有过许多决定和改变,起初觉得一个男孩就应该顶天立地,不做人杰不做英雄就不配姓戚,后来又觉得,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无畏无惧,所以她要求惊鸿变强大,直到她自己接手“戚家主人”这个担子久了,才明白它的束缚,她心中有国,但是家也很重要,她已经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履行戚氏的职责,但不想把“忠义”的枷锁强硬的套在惊鸿身上,戚家人世代忠君爱国,可方式应该由戚惊鸿自己去选择。 她一直知道惊鸿爱文不爱武,对破境刀从来都没有兴趣,生命的最后阶段,选择支持他的喜好,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她给皇懿写了好几封折子,都是关于戚家军的,其中有许多计划,唯独不提戚惊鸿。 而今,破境刀也该随她而去了。 至于战甲,那官员似乎还有疑惑:“这……好像少了些东西?” 盛玄道:“我与将军感情深厚,她故去,我终日难平,所以留了将军战甲上的护心镜在身边,以作纪念。” 第65章 护心镜,是曾经最靠近她心脏的东西。 来来回回又忙碌了月余,所有后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回过神来时,帝都已经开始下雪。 盛玄裹上厚衣服,把戚惊华的护心镜贴身放着,这才出了院门,往演武场那边走。 戚惊鸿果然在那里。 天上飘着雪,冷的盛玄直打颤,戚惊鸿却只穿了单衣,长身立在演武场中心,手里拿着戚惊华给他订做的烈焰弓,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惊鸿。” 戚惊鸿回头,看着她,默然不语。 眼角是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他自小便比一般的孩子要内敛沉稳,常常不用人操心,但终究,也还只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出生没多久就没了母亲,幼年丧父,少年丧姐,戚氏曾经人丁兴旺,到他这一代,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盛玄这颗从来只为戚惊华悲喜的心,此刻也心生了怜惜。 “什么时候回书院?” 戚惊鸿低下头,道:“我想为姐姐守完孝再走。” 盛玄:“她不在意这些,你若为她消沉,才会让她在地下也不好过。” 听她这样说,戚惊鸿更难过。 盛玄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她把你托付给我,我便有资格说你几句,惊鸿,好好读你的书,别让我费心,好吗?” 戚惊鸿点了点头。 却又反过来关心她:“玄姐,你自己也要多保重,我知道,你也很难过。” 盛玄捂紧了胸口的护心镜,声音很轻:“难过又有什么用呢?” 戚惊鸿总觉得她话里还有深意,却又捉摸不得。 “等雪停了,我便给你收拾东西,耽搁的够久了,回去恐怕要落下别人许多,不过你聪明,应该很快就能赶上,日后要勤勉,虽然读书,武艺也不能丢了……”盛玄说着,神思又恍惚起来,这些话都应该是戚惊华会唠叨的,倒不像她自己的风格。 看来一起生活的久了,言谈举止,总有一点会像那个人。 戚惊鸿却道:“我已经请了假,打算年后再去。” 盛玄心里很犹豫,她想早点让戚惊鸿远离帝都,但最后还是妥协了:“如此,也好。” 西城长兴街,茶馆。 “节哀。” 见面第一句话,滕恒便说了这两个字。 盛玄坐到窗边,问他:“在你那位朋友那里,可有收获?” 滕恒皱了皱眉:“他的确见过一个人病发,事先没有其他异样,只是心腹莫名作痛,后来便突然倒下,浑身肌肉和内脏迅速衰竭,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这症状倒是跟戚惊华一模一样。 “没有救治之法?” “没有,”滕恒道,“在下那朋友毕竟只是游历时路过,个中细节并不知道,倒是听说,那家人也找了许多名医,甚至寻了南疆的巫医,那巫医还说有可能是蛊毒,但最后谁也没有把人救回来。” “蛊毒?”盛玄若有所思。 “也只是巫医的猜想,不能当真,”滕恒道,“盛姑娘,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戚将军的……病因吗?” 盛玄没有回答,只道:“你近日还在帝都吗?” 滕恒:“在下早前说过,要躲仇家,帝都是个好地方。” 盛玄点了下头:“那便继续为我做事,酬劳不会少,如何?” 滕恒无奈:“在下怕有一天会把盛姑娘的钱财都拿走了。” “不至于,”盛玄道,“将军临走时,把她攒了许多年的私房钱都给我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有些苦:“说是让我拿着钱四处游玩。” “盛姑娘,有些话在下说来或许有些不妥,但还是想劝你一句,不要过于沉溺悲伤了,”滕恒看着她消瘦的脸以及脸上不正常的青灰色,“如果没办法走出来,你怕是也会撑不住。” 盛玄道:“你说的没错,我近来是不太好。” 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她与戚惊华同床共枕了八年,突然变成一个人,躺在那张充满对方味道的床上,才发现冬夜是那样的寒冷,那个会给她暖手暖脚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她低声叹了口气:“我打算去天檀寺吃几天斋,静一静心。” 也好好筹谋一下要做的事情。 滕恒道:“还望盛姑娘能够振作起来,但有需要吩咐在下的事,尽管去北市未明巷找在下。” “好。” 后来俞令七也来帝都见了盛玄一面。 他给戚惊华的牌位上了一柱香,神色哀恸,又想起了与将军年少相识的情谊,不免更加感伤。 平复了好一会儿心绪,他才转身跟盛玄道:“盛师,节哀顺变。” “这句话我最近听的太多了,”盛玄道,“俞公子请放心,我近来已经好很多了。” 寥寥寒暄了几句,俞令七才道:“两个月前,戚将军给我写了一封信。” 盛玄已经猜到是什么内容了,只道:“让俞公子费心了。” 俞令七摆了摆手:“我与戚将军是至交好友,就算她不写信嘱托,她的亲人好友,令七也是要帮忙照顾的。” 盛玄向他行礼:“多谢。” 俞令七忙又回礼:“盛师太客气了,你什么时候想去江南散心,我会给你安排,帝都俞氏分局的人盛师也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们。” 盛玄没有推辞:“我一个弱女子,没了将军为依靠,确实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以后还要多仰仗俞公子了。” 戚惊华为她打算的很好,生怕她以后会有什么难处、会受人欺负,于是把自己最信重的几个好友拜托了一遍,只为所牵挂的人能够活的平安。 “将军啊……”深夜里,盛玄蜷缩在被子里,想象着另一边还躺着那个人,越想越是孤单,便又是一个没忍住眼泪的夜晚。 “我必须要知道……你因何而死。” 冬日里有许多节宴,送到将军府的邀请函,盛玄都收下了,往日她最讨厌宴会的场合,现在却都去赴宴,和那些她不熟的权贵假意奉承,这其中,也包括宫宴。 当今天子是一个会给臣下将军写贴心知己话的仁厚帝王,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对戚家都表现的很优待,自惊华将军死后,每次重要宫宴和皇家典礼,都会特许戚惊鸿和盛玄出席,除此之外,平日里的赏赐也都是只多不少。 其实,除了被朝中元老们辅佐的有些软弱,还有点过分怜惜美人之外,他也算是个不错的皇帝了,只要在这个藩乱已除、外敌已平的清平之世里不出大差错,也可当一个“仁君”的名号。 可惜,他怜爱美人……这对盛玄来说,有点麻烦。 在皇懿给她赐第三杯酒的时候,她从皇懿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想法,其实他那过分关注的目光,让很多人都看懂了。 无论怎样的君王,既已为君,就喜欢要最好的东西,要最美的人。 盛玄如今闻名于京师,除了才华智计,还有那世间难得一见的出尘容貌……多少人曾梦想娶她为妻,但都在惊华将军的破境刀下怯了胆。 不知道当今陛下是否也曾怯过胆,惊华将军死后不到三个月,他就对盛玄有了主意。 戚惊鸿还看不懂那样的暗示,只是觉得奇怪,回府之后才问盛玄:“陛下今天怎么总是看你?” 盛玄:“他要跟我说话,自然要看我。” “那他为什么老是跟你说话?” 盛玄神色很淡,道:“大概是在想念将军吧,将军为他守住了半壁江山,怎么说也有感情在,多关怀几句将军府里的人,有问题吗?” 戚惊鸿皱眉:“我还是不懂。” 第59章 护心之蛊 “善因大师今日仍不在寺中吗?” 这两年信佛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些夫人小姐的,平生没有受过什么磨难,一旦遇到一点挫折,便觉得人生灰暗、活着不如西去了,假惺惺的来信佛,不过是想在佛祖面前诉诉苦水,得到一些安慰罢了,但也有一些真的懂禅语的,最喜欢找寺里的几位大师解疑。 小和尚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师父外出云游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面前这位女施主已经来问了三次了,看模样很诚恳,眉间又总是藏着一抹愁绪,看起来的确是遇到了为难事,不像那种只为无病呻吟而来的。 盛玄合掌向他拜了拜:“多谢小师傅告知。” 谢过之后她转身欲走,却见一位慈眉善目的僧人正略带疑惑的看着她。 小和尚喊了一声:“善果长老。” 盛玄道:“大师,我有什么不妥吗?” 善果道:“施主,你身中蛊毒,若再不医治,恐命不久矣。” “盛师,今日有位客人来找您。”一回将军府,老管家就来跟她说。 盛玄脸色很不好,问:“什么客人?” “那客人装扮的奇怪,用布巾包住了头脸,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听说盛师不在,他便走了。” 第66章 盛玄:“没说别的什么?” “没说。” “随他去吧,”盛玄想了想,道,“管家,帮我去北市未明巷找一个姓滕的人。” 过了两日,那个装扮奇怪的人又找了过来,盛玄把人请到了自己专用的书房,开门见山的问:“阁下找我,想必有什么要事?” 那人道:“在下来自神医谷。” 他拿掉了遮住脸的东西,盛玄认出来,这正是安王爷为了女儿从南境神医谷请回来的、也曾为戚惊华诊过脉的一位名医,似乎姓钟。 盛玄请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来,道:“原来是钟神医,你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这些的时候,她声音很平静,目光却是冷的。 钟神医道:“这些日子我辗转难眠,有一件事藏于心中,若是不说,始终于良心有亏。” 盛玄静静的看着他。 钟神医额角冒出了冷汗,他说:“戚将军不是死于旧疾,她是……死于一种蛊。” 盛玄紧盯着他,仍旧没有说话。 “那是南疆的一种夺命蛊,叫七尾绝声,极为难养,所以极为稀有,就算在南疆,知道的人也不多,我也是数年前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一次,知道中蛊之人病发后的症状,正……正与戚将军当时的症状一般无二,寻常医师无法诊断,只能判定为旧疾。” 盛玄捏着一个茶盏,手骨都要爆出来了,她咬着牙,勉强保持住表面的一丝镇定,道:“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神医沉沉叹了一口气,脸色灰败:“我当时不说,是因为蛊毒已入将军之五脏六腑,根本再无回转之力,而且……”他犹豫着,最终一咬牙,道,“七尾绝声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且会潜伏于人体,四到七年才会病发,是谁给将军下了蛊,我实在……不敢想象。” 也怕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戚将军一生为国为民,却死于蛊杀,不明不白,我当时未说,后来心里却实在愧疚难安,无论如何,也得把真相说出来,只是……” 帝都之中,权贵如云,戚将军之死诡异至极,其中不知道牵扯了多少阴谋诡计,也不知道是谁布下了这数年的局……他一旦说出口,不知道会再引起什么波澜,帝都是不能久留了,必须尽快离开。 盛玄捏碎了茶盏,瓷片刺破了手心,顿时血水四溅。 “盛师!?” 盛玄没有去管自己的手,只道:“神医,请你给我诊一诊脉吧。” 钟神医想着她是无法接受真相,心里惋惜,却不知她为何突然要诊脉,但眼下也只得照做,为她诊脉。 然后大惊:“盛、盛师大人,你怎会……?” 盛玄擦了擦手心里的血,道:“也中了七尾绝声?” 钟神医道:“是,但是跟戚将军的又有不同,七尾绝声若要潜伏,几年内是看不出迹象的,盛师大人的……” 盛玄沉默了一下,转身打开了书案上的木盒子,里头放了一块护心镜。 她说:“请你再看看这个。” 钟神医闻言上前,掏出随身带的银针,试了试,随即紧皱眉头:“护心镜里,藏着一只七尾绝声,还……活着。” 盛玄道:“这是从将军战甲上面取下来的,将军那套战甲,是五年前得的,几年也不换,想来七尾绝声在护心镜里,离她心腹最近,她早就染上了蛊毒……我也是最近才知这里的玄机,即便神医不来,也是要找别人验证的。” 因为见多识广的天檀寺善果长老看出了她也染上了蛊毒。 因为她贴身戴着戚惊华的护心镜。 “我只是不明白,”她掩住心底的怒火和悲伤,拿出冷静的一面,“如你所说,将军的蛊毒四五年方至病发,我最近才碰了这护心镜,为何这么快就有了毒发的迹象。” 钟神医思忖着:“我也实在了解不深……大概是七尾绝声这些年被戚将军的元气喂养,长大了,毒也就更厉害了。” 盛玄:“原来如此。” “盛师不必担心,您身上染的毒才到皮肤表层,定然还有办法祛除,以后善加调养,不会有大碍,”钟神医叹息着,“我回去查些资料,一定不会让您再……有恙。” 盛玄道:“那就多谢神医了。” 钟神医告辞之后,盛玄瘫坐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滕恒从书架之后走出来,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道:“盛姑娘,在下给你把手包扎了。” 盛玄把手藏进了袖子里,拒绝了他,道:“我叫你来,原本正是要查那护心镜的。” “没想到不必再查,倒还叫在下听了这些不得了的东西。” 盛玄抬眼,看向那木盒,道:“将军的这套战甲,造价很高,质量绝佳,五年都不坏,将军非常喜欢。”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是先帝皇无极为了嘉奖她在平叛之乱中的功劳,请天下最好的工匠为她铸的战甲,护心镜的部分更是由皇无极亲手设计图样,世人都以为这是莫大的荣宠,许多人羡慕不已……呵!战甲造好没多久,北境大乱,她便穿着这身新战甲去了北境战场,抗敌护国,为皇族,为万民,为大齐,然后北境敌退,她刚从战场上回来,就毒发而死了……” “哈哈哈……”她捂着眼睛,笑的愈发苍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真是好算计,她没死在抗敌的时候,没死在天下安定盛世之时,仗刚打完就死了,怎么会这么准?怎么会算的那么好?!” 滕恒看着她,只觉得悲伤,为惊华将军,也为了她。 “不可能那么准,”她一掌拍在桌子上,手上血水四溅,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皇无极已死,一定还有人做了什么!” 滕恒想安抚她,最终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盛玄道:“我要查清真相。” 我要复仇。 “你的手怎么了?”戚惊鸿看到她包扎好的右手,关心道。 “碎了一个杯子,不小心扎到了,”盛玄随口解释了一句,催着他出去,“你那朋友不是有事找你帮忙吗?还不赶紧去。” 戚惊鸿心里觉得不对劲:“真的没事?” “没事。” “若是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你能做什么? 盛玄道:“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又过几日,宫里来了一道旨意,皇懿想让乾公主拜盛玄为师,让她入宫教导公主。 盛玄以身体不适为由暂且推迟了。 钟神医果然查了许多资料,尝试着来给她祛了一遍毒,给她一副新的药方,然后匆匆而去。 盛玄看着碟子里逼出来的毒血,看了一会儿,起身找出一叠纸,提笔开始默写她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本书上的内容。 那是一本禁书,藏在静明渊里,寻常师父不会让他们看到,还是小时候偷入师父的藏书室翻到的,但也只匆匆看过一遍,以她出色的记忆力,却也只能默出个大半。 看来需要回一趟静明渊了。 ……这是她辗转反侧数个夜晚,始终无法放下对戚惊华的执念,拼死想出来的一个计划。 荒谬而且不知真假。 却足以惊世。 她一定要试一试,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 待她写到一半的时候,滕恒找了过来。 “人已经安排过去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到结果。” 盛玄点了点头,道:“辛苦。” “那个神医说的话,你不相信吗?” “并非不相信,但是去南境查证这种蛊也是有必要的,为了查清楚到底是不是皇无极让人下的蛊,又有没有其他人参与,”盛玄把写的东西收起来,道,“将军会希望所有事情清清楚楚。” 她也要弄清楚都是谁,才好下手准备。 “我听到一些不好的言论,”滕恒犹豫着要不要说,“……听说皇帝想让你给她女儿做老师?” 盛玄指了指书案上新添的一个摆件:“知道这个玉价值几何吗?” 滕恒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摇头。 盛玄道:“东海国献上来的,价值连城,皇帝把它送给了我。” 滕恒皱起眉头。 “所谓做公主的老师,入宫教导,不过是一个由头,群臣看着,他不好直接开口,于是找机会把我变成他的妃子而已。”盛玄平静道。 当今皇帝做一件事,需要考虑到各方的态度,就连喜欢一个女人,也不能明着来,只能暗暗图之。 更何况盛玄不是普通的女人。 滕恒打量着她的神色:“你怎么想?” 盛玄坐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无所谓我怎么想,他不会给我拒绝的余地。” 滕恒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盛玄:“我在思考另一个问题,若真的成了皇妃,我觉得,我可以把自己变成宠妃,让皇帝眼里只有我的那种……到时,许多事做起来便会方便不少。” 第67章 “盛姑娘!” 盛玄:“你觉得以我之容色成不了宠妃吗?” 滕恒只好搬出戚惊华劝她:“戚将军不会希望看到那样的场面。” 盛玄垂下目光,不说话了。 当然,除了滕恒,还有其他许多人不想让她入宫,盛宠数年不衰的孙贤妃猜到皇帝的意图就第一个坐不住,便让她本来就对盛玄有意思的兄长纠缠盛玄,她那兄长以前怕戚惊华,如今却没了忌惮,仗着妹妹得宠,皇帝不敢明说,便无法无天,时常骚扰盛玄,一时搅得满城风雨。 第60章 以身入局 盛玄心里有一个计划。 “我把他打回去了,”戚惊鸿灌一口茶,狠狠道,“以后见一次打一次,若他再敢轻薄你,我便打断他的腿!” 从他到门口打人到回来,盛玄一直坐在饭桌前没动,低头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听他开口,才回过神来,道:“惊鸿,你这么做不妥。” 戚惊鸿道:“可他在京中到处散布谣言,说、说……”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也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人。 “说我已经失节于他。”孙贤妃虽然肚量小了些,却也有些小聪明,女子贞洁是大事,她们家暗戳戳的这么做,皇帝只为了颜面这一条就不好再让盛玄入宫。 戚惊鸿怒道:“实在可恨!” “别气,”盛玄喝着粥,慢慢道,“流言而已,伤不到我。” 戚惊鸿:“玄姐,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嗯?”盛玄放下了勺子。 “那个江湖人为什么总过来找你?还有之前那个悄悄来府里的,他又是什么人?” 戚惊鸿看起来单纯莽直,其实心思也很细腻。 “你问的太多了,”盛玄道,“惊鸿,我不一定所有事情都要跟你说,我虽住在将军府,却也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隐私……你怎么知道,那些来找我的是不是我的情人呢?” 戚惊鸿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盛玄笑道:“所以不要管我的事,你操心自己就可以了,记得不要放下功课。” 说罢,她就起了身。 “你又要出去吗?” “嗯。” 戚惊鸿站起来,有些别扭道:“姐姐嘱咐过让我保护好你,虽然你说的也、也有点道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姓孙的阴魂不散,你现在不安全,我陪你出去吧。” “惊鸿少爷请放心,盛姑娘由在下保护就好了。”饭厅门口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正是刚刚他们谈论的滕恒过来了。 戚惊鸿看到他,脸色更加微妙。 盛玄笑了一下,道:“方才是跟你开玩笑,滕恒是我重金请来的侍卫,我知道自己处境不妙,所以请他来保护我。” 听到她的解释,戚惊鸿才松了口气。 盛玄笑了笑,带着滕恒转身走了。 “你以后来找我,注意隐藏行迹,不要让人发现,更不能让惊鸿怀疑什么。” 滕恒道:“七尾绝声的事,不跟他说吗?” “他一个孩子,说了有什么用?让他安心读书吧。”盛玄语气严肃,是在认真说这件事。 滕恒只好点头。 “盛姑娘今日有何吩咐?” “孙贤妃坏我名声,恐怕之后还会有别的手段,我现在还不方便报回去,只给她一点小惩戒,”盛玄自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给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认识的朋友多,小心行事,不要被抓到。” 滕恒接过来看了看,道:“盛姑娘放心,我那些朋友最擅长藏匿自己了。” 与滕恒分别后,盛玄叫了将军府的几个侍卫带在身边,乘车去了天檀寺。 住持善因大师终于云游归来,盛玄见他第一面便是攀交情,拿出了帝师醒阔曾给天檀寺的旧恩惠,希望善因大师能给予她一些帮助。 她要善因帮她解那本禁/书上掺杂的几句梵语。 午后,用了斋饭,盛玄漫步到寺中的一片林子里,穿过林子有几间偏僻的禅房,其中一间,是善果大师借给她的,用途没有人问,她也没跟人说。 刚进林子,便觉身后有人,盛玄停下脚步,果然听到了脚步声,她摸着随身带的哨子,思考着要不要让守在不远处的侍卫进来。 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见过的人:“郡王爷?” 正是北都郡王湛祈云,他笑道:“看背影有些眼熟,原来真的是盛师大人?” 这片林子偏僻,即便是寺中的人也少有往这边来的,盛玄很难不怀疑他的居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湛祈云道:“最近有些难解的问题,便来寺里求一求签,看到盛师,便过来打个招呼。” 盛玄微微笑了一下,觉得他话没有说完。 果然,湛祈云又道:“顺便想请教一下盛师。” 盛玄:“嗯?” 湛祈云:“想问,盛师大人愿不愿意做九曲撷芳园的女主人?” “抱歉,我一向闲散度日,一起胡闹的朋友多,四处游玩时听到了不少关于盛师的传闻。”湛祈云在醉客楼包了一个雅间,请盛玄享用美食。 盛玄道:“所以觉得我有可趁之机吗?” “不敢,”湛祈云向她行了一礼,“今日我话说的太唐突了,难怪盛师误会。” 盛玄轻轻笑道:“郡王不妨有话直说。” 湛祈云也笑了笑,他长的俊俏,笑起来也好看,十分可爱,若非盛玄早就心有所属,想必会因此对他多看两眼。 “我听了那些传闻,觉得盛师可以帮助我,所以今日是来求你帮忙的,”湛祈云给她斟了一杯酒,坐在她对面,“盛师想必也听说过我的那些事情。” 盛玄:“略有耳闻。” 湛祈云顿了一下,自嘲道:“我生来与人不同,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可你知道世间没有一条规矩说男人可以娶男人为妻,我若是个普通人,倒也可以随心些,可我生在王族,便有许多不得已……近日,太后娘娘逼我娶妻,她向来疼爱我,我便不好违背她的意思,所以,就有点走投无路了。” 太后有此意,想必是因为前些阵子闹的沸沸扬扬的听涯王子事件。 那件事始终没有后续,两个人把恋情都闹到了朝堂上,可最后是被迫分离还是缘尽情断,竟没有人知晓。 盛玄没有多问,只道:“你想假意娶一个女子占了郡王妃之位,好教太后放心,不再逼迫于你,方法倒算个方法,就没想过她会怀疑吗?” 湛祈云:“正是担心她会怀疑,所以眼下只有盛师最适合帮我。” “哦?” “我本不喜女人,若为了应付太后娘娘随便娶一个女子,定会耽搁这位姑娘一辈子,若找一个姑娘,跟她约定好是假意成亲,有名无实,两人只是各取所需,太后娘娘又未必相信,此后必定又有许多麻烦,”湛祈云道,“若是盛师,便不同了。” 盛玄没说话。 湛祈云继续道:“盛师之才色无双,天下皆知,令我这样……顽固不堪的人倾心,也是有可能的,太后娘娘才有可能相信。” 盛玄沉默的看着他。 湛祈云诚恳道:“盛师如今也在困局之中,我相信你不想嫁入孙家,也不想入宫,可要摆脱这样的局面并不容易,与我合作,咱们相互解决问题、摆脱困境,如何?” 盛玄喝了那杯酒,道:“那我岂不是就要跟你捆在一起了?” 湛祈云解释道:“有些问题时间长了总会有应对之法,眼下我被逼迫的紧,实在是为难,盛师若答应我的建议,与我成亲,可缓解你我两人当下的难题,等事情过去了,到了合适的时机,你我再和离,到时北都郡王府的家产也可分一部分给盛师,如何?” 盛玄道:“容我考虑。” 远在南境的皇彧得知了戚惊华的死讯,写了一封悼念信托人辗转千里送到了帝都将军府,另写了一封关心戚惊鸿和盛玄的近况,这也是这些年来,他们第一次得到皇彧的消息。 盛玄和戚惊鸿一起读了信,心中伤感,又都是感慨不已。 那封悼念信的一角还有一些浅浅的污迹,似乎是泪痕。 盛玄轻轻摸了摸信纸,突然道:“他会为将军真心哀伤吗?” 戚惊鸿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道:“穆王……皇彧哥哥跟姐姐是师姐弟,从小就认识,他们感情一向很好,姐姐过世,他怎么可能不伤心?” “也对,临别之时,他还让我照顾好将军。”她的声音慢慢变低,似乎又陷进了回忆中。 戚惊鸿默默的陪着她。 “惊鸿,把这信拿到将军的牌位前烧了吧,皇彧虽是一片真心好意,但有人不会想看到戚氏跟他还有什么联系。” 其实从收到皇彧的信的那一刻起,她在心里便做了一个决定。 当晚便写了一封回信,托滕恒找可靠的人送往南境。 那信里说了许多话,最关键的只有一句: 第68章 穆王殿下,可曾为“谋逆”的罪名有过不甘? 滕恒做事可靠,京中开始有一些关于贤妃之父私德有亏的流言,这些闲话传到谏官耳朵里,少不得要到皇帝面前弹劾,虽然皇帝宠爱贤妃,不会对孙家有什么实质的责罚,但也足够孙家闹心几天了,宫中皇后与太后也会趁机惩戒一下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宠妃。 在贤妃因孙家被太后责罚的同时,盛玄也考虑好了湛祈云的提议,从醉客楼开始,两人在世人面前演绎了一段爱恋奇缘,湛祈云请她同游九曲撷芳园,在众目睽睽之下示爱,演出了旷世深情。 他这般高调,帝都里几乎无人不知,人们议论纷纷,因另一个主角是一向生人勿近又出尘脱俗的盛师,讨论的热情便越来越高,话题盖过了北都郡王前一段风流轶事。 湛祈云便到太后面前去求赐婚,表现的非常真情实感的道出了他和盛玄的两情相悦,直言非她不娶,太后也早就听说了传闻,虽心里觉得盛玄倨傲,不太适合做郡王妃,但这外甥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人,总比跟男人走到一块好,当下便下了懿旨,为两人赐婚。 对于盛玄突然“爱上”北都郡王,很多人都很不解,滕恒倒是猜出了些什么。 作为局外之人,他早就觉察到盛玄对惊华将军不同寻常的心思,也坚信她绝不会再心属其他任何人,与北都郡王这一出,除了为了躲开皇帝和孙家人的觊觎,也必定有着别的考量。 他猜的没错,盛玄答应湛祈云的提议,首先便是看中了湛祈云北都郡王和太后外甥的身份。 婚事定下之后,皇帝召见了一回盛玄,仍是说教导乾公主的事。 “能为公主之师,是盛玄的荣幸。” 她答应下来了。 皇懿看着她,眼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道:“盛师当真心慕北都郡王吗?” 盛玄:“北都郡王风流倜傥,是不可多得的如意郎君。” 皇懿笑了笑:“你是不是真心如此,已经不重要了……可笑的是,朕想要什么,从来都得不到。” 可你想要江山,却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不仅如此,你那多疑而霸道的父皇,早早就为你铲除了异己,控制了权高之臣。 盛玄低着头,目光森冷,然后在他面前跪下来,做出臣服之举:“陛下,盛玄别无所长,唯有一点学识可拿来卖弄,但有吩咐,盛玄在所不辞。” 皇懿轻声叹息:“以何之名?” 盛玄:“以臣之名,天下人都是您的臣民。” 于是从这时起,她开始想法设法获得皇懿的信任,只为成为他身边可以说的上话的谋士。 在此之前,她从不曾臣服于谁,向来也只凭喜好对人,如今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奉承与虚伪。 在与湛祈云成婚之前,盛玄回了一趟静明渊,才得知师父已经故去,这位开国帝师曾搅弄天下风云,九州无人不知其名,死的时候却无声无息,因太过于出尘洒脱,死前嘱托弟子把他的尸骨扔于深谷,不曾留下牌位,连在外的徒弟都不让人通知。 盛玄到那深谷前看了看,知道师父的脾气,便没有行礼跪拜,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些话。 说完了,便转身跟陪着自己的三师兄道:“师父的藏书室还在吗?” 三师兄道:“在。” “藏书呢?” “也在,”三师兄疑惑道,“为何问这个?” “我有用处,”盛玄走到他面前,“师兄所知所学远甚于我,有一件事,需要师兄相助。” “何事?” “逆乾坤之道,使死者复生。” 得到完整的禁/书,回到帝都,万事俱备: 她马上也算半个皇家人,有机会获知更多机密;她正在获取皇懿的信任,可以离这位天子更近一步;而滕恒正在追查七尾绝声,蛊毒之谜逐渐浮出水面;俞令七则给她调来了许多好用的高手,并且负责帮她和皇彧通信……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又都只是开始,她不敢松懈。 但在这个时候,戚惊鸿终于还是发现了端倪。 她做所有事情都很谨慎,可身在将军府,不可能不在戚惊鸿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姐姐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戚惊鸿找到她,神色很严肃。 盛玄道:“你想多了。” 戚惊鸿:“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盛玄:“我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说了让你不要管我,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戚惊鸿沉声道:“也好,崇山书院我不会再去了,我自己留下来来查。” “惊鸿!” “其实我早有疑惑,姐姐向来康健,不可能因为旧疾就这么没了,”戚惊鸿道,“如果另有隐情,我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盛玄为了防止他有什么冲动行为,只好向他透露了自己计划的其中一环,告诉他,戚惊华的死的确另有隐情,而她已经有了打算。 禁/书破解好,盛玄去了一趟敛苍山将军墓,设法从墓中取出了一点东西,回来之后便在天檀寺那间借来的禅房画上了禁书中所言的启动阵法,并且请人脉宽广的俞令七帮忙找一个人。 嫁入北都郡王府的第二个月,俞令七亲自来给她回复。 “特定的出生时辰、将死而又未及十二岁之人,已经找到了。” 盛玄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敛去了:“在哪里?” 俞令七道:“就在帝都,皇后之胞妹、安王府的青萝郡主不到十二岁,久病无医,我的人打探到,那小郡主近来很不好,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安王府……”那倒真是巧,托人打听了一圈,原来就在身边,她跟安王府的人还算说的上话,倒方便了不少。 盛玄袖子里的拳头紧握着,指甲刺的掌心生疼。 至于她为什么十万火急的要找这样一个人,俞令七没有细问,他是老江湖了,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些不能触及的秘密。 接下来,盛玄凭着戚氏与安王府的关系,前去探望了病床上将死的青萝郡主,找到给自己除了蛊毒以后便打算离开帝都的钟神医,威逼利诱,让他给安王爷献一个为青萝郡主延寿的方法。 好配合她设在天檀寺的启动阵法。 …… 逆乾坤之道,使死者复生。 …… 此后,安王府青萝郡主因病前去南境神医谷疗养,时隔四五年,终于痊愈,得以回帝都。 定平十年的撷芳节,她随姐妹去了九曲撷芳园。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终于完了。 需要缓几天,灵感枯竭,事情也多,之后更新不定了…… 第61章 重逢 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着你,没有你,活着于我来说便都是煎熬。 我可以为你机关算尽,我可以为你熬尽最后一滴血泪。 定平十年秋,秋深景重,枫叶如织,万物结果,敛苍山下,宛若百花烂漫之时。 将军归来,佳人未老。 除了盛玄,没有人真的了解这是一场怎样沥血苦心的精密谋划。 帝都闹市上。 皇彧问:“何事如此喧哗?” 马车外的下属闻声,前去探了探,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说:“回王爷,是安王府的车马在街市上受了惊。” 皇彧坐直了一些:“谁在马车里?” “翩然郡主。” 翩然心急如焚,偏偏马车方才还撞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竹劝道:“王爷已经发动全府的侍卫去找了,小郡主不会有事的,郡主,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秋猎之时小郡主落马昏迷,好几日不见醒,一醒来人又跑的没了影儿,可把安王府上上下下急坏了。 想到自己只知道语夕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别的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翩然点了点头,只能先回去,再叫人来收拾马车的烂摊子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这边走来,不由愣了一下。 小竹也后知后觉:“这、这不是……” 街市上人来人往,翩然没敢露出心头升起的欣喜,只行了礼:“穆王爷。” 皇彧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狼藉,道:“可有伤到?” 翩然摇了摇头。 皇彧:“郡主去哪里?本王的车驾正好经过,可送郡主一程。” 小竹觉得有点不对劲,忙看向自家郡主,又看向穆王,觉得气氛有些不一般。 翩然本有些犹豫,但接收到皇彧温柔的目光,她又点了头:“多谢王爷。” 皇彧微笑道:“郡主请,其他的事情,我叫人来处理。” 刚在马车里坐下,皇彧随后就上来了,翩然有些羞涩,脸一红,朝里头缩了一些。 皇彧温和道:“别担心,你的侍女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嗯,谢谢王爷。” 马车动了。 “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磕了一下,并不碍事。” 第69章 皇彧向她伸出一只手:“磕在哪里?我看看。” 翩然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刚一触及,皇彧便握住她的手,把她拥进了怀里:“翩然,我很想你。” “你……原本是要去敛苍山吗?” 皇彧与惊华将军师出同门,传闻中两人感情很好,翩然也知道他很重情义,以往在南境时,每到秋深,他便会消沉几天,因为惊华将军便是死在深秋。 “想去看一看。”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她很担心他。 “你愿意陪着我,我很高兴,”皇彧顿了一下,又道,“她看到你,也会高兴的。” 湛祈云提了一壶酒,熟门熟路的在戚府里溜达了一圈,最终在书房里找到了戚惊鸿,说是书房,其实摆的书并不多,四侧墙壁倒是挂满了各色兵刃,一进去便觉得森冷,后背忍不住发凉。 “惊鸿。” 戚惊鸿把烈焰弓放好,回头看到他,神色微冷:“你来干什么?” “知道某人今天心里不好受,特意过来关怀一下,竟然还不领情,”湛祈云把酒放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的装扮,“刚从敛苍山回来吗?” 戚惊鸿没答,道:“玄姐怎么样?” “她早就不在家,住到天檀寺去了,”湛祈云道,“我一直好奇,今天……的日子,你不跟她一起说说话吗?” 平时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每年一到这几天,就互相不闻不问了,像是怕看到彼此就会勾起内心更大的伤悲。 戚惊鸿仍是没答,开了他拿来的酒,尝了一口,皱了下眉,他果然还是不适合饮酒。 湛祈云道:“我陪你吧。” 戚惊鸿没有拒绝。 两人便一起喝起了酒,戚惊鸿心情不好,便不怎么开口说话,湛祈云也陪着他寡言起来。 人人说起戚惊鸿,都会说,那是惊华将军的弟弟,戚家唯一的传人,却极少有人说戚惊鸿这个人本身怎么样。 就算赢了北羌的大将军,人们也会说,他是戚家的人,当然会赢,也必须要赢。 似乎他就必须带着家族先人们的光环而存,也理所当然要守护着那份荣耀,而从不会被人直视他本身的优秀。 想到这里,湛祈云莫名有些心疼,看着戚惊鸿的侧脸,很想说点安慰的话,或者是让他不要太伤心,然而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郡王爷。”戚惊鸿突然叫了他一下。 “嗯?” “我想问你 ……”戚惊鸿的酒量实在太浅,一沾酒就要醉,他要转过头来,一晃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的歪倒了。 湛祈云忙托住他的胳膊:“问什么?” “你们的感情……真的,是真的吗?” 湛祈云失笑:“你在说什么?喝醉了大舌头了吧?” 他其实知道惊鸿在问什么。 戚惊鸿虽然晕的厉害,神色却是很认真的:“之前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哄着瞒着,我也确实没什么用……你们的话我姑且都信了,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湛祈云把他扔回椅子里,笑道:“跟我们比,你始终都是年轻人,又乱想了什么?” 戚惊鸿看着他,不说话。 湛祈云:“我与盛玄的爱情,是帝都的一段佳话,无数人艳羡。” “需要别人的艳羡来不断证明的爱情?” “若非如此,还有别的事实不成,”湛祈云微笑着道,“我不喜欢她,难道喜欢你吗?” 话说出口,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戚惊鸿也愣住了,随即想到这应该是个调侃,湛祈云狡猾,他问不出真相,但心里还是留着怀疑,毕竟……类似的、盛玄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 “既然如此,”他郑重道,“你便要好好爱惜她,绝不可辜负。” “若是辜负……” “若敢辜负,”戚惊鸿道,“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那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一个一个都失去了,其余皆是路人,而今唯有盛玄能让他去关心。 因为盛玄跟他早已经是亲人。 因为姐姐曾告诉他,要护着盛玄。 敛苍后山,将军墓外。 “玄儿。” “你回来了,将军。” 今日的盛玄,依旧美的出尘,有她在的地方,阳光、微风、枝叶都成了点缀,即便穿着再素淡不过的白衣,也依然是惊艳夺目的,眉目神情,只有一些不明显的变化,比之以往,只是更清冷、更沉稳了些。 而昔日的戚家军统帅经历了生死之变,杀伐之气和一身伤痛已如隔世般被洗褪在角落里,身上焕发的是崭新的生机,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如果她不能想起前尘种种,那么这些日子盛玄守着的,便只是一个不能触及的灵魂而已……毕竟世事如沧海桑田转换,即便坚定着心里的感觉,如果没有了过往的回忆,那么现在的闻人语夕对她来说,就永远不可能是戚惊华。 “我做了一个梦,很长也很乱,梦里你哭伤了眼,让我陪你去看晋水河岸的花灯,我想跟你一起去,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盛玄一步步往下走:“你说的没错,你的确还欠着我很多愿望,将军……我这辈子的眼泪,都为你而流了。” “玄儿……”用着闻人语夕身体的戚惊华此时脑子还是混沌的,她刚从一片纷繁嘈杂的梦境中解脱出来,看这个世界,看眼前的人,都像是隔着一层雾霭,分不清是真是假,但心痛的感觉是真的,思念和爱恋也都是真的。 一时之间,有太多话想说,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盛玄捕捉到了她眼睛里的一丝迷茫,明白不能太过心急,自九曲撷芳园再遇,半年都忍了,自将军府生死一别,五年都熬过来了,又怎么能急于这一时半刻呢? 这么想着,她却扑了过去,就像曾经很多次一样。 戚惊华立马接住了,只是如今这身体既孱弱又瘦小,不能像以前那样接的那么稳。 “将军,不要再离开我了。” “王妃,这是……” 等在山脚下的王府侍从们眼睁睁的看着王妃背着一个人沿着山路走下来,都忙的涌了上去,才看清背的是谁。 青萝郡主似乎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趴在王妃背上,但不知为何,眼角竟有泪痕。 盛玄养了数年的娇贵身子没做过这种事,累出了一身汗,但仍是冲迎上来的侍从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把人接过去,自己坚持背到了马车上。 戚惊华再次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了,她认出自己躺的是盛玄的房间,她们是回了北都郡王府了。 床上一有动静,盛玄便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到床前,神色竟有几分忐忑:“头还痛吗?” 戚惊华按了一下额头:“还好,我是……又晕过去了吗?” 盛玄给她端来茶水:“嗯,想必是看到我太激动了。” 她这话带着一如既往的欠揍意味,故意说来是为了缓解气氛,却好像效果不佳,戚惊华被她扶着喝了几口温水,嗓子舒服了不少,人却又沉默了。 她的记忆还是混乱的,戚惊华与闻人语夕的往事争相纠缠上来,像两团丝线一样凌乱难解,理不清源头和结尾。 盛玄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轻声道:“惊鸿如今在右骁卫任职,他从来没忘过你的教导,如今……也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戚惊华抬头,神思颤动。 “穆王,早几年由皇上亲旨赦免罪责,恢复了皇族身份,为守南境而鞠躬尽瘁,正如当年的你一样。” 戚惊华张了张嘴,嗓子却又干涩了。 “俞氏如今已是一方武林名门,俞令七仁义重信,按照你的托付,一直对我们很照顾。” “……” “这些年边境虽时有动乱,影响都不大,皇懿虽无能,但大齐还算得上太平安稳,终不负你的期望。” 戚惊华伸手,按在她的手上。 “你呢?” 盛玄一怔,随即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玄儿……” “我也很好,没有病症,嫁入王族,享受着荣华富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自在潇洒不过了。” 戚惊华蹙眉。 “我很想这么说,”盛玄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可惜骗不了自己。” 她朝戚惊华逼近了一点:“我虽有美誉和荣华,可没了你,便等于什么都没有,这些年,没有你撑腰,不得不受很多人的欺负,你说过要护着我一辈子,自己却先走了,任我受尽折磨和委屈,每每想到这,我便整夜难眠,我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你言而无信,我定是要讨回来的……” “玄儿……” 盛玄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在她面前悲声大哭。 第62章 诉说 镜子里的脸,清丽娇美,眼睛很大,皮肤白皙,脸颊带着微微的婴儿肥,年轻而又有朝气,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东西,与这张脸配在一起不甚协调,细究起来,却似乎是灵魂与躯体不太协调的问题。 第70章 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反而简单,青萝郡主大病一场,只是失去了记忆、性情喜好有所变化而已。 一梦惊醒之后,才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而这一切问题的答案,她能问的,似乎也只有一个人。 盛玄早就知道了她是谁,从五月九曲撷芳园开始,或许更早。 …… 戚惊华从铜镜前走开,打量着房间,才发现盛玄把卧房布置的跟将军府里她们俩的卧房一样,屏风、衣柜的位置与记忆中的丝毫不差,而床上也是两个枕头……这当然跟湛祈云没关系,盛玄摆两个枕头只可能是为了怀念她,盛玄跟湛祈云可是有名无实的。 她正自纠结,盛玄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汤药,看她若有所思的抱臂站着,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为何不躺着?” 戚惊华抬头看向她,又是一阵悸动,自恢复记忆之后,每一次看盛玄,都控制不住心里微漾的感觉。 “躺多了腰背酸痛,想走一走。” “喝了药,一会儿我给你捏一捏。”盛玄把药碗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戚惊华坐下了,却问:“这是什么药?” 她当然还记得秋猎之前盛玄给她吃了很多次药膳,那个药膳,如今想来也有些奇怪。 “安神的,”盛玄何等敏锐,很快便觉察了她的心思,她并不解释,只道,“我亲自调配的药材,亲手熬的药。” 戚惊华听了,登时把心里的疑问全都放下,端起来就要喝,盛玄的手却突然伸过来,遮住了碗口。 “玄儿?” “将军,”盛玄轻轻叹息一声,神色是平静的,声音却透着一丝哀怨,“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自然不会。”戚惊华脱口而出。 “你方才明明在怀疑我。”盛玄道。 戚惊华轻轻把她的手挪开,一口把半碗药全都灌了下去,忍着满口的苦涩,道:“我绝对不会对你有这种怀疑,只是……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脑子还在迷糊而已。” 盛玄把旁边准备好的蜜饯盒子推到她手边,还是幽怨:“将军,谁都可以冤枉我怪罪我,唯独你不可以。” 戚惊华本来觉得口涩的难受,但这会儿也顾不得吃蜜饯了,起身抱住她,心疼道:“我明白,都是我的错,玄儿不要生气了。” 哄了好一会儿,盛玄才心满意足,这番折腾,也让戚惊华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 仿佛盛玄还是那个任□□闹、嘴巴还毒的小姑娘。 仿佛从未过去这么多年,盛玄也并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女人。 盛玄把下巴放在她肩头上,突然一笑:“将军,你如今比我还矮了,倒叫我不好小鸟依人。” 戚惊华也笑:“那便我来依你罢。” 盛玄:“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落下,两个人却都沉默了。 戚惊华紧紧搂住她的腰,手臂在轻轻颤抖。 而盛玄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深不见底。 “玄儿。” 盛玄没有动。 戚惊华闭上眼睛,慎重的开口:“戚惊华死于定平五年,尸骨早就腐朽,魂魄也该归于天地,如今却又重返于世间,你……知道原因吗?” 盛玄:“……我知道。” 戚惊华顿时心一揪,她已经能够想象到,这句回答背后所隐藏的沉重与痛苦。 “……那时之后,我终日难过,心中悲痛难解,便回了一趟静明渊,图一个清静,回去了才发现师父已经故去,”盛玄似乎没有打算隐瞒,但是话却说的半真半假,“因此更加悲痛,于静明渊里盘桓数日,发现了师父的一本藏书,那上面写了一个玄妙的法门。” “是什么?”戚惊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起死回生之术。” 戚惊华不知是被惊住了还是没有相信这些话,久久没有言语。 盛玄也便不再接着说,默然等着她的反应。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书?” 盛玄道:“世人为我师父写了很多传说,其中有真有假,通天遁地、知晓生死这一条,我起初也是不信的。” “玄儿。” 盛玄笑了一下,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坐下来,道:“得知还有这样的方法,我欣喜若狂,便一刻也等不了,开始着手准备‘起死回生’所需要的东西。” 说这些话时,她的神色还隐隐有些激动,想来当初从绝望中获得希望的感觉,也一直让她记到现在。 “我已然顾不得真假,也从来没去想过会不会成功,将军,”盛玄握住戚惊华的手,“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没有你我的日子都是灰暗的,你一定也不想抛下我们对不对?” 戚惊华怜惜着她,却也在盛玄的激动之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代价是什么?” 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简单的好事,说一个人死了还能够再活过来,若真是如此,世间哪儿还有那么多的阴阳两隔,帝师自己,不也是死了吗。 若真的有什么闻所未闻的“起死回生”,那必然需要付出绝对的代价,也可能是无法想象的代价。 盛玄脸上的神色渐渐归于平静,眼睛有一瞬失去了光彩,在戚惊华的注视下,她缓缓道:“我若说没有代价,你定然不会信的。” 戚惊华紧张的看着她。 她已知盛玄对自己的心意,也了解盛玄的性情,便真的怕盛玄为了她有什么疯狂的举动。 “是啊,‘起死回生’若真的很简单,就没有人会‘死’去,就没有那么多让人无法接受的悲离了,那本写着玄妙法门的书被师父列为禁/书,原本是要焚毁的,只因师父清楚,乾坤天道不可逆,天行有常,世事轮回又都是早就注定的,由此推算,若要一个人复生,必然需要牺牲另一个人的性命……” 戚惊华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眼睛也有些发红了。 盛玄抽出一只手轻抚她的脸,像是要安慰她,继续道:“你放心,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受你多年影响,也绝不会牺牲无辜者的性命,之所以给你找了青萝郡主这具身体,完全是因为你原来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了,而当时青萝郡主病重将死,也是不可逆的,她本来也要归于尘土,我没有谋害她……” “玄儿!” “也不要担心我,我至今还活的好好的,”盛玄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苦笑道,“我原本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以我之命,换你之生机。” “那又有什么意义!”戚惊华咬牙怒道。 “可是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呀……” “难道我就能接受这一切吗?你觉得我能接受失去你吗?!”戚惊华眼里已有泪水。 盛玄一怔,这次是真的呆住了,紧接着心头涌上来狂喜,她拼命压抑住,却还是忍不住去拥抱心爱之人,轻轻揉着她的后背不停的安抚,解释道:“是我错了,将军,是我错了。” “玄儿啊……”戚惊华的泪水很快便把她的肩头染湿。 盛玄道:“你得听我解释,我当时虽有那样的想法,却没能得以实施。” 顿了顿,她哀声道:“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三师兄吗?他知道了我的打算,便阻止了我,牺牲了自己几十年的修行来帮我完成计划。” “那你三师兄……?” “他也活的好好的,”盛玄道,“师父的全部本领,只有他全部领会了,所知所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卸去了这一身修行,也并未伤及性命。” “将军,你只要相信我绝不会伤害你,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就够了,”盛玄的泪也落了下来,“我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心甘情愿,只求你在我身边,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只求你不要离开我,曾经八年相伴、五年相思,玄儿从来不是什么出尘脱俗的高人,所有牵念都在你身上,将军,将军,我若有什么错处也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玄儿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这番哭诉,直把戚惊华听的心都软成了一滩秋水,她再也没有心思去细想那个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是否还需要别的代价、盛玄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没有说出来,只想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满足她的一切心愿,永远永远都不再分离。 “王妃,郡主又睡着了吗?”守在院子里的侍女觉得很奇怪,青萝郡主身怀武艺,平日里看着很健康,怎么这阵子身体总是出问题呀。 “嗯,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打扰她,”盛玄恢复了一贯的理智和清冷,仿佛刚才并没有哭泣过,她想了想,又道,“另外安排人到安王府送个口信,就说郡主今夜在郡王府歇下了,让他们不要担心。” “是。” 安排完这些,盛玄回头又看了一眼卧房,轻轻笑了一下,这才转身朝另一个院子走去。 滕恒一看到她,便有些奇怪:“盛姑娘今日……心情不错?” 第71章 惊华将军的忌日,不应该是难过消沉吗? 盛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敛苍大祭将近,需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你那边的人手准备好了吗?” 滕恒道:“盛姑娘给了那么多钱财,多少人手都能招来,但若要要求忠心且好用,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盛玄道:“我相信你能办好,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去做。” “在下听着。” 盛玄丢了一个信封给他:“阅后即焚,这个,不能给其他人看到。” 滕恒把信揣好:“在下一向谨慎,盛姑娘放心,不过在下不在郡王府,你的安全也是问题,另调人过来如何?” “嗯,除了我,也要保护好青萝郡主。” “怎么?郡主会有危险?” 盛玄摇头:“我不想让她再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第63章 情衷 “我怎么又睡着了?” 戚惊华睁开眼,发现屋子里已经掌了灯,天不知道黑了多久。 “那套复生法门极为复杂,我算着时间,直到近日,你与这具身体才是真正的合在一起,难免有些不适,我给你多配几副安神的药。”盛玄手里拿着外衫给她披上,轻声给她解释。 盛玄说的都没有错,禁/书上的法门不仅复杂,且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当年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戚惊华与青萝郡主的身体却难以契合,还是打听到神医谷有一种冰玉床可以安魄宁神,盛玄只得设法让安王府送她到神医谷疗养,并在神医谷里安插了自己的人,时时照料,也方便传递消息,直到今年才有些成效,“青萝郡主”的身子终于好了,可惜记忆却不知道丢去了哪里,为了让她恢复记忆,盛玄可谓是煞费苦心,那些药膳也只不过是手段之一。 她的确绝不会伤害戚惊华,但也不能忍受戚惊华把她忘了。 “将军,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一定会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盛玄也只在她面前才会这样温柔耐心了。 戚惊华穿好衣服下床,觉得身体已经轻松了不少,其实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别扭,她对这身体并没有别的不习惯,兴许是早就开始适应了。 “饿不饿?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都是你爱吃的。”盛玄又道。 “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有些饿了,”戚惊华揉了揉肚子,又回头看向她,犹豫道,“玄儿,能不能……别再叫我将军?” 盛玄:“为何?” 戚惊华叹气:“因为我已经不是将军,如今,恐怕也拿不动破境刀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股涩意,想来心中不无难过,那把刀和那个身份给了她一辈子的荣耀,同样也是一辈子的束缚,到死都不能解脱,无论对其感情如何,都已成了不能割舍的东西,骤然失去,自然感伤莫名,难以释怀。 盛玄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有眷念深情,道:“我唤你将军,并非是因为你有将军的身份或者做了破境杀敌的事,我只是,习惯了把你当作我自己的英雄而已。” 从旧梦到如今,一直都是。 “对不住,”戚惊华垂眸,神色间藏着寂寥和茫然,“玄儿,要我接受眼前的一切,还是有些难度。” “时间长了,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将军,你不欠任何人。”盛玄从她低落的情绪里猜出了一些端倪。 果然,戚惊华道:“闻人家不知道他们家的小郡主已经换了一个人。” “闻人语夕本来就是要死的,她寿命如此,我也惋惜,你的事……闻人家的人知道了,也只会徒增伤痛,没有任何益处,”盛玄向她靠近,扶着她的手臂,轻柔道,“况且他们也早就习惯了现在的你,将军,我知道你心里会愧疚,但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要告诉他们,也不要觉得亏欠什么,真话未必能让人舒坦,有时候世事无常,根本是无奈和无法预测的,不怪任何人,尤其不怪你。” 她把额头抵在戚惊华额头上:“若要怪,也只能怪我自私,一心想让你回来。” “不能这么说,”戚惊华这才抬眼,“你已经承担的太多了。” 盛玄柔意笑道:“还不是你想的太多,害我担心,你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心里都会动荡不安,我只怕你会难过。” 戚惊华只得勉强道:“那我便努力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才对,”盛玄说着,亲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看,刚刚你直接随我去吃饭多好。” 戚惊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方才那柔软的触感还在鼻子上,她想摸一摸,盛玄却拉着她往外间走,因此这个“回味”便没有完成,不由有些遗憾。 她们说话这阵子时间,外间的饭菜都已经摆好了,果然如盛玄所说,都是戚惊华爱吃的菜,难为盛玄还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想看看惊鸿。” 饭罢,侍从把东西都收拾了下去,盛玄叫人拿来烹茶的器具,打算为戚惊华煮茶喝。 盛玄滤着茶汤,听到戚惊华这句话,动作缓了一下,很快又藏起顾虑,道:“惊鸿耿直,人又单纯,当年诸事杂乱,在无法预测成败的情况下,你的事情,我没有跟他说过。” 事实上,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天檀寺善因善果只知道她在做有悖天道之事,三师兄虽知道一点内情,但不知道她救的是谁。 “那就继续不知道好了,”戚惊华坐在她身旁,“他能平安长大,就是我期望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走了仕途。” 盛玄道:“没什么不好,他在武学上的天赋不输于你,虽然耿直,但不莽撞,在右骁卫锻炼锻炼,总比一辈子闷在书堆里好。” 她在犹豫,她身上围绕的秘密太多了,牵扯了太多人,戚惊鸿也不免被卷入其中,但这一切似乎都不好告诉戚惊华,不……是绝不能说。 “你说的也对。” “惊鸿唯有一点可惜了,已到及冠之年,却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成家立业,总归少了一环。”她把煮好的茶推给戚惊华,嘴角噙着一丝揶揄笑意。 戚惊华不由得捂住了脸,想到青萝郡主还曾是自家没过门的弟媳妇,就很想吐槽摊到自己身上的事怎么都那么狗血。 “尝一尝吧,这个不影响晚上睡觉,喝了养胃。”盛玄笑着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戚惊华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喝了。 见她喝完,盛玄又用拇指点了点她的唇角,把水渍擦去了,笑容逐渐变得暧昧:“不过也不用担心,惊鸿少年英才,人又长的俊朗,帝都里多少美人都暗许芳心,到我这打听的媒人也有不少,若他愿意,咱们也可以给他选一个好姑娘了。” 戚惊华抓住她不老实的手:“以前不觉得,现在倒是真的尴尬了,你说若我去操心他的婚事,他会作何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退了婚的前未婚妻突然要关心自己的婚事,只怕是脑子有坑。 “你不方便做的,都由我代劳,”盛玄侧身,向她凑近了些,“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戚惊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难免意动神摇,努力把注意力从她唇上移开,却哪壶不开提了哪壶:“玄儿,你和湛祈云……” 盛玄的笑果然僵硬了一瞬,她坐了回去,声音淡了些:“各取所需而已。” “我没有别的意思。”戚惊华急忙解释。 “我早给你说过内情,”盛玄自己倒了茶,慢慢喝了一口,“就是担心哪天你醒过神来误会我。” “我没有!” “有没有我可事先想不到,”盛玄斜着瞧了她一眼,“你一贯心粗如棍,谁知道你能不能看的出来我的为难之处?而且你心里装了太多人和事,对我的事情则未必会深入去想,哪里会知道我这诸多纠结呢?” “玄儿。”戚惊华一急,却急笑了,盛玄的语气跟小时候有些像,故意生气去引人关注。 “瞧你在我这里,却心心念念想着惊鸿,我便知道我不甚重要。”盛玄继续道。 之前的确是故意为之,这句话里却是真的有了情绪,因为都是事实,她满心只有戚惊华,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戚惊华,心里却明白戚惊华眼里不可能只有她,甚至不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人这玩意儿最容易贪心,好得寸进尺,明明之前只想着她活着就好了,如今却又想奢求更多。 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正式的承诺,也未曾约定过真心,一切,都更像是她在一厢情愿。 盛玄说完,便起身要回卧房,戚惊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情急之下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玄儿,”她道,“我的确难以放下很多人和事,但是能让我魂牵梦萦的,始终只有你。” 从很多年前北境夜晚里一个绮艳的梦开始,她就明白了,盛玄对她来说,跟别人是不同的,即便没有过往那些回忆,她依然会心慕于盛玄,依然会为她辗转反侧,希望拥抱着她,希望能和她一起做所有有意义的事。 第72章 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那样。 离经叛道也好,有违伦常也好,她都已经陷进去了。 “我喜欢你。” 喜欢你故作生气的娇俏神情,喜欢你依赖我的全心信任,喜欢你惊世绝艳的无双容色,喜欢你悠远动人的山野小调,喜欢你只为我而舞的东风拂衣……值得喜欢的太多了,光是回忆便把人迷的要死,何况此刻眼前还有能够触摸到的你。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盛玄微微扬起了头,因为她近来已经哭的太多,害怕再落一次泪,显得自己孱弱,可是心口却难以控制的觉得钝痛。 没错,钝痛。 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积攒起来的相思和绝望,纵有百般谋划,却始终不得与心爱之人相见,即便相见,也只能作为一个陌生人去重新相识,没有人知道,在九曲撷芳园,她回头看了那一眼之后,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痛哭出来,又用了多少力气才控制着自己不去抱一抱她,之后的每一次的相处,都像是在饮鸩止渴,她不能挑破一切,不能强行让她想起自己,只能故作清冷倨傲的默默去引导。 半生情衷至此,仇恨都不曾令人这么痛苦,自始至终,她不怕皇权,不怕阴谋,不怕自己手上染血,不怕天道会降下责罚,甚至不怕自己某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唯一怕的,是戚惊华不能再回来。 ……将军。 我爱着你啊…… 第64章 姐弟 “我听到了。” 一大清早,盛玄刚从梦里分出一点神思,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嗡嗡着。 “听到什么了?”她还是犯困,眼都没睁开。 戚惊华用胳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玩着盛玄的头发,低声笑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话。” “嗯?”盛玄捉住她不老实的手。 “睡醒了,莫非就不承认了吗?”戚惊华道。 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说话的语气是娇俏软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像闻人语夕。 盛玄却留心到了,为此有些怔愣,倒是清醒了不少——她的将军经历了生死,受闻人家家风和环境的影响,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已经和曾经有诸多不同。 “听到了,又如何?你觉得我会害羞?难为情?不承认?”盛玄坐起来,把她按在枕头上,道,“不会,我坦荡的很,你已知我的心意,我也听到了你的心声,咱俩合该纠缠到老,你要对我负责,不准有任何退缩,想离开也不行。” 可她仍是将军,是盛玄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就算天崩地裂也不可能放手了。 戚惊华脸一红,不好意思难为情的是她,盛玄的脸就在上方,近在咫尺,身体挨的也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不正常的心跳。 她道:“我不想离开,也不会再退缩。” 盛玄含着笑,轻轻亲了她一下。 戚惊华感受着她的温度,心头一热,身体比脑子更快,攀着她的脖子便亲了回去。 两人在床上闹腾了好一会儿,才舍得起床。 戚惊鸿按了按额头,迈步进了北都郡王府。 昨天由湛祈云陪着喝了不少酒,直接喝晕了过去,早上醒来头脑都是蒙的,感觉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涨的很不舒服,但知道盛玄要找自己,他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就过来了。 “惊鸿?”同是喝了半宿的酒,湛祈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不愧是经常夜半出去鬼混的。 他正悠闲的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看到戚惊鸿时还有些诧异,但转念又明白过来,戚惊鸿肯定是来找盛玄的,总不可能是为了找他。 “郡王爷。”戚惊鸿远远的向他行了个礼,十分客套,并且行了礼转身就走,似乎不想多跟他说一句话。 “哎……”湛祈云想问候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又有些失落,自嘲的笑了一下。 跟在他身边的侍从见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湛祈云道:“不必劝我,我向来如此。” 向来怎么样呢? 永远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惊鸿,快过来。” 盛玄在花园亭子里设了一个小宴,叫人从北市玲珑坊买了许多点心蜜饯,一半合戚惊鸿的口味,一半是戚惊华爱吃的,她为这对姐弟可谓是操碎了心。 比较让人难受和尴尬的是,这对姐弟现在不太熟。 戚惊鸿一走进花园,看到青萝郡主的身影,登时便停了脚步,但又想到,虽然两人之间曾经有令人尴尬的婚约,按理也应该避嫌,但青萝郡主如今跟盛玄关系不错,大家面子上实在不宜过于拘谨,人家一个小姑娘都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就更不应该扭扭捏捏了,于是走了过去。 只是不清楚盛玄叫他过来有什么事。 看着渐渐走近的青年,戚惊华内心很是感慨,在她的记忆中,惊鸿还是一个喜欢故作深沉的小孩子,说话一板一眼,又呆又可爱,喜欢粘着她,会为了得到一本绝版书而高兴半天,会为了射偏一只箭而内疚难过…… 这些,在如今的戚惊鸿身上统统都看不到了。 他变得内敛而沉稳,不说话时气质清冷,和盛玄有些像,不轻易展露情绪,也让人看不透心思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时光的倏然飞逝,在她无法留意的日子里,很多人和事情都已经改变了,就连她自己,也不再是曾经的样子,心态更是不同。 十几年匆匆而过,蓦然回首,惊觉仿佛大梦一场,时光从她的角度被割裂,却依然柔软而动人,此时此刻,她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还好好的在眼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盛师,青萝郡主。”戚惊鸿规规矩矩的打了招呼,在盛玄的示意中坐下。 “那日围猎,郡主见了你与北羌乌力比赛骑射,甚为钦佩,心向往之,”盛玄含笑对戚惊鸿道,“她想交你这个朋友。” “嗯?”戚惊鸿略为迷茫的看着她们。 “发什么愣?”盛玄拍了他一下。 戚惊华一本正经道:“我一向喜欢结交有实力的高手为朋友,那天看你箭无虚发,着实厉害,便想向你请教射艺。” 盛玄晃了晃酒杯,眯眼看着她,笑的意味深长。 戚惊鸿只好谦虚道:“我的射艺由家姐所授,并不算最出色,她才是真厉害。” 他这个毛病怕是好不了了,每每有人称赞他的武艺,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长姐。 盛玄:“人家是问你。” 戚惊鸿连忙道:“有机会,自然可以教你。” “那好,”戚惊华笑道,“戚统领,咱们算是朋友了,今后我便叫你惊鸿吧。” 戚惊鸿觉得不太妥,来不及反应,便见她已经唤道:“惊鸿,喝了这杯酒,咱俩比试比试如何?” 戚惊鸿觉得青萝郡主实在是太自来熟了。 当然他也只好答应下来。 “惊鸿,你替我跑一趟穆王府。” 戚惊华以现在的身体跟如今的戚惊鸿动手,即便戚惊鸿已经在让着她了,她也没有占上风,于是不知是惆怅还是欣慰,抱着酒壶灌了不少酒,直把自己给喝醉了才罢休,盛玄亲自照顾着她回卧室睡下,再回亭子里,戚惊鸿还在。 “帮我问问穆王爷,他答应我的答谢宴什么时候开始,材料可准备好了,刀有没有磨的快一点。” 戚惊鸿点头:“玄姐竟这么想念穆王的手艺吗?” 盛玄:“能让穆王下厨的机会不多,吃王公贵族亲手做的饭,更是难得,任何人都会有所期待的。” “你这么说,我也有些期待了。” “你小时候还嘲笑过他,说什么君子远庖厨,记得吗?”盛玄说这些的时候,是一种回忆往事的憧憬语气,可她的神色却是十分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戚惊鸿道:“稚子无知,我也不是小时候了。” “惊鸿,”盛玄有些疑惑,“我怎么觉得,你今日不在状态?” 戚惊鸿微怔,继而看向她,神色间略有茫然:“方才我与郡主比划,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不知为何。” 盛玄却道:“听说你昨夜喝了不少酒?” “嗯。” “是我不周到了,竟还把你叫过来吃酒宴,”盛玄道,“你向来酒量不佳,连着两日饮酒,想来是精神略有恍惚了,可有其他不适?” 戚惊鸿摇头。 算是揭过了他关于“熟悉感”的疑惑。 戚惊鸿道:“我先去一趟穆王府。” 盛玄道:“注意安全,万事小心,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明白。” 戚惊鸿离开之后,盛玄又温了半壶酒,独自饮了两杯,唤来侍女:“叫湛祈云过来。” 这时天色近晚,秋风乍寒,小花园里已经非常冷了,侍女却觉得,郡王妃的声音比之秋风还要更冷。 “盛师大人。” 湛祈云在盛玄面前坐下,微笑道:“听说你找我?” 盛玄今日也饮了不少酒,脸色略显疲惫,她揉着眉心,道:“郡王爷,有些话,一定要我直说吗?” 第73章 她的脾气,原本是不会给除了戚惊华以外的任何人面子的,就算这几年学会了圆滑,该说的话也向来不会犹豫,可到湛祈云这里,却总是有些为难。 打心底里说,她对湛祈云是怀着一些感激与愧疚的,感激于当年湛祈云伸出援手、提出假成亲,愧疚于这些年她做很多事都用了北都郡王府的便利,所以心中总归存着不忍。 还有一点,便是她总能从湛祈云身上找到同样怅然的同病相怜之感,他们内心的情感,都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所以格外有共鸣,即使从来没有坐在一起掏心掏肺的相互诉过苦水,也能时常从对方的不得意里感同身受,便又存着一份同情。 可惜……不管怎么说,他心里的人,不能是戚惊鸿。 湛祈云听了她的话,笑意渐渐消失,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盛师放心,我游戏人间,要的是自在快活,对一个人一件事,从来都不会长久。” 盛玄怀疑的看向他:“当真如此?” “当真,”湛祈云道,“我以为你我怎么说也算是朋友,盛师却对我这么不了解,我有点伤心。” 盛玄:“正是对你有所了解,才会怀疑。” “一份心意,若当真如此轻易的可以放下,人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了。”她说。 “总之,我不是专一的情圣,请你放心我,”湛祈云道,“不过我也有一点疑惑向盛师大人请教。” 盛玄看着他。 “若戚将军在世,你难道不想得到她的回应吗?” 盛玄平静道:“惊鸿跟我们不一样,我和将军也跟你的情况不同。” 湛祈云笑了一下:“我明白。” 回到房里,戚惊华却已经醒了,抿着唇半坐在床头,不知道又在纠结着什么。 盛玄端着药碗过去,她才抬起头来,问道:“惊鸿已经走了吗?” “嗯,”盛玄吹了吹汤匙里的药,递到她嘴边,漫不经心道,“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我这边许多事,有时也要请他帮忙。” 戚惊华想把碗接过来一口灌了,盛玄便不肯,就要一口一口的喂她,似乎很享受,戚惊华只得忍着苦意,道:“应该的,你照顾他,他帮着你。”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安神的药也喝完了,戚惊华又有了困意,盛玄伸手抹去她唇边的水渍,突然道:“以前我心里闷了很多想法,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嗯?”戚惊华愣愣的看着她,觉得眼皮有点沉。 盛玄笑了一下,凑到她面前,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戚惊华还记得早上的意动神摇,脑子霎时清醒了,不一会儿又被亲的晕眩起来,她抱住盛玄的腰,在唇/间呼吸的间隙里道:“既有想法,何必要闷着?” 盛玄不答,歪倒在她身前,深深叹着气。 甚是心满意足。 第65章 无常 “夕儿,你去哪里了?父王和皇后娘娘都急坏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呢?” 翩然一见到人便扑过来抱住,声音又焦急又心疼。 戚惊华心里十分感慨,却难以再向这个小姑娘搞怪撒娇了,奇怪,眼前的人和她身后的院子明明那么亲切,她却不觉得熟悉了,像是搁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是急糊涂了,郡王妃昨天使人来说过,你是去她那里了。”翩然又道。 戚惊华道:“是啊,我那会儿脑子糊涂,乱跑了一阵,遇见了她,她便带我回去了,本没有什么大事,下次一定会跟你说。” “娘娘身边的亭云还在府里,昨天不见了你,娘娘便派了她过来帮忙。” 戚惊华皱眉:“我没有事,让她回去吧。” “当真无事?”翩然抓住她的手,“头还痛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一路跟着翩然跑过来的小竹补充道:“亭云姑姑说,不见到小郡主本人,她今天不会回去。” 戚惊华略略一想,道:“我随她进宫吧,正要拜见皇后娘娘。” 在那之前先去见了安王爷,几个人寒暄了一通,戚惊华又是一阵感慨,然后便乘车和亭云一起进宫。 狼烟沙场恍若往世梦境,那些她曾为之忠诚和热血的东西,突然想不通都是什么了。 那时候先帝的沉沉叹息犹在耳边,他叹的是亲子背叛,以垂垂老矣的声调来凸显自己为君者至高一人时的孤寂可怜,戚惊华当时却只觉得可怕,因为她始终都记得皇彧是一个忠厚仁义的人,却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 真正无情的人却在痛斥着别人的冷血,她哭笑不得,也在那荒唐的陷阱里嗅到了危机。 她不是不懂。 盛玄小心翼翼的委婉提醒着她,皇无极多疑善变,为臣者不是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可以的,而他选择的继承人也并非只是一个软弱的皇子,希望她早做打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她没有机会。 背后是大齐疆土,身前是虎狼敌军,若留后路,便不能全力以赴,而她身为主帅,不容许有半点异心。 “点心不好吃吗?” 闻人湘心里奇怪,觉得今天的小妹有哪里不一样,似乎没那么活泼了,但她转念就想到,刚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的人怎么活泼的起来,不由得更加怜爱:“这阵子城里闹哄哄的,等大祭过后,你随姐姐到行宫休养,如何?” 戚惊华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迟迟下不去口,她摇头道:“不用了。” 闻人湘经过这些年看着似乎没怎么变化,只不过从贵族郡主的娇贵之气被深宫磋磨去了棱角,成了雍容端方的皇后,可多年不受宠,难免常怀怨气,但仍然口利心软,若非如此,孙贤妃也不会越来越猖狂,得独宠这么多年。 不过近日孙家出事,孙贤妃几个兄弟都问了罪,她也被太后罚了禁足,整个后宫倒是清净了不少,闻人湘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跟姐姐客气什么?你从小就苦命,正经福气的日子没享受过几天,以后且要随心些,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跟姐姐说。” 她以前虽然疼爱青萝,但总还顾着规矩,时常教导青萝要守礼,如今却突然变了说法,想必是因为青萝“大睡”这一场,让她觉得只要人没事就好,别的倒不必在意了。 戚惊华想到这一层,心里五味陈杂,感念闻人姐妹之情深,点头称是。 “青萝小姨!”乾公主坐在窗边描画,回头甜甜一笑,神色十分惊喜,“母后说你身体又不好了,我很担心,可惜帮不上什么忙,你这是好了吗?” 戚惊华走近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你有心便足够了,在做什么?” “老师给我放了假,闲来无事,我做几个花样子玩,你瞧,好看吗?” “好看,画的很有灵性。” “老师也这样夸过我。”乾公主开心道。 “乾儿很喜欢盛师啊。”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乾公主只听了个表面:“当然呀,老师是乾儿见过的最聪明最美丽的人,而且她对我也很好,小姨你别只看到老师严肃的一面,其实她人很好的。” 戚惊华微笑:“我知道。” 天色暗淡时出宫,盛玄在南门等着她,那场景让戚惊华想到了很多年前,她从宫里议事出来,盛玄就等在外面……心里不由暖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盛玄一笑,笼罩在周身的冷淡气息顷刻一散,看着小跑过来的戚惊华道:“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进宫了?”戚惊华跑到她面前,微微歪着脑袋问道。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盛玄不答反问,继而坦然道,“怕你出什么岔子,早就安排了许多人暗中看着你呢,怕不怕?” 这么多年,始终如是。 戚惊华笑道:“不怕,我信你。” 盛玄微怔了一下,牵着她的手上马车:“还没问你进宫有什么事?孙贤妃被压了气焰,敛苍大祭又快到了,皇后忙着整治后宫,还顾得上你吗?” “青萝这丫头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子,她挂念着呢,”戚惊华坐到她身边,“可惜我不是。” “你羡慕闻人语夕有姐姐父亲相亲?”盛玄道。 戚惊华听她的声音莫名淡了一些,听出不对劲,忙道:“感慨而已,我有你就够了。”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是往安王府而去。 盛玄伸手要抱她,戚惊华便顺势朝她身上倚,在心里叹气,有点“这丫头表面上清清冷冷的实际上还真是粘人”的无奈。 盛玄不知道她心里嘀咕些什么,揽住她的腰,轻声道:“将军,其实……我在怕。” 戚惊华赶忙搂紧了她:“怕什么?” 盛玄:“从前你我形影不离,如今想见一面还要顾忌着很多事情,安王爷是不是也对你说过什么?” 戚惊华犹豫了一下。 盛玄马上道:“你看,从前再机密的军/务你我都能畅谈,现在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答了。” 第74章 话说着,手也松了一些。 她松手,戚惊华却不能松,忙道:“并非不想跟你说,实在是不想让你跟着烦恼,我这人变得一点也不爽利,我自己都嫌麻烦。” “我不嫌麻烦。” 戚惊华愣了愣,垂下眼睛:“今日进宫,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以前踏入宫门,议的无不是军/国大事,领命走出门,奔赴的也都是征伐战场,现在却都在和后宫说些家常话了,到今天才有点反应过来,我已不是臣子了,没有了那些任务,说不清心头是解脱还是怅然,竟不知所措起来。” 盛玄听完她的心声,沉默了一会儿,道:“惊华将军为大齐做的已经够多了。” “或许吧,”戚惊华自嘲的笑了一下,“我这身体和以前不能比,也没有那些个心力了。” 戎马半生,最后因为一个不明不白的病因死在了床上,要说没有遗憾,那是不可能的,可要说遗憾是什么,却也说不清楚。 盛玄说的没错,长于军武世家的戚惊华听着祖训,凭着一腔肝胆热血,已经为大齐的安稳尽了最大的努力,她一向不理那些所谓的阴谋算计,单纯的只相信自己问心无愧,为了让戚家军效忠皇族、守护大齐子民,她也必须坚定不移,或者说,她不是自己没有半点怀疑,而是逼着自己坚定不移。 将军府最后的那些日子,很多事情不用查证,该明白的也都想通了。 皇无极和皇懿都不是她和父帅心中的明主,后来虽然勉强认可了皇懿,她心里最好的储君人选仍然是穆王皇彧,可为了朝局安稳,也便只能放下不说,于是从一开始,她为皇彧求情的那一刻,或者更早的时候,从她和皇彧拜一个师父学武开始,祸因便已经留下了,至于动手的是皇无极还是皇懿都已经不重要,她以前没有反,现在也没有必要没有力量了。 只是想到这些,心里难免郁结不平。 “和我一辈子,好不好?” 耳边的声音很轻柔,盛玄似乎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只听这句话,谁也想不到是高冷而又古怪的盛师说出来的。 戚惊华捏了捏她的手指,心情好了一些。 盛玄接着道:“咱们俩以后就简单一些,你和我,简单的过日子好不好?” “你明知我无法拒绝,便生还要问。”戚惊华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笑了。 外头起了风,把车窗边的帘子吹了起来,盛玄朝外看了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又道:“帝都这些日子要热闹了。” “嗯?”戚惊华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 “我近来受不得热闹,见到人多只觉得烦闷,”盛玄道,“可惜敛苍大祭是国之祭典,到时候帝都人来人往,怕是没个清静的地方,将军……” 戚惊华拿脑袋拱了她一下。 盛玄只好换个称呼:“惊华,我想去城外农庄避一避,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戚惊华的重点却放错了:“你这样叫我,我更不适应,有……有点羞耻。” 盛玄无奈,挠了她一下:“去不去?” “可以离开吗?”戚惊华抬头看她。 “你和我都是闲人,谁会在意咱俩,你到安王爷那里找个理由说道说道,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走。” “我也想清静清静,你那农庄好玩,就去那里吧……”戚惊华一顿,神色突然紧张起来,“玄儿,你的眼睛怎么……” 方才竟然都没有注意。 其实是盛玄一直有意避开她,她用手挡了一下,若无其事道:“血丝多是吗?所以才想清静,郡王府太吵了,我睡不好。” “啊?那,那咱们赶快去城外吧!”戚惊华一下坐直了,掰开她的手想仔细看看。 盛玄推拒着:“倒不用那么急,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你先去闻人家。” 她说罢,马车停了下来,是安王府到了。 “好,都听你的安排,”戚惊华不放心道,“眼睛……” “没事,”盛玄只好大方的让她看,并道,“方才我叫你惊华你也不愿,到底想让我怎么唤你?” 戚惊华仔细看了看,看不出她眼睛有什么问题,勉强放了心。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盛玄眼睛一弯,接上她的话:“反正你是我的。” 第66章 血债 五年前。 “师父的藏书室还在吗?” 三师兄道:“在。” “藏书呢?” “也在,”三师兄疑惑道,“为何问这个?” “我有用处,”盛玄走到他面前,“师兄所知所学远甚于我,有一件事,需要师兄相助。” “何事?” “逆乾坤之道,使死者复生。” 这句话出口,三师兄突然沉默了,他望着师父埋骨的深谷好一会儿,又默默转身,盛玄跟在他身后下山,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师父用来藏书的山洞前。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吗?”盛玄感叹道。 “师父平生豁达,却有一件事一直都在后悔。”三师兄道。 盛玄了然:“是后悔没有毁了那本禁/书,以至于被我偷看到吗?” 三师兄摇头:“他后悔曾经给你算了一卦,卦上说,你总有一天会做一件有违生死伦常的事。” 所以不知道应不应该毁了那本书。 盛玄垂首:“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啊。” …… “逆乾坤生死之道,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成功的几率也很低,不是简单一条人命就够的。” 身在世外云泽之地,三师兄对生死看的很淡,一如他不在意外面的江山由谁作主,同样也不在意浮世的若干生命,所以他并不理解盛玄想要复生一个人的念头,同时也不理解为让一个人生可能要用其他人命来换时盛玄的犹疑。 “其实有一个很好的交换对象。”三师兄继续云淡风轻道。 盛玄问他:“是什么?” 三师兄朝着北方看了一眼,那边是静明渊的出口,他平淡道:“你口中所谓的大齐江山,以它的气运作为交换,禁/书上的法子倒是很容易奏效。” 他说的轻松淡漠,盛玄却听的脊背发冷。 “以一国江山之气运换一人之性命吗?” 三师兄:“你口中的那个人,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这交换,很值得。” 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些造孽而已。” 不过? 三师兄:“你心里都明白。如果决定,我可以帮你。” “没有永远存续的江山,改朝换代,或几十年,或几百年,一家天下总有气数尽的时候,我原本也看的很明白,”盛玄道,“但大齐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国,如果我真的按你说的做,以大齐的气运来换她的性命,她不会高兴的,就算她不知道背后的一切,我也不忍心。” 三师兄对此不置可否,只问:“你待如何?” 盛玄:“以命易命。” 三师兄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想法:“如我方才所说,一条命是不够的,又如你方才的意思,你想复生的那个人极重俗世感情,她对你那么重要,你对她应该也是同等重要,如果你想牺牲自己,那个人不会高兴的。” 盛玄抬手按了按额头,低声道:“我明白。” 三师兄:“所以你是另有打算?” 盛玄点头,却没有跟他再讨论下去。 自静明渊回来没多久,盛玄便成了北都郡王妃,她与湛祈云相互合作、各取所需,相处的也还算融洽,或者说,他们从不过问对方的事情。 盛玄有诸多打算,也都只和可信的人商议,可原本她身边,也并没有什么绝对可信赖的人了。 “七尾绝声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滕恒站在她面前,担心她脸色不好,但也没再把关心的话说出来,因为盛玄不会接受。 “辛苦。”盛玄并没有急着看,只是问他,“我看起来还正常吗?” 滕恒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盛玄笑了一下,并不是开心的样子:“大张旗鼓的嫁入了王府,如果看上去不好,难免让人生疑。” 滕恒:“你除了气色不好,一切看起来都还好。” “是吗?”盛玄道,“气色还能补救,我一定要看上去风光得意才行,最好让人以为我很得意。” 滕恒皱眉:“何必如此?” 有风吹来,吹动了桌子上的纸张,盛玄按住了差点飞走的那页,轻轻叹了口气:“一定要让人以为,我心里没有将军过世的阴霾,而且被帝都的繁花似锦蛊惑,越来越贪恋荣华富贵,如此他们才不会在意我,才会放下警惕,才好方便我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像是有了一种执念: “既然起于七尾绝声,那便以七尾绝声结束吧。”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让人从南疆寻回七尾蛇,那是七尾绝声最喜欢的食物,也是一种罕见的毒蛇,然后用她苦心钻研的技巧提炼出了一种毒/素。 第75章 世人从来不知道的毒。 第一个用到的人,便是戚家军现任统领尹锋。 戚惊华死后,朝内担心戚家军不受控制,制定了许多策略分化戚家军队,另派了几位将军前往北境辅佐统领,所以尹锋虽然名义上成了统帅,却受到许多掣肘,但这也足够他风光得意了,没错,一朝从一个小小副将被提拔为一军统领,他才是真正的风光得意。 盛玄倒不会只因为他得意而怀疑什么,而是早在当年和戚惊华遇刺时就留了心,那时候戚惊华一心取胜,不想动摇军心,她却明白内奸不可能只是一个马夫,泄露消息的一定是身边人,便暗中调查。 突破口是俞令七的手下截获的一封通往北羌的书信。 她一直留着安插在北羌的暗线,大齐北境边城也留着俞令七安排的人,他们早就察觉尹锋行为有异,只是没有证据,由那封内容隐晦暧/昧的信开始,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倒和盛玄所料相差无几。 尹锋暗中收受贿赂,售卖给敌军不少情报,这些情报并不机要,影响不了大局,他做的也隐晦,但心里始终有鬼,总担心戚惊华察觉之后会小命不保,于是又向朝廷明志,成了皇懿用来监视戚家军的棋子。 还有些零星的其他令盛玄恶心的事,但她在心里没有一一计较,觉得上面那两条就够了,足够她想让他死。 目送戚惊华进了安王府,盛玄放下车帘,猝然倒了下去,外头车夫紧张的喊了她几声。 盛玄头晕目眩,勉强撑着吩咐他回王府。 眼睛里过分多的血丝好似是一种预兆,警醒她不可插手生死之事。 可她已经插手太多了。 回到王府,北境送信的人正在等候,他带来的消息也早就在盛玄预料之中——尹锋死了。 三师兄告诉她,因为是违逆天道之事,以命易命,一条人命是远远不够的,她当时心里便有了打算,那便不止用一条命,从毒蛊七尾绝声被密谋藏进惊华将军的战甲开始,到北境遇刺事件,这中间也不止一个人想要戚惊华死,当然不止一个人下过毒手,那她就一个一个的找出来,让他们都来付出代价好了,既合理又公平,尹锋只是其中之一。 如今戚惊华完全醒来,这些被她下过七尾蛇毒的人,当然都到了死期。 她的人速度快,尹锋的死讯过几天才能传回帝都,到时势必引起一点乱子,北境没有统帅,会令那些只知道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们不安,即使这个统领本身也只是个傀儡。 所以她需要提前给皇彧提个醒,让他早做打算。 盛玄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双眼,那里头藏了太多心事了,需要她用孤冷淡漠进行伪装,以让旁人不好靠近,让所有人都无法洞悉她的秘密。 “盛姑娘。” 滕恒出现在门口。 盛玄微微偏头。 “穆王爷得了你的口信,回复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请你放心。” “好,辛苦你了。” 滕恒却没有走,看着她,神色间似有迟疑,半晌,才道:“在下心里有一些疑惑,不知当说不当说。” 按盛玄的脾气,原本大概会回他“不知当说不当说就闭上嘴不要说”,但她静静看了他一眼,走到前厅坐了下来。 “滕恒,我们也认识很久了。” 滕恒笑了笑,他没有进屋,仍是立在门口,仰头随意看了看,又回神定定的看向她,道:“是啊,在下也算得上是盛姑娘的朋友了吧?” 盛玄点头。 “因此许多跟盛姑娘有关的事,即使盛姑娘不说,在下也多半能猜到了。” 盛玄:“……” “青萝郡主有戚将军的影子。” 滕恒道,“但我想盛姑娘是不需要替身的,在下说的对吗?” 盛玄脸上看不出来情绪,一如既往的冷静镇定,又或许是滕恒这个朋友太熟悉了,他不属于帝都,像一道潇洒的风,让盛玄放松了警惕,所以也没有惊慌。 其实她是有一瞬凝滞的,但如果被看出来了,她也不会再刻意回避。 “不错。”她告诉他。 她当然不需要替身,因为戚惊华是不可替代的,无论生死,只能是戚惊华。 滕恒朗声大笑,笑完了,他说:“盛姑娘一直都是在下很佩服的人,直到今天,钦佩之意只多不少,你所做的一切,只有你能够做到。” 他行走江湖数年,什么样的怪闻都听说过,起死回生之术,虽然过于惊世骇俗了点,却也不是完全不能消化。 “你什么都不告诉她吗?”从滕恒的角度看,盛玄这些年实在是太苦了,所有事一力承担,仇恨梗在心里,却只能隐忍不发,然后无怨无悔的等待着挚爱。 “她会知道我想让她知道的,其他的就没有必要了,你也不要多嘴。” 很多年前皇彧出事的时候,她怕皇彧连累戚惊华,所以不想让她赶回帝都,戚惊华第一次对她生气,那一刻的心悸盛玄始终没有忘记,她害怕戚惊华对她失望,即便她十分清楚自己是何等自私自利的人,也不在意别人指责她有祸心,却唯独怕戚惊华觉得她不好。 从前计谋连天,但都是在战场上,为的是守国护民,可如今为了达到目的,谁都可以利用,她的手已经越来越脏,是的,复仇在她眼里并没什么错,但她同样清醒的知道有些地方自己做的过了。 滕恒就像是猜到了她的顾虑,劝慰道:“戚将军深明大义,又承你这一番深情,我想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能够接受。” “你不懂。” 爱意至深,近情而怯,不由自主的就小心翼翼了。 第67章 相知 “玄儿。” 似是从尘封已久的梦中突然绽放,那种让心尖都在颤动的情绪激的身体都软了三分,盛玄整理着衣袖来掩盖自己的异样,眼睛却无法移开,声音也不易察觉的比平时柔了许多:“唤我做什么?” 戚惊华举起包袱让她看,笑道:“明知故问……” 待到走到盛玄近前,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当然是跟着你去私奔啊。” 盛玄含笑道:“你说真的?” 戚惊华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了:“自然是真的,就看盛师大人肯不肯要我了。” “我带在身边的,都是听话的自己人,不用这么紧张。” 这么说着,盛玄扶住她的肩膀,低头也压低了声音道:“我这辈子也就要一个你了,小姑娘,真的愿意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 戚惊华摇头叹气:“唉,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当初那个脾气暴躁又毒舌的小姑娘长大了,学会反过来拐我了,真是让人好生感慨啊。” 盛玄眯起了眼睛。 “不过她长的那么好看又那么惹人爱,我愿意被她拐!”戚惊华嘻嘻笑着爬上了盛玄身后的马车,进去便在宽敞的车厢里打了个滚儿,完事又挑起帘子看向盛玄,“还走不走了?我饿了,想在天黑之前吃上你家农庄里的烤鱼呢。” 她微微歪着脑袋,笑容灿烂,像一个真正的无拘无束的小姑娘,让盛玄想起来,戚惊华原本就是这样的,如果不是被破境刀压住了脾性,她原本也是一个恣意潇洒、喜欢玩笑的可爱女子。 盛玄向她伸出一只手,戚惊华马上拉她上马车:“刚刚出门时安王爷和翩然他们都担心的要命,生怕我一出门就散架了,以为我柔弱不能自理呢,你看,还不是轻轻松松便能接住你?厉害不厉害?” “世上再没有比你厉害的人了,”盛玄挠了她一下,“也没有比你更幼稚的人。” “哈哈因为开心啊,好像很久都没有那么开心过了,”戚惊华抱住她的手,“玄儿,有你在身边就会特别开心。” 盛玄心里已经软成了一滩水,偏要冷哼一声:“有些人脾气暴躁又毒舌。” 戚惊华立马反省:“我的错,明明玄儿从小到大都非常惹人喜爱。” “算了,不跟你计较这些。” 马车动了起来,约摸是路面不平,晃动了一下,不好好坐着的戚惊华被颠的歪倒在盛玄身上,盛玄承受着戚惊华的重量,心里越发平静温暖:“这几日在安王府怎么样?” 戚惊华趴在她身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看了眼翩然帮忙准备的包袱,道:“慢慢可以接受了。” “那就好,”盛玄松了口气,又说起别的,“如今天冷了,到了地方你听我的劝,不许下水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亲自摸鱼?”戚惊华故作惊诧。 “听不听?” “听!”戚惊华装模作样的叹气,“虽然是有点遗憾,但有你关心的感觉更好,自然不敢造作了。” 两个人拥在一起说着话,就像是从来没有分离过一样。 城外的农庄说是北都郡王府的农庄,实际是记在盛玄名下的财产,湛祈云信口许诺,竟也真的兑现了,他说要分给盛玄一部分家产,成亲之后果然照做,盛玄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第76章 她本来也不过是个喜欢热闹喜欢繁华的俗人,比许多人都更容易计较得失,可最后,周身名和利相伴,也都比不上斯人一笑来得更让人心安。 戚惊华跳下马车,又回头来伸手接盛玄,盛玄却摇头:“晃的头晕,你先去转转,我要睡一会儿。” “我陪着你。” 戚惊华说着就要再爬上去,盛玄把手一拦,嫌弃道:“怎么这么粘人?你闹了我一路了,让我安静会儿。” “玄儿,你变了。”戚惊华控诉道。 盛玄道:“来之前就让人吩咐过,让他们做了桂花小酥饼、蜜桃莲子羹,早前酿的梅子酒应该也可以喝了,你去吧。” 戚惊华还是爬了上来,摸了摸她的脸,道:“都是哄小姑娘的手段,以为我会上当?嫌我闹,那我不说话,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 盛玄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把她的肩膀捞过来倚着:“将军,我太累了。” “我知道,”戚惊华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我在,以后不会让你那么辛苦了。”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人生快哉事也,”吃饱喝足,两人溜达到后山林中,戚惊华一跃跳到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仰首四处看了看,见风景奇异,心情更畅快了些,喊着盛玄道,“玄儿,要不要上来看看?” 盛玄刚要摇头,便见戚惊华一阵风一样飘到了自己面前,四周明明没有水面,却也激起了不知名的阵阵涟漪,她于是眯眼一笑,攀住了戚惊华的脖子,戚惊华则抱住她的腰,带着她一起飞到了树上,稳稳的让盛玄坐下之后,戚惊华才甩着手学之前盛玄的嫌弃表情,道:“你的腰太细了,硌的我手疼!” “我看是你自己就身娇体弱,抱着我吃力罢了。”盛玄戳她一下。 戚惊华也很想戳回去,但顾忌到两人危险的位置,还是忍住了:“可还是抱起来了。” 盛玄看着她的眼睛:“没错。” 太阳落到了半山腰,远处红云晕染,霞光越来越绚烂,映的她们的脸颊都泛着明媚的红色。 戚惊华先弯了嘴角,盛玄脸上紧接着晕开了笑意,她们脉脉相对,似乎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想把那些尘封多年的情思一寸一寸理清楚,却又只是安静而平静的相互望着,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我知道我的心是你的,便已足够。 我知道你的心是我的,便已是人间最幸运。 “玄儿,我想再看一次东风拂衣境。”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点了灯,秋风飒飒,颇有几分凉意,戚惊华给盛玄裹上披风,把她拉进了屋子里。 “东风拂衣境的渊源,你好像还不是很清楚。”盛玄有求必应,她想看,就跳给她看,找到一件轻薄些的广袖纱衣,一边换一边聊了起来。 戚惊华不太懂:“此舞不是你自己编的吗?” 盛玄摇头:“其实连名字也不是我想的。” “哦?”戚惊华上前帮她整理裙摆。 “从前读过一个传奇故事,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之美色,可令天下英豪怜爱、三军将士倾倒,美可止杀,亦可引起混乱,美人一曲东风拂衣境,引得当时在场所有人心生爱意,都想把她据为己有,而她却选择了一个不懂风情的铸剑师作为丈夫。” “然后呢?” “然后,这个铸剑师就倒了霉,几年后家族覆灭,全族死了不下一千人。” 戚惊华:“这么多人,倒也是个大家族。” “没错,铸剑师所在的家族是当时的第一世家,权倾江湖,可依然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很多人垂涎她,想要争夺她,便造成了许多祸事,最后夫妻两人和家族一起消失了。” 戚惊华惋惜道:“竟是个悲剧。” “你没听我讲完,”盛玄将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十几年后,他们侥幸活下来的女儿回来复仇,也学了东风拂衣境。” 戚惊华有些没明白:“这个故事,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盛玄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个人物小传而已,且不知是真是假,多半是人们编造的……那故事里,他们的女儿也长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又学会了世上最迷人的东风拂衣境,世人包括看客都怀疑她会不会像她母亲一样变成红颜祸水,搅乱天下,但她却没有,她在东风拂衣境的基础上自创杀招,以舞乐迷惑并刺杀了仇人,之后复兴家族,收留天下贫侠困士,成了仁者义侠,最后嫁给了一个转生为人的器灵。” 戚惊鸿皱眉,觉得这个故事可真是混乱,怎么还有器灵的事?隐隐觉得没有逻辑,细细一品,又有点吸引人。 “传说那活了几百年不曾动过凡心的武器之灵之所以爱上她,正是因为看了她跳的东风拂衣境,”盛玄的手移到戚惊华的脸上,轻轻抚摸着,“当时我就想,那该是怎样具有魔力的舞姿啊,不由心生好奇,可惜除了那个故事,世间并没有关于东风拂衣境的其他传说了,闲的无聊,便自己根据故事的描述编了一支舞出来,不知道我的舞姿有没有那些动人的魔力,这辈子,也只跳给你一个人看过。” 听她这样说,戚惊华很是动容,很想吻她,便也这么做了,亲完之后才笑道:“是我的荣幸,你本身便是动人的魔力。” 盛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只觉心甜如蜜,推着她坐下,起身一摆衣袖,带起香风阵阵,戚惊华看的目不转睛,盛玄的舞姿好似比从前更让人着迷了。 那个传奇故事里,两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似乎都是以舞动人,但也许并不完全是,因为她们本身便有吸引人的魅力,东风拂衣境始终不过是一支舞而已。 戚惊华玩闹了一天,晚上又吃了酒,很快便睡了过去,盛玄看着她合上的眼,声音低了一些,把一首《采薇》完整的唱完。 这是她所追求的最理想的状态了,戚惊华终于放下那些家国烦累,不用再被戚家军统帅和破境刀困在“精忠报国”的壳子里,安然无恙,和她守在一起,或许有一天,她们享受够了浮华人间,也会找一个地方隐居,像师父那样,逍遥自在。 想到这里,盛玄俯身摸了摸戚惊华的耳朵,陪着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出门。 “她最近嗜睡,不到天亮应该醒不过来,若有变故,好生周旋一下,及时报与我。” 几个侍女齐齐低头道:“是。” 叮嘱好她们,盛玄披了外衫,坐上了门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第68章 隐瞒 戚惊华醒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盛玄坐在床头,倚着一旁的桌子,单手支着下巴,合着眼,似乎还在睡,她眉间轻轻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这让戚惊华很心疼,轻手轻脚的坐起来,想把盛玄挪到床上睡,手还没碰到,盛玄就醒了。 戚惊华一愣。 盛玄看了她一会儿,到:“醒那么早?” “最近总在睡觉,好像睡多了,”戚惊华道,“我还没说你,你怎么坐着就睡了?” 盛玄:“昨晚给你唱曲儿听,唱了许久,嗓子发痛,睡不安生,方才起来喝了药,所以起来的早了。” 戚惊华仔细一闻,确实有淡淡的药味:“都怪我。” 盛玄笑了:“怪你什么,都是我自己乐意的,只盼着你记得我的好就行。”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没有比你更刻骨铭心的了,”戚惊华也不知道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情话都能流畅无比的说出来了,她又担心道,“你再睡会儿。” 盛玄握住她的手:“不急,将军,你再陪我说说话吧。” 戚惊华怜爱道:“我以后一直在你身边。” “那样才好,不过我现在就想跟你腻着。”盛玄说着,爬上了床,也拉着她再躺下来。 “你的嗓子……” “无碍,已经吃过药了,”盛玄抚着她的头发,温声道,“将军,有一件事,特别想跟你说。” “什么?” “我和湛祈云的事。” 戚惊华果然很关注,神色严肃了一些,心里还是很心疼她,若非处于危境,盛玄也不至于要跟湛祈云合作。 “我与北都郡王早有协议,这些年来都是各取所需,如今也到了时候,最近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敛苍大祭之后便准备和离。” 戚惊华握紧了她的手:“此事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确实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皇家婚事不比一般人家,往往牵扯众多,湛祈云那里由他自己去解决,不过是让太后接受罢了,之后还要去皇上那里解释一通。”盛玄给她解释。 “皇上那里说的通吗?” “他会答应的。” 睡到日上三竿,盛玄总算补足了精神,吃过东西,便拉着戚惊华陪她钻研棋谱。 无论什么时候琴棋书画对戚惊华来说都是只可远观的东西,从来不会主动去碰,如今陪着盛玄,竟也觉得十分有意思,玩出了几分兴致,可惜她与盛玄对弈,根本没有赢的可能,玩了几局,很是头痛。 第77章 “是我不配。”戚惊华沮丧道。 “你耐心学,我教你,总有能赢的一天。”盛玄安慰她。 戚惊华道:“我问你,迄今为止,跟你下过棋的人里,都有谁赢过的?” 盛玄认真的想了想:“师父若还在,他算一个。” “那就是当世已经没有人能赢你了,”戚惊华郁郁道,“那你还鼓励我,根本不可能。” “怎么会不可能?”盛玄把手里棋子丢进棋篓里,笑道,“我又没有与天下人都下过棋,怎么就没人能赢我了?将军,如今你比我还要抬举我啊。” 戚惊华哼唧了一声。 “玩的是个乐子,你不高兴了就不玩了,”盛玄想了想,提议道,“等你身体好一些,教我玩蹴鞠怎么样?” 戚惊华来了兴致:“好啊!” “那现在做什么?” “其实什么都好,我方才只是小小的闹一下,调节气氛嘛,”戚惊华拉住她,“你看你的棋谱,我就在旁边看着你。” 一连几天,两人在庄子上过的轻松自在,没有外务打扰,这一方天地便成了世外桃源,已经足够逍遥。 每晚戚惊华熟睡后,盛玄便连夜出去一阵子,赶在戚惊华醒来之前回来。 就像她跟滕恒说的那样,实在无法解释的以及她想让戚惊华知道的,她都已经说了,其他的事情便都烂在心里,没有必要再说出口。 这日清晨,盛玄如往常一样从侧门进了院子,抖落一路裹挟的秋霜,才悄悄推开了门。 屋里,戚惊华已经醒了,正对着一副画发呆,见她进来,便抬眼看过来。 盛玄心里一惊,脸上却波澜平静:“又醒这么早?” 戚惊华脸上神色也不显,似乎是睡懵了,不是很有精神:“玄儿,怎么出去了?” 盛玄取了披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郡王府有一些杂事,我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王妃,回去处理了一下。” 戚惊华:“是今天才有的事情吗?” “今天我才知道的,”盛玄像往常那样,握住她的手,“天越来越冷了,出去这一躺,玄儿被冻着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了,然而撒完娇,她却皱紧了眉头,因为发现戚惊华的手也很凉。 戚惊华给她搓了搓手,待两人手心都暖了一些,才道:“玄儿,你不能告诉我实话吗?” 盛玄脸色一白,脑子里很快盘算着说辞。 戚惊华则直接道:“你和皇彧,一直在计划着什么?” 她看向盛玄的目光是复杂的,盛玄一时也猜不透她是生气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点。 在她沉默的这一小会儿时间,戚惊华又道:“其实第三天晚上我便有所察觉了,虽然如今身体不佳,但好歹也是习武之人,你有什么动静,我不可能毫无所察,我猜你让我喝的药膳,里头有助眠的药材对吗?” 盛玄觉得心慌:“将军……” “既然有所察觉,便不可能无动于衷,我悄悄摆脱你的侍女出去是很容易的,玄儿,敛苍大祭就在三天后了,你和皇彧准备了什么?”戚惊华很有耐心的问着她。 盛玄垂首,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不想把这些事情摆到戚惊华面前,也怕破坏两人久别重逢的甜蜜。 可终究是藏不住,戚惊华猜到了。 “玄儿,”戚惊华略带凉意的手指轻轻掠过盛玄的眼尾,盯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只觉心情沉闷,“告诉我好吗?” 盛玄紧紧的盯着她每一分的神色变化,在心底懊恼的骂了自己一句,收拾着乱如麻的情绪,勉强维持着平日里的平静,道:“原本并不想瞒着你,可是跟你说了也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我也不想你误解我。” 戚惊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转身要走。 盛玄急忙拽住她的胳膊,道:“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将军,皇懿从来不是个明主,甚至算不上好人,却特别善于伪装,把所有人都骗的团团转,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戚惊华回首看她。 “……早在当年平叛之乱中,他便视穆王为眼中钉肉中刺,穆王谋逆案,其中少不了他推波助澜,而对于闻人家,他借助安王府得到更多的支持,登基之后却又冷落闻人湘,打压安王府,实属背信弃义,我们在北境抗敌时,他也对戚家军怀疑在心,暗中插了不少眼线在我们身边,后来我查探清楚,我们在大凉山遭遇的刺杀,也是他下令安排的,后来见事不成,便用早就准备的书信来安抚你,他从来没有对你放心过,只不过和皇无极一样需要你为他平敌而已,”盛玄说起当今皇帝,眼里闪过一抹冷色,“这些事我查清楚之后,原本也是埋在心里,皇懿已是皇帝,大齐是你要守住的江山,那时候我还根本没想过做什么,可你也看到了,他偏宠偏信,为君无能,受老臣的钳制,一心只想争权斗利,短短五年,大齐朝堂已是腐朽一片,为官者不仁,为君者无力,苦的只是天下百姓,我不想看到大齐有一天没有败在敌人手里却腐烂在了自己人手里。” 戚惊华回想起她和翩然从神医谷回到帝都一路所见,确实颇有弊病。 “你以为他真的是兄友弟恭发善心肯赦免穆王吗?”盛玄道,“当时南境危急,兵力溃败,满朝上下的武臣皆不敢动,是我从中斡旋,无人可用,皇懿才肯让穆王上阵,穆王替他守了南境,他又生怕穆王声势过高,把他召回帝都,一路暗探刺杀,你可以问问穆王,他受了多少?” 戚惊华沉默不语,翩然与皇彧相好,曾偷偷告诉她,穆王明明已不在战场,却总还是负伤,不知是何原因,皇彧自小忠诚赤纯,若不是被逼的无路可走,也不会动什么念头。 “戚家军被他和那些老臣分化编制,惊鸿不过在帝都领个小职位,也被千防万防,他惧怕戚家军的声威,也根本不会给戚家之人出头之日。” 说到戚惊鸿,戚惊华不由心生愧疚。 “将军恐怕都已经忘记了,”盛玄声音凄楚,“我们从北境回来之后,皇懿曾表示对我有意,碍于你才没有动作,后来……又想逼我入宫,同时孙贤妃也相逼于我,我才不得不跟湛祈云做戏。” 戚惊华:“玄儿……” “所以有些事我不得不做,有他在,我不好过,戚家不好过,穆王不好过,大齐子民也不好过,”盛玄唇上没有血色,眼里隐含泪光,“我一直都害怕你知道,害怕你跟那些老臣一样认为我谋计误国,可知我从来没有必要多管闲事,只是怕你守卫的大齐误在一个庸君手里。” 戚惊华:“我并没有那样想你,我知道你的为人。” “可是我害怕呀将军,”盛玄棒住她的脸,“对你失而复得,只得小心翼翼,也怕你受这些事情裹挟无法安心。” “我当然无法安心,你们做的事情太危险了。”戚惊华终于道。 察觉到盛玄跟皇彧在计划什么,她最担心的不是大齐动乱,而是盛玄和皇彧的安危。 自古“正统”之念扎根于百姓心中,想要动一动的,无不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成功了还好说,若有半分差池,便是死无埋骨之地了。 极度的情绪波动之后,盛玄反而淡定了一些,她道:“危险也不得不做,将军,我谋划好多年了,没有成功的几率,不会动手,而到了今天这一步,就再也没有收手的机会了。” “不过现在最高兴的事,是你能够理解我。” 她心中不无怀疑,以戚惊华之忠义,很可能从根本上就无法接受,背弃君王,是惊华将军从前绝对不会想的事。 戚惊华坐下来,按了按额角,盛玄跟着她,拿开了她的手,亲自帮她按摩。 戚惊华叹了口气:“经过一番生死,看待这个世界似乎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69章 谋逆 “玄儿,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盛玄欲言又止,终是闭了口。 果然还是不好接受,有些东西从家族血脉里诞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口头上可以理解,可心里总归会介怀,所以有些事,她永远都不会去做。 她不想不做,那自己就代替她去想去做。 戚惊华又关心她:“你连日奔波劳累,且去好生休息,不必管我了。” 盛玄便依言去休息,可惜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第一次在静明渊见到戚惊华的时候,那人是英气又秀丽的一张脸,瘦长的身材,腿上胳膊上都缠有绷带,浑身没有几处好的地方,可即使重伤至此,她也能插科打诨,豪情万丈的喊出“寻一高人,结束这个乱世”。 第一面的时候她就被这个人吸引了,总是别扭着想找她说话,可见一生所爱之人从一开始的遇见便会露出端倪,若非如此,她也未必会执着于跟着戚惊华下山。 …… 闭着眼想着许多事情,盛玄越来越睡不着,又怕打扰到戚惊华,只好继续躺着,同时心里还有点忐忑。 第78章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是戚惊华朝这边过来了。 盛玄睁开眼,正看到戚惊华俯身在她上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相互望了一会儿,盛玄伸手拽她的衣角。 戚惊华看了看她的手,轻声道:“玄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相信你有分寸,绝对不会把万民置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对吗?” “不会,将军,为了你我也不会那么做的,”盛玄坐起来,对着她道,“或许我现在已不如你印象中的大仁大义,我本来也不是那样的人,你都知道的,下山是为了热闹繁华,上战场是为了扬名天下,静明渊的人生性淡漠,对苍生没有仁心,我不过是常年跟你在一起,才循着你的原则行事,现在和以后都是,皇懿不义,我才想让他不好过,我绝不会下手对付无辜之人。” “可是你也清楚,君王对家国之重要,一旦你针对他做什么,帝都必乱,大齐也会乱的。” 盛玄:“大齐若乱,只会是因为这几年积攒的弊病,这也是我想改变的,况且有穆王在,大齐不会群龙无首。” 戚惊华:“你都计划好了?” 盛玄点头:“是,我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一定努力把影响降到最小。” 戚惊华眉心颤动,眼中似有泪光:“玄儿,你一定不要把自己陷进去。” 盛玄一把抱住她:“有你在,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可以告诉我你们的计划吗?” 盛玄顿了一下,道:“将军,你不要插手进来。”也没有插手的余地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管这些,所有事情了结之后,你和我都远离朝堂,找一个平静的地方生活,好吗?” 戚惊华道:“我答应你,我也不是想插手,只是想确认你和皇彧的安危,这里头,也有惊鸿参与吧?” 提及惊鸿,盛玄眼底闪过愧疚之色,叹道:“好。” 为了让戚惊华放心,盛玄挑了一部分重点,有简有略的跟她讲了一些。 戚惊华还是忧心忡忡,盛玄安抚了她好一会儿。 她告诉戚惊华当今皇帝甚至不算一个好人,她自己又何尝算得上呢? 说得大义凛然,其实还是私心,她想报仇,想替戚惊华讨回公道,不然则无法安顿自己的思念。 至于戚惊华是否清楚自己身上的仇恨,盛玄也猜想过,戚惊华心里肯定有怀疑,那怀疑会让她痛苦,所以盛玄找了那么多必须要讨伐当今皇帝的借口,独独不提七尾绝声之事,是因为她不希望戚惊华更痛苦了,这些事最好都由自己来承担,戚惊华应该向前走,过往之痛苦,都埋葬了才好。 盛玄心机可怕之处在于,她对自己和对自己所爱之人都能够狠心用上套路,她当然绝不会伤害戚惊华,也不忍心违背她的原则,在这样的基础上,又忍不住处处暗中卖惨,以期得到她更多的怜爱和不忍,所背负的一切不说则已,既然说了,就一定要说的凄惨可怜,让戚惊华更心疼她三分。 细究起来,她从来都是如此。 …… 而站在戚惊华的角度,短短几天之内,她所需要接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以往的所有经验和胆魄拿来用都还不够,但因为格外怜惜盛玄,问的多了怕盛玄多想和委屈,还不能去细问,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她的确早就猜到自己的伤病和死亡起于阴谋和帝王猜忌。 她也明白,盛玄口中的起死回生之术所需要的代价绝对不止静明渊三师兄的修为(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个)。 她亦了然,盛玄和皇彧的谋划中定然掺杂了更为复杂的因素,不怪她自恋,盛玄最大的动机很可能只是为了给她报仇。 可是盛玄希望她不要管不要问,戚惊华万分忧虑,担心盛玄他们不能成事的话会遭到反噬,可也的确有心无力了——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她的心却已经老了,再多的欢笑也掩盖不了眼底的疲惫,她甚至觉得,她已经不像盛玄以为的那样心怀忠义、挚爱大齐了。 帝都暗潮涌动,繁华鼎沸之下压抑着数不尽的心思,抬头去看,连云层都比平常厚重。 皇彧收回目光,把延临侯的信以内力捻碎了,回头对戚惊鸿道:“万事俱备。” 盛玄曾问他可曾对谋逆的罪名有过不甘,其实她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心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对此等莫须有之污蔑无动于衷,皇彧是人,不是神,他在当年万般无奈之下苟存一条性命,以庶人的身份被流放到蛮荒南境,受尽侮辱和折磨,怎么可能没有怨言呢? 帝王多疑,君子却怀璧其罪,不能不让人痛苦,可皇位之上的人是君也是父,他心中多年坚持与信仰让他选择隐忍了怨言。 况且师姐尚在北境战场,就好像他的信仰也还在一样,戚家军统帅戚惊华不仅是他感情深厚的师姐,也是他理念相同的朋友,他们有一样的信仰和坚守,只要她还在战场,他就莫名觉得自己的隐忍没有错,一切都是为了大齐安稳,一切都值得,戚惊华被封为镇北侯的时候,他心里对所有事都能释怀了。 然而,她死了。 不像盛玄一开始只是怀疑,皇彧几乎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确信了戚惊华死于阴谋,所以一切都没有变,皇懿跟当年的父皇如出一辙,谋害贤良,只为皇位稳固,而所有怀疑根本都只是猜测而已。 于是一切不甘心又都涌现出来。 …… 戚惊鸿则向皇彧俯首一拜,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需要任何理由,亲姐姐的仇,自己当然要报。 “母后,您怎么了?”一大早,乾公主穿戴整齐,到皇后宫中请安,却见母后脸色不佳,似乎是身体有恙,她顿时慌了起来。 闻人湘朝乾公主招了招手,乾公主便乖巧的跪伏在她腿边,并把脑袋微微凑过去:“母后,您身体不适吗?” “无事。”闻人湘抚摸着女儿的额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亭云招呼宫女们退下,留给母女俩说话的空间。 “乾儿,盛师这几日给你留了课业了吗?”闻人湘问。 乾公主道:“不曾,老师说国之大祭到了,允我休息几天,而且老师好像染了眼疾,去城外休养了。” 这事闻人湘倒是知道,因为自家小妹也跟着去了,她到现在也还不清楚青萝是怎么跟盛玄那么要好的……盛玄其人,看似超然忘尘,实则心机叵测,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是……青萝昏迷坠马之后,她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事情,这孩子从小受尽病痛折磨,于安王府于她来说,最大的祈愿就是活着就好,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想着这些,闻人湘眉间的忧色却未散去,孙贤妃虽然一时失势,可她怀有龙胎,母族势力盘根错节,也没那么容易倒台,反观自己,入宫十余年膝下只得一个公主,没有帝王宠爱,安王府又日渐衰微,空有皇后之位,她拿什么跟贤妃斗呢? 这也是她寻求与盛玄合作的原因。 只是合作的内容已经偏离了一开始的计划。 乾公主大约对老师口中城外的农庄十分好奇,忍不住道:“老师的农庄里可以捕鱼酿酒,听说还有很多不常见的花草,不过现在可能都败了,母后,您原本说敛苍大祭后咱们要去行宫住一段时间,那……我今年可以去摘行宫里的果子酿酒吗?” 闻人湘微微惊奇:“怎么想到这个?” 乾公主仰着小脸,目光明亮:“青萝小姨跟我说过那些好玩的事,老师也教过我酿酒的方法,所以……”说到这里她有些紧张,“儿臣想试一试。” 闻人湘看到她眼里的向往和期待,心念一动,问道:“乾儿,你很想到皇宫外面去吗?” 乾公主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你喜欢宫里的生活还是宫外的?” 这个问题难到乾公主了,她不过十来岁,从记事就在宫里头,并没有长期在宫外生活过,所以无从比较。 闻人湘也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合适,说是问女儿,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乾公主把脑袋放在她的膝头,贴心道:“哪里有母后,乾儿就喜欢哪里。” 闻人湘心里一酸,眼角落下泪来,这一刻莫名想起了家乡蔚州,突然就厌倦皇城了。 年少的时候最好争强,身为安王府明珠郡主,多少好男儿等着让她选择,可她只想做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又容易被情感迷惑,轻信了男人早有预谋的情话,满心欢喜的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又不惜以举族之力支持他,可结果呢……作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活的却像个怨妇,徒留满身寂寥,她在深宫多年,唯一值得的就是这不谙世事的女儿啊。 泪水落在皇乾脸上,她慌忙看向母后,急道:“母后您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乾儿乱跑?乾儿不会乱跑,乾儿会守礼明德、做好大齐的公主的。” 闻人湘把她抱进怀里,道:“母后没事,乾儿,母后没事……” 第79章 皇乾陪着母亲许久,见她累了,才告辞退下。 闻人湘歪在榻上,看着皇乾过来时为她折的一枝桂花出神。 不一会儿,亭云进来,到她身边道:“娘娘,盛师让人送来了一壶果酒,说是自家庄子上酿的,口味极佳。” 闻人湘打起精神,看着她奉上的酒酿,点了点头:“盛师有心了。” 第70章 敛苍 十月初,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要早许多,似乎是某种预兆。 戚惊华从床上爬起来,因怕惊动盛玄,动作便极为小心,悄悄出了卧房门,立在院子里杵着,看雪花纷飞,神色凝重。 不久,身后木门响了一下,盛玄长发未束,披了外裳出来,戚惊华回头去看时,她正露出惊喜:“下雪了啊?” “玄儿。”戚惊华走到她身边。 盛玄问她:“昨晚说着想喝粥,你起那么早,是要给我去煮吗?” 戚惊华愣了一下,道:“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煮。” 盛玄道:“你这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知道几时放米、几时放水吗?我怕厨房被你糟践了。” 戚惊华尴尬的笑了一下:“你教我吧。” 盛玄却道:“你问庄子里随便一个人,她们都会,偏还要来问我。” 戚惊华:“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记,自然学的也快。” 盛玄这才满意,拉着她的手道:“先跟我进来,帮我理一理头发。” 戚惊华应了一声,跟着她回屋,盛玄在妆镜前坐下,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戚惊华看着那一头柔顺的青丝又有些犯难,半晌才拿起梳子,小心的梳理起来。 “这场雪停了之后,咱们也该回去一趟了。”盛玄突然道。 戚惊华的手一顿:“不错,敛苍大祭就在今日了吧。” “嗯,”盛玄道,“难得今年的雪这么早,我忽然有了兴致,将军,吃过粥之后陪我去后山吧,看看雪景,我想作画。” “好。” 国之祭典敛苍大祭十年一度,大齐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尤以天子脚下的民众最甚,提前一个月帝都便已经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备了丰厚的节礼,大祭前三天需拜访亲族,又准备了祭祀时用的牛羊等物,祭典当日,与敛苍山上的典礼相应,每族也各有祭礼,农夫祈祷风调雨顺、书生祈祷金榜题名、商户祈祷日进斗金、官员祈祷官运亨通,皇帝则祈祷盛世安稳,大齐子民都相信,敛苍祭典之神圣庄严,足以让每一个人虔诚以待,对祭礼越重视,能够得到的上天的恩泽便越多。 天子要为万民做表率,宫里也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皇后作为一国之母,大祭当日要与皇帝一同登敛苍圣山,礼服与寻常不同,需要特制。 卯时三刻,闻人湘开始穿戴礼服,到了时辰便前往皇懿所在的宫殿,帝后一同乘撵出宫。 随行宫人如织,同行甲士万千,一为仪仗庄严,二为护卫帝后,迎着初雪,百姓们热情的立在晋水大街两侧观看,右骁卫负责维护治安,戚惊鸿调配好下属,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雪越下越大,隔着纱帐,闻人湘感受到了沁骨的冷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脸上摆出的是令人心敬的端庄肃穆,皇懿同样如此,直到一道银光在眼前闪现。 那充满恶意的银光本该伴随着不祥的破空声,却被簌簌的风雪声掩盖了。 皇懿没有反应过来,好在他车撵两侧的御林卫反应迅速,挥刀砍断了箭矢。 惊变突现,众人哗然,刺客不知从何而来,突然出现在人潮涌动的晋水大街上,一箭不成,都纷纷亮出武器,招式皆凌厉狠辣,顷刻间便搅乱了队伍。 帝后车撵十丈后是皇亲重臣的车马,皇彧听到动静,赶上前来,赤手夺了刺客的刀刃,护卫在皇懿身前。 皇懿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不久,御林卫便合力压制了所有刺客,右骁卫从旁辅佐,负责引导惊慌的百姓。 这场闹剧来得快处理的也快,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帝后惊慌未定,可典礼的时辰却不能误了,只能匆匆下令把刺客关押了,大祭之后再审。 百姓们重又聚到晋水大街上,皇彧把兵刃交给御林卫,向皇懿行礼后又回到了后面,御林卫紧急多调了些人过来,确保不会再有意外发生,礼官重新安排仪仗,一行人继续朝着敛苍圣山行进。 …… 山林里风雪渐盛,戚惊华和盛玄赏了一会儿雪景,都怕对方的身体受不得冷,于是还是回了屋里,叫人取了火盆用来取暖。 盛玄有了灵感,铺开笔墨纸砚,落笔便是远山苍穹,戚惊华看了一会儿,搬开几个凳子,腾出一片空地,回忆了一下,开始打拳。 于是盛玄的画中便又出现了一个小人,简单勾勒,动作却活灵活现,颇有意趣。 不久,盛玄放下画笔,戚惊华也打完了一套拳,跑过来看她的画,一眼便惊艳了:“我不知该怎么称赞,只能说这画极得我心。” 盛玄:“画的是你,送给你了。” 一路到了敛苍圣山,倒是没再起什么乱子,帝后下了车撵,相携着登那九十九层的石板阶梯。 群臣站在帝后下方,又有特设席位供外邦来客观礼,守卫们警戒着四方,而百姓只能挤在外围。 帝后登上了高台,到了时辰,礼官高声颂词,帝后和群臣一同默念祈祷。 敛苍大祭流程复杂,规矩繁多,只在那典礼高台上的步骤全部走完都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但人们不会觉得复杂繁琐,只会觉得神圣庄严,于是也都虔诚相望,高台之上最后一步,是皇帝亲手焚香祭天。 风雪到了这时已经小了一些,香炉里的积雪已经清扫过,皇帝手持特制香烛,朝那五尺见方的巨大香炉走去。 然而这时,巨变又生,“轰隆”一声巨响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敛苍圣山上,正对着祭祀高台的最高峰突然崩裂,一声轰鸣之后,紧接着是一连串骇人的山崩石裂声,巍巍耸立的山峰像一滩散沙般四分五裂,那最高峰明明距高台尚有一段距离,碎石烟尘和雪粒却都滚落了过来。 这一刻,所有人心头都蔓延上一个念头——天降启示。 敛苍圣山百年来从未有过山崩之象,更不要说赶在敛苍大祭时生出这等变故,祭典当日,巨变刚出现时,上面就下令封口,命人们不得擅自揣度、私下议论,私议圣山和祭典是对上天和皇族的大不敬。 然当日观礼者众多,除本国民众外,也有不少邻国贵族,封一人之口容易,封万人之口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不许人们议论,可却不能阻止人们心里的想法。 直到一名书生在醉客楼揭开了人们对“天降启示”的全部猜疑——敛苍圣山百年不变,赶在定平十年、今上点燃祭礼香烛时生变,昭示了什么不言而喻,说是天降启示实为天降责罚,定然是老天爷对大齐的警示、对今上的不满。 简单来说,当今皇帝的统/治惹了天怒。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刚说完那段话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皇帝身边的御林卫赶到醉客楼,然而全全封锁了醉客楼之后,却找不到那书生的影子。 当时目睹的酒客都怀疑那书生能够来无影去无踪,很可能是上天派来给他们解“敛苍之变”疑惑的使者……但不等这个说法传开,酒楼里的所有人都被关押了起来,罪名是“包庇逃犯”。 戚惊华和盛玄从城外赶回来,城里正值高度警戒之时,各个酒馆、茶楼但有聚众谈论者,不论谈论的是什么,都会被抓走关押进大牢里,发展到后来,走在大街上如果言行不当也会有坐牢的风险。 如此雷霆手段之下,人们的确是不敢议论了,压在心里的怨怒之气却越来越盛。 盛玄在马车里放下帘子,跟身边的戚惊华道:“我去拜访凌阁老,将军,你先回安王府。” 其实她很想让戚惊华一直待在她身边,但眼下若要论安全,安王府里还是安全的。 戚惊华却也担心她的安危:“我回安王府看一眼,之后跟你一起去。” 盛玄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 帝都里风波未静,早前发生过洪灾的蓟州却又出了乱子,原来之前朝内凌阁老便上书揭露过孙家和蓟州侯勾连,使得蓟州水灾救援延误的问题,这事的结果是拔除了几拨孙家在朝里安置的势力、孙贤妃被罚禁足,孙氏沉寂了好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却未动孙氏筋骨,皇帝宠爱贤妃,由她求饶,总归留有情面,意思意思责罚一下就过去了,连那作恶多端的蓟州侯也只是贬了官职,并未入狱。 贤妃即将临盆,宫里一直都重视着,近来情况却很不好,恐怕生产时会有难度,诊治的御医言及需要一味珍贵的药材作引,到时方能让贤妃无恙,皇帝便命人搜寻这种药材,巧合的是,那药材竟只长于蓟州的山林里,当地的官员听说皇帝需要,当即命人去采,蓟州山林险峻,并不好采药,于是用上了不少当地的民众……矛盾也在这里。 第80章 蓟州民众刚经历了洪灾和瘟/疫,病伤无数,到了秋收时又没有收成,本就病困,孙氏贪图了赈灾银和药材,才致使蓟州人死那么多,现在他们还要为孙氏之女寻药,便极有怨言,官员却不查,急着向上献媚,不停催促他们采药,因为不知道贤妃需要多少,只想着越多越好,雪天也得去,一个农夫不甚在雪天坠下山崖,摔的粉身碎骨,于是彻底激起了蓟州民众的怒火。 他们当场打杀了领头役使他们的衙役,有人领头,冲进了官衙,那压抑了几个月的悲切与怒火仆一爆发,便有劈山倒海之势……他们恨贪官,他们也怨朝廷。 十月底,蓟州起义爆发。 急报传回帝都时,贤妃刚刚产下龙子,由于之前那保胎用的药材已经送进宫里,她生产的很顺利。 可是没有人因为皇帝的第一个皇子降生而感到高兴。 相反,起义军得到贤妃之子降生的消息,认为那是数十万死去的蓟州难民的性命换来的,更加愤怒,有极端者甚至提出皇帝斩杀了皇子他们才肯罢休。 蓟州起义原本规模甚小,不足为惧,但帝都里被封锁的“敛苍之变”不知怎么的被传了出去,一时掀起轩然大波,原来帝王不仁,上天已经降了启示,于是又有不少人加入了起义的队伍。 情势危急,朝里也吵成一团,有人认真为保大齐安稳、天子威严,应该即刻派兵镇压起义,有人认为贸然出兵只会更加激化矛盾,应当以安抚为上,不少人觉得贤妃及其母族是罪魁祸首,应该先惩治他们。 皇帝左右为难。 这时凌阁老提出折中之策,先将孙氏问罪,贤妃母子打入冷宫,再派一名风评好的将军前往蓟州安抚起义军,安抚不成,再行镇压。 此话一出,众臣的目光纷纷落到穆王那边,风评好、战绩突出、素有儒将之称的穆王爷,无疑正是凌阁老口中的不二人选。 皇帝一番犹豫,疲惫的闭上了双眼,最终同意了凌阁老的建议。 “那新生的孩子可惜了,只能遗憾投生在了贤妃腹中,”盛玄淡淡道,“我讨厌孙贤妃,但也不至于到了要逼她死的地步,只能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在这种情况下,和新生的皇子一起被打入冷宫,对贤妃来说,不如死了更好过。 戚惊华翻看着当时蓟州案的卷宗,声音略冷:“孙氏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都要有报应。” 盛玄诧异:“我以为……你会怪我做的绝。” “蓟州几十万人的性命更为无辜,贤妃母子只是落入冷宫,她虽不是直接祸首,但受孙氏牵连,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已是轻了。”戚惊华道。 她可不是滥有同情的圣母心。 盛玄放了心,到底是曾经主宰战场、杀伐果断的将军。 “不过我有一点不解,”戚惊华道,“凌阁老为何会同意你的提议?” 盛玄:“在那一群老顽固里,凌阁老算是开明的了,虽有皇无极遗令在先,但他心念大齐,一定不想再看到乱世。” 第71章 终章 在穆王皇彧出发前往蓟州的那一天,皇懿病倒了,自敛苍大祭开始,频生祸事,如今连爱妃和亲子都保不住,他难免心生郁结。 皇帝卧病,宫里本就沉郁的气氛就更压抑了几分,如今全靠皇后安抚人心。 闻人湘照常从太后宫中请安回来,转身前往皇懿的寝殿,宫人刚煮了药,她便接过来,让人都下去,坐到了皇懿床前。 “陛下。” 皇懿睁开眼,看到是她,微微一愣,神色复杂起来。 闻人湘给他喂药,并道:“昨日臣妾去看过贤妃了,她和孩子一切安好。” 汤匙递到了嘴前,皇懿却避开了:“你和皇彧,几时勾连上的?” 他如今已被困在经人布置的死局里,且无法改变什么。 闻人湘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从来本分守礼,绝不敢与外臣结交。” 皇懿说:“那便是盛玄了。” 闻人湘把药碗放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着皇懿,轻声道:“臣妾太蠢了,一直都在做错误的决定,这一次也不知是对是错,可是陛下……皇宫让我感到窒息,在你这里,我从来斗不过任何人,没有贤妃,也会有其他女人,我永远都只能痛苦。” 她说:“陛下,当年你不该说爱我。” 如果一开始她知道那场联姻无关情/爱的话,也就不会陷的那么深了。 今年的雪,下的实在是太多了些。 蓟州祸事未平,北境又有风波,尹锋病死的消息前些日子就传了回来,但朝廷一时没有顾得上处理,如今北境无主帅,亲眼见过大齐敛苍祭礼生变的乌力回到北羌,竟想趁人之危,妄图挑起战事。 北境驻军匆忙应对,群臣也只得紧急商议对策。 “不必担心,北羌生不了大变,乌力不过想趁机讨要点好处,”盛玄道,“这几年北羌内部夺权之争厉害的很,北羌王自顾不暇,轻易不会发动战争。” 戚惊华闻言点了点头,却又担心道:“不能真的让他讨去好处。” 盛玄把煮好的茶送到她手边,笑道:“别的事我未必周全,但对于乌力和北羌,绝对有万全的打算。” 戚惊华只好暂时放心,一边喝茶一边看她棋盘上的布局。 待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事:“滕恒呢?他不是你的侍卫吗,怎么整天不见身影?” 盛玄道:“此前形势复杂,我怕有万一,便高价聘了他来保命的,如今诸事都要有一个结局了,我又有了你的保护,他便向我请辞,说是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便要去江湖浪迹、潇洒自由了。” “滕恒确为侠义之士。”戚惊华评价道。 “嗯。” …… 五日前。 一大早,盛玄打开门,便见滕恒提了一坛酒立在院子里。 “盛姑娘。” 他不知在坚持些什么,从始至终都只唤她盛姑娘。 “滕恒,”盛玄道,“今日何事?” 滕恒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戚将军呢?” 盛玄道:“她在安王府。” 安王爷近日着了凉,身体欠佳,戚惊华回去照看了,她承蒙安王府照顾这几年,一直存着感激之意,安王爷与戚帅又是老朋友,由不得她不在乎。 滕恒道:“那真是遗憾了,本来想着能不能跟她再拼一次酒。” 他又笑道:“不过也正好,在下毕竟只想跟盛姑娘告别。” 盛玄心里了然,也知道他早就有这打算了,听他亲口说出来,难免也会有些对朋友的不舍。 她向他抱拳行了一礼。 一切都在不言中。 滕恒亦向她抱拳,并笑道:“得了盛姑娘那么多酬金,在下不愁下半辈子吃喝了,以后可以好好玩个痛快。” 盛玄一笑:“什么时候走?” 滕恒:“就在今日了,不过在下想为盛姑娘做最后一件事,所以还要去一趟北羌。” 盛玄微微皱眉。 “盛姑娘不必担心,行刺杀之事是在下的老本行,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他道,“若非乌力死在大齐境内容易引起争端,在下早就动手了,唉也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盛玄道:“我让俞令七派人助你。” 滕恒没有推辞:“好。” “那么盛姑娘,下次再见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多保重。” “保重。” “夕儿,你今日还去郡王府吗?”翩然神色担忧,如今帝都乱糟糟的,外面形势紧张,纵然她只是个闺中女儿家,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嗯,我不在,她会睡不好的。”戚惊华道。 她每日都会到安王府看望安王爷,傍晚再回到盛玄那里,两边都放不下,更不忍再让盛玄孤单。 翩然给她系好了出门挡寒用的厚披风,又道:“你跟盛师,以后会怎么样?” 她亲眼看着自家妹妹为一个女人沦陷,想劝也劝不住,最后也只好祝愿。 戚惊华笑了,眼底神色是温柔的:“我会和她一辈子。” 在翩然再开口之前,她又道:“说到这些,翩然,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翩然:“你说。” 戚惊华:“你心慕皇彧,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会喜欢吗?” 翩然先是一愣,继而道:“我喜欢的皇彧,一直都没有变过。” 无论经历了多少事,他依然还是赤子初心。 北境之乱朝廷尚未有对策,从晋水大街上缉拿的刺客又突然逃了出去,御林卫紧急追拿,逃犯却一直逃到了闹市里,并在闹市大呼“昏君不死,天下难平”,连声大喊了好几次,才被匆忙赶到的御林卫射杀。 这一次目睹的人更多,闹市之上消息也传播的特别快,朝廷却不能把一整条街的人都抓起来让他们闭嘴。 也早已经晚了。 人的某种思想形成之后会在观念里根深蒂固,轻易动不得,可若有心想要动摇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 第81章 敛苍山崩,寓意天降责罚,蓟州起义,暴露民生疾苦和政/治腐/败,北境动乱则昭示危机重重……难道当今天子是一切祸乱的源头吗?因为他是皇帝,我们才过的这么苦吗? 说起来,大齐的数年安稳和当今皇帝有什么关系呢?当年平叛之战他身上就没有什么功勋,抗击北羌有戚家军,平乱南境有穆亲王,国/政民/策又都出自几位老大人,他做了什么呢?他只会沉迷女色,纵容孙氏一族搜刮民脂民膏。 这个时候,不知哪里起了猜想,有人猜测当年惊华将军的死存在蹊跷之处,惊华将军正值盛年,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就得急病而死呢? 茶馆说书的最有想象力,悄悄的大胆猜想惊华将军很可能不是病死的,又说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悲,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虽然那说书人很快就消失了踪迹,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人们心中种下了。 如果要想一个人的不好,那很容易就能想起他千万条不好,他什么都做的不对,一切都是因为他…… “昏君不死,天下难平”这八个字像是一道咒语,外力阻挡不住它的传播,很快便天下皆知。 人心是无法控制的。 寒冬日,青台延临侯召三万兵甲向帝都行进,驻扎在都城二十里处,便不再动作,亦不说明来意。 但看清形势的人们都明白,他的意思很明显,在逼皇帝和大臣们做出决定,不然,则会有更多的延临侯。 腊月中,皇懿拖着病体写了一篇罪己诏,言明自己诸多过错,向大齐子民道歉。 又三日,由内阁诸臣和当今天子共同决议,向天下公布了一道禅位诏书,今上要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穆王,自降为亲王,并远离皇都,不再过问政事。 次年初,从蓟州平乱回来没几日的皇弟穆王接了诏书,承袭皇位,登基为帝。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之后会写几个番外。 第72章 番外一·皇彧 滕恒曾问过盛玄:“当今皇上和先帝都是冷血多疑之人,你不怕穆王也是这样吗?毕竟论起实力,穆王要比皇懿强上许多,若有一天和他对立,恐怕很不好对付,而在在下看来,穆王有些时候,跟先帝很像。” 这样的问题,戚惊华就不会问,她对皇彧了解至深,也相信皇彧跟他的父兄都不同。 “我若是说,因为他是将军的师弟,所以我不怕,你是不是要笑我?”盛玄道。 滕恒:“也许会笑,但可以理解。” 戚将军相信的人总不会有错。 但人是会变的,谁又说的准呢? “从古至今,凡是创下伟业的君王,没有谁是真正的单纯良善之辈,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彧若是还跟以前一样,那我就要考虑是否还要跟他合作了,”盛玄语气淡淡,似乎可以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他是否同样的冷血多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他心里有分寸、眼里有大局就足够了。” 皇彧自然心里有分寸、眼里有大局,登基典礼之后,便忙着收拾皇懿留下的烂摊子,理政议事,比他的父兄都要更勤勉。 几次朝会之后,臣子们也隐隐感觉出新皇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是个只知道忍让的软柿子,作为亲王的时候,他的确温雅随和,一副很好说话很没有脾气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经常打仗的人,可作为帝王时,那温和中便藏了锋刃,他可以虚心接纳建议,但绝不会任人拿捏。 皇懿自降为亲王,但名号未定,皇彧为帝之后,便封他为蔚王,封地在蔚州,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心,蔚州虽然丰饶,却是安王原先的地盘,这让皇懿心里很不舒服,但再不舒服,也没有被逼退位更难堪的了。 春暖之时,蔚王及其家眷动身前往蔚州,冷宫里的原贤妃母子得了恩典,得以一同前往,只是再没有身份名位。 临走之前,闻人湘在安王府里居住了几日,好生跟父亲姐妹叙一叙家长,安王爷身体渐好,闻人湘也放了心。 “往后我在蔚州,多有不便,父亲还要你和翩然多看顾了。”闻人湘对戚惊华道,其实她是在对她的小妹叮嘱。 戚惊华应道:“放心。” 闻人湘又对她多安排了几句,才转向翩然,犹豫了一番,终是道:“翩然,深宫无情,你自己心里要有判断,万不可过分耽于情/爱。” 翩然含泪道:“姐姐,我明白。” 新帝登基没多久,各方乱子还没有收拾明白,群臣突然反应过来,皇上他还没有皇后啊……别说皇后了,他从平叛之战到待在南境的那十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中间还有几年特别凄苦,想必很不如意,身边竟连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都没有。 这怎么行?!大齐怎么能连国母都没有? 太后也正忧心这件事,早在皇彧刚回帝都时便忙着给他挑选贵女,可他总有各种理由推辞,眼下臣子们这么一提,太后也激动起来,拿着之前就准备的名单跑到御书房里问皇彧的意见。 皇彧看着名单上各式各样的名门贵女,道:“母后的好意儿臣明白,儿臣心中已有人选。” 太后忙道:“是谁家女儿?” 皇彧:“安王之女,翩然郡主。” 太后不由皱起了眉:“是皇……是蔚王妃的那个庶出妹妹吗?” “正是,儿臣听说此女温婉贤惠、纯善知礼,可以为后。”他不能说他和翩然早就相识相恋,那会让保守的太后质疑翩然的品性。 太后道:“这个女孩哀家也听说过,确是一个好女孩,可她的身份……你若中意,让她入宫为妃便可,若说为后,还是要正经嫡出的贵女才好,就是安王府里的那个小郡主也比她合适。” 皇彧:“名门贵女家族背后必然牵扯众多,蓟州祸乱刚平,有孙氏一族前车之鉴,儿臣的后宫便要谨慎。” 太后一听,是这个道理,可还是纠结:“如此说来,那翩然郡主也不合适,她怎么说都是出自安王府……母后再给你相看其他女子。” 皇彧却道:“出自安王府的正合适,安王曾大力支持国策,在群臣里有威信,其长女为后时也颇得百姓爱戴,素有贤名,而安王府实力已大不如前,选闻人氏庶女为后,既能说服众臣,又避免了外戚作乱。” 太后被他绕进去了,只好道:“让母后再想想。” 太后回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这儿子给她周旋了那么多,其实是早已经有了主意,又不想跟她这个母亲杠起来……怕是对那翩然郡主中意非常呀。 想到这里,太后不由叹息,她一直对皇彧心存歉疚,当年那事她明知是冤案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他受这许多年的苦,便总想补偿些,想给他选最好的妻子,但既然他心中已有所属,她便不再掺和了。 太后那边是没什么意见了,群臣这边却并不满闻人氏之女为后,一群人极力想劝说皇帝打消这念头,可惜当今皇帝是个软中有硬的,平时说话温雅和善,但一旦他确定了的并且觉得是正确的事情,便谁也更改不了。 “你这番心意,翩然那小姑娘知道了要感动哭了,”盛玄难得进宫一次,一来便调侃皇彧,“竟这么真心吗?当得起和满朝文武唱反调?” 皇彧道:“没有你说的严重,他们也不过是在试探我的态度,若我连自己的皇后都不能自己做主,以后还有什么是能做主的?” 那就变得和皇懿一样了,为帝数年,却仍要被各方掣肘。 盛玄点了点头,认同他的态度,想起家里那个的要求,便道:“闻人家的小郡主托我给你带个话。” 皇彧:“请说。” 盛玄:“叫你照顾好翩然,不然就来找你算账。” 皇彧道:“翩然以后是我的妻子,照顾她是自然的。” 盛玄一笑,说了些闲话,才把自己的来意露出来,递给皇彧一份文书。 皇彧接过来看了看:“和离书?” 他登时便明白过来了,早就看出来盛玄和湛祈云这对夫妻有问题。 “对,太后那边放了话,负责此事的大人便不敢在这份和离书上落印,但我想若有陛下的亲笔印信,和离之事便没有人能够阻拦了,”她规矩的朝皇彧行了一礼,“劳烦陛下。” “母后一向疼爱祈云,应该是不想看他孤身一人。” 盛玄一脸的“与我无关”。 皇彧把和离书摆在桌案上,拿起墨笔,又问盛玄:“你们都考虑清楚了?” 盛玄:“太后娘娘那里,还要麻烦陛下替我们挡一下,湛祈云也很苦恼。” 皇彧:“好。” 傍晚时语夕又出门去了盛玄那边,安王早有察觉,又对盛玄颇有微词,心中便很不痛快,翩然好生劝解了他一番,也为小妹担忧,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眉间一点轻愁也未曾散去。 两个女子真的能好好的在一起吗? 看小妹那痴恋的程度,怕是已经铁了心了。 第82章 如今盛玄跟北都郡王闹和离,连太后那边也惊动了,事情一团乱,她只希望自家小妹不要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翩然。” 翩然正自忧愁,突然听到窗扉处三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翩然一阵惊喜,忙打开窗子,外面站着的果然是皇彧。 “你怎么来了?” 皇彧趁夜而来,衣袍上满是寒气,笑意却温柔至极:“连日批阅折子,过于困乏,唯有见到你,心里才轻松些。” 翩然脸一红,看外面那么冷,便道:“你进来吧,我给你倒杯热茶喝。” 皇彧牵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她一下,道:“太晚了,便不进去了,我能看到你一眼便十分满足。” 翩然心里有些失落,又感激于他他的尊重,既甜又涩,正自纠结,又听皇彧在她耳边道:“翩然,你就要是我的皇后了。” 那一句,当真是情意绵绵,温柔之中又藏着欣喜。 第73章 番外二·湛祈云 湛祈云喜欢戚惊鸿,从他被人家揍了一顿开始,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癖好,而是因为戚惊鸿说那一句“我若娶妻,必定对她一心一意”时的认真。 他游戏人间数年,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却很少见到这样的认真。 从那天开始,他忍不住对戚惊鸿在意,才恍然发现,这小子的身材、相貌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脾气又特别勾人,便又忍不住靠近。 可惜,戚惊鸿是戚家唯一后人,有传宗接代的重任,而且他对男人也没有兴趣。 盛玄看出了苗头,过来提醒他,他也有自知之明,只能将各种蠢蠢欲动的想法扼杀。 “王爷,近日城里四处戒严,咱们早些回府吧。”侍从提醒道。 因敛苍大祭生变,天家不许百姓议论是非,各种酒馆、茶楼都是早早就关了门。 “怕什么呀?”湛祈云对面一个清秀的年轻男子道,“咱们王爷是圣上的亲表弟,难道谁还能找他的麻烦不成?是不是啊王爷?” 湛祈云含笑晃着酒杯,并不说话。 那男子见他不吭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又扯起别的话题,想把他逗乐了。 湛祈云喝着酒,目光落在男子脸上,心里觉得寥寥,提不起兴致,连带着这风月之地的乐曲、欢笑都无趣起来。 他跟侍从招了招手,便起身朝楼下走。 夜色之下,马车缓缓驶出北市,湛祈云靠着软枕打哈欠,却突然听见一阵纷乱的呼喝声,紧接着便是兵器鸣响。 未明巷附近最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说不定又是江湖恩怨,不要沾上最好。 他刚这样想,侍从便已经驾着马车转了弯,想来也是打算避开那群人。 夜风忽来,吹起马车旁边车帘一角,湛祈云打了个寒颤,准备把木制车窗关上,不经意间朝那兵器鸣响之处看了一眼——月光映照下,一道黑色的身影特别熟悉。 围杀他的不是江湖人,而是御林卫。 在湛祈云愣神的这一小会儿,那人已经突出重围,飞身上了房顶,动作却好像并不利落,身上似乎负了伤。 马车转进了另一条街道,湛祈云敲了敲车厢。 侍从忙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戚府。” …… 戚惊鸿一路隐藏行迹,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追踪才回了家,为防惊动老管家,没有经过大门,继续飞檐走壁找到自己的书房,打算找些止血的药。 他刚点了烛火,便有人敲门,老管家道:“少爷,你睡了吗?郡王爷来找你。” 湛祈云?戚惊鸿捂住伤口,眉头轻皱:“他有什么事?若无要事便明日再说。”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推开了,戚家下人不会这么没规矩,进来的是湛祈云。 戚惊鸿愣了愣,退后一步:“你……” 湛祈云把其他人关在外面,并扬声道:“我跟惊鸿有事情要谈,你们烧点热水送些点心过来。” 那伤口极深,在腰腹之间,鲜血从戚惊鸿的指间不停的渗出来。 湛祈云脸色一白,连忙推着他在书房一侧的小榻上坐下,扯掉他脸上的黑巾,急问:“药在哪里?” 戚惊鸿一指旁边的柜子:“你怎么知道?” “刚巧路过,看身影像你,哪知真的是你。” 他伸手要解戚惊鸿的衣服,戚惊鸿用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湛祈云叹了口气,看着他惨白的皮肤和额角的冷汗道:“何必跟我分那么清?” 下人送来了热水,湛祈云执意要为戚惊鸿清洗伤口,戚惊鸿没再拒绝,咬牙忍着疼痛。 “为何会跟御林卫打起来?”湛祈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戚惊鸿没有回答。 事关盛玄的计划,是为了转移在醉客楼引导言论的那个书生,才跟御林卫有了冲突……他一个字也不能泄露。 湛祈云也不指望他回答,又道:“伤的这么重,需得好生休养几天。” 戚惊鸿:“明日我当值,休养不了。”那会引人怀疑。 “你啊你,”湛祈云无奈道,“太不注意身体了,应该早点找个贤惠的老婆多关心关心自己。” 戚惊鸿低头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的手,突然道:“这么晚,你去北市做什么?” 湛祈云一僵,很快又恢复自然道:“盛玄想吃玲珑坊的点心,叫我亲自去买,你不知道,女人使起性子来万分麻烦,就得好好的哄着。” “点心呢?” 湛祈云:“还没到地方,就撞见了你,没来得及买。” 戚惊鸿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最好不要骗我。” 药上好了,到了包扎的环节,湛祈云微微起身,把绷带缠到他腰后,两人的身体一下子挨近了,戚惊鸿冷冷的看着他,湛祈云轻声笑道:“以后不会了。” 伤口全部包扎完,湛祈云才发现戚惊鸿支着额头睡着了。 那睡颜安静之中带有几分乖巧,和他平时不同,湛祈云看的心痒,拼了命才忍住了想要动手动脚的心思,帮他拉上衣服、盖好了被子。 此后几天,湛祈云每日都殷勤的赶来为戚惊鸿换药,到他的伤口愈合那一天,还特意带了一壶好酒来庆祝。 戚惊鸿看到他,放下正在看的兵书,难得的露出一次无奈的神色:“我酒量不好。” 湛祈云:“我知道啊,想看看你醉酒的样子,特别好玩。” 然而等戚惊鸿真的醉了酒,他又挣扎难受起来。 譬如此刻,戚惊鸿脸上脖子上都染了红晕,呆坐在台阶上,眼睛呆呆的望着并不如何美观的院子,神色显得既天真又懵懂,仿佛是一个孩子。 湛祈云坐在他身边,轻声问:“惊鸿,你在看什么?” 戚惊鸿把目光转向他,出口道:“看你。” 湛祈云的心便不受控制的狂跳了几下,继而笑道:“你清醒的时候也能这么说就好了。” 他们之间这辈子最近的距离,也就是朋友了。 朋友的关系一直维持到新帝登基后,北都郡王夫妇要和离。 盛玄另外添置了宅子,早就搬走了,北都郡王府空荡荡的只余湛祈云一个主人。 这日清晨,他照常到小花园里看自己养的那几只鸟雀,刚哼完一支小曲,便见戚惊鸿怒气冲冲的跑了过来。 湛祈云笑道:“你来的正好,新得了几只声音好的,正好送给你。” 戚惊鸿却并不看那些鸟雀,而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冷声道:“你说过你们的感情是真的!” 湛祈云被他抓的一个踉跄,差点撞在他身上:“你来我这里之前想必也问过盛玄了,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戚惊鸿神色变幻,松开了湛祈云。 他身边只剩盛玄一个亲人了,生怕盛玄会受什么委屈,他也知道盛玄瞒着他一些事情,却没想到…… 湛祈云坐回了椅子里,揉了揉喉咙,道:“惊鸿,就当之前都是我们在骗你吧,以后真的不会了,你看,我从来没有辜负过谁,你以前还打过我一顿,咱们算是扯平了,怎么样?” 戚惊鸿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湛祈云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在戚惊鸿走出小花园之前又突然抬首:“戚惊鸿!” 戚惊鸿停下脚步。 湛祈云向他走过去:“常听盛玄说,你幼时便极为聪颖,能洞察常人所不察之事,所以,你早就有所怀疑了吧?” 戚惊鸿回头:“嗯。” 湛祈云:“那么其他的事,你也察觉到了吗?” 戚惊鸿目光闪了一下:“何事?” 湛祈云走到他面前,桃花眼一弯,脸上淌出极为风流惑人的笑容:“‘我喜欢你’这件事。” 小花园里霎时寂静无声。 失策了,没有控制住自己……湛祈云在心里懊悔。 长久的静默,戚惊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就在湛祈云打算说自己是在开玩笑时,戚惊鸿终于开了口,他说:“知道。” 第83章 那一刹那,湛祈云紧张到几乎不能呼吸,他开口时发现嗓子干涩,声音也跟着有些哑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戚惊鸿垂着眼,声音依稀还是平静的:“作为有妇之夫,你希望我怎么想?” 湛祈云的声音都在颤抖:“那现在呢?我不是了。” 戚惊鸿:“我将来要继承戚氏门楣,而你是皇亲郡王。” 湛祈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是问你这些,我是问你……对我……有没有?” 向来巧舌能言,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戚惊鸿抬眼看着他:“我不知道。” 他一向直来直往,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迷茫无措。 湛祈云觉得自己是有希望的,他想抓住这份希望,然而戚惊鸿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几日后,戚惊鸿启程去了北境。 皇彧有意扶持戚氏、提拔戚惊鸿,可眼下戚惊鸿资历不够,便自请去军营历练,也是因为诸事已定,盛玄身边不会有危险,他才能放心远离帝都。 于是独留下湛祈云对影自嘲了。 一年后,戚惊鸿自北境归来,历练够了,又立了几次功,皇彧便顺理成章的让他入主戚家军,虽无破境刀,却掌戚氏权。 正值戚惊鸿生辰,盛玄做主办了个小宴,湛祈云听说了,便厚着脸皮去蹭酒喝。 席间戚惊鸿喝了不少酒,又跟青萝郡主模样的戚惊华切磋了一番,竟还不见晕倒,北境边城这一年,让他的酒量增长了不少。 散席后,盛玄代戚惊华嘱咐了戚惊鸿几句,便跟戚惊华回去休息了。 戚惊鸿看了眼趴在桌子上的湛祈云,命人把他送到客房休息,湛祈云却又支着下巴清醒了过来:“你不用亲自送我吗?” 戚惊鸿便只好亲自扶着他去客房。 一进门,湛祈云便彻底清醒了过来,嘻嘻笑道:“我可是一点都没醉呢。” 戚惊鸿道:“天色不早了,郡王爷早点休息。” 湛祈云拦住他:“什么时候再去北境?” “下月。” 湛祈云点了点头,心里犹豫了一下,却仍是问出了口:“这么长时间,你想清楚了没有?还是不知道?” 戚惊鸿看向他,不语。 湛祈云以为他真的又要来一句不知道,忙哈哈笑着想揭过去这个话题,却见戚惊鸿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哈”字卡在喉咙里,他被戚惊鸿一把推倒在了床上。 一时之间,还有点懵逼。 戚惊鸿单腿跪在床边,俯视着他,道:“若是这般呢?” 湛祈云被他这反常的动静整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继而勾唇一笑:“若是惊鸿,在你身下也无妨。” 戚惊鸿闻言,俯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认准的人,便是一生一世,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不知为何,这话竟能戳到湛祈云心窝里,他动容道:“好,我许你一生一世。” 然后到了下个月,他便以自己平时太废物为由跟他皇帝表哥请求到北境军营去历练,左右北境无战事,危险不大,皇彧说服了太后,便允他跟着戚惊鸿去北境。 第74章 番外三·迎雪 文绢雅嫁为他人之妻第三年,白迎雪仍旧是孤身一人。 “那年秋猎时见到,事情发生没多久,见她气色尚可,我和翩然都以为她已经走出来了,谁知竟不曾放下。” 这年春天,戚惊华同盛玄摆脱了帝都的俗务,开始四处游玩,游历到江淮一带,遇到了故人白迎雪。 一年前白大人告老回乡,除了已入了仕的侄子,一家老小都离开了帝都,原来就是这里。 盛玄道:“她孤身一人,未必只是为了旧情人。” 戚惊华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久,白迎雪端着茶点进来,招呼道:“盛师大人,青萝郡主,庵内没有好茶好点心,委屈二位将就了。” 戚惊华忙道:“我瞧着这茶和点心都不错,是我们麻烦你了。” 盛玄也道:“多谢。” 白迎雪把她当了多年的偶像,此刻当真是受宠若惊,不过这些年她性子愈发沉稳,不似少女时跳脱,只含了笑道:“不必谢,我在这里也许久不见熟人了。” 戚惊华正想问她:“你如今是在修行吗?” 白迎雪点头:“前两年得了大病,瞧不好,病中念了几本经书,心怀竟畅快了些,病也好了许多,便觉与佛门有缘,可是家中尚有父母健在,顾念着他们,我只得在此带发修行,并未完全斩断尘缘。” 戚惊华和盛玄对视了一眼,正要说什么,白迎雪又道:“有一事还要麻烦盛师大人。” 盛玄看向她。 “我……我自小便倾慕盛师大人之才华,很想得到大人的指点,”白迎雪道,“刚巧盛师大人在此,我近日有一新作,是一幅山水图,想请您帮忙看一看。” 盛玄:“好。” 她二人谈论起画作,戚惊华完全不懂,便只得在一旁看着。 眼看到了晚饭时候,白迎雪才意犹未尽道:“今日迎雪受教了,多谢盛师大人。” 然后便去亲自安排斋饭,戚惊华自觉最近学厨艺学的颇有长进,便跟着去帮忙。 盛玄和戚惊华在庵里停留了两日,看够了附近的山水,便跟白迎雪告辞,直到这个时候白迎雪才问起文绢雅:“我离开帝都时,听说她已有身孕,不知现在过的好不好?” 戚惊华观她神色,猜不透她是什么想法,道:“生有一子,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只是人略显憔悴,不过才双十年岁,眉目间却再也看不到从前的慧黠通透了。 白迎雪闻言,轻声道:“那便好,往后便是各自安好了。”她想知道的正是好的结果。 虽是这样说,眼里却含了泪水。 “迎雪……” “我没事,郡主,我该真正放下了。” 戚惊华盛玄走后,白迎雪的日子会恢复到枯燥而平静的状态,平日里吃斋念佛,每月留有几天回家侍奉父母,这里认识她的人少,不会再有外人说些闲言碎语,虽说枯燥平静,却也是平和安稳的。 如果没有遇见倚梦姬的话。 十分美艳的一个女子,妆容嫣丽,衣着鲜艳,与这小小的庵堂格格不入,她跪在蒲团上虔诚的望着佛像时,庵堂外的姑子们悄悄的议论着。 “那等污秽之人怎能让她进来玷污了佛门净地呀?” “她是谁啊?” “你不知道吗?城里最大花楼里边的花魁,叫做倚梦姬的,整天把男人迷的团团转。” “那可当真是污秽之人了。” “可不是吗,早前便有一位夫人过来,说是她家相公被倚梦姬迷住了,半个月不回家,还闹着要娶她做妾……” …… 外头下了雨,倚梦姬走出庵堂时似乎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提着裙摆出了门,浑不在意被雨水打湿。 迎雪叹了口气,取了一把油纸伞追了上去。 那女子看着弱不禁风,走的却还挺快,迎雪拿着伞出来时她已经要下山了,忙喊道:“姑娘,等一等!” 倚梦姬回头,头发和外衫果然已经被淋湿了,眉黛也被晕开,却不难看,而是更添了几分妖娆风情。 “这雨要下好一会儿呢,你拿着这个。”迎雪把伞递给她。 倚梦姬打量了她一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谢谢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改日来还伞。” 她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又轻又柔,非常容易让人心软。 “白迎雪。”迎雪道,她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单纯看她有点可怜。 “我叫倚梦,谢谢白姑娘。” 迎雪再次听到倚梦姬的名字,是在回家探望父母时,从家中仆人的闲聊中听见的。 “今天我上街给夫人取布匹时撞见了一个热闹事!” “什么事让你那么兴奋?” “那花魁倚梦姬被她家妈妈当街打了!闹的大家都知道了!” “这是为什么?倚梦姬不是她的摇钱树吗?” “听说是倚梦姬想从良,花楼妈妈不放人,把她攒的钱都给搜刮走了,哎呦你不知道打的那叫一个惨,不打脸,专挑身上疼的地方打……” …… 迎雪回到山上时是中午,阳光正照着,晒的人眼睛疼,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她隐约看见自己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想看清楚时,却突然眼前一黑。 醒来时已是傍晚,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看装扮,应该是倚梦姬。 倚梦姬坐起来,也有些迷糊,温温柔柔道:“你怕是中了暑,我去跟师傅们要了绿豆汤。” 迎雪看了眼床头桌子,果然有一碗汤,想到姑子们对她的态度,想来这汤她也要的不容易,便感谢了一句,端起碗喝了。 “我是来给白姑娘送伞的。”刚刚被人奚落过,她说话时有些局促,像是生怕被迎雪嫌弃了。 第84章 但她这样温柔局促时,眼角仍是带着媚气,似乎是天生如此,矛盾的天生尤物。 迎雪也不由温柔起来:“一把伞而已,不要也罢,你怎么中午送来了?”那么热。 倚梦姬更加局促了:“我晚上……晚上还有客人。”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窗外,吓了一跳,天色暗了,忙道:“我要走了。” 她起身时,宽松的袖口没遮住手臂,露出一片青青紫紫,有的伤口还渗着血,想来身上其他地方也不少。 想到家里仆人的话,迎雪皱起了眉。 倚梦姬长的妖艳,性格温柔,却是一个烈性女子。 又一日,迎雪做完每日参读经书的功课,便蹲在庵堂后的菜地里拔草,她入庵堂之后就学着做一些从前不会经手的事情了。 刚蹲下没多久,便听到有人唤自己,不一会儿,用来挡小动物的木门“吱呀”一响,倚梦姬出现在门口,脸上似乎清减了一些,媚气却如初:“白姑娘,我又来打扰你了。” 迎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我学做了莲子羹,味道还不错,便想来给你送一碗。”她举起手里的食盒,又很快放下了,似乎有点害羞。 “这样啊,”迎雪道,“真是谢谢你了,还记得给我带。” 倚梦姬道:“白姑娘人好,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她顿了一下,道,“从前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肯跟我说话的。” 迎雪心里一软:“你觉得我好,咱们做朋友也行。” 她很喜欢倚梦姬的性格,没有攻击性,惹人怜爱。 倚梦姬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 喝了莲子羹,倚梦姬问:“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吗?” 话虽这样说,她那一双手白嫩嫩的却没干过粗活。 迎雪笑了笑:“不用了,你若不急着回去,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吧。” 倚梦姬便问:“白姑娘,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吗?” 迎雪道:“不是了啊,你见有千金小姐踩着泥地拔草的吗?” 倚梦姬笑了,笑声很甜:“我就是觉得白姑娘很特别。” 迎雪道:“你也很特别。” “不一样的,”倚梦姬神色暗淡下来,“像我这种身份,还不如猫狗金贵,说不定哪天就染病死了,永远也没有摆脱命运的机会……” 迎雪心里莫名一揪,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世人多苦,不如意者比比皆是,有能力的人可以帮助别人,但大多数人都是自顾不暇。 她道:“倚梦,且不可妄自菲薄。” 后来倚梦姬常常来庵堂寻她,有时待一会儿就走,有时能和她聊上半天,接触的多了,迎雪心里对她更加怜惜,想到自己,又对她有些同病相怜的亲近。 一开始的时候,庵堂主事的姑子很是不满:“白姑娘,那倚梦姬不是安生的人,你何必与她相交?” 迎雪自有判断:“师父,不能因一个人的身份判定一个人的品性,倚梦是我的朋友,我对她自有了解。” 姑子见她这样说,知道劝不了,便气愤道:“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某日一个雨天,迎雪正在房里调配作画用的颜料,倚梦姬突然跑了过来。 迎雪看到她,大吃了一惊。 因倚梦姬浑身皆是鞭痕,淋了雨,狼狈不堪,她哭诉道:“白姑娘,你救救我,他们不把我当人,竟然几个……我、我实在受不了,跟妈妈说我要赎身,她把我打了一顿,不准我再出门,要……我没办法便逃了出来,可她们会捉我回去的……” 她哭的梨花带雨,迎雪心里也像是落了一场雨,忙把她扶到床上换衣换药,问道:“你缺钱是吗?我、我来想办法。”她能想的办法也不多。 倚梦姬摇头哭道:“我那卖身契在妈妈手里,不知何时价钱竟翻了几倍,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想必用钱也赎不出来,可官老爷也不会帮我的……” 迎雪道:“我帮你。” 迎雪的父亲虽已辞官,白家在本地却仍旧极有威望,那知县还是白老爷的学生,很有些脸面在。 暂时安顿好了倚梦姬,迎雪便回了家求父亲。 白老爷先打了她一巴掌。 “白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不肯成家,整日念着一个女人,还要入山修行,我和你娘都放任你了!你修行就好好修行,为何又跟一个娼/妓纠缠不清?!还要我这个父亲卖着老脸去替她办事?!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还知不知道孝悌之道!” 迎雪心里惭愧,朝父亲跪了下去,再不敢说倚梦姬的事。 可她身体本不好,一旦忧思缠身,便反复发作,白老爷终归还是心疼女儿,只得去找那知县大人帮忙。 倚梦姬从花楼里解脱的时候,迎雪已在病床上躺了好几日,人又消瘦了不少。 倚梦姬来看她,装扮已很是素淡,却仍不减容色。 “白姑娘的大恩大德,倚梦会记在心里一辈子。” 迎雪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神色却淡了些。 …… 原来迎雪放心不下藏在庵堂里的倚梦姬,便撑着病回去看她,听到了一段并不美好的对话。 当时房间里有一个年轻男子,他揽着倚梦姬,道:“那白家小姐当真肯帮你吗?” 倚梦姬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极为动听:“她为我着迷着呢,当然会帮我。” 那男子道:“真是想不到,她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竟有这等癖好,好生令人恶心,委屈了你了。” 倚梦姬微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要钱没钱,母老虎看着,也不敢为我出头,不然我哪用得着去勾引一个女人!” 她发起火来也是极美的,那男子忙道:“你放心,赶明我就挑个错处把那母老虎休了,迎娶你过门……” 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迎雪都没有去听了,只是觉得好笑。 不只是觉得自己好笑,也觉得倚梦姬好笑,她愿意帮她,除了好感,更多的是出于朋友之谊和恻隐之心啊。 现在想来,那许多伤痕,也是倚梦姬故意想让她看的。 …… 倚梦姬长的妖艳,性格恶劣,是个不可相交的女子。 她这边态度淡了,倚梦姬已经达到目的,也果然不再来看她。 迎雪不再上山,她终于正视自己,不再用“修行”来逃避一切,专心在家陪伴父母,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说过倚梦姬。 再次看到,是在街上,迎雪陪母亲置办年货节礼。 倚梦姬被一个红衣少女揪着头发扯到大街上骂:“你要不要点脸!从良了就好好做人!见天勾引别人相公,我告诉你,我姐姐要是气出好歹,我把你俩活剥了扔蛇窝里!” 那年轻男子也在,红衣少女骂完了倚梦姬,又一脚踹在男子身上,她像是练过功夫的,那男子毫无招架之力。 “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敢在外面养贱女人!简直畜牲!我明天就让我姐休了你,狗男女死到一边去,别再来恶心我家的人!” 她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街上百姓围观的津津有味,等骂完了,她一看人群,才稍稍有点不好意思,呛道:“看什么看!” 说着就要离开,人们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拥挤推搡之中,无辜路过的迎雪差点被推倒,幸好一只手扶了她一把。 转头一看,正是那少女,她道:“你不会看路啊,在这摔倒了会受伤的,人那么多。” 迎雪愣了愣,知道她是好心,便道:“多谢,我下回小心。” 那少女又不好意思了,道:“要千万小心着才好!” 第75章 番外四·将军和玄儿 戚惊华已经气的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盛玄也体验了一把左右为难的感觉,她本身关心戚惊鸿,但更担心戚惊华,而且现在还要把戚惊华的态度揽在自己身上,毕竟帝都没有谁知道闻人语夕就是戚惊华,戚惊华的态度就是她要对戚惊鸿的态度。 “玄姐。”见她肯见自己,戚惊鸿眼睛亮了一下。 盛玄叹了口气:“惊鸿,为你这事,我已经两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了。” 戚惊鸿:“是我的错。” 盛玄:“既然知道是错,那你改不改?” 戚惊鸿却又坚定道:“惹你生气是我的错,但喜欢他本身没有错。” 盛玄买的这个新宅子布置的极为清雅有趣,竹林和凉亭都有了,假山之后设了秋千,沿着小路种了不少花草,她经过小路到凉亭里坐下,戚惊鸿跟在她身后解释:“我不惧世俗眼光,也能处理好流言蜚语,况且日后我们多在北境边城,即便有人议论也论不到我们身上。” 盛玄稍稍感到心累:“你怎么处理?” 戚惊鸿:“让世人无话可说,若是能长久到暮发白首,便让所有不容者都把质疑咽回肚子里。” 盛玄:“你又如何保证长久呢?” 第85章 戚惊鸿:“我可以。” “那湛祈云呢?” 戚惊鸿顿了一下,很快道:“我会让他也可以。” 盛玄故作冷笑:“你这份自信与坚定若是用在正途上,想必会大有所成。” 戚惊鸿走后,戚惊华才从屋里挪出来,问盛玄道:“劝不动了?” 盛玄扶着额头:“你们家这小子实在是太倔了。” “我从前便只希望他平安长大,长大之后的路由他自己选择,不强迫他继承破境刀,也不愿把戚氏的重任强加在他身上,可他到底骨子里是戚氏的血,竟然自己选择了北境……”戚惊华帮盛玄揉着额角,又道,“至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是否一定要为戚氏传宗接代在我这里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怕他只是一时迷惑,始乱终弃,也怕湛祈云不是良人,对吗?” “正是!”戚惊华坐到她面前,“你比我更了解,那湛祈云年少时就多情风流,万一他对惊鸿不过是贪个新奇,那害的不就是惊鸿吗?” 盛玄眼里闪过一抹冷色,道:“简单,他若变心,便杀了他。” 戚惊华:“……倒也不必。” 盛玄没绷住笑了:“将军,我理解你的担忧,昨天已去找过湛祈云,试探了一番,他竟是跟惊鸿一般的坚定。” “这样吗……”戚惊华又犹豫起来。 盛玄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他们自有他们的福气,以后的事,也要靠惊鸿自己判断,你也说了,他是个大人了。” “你说的是,我总觉得他还是小孩子。” 盛玄:“即便湛祈云不靠谱,我们也该相信惊鸿。” 这事讨论不出结果,只能看他们的以后,盛玄的话让戚惊华明白……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惊鸿为难。 戚惊鸿正式入主戚家军,他去了北境后,戚惊华和盛玄的日子便闲了下来,盛玄连崇文院都不去了,每日陪着戚惊华,照看着安王府,皇彧那边有什么疑难会过来问一问她,从前靠戚惊华的关系联络的江湖朋友偶尔会来个书信,最潇洒的是滕恒,刺杀乌力成功之后他便去了海外游历,说是要看看传说中的鲛人是不是真的。 翩然入宫第二年,生了一对龙凤子,是为大齐的皇长子和大公主,举国欢庆,百姓们一同恭喜皇上和皇后娘娘。 皇彧温和又强硬,宽仁而有手段,短短几年,便肃清了朝堂,还以政/治清明,大齐逐步恢复了过去的生机。 时间长了,安王爷对盛玄的态度也有所缓和,勉强接受她跟自家小女儿的事情,每逢节庆还邀请她到安王府来,后来两人出来游历还是他支持的。 “咱们安王府一向不同于别的显贵,规矩没有那么多,夕儿既喜欢玩乐,你们便去吧,不要因为照顾我而困在帝都里,年轻人应该多长些见识,只记得节庆时回来看看便好。” 戚惊华甚为感动,此后便心甘情愿把安王爷当作父亲看待了。 她们游历了很多地方,到过江淮一带,偶遇了白迎雪,继续南下,蹭了俞令七几天酒喝,后来碰见了滕恒,他出海之后一无所获,却又言海上美景乃平生仅见,非常难得。 戚惊华便对海上风光有了几分兴致,盛玄却显得忧心忡忡,只因海上危险太多,她对戚惊华失而复得,不想再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不等她言明,戚惊华便看出了她的迟疑,同时也担心盛玄有危险,便主动说不去,美景留在想象里也不错,两人便又改道去了楚地。 余生漫漫,相依而行,只要有你在身边便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番外也完结了~ 希望我尽快构思好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