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 第1章 [gl百合] 《淤青gl》作者:顾染【完结+番外】 文案 致童年的你 致记忆里那个身上总是布满淤青的女孩 如果岁月可回头 我愿意回身拥抱你 拯救你 千千万万次 内容标签:年下 现实 忠犬 白月光 暗恋 救赎 主角:郁青,樊漪 一句话简介:那个身上总是布满淤青的女孩。 立意:走出阴霾。 第1章 那天临睡之前,阿青照旧打开旧货市场淘来的破旧笔记本电脑浏览樊漪的网络日志,樊漪第六感一向很灵敏,阿青为了确保不被樊漪发现她这种鬼鬼祟祟的视奸行为,六年以来账号一直保持匿名访问状态。 樊漪网络日志的链接阿青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烂熟于心,阿青电脑桌面和手机屏幕同时设置了访问樊漪网络日志的快捷方式,起床的时候看一眼,午餐的时候看一眼,修理工作结束看一眼,快递打包完成看一眼,晚餐之后看一眼,临睡之前再看一眼。 “阿青,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偷看我的网络日志。展元死了,我希望你回来参加她的葬礼,姐姐需要你。” 樊漪网络日记当日更新内容着实令阿青心中一惊,阿青一方面震惊于樊漪竟然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有偷偷关注她,那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一名被人当场指出盗窃行为的小偷,另一方面阿青更加震惊于展元的突然离去,难道那么鲜活的一个人也会遭遇死亡这种事情吗? 阿青一直都在潜意识里认为,展元这个人与死亡毫不相关。阿青历经幼时那场不堪回首的恶性犯罪事件以后一直都确信,她的生命中不会有人再莫名其妙地离开人世,至少她们三个相伴长大的女孩之中谁都不会轻易死去。 那起精心策划的恶性犯罪被警方查到的关键物证彻底揭穿以后,阿青还以为苍天不会再忍心苛待她们三个,现在看来她们所经受的一切只是被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苦难从来都没有在她们年轻的生命中划下句点。 “……姐姐需要你。” 那段网络日记末尾的五个字令阿青的心脏像只口袋一样被人猛地收紧,大抵是因为樊漪比她年长几岁的关系,阿青记忆之中樊漪几乎从没在她面前讲过这种类似于示弱与求助的话语。 樊漪在阿青心中始终都是个像石块一样坚硬而又成熟的大人,而阿青在樊漪心中始终都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未有过任何意义上的平等,却意外地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当天晚上,阿青毫不迟疑地定下距离起飞时间最近的航班,怀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情于千里之外的山南城飞往阔别已久的青城。既然樊漪隔着网络对阿青发出了迫切需要的讯号,即便是赴汤蹈火阿青也要及时出现在她身旁。 阿青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做不到无视她的眼泪,她的脆弱,她的苦难,樊漪、展元与她的人生是三只胡乱交织在一起的毛线团,它们之间的关系不仅无法拆分理顺,甚至还打满了数不清的死结。 阿青多么希望展元的死讯只是一个拙劣借口,偶尔有那么几个短暂的时刻,阿青觉得樊漪或许是想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将离家出走六年的自己诱捕回青城,然后三个人照旧像从前那样生活在一起,如同一个共生体。 那晚是阿青出生二十四年以来第一次乘坐飞机出行,也是来山南城后第一次打出租车。出租车里面味道很臭,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抽烟,即便他看似体贴地落下车窗,阿青也被那股烟草气味呛得不停咳嗽。 “小姑娘,别总像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也不讲呀,聊聊天嘛!你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想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呢,那么入神?说出来听听。”出租车司机停在路口等红灯时弹了弹烟灰。 “我在想……如果未来我有一天成为法律定制者,吸烟一定要被纳入重刑,罪犯一旦被关进去得老死在监狱里的那种重刑,不仅如此,罪犯服刑期间还要每天劳动十几个小时,具体劳动内容就是每天从早到晚卷手工烟,只能摸,不能闻,烟鬼们至死都别想能痛痛快快再吸上一口,最后一个一个抱憾离去……”阿青如实说出她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 那名出租车司机听到阿青的回答自讨没趣地闭上嘴巴,他将烟头送到嘴边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捻灭烟头丢到窗外。抵达机场以后,阿青先是按照网络攻略在自助取票机前打印登机牌,随后背着书包茫然地在偌大的机场来来回回游荡。 说来惭愧,阿青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安检程序,可是又无法鼓起勇气询问别人,她像只迷路的蚂蚁一样在机场里胡乱转了好几圈,直到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阿青才鼓起勇气询问不远处的机场工作人员。 那位山南城机场工作人员听到阿青的问题利落地回身一指,阿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安检入口前方背着书包经过不下五六次,幸而机场工作人员并没有对阿青显得很没见识的提问表现出太过惊奇,或许她每天都要应付许多像阿青这样初次乘坐飞机的菜鸟乘客。 阿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取下书包穿过兜来绕去的隔离柱排到安检队伍末尾,那家廉价航空公司允许每个乘客随身携带五公斤重的行李,阿青双肩包里只是简单地塞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必备证件,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带。 阿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预感到樊漪这一次不会再允许自己从她身边逃离,阿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再一次从她身边逃离,毕竟人类是一种多变的动物,阿青现在能做的就是留在这里陪伴她走过这场失去一生挚爱的阴雨,至于余下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等以后再说。 那些落座在登机口附近等候的人们像是一锅煮沸的粥,米粒翻滚,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腾腾的泡泡,有人在同身边的人聊天,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开视频会议,有人埋头玩手机,有人在陪孩子玩游戏。 阿青看了一眼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在登机之前去一趟卫生间,樊漪过去总是在出门之前提醒阿青提前去个卫生间,然后再嘱咐阿青在学校里不要忘记吃饭喝水,课堂上不要因为坚持自己的想法和老师对着干。 阿青自机场卫生间推门而出的时候一边站在水龙头前洗手,一边琢磨自己难以对机场工作人员开口求助,究竟是出于内心深处的胆怯,还是出于过于别扭的个性?阿青自己也得不出答案。 突然间一阵让人难耐的干渴在阿青喉咙深处泛起,阿青舔了舔布满裂口的干涩嘴唇,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她最为熟悉的网址,樊漪竟然在她来到机场的间隙里又更新了一条网络日志。 第2章 “郁青!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究竟人在哪里?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马上给我火速滚回来!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樊漪昨晚与今天凌晨的网络日志当中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阿青对樊漪的这种歇斯底里十分熟悉,平静的樊漪,快乐的樊漪,痛苦的樊漪与愤怒的樊漪交叠出现在阿青的童年,像是一种风雨无定的变脸游戏。 那种变脸游戏自阿青六岁那年开始一直持续到十八岁,樊漪一路陪伴阿青走过了生命里永远难忘的十二年时光,樊漪的存在对于当年小小的阿青而言,既是给她带来无限苦楚与折磨的可怖恶魔,又是给她带来无限慰藉与安抚的伟大神明。 初二那年阿青有一段时间曾经疯狂痴迷于网络游戏,樊漪不允许阿青像个网瘾少年似的整日窝在电脑之前,阿青便时常编造各种理由推迟回家偷偷去电竞馆,网络游戏一开始,阿青便会沉迷其中忘记时间。樊漪每每察觉到阿青故意拖延回家时间就会打来电话,隔着听筒对阿青爆发一顿震耳欲聋的咆哮。 “小崽子,我不管你现在人在哪里都马上给我滚回家,我半个小时之内要见到你!否则你今晚别想进门!” “你妈妈好凶!”阿青身旁的女孩一脸同情地对她耸了耸肩。 “她不是我妈妈。”阿青愣怔片刻低垂下头回答。 “现在出发了吗?还没玩够是吗?需要我亲自去接你吗?”樊漪相隔不到三分钟又打来第二通电话。 阿青每到这种时刻都会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游戏,双手紧握书包背带一路灰溜溜地回到家。阿青赶回家以后总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樊漪总是在听到脚步声以后冷着脸推开房门,扯着衣领一把将满脸不安的阿青拽到身前。 年少时樊漪过于严厉的管束曾经令阿青感到无比压抑,她无比讨厌那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像是被包裹在一只茧里。每当想要大口呼吸时,阿青便觉得那层茧是一道束缚,每当感到脆弱时,阿青便觉得那层茧是一种保护。 樊漪的目光总是在频繁地追随着阿青,仿佛在她头顶安装了一台三百六十度摄像头,阿青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樊漪那双锐利的眼睛。可是当阿青彻彻底底从樊漪身边逃离,她竟然发现自己十分留恋当年被樊漪关怀与管束的那种感觉,尤其是在人生中那些慌乱无助的时刻。 第2章 阿青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病态心理,就像是白天与黑夜组成了完整的一日,阿青对樊漪的依恋和排斥共生缠绕,难分界限。大抵是阿青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樊漪那样极度在意她种种生活细节的女孩,亦或是阿青在心理需求方面异于常人,两个人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却在心底某处看不见的角落里隐隐同频。 那些乘客听到广播开始提起行李陆续从座位上起身登机,阿青跟随他们的脚步迈入从前只在电视画面里见过的廊桥,她茫然向前走了几步,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身体随着狭长的桥箱轻微地震颤,双脚之下轻飘得好似无根。那些密集而又嘈杂的脚步踩踏声响与行李箱滚轮声响一刻不停地在头顶盘旋,阿青霎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云雾一般飘忽不定的梦境。 阿青的位置在三个并排座椅正中间,座位比想象之中要好找,窗边乘客是一位面容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阿姨,齐耳短发,遮阳帽,运动鞋,冲锋衣,阿姨落座后利落地系上安全带,阿青也模仿她的样子将金属接头和锁扣咔哒一声扣好,还好,没有多难。 阿青右侧是一位面容看起来很是疲惫的中年男性,灰西装,白衬衫,黑皮鞋,以及看起来沉甸甸的老式公文包,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被公司长期压榨的牛马气息,他一坐稳便迅速掏出眼罩与耳机戴好,双手抱在胸前开始补眠,身边一切自此与他无关。 阿青忘记提前将书包放入行李架,于是便将双肩书包胡乱塞入空间不大富余的双腿之下,她也不知道飞机上究竟是否允许乘客这样摆放书包,如果规定不允许的话,空姐或许会过来提醒吧,但愿不要,那可真糟糕。 空姐身姿笔挺地站定在一众乘客前方做安全演示讲解,阿青左看看右看看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左侧阿姨掏出手机看小说,右侧乘客开始张大嘴巴打鼾。阿青双手拄着座位试探着一点点挪动身体向靠背倚了倚,颈子触碰到头枕,闭上眼睛,樊漪网络日记里那些内容如同电影片尾缓缓滚动的字幕一样浮现在脑海。 “孩子,身体不舒服?”邻座阿姨留意到阿青一脸痛苦地拧着眉头关切地问。 “阿姨,好奇怪……我,我的耳膜……像是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阵狂风吹得哗啦一下鼓胀成一把伞,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是动圈耳机单元振膜被触碰时发出的声音,轻而透,薄而脆,哗啦一声……阿姨,现在……现在它好像又塌了回去,可是我耳朵里还是很不舒服,有一点点痛,还有一点点堵。”阿青一边仔细回味一边向邻座阿姨描述。 “现在跟我一起来用嘴巴做咀嚼的动作,假装你正在咀嚼食物。”邻座阿姨很有耐心地给阿青做示范。 “好的。”阿青鼓起嘴巴模仿邻座阿姨的样子假装正在咀嚼一块儿橡皮糖,她的耳朵里面果然如同泄掉一股压力般舒适了些许,耳朵恢复正常,阿青心中的惊慌也随之有所减少。 “孩子,你是第一次坐飞机吗?”邻座阿姨见阿青神色渐渐放松紧接着又问。 “嗯,第一次。”阿青红着脸点点头。 “那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交换一下座位?”邻座阿姨向阿青提议。 “交换座位?”阿青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我们交换座位,你就可以隔着窗子看看下面的万家灯火,悄悄告诉你,很值得一看。”邻座阿姨露出一抹亲切的微笑。 “好呀,谢谢您。”阿青也很想借此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樊漪与展元曾带阿青一起去后山俯览青城的万家灯火,阿青至今仍然能回想起那晚穿梭在耳畔的清凉夜风,与那些犹如璀璨星光一般在暮色中翩跹飞舞的小小萤火虫。假使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俯览夜晚的城市,又会是怎样一种神奇的感受呢? “孩子,你不拍一张照片留做纪念吗?”邻座阿姨见阿青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久久盯着窗外问道。 “阿姨,我的手机摄像头不太行。”阿青从口袋里摸出电量只剩一半的手机,指了指炸开一片爆花纹的摄像头,随后又问邻座阿姨,“飞机上可以拍照?” “当然可以,你用我的手机来拍,我回头转发给你。”邻座阿姨热情地打开手机拍照界面递给阿青。 “谢谢您。”阿青接过邻座阿姨递来的手机咔擦咔擦隔着窗子拍下几张相片,两个人随后顺理成章地交换彼此的通讯软件账号,邻座阿姨成为了阿青私人通讯软件里的第三个好友。 现在纵使千里之遥的距离也只不过需要乘坐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当年阿青辗转来到山南城时两地之间既没有航班,也没有直达火车。阿青一路步行,汽车,绿皮火车轮流乘坐,迷路,搭错车更是每隔几天就要上演的固定节目,除此以外还有丢钱包,被抢,受伤,挨饿…… 阿青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颠沛辗转,最终才决定在地图上与青城遥遥相望的山南城落脚。阿青认定山南城与青城之间的物理距离足够遥远,遥远即意味着自由与安全,樊漪就是再厉害,她的魔爪想必也不会伸到千里之外。 “我是阿青。” “我现在该去哪里?” “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在后台私信给你。” 那天阿青下了飞机登陆名为“差一点”的网络日志账号一连给樊漪发去三条私信,以及一张在飞机上隔着窗子拍下的夜景。阿青在偌大的青城机场里背着书包兜来绕去,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一会儿去了停车场,一会儿去了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某一个大厅,一会儿闯进快餐厅。 又迷路了,天啊,真糟糕,阿青停下脚步站在机场巨大的广告牌前叹了一口气,彼时电话突然在外套口袋里嗡嗡嗡地发出一阵蜂鸣般的震动响声,阿青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出那组熟悉的电话号码缓缓抬起食指,许久都不敢按下接听键。 第3章 “阿青,你人在哪里?”樊漪久违的嗓音隔着手机话筒传送到阿青耳畔。 樊漪彼时的语气平静得如话家常,好似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阿青突然间感到精神有些恍惚,恍惚到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八九岁时站在青城实验小学等待樊漪接她回家的小小阿青,还是对面广告牌上映出身影的那个二十四岁青年。 “阿青,你现在能听得到姐姐说话吗?” “阿青,你是不是困了,给我醒一醒!” 那个来自话筒对面的久违嗓音当中渐渐滋生出几分焦灼不安的情绪,阿青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绽开一阵不间断的尖锐耳鸣,像是玻璃碎片刮蹭地面,又像是塑料膜在反复摩擦,阿青双手捂住脑袋蹲在地面,视野模糊,天旋地转,四肢无力不听使唤。 “阿青,我求求你,和姐姐说句话好吗?” “阿青,能不能给姐姐一点声音?” “小崽子,你又想一声不吭就给我消失是吗?” 阿青在脑海中的阵阵刺耳鸣叫当中强硬地逼迫自己恢复冷静,强硬地唤醒已经游离到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大抵过了两三分钟,阿青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耳鸣声渐渐消退,她依稀听清樊漪在话筒对面的那些话语,试图拨动头脑内部那只看不见的防御开关,试图去理解樊漪口中那些词语背后隐藏的真实含义。 “阿青,你到底想干吗?说话!” “阿青,你给我说话!姐姐求求你!” 求求你……阿青震惊于她这辈子竟然能在樊漪嘴巴里听到这个软绵绵的词语,求求你……那种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开口求人?可是那个辨识度很高的嗓音分明又是出自于樊漪。 那个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的声音旁人无法替代,阿青对樊漪的嗓音太过熟悉,樊漪的声音条件与外在形象十分优越,阿青至今还记得,樊漪十几岁时曾经一度想要成为《青城夜间新闻》的主播。 那段时间樊漪总是让阿青双手拿着提示板站在对面,樊漪则模仿新闻主播的样子挺直脊背认真坐在桌前播报新闻。那个石块女孩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她日常话语中很少掺杂青城本地的方言,从小到大担任过许多次校内活动主持人,因此她的新闻播报颇具水准,至少会令阿青这种向来不喜欢主动与人交流的家伙心生崇拜。 那一刻阿青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打量一眼身体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背着行囊或是拖着拉杆箱的旅客,阿青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樊漪与她此刻真真正正地处于现实世界之中,原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梦境。 “阿青,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戏弄姐姐吗?你到底在哪里?”樊漪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疲惫,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几条网络日志后台的私信是不是来自旁人冒名顶替。 “樊漪,我……我在……青城机场。”阿青在电话另一端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地回答。 “你已经到了?” “嗯,我……我到了大概半个小时。” 第3章 “到了半个小时?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姐姐?你这个路痴找得到机场出口吗?” “我找不到……青城机场……好大好大,怎么会这么大,我找了好久……还是找不到。” “乖阿青,你听着,别着急,你去找个地方临时休息一会儿,行李放好,姐姐现在马上去接你。” “好。” “阿青,我赶到机场之前,你务必保持开机,别让姐姐再找不到你,可以吗?”樊漪像个托育中心的幼师一样对话筒对面的路痴充满耐心地嘱咐。 樊漪平日里讲话时的语气极少像今天这样温和,她不想像六年之前那样凶巴巴地把阿青吓跑,她已经无力承受一次又一次刻骨铭心的失去,所以她不得不在阿青面前努力收敛自己的本性,假扮一个孩子们最为喜爱的温柔体贴角色。 “可以。”阿青对着空气点点头,好似樊漪能够窥探到她在话筒对面的一举一动。 “阿青,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通讯昵称叫做‘差一点’的用户就是你对吧,通过好友申请之后记得把你的定位发过来,然后安安静静坐好等姐姐去找你,好吗?拜托你。”樊漪竟然再次对阿青使用了那种近似乎哀求的怪异语气。 “好的,我等你。”阿青听到樊漪的嘱咐在附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安置自己,她觉得此时自己很像是一只飘荡在海上的彩色浮标,期盼等下能被渔人一眼发现。 樊漪得到阿青肯定的回答之后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她只盼着能够快点把那个离家出走六年的流浪儿带回家,而阿青却因为樊漪口中的“拜托你”再一次体会到心脏猛然间收紧的感觉。 阿青很清楚,两人之间,她从始至终都是樊漪的拖累,她不明白樊漪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这副令人难以习惯的陌生模样?樊漪温柔起来的样子简直比凶巴巴的样子还要恐怖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阿青想到这里忍不住抓紧了肩膀上的书包背带,每当心慌意乱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握紧书包背带,那样她就不会被情绪的飓风吹落到深不见底的悬崖。六年之前,阿青就是背着这只书包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如今她与这只书包又兜兜转转地一起回到樊漪身旁。 阿青对于樊漪来说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孙悟空,樊漪就是如来佛祖,孙悟空无论一个跟头能够翻出多远,永远都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樊漪或许就是她前世的佛祖,樊漪或许就是她今生的命运。 樊漪在手机地图上的位置距离阿青越来越近,两个象征着实时距离的圆点一边闪烁一边不断靠近。阿青那颗心像杂乱无章的鼓点一样砰砰地乱跳,既期盼,又害怕,期盼她体贴入微的呵护,害怕她密不透风的控制,樊漪的存在于阿青而言,既是一种明亮耀眼的温暖,又是一种充满疼痛的剥夺。 六年光阴转瞬即逝,阿青从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成长为二十四岁的大人,樊漪也从二十四岁一路来到三十岁,阿青近两年无时不刻都在想念她,想念的同时依旧对她充满了敬畏。 阿青曾经的幸福全部来自她的慷慨给予,阿青曾经的噩梦也全部拜她所赐,她们之间的关系是那样的不健康,那样的畸形,那样的扭曲,阿青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 第4章 “别撕嘴皮!”那是六年之后她们在青城机场重逢时樊漪对阿青说的第一句话。 樊漪本想表现得更加温柔体贴一些,可是没能逃过下意识,大抵是从前在阿青面前已经习惯了不去伪装,亦或是因为掩藏在骨子深处的那种深深强势,樊漪一向很喜欢用命令式的语气对小她六岁的阿青说话。 “我没撕。”阿青闻言手掌无力地垂落在腰间。 阿青惊讶地发现,即便已经长成大人,她在樊漪面前依旧会自动变回幼年形态,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悄悄捏扁的弹簧。阿青一辈子都无法追上两人之间相差的那六岁,樊漪对于她来说永远像是个家长,而阿青心底需要的是知己,是玩伴。 “阿青,姐姐不是在骂你,你看,你的嘴唇正在出血,姐姐只是提醒你而已。”樊漪掏出纸巾帮阿青轻轻擦掉嘴唇上不断向外溢出的血液。 阿青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内心不再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暗自猜度她是从何时开始学会展露出柔软的另一面,暗自猜度眼前这一切是不是出于她精心设计的表演?她的温柔好僵硬,僵硬得像是一条生锈的铰链,令人满腹困惑,身心不适。 “对不起,阿青,姐姐的意思是……嘴唇撕破会很痛,我们不撕了好不好?”樊漪仿佛生怕吓到阿青似的紧接着补了一句。 “别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像一柄锐利的匕首一样扎在阿青心尖,阿青不喜欢樊漪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卑微,任何小心翼翼,那比责备她,挖苦她,中伤她还令人崩溃。 “好,姐姐不说,阿青,我们走吧。”樊漪绕到阿青背后摘掉那只四角已经磨烂的黑色书包。 “我们去哪里?”阿青像小时候那样低着头尾随在樊漪身后,与她保持两步左右的距离。 “我带你回家。”樊漪提着书包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又不放心地回过头牵住阿青的手嘱咐,“跟上。” “跟上了。”阿青本能地回握住樊漪的手,她的五指不停颤抖,皮肤渗出一层细汗。 “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阿青,你是在害怕吗?别怕,姐姐不会骂你,也不会为离家出走的事找你算账。”樊漪柔声安抚一脸不安的阿青,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之间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才没在怕。”阿青紧握着樊漪的手稍稍用了一点力,她想像脚尖轻点刹车一样稳住情绪的车身,努力不要偏离标线。 “阿青,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现在面色很苍白,是想吃东西,还是想去卫生间?”樊漪隔一会儿根据以往经验询问身旁的阿青。 “我……可能是饿了,胃有点痛,想吃东西,我可以现在吃东西吗?”樊漪的提问令阿青的饥饿感如潮水般一瞬涌上来。 “可以,我带你去。”樊漪牵着阿青的手快步拐向一间快餐店。 “好。”阿青抬起另一只手抵住痛得翻江倒海的胃部。 “我去点餐,你坐在那里等我。”樊漪推开店门抬手指了指快餐厅角落里的那张餐桌。 “茶碗蒸,牛肉饭,金枪鱼沙拉,可乐各一份。” “好的,堂食还是打包?” …… “阿青,你有多久没吃饭了?”樊漪点完餐走过来落座到阿青对面。 “不知道。”阿青凝神想了想,她对上次吃饭的具体时间已经没了印象。 “多久没喝水了?”樊漪抬头看了一眼阿青干涩得仿佛要开裂的嘴唇。 “不知道。”阿青又是摇头。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记不住吃饭,记不住喝水,就连去卫生间都需要人提醒,你在外面这六年都是这么过的吗?”樊漪抽出纸巾擦干被阿青汗液打湿的手掌,阿青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她唠叨,任由她摆弄,好似一只头脑空空的玩具娃娃。 “我好像一直都记不住这些,记忆力一遇到这种事情就失效,可能这是某种能力欠缺吧。”阿青凝神思忖片刻回答。 “阿青,你这次确定不会再背着姐姐偷跑了对吗?”樊漪突然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看向阿青。 “不会。”阿青垂下眸子避开樊漪的注视。 “我不信你,你的话没有可信度,我对你不存在任何信任。”樊漪将手掌搭在座位旁边阿青的那只破书包上面,仿佛书包是阿青的同伙,而此刻这个同伙已经成为她手下的人质。 “你向来都是这样。”阿青浑身不自在地抠手指。 “向来都是哪样?”樊漪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追问。 “向来都不信任我,从小到大。”阿青言语间扯掉食指旁边一根倒刺,疼得嘴里轻轻嘶了一声。 “那你扪心自问,你值得信任吗?”樊漪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青那根受伤的食指,阿青指甲边缘有一颗小小的血滴沿着撕破的皮肤渗了出来,鲜红而又浑圆。 “不值得,樊主任。”阿青言毕将食指放进嘴巴里吮吸,食指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血滴。 樊漪见阿青从嘴巴里抽出食指忍不住皱了皱眉,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年幼时候,每当樊漪在阿青面前表现得太过严厉,阿青不敢直接开口埋怨,就赌气叫她樊主任,因为青城每座学校里几乎都存在一个爱管闲事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这四个字在孩子们眼中相当于“讨厌家伙”的代名词。 樊漪听到服务生提醒起身来到出餐口取来阿青的快餐,先是将茶碗蒸递给她,然后插上可乐吸管,最后再将牛肉和浇上汤汁的那部分米饭挖到另一只碗里,余下没有汤汁的米饭则被用来拌金枪鱼沙拉。 阿青从小吃快餐就是这一套固定流程,每次都像逃犯一样鬼鬼祟祟地坐在最隐蔽的位置,每次都万年不变地点同一套食物,那个家伙必须吃完一样食物才能开始吃另一样,她在生活中有一套呆板而又固执的行为标准,固执到有些时候看起来像个颇为较真的傻瓜。 第4章 “慢点吃。”樊漪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樊主任。”阿青撇撇嘴。 樊漪很清楚地知道,阿青只要还在叫她樊主任就是余怒未消的意思,可是樊漪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处理阿青四处漫溢的各种小情绪,毕竟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展元的葬礼,她一想到这里压抑得仿佛沉溺在海底,沉重到无法呼吸。 第5章 “现在不饿了吧?”樊漪问彼时呆愣愣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阿青。 “你摸摸就知道。”阿青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肚子上一截白生生的皮肤。 樊漪本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叮嘱阿青,二十几岁的大人不适合再做这种幼稚举动,可是她硬生生地把那句涌上嘴边的叮嘱咽了下去。樊漪必须得在阿青面前刻意营造出一种平和的氛围,以及一种如午后阳光一般和煦的假象,唯有这样,阿青才不会像十八岁时那样再一次被她吓跑,整整六年不敢回家。 “好吧,姐姐看看,嗯……肚子撑起来了,我们阿青看来已经吃得很饱。”樊漪伸手摸了一下阿青的肚皮,软软的,暖暖的,那是她们小时候常玩的一种游戏。 阿青一直很挑食,平时只喜欢吃几种固定食物,她上小学的时候总是不爱吃学校里提供的午餐,随便吃几口应付过去,身高比班里大部分同学长得都要慢。樊漪得知这种情况以后就每天放学询问阿青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阿青每次都乖乖掀起校服下摆给樊漪检查,樊漪一摸阿青的肚子就知道当天午餐合不合阿青胃口。 阿青好似被一双名为“岁月”的大手缓缓抻开了筋骨,实际内心深处却从未真正长大,阿青目光里仍旧写满了懵懂、古怪、软弱、透明、逃避、没有一丝成熟,没有一丝世故,没有一丝勇敢,没有一丝承担,樊漪既期盼她长大,又惧怕她长大。 “阿青,你这几年在外面都做些什么?”樊漪很好奇阿青依靠什么生活,她认为阿青像个根本不具备任何独立生存能力的寄生体,甚至曾经不止一次怀疑,阿青之所以能在外生活这么多年会不会是因为找到了别的依靠,像她与展元一样愿意支撑与养育她的依靠。 “我平时在二手网站低价购买一些坏掉的相机,修好后加价转手,每台相机大概能赚个两三百块,一个月能卖出去五六台。”阿青取出手机给樊漪展示她的二手物品销售主页,樊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阿青个人简介上写着:我是一个相机医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阿青小时候常常对各种类型的电子产品表现出格外痴迷,樊漪便从家里翻找坏掉的旧电子产品拿给阿青当玩具,阿青一拿到手就把东西拆得七零八落,她似乎很享受拆卸零件的过程。 阿青一开始拆卸过后经常无法组装还原,后来不仅能精准地还原各种零部件,还学会了修理,阿青也没有想到这门修理电子产品的手艺居然能在长大后用来解决温饱问题。 “每个月收入一千到一千五左右,钱够花吗?”樊漪从小到大没有亲身体验过一天穷苦生活,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靠这点钱生活一个月。 “一千多块足够,我在山南城的一个旧小区里租了间地下室,每个月房租只要一百八十块,每天一餐,每餐花费不会超过十块钱,网费六十块每个月,电费四十几块每个月,水费十几块每个月,卫生用品五六十块每个月。 至于日常清洁护肤方面,三块钱一块的香皂可以用来洗头洗脸洗澡,十八一大瓶的润肤露可以用来擦脸擦身体,反正那些东西成分也差不多,商家将功能划分得那么细致无非就是用来变着花样赚钱,一千多块不仅够花,月底还能有点结余。”阿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向樊漪交代。 “每天一餐?地下室?”樊漪望向阿青的目光霎时变凌厉。 “我运动量很少,既不需要像农民一样下地劳作,又不需要向白领一样朝九晚五,每天一餐没有任何问题,地下室……地下室挺好,租金很低,邻居也少,我租住的并非你想象中那种房间密密麻麻的地下室。 山南城地广人稀,房价很低,商品房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得起,我旁边的地下室都用来放杂物,几乎不住人。平时除去扔垃圾和偶尔去网咖玩几回游戏之外我基本都不出门,樊漪,你……你……怎么了?生气了吗?”阿青见樊漪变了脸色目光中顿时流露出些许畏惧。 “什么?几乎都不出门?你在隐居吗?阿青,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人类终究是一种群体动物,你不能活得像是一颗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菌类,一辈子不见天日。”樊漪眼见阿青神色变紧张无奈地叹了口气,阿青小时候就不喜欢见人,现在这种回避社交的情况竟然比从前变得更加严重。 “可是……每个人不一样,我喜欢这样生活,如果不出门,我就不必活在性别里,不必活在年龄里,不必活在任何一种社会身份里,我很不喜欢社会里的那一套,讨厌礼数,讨厌尊卑,讨厌阶级……”阿青垂下头一边抠手指一边嘟嘟囔囔,一副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的模样。 “既然这样,那以后就别再擅自一个人离开青城,留在我的世界里继续做你的菌类吧,至少姐姐能保护你。”樊漪言语间发动汽车引擎。 “你的世界……太炙热,我会被风干,我可不想变成一颗轻飘飘皱巴巴的菌干。”阿青的手指转眼又被她抠出了血。 “我的世界现在是雨天,雨后的季节十分适合菌类生长,留下吧,阿青,姐姐现在需要你,就像你小的时候需要姐姐一样。”樊漪讲出那些话的时候双手扶着方向盘直视前方,她至今仍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温情的讲话方式,因为不习惯,所以语气很生硬,生硬得像是临时被人逼迫上台表演。 “好。”阿青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答。 “阿青,不许抠手!”樊漪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绿灯时瞥了一眼阿青正在流血的手指。 “我……没……没在抠。”阿青将受伤的手指快速藏进卫衣两侧口袋。 “好吧,可能是姐姐看走眼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对不起,阿青,别怕。”樊漪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尽量语气温和地安抚。 “好可怕。”阿青听到樊漪的道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哪里可怕?”樊漪转过头一脸疑惑地问身旁的阿青。 “你假装温柔的样子……好可怕,活像是一个戴着美人面具的魔鬼。”阿青如同竖起盾牌似的将卫衣帽子迅速罩上头顶,双手抱在胸前把头埋近双膝,对樊漪摆出一副启动防御机制的鸵鸟姿态。 第6章 “你……”樊漪见阿青摆出这幅样子紧闭双唇。 那个躲进卫衣帽子之下的家伙一瞬进入隐身状态,一动不动,半点声响都没有。樊漪落下车窗,不自觉加快车速,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青城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灌进窗口,樊漪越想越生气,一把拽下阿青卫衣帽子,那个家伙的头发被风吹得像是一团凌乱的野草。 阿青毫不留情的戳穿令樊漪感到既气愤又尴尬,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被这个迟钝家伙看穿伪装,是的,樊漪想通过最直观的方式来让阿青放下迟疑,放下畏惧,放下防备,两个人一点点拉近关系,重新修复旧日情谊。 樊漪不懂她对阿青所呈现出的种种温柔究竟有何恐怖之处?不过阿青胆子小倒是真的,那颗菌类喜欢独处,平日里最怕见人,樊漪至今仍然记得,阿青小时候每一次手机铃声响起,她都仿佛受到惊吓般一边用手心捋着自己胸口,一边身体不停后退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阿青不怕,区区一个电话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那种社恐人士受到电话铃声冒犯的场面既好笑又心酸,樊漪同阿青不一样,樊漪习惯身边有人陪伴,她喜欢呼朋引伴的生活,朋友们能够一起玩乐一起逛街再好不过。樊漪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孤独,每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正在加速燃烧的蜡烛,随时随地都有燃尽的危险。 “我们先上去休息一会儿,然后姐姐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换上。”樊漪不知不觉将车开到自家楼前。 “为什么?”阿青转过头不解地问樊漪。 “难道你不知道参加葬礼需要穿黑色正装吗?”樊漪用眼神示意阿青下车。 “知道。”阿青点头,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可是出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 阿青手上的血迹此刻已经干涸,樊漪牵着阿青的手与她一起走入门廊,家里那条狗听见外面有动静在门里不停地吼叫。樊漪推开门,阿青对着那条向她扑过来的狗做出一个射击手势,嘴里念叨着,“家里怎么又有狗了?砰砰砰!击毙!” “附近的流浪狗,周姨已经为它找到一个很不错的新主人,明天就会送走。”樊漪言语间换上一双拖鞋。 “太好了。”阿青松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在金湖区买了处很合心的房子,但是没有搬过去住。”樊漪将阿青那只双肩书包放到沙发边角。 第5章 “为什么不去住呢?”阿青歪着头问。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你呗,担心你这个路痴万一回青城找不到家。” “你的两个手机号码我都会背,如果找不到可以给你打电话。”阿青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呆呆杵在沙发对面。 “你何止会背我的电话号码,还很熟悉我的网络日志,偷窥狂。”樊漪脱掉身上的大衣。 阿青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又低下头专心抠她那几根被当做发泄物对待的指头,樊漪觉得那几根指头长在阿青身上真是倒了大霉,一天到晚抠来抠去,皮肤破破烂烂,伤口层层叠叠。 “好了,阿青,现在开始不许在我面前抠手,看着心烦,你去洗个澡吧,稍微放松一下。”樊漪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一下阿青手背,阿青撇了撇嘴后退一步。 阿青听话地走进浴室将换下来的衣服放置到一旁,打开淋浴喷头,温热水流哗啦啦地流经身体,阿青一时间又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手上有伤,姐姐帮你洗。”樊漪抱着一件干净睡袍推门而入。 “啊!”阿青下意识地用双手遮住身体私密部位。 “遮挡什么?你身上有哪里姐姐没看过吗?”樊漪满不在乎地拨开阿青遮住身体的双手,随后又道,“你的身体,干干瘦瘦像排骨一样的身体,对我来说和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半点吸引力都没有。 你是女孩,可是我在你身上却经常感受不到性别这种东西的存在,你确实没有活在年龄里,没有活在性别里,也没有活在任何社会身份里,你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幼年怪兽。 每当对你有所欣赏时,我就会感叹,哦,原来人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活着,很有趣,很跳跃,很嚣张,很越矩,很神奇。每当对你感到愤怒时,我又会感叹,天啊,造物主把你创造出来是为了专门折磨我的吗?很离谱,很笨拙,很怪异,很奇葩,很脱线。你简直就是上天给我设下的一道考验,而我偏偏对这种考验甘之如饴。” “那么……在你眼里,我一直在用怎样一种方式生活呢?”阿青抬手擦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问道。 “像一株菌类。”樊漪在浴花上倒些沐浴露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阿青后背。 “我是菌类,那你是什么?”阿青也倒了一些沐浴露放在手心轻轻揉搓。 “如果让我做植物,我会选择做一株挡风遮雨的大树,我才不相信那些女孩子要活成一朵娇嫩的花之类的鬼话,我不想被批量栽培,我不想被他人采摘,我也不想妆点任何人的形象,见证任何人的情感、荣耀、离别与圆满。 如果让我做动物,我选择做一只凶猛的豹子或是苍鹰,而不是猫猫狗狗之类仰仗主人给予笑脸的宠物,每天摇晃着尾巴扬起脸向主人讨要一点点食物,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讨主人的欢心,总而言之,做宠物没意思,我要做猛兽。”樊漪一边替阿青擦背,一边细细琢磨。 “可是我觉得,我小时候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只……被你养在家里的宠物,你恨不得每天用绳子把我拴住。”阿青把打满白色泡沫的双手伸到花洒下面冲洗。 “荒唐,我可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一只宠物看待,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孩子,一个走起路来跌跌撞撞,随时都有可能会摔倒的孩子,一个总是看起来很无助,很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从前是,现在也是,偶尔你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可是那种时候极少,毕竟你从小到大能真正听懂人类语言的时刻为数不多……阿青,你的手冲干净就举起来,别总是碰水,感觉不到痛吗?”樊漪抬起手臂蹭掉溅到面颊的白色泡沫,乌发滑落到额前两绺。 “不痛。”阿青摇头。 “好了。”樊漪取来浴巾帮阿青擦干身体。 “嗯。”阿青伸手去拿浴袍。 “我来帮你穿吧,我想要忙碌一些,唯有忙碌得像陀螺一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樊漪抢先一步把浴袍拿在手里。 “好吧,你来。”阿青似懂非懂地应允。 阿青心烦时只想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樊漪心烦时只想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痛快把酒言欢,惯于借助忙碌与热闹来消解负面情绪,她们的性格就像是两个完全对立的反面,亦像是两块恰好可以严丝合缝嵌入到一起的积木。 “抬手。”樊漪将浴袍帮阿青穿好,仔细系好腰间的带袢。 阿青双腿敞开坐在窗前任由樊漪给她用吹风机吹头发,空气有些冷,皮肤有些凉,阿青发丝之间穿梭着一股又一股令人内心十分熨帖的暖意,她闭上眼睛,好想一头倒在樊漪温暖柔软的怀里,从此不再醒来。 第7章 “阿青,你困了吗?醒一醒,等头发吹干再睡。”樊漪言语间戳了下那个家伙肩膀。 “樊漪,我不在家里的时候,你也会这样对待展元吗?”阿青的声音被吹风机嗡嗡声响打散,零零落落坠入樊漪耳畔。 “怎么对待?”樊漪关掉手中的吹风机,等候对方答案。 “你也会给展元洗澡,给展元穿衣服,给展元吹头发吗,会这样吗?”阿青像个难缠孩子一样追问樊漪。 “我不会。”樊漪眸光一暗垂下举着吹风机的那只手。 “为什么?”阿青又问。 “展元在我眼里是个成熟可靠的大人,她和你不一样,她不需要照顾,也不需要管束。”樊漪重新打开吹风机开关。 “哪里不一样?” “阿青,别再追问了好吗?要么换个话题,要么马上闭嘴。”樊漪表情阴沉下来,语气当中夹杂着些许不耐烦。 “为什么?”阿青仍旧不放弃。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阿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正在和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比来比去,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你觉得这样像话吗?”樊漪咔嚓一声拔掉吹风机电源扔到一旁,她的耐心已经见底。 “不像话。”阿青自知理亏地低垂下头。 “算了,懒得和你计较,你去床上眯一会儿,我到时间会叫醒你。”樊漪叹了口气退出房间。 阿青不在青城的这几年里樊漪对她十分惦念,临睡之前只要一想到阿青,樊漪就会失眠。可是阿青人一回来,她又开始像个怨妇一样不停地和阿青置气,樊漪也不知道为什么阿青能轻易拨动她情绪的开关,让她变得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樊漪来到衣帽间,一边为阿青挑选等下葬礼上要穿的服装,一边感叹人类的感情可真复杂,复杂到连自己都不了解。樊漪不大敢钻研人性,因为人性根本就经不起任何钻研,也不喜欢剥丝抽茧地去琢磨生活中的种种情感,反正琢磨来琢磨去最后都是虚空。 樊漪挑好衣服坐在那里一一剪掉领标和水洗标,阿青在某一些方面很难伺候,皮肤接触到标签会感到不舒服,不仅如此,也不能穿胸衣、毛衣、牛仔衣,不能穿高领以及紧身服饰,甚至手腕无法佩戴手表以及全身不能佩戴任何饰品。 樊漪近几年方才在网络上得知这种情况叫做感官过载,她先前一直以为阿青的种种表现是一种任性。樊漪很早之前就认真怀疑阿青是不是有自闭症,然而阿青智商测试得分不低,成功打消了樊漪的这个顾虑。 樊漪和展元经过一番商讨最终得出结论,阿青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抵是因为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故使她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打击,那种事故无论换成谁去亲身经历都会难以避免地留下无法稀释,无法忘怀的心理阴影。 樊漪每每想起《青城晚报》上关于那起案件的报道便心生寒意,阿青的父亲与继母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卑鄙的那一类人。樊漪抱着处理好的衣物推门走进卧室,阿青正在睡梦中焦虑地啃手指,樊漪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扯出阿青布满牙印的左手食指。 “阿青,醒一醒。”樊漪捏了捏阿青脸颊。 “你醒了。”阿青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樊漪。 “不是我醒了,是你醒了,起来穿衣服,我们等一下就出发。”樊漪一边纠正,一边拽走阿青身上的薄毯。 “好。”阿青坐下来拿起衣服准备要穿。 “你不用动,姐姐帮你,来,伸手。”樊漪将黑色衬衫衣袖套进阿青手臂。 阿青似是一只骨节柔软的娃娃一样坐在那里任由樊漪摆弄,穿衣服,系扣子,穿长裤,系皮带,阿青早就已经习惯被樊漪这样悉心对待,密不透风的爱通常伴随着种种沉重的期待。 “来吧,穿鞋。”阿青低着头偷偷瞄了一眼彼时正半跪在地上给她穿鞋的樊漪。 阿青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一种服务,樊漪也并不是一个服务者,是樊漪需要照顾她,而不是她需要被樊漪照顾。那个坚硬石块在照顾阿青的时候内心总是会感到十分沉醉,仿佛是正在打理一件艺术品,又仿佛是在以一种熟悉的方式满足自身对秩序与支配的渴望。 第6章 两人一路沉默着提前来到青城银湖殡仪馆告别中心,樊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白色胸花戴好,也给阿青在胸前别上了一朵,樊漪扳过阿青的脸端详一眼,理了理她额角右侧的碎发,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口罩。 “为什么?可以不戴吗?讨厌这种东西,皮肤不能喘气。”阿青被封在口罩后面的嘴巴里面传来一阵不满地嘟囔,她像是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儿一样不停地对樊漪发起反抗。 “闭嘴,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樊漪一边质问,一边帮阿青调整耳后的口罩绳。 “忘记什么?”阿青想要扯下口罩又怕樊漪当场发火,手掌停在半空。 “忘记你曾在葬礼上做出过什么事情吗?”樊漪拨开阿青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掌。 “好吧,好吧,我不摘,没忘记。”阿青顿时明白樊漪今天给她在告别仪式上戴口罩是出于何种顾虑,没错,她确实应该戴,口罩于她而言是一道封印。 “阿元啊,我的心肝,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啊,你走得这么早可让妈妈怎么活啊……”展元的母亲弓着脊背扶在女儿灵台旁哭泣。 “嗤——”樊漪听到阿青口罩背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地笑声。 “阿青,不许再出声,你给我忍住,能忍住吗?如果忍不住要出大事。”樊漪立马转过头压低嗓音斥责阿青。 “能。”阿青用手捂住嘴巴答应。 “乖孩子。”樊漪摸了摸阿青的头。 “展元,呜呜呜呜,爸爸舍不得你啊,你怎么忍心让爸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爸爸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啊……” “嗤——”樊漪耳畔蓦地又传来了一声可恶至极的笑声。 即便带着口罩,即便捂住嘴巴,樊漪身边的古怪家伙还是没有忍住,那个傻瓜的笑意已经从口罩边缘漫溢出来,她微微上翘的眼角,她骤然亮起的眸光,无一不在暴露她口罩背后的龌龊表情。 第8章 “我的天呐!好无理……”阿青身旁一位阿姨听到笑声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抱歉。”樊漪冲那位女士微微俯身,而后抓起阿青的手将她拖拖拽拽领到门外。 “你个不听话的小崽子!我进门之前白白嘱咐你了吗?口罩对你一点作用也不起吗?”樊漪双手抱在胸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阿青。 “对不起,我有些难过。”阿青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张蛛网困住,白色蛛丝将手腕、脚腕、颈子、腹部紧紧缠绕束缚,以至于每一个用力挣扎的动作看起来都很狰狞,很奇怪,很不符合旁人眼中一贯的身体规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偏离既定规则的存在,譬如有人会长六根手指,有人是色盲,有人长着副耳,阿青的情绪像是一条被接反的电路,极度痛苦的时候会笑,极度开心的时候会哭,她小的时候常常因为这件事情挨打受骂,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电工可以帮助阿青修理她脑子里接反的电路。 “阿青,等下上去的时候千万要忍住,死也要给我忍住,如果展元父母听见你的笑声会怎么想?”樊漪一边嘱咐,一边帮阿青整理好衬衫衣领。 “我会忍住。”阿青用力点头。 “乖。”樊漪把手放到阿青唇边做了个闭合拉链的手势。 樊漪牵着阿青的手重新回到灵台对面座位上等候,展家的长辈们一一与阿元告别,轮到同辈们与展元告别的时候,樊漪与阿青走上前对展元父母鞠了一躬,展元父母礼貌地回礼,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原本樊漪今天应该以女友身份站在展元父母身旁,与他们一同接待葬礼上前来吊唁的来客,然而展元母亲坚决不同意,她怕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关系给展家丢人,毕竟展家落魄之前在青城也算是有头有脸。 展元母亲可以接受女儿在日常生活中身边有女友陪伴,但是绝不接受女儿将女友公布于众,即便是在葬礼上亮明身份也不可以,展元母亲从始至终都认为男人是爱情这道习题的唯一正确选项,至于其他,全部都是错误答案。 那个女人一直都在等待自家女儿结束漫长的叛逆期,等待女儿玩儿够了乖乖回到自己丰满的羽翼之下,等待女儿性取向回归旁人口中所谓的正常,等待女儿按部就班地成为妻子,成为母亲,现在看来她这辈子都注定等不到那一天。 展元母亲已经提前告知樊漪只能以普通朋友身份参加告别仪式,不允许和家中其他重要亲属一起前往墓地送葬,同时还警告樊漪在告别仪式上不准对展元做出什么太过亲近的举动,不准哭泣,也不准表现得太过悲伤,以免惹人怀疑。 樊漪这个不被允许在告别仪式上表露任何难过情绪的女朋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展元片刻,那个人双手被平放到胸前,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展元母亲一直都在旁边盯着樊漪,生怕她表现出什么异样给展家丢脸,如同樊漪也在紧绷着神经盯着阿青。 阿青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樊漪身后,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那个家伙看到展元的遗容捂着嘴巴像被呛到了似的咳嗽一声,浑身都在颤抖,樊漪心里喊了一声糟糕,刚要上前捂住阿青的嘴,就看见一行鲜红血液沿着她的下巴流出口罩。 “哎呦,孩子,好孩子,姑姑知道你难过,注意身体。”展元姑姑见阿青这副样子忍不住又开始捂着胸口抽泣。 “樊漪,你快点带阿青回去休息吧。”展元父亲在一旁嘱咐。 “好的,叔叔。”樊漪点头应了一声。 “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樊漪在众人注视之下将阿青快速带离告别厅,展家长辈继续接待两人身后长长一排来客,展元的葬礼转眼已经进行过半,银湖区殡仪馆告别中心的工作人员早已经录入好下一场葬礼主人的姓名与遗照。 世界就是这样,不断有人出生,也不断有人死去,同一个小时之内,有人在庆祝生日,有人在举行葬礼,无法互通悲喜。 “阿青,怎么回事?”樊漪回到车上摘掉阿青耳朵上的口罩挂绳,原来是阿青为了忍住笑意用牙齿咬破了嘴唇。 “不要紧。”阿青扭头避开樊漪的注视。 “傻瓜。”樊漪伸手揉了揉阿青的头发,随后又道,“阿青,可以抱抱姐姐吗?姐姐现在需要一个拥抱,来自阿青的拥抱。” 阿青听到那句话张着嘴巴呆呆愣住了半晌,随后展开臂膀将樊漪抱在怀里,阿青隔着衬衫衣料感受到樊漪眼泪的温度,她模仿年幼时外婆哄自己睡觉的模样轻轻摩挲樊漪的后背,阿青突然间感觉好心疼,那种心脏被猛地抽紧的感觉如同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将阿青淹没。 阿青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好难过,难过到又不合时宜地泛起一阵笑意,于是她便再一次用牙齿咬紧了嘴巴,鲜红的血液沿着唇角流过下巴滴在樊漪肩头,那一刻从小就被樊漪保护在身后的阿青突然泛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她想保护樊漪。 “怎么又流血了?”樊漪松开阿青时看到她唇角那行刺眼的血迹。 “没事。”阿青摇头。 “难过了是吗?傻瓜,你在姐姐面前不用忍耐,姐姐能理解你讲不出口的情绪。”樊漪取出纸巾帮阿青擦掉唇角的血液。 “你可以多哭一会儿。”阿青抬起手帮樊漪抹掉面颊的泪痕。 “我花了很久时间吗?”樊漪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随后又道,“四分钟,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四分钟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呢?我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很久。”阿青一脸困惑地盯着樊漪。 “傻瓜,因为四舍五入呀,四分钟约等于我没有哭,漱漱口吧。”樊漪言语间递给阿青一瓶水,她无比讨厌自己在任何场合流露出脆弱,更加讨厌自己的眼泪。 阿青接过水推开车门下去漱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道令她再一次皱紧了眉头,一阵舒爽的风拂过面颊,阿青被樊漪泪水浸湿的肩头感受到一阵凉意。如果有可能的话,阿青希望那个拥抱可以再长久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话,阿青希望自己可以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显得不那么笨拙。 “处理好了。”阿青关上车门重新系好安全带。 “我们回家吗?还是去哪里?”樊漪发动汽车引擎。 “我想去青花江边看一看。”阿青想了想回答。 “江边?你确定?”樊漪再一次向阿青确认。 “我确定。”阿青抿了抿满是伤口的嘴唇,六年了,她也该去青花江边看一看。 “好吧,我带你去。”樊漪头也不回地驶离银湖区殡仪馆告别中心的停车场,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来到这个阴冷地方。 “青花江水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冰。”阿青与樊漪肩并肩站在桥头看着碧波荡漾的江面。 “是啊,青城仅仅冬季就要占去小半年。”樊漪望着薄雾弥漫的对岸感叹。 第7章 “那里就是出事地点。”阿青指了指桥下水面正中央的位置。 “你小时候发生的那起事故?”樊漪蓦地想起当年报纸上翻天覆地的一篇篇报道。 “对的,就是那件事,就是那里。”阿青讲完那句话手臂久久没有放下,展元的葬礼令她无可避免地联想到小时候发生的那起恶性事件,阿青站在青花江桥头抬起手臂指向江面的那一刹那,仿佛搭上时光列车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第9章 阿青六岁之前一直和外婆生活在闭塞而又落后的金水镇,六岁那年一个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傍晚,阿青和双胞胎姐姐郁白在一艘废弃的渔船上玩了一下午游戏。晚餐时间,游戏散场,小伙伴们在嬉闹声中各回各家,两个小女孩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儿汗涔涔地走出小卖部。 “哇,阿青你看,好气派的大车,咱们家里好像来了什么贵客。”郁白见到外婆家门口停着辆越野车眼睛一亮。 金水镇平日里很少能见到汽车这种四个轮子的稀奇玩意,镇民里谁买上一辆两个轮子的摩托车都能让人羡慕得扯着脖子围观,若是谁家拥有这样一辆气派的越野车,恐怕遇上事情大家伙儿谁都会给让三分薄面。 “俊南,你们不能带走阿青,阿青性子古怪,她去青城的学校上学会被城里孩子欺负,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要我的小阿青怎么办?”两个孩子隔着门板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大人之间的争执。 “老太太,你又不是不知道,阿青脑子比别的孩子差一点,这是病!得治疗!我这个当爹的有钱,有关系,有能力,可以带她去城里找最好的医生看病,我朋友说了,阿青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自闭症,越早干预越好,不干预孩子长大就废了!”阿青的父亲郁俊南口沫四溅地劝说外婆。 “胡说八道,我们阿青才没病,废什么废?阿青有我这个外婆在废不了!阿青从小到大总共和你见过几面?你根本就不了解阿青!”外婆被郁俊男气得拍了桌子。 “哎呀,你都老掉渣了,眼睛又不好,把阿青留在身边做什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还能有几年阳寿可活?老太太,你今天当着金水海母面前扪心自问,你照顾得了阿青一时,照顾得了阿青一世吗?”家里少一个孩子相当于少一个累赘,郁俊南想不通这个老太太为什么如此固执。 “我能照顾一天算一天,我带大的孩子我最了解,阿青在我身边永远都不受委屈。”外婆面对郁俊南咄咄逼人的劝说丝毫没有松口。 “老太太,我们两个是出于一片好心带阿青去城里享福,可不是去遭罪,我身体有问题不能生养,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想在身边养个直近孩子。您尽管放心,我们不会亏待阿青,我们在城里住带花园的别墅,院子大得可以在里面骑脚踏车,家里有好几个保姆围着我们伺候,阿青到了青城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要是不放她走,那您可真是太自私。”阿青的继母柳红菱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在一旁帮腔。 …… “为什么他们不带我走呢?我明明更聪明更懂事。”郁白那只拿着冰棍儿的手无力地垂落,冰棍儿啪嗒一声掉落地面,水珠溅落到阿青脚面。 “阿白,你想跟他们走?”阿青捡起郁白掉落在地面上的冰棍扔到一边。 “傻子,你不想和他们走吗?你不想出门坐四个轮子的汽车吗?你不想住有花园有保姆的大房子吗?你不想让班里的同学们眼巴巴地羡慕吗?你穷人还没当够吗?你两毛钱的香精冰棍儿还没有吃够吗?你不想吃奶油蛋糕、巧克力、汉堡、披萨、糖果、冰淇淋吗?”郁白搞不懂妹妹究竟是真心这样认为,还是故意在气她。 “我不想,我只想留在外婆身边,我才不想跟着陌生人走。”阿青对郁白袒露心中的想法。 “他们不是陌生人。”郁白立马反驳。 “不,他们就是陌生人!”阿青皱起眉头加重了语气。 “阿青,我们要不交换身份吧?”郁白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法。 “怎么换?”阿青困惑地挠挠脑袋。 “咱们俩长得一样,我说自己是阿青,你说自己是阿白,他们谁也分不清。”郁白很快就有了具体的思路。 “然后呢?”阿青不解地看着郁白。 “然后你留在金水镇陪外婆,我和他们一起去青城。”郁白耐心地给自家妹妹解释。 “好啊。”阿青乖乖点头,她觉得郁白安排得很好,怪不得平时大家都夸郁白头脑聪明。 “阿青,你要不再好好想想,你真的要在金水镇吃一辈子两毛钱的冰块吗,就那么一点点甜,你真的要换吗?不会反悔吗?”郁白临进门之前再一次和自家妹妹确认。 “不反悔,两毛钱冰棍好吃。”阿青咯嘣一声咬下一块手里的冰棍,冰凉当中带着一丝清甜,味道其实很好。 至于香精味,阿青很喜欢,外婆衣柜上藏着一个棕色玻璃瓶,盖子丢了用一团塑料膜塞着。夏天没钱买冰棍的时候外婆就让阿青去院子里压井水,阿青从桶里舀出一瓢凉得冰牙的井水,外婆踩着小破木板凳到衣柜顶上取下棕色玻璃瓶,小心翼翼地给阿青滴到水里一滴,一杯伟大的外婆牌饮料自此诞生。 除此之外,外婆还会给新压出来的冰凉井水里放上白糖和米醋,制做成另外一种酸甜饮料。冬天的时候外婆还会在外面冻梨和苹果,时不时地拿给她和郁白,她们可以捧着冻水果蹲在火炉边啃很久,阿青的生活中绝对不止两毛钱的冰棍儿,她并不觉得在金水镇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爸爸好,阿姨好。”郁白牵着阿青的手推开门同那两个人打招呼。 “爸爸好,阿姨好。”阿青像个复读机似的模仿郁白语气。 “哎呦,你们哪个是阿青?哪个是阿白?我怎么分不清?”郁俊南看到两个身高、长相和穿戴都一模一样的女孩同时出现在面前,一时之间有点发懵。 “我是阿青。”郁白抢在阿青前头回答。 “我是阿白。”阿青努力地配合郁白。 “阿青,现在你当着外婆的面大声告诉爸爸,你想不想跟爸爸和柳阿姨一起回青城生活?青城有游乐园,有电影院,还有电玩城和数不清的餐厅,我和柳阿姨到时候带你去吃个遍,玩儿个遍,爸爸要带你去大城市见世面,你以后就是金水镇最让人羡慕的小孩!”郁俊南从口袋里拽出三张电影票在郁白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在催眠。 “外婆,我的好外婆,你不要阻拦我过好生活!我想跟爸爸一起去青城享福,你总是捡垃圾卖钱,同学们老是笑话我,我已经过够了这种穷日子,你就让我跟着爸爸和柳阿姨一起去吧。”郁白双手握着外婆手臂轻轻地摇晃,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焦急。 “老太太,你看孩子自己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放人吗?孩子又不是你女儿一个人生的,我们家俊南怎么说也是孩子的亲生爸爸,两个孩子我们只带走一个,聪明的给你留下,笨一点的我和俊南带走,我们这还不够体谅你老人家吗?老太太,咱们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好不好?”柳红菱言语间从口袋里掏出三千块塞到外婆手里。 “老太太我不卖孙女,你们把钱收起来,孩子啊,外婆看出来了,你是真想走,那就跟你爸爸阿姨一起走吧,外婆不会坏你的好事,如果你想外婆就往咱们镇上的阿香小卖部打电话。”外婆重重叹了一口气将那三千块重新塞回柳红菱外套口袋。 阿青牵着外婆的手站在低矮的平房门口目送郁白上车,郁白先是上了车,随后又跳下来亲了亲阿青额头,抱了抱老泪纵横的外婆。郁俊南发动车子,那辆看起来很笨重行驶起来却很灵敏的越野车就那么带走了阿青的双胞胎姐姐郁白。 那时年仅六岁的阿青还不知道,那是她与姐姐郁白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那时年仅六岁的阿青还不知道,她们人生里的那场悲剧已经在命运舞台上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10章 “阿青,你会不会经常想念郁白?”樊漪目光掠过阿青所指的那片江面,想象冬日里江面结冰的模样,仿佛闻得到一股透着寒气的凛冽。 “那你想念展元吗?”阿青垂下手臂反问。 “我很想念展元,想念这种事情说起来很奇怪,并不是非得人离开了才想念,展元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经常想念她,想念从前那个阳光明媚讨人欢心的小女孩。”樊漪讲到这里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展元年少时的模样。 “那个不再阳光明媚讨人欢心的展元……你也会想念吗?”阿青歪着头好奇地追问。 “不会。”樊漪摇头。 “为什么?”阿青转过身看了一眼樊漪。 “那个情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绵长阴雨的展元,那个一直以来都在向我不停告别的展元确实让我很心疼,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念……你一定又想问我为什么吧,那我不妨如实告诉你,因为太累了,她累我也累,两个人都受折磨,就像你会怀念一个人身体康健的美好模样,而不会怀念她被重病折磨的形销骨立,大抵是这样。”樊漪耐心地向站在身旁的阿青解释。 第8章 阿青总是怀揣着许多对这个世界的疑问与不解,不停地琢磨,不停地发问,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看清眼前的一切,那种行为很像是擦眼镜,眼镜擦得亮一点就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会相对透彻一些。 “你会觉得解脱吗?”阿青沉默半晌又问。 “好啊……不愧是你……什么问题都问得出来。”樊漪那一刻明显感到被阿青过于直白的问题冒犯,而后认命似的轻叹一口气幽幽回答,“会觉得解脱,甚至心底有一种释然,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苦痛扼住了喉咙,那种感觉像是溺水……很奇怪,痛苦感和解脱感好像并不冲突,它们在我体内成为了如影随形的伙伴,就像是光明和黑暗。” “我偶尔也会想念阿白,不仅会想念阿白,还会对当年的事情在心里做出许多假定,设想出无数个可能,设想出无数种结局。”阿青从江面收回目光低下头呆愣愣地盯着脚面。 “设想什么呢?设想如果当初不答应和郁白交换身份,那件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设想如果当年跟郁俊南去青城生活的是你,郁白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一样长成二十几岁的大人?”樊漪其实很清楚,阿青的内心一直都在被回忆的车轮反复碾压。 “是的,我经常会这样设想。”阿青点头承认,随后又道,“两年之前,我在网络上翻到一篇记者十几年前对于郁俊南的采访。” “啊,是吗?”樊漪故作惊讶,她很早就在《青城晚报》上看过那篇报道。 郁俊南带着手铐坐在椅子上颇有些遗憾地对记者讲述,他当年第一次犯案,原本选取的牺牲品是家中的小女儿阿青,因为阿青看起来脑子很不灵光,比正常孩子差一点,经常自言自语,肢体也十分不协调,走路会平地摔倒,甚至会撞到电线杆。 记者写到这里特意花了些许笔墨描述郁俊南彼时的表情,他提及阿青名字时露出一丝轻蔑而又嘲讽的笑容,郁俊南紧接着对记者透露,他认为大女儿郁白脑子聪明不好骗,小女儿呆头呆脑,计划更容易得逞。郁俊南做梦都没有想到两个孩子会交换,他说这一定是大女儿郁白的主意,阿青没有这个心眼。 樊漪当初看到那张报纸和展元、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一起走遍了学校和家附近的报刊亭,买下当天所有刊登那篇报道的报纸堆入家中仓库,试图用这种方式为阿青屏蔽掉那些文字里释放出的罪恶讯号,可是时隔多年,阿青还是看到了郁俊南当年所讲的那些刻薄话。 “我从前以为,郁俊南挑选我单纯只是因为讨厌,讨厌我躲着他,讨厌我对他不亲,直到看过报纸,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他挑选。”阿青并没有对樊漪转述那篇报道的具体内容。 “那些报道也未必全部可信,记者兴许乱写也不一定。”樊漪没有沿着话题继续追问。 樊漪不想听到阿青在自己面前把郁俊南的那些混账话再重复一遍,否则她会想抽烂那个下贱男人恶臭的嘴巴,樊家仓库里堆积的那些报纸后来被展元在后院烧得干干净净,灰烬有些被风刮走,有些被收进了垃圾桶。 “也是。”阿青点点头附和。 “郁俊南那种十恶不赦的坏人死在狱里也算罪有应得。”樊漪想到郁俊南最后在监狱里突发重疾去世的下场感叹。 樊漪至今仍然记得,她们三个为此还特地大肆庆祝了一番,阿青在学校老师的陪同之下取回了郁俊南的骨灰,樊漪、展元与阿青一起将郁俊南的骨灰从景区公共卫生间冲进流满秽物的下水道,然后跑到一处空地放了一挂两千响鞭炮,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可是为什么好人也会早早死去呢?”阿青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谁会知道呢?”樊漪无法回答这种一向无解的问题。 “我饿了。”阿青肚子里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 “我带你去吃饭。”樊漪载着阿青来到江边一间快餐厅。 樊漪知道阿青向来讨厌人多的场合便把座位选在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樊漪小时候妈妈总是对她灌输快餐厅里的食物布满各种恐怖的细菌与病毒,吃了就会生病,病了就会死去,樊漪对这种地方避之不及,阿青与展元倒是很喜欢,尤其是展元。 “你不吃吗?”阿青吃到一半才发现樊漪面前的食物一口都没动。 “我没胃口,你都吃了吧。”樊漪把自己那份食物推到阿青面前。 “你不吃饭会晕倒,晕倒了我抱不动你。”阿青捏起一根薯条蘸好番茄酱递到樊漪唇边。 樊漪咬了一口薯条,阿青眼巴巴地举着手等她吃下一口,记忆里这是阿青第一次主动照顾她,樊漪以前经常因为和阿青生气一口饭都不吃,阿青每一次都在饭桌上埋头吃饭,饭吃好了起身就走,留下樊漪一个人在餐桌上生闷气。 “阿青,你的通讯昵称和网络日志用户名都改一下吧,别再叫什么差一点了,”樊漪摆摆手示意阿青不要再继续给她递薯条。 “可是我确实这里差一点,这个名字很适合我。”阿青指了指自己脑袋。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必须改,现在就改,当着我的面改。”樊漪根本不想留给阿青任何商量的机会。 “好吧,樊主任,那我改成什么好呢?”阿青一时之间陷入沉思。 “就叫做阿青好了。”樊漪提议。 “不,我不喜欢我的名字。”阿青抗拒地摇摇头。 “那你还问我的意见做什么?”樊漪忍不住皱眉。 樊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展元葬礼结束之后和阿青提及这件事,更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忽然间开始商量起网络日志用户名与通讯昵称,一切都乱成一团,一切都显得那么莫名其妙。 “是你让我先改的!”阿青低下头嘟囔。 “又犯病了是吧!别吃了,回家!”樊漪牵起阿青的手推开门向外走。 阿青手里还抓着那包没有吃完的薯条,樊漪从阿青手中拽下薯条扔进垃圾桶,打开车门,一把将阿青粗鲁地推进副驾驶位。 “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回山南城。”阿青挣扎着推开车门。 “为什么?”樊漪反问。 “因为你还像以前一样暴躁!”阿青言语间加快脚下的步伐,身影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第11章 阿青跑了还不到五十米就一个趔趄摔倒在路面,樊漪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阿青面前,两个人目光相撞,阿青立马蒙住眼睛避开樊漪锐利的视线。那个家伙总喜欢用这种令人费解的方式来逃避现实,仿佛挡住眼睛就可以阻止一切继续发生。 阿青脚上的鞋带像两根面条似的狼狈地散到两边,想必又是自己绊倒了自己,樊漪放慢脚步走过去拍了拍阿青脑袋,俯下身替她系好散开的鞋带。阿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樊漪灵活得像变魔术一样的手指,觉得她好似在打包一件货物,而那件即将被打包完毕然后提走的货物恰恰就是阿青自己。 樊漪系好鞋带递给阿青一只手,阿青抿了抿嘴唇回握住樊漪递来的手缓缓自地上起身,脚步软绵绵,像是没有筋骨。樊漪向前走了两步侧头看了阿青身后一眼,三两下拍掉她裤子上的灰尘,两个人手牵着手,阿青微微落后,谁也不说话,如同上演一出哑剧。 “阿青,你的膝盖磕破了吧?裤子卷起来,姐姐给你涂药。”樊漪从包里取出消毒水、棉签、纱布、绷带。 “不用。”阿青身体向后一缩满脸抗拒地摆手。 “不用也得用。”樊漪将护理用品放到一旁自顾自地卷起阿青裤腿,阿青的膝盖果然擦破了皮。 “我平时连路都走不好,动不动就撞门、摔倒,难道不是比别人差一点吗?通讯昵称叫差一点有什么关系?”阿青好像是在问樊漪,又像是在自问。 “我就这么跟你解释吧,你通讯昵称叫做差一点,相当于我通讯昵称叫做暴躁狂,相当于展元的通讯昵称叫做想不开,这下能明白我为什么让你换通讯昵称了吗?”樊漪拿起棉签戳了一下阿青鼻尖。 “原来是这样。”阿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现在明白了?”樊漪一边反问,一边颇为熟练地处理阿青膝盖上还在向外渗血的擦伤。 “明白了。”阿青点头。 “还回山南城吗?”樊漪继而追问。 “不回了。”阿青摇头。 “那好,我们一起回家。”樊漪放下阿青的裤腿顺带着抻平,然后利落地收起药水、棉签、纱布、绷带。 “你有电话。”阿青瞥了一眼樊漪亮起的手机屏幕。 “喂?”樊漪按下接听键。 “阿姐,展家不允许我们参加展元的葬礼,我们想私底下聚一聚,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儿,也算是跟展元做个告别,大家都在老地方,你要不要过来?”展元的好友阿奇在电话另一头向樊漪发出邀请。 第9章 “当然要过去,你们先聊着,我可能晚一点。”樊漪挂断电话。 “你去吧。”阿青知道樊漪一定也想和展元的朋友们在一起聊聊天。 “你跟我一起去。”樊漪怕阿青趁着她不在家一个人跑回山南城。 “我不喝酒,也不闲聊,我想回去睡觉。”阿青一想到那种你一言我一语的乱糟糟场合就呼吸困难。 “你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选择权,她们在我开的酒吧,我陪她们,你自己一个人在我办公室里睡觉,也可以在我办公室里玩游戏,我上个月才换了台新电脑,配置相当不错。”樊漪试图用电脑诱惑阿青。 “好吧。”阿青点头。 樊漪当初开这间酒吧主要就是为了给展元安排一个相对安全的消遣地点,至于是否盈利对樊漪来说并不重要,展元确实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间酒吧的顾客只限女性,如此一来便会少了许多言语骚扰,肢体骚扰之类的麻烦。 展元的朋友们平日里经常来这里扎堆聚会,展元在的时候她们来,展元不在的时候她们也来,有钱就付账,没钱就记账,记下的账想还就还,如果不想还也没人提及,这个酒吧对大家而言就像是一处烟火凡尘之中的避难所,浅酌闲谈之间可以短暂逃离外面世界里的那些兵荒马乱。 “阿姐!”樊漪一进门阿奇就站起来同她打招呼,展元的朋友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樊漪,阿青像被那些目光刺到一样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你们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樊漪对朋友们点了点头,一路牵着阿青来到她的办公室。 “既然你有这么多朋友陪你,为什么坚持把我留在青城?我还以为非我不可。”阿青站在樊漪办公室门口一脸好奇地打量。 “那是展元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就算是我的朋友和你的意义也不一样。”樊漪拍了拍沙发扶手示意阿青坐下。 “有什么不一样?”阿青双手环着一个抱枕坐到沙发。 “通俗一点来说,假设我正在执行一个瘦身计划,朋友们对我来说是蔬菜,是果汁,饱足却虚空,而你对我来说是主食,饥饿时候吃进胃里会心神安稳的那种主食,我这样讲你能听懂吗?”樊漪拍了拍阿青肩膀,转过身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 “明白了,我比她们重要。”阿青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明白就好,电脑密码是121121,你想睡就睡,想玩儿就玩儿,等那边一结束我就过来找你,冰箱里吃的喝的都有,需要什么自己拿。”樊漪一边嘱咐阿青,一边关上办公室门。 “阿姐,展阿姨今天在葬礼上有没有给你摆脸色?”阿奇见樊漪走过来探出身子关切地问。 “没有。”樊漪摇头,侍酒员见她落座送来一杯酒。 “唉!我今天真是死活咽不下这口气,太憋屈了!势利眼也得分个时候吧,展家这种时候还死要面子,自家孩子的朋友都不允许参加告别仪式,心真狠!天底下哪有这种父母?”努卡放下酒杯一脸愤怒地向大伙儿抱怨。 “因为你穷,因为你毫无价值,因为你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咸鱼,因为你是摆不上台面的狐朋狗友,展家老一辈人根本不想和咱们这群废物点心打交道,唯恐咱们搭上展家会占他们的便宜,给他们丢脸。”小安摆出一副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模样。 “哎呀,算了算了,展元父母势利归势力,但是细想一下也挺可怜,咱们就别在这种时候挑人家的不是。”肖罗布在一旁心平气和地劝慰。 “阿姐,今天委屈你了,阿元和你明明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情侣,你却不能以女朋友的身份送她最后一程。”阿奇满眼担忧地望向坐在她正对面的樊漪。 “没关系的,展元父母这样做,我一点都不稀奇,如果不摊上这样一对父母,展元也不会早早地死在这个年岁。”樊漪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淡淡地回答。 第1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瞒你们,我以前还挺羡慕展元,羡慕她的家庭,羡慕她不缺吃不少穿的生活,羡慕她身边有这么好的阿姐陪伴。”小安一口气喝光了杯子中剩下的酒。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牢笼。”肖罗布听到小安的话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感叹。 “是啊,谁的日子也不好过。”阿奇苦笑着附和,继而又道,“阿姐,那个女孩我看着有些眼熟。” “哪个?”樊漪抬头看了阿奇一眼。 “你带进来的那个女孩。”阿奇提醒。 “那个女孩是阿青,你们对阿青还有印象吗?”樊漪一想到那个家伙此刻正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办公室里就格外心安。 “记得,当年你们三个看起来特别像是一家三口,阿青既像是你们俩的孩子,又像是你们俩的玩具。”肖罗布双手拄着下巴回忆。 “一家三口?”樊漪还是第一次在旁人口中听到这种贴切的形容。 “嘿,你还真别说,我以前也这么觉着,两个大人领着一个孩子,好像过家家,三个人在一起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对,就是这种感觉!”小安回想起阿青从前左手牵着展元,右手牵着樊漪走在马路上的模样。 “阿青都长这么大了吗?”努卡一脸不可思议。 “是啊,阿青个子长了不少,现在和我差不多高,但是好像也只有个子长了,其他都和以前一样。”樊漪回想起阿青要做一珠菌类的宣言颇为惋惜地回答。 “那孩子不是离家出走好几年了吗?什么时候找回来的?”肖罗布转过头向樊漪打探。 “今天才联系上,凌晨到的青城。”樊漪也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幸好她有写网络日志的习惯,幸好网络日志数据中心具有统计正常用户与匿名用户的来访数量、比例、频次的功能。 “尊敬的用户,您有一个匿名追随者近期频繁来访,您想知道该匿名访客具体来自哪个城市吗?您想知道该匿名访客具体的访问次数和访问时间吗?按照提示点击下方按钮开通超级vip会员即可了解详情。” 樊漪按照网站后台弹出的系统提示开通超级vip会员以后方才得知,原来有个地址位于山南城的匿名访客长期以来一天至少访问她的网络日志十余次。樊漪一开始怀疑是哪个曾经与她在现实生活中有过交集的暗恋者,直到后来有一次展元在阿青电脑里发现了她网络日志的快捷方式,樊漪方才得知那个执着的匿名访客竟是阿青。 “阿青回来也好,阿姐多了个牵挂,当年阿姐可是没少在那孩子身上操心,那篇报道出来咱们在附近报刊亭疯狂地买报纸,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阿青离家出走以后,咱们大家伙儿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分头去网咖、火车站、客运站堵人,沿路贴寻人启事,实实在在忙碌好一阵子……”阿奇一时间陷入旧日记忆。 “可不是嘛,帆布鞋底都磨出一个洞。”努卡接话。 “阿姐后来不是给你买了双新鞋吗?”肖罗布提醒。 “何止买了新鞋,当时阿姐为了方便联络还给每个人都换了一部新手机,最新款,我爸还以为是我在家里偷钱买的,狠狠打了我一顿,打掉我一颗门牙,我妈把手机拿去卖了五千,补偿给我一部三百五十块钱买的二手手机,还有一颗最便宜的那种活动假牙……你们说说,这种事情要去哪儿讲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做穷人家的孩子。”努卡讲到这里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那就祝你下辈子像阿姐一样做有钱人家的孩子,富有且自由,或者下辈子做阿青,每天被阿姐像个挂件一样拴在腰间,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步也舍不得离。”阿奇接着努卡的话尾补充。 “你倒是会幻想,还挂件呢,怎么不做阿姐的钥匙链呢?阿奇,你是不是有点恋姐倾向?我看明明是你想做阿姐的挂件才对。”努卡半开玩笑似的怼了阿奇几句。 “胡说八道!喝大了吧你!”阿奇红着脸推了一下努卡肩膀。 “说起来,阿青应该也成年了吧,我们要不要叫她出来喝一杯?”小安见状在一旁替阿奇解围。 “谁也叫不出来,阿青还是怕人,几岁的时候怕,二十几岁的时候还是怕,恐怕一辈子都要这样生活。”樊漪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对阿青抱有任何期望。 “你们这帮人别勉强阿青嘛,她只是内向,内向和外向都不过是一种性格而已,谁也不比谁更高贵。”肖罗布平时也经常被人评价为性格内向,虽然性格内向,但是她并不抗拒和朋友们时不时地聚在一起感受人间的烟火气。 “小萝卜就是有文化,不愧是大画家。”努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别喝太多,当心不认识回家的路。”肖罗布提醒彼时已经几杯酒下肚的努卡。 “阿姐,我心里烦闷得很,巴不得喝得一头醉死过去。”努卡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 “改天我带大家一起去一趟墓地,我们不必非得赶在今天为展元送别,展元父母能限制的也只不过是今天而已,过了今天,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看展元。”樊漪已经替朋友们在展元父母面前争取过,然而展元母亲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她只允许樊漪在告别仪式上带着阿青。 第10章 展元母亲以女儿拥有这样一群平庸的朋友为耻,不仅如此,她还认为是这些朋友带坏了展元,心中对她们抱有许多恨意,樊漪认为,展元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葬礼上和对她们抱有偏见的母亲遇见。 “阿姐说得没错,我们改天自己去一趟就是。” “是啊,我们自己去。” “对啊,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关系?” …… 那些展元的朋友们不知不觉在言谈之间达成一致,没有人痛哭流涕,没有人悲伤欲绝,因为展元在过去数年里曾经尝试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试图杀死自己。朋友们一次比一次的反应更加趋于平静,每个人都已经提前预知了展元的结局,包括樊漪。 第13章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泛起一阵清冽的潮湿气息,展元的朋友们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地结伴离去,肖罗布吃力地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努卡,阿奇和小安在马路对面向站在酒吧门前的樊漪挥手告别。 樊漪知道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很委屈,可是面对展元那对固执的父母,樊漪也没有任何办法,展元曾经用两个字总结过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无解。是的,无解,何止展元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无解,普天之下许多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都陷入了这种无解的僵局。 樊漪点燃阿奇临走之前递给她的那支香烟吸了两口,忽然想起阿青对烟味讨厌至极便将烟熄灭扔进了垃圾桶。展元的离去留给樊漪最大的感受是空白,世界仿佛被一片皑皑白雪掩埋,没有色彩,没有方向,没有出路,没有尽头。 樊漪推开办公室的门,阿青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樊漪取来一张毛毯替阿青盖好,而后掀开毛毯一角动作很轻地躺在阿青身旁。阿青感受到樊漪的气息往她怀里凑了凑,樊漪顺势将阿青抱在怀里,那片一望无尽的空白似乎因为靠近阿青隐隐约约出现一道边际。 “记得,当年你们三个看起来特别像是一家三口,阿青既像是你们俩的孩子,又像是你们俩的玩具。” “嘿,你还真别说,我以前也这么觉着,两个大人领着一个孩子,好像过家家,三个人在一起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对,就是这种感觉!” 肖罗布和小安前一刻的话语回荡在樊漪耳畔,原来旁人是这样看待展元、阿青与她三人之间的关系,大抵画外的人视角永远比画中人的视角更加清晰。樊漪也不知道三个人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她们之间的一切皆是像枯叶凋零流水潺潺那样自然而然发生,并非出自谁的刻意安排。 樊漪身体很是疲倦,可是脑海里一点困意也没有,她将身体向后退了退,细细打量长大后的阿青,那个家伙嘴巴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结,双腿上缠着的那层纱布不知何时已被拆开,左右膝盖各露出一处刺眼伤口,好似一只被人随意丢弃在马路旁的玩具娃娃。 樊漪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阿青时她也是这样破破烂烂,浑身淤青,伤痕累累,让人产生一种想要把她捡回家缝缝补补的欲望。樊漪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女孩,然而她有一个触发点,那就是见不得隐忍,见不得受伤,尤其是那些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些的孩童。 樊漪每每见到弱小者收到伤害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兴奋,无法控制的兴奋,第二感觉是心疼,无法控制的心疼。那两种背道而驰的感觉经常交叠在一起出现,就如同展元的离去,既让樊漪感到解脱,又令她感到无比痛苦。 如果仔细体味就会发现,人类的感受往往没有书本与戏剧当中描述得那样单一,而是像牛奶、咖啡、方糖与水一样混合在一起,不是非黑即白,反而存在许多晦暗不明的中间地带,没有人百分之百内心光明,也没有人百分之百内心阴暗。 樊漪十二岁那年初见阿青时不仅震惊于她身上的伤痕,更是震惊于阿青的长相,她分明记得几个月前有一个和阿青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死于非命,可是为什么几个月后会有一个如同复制粘贴般的女孩出现在郁俊南夫妇身旁? 樊漪家的保姆周姨和郁家的保姆刘阿姨是来自金水镇的同乡,周姨经常能从刘阿姨那里打探到不少郁家的消息。樊漪那段时间经常听周姨念叨,郁家的人没有什么人情味,女儿死了没过多久,家里买了一辆新车,两口子开开心心地一起去国外旅游。 周姨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樊漪,原来郁白和郁青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半年之前,郁俊南将其中一个接回家里,余下的事情樊漪后来已经从报纸与电视上得知。郁白因为贪玩不顾家人劝说一个人去青花江面滑冰,不小心掉入江面的冰洞里面,据说打捞上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一双冰刀,当时许多青城民众都为这条小小生命的过早离去感到十分惋惜。 樊漪从周姨口中得知郁俊南与妻子经常打骂阿青,那两口子使劲浑身解数想让肢体不协调的阿青去爬山,去滑雪,去潜水,可是向来不喜欢出门的阿青平等地讨厌任何一个体育项目,任由两人如何苦口婆心地换着花样怂恿都无法激起她一丝兴趣。 郁俊南见女儿油盐不进便经常气急败坏地对阿青挥拳头,那个女人也经常在一旁添油加醋,后来也开始一起和郁俊南对阿青动手,阿青挨打时不哭也不喊,她越是这样郁俊男和柳红菱就越是气得牙痒痒,他们认为阿青是故意在和长辈作对。 樊漪居住在一处建造日期比较久远的老旧别墅区,住户之间大多相识,当时有业主反映别墅区里有流浪儿出现,物业工作人员对业主解释,那是郁家的孩子,智力有些问题,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担待,他们会尽量与住户协调。 郁家原来只住着一个性格冷清的老奶奶,年纪大概有八九十岁,老奶奶身体不能自理之时家里来了个远亲帮忙照顾,那个远亲就是郁俊南。老奶奶离开人世以后,郁俊男依旧贪婪地赖在她的房子里不肯搬走,没过多久,郁家又多了一个名叫柳红菱的女人,那女人言谈举止间有一种难以遮掩的风尘气,听说从前混迹于风月场所许多年,遇到郁俊南才算是侥幸上了岸。 樊漪曾试过和那个看起来像一缕游魂似的孩子打招呼,可是那孩子就像完全没有听见似的从她身旁经过,当时樊漪心想,看来她智力确实存在欠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樊漪每一次从阿青身边经过都仿佛能听到她身体不断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纹的玻璃瓶,随时随地都可能崩裂成一地尖锐的透明碎渣。 那种徘徊在毁灭边缘的破碎对樊漪而言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同时又有一种不知出自哪里得熟悉感漫上心头,樊漪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如同守望在万劫不复的黑洞边缘。直到有一天傍晚,樊漪在自家狗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那个浑身布满淤青的年幼孩童。 第14章 樊漪时隔半个月如约带着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一起去了趟位于青城市郊的墓园,展家不欢迎展元的咸鱼朋友们参加葬礼,樊漪只能借用这种方式让大家聚在一起正式送别展元,相当于自发举办了一场另一种形式的小小告别仪式。 阿奇带来两瓶展元平日里最喜欢喝的自酿青梅酒,肖罗布手里提着捆成一摞的漫画书,努卡怀里抱着一件展元很喜欢她却一直都没舍得给的牛仔外套,小安则买了一些金条和纸质等比例缩小版别墅、跑车、手机、游戏机、电脑。 樊漪心里其实很清楚,展元一定更喜欢朋友们的送别方式,然而展元本人的喜好在她的父母面前一向不重要。那种类型的长辈总是在需要真心交谈的时候选择性失聪,从未试图聆听过展元的需求,他们耳朵里飘荡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内心的回响,然后再举起名为亲情的匕首一步一步剥夺孩子的人生主权,展元长大的过程犹如一场漫长而隐秘的精神凌迟。 樊漪一想到展元的父母就觉得心情压抑到仿佛沉入水底,进而觉得展元早些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好,或许下辈子展元可以幸运地遇上一对正常的父母,或许下辈子展元可以做一个幸福而又普通的孩童,灵魂不必被家人狼狈撕扯成不规则的碎片。 樊漪想到这里不免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她觉得自己此刻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实在好笑。肖罗布看到樊漪在一旁无端发笑脸上浮现出一副惊愕的表情,樊漪也懒得去解释。 樊漪带着展元的四个好友一起离开墓园去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她喜欢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热闹的场合可以杀死孤独,可以埋葬沉默,可以让个体无限接近于消融,那种漂浮在云朵上的虚浮快乐有时让人感觉像是在行凶。 每当头脑被喧嚣占据,潜意识里掩藏的自毁情结就会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下暂停键,所以置身于热闹的场合对樊漪来说其实是一种自救行为,就如同一丝细雨坠入湖面,就如同一粒白雪在阳光下融化,于是万事万物都在浩瀚的群体世界当中找寻到了归属。 第11章 那几个家伙毫无意外地喝得醉醺醺,酒量不好又逞能,像是一滩滩的泥。樊漪派家里的司机将她们一一送回家,她则赶回去看那个让人放不下心的阿青。樊漪今天出门之前特意叮嘱周姨留心阿青,以防那孩子再度一声不吭地逃跑,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很多余,阿青在家里待得很好,不仅如此,她还帮周姨修好了一台坏掉许久的缝纫机。 樊漪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彼时正蹲在盆栽面前对植物说话的阿青,不禁又回想起当年那个浑身青紫着躺在狗窝里的孩童。樊漪先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然后凑过去用食指试探阿青是否还有鼻息,阿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摸索着抓住樊漪的一根手指,像是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孩在寻找母亲,那一伸手仿佛是命运的交付,两个人注定要就此痴缠一生。 樊漪尖叫着唤来正在房间里做针线活打发时间的保姆周姨,周姨见阿青伤得很重立马叫来了救护车,两个人随后也一起赶到了医院。医生发现阿青脏器破裂浑身多处骨折,怀疑是人为导致便第一时间报了警,医院工作人员反复拨打郁俊南与柳红菱的手机号码,电话无人接听,他们的家中也没有人,两个人仿佛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阿青从病床上醒来还不到一个小时,两名银湖区下属派出所的女警一同来到病房,她们不像阿青想象之中那样满脸严肃,态度十分友善,讲话时的语气也很温和,令人感到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同时也令人产生出一种想要对之倾诉的念头。 “小朋友,你还记得为什么受伤吗?”警察阿姨一手拿着笔录本,一手拿着签字笔向阿青提问。 “爸爸打的。”阿青努力地收拢涣散的眼神。 “爸爸因为什么对你动手呢?”警察阿姨紧接着又问。 “爸爸说……要带我去江边……和我玩一个……很好玩……很好玩的……游戏……我不想出门……他把我拖上车……我们到了江边,他一脚把我……踹进了江上那个……冰窟窿里面。”阿青磕磕绊绊地对警察阿姨讲述落入江面青口的经过。 “一脚踹进去?”警察阿姨停下手中正在记录的笔向阿青确认。 “嗯,一脚……踹进去。”阿青咽了下口水吃力地点一下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爸爸转头就跑……我大声喊……救命……身上没有力气……衣服变得好沉……” “爸爸返回来救你了吗?” “没,阿姨和叔叔……救了我。” “你认识阿姨和叔叔吗?” “不认识。” “你被救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叔叔阿姨……带我去换了衣服……我往回走……走到家附近……不敢回家……不知道去哪里……爸爸……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他……开始打我……拳头像是……雨点,然后,然后来……来人了,他跑了,我……我躲进了狗窝。” …… 阿青当时实在无处可逃,她躲进了樊漪家草坪旁边的木头狗窝,好似一只小狗一样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想像自己有尾巴,想像自己拥有一身柔软的白色犬毛,想像变成动物的样子彻底在这个可怖的世界隐匿,想象自己血液流尽,想象自己死去,想象下辈子可以变成一只备受家人宠爱的小动物。在阿青看来,动物似乎比人类更容易得到真正的爱护与关怀。 阿青对樊漪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女孩对家里的小狗很好,她平时走路的时候脚边总是跟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狗,偶尔会很珍惜地把小狗抱在怀里,会摸小狗的头,会亲亲小狗。阿青已经不记得自己羡慕过那只名叫卡卡的小狗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阿青有时甚至会幻想被抱在怀里,被摸头,被亲吻的是她,而不是卡卡。 阿青认定对小狗很好的人一定也会对小孩很好,樊家的狗窝一直都在闲置,那个女孩想必不会因为自己临时霸占了狗窝而生气,更不会像爸爸和后妈那样对自己动手。阿青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那个女孩果然救了她,阿青本以为樊家草坪一旁的木头狗窝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后的归属。 两位警察见阿青状态不好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身嘱咐她多休息。第二天警察继续来问话,她们问得很详细,阿青就一点一点地把身边发生的一切都讲给她们,从金水镇讲到青城,从奶奶讲到双胞胎姐姐郁白。阿青很想知道郁白究竟去了哪里,她想不通姐姐为什么会在郁俊男与继母家中凭空消失。 郁白被接走大半年之后,外婆因急症匆匆离开人世,阿青一个人不吃不喝地守着已经死去的外婆整整三天,郁俊南和继母柳红菱得到消息第四天回到了金水镇,他说已经知道当初带去青城的那个女孩是大女儿郁白,现在要接阿青到城市里和郁白一起享福。 阿青恋恋不舍地把外婆的相框抱在胸前不肯撒手,她想给自己留一点念想,她怕有一天不记得外婆的模样,郁俊南抢过那只相框在地上咔嚓摔得粉碎,阿青仿佛也跟着那只相框上的玻璃一起碎掉,碎成一地尖锐而又细碎的透明玻璃渣。 郁俊南中途停下车下车买烟,阿青推开车门疯狂地往回跑,郁俊南丢下烟盒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她,他抬手给了阿青两个耳光,然后像捉起一只小鸡仔一样将阿青塞回车里。阿青的鼻子开始流血,嘴巴里泛起一阵血腥气味,柳红菱白了郁俊南一眼拽出几张纸巾回身帮阿青擦拭鼻血。 “阿青,你看,那就是我们的家,富贵吧?气派吧?”郁俊南得意洋洋地指向车窗外的一座别墅,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前一刻打人的事情。 “我们下车吧,阿姨给你拿书包。”柳红菱一手拎起阿青的书包,一手推开车门。 “郁白呢?”阿青转过头问身边的柳红菱。 “啊……郁白……她呀……她住在那种特别好的寄宿学校,学费好贵呢,阿青,你放心,阿姨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姐妹两个尽快相聚。”柳红菱提着书包笑眯眯地站在车门口承诺。 那天开始,郁青便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落脚,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所以没有选择的机会,命运的浪潮把自己推向哪里,她就漂浮在哪里,犹如一叶无根的浮萍,而樊漪是将她从那条命运深河当中打捞上来的伟大神明。 阿青的生命,自外婆死去之后结束,自被樊漪救起之后重生。 第15章 樊漪尽管已经和努卡、阿奇她们在一起吃过了火锅,却还是在家陪阿青一起吃午餐,阿青讨厌被注视,樊漪却很喜欢用目光一路追随阿青,看她走路,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思想不自觉游离到外太空,深陷于自己的那方小小世界。 阿青是那片茫茫白色雪地的唯一边际,樊漪每走一段路就需要时不时地抬头望一眼边际,从而确定自己的人生还有活路可走,就如同生活在井底的人需要时不时地抬头凝望头顶的一线天光,如果有一天那线光亮再也无法照入井底,世界就会变得让人再无留恋。 周姨通过以往十二年的相处早已摸清了阿青的饮食习惯,周一到周日三餐都是固定的饮食搭配,十几年来一成不变,如果乱套阿青就会情绪崩溃。樊漪虽然心里很清楚郁俊南与柳红菱根本不可能按照阿青的固有习惯来安排三餐,阿青在郁家甚至连能不能准时吃到饭都无法得到保证,可是她还是对此保持纵容。 樊漪曾经很认真地对阿青发出一系列提问,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生活之中的种种秩序?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像是一台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工厂里一成不变的流水线?为什么精神方面的螺丝要拧得那么紧,难道轻松愉悦一点不好吗? 譬如吃饭,为什么非得按照那张该死的表格去安排每周饮食?这周一晚餐和上周一晚餐食物不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进食非得必须得按照青菜,肉类,主食、饮料的先后顺序?为什么今日分量的全部青菜吃完才可以吃肉类,为什么今日分量的全部肉类吃完才可以吃主食,然后再轮到饮料。 阿青像是倾诉一个秘密似的颇为郑重地告诉樊漪,对于饮食这件事,她的脑海里相当于有一套摆得工工整整的积木,秩序被打乱相当于有人冲到摆好的积木上面撒泼打滚,所有一切都需要重新理顺。阿青还告诉樊漪,她本质上是一个接近单线程的人类,处理多线程的任务对她来说很是艰难。 樊漪对于这套说法半信半疑,有时她会觉得阿青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故意和与自己作对,有时又会觉得阿青或许天生就是个一根筋的家伙,世间的条条框框似乎并不能有效地限制住她,阿青的世界里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规则体系。 “阿姐,我给你推送了一张肖珊的名片,你看到了吗?” “肖珊是我的堂姐,她是个很专业也很可靠的心理医生,你如果感到情绪无法排解可以和她约个时间聊聊。” “我不是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你有病,我是希望你的情绪能够有个出口,希望你不要因为被称为阿姐就在我们面前逞强,阿姐也可以流泪,阿姐也可以脆弱。”肖罗布接连给樊漪发来三则留言。 第12章 “收到。”樊漪思忖片刻只给肖罗布回复过去简短的两个字,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对方那些安慰的话语。 展元四个朋友里面,肖罗布是心思最细腻的那一个,大抵是因为她是个漫画家的关系,文艺创作者的内心总是在悄无声息地下着一场细雨,那股潮湿气息甚至会蔓延到周遭的空气。 “阿姐,我到家了,现在准备睡觉。”阿奇在聊天群组里和樊漪报告,樊漪也同样回复阿奇一句“收到”。 展元已经不在,她的朋友们却继续留在樊漪身边,像是一笔珍贵的遗产,而展元的父母对樊漪来说却像是无从梳理的一笔烂账,樊漪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或许他们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樊漪。 阿青吃过午餐背着工具箱去修补家门口的木制狗窝,那只工具箱和里面的工具是樊漪以前买给阿青的礼物,阿青的世界里既没有明星也没有名牌,只有樊漪以及她热爱的修理。樊漪很喜欢阿青这副修修补补的模样,她认为阿青之所以维修缝纫机,维修狗窝不仅仅是因为兴趣,也是因为把这里当做了家。 樊漪耳畔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救护车鸣笛声响,想必是别墅区里有人受伤或是生病,阿青蹲在地上捂住了耳朵,樊漪知道阿青一向对尖锐声音很敏感。那个家伙身上有很多禁忌,像是一台出厂时程序设置出错的机器人,头脑、躯体与灵魂总是各有各的想法,极度抗拒整齐划一的协同工作。 阿青过了好一阵子才松开手,彼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到,樊漪走过去揉了揉阿青的头发,递给她一瓶水,阿青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又开始拿着个小锤子在木板上叮叮咣咣敲来敲去。 当年奄奄一息的阿青被疾驰而来的救护车拉走,樊漪和周姨也随后赶到了医院,樊漪必须知道那个满身淤青的孩子有没有被救活,必须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伤成这副模样。 大抵是那天因为去医院时太过匆忙,樊漪那只心爱的小狗卡卡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走失,两年以后才确认已经死亡,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养过任何一只小狗,即便是遇到流浪狗,也只是短暂地收留几天,然后再替它寻找到一个品行优良的主人。 樊漪每当看见十分可爱的小狗也会一瞬间动心,尤其是那种几个月大的毛茸茸小狗扑到脚边想与人玩耍的时候,然而樊漪固执地认为,如果领养了新的小狗,旧的小狗一定会伤心,她认为替代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情。 樊漪坐在摇椅上看着磕磕绊绊长大的阿青埋头在那里修修补补,那一瞬她产生了一种是自己把阿青养大的错觉,阿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她的孩子,一个和别人不大一样的孩子,笨拙且珍贵的孩子。 阿青六岁那年失去了外婆,失去了郁白,郁俊南入狱,柳红菱不知所踪,命运搬来一块又一块巨石毫不留情地将阿青砸入崖底。那起事故闹得沸沸扬扬,事情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逐渐变得失真,樊漪最后通过电视新闻报道当中得知了整起事故的原貌。 第16章 大抵十年以前,郁家老奶奶已到风烛残年,她自知时日无多便打开电话簿按顺序与家中亲戚们逐个通电话,不聊生死,只话家常。 郁家老奶奶想趁着神智还算清醒再仔细听听故乡亲人们的声音,一边追忆从前,一边在心里默默对众人挥手告别。 郁俊南恰巧听见了打到金水镇的那通电话,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因此一得到消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主动上门,唯恐别人捷足先登坏了他的好事。 郁家老奶奶平日里性格很清静,多年以来过着独居生活,她对郁家这个陌生后辈一点印象都没有,反复拒绝好多次,郁俊南不顾老奶奶的拒绝油盐不进地一再坚持,老奶奶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随郁俊南折腾,毕竟她现在连躺在护理床上好好喘一口气都很吃力。 郁俊南此行主要目的是为了吞掉郁家老奶奶的全部遗产,他以前看外国电影的时候最喜爱一个令人血脉偾张的桥段,那就是某个生活贫困但是心地善良的绅士突然有一天继承到一笔来自远房亲戚家的巨额遗产,从而改变命运,跨越阶级,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那些从前轻视他的人自此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脸相迎,极尽谄媚,真是快哉! 郁俊南自从知道家里有这么个有钱的远亲,老早就开始打坏主意,每逢到寺庙烧香拜佛,他都会先是砰砰砰地磕上十个响头,然后虔诚地向神明祈愿,祈愿这个远亲老太太识相点少活几年,风水轮流转,他郁俊男过了这么多年穷苦日子,如今好日子怎么也该轮到他身上几年。 郁俊南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老太太终于熬不住了,他本以为是祈愿达成,是上天眷顾,然而事情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郁家老奶奶过世之后,郁俊南从律师口中得知老太太只拥有那栋别墅的使用权,名下存款也所剩无几,郁家只不过是个初看起来很是光鲜的空壳而已。 郁俊南成为有钱人的梦想随着遗嘱的公布彻底破灭,对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甚至后事的操办也早就提前做好了委托,郁俊南一杯羹也没有分到,至于他先前胁迫老太太写下的那份遗嘱,律师坦言那就是一张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废纸,郁俊南费尽心机地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白忙活一场。 郁俊南住过大房子以后再也忍受不了自己像老鼠窝一样的低矮破旧平房,对于人们听到他住在银湖老别墅区时的羡慕眼神,郁俊南永远都无法忘怀,他想被那种目光注视一辈子,他喜欢被羡慕,被尊重,被奉承,被仰视,所以他必须得想尽办法赚一笔快钱。 郁俊南颓废了一阵子,他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观看一部穷小子咸鱼翻身的励志电影,力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给自己凭空建立自信。郁俊南认为自己不应该轻易服输,或许眼前的一切就是命运在成功之前对他的最后一道考验,考验他是否聪明机智,考验他是否会就此一蹶不起。 郁俊南逼迫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他开始变卖郁家老奶奶家中的物品,那些东西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卖了七八万元,他模仿影视剧当中有钱人的样子来装扮自己,租了辆车,购入名表、高级西装并且重新请回郁家先前的保姆,一切都是为了撑场面。 那段时间郁俊南频繁出入青城的各种高级酒吧与餐厅,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吊到一个柔情且又多金的女人,然后一辈子牢牢拴住她,像寄生虫一样一口一口蛀空她的身体,只留下一层风干的皮,柳红菱恰好在这个时候走进郁俊南的视线。 两个都想钓到一个有钱人的男女互相打对方的主意,柳红菱轻易地跟郁俊南回到银湖老别墅区,一方面是为了拉近关系,一方面是为了查探他的家底。柳红菱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钓到了一张顶级王牌,即将结束小半生的漫长漂泊,终于被善待,终于被珍爱。 郁俊南内心深处掩藏的想法与柳红菱几乎一致,可是没过多久,他们的生活习惯和种种细节便暴露了真实的彼此,有些事情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郁俊南走近了才发现,柳红菱身上的所有名牌全都是假货,柳红菱也发现,郁俊南戴的是仿冒手表,穿的是高仿西装。 郁俊南有一天正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柳红菱替他接了一通汽车租赁公司打来的电话,对方询问车辆下个月是否续租。柳红菱随后又在郁俊南手机里翻出数百条贷款机构的催收电话记录,以及经营仿货的小作坊老板隔三差五发来的新品推销信息与打折消息。 柳红菱口中所谓的好姐妹有一日提着水果与蛋糕到家里做客,那个姐妹发现郁俊男居然是她曾经接待过的一个嫖客,不仅如此,他还是完事过后找各种理由耍赖不付钱的那种恶心货色,然而郁俊男已经完全认不出她。据说郁俊男还因为手脚不干净数度进过拘留所,是个实打实的惯犯。 两个骗子面对面彼此揭发,怒不可遏地痛斥对方,谁也没在对方身上真正捞到一分便宜。郁俊南没有气馁,越挫越勇,他转而制定了一个全新的翻身计划,柳红菱得知他的计划内容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一起表示支持。郁俊南至此发现柳红菱确实与他是一路人,他们同为骗子,两个人在思想方面竟然惊人地契合。 郁俊南与柳红菱都无法像旁人那样用出卖劳动力的方式来踏踏实实地赚取钱财,郁俊南曾经在赌桌上一夜之间赢进口袋好几万,尽管后来输得更多,他却始终无法忘记那种只凭小小指尖掌握命运的感觉,一瞬贫穷,一瞬富贵,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柳红菱从事风尘行业每个月到手至少几万,她没有学历,也没有其他工作经验。人一旦要是走捷径赚过快钱就很难静下心来苦哈哈地讨生活,很难心甘情愿地端盘子、刷碗、打扫卫生、叠床单,他们都想利用自己的“聪明头脑”干一票大事,从此衣食无忧,乐享人生。 第13章 柳红菱被郁俊南揭穿以后不仅没有失望地离开郁家,反倒成为了他强壮有力的左膀右臂,两个人在一起一边不断地学习与讨论,一边不断地修改和升级计划方案,他们经过一番细致分析和深度挖掘终于商量出翻身计划的最终版本,郁俊南手上有一笔隐藏着巨大利益的资源,那就是他在金水镇的两个女儿。 郁俊南以生父的名义给两个女儿买了一笔人身意外保险,他最初的目标原本是看起来无论哪方面都要比郁白“差一点”的阿青,因为阿青看起来很好打发,谁料郁白擅自耍小聪明打乱了郁俊南周密的计划,郁俊南没有乱掉方寸,他索性将计就计,把计划目标改定为大女儿郁白,郁白就算是再机灵也只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而已。 郁白来到青城居住还不到一周,郁俊南开始按照计划教郁白学习滑冰,郁白一开始怕摔不愿意学,郁俊南便故作严肃地告诉郁白,青城的孩子都会滑冰,滑冰不是一门爱好,而是一门学校里的固定课程,如果学不会到时候肯定会被学校里的其他同学嘲笑,笑她是从偏僻小镇里来的土气外乡人。 郁俊南觉得郁白骨子里和自己有一些致命的相像,那就是虚荣,所以他知道怎么去引导女儿。郁白一听他这么说果然开始努力地学习滑冰。郁白以为爸爸很有钱便向他开口讨一部平板电脑,柳红菱在一旁告诉郁白,好啊,如果你能在青花江面连续滑半个小时不摔倒,阿姨就奖励给你一台世面上售价最贵的平板电脑。 郁白没有想到柳红菱竟然会对她这个继女如此大方,她一瞬有了练习滑冰的动力,也不再畏惧学习过程中的一次又一次摔倒。与此同时,郁俊南却早已经计划好要完美地利用桥下那几处尚未冻实的冰洞,那是非法捕捞者偷偷凿开的渔网通道,为了方便夜深人静时收网,冰洞周围通常留有一圈碎冰块作为记号。 郁俊南提前清走了那些碍眼的冰块并在上面覆上一层薄塑料布,然后撒上一层松散的细雪,如此一来,冰洞就变成了隐蔽的陷阱。郁俊南每次带郁白去江面滑冰都是傍晚,傍晚视线没有白天清楚,通常高速滑行的情况下很难发现被郁俊南重新布置好的几处冰洞陷阱,他想要借此来终结掉郁白的人生,从而实现自己尚未完成的人生价值。 郁白不出意料果然不小心跌进了其中一个冰洞,那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侥幸绕过每一个陷阱?柳红菱见郁白出事会心一笑,她挽起衣袖三两下拆开手里那只平板电脑包装盒,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只空包装盒就是一根吊在兔子眼前的胡萝卜,兔子会因为一心想要吃到胡萝卜而忽略脚下的水坑,郁白就是那只粗心的兔子。 郁俊南见到计划顺利执行无比激动地抱住了柳红菱,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郁白无力地沉入水面之时,他与柳红菱正在热烈地拥吻,庆祝翻身计划达成,庆祝即将开启全新人生,那只平板电脑的空包装盒被柳红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两人时隔不久如愿拿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理赔金,郁俊南大摇大摆地去银湖区一家4s店里提了一部新车,然后又带着柳红菱出国旅行享受人生。 郁俊南人在旅途花钱十分大方,付起小费毫不手软,他实在很贪恋那种无论走在哪里都被人格外敬重,被人悉心服务的潇洒自在人生,然而那笔钱根本经不起他们如此大肆挥霍。 郁俊南这时想到了他不止郁白一个女儿,还有另外一个“差一点”的阿青,她们对郁俊南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女儿”,而是一种可以榨取可观钱财的资源,郁俊南又怎么可能错失再次将手中资源变现的宝贵机会? 第17章 樊漪坐在摇椅上轻轻地摇晃,阿青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修补狗窝,她左手掌心里攥着一把钢钉,右手挥舞着小锤子叮叮当当,樊漪看着阿青绕着狗窝转来转去,脑海里不知不觉生出些许困意,视线渐渐模糊,微微阖上眼睛。 世面上的大部分安眠药都已经对樊漪不起作用,阿奇和肖罗布她们时不时地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给樊漪尝试,偏方一开始总是管用,可是没过几天身体就仿佛故意作对似的顽固抵抗,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老天要存心剥夺她的睡眠。 樊漪半睡半醒间感到有只乖巧地小狗靠在她腿边,温温热热,柔柔软软,那个小家伙儿像颗定心丸一样给她送来了一场渴求已久的舒适睡眠。樊漪梦到自己彼时正躺在一艘在海面漂游的帆船,海风摇晃着白色的船体,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晃动着摇篮。 那一觉樊漪竟然整整睡了三十几个小时,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一缕阳光沿着窗帘缝隙透进房间,阿青像只虾米似的蜷缩着身体躺在她的身边,占据掉展元在床上的位置,不,不对,樊漪想到这里在心中默默纠正,那里原本就是属于阿青的位置,阿青自六岁时起就拥有的位置。 那道皑皑白雪之中的边际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樊漪脑海,樊漪终于明白,原来并不是阿青具有某种特殊能力,使得这个白茫茫的世界显露出边际,而是因为阿青本身就是边际,阻止樊漪下坠,阻止樊漪迷失的边际。阿青不需要特地为樊漪去做什么,她只需要存在就好,有些人只要安安静静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对另外一个人来说就是一场伟大的救赎。 樊漪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爱怜地揉了揉阿青的头发,阿青如同梦呓一般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凑过来把头埋在樊漪胸前,樊漪很是喜欢阿青不经意间对她流露出的种种亲昵,那个家伙无论白天嘴巴里吐出的话有多气人,每到夜晚身体却下意识想要向樊漪靠近。 樊漪向后挪开肩膀,试图慢慢撤出身体,阿青不满地皱了皱眉,双手握住她的手臂,樊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走手臂,阿青又摸索着拽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樊漪叹了口气,无奈地躺回阿青身旁。 阿青循着气息向樊漪身边凑了凑,大抵是因为身体某一处疼痛,阿青嘴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闷哼,樊漪掀开被子想要查看阿青膝盖上的伤口,却意外发现那个家伙身体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片淤青,樊漪看着那些淤青不禁又回想起十几年之前的那段晦暗往事。 当年案发以后警察迅速逮捕了郁俊南与柳红菱,郁俊南当时正在地下赌坊里玩得昏天暗地,柳红菱则正在与自己身边要好的小姐妹们一起喝下午茶,他们之前已经顺利得手过一次,自认为已经是一对颇有经验的老手,现在只等保险公司的赔偿款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入银行账户。 那段纸醉金迷的惬意日子令郁俊南与柳红菱无比怀念,两人打算一拿到钱就出去痛痛快快玩上两个月,然后再用剩下的钱也照葫芦画瓢地开一家地下赌坊,毕竟赌鬼们身上的钱永远也赚不完,因为赌鬼们总是满心天真地想要以小博大,不劳而获。贪婪的人最好骗,虚假的账面收益就是为他们准备的鱼饵,而一夜暴富的幻想则是他们亲手为自己铸造的牢笼。 郁俊南一开始在警察面前不停地找各种理由为自己辩解,他刻意伪装出一副对女儿逝去痛心疾首的模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然而却有人在青花桥上用摄像机记录下了一切。对方是《青城日报》一名新入职的记者,记者原本是想偷偷拍下青花江上非法捕捞者的作案过程,郁俊南与阿青父女二人出现在摄像机画面里纯属意外,然而这个意外却成为了警方破案的关键证据。 郁俊南在如山铁证面前无从抵赖,尴尬地停止了表演,记者提供的视频画面里记录了阿青落水之前的一路挣扎,也记录了郁俊南是如何一脚把阿青踹入飘着一层浮冰碎片的深冷冰洞,记录了郁俊男如何不顾阿青的呼救鬼鬼祟祟地逃走,那根本就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 警方顺藤摸瓜地查到郁俊南先前在保险公司为两个女儿购买的人身意外保险与理赔记录,随着进一步深入调查,郁白之死渐渐浮出水面,原来这竟是一场性质十分恶劣的骗保案件。与此同时,金水镇的一名住户匿名提供线索,对方指出当年郁俊南利用相亲在阿青生母的啤酒里下药,故意怂恿对方喝下,涉嫌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 阿青性格懦弱的生母得知自己怀孕之后不敢告诉家里,她怕父母失望,也怕旁人议论,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此生最为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承受天大的委屈与丧尽天良的坏种郁俊南领证结婚,双胞胎生下以后,取名青白,意味清白,一个阿青,一个阿白。 郁青与郁白两姐妹的名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证据,生母留下的证据。郁俊南对于两个女儿的性别很是失望,平日里对新婚妻子非打即骂,妻子不愿意每天面对像魔鬼一样的丈夫,也不愿意每天面对这两个活生生的罪证,姐妹俩不到一岁时,生母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金水镇,从此以后渺无音讯。 阿青出院以后被相关部门安排到一个陌生家庭寄养,那个新家的母亲很喜欢阿青,她认为阿青很乖巧,很让人心疼,然而新家的父亲很讨厌阿青,他认为阿青不会讨好人,也不够机灵,阿青只在那里住了十几天就被养父恶狠狠地驱出家门。 第14章 阿青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天,那时正值北方冬季,室外天寒地冻,阿青有几次差点被冻死,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偷偷地跑回到郁家老奶奶的那栋房子,像只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老奶奶家里的地下室,不敢发出太大响动,不敢出门,也不敢开灯。 第18章 那个十八年以前的遥远冬日夜晚,樊漪睡觉的时候家里的水晶灯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房间里的摆设发出一阵稀里哗啦响动,周姨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到二楼拽着樊漪一起冲出家门,展元也披着大衣牵着家里的小狗拉鲁出来躲避。 “展元,你爸爸妈妈呢?他们怎么还没有下来?”拉鲁见到樊漪甩赖皮似的拧歪着身体在地上一躺,樊漪俯下身来捋了捋拉鲁柔软的肚皮。 “我妈妈在换衣服,她不肯随便套一件衣服下来,爸爸在等她,估计一会儿就能出来了吧。”展元言语间回头看了不远处的家中一眼。 “难怪他们都说阿姨是整个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樊漪没有想到对于展元的妈妈而言,衣着得体的重要性居然大过生命。 “她就是那副样子,一辈子都改不了。”展元丝毫不欣赏母亲身上被他人频繁称颂的那种时髦与优雅,母亲认为她身居荣耀的宝座并因此十分骄傲,展元却觉得那是一种无形镣铐。 “拉鲁,你这是要去哪儿?”樊漪见到拉鲁忽然奔向自家草坪前便一路小跑着跟了过去,展元也三步并作两步尾随在樊漪身后。 “汪!汪!汪!”拉鲁冲着樊漪家草坪上的那只木制狗窝门口不停地吼叫。 “卡卡在里面吗?”展元一边走一边问樊漪。 “卡卡前阵子丢了,我和周姨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樊漪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卡卡内心就泛起一阵难过。 两个人一起来到狗窝之前,展元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向狗窝内一照,难怪拉鲁要叫,原来狗窝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孩,樊漪依稀间觉得这个小孩的长相有点熟悉,继而想起,她就是那个浑身布满淤青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小孩。 “狗窝里面很脏,你先出来好吗?”樊漪扯着衣袖试图把小孩从狗窝里拽到外面,那个小孩双手死死把着门框不肯松手,仿佛离开狗窝就会失去安全。 “樊漪,这孩子会不会是个哑巴?”展元困惑地挠挠头。 “应该不是,我见过她和警察谈话。”樊漪站在狗窝前很是肯定地回答。 “警察?她就是阿青?”展元突然间明白面前这个孩子究竟是谁。 “嗯。”樊漪点头,随后又问阿青,“你不是被安置到另外一个家庭了吗?为什么还会在这里?新的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 “他……赶我。”阿青委屈地撇了撇嘴。 “为什么?”樊漪忍不住追问。 “新爸爸说,我是个傻子,低智商。”阿青低垂下头。 “所以你一个人偷偷跑回了这里?”樊漪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那你吃什么?喝什么?”樊漪认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根本无法照顾自己。 “奶奶家地下室里有好多这种小罐头,我每天都吃,你们要不要吃?”阿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扁圆金属盒。 “我的天呐,这是猫粮啊,郁奶奶家的猫已经没了好几年,猫粮应该早就已经过期了吧,你怎么可以吃这种东西?”展元把罐头从阿青手中抽走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日期。 “阿青可能还不认字。”樊漪对展元解释。 “我们要怎么办?报警吗?还是叫人带走她?你总不能把她留下吧!”展元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不要报警!不要带走!”阿青握着拳头在狗窝里发出抗议。 “好好好,我们不报警,也不叫人带走你,你别怕好吗?”樊漪一见阿青这副反应就知道她在寄养家庭的日子并不好过,况且能说孩子是傻子,是低智商的家长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善良角色? “姐姐,你的小狗丢了是吗?”阿青从狗窝里探出头来半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樊漪。 “嗯。”樊漪失落地点头,卡卡对樊漪来说就像是家人。 “姐姐,那我可以做你的小狗吗?小狗会做的我都会做,我会擦玻璃,我会做糖醋饮料,我会用木头钉小板凳,我会给窗子刷油漆,我还可以在你生病发烧的时候给你拿水喝,喂你吃药,给你煮粥,姐姐,我比小狗有用,小狗不会照顾你,我会,你可以不把我送走吗?”阿青终于鼓起勇气讲出藏在心中已久的那份愿望,她已经羡慕那只名为卡卡的小狗太久太久。 “不,不可以,谁都代替不了卡卡。”樊漪抗拒地摇头。 “知道了,对不起。”阿青垂下眼眸将探出外面的半边身体重新缩回狗窝,樊漪仿佛听到了她身体内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碎裂声响。 “小家伙,我还没有说完,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小狗,但是我可以把你带回家中养育。”樊漪在那一瞬间决定收留眼前这只费尽心思讨好她的小可怜虫。 “真的吗?”阿青的眼眸顿时明亮了起来,像是被照进一道光彩。 “不过,我得提前声明,我是一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家长,你如果不听话,我会很严厉的批评你,甚至惩罚你,但我永远不会像那些坏人一样动不动把你赶出家门,你能接受我的条件吗?”樊漪一脸严肃地对阿青声明。 “能。”阿青几乎未做思考就点头答应。 “乖孩子。”樊漪很欣慰地摸了摸当年年仅六岁的阿青的头,那个小家伙感激地望着她面前伟大的收留者,如同仰望一尊身披霞光的耀眼神明。 “乖孩子。”樊漪伸手摸了摸如今已经二十四岁的阿青的头,她很庆幸当年收留了阿青,否则阿青很有可能和卡卡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可是阿青呢,那个家伙会不会后悔六岁那年如此轻率地接受了樊漪提出的条件?樊漪直到现在也无从得知阿青内心的真实想法。 樊漪只知道当年自己之所以收留阿青并不是因为内心善良,而是因为性格当中像白色蛛网一样交织缠绕的控制欲,她一直都想要拥有一个小小的可供自己彻底掌控的玩具,它要比普通玩具更加像是一个人类,同时也要比心思复杂的人类更好操控,更好摆弄,而看起来呆呆的阿青无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合适的操控对象。 第19章 那场心血来潮的收留究其根本就是一场充满孩子气的闹剧,樊漪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稚嫩小女孩,阿青被带回家中对她来说就像是在商场里新买了一个玩具娃娃,反正“娃娃”的吃穿都是由周姨来照顾,她只需要负责偶尔陪“娃娃”玩一玩就好。 樊漪在人生成长过程当中没有得到过很多爱,因此内心贫瘠的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爱可以分给阿青,父母怎么对待樊漪樊漪就怎么对待家中玩具房里的那些娃娃,其中当然包括最新入库的小小阿青,那时阿青在樊漪心中的地位根本无法跟走失的小狗卡卡相比。 阿青一开始被樊漪安置到用来放置娃娃的玩具房里居住,谁知那个麻烦孩子很讨厌被注视,即使是娃娃的注视也不行。阿青在那个摆满娃娃的房间里每天都痛苦的用手遮住眼睛,樊漪便让她来到自己房间,每晚睡在自己身边,阿青自此占据掉樊漪床垫右侧的那处位置,这一占就是许多年。 樊漪拿起遥控器打开窗帘,阳光顷刻铺满了整个房间,阿青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好似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樊漪忍不住捏了捏阿青的面颊,如今二十四岁的阿青远远没有六岁的阿青可爱,如果有可能的话,樊漪希望阿青永远保持六岁时的单纯孩童模样。 “阿青,你到现在还是经常动不动就摔倒吗?”樊漪一边抚摸着阿青身体上的那几处淤青,一边开口问。 “嗯,每天都要摔几次。”阿青抿着嘴唇点点头,继而补充,“你知道的,我平衡能力一直都不好,同学们在学校里总是嘲笑我。” “嘲笑你什么?”樊漪停止手上的动作等待阿青口中的答案。 “他们总是嘲笑我做体操的时候动作不到位,我不想被他们嘲笑……就每天都跑到最后一排做体操。”阿青一时陷入旧日回忆。 “你小的时候怎么不对我讲?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在放学的路上堵住他们,揪住衣领让他们给你鞠躬道歉。”樊漪根本不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点嘲笑算不得什么,你比他们可怕多了。”阿青言毕若无其事地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樊漪听到这句话恨不得抬手给阿青一巴掌。 “我?我去洗澡。”阿青见樊漪脸色不对决定先去浴室躲上一躲,樊漪的脾气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抵抗飓风的最好方式是暂时躲避到一个安全岛屿。 “姐姐来帮你洗。”樊漪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第15章 “今天我自己洗就可以,你看,我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全好了。”阿青慌忙指了指自己痂皮脱落的膝盖。 “好吧。”樊漪从阿青膝盖上抽走视线。 阿青关上浴室的门,樊漪发现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五,通讯软件上有许多未接语音与未读留言,其中有一条来自展元的姑姑,展元姑姑在告别仪式那天给樊漪发了条留言,询问阿青是不是因为太难过而呕血?身体有没有恢复?樊漪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那条留言。 展元姑姑上午又发过来一条留言,她问樊漪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展元平日里的衣物?按照青城的习俗,除去头七之外,逝者三七的时候另需要焚烧一批四季着装,七七的时候则需要焚烧其他剩余衣物,樊漪端着手机呆愣在那里一会儿,然后回过去两个字——可以。 樊漪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阿青与她在家里一起吃午餐,展元姑姑在午餐中途回复一句——谢谢,樊漪回复展元姑姑——我等下整理好后给您送过去,对方接下来又很客气地回复——给你添麻烦了,我今天下午都在家,随时都可以送过来。 “阿青,你等下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整理展元的衣物?”樊漪放下手机问正在埋头认真吃饭的阿青。 “要。”阿青很乖地答应。 “你知道为什么要整理吗?”樊漪继而又问。 “拿来烧掉。”阿青在金水镇曾经听小朋友们讲过人死之后焚烧衣物的习俗。 “嗯。”樊漪点头。 “难道死去的人还需要穿生前的那些旧衣服吗?难道两个世界的服装制式没有任何一点区别吗?另一个世界里有没有可能大家都像原始人一样不需要穿衣服呢?难道死去的人日常购物真的需要消费冥币和金条?那我们要是多烧一些展元会不会就会变成巨富?金条竟然是横行两界的厉害硬通货吗?另一个世界里真的还需要执行我们所在世界里的这一套吗?”阿青一边喝牛奶,一边陷入了一连串思索。 “大概不需要吧,我们做这些……或许为的只是安慰自己,就像很多时候做好事并不是全部出于善良,而是在用这种方式讨一份良心安宁,赋予人生多一份意义,总之无论出发点是怎样,最终有人受到安慰就好。”樊漪放下手中的汤匙看着装满一脑袋古怪想法的阿青回答。 展元平时很少买衣服,因此衣服并不算多,樊漪将展元的衣服一件件取出衣柜,阿青弓着脊背笨手笨脚地一件件将之叠好,然后装进身后的行李箱。樊漪留下一件展元的白衬衫和一条皮带,至于其余的衣服都打算用“焚烧”这种方式“邮寄”给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展元。 “打包好了!”阿青拍拍手从地上起身,手机啪嗒一声从衣服口袋里掉落到地面。 “旧的没收,姐姐等下给你买台新的。”樊漪俯身捡起阿青那台仿佛是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残破手机。 “不用,我的手机至少还可以用两年。”阿青摆手拒绝。 “你确定吗?最新款式,最高配置,可以毫无压力玩大型游戏的那种手机,我最后问你一遍,要还是不要?”樊漪知道阿青内心根本无法抗拒电子产品的诱惑,那个家伙一辈子就这么几个可怜巴巴的爱好——电子产品、修理物品以及各种各样的网络游戏。 “要!要!要!”阿青咽了咽口水。 樊漪听到那三个迫不及待的“要”字露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她特别喜欢给小孩子买吃的,买玩具,以及买孩子们所钟爱的一切,那种给予带来的满足感会令她一次又一次确认自己的存在,换而言之,那是一种对生的忠诚,同时也是一种对死的背离。 阿青将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放进了樊漪车子后备箱,那个孩子不想跟着一起去,樊漪提着衣领不由分说地将阿青推搡进副驾驶位,像是在行李箱合上之前塞进最后一件行李。阿青知道在樊漪这个说一不二的女人面前反抗毫无用处,撇撇嘴坐在那里认命地系好安全带。 两人抵达目的地之后,阿青在车里等待,樊漪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那里等电梯,彼时耳畔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樊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最新消息,这才想起阿青的手机也在自己大衣口袋里。 樊漪从口袋里掏出阿青那部满是裂纹的手机,阿青手机屏幕上赫然弹出一则消息通知,樊漪认得那个头像,是展元。樊漪想不明白,展元怎么可能会拥有阿青的联系方式?如果展元和阿青之间有联系,那她这十几年间的找寻又算什么?她更弄不明白,那个已逝之人怎么可能会给阿青发消息? 第20章 “樊漪,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亲自上门走一趟。”展元的姑姑很是抱歉地伸出双手接过樊漪手里的行李箱。 “姑姑,你知道的,如果被允许,我想为展元做更多。”樊漪身为展元的女友自然认为一切都是分内之事。 “姑姑知道,姑姑当然知道,我嫂子那个人啊,固执得狠,展元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被他们养废了,我这个当姑姑的也是没用,什么都帮不了展元。”展元姑姑牵起樊漪的手将她领进家里客厅。 “樊姐姐好。”展元姑姑家的小表妹安安起身同樊漪打招呼。 “安安,这个给你,阿元给你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我正好和衣服一起带过来。”樊漪从包里抽出一张唱片递给安安。 “阿元万岁!居然是to签,还是阿元最懂我想要什么。”安安抱着那张唱片激动得直流眼泪。 “to签是什么?”展元姑姑转过头问樊漪。 “我也不太懂,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估计是专属签名的意思吧。”樊漪也不敢确定,毕竟她对这方面的事物了解十分有限。 “阿青怎么没跟着你一起过来?”展元姑姑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阿青在车里等我,那孩子怕人,不敢上来。”樊漪没有料到展元姑姑会再一次提及阿青,记忆之中阿青好像和展元姑姑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太多交集。 “那天阿青在告别仪式上是因为悲伤过度呕血了吧,可怜的孩子,她恢复得怎么样?身体要不要紧?”展元姑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樊漪没有对展元姑姑解释太多,若是想把事情彻底解释清楚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可能得从阿青情绪世界里那条被接反的电路讲起,她没有耐心把故事讲完,对方也未必有耐心从开头一直认真倾听到结尾,所以含糊回答是最好的办法。 “没事就好,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要好……真是可惜……姑姑知道你和阿青心里一定不好受,谁能想到你们小小年纪就得经受生离死别,孩子,千万注意身体呀……”展元姑姑抹了抹眼泪对樊漪一通安慰。 “姑姑,您也不要总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件事情,阿元去年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自己可以死于一场意外,死去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可是对于展元来说却是得偿所愿。阿元好像并不喜欢长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所以无论死去还是活着,只要她快乐就好,我们应当尊重阿元的选择……我得走了,您多保重。”樊漪也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是否能够起到安慰展元姑姑的作用,对于长辈们而言,展元这种擅自放弃生命的行为被认定是一种极端的不孝。 樊漪不知道展元姑姑是否也像自己一样不想频繁地触碰这个话题,亦不想被他人安慰,无论对方是出自真诚还是虚伪。她只想在时间流逝中,在热闹场合里,在安静长夜里,在白茫茫的雪景里让展元的死去在内心一点一点消融,或许这场失去挚爱的漫长阴雨一辈子都不会停歇。 “我送你下楼。”展元姑姑换上鞋子跟随樊漪一起来到走廊等电梯。 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电梯门口,彼此保持沉默,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彼时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邻居阿姨牵着一只白色宠物小狗站在里面,阿姨见有人要上来扯着牵引绳将小狗拽到电梯右侧角落,樊漪下意识地看了白色小狗一眼,那只小狗的四肢很细,下巴很尖,不大像卡卡。 “哎呦,我才想起来,安安前阵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枚卡卡脖子上的防丢牌,我看好像是银子打的就留了下来,樊漪,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姑姑这就回去拿给你。”展元姑姑等不及樊漪回答便加快脚步匆匆返回家里。 “不好意思,您先走吧。”樊漪对电梯里的阿姨点了点头。 “喏,找到了,给你。”展元姑姑不到三分钟便把那只银色的防丢牌递到樊漪掌心。 “卡卡的防丢牌怎么会在您家?”樊漪记得自己从来都没有把卡卡带到过展元姑姑居住的这个小区。 “你不记得了吗?大概十几年前吧,你家里来了个小孩,我猜那个小孩应该就是阿青吧,阿元对我讲,那个小孩对狗毛过敏,你拜托她把卡卡寄养到我们家里一阵子,卡卡在我们家待了三个月才被阿元接走,我三个月里把卡卡喂胖了足足两公斤呢。”展元姑姑一边回答,一边按下电梯按钮。 第16章 “时间太久,我忘记了,姑姑,谢谢你当年替我照顾卡卡。”樊漪盯着手中那枚防丢牌愣怔了片刻,随后向展元姑姑道谢。 “不必客气,你在我心里和阿元是一家人,姑姑虽然岁数大了,但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年轻人之间的无论那种情感我都接受,也都理解。”展元姑姑站在那里目送樊漪关上车门才转身离去。 樊漪坐在驾驶位上心事重重地系上安全带,她分明记得卡卡当时走丢之后,展元也有在尽心尽力地帮忙寻找,可是为什么展元会背着她偷偷把卡卡送到姑姑家里寄养呢?为什么展元要骗姑姑说阿青对狗毛过敏呢?为什么展元要在这件事情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呢?明明卡卡丢了令她一度陷入情绪崩溃。 樊漪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又接连发出两声信息提示音,她深吸一口气,抽出阿青手机,阿青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又是展元的头像,樊漪尝试着输入阿青的生日,显示密码错误,樊漪接着又输入自己的生日,手机密码顺利解开,出乎意料地简单。 那个像幽灵一样存在的“展元”总共给阿青发来三条信息。 “阿青,我终于死了,我想你一定很开心吧?” “好了,别只顾着开心,你现在可以从山南城滚回来陪你心爱的樊漪姐姐了!” “我把那个女人施舍给你了!贪心的小乞丐!可怜的小变态!恭喜你得偿所愿!” 第21章 樊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阿青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三条留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展元和阿青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些秘密,或是一些交易,两个人不仅在私下达成了一致,同时还对她长久地保持隐瞒,樊漪一瞬间仿佛陷入伸手看不见五指的迷雾。 那个账号发来的三条留言里的语气令樊漪觉得十分陌生,对方表现得像是个匪气很重的小痞子,樊漪印象里的展元根本不会用这种剑拔弩张的态度同任何人讲话,亦不可能称呼身为女友的她为“那个女人”,展元永远温和而又宽容,像是春日里一汪敞开怀抱承接漫天落雨的平静湖泊。 樊漪同时在阿青手机与自己手机里点开通讯账号对比确认,那个发来留言的账号确实就是来自展元,不是头像碰巧相同,也不是旁人冒充。现在看来阿青收到的应该是展元在电脑里提前设置好的定时留言,展元知道阿青对樊漪来说很重要,所以叫阿青回来陪伴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展元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早就已经找到了阿青?樊漪更不懂展元当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卡卡并没有走丢,而是被她擅自送到姑姑家寄养三个月,而后长达两年不知所踪,直到郁家老奶奶房子被出售,新房主找来的装修工人无意找到卡卡已经风干的尸体。 卡卡最初走丢的那段时间,樊漪几乎每天陷入无法掩藏的痛苦情绪,展元却在地震发生那晚假装对卡卡走失的事一无所知,那个人撒谎的时候竟然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不仅如此,展元还在樊漪面前表现得非常坦然。 彼时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令人费解,樊漪一瞬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所爱之人的真实模样,那个温润如玉的展元与那个满口谎言的展元,究竟哪个才是她抛去层层伪装的真实本相? 樊漪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这才发现阿青竟然不在车里,那个家伙会不会是趁着这个机会又逃跑了呢?樊漪解开安全带下车四处张望,不见阿青人影,樊漪感到很懊悔,她不该掉以轻心,更不该轻易相信阿青这个逃跑惯犯,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她付出丝毫信任。 樊漪倚着车门站在那里回想自己这几天里对待阿青的态度,她不仅没有凶阿青,甚至仍在不知疲倦地继续上演那种伪装的温柔,难道在性格上做出如此大的改变也无法挽留阿青吗?那道存在于脑海里的雪地边际已然随着阿青的出走颓然消失,樊漪一时之间感到很沮丧,沮丧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随她去吧,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强留,樊漪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展元姑姑家所在的小区,那种内心被掏空的感觉像只不断膨胀的气球一样充斥着她的身体,随时随地都有爆裂成碎片的风险。 樊漪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呼吸,像是一条缺氧的金鱼,等她缓过来一点按着胸口吃力地抬起头的时候,阿青正一手举着一支冰淇淋呆呆地站在车前,好似一个等妈妈接她放学回家的小小少年。 樊漪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她眼前的画面并没有消失,阿青还是举着冰淇淋站在原地,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那个家伙像只贪吃的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尚未察觉到乌云四合,山雨欲来。 樊漪看到她那副一头雾水的呆傻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怒气冲冲地甩上车门来到阿青面前,那孩子见樊漪如此生气吓得一连后退了几步。 “冰……冰淇淋,你……你要吃吗?”阿青颤颤巍巍地将一根冰淇淋举到樊漪眼前,樊漪看得出阿青正在努力克服恐惧,试图假装没事。 “你去买冰淇淋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 “你不知道我会着急吗?” “你到底有没有心?” 樊漪扬起手一连给了阿青后背好几巴掌,她很用力,以至于听到巴掌隔着卫衣落在阿青身上的沉闷声响心中陡然一惊,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挥起手来这样自然,这样熟练,仿若天生具备某种神力。 阿青手里的冰淇淋啪嗒一声随着巨大的巴掌声响掉落在地面,她咳嗽了几声,脸色白得发青,樊漪见状回身从车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阿青没有接,撇了撇嘴无比幽怨地看了一眼樊漪,好似觉得对方目光尖锐得刺眼,又立马挪开视线,低下头一脸惋惜地看着地上的冰淇淋。 “为什么不回答我?因为心虚没道理吗?” “我没有教过你出门要提前告诉我吗?” “你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被我惩罚过吗?” “我以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疼痛,不够深刻吗?” “说话,别给我装哑巴!” “你是想把我活活气死吗?” “沉默算什么?说话!你给我说话!” 樊漪站在阿青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像是一只想要啄人的苍鹰,樊漪在愤怒之中再一次看到了茫茫雪海的边际,越来越清晰,那种感觉就好似……她朝着高高天幕振臂一挥发出一颗球,然后耳畔清楚地听到了咚地一声命运的回弹,从而通过这种方式确定自己在这个虚无世界的真实坐标,从而确定自己的存在不仅仅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可是……我的手机还在你那里,我要拿什么和你汇报。”阿青掏出纸巾把摊在地上的冰激凌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扔进身后的垃圾桶。 “我的车里没有纸笔吗?留个字条都不会吗?你在狡辩什么?你是三岁孩子吗?冰淇淋非得现在吃吗?等我出来再买不可以吗?我什么时候有限制过你吃冷饮吗?”樊漪言语间又把阿青拽到面前给了她胳膊一巴掌。 “呜呜呜,你那么凶干什么?我去买个冰淇淋都不行吗?我又不是没带你的份!你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发起火来像条疯狗一样!当初造物主制作你的时候一定正值叛逆期!”阿青捂着胳膊口不择言地控诉樊漪。 “你说什么?谁是疯狗?造物主制作谁的时候在叛逆期?你再给我说一遍?”樊漪提着衣领把阿青胡乱塞进车里。 “好好好,我是疯狗,造物主制作我的时候正值叛逆期行了吧!你这个暴力狂人不许再推搡我,我又不是一颗牛肉丸,你对我推来搡去做什么?哼!我讨厌你!”阿青试图捉住樊漪在她头顶不停挥舞的手臂。 “你敢还手?”樊漪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青。 “你不讲理,我……这哪里算还手,我明明是正当防卫……对,就是正当防卫。”阿青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似的一把掀起卫衣帽子罩在头顶,双手抱在胸前对樊漪开启了自欺欺人的超级隐身模式,假装自己不在车里,假装看不见身旁已经变身成为魔鬼的恐怖樊漪。 第22章 阿青一回到家就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进房间,樊漪接到一通酒吧里打来的电话,处理完酒吧里的事情,樊漪在返回途中给阿青买了一部手机。店里赠送了一张价值一百八十八元的话费储值卡,樊漪嘱咐店员帮忙把话费直接充到阿青手机卡里面。 “女士,机主姓展,没错吧。”店员输入阿青手机号码后向樊漪核对。 “机主姓展?不是郁吗?”樊漪走过去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操作界面,机主姓名一栏上赫然写着展字。 “那我还继续给您充值吗?”店员不确定地问。 “没关系,充上吧。”樊漪向店员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能帮忙查一下这张手机卡是哪一年办理的吗?” “应该可以,不过得使一点小手段,您稍等……女士,查到了,您带来的这张手机卡入网时间六年,入网日期是当年五月,开卡网点是银湖区。” 第17章 “好的,谢谢。”樊漪很清楚地记得阿青当年离家出走也是在六年前的五月。 当年高考在即,那个准备在高考大显身手的孩子天还不亮就背着那只黑色书包踏上未知旅途,阿青再次回来之前,樊漪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梦里阿青不是被人抢劫,就是被人殴打,樊漪醒来时总是一身疲惫,像是在梦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你好,请问可以帮我解开这部手机的密码吗?”展元的母亲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向另一个店员咨询。 “女士,手机是您本人的吗?”店员谨慎地询问。 “不是我的,是我女儿。”展元母亲回答。 “女士,对不起,法律规定必须本人到场才可以帮忙解锁。”店员礼貌地拒绝了展元母亲提出的要求。 “我的女儿已经去世了,你们可以帮个忙吗?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在手机里留下什么遗言。”展元母亲被店员拒绝之后还是没有放弃。 “抱歉,女士,店里有规定,我们也没有办法。” “罢了,就这样吧,我想她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的,她没有那么慷慨,也没有那么好心……”展元母亲收回手机,一转身看到了樊漪,两个人在沉默中静静对视,像是冬日雪地之中矗立的两颗笔直杨树。 “我留着没用,手机给你吧,你兴许能猜到密码,你比我了解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展元母亲将手机递给樊漪,她的手抬得很高,高到几乎像举着一把枪瞄准樊漪的鼻梁,不像在转交,像是在施舍,也像是在决斗。 “谢谢阿姨。”樊漪不动声色自展元母亲手里接过手机,身为展元女友的她,如论如何都无法拒绝这份像是施舍一样的馈赠,樊漪想要拿着放大镜窥探展元的内心,樊漪想要得到一切未解谜题的答案。 樊漪已经读取到展元母亲眼里那股浓重的敌意与挑衅,对方的眼神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腕一直漫过她的头顶,恨不得将她淹没,然而樊漪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与展元的母亲翻脸,无论对方做了什么,攻击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似乎都显得很不道德。 “不用谢我,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你是个很没有用的女朋友,如果你但凡有一点用就能留住展元,我对你很失望。”展元母亲系在颈子上的那条红色薄纱丝巾随着室外的冷风轻轻摆荡。 “我也不喜欢您,从来都不喜欢,我是个没有用的女朋友,没错,我承认,可是您又好到哪里呢?您也是一个没有用的母亲,一丁点儿用都没有,您哪怕有过一刻想要了解过展元的内心吗?您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端了一辈子的长辈架子,不累吗?”樊漪突然间很讨厌面前这个女人高高在上的口吻。 樊漪决定不再容忍,她要报复面前这个女人,她要用言语的尖刀剥掉那个女人身上那层皮肉,直到露出惨白的骨骼,她根本不值得被怜悯。 “难道你没有看到吗?”展元母亲反问。 “看到什么?” “就在刚刚,就在前一刻,我——一个母亲拿着逝去女儿的手机来苦苦寻求帮助,难道我——一个母亲做这些不是为了想要多一点了解女儿的内心吗?” “人死了才想要了解,有什么用?”樊漪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是我没用吗?是她没用,我花了无数金钱无数心思白白养育了她二十几年,她就拿死来报答我,这样公平吗?你知道我身为一个母亲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失落心情吗?” 秋风萧瑟,街道上人来人往,展元母亲像人形立牌一样端庄地站在门口,行人中时不时地转过头打量一眼这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而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好奇或是欣赏的注视。 “对,是展元没用,她敢选择死,却不敢选择割舍你这样的母亲,她就是个懦弱无用的废物,所以像她这样的废物想死就去死吧,没什么可惜……”樊漪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难捱的酸涩。 “好样的,不愧是樊秋生的女儿,经得起大风大浪,谁都不怕。”展元的母亲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那个女人的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樊漪一口一口撕咬着吃掉,樊漪仿佛能看到她沾满鲜血的獠牙。 “你不要这样凶巴巴地看着我,我不怕你,也不吃你这一套!展元在的时候,你对我来说是个需要敬重的长辈,展元已经不在,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现在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世界上最失败的母亲,一滩混合着香水气味的腐朽烂泥。”樊漪在心底放下了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丝怜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顾及展元的颜面把这个空心人当做长辈来尊重。 “好吧,那就祝她下辈子能幸运地摊上一个好母亲。”彼时一阵冷风扑过来,卷走了展元母亲颈子上的红丝巾,那个女人仿佛没有发觉似的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去。 樊漪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头看着那条红丝巾和落叶、纸屑一起漂浮到半空。她讲完那些压在心底已久的怨言心里很痛快,可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这场争论之中取得了胜利,如果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选出一个胜者,胜者或许会是已经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展元,因为选择中途退场的她成功地搅乱了每一个人的生活。 樊漪不止是在质问展元的母亲,她也在透过展元母亲质问自己的父母,你们可曾有过一刻想要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如果不想了解她的内心一分一毫,那么为什么要自私地把她生下来?她只是你们那该死的害人的多余的情欲的产物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价值,仅仅是这样吗? 樊漪迅速抹掉面颊上的眼泪,如同抹掉窗子上的雨水,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四分钟,四舍五入,四分钟的哭泣不算数,四分钟以后她依旧是那个像松柏一样可以被依靠的女人,没有什么可以把她打倒,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樊漪永远都不会像展元那样做生命这场游戏的逃兵,她要活下去,必须得活下去。 第23章 “赔偿你三倍的冰淇淋,要不要考虑一下和姐姐和好?”樊漪托着一盒冰淇淋送到蜷缩在墙角的阿青面前。 “不吃,我和冰淇淋有仇。”阿青把头摇得像是一只拨浪鼓。 “你知道的,我哄人时耐心一向很有限,如果三分钟哄不好你,我就会翻脸。”樊漪挖起一勺冰淇淋微笑着送到阿青唇边。 “那我还可以再生两分半的气。”阿青很有骨气地没有去吃那勺送到嘴边的冰淇淋,而是接过冰淇淋盒放到一边。 “到时间了。”樊漪两分钟后看了一眼手表提醒阿青。 “行吧,原谅你。”阿青板着脸从墙角转过身,张开嘴巴在樊漪胳膊上咬了一口。 “小崽子,你是不是疯了?什么时候学会的咬人?”樊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那排红色牙印,上面沾着一层口水。 “一物换一物,这样很公平,我差点被你打飞了,知道吗?”阿青卷起衣袖给樊漪看她胳膊上的那枚红色巴掌印。 “你现在胆子真的很大。”樊漪也知道今天对阿青动手不对,可是她一时半会很难改变自己的暴躁本性。 “对的,我胆子很大,你是不是还想说,我翅膀长硬了,不听话了?”阿青探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摩挲樊漪胳膊上的那排牙印。 “嗯,你不仅胆子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还学会了抢我台词的坏毛病,导致我现在对你无话可说,我待会儿要怎么收拾你才好呢?”樊漪嗔怪地戳了戳阿青额头,对于阿青咬她胳膊泄愤这件事,樊漪心中的惊讶远远大过于气愤。 “姐姐……”阿青突然凑过来把头枕在樊漪腿边,那一刻樊漪忽然想起了平时总是喜欢静静趴在她脚边的卡卡,她与它身体都很柔软,平日里也都对樊漪很依赖,而樊漪向来十分享受这种来自弱小者的依赖。 “你叫我什么?”樊漪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阿青这样叫她。 “我叫你姐姐。” “想对姐姐说什么呢?” “姐姐,你可以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背着你偷偷跑到别的城市。”阿青拽过她的左手包进掌心。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离开我吗?你小的时候,我每一次批评你,你都会回到房间偷偷摸摸地收拾行李,那个行李箱被你越塞越满。” 樊漪没告诉阿青的是,她讨厌分别,讨厌失去,以至于那些年里,每一次经过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她都会感到心被牵扯一下,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诫她,樊漪,你留不住这个小孩。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我在外面这几年,经常有在想念你。”阿青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樊漪。 樊漪一瞬想起,十八年那个地震的夜晚,阿青也是这样在脚边眼巴巴地望着面前这个陡然出现的大姐姐,那个孩子湿漉漉的眼神令樊漪觉得,如果不收留她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好孩子,姐姐相信你。”樊漪伸手摸了摸阿青的头,随后又忍不住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第18章 “姐姐,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阿青决定趁着樊漪心情还不错趁热打铁。 “说吧。”樊漪很喜欢身旁这个突然变得乖巧懂事的阿青。 “姐姐,你今后可以坦坦荡荡地在我面前做回你自己吗?你是山石,你是松柏,你是苍鹰,我拜托你以后不要再假扮温柔吓唬我了好不好?你也知道我平时总是一惊一乍,过于频繁地受惊会刺激我的心脏,损害我的健康,我想多活几年。”阿青随后又一本正经地对樊漪提出建议。 “好了,谈话到此结束,现在马上用冰淇淋堵住你这张可恶的嘴巴,否则我忍不住还想结结实实给你一巴掌。” 樊漪取过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重新塞进阿青手里,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樊漪很想把一盒冰淇淋全部扣到那个讨厌的孩子头顶,然后甩上房门,任由她对着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我的手机……什么时候结束没收?”阿青抱着手中的冰淇淋纸盒试探着问樊漪,那个家伙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刚刚樊漪心里已经经过了一场海啸。 “旧的还是新的?你只能选一个。”樊漪故意捉弄阿青。 “当然选新的,我又不是傻子。”阿青言语间颇为不满地撇了撇嘴。 “新手机在我书房抽屉,你等下自己过去取,对了,你不介意我给你设置手机定位吧。”樊漪一边回答,一边从床上起身。 “随你。”阿青满不在乎地答应。 “阿青,姐姐最后一次问你,你在外面这几年真的有在想念我吗?”樊漪再一次向阿青确认。 “经常。”阿青舀起一勺冰淇淋送进嘴巴,似乎对味道很满意。 “我那么凶巴巴,你也想念?”樊漪追问。 “你凶巴巴的我也想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是变态吧,我们之间的感情总体说来……就是两个变态的惺惺相惜。”阿青越说越离谱。 “好了!闭嘴吧,你个讨人嫌的小崽子,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樊漪哐当一声阖上卧房的门。 樊漪发现阿青在外面这些年里确实有所成长,虽然那孩子依旧怕人,可是已经学会比从前更加流畅地表达感情。樊漪身边曾经有许多人认定阿青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可是樊漪并不这样认为,明明出错的不是阿青,是那些人,那些人还没来得及花时间好好了解阿青就片面地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了死结论。 樊漪听阿青讲完那些关于不再出走的承诺像是心中卸下一个沉重包袱,阿青现在已经二十四岁,如果她想走,随时都可以找到机会,毕竟樊漪也不能把她二十四小时绑在家里,所以樊漪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再相信阿青一次。 阿青像只虾米似的捧着新手机蜷在床上玩游戏,樊漪让努卡帮忙给阿青组装了一台适合玩游戏的新电脑,下周就会送上门测试,樊漪并不希望阿青多么有出息,如果阿青愿意,她可以一辈子窝在家里玩游戏,樊漪只要偶尔带她出去见见阳光、绿树、山川、河流就好,余下的时间,阿青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樊漪身边做一珠寂静的菌类。 樊漪关上窗帘锁好书房的门,阿青的旧手机和展元的手机并排摆在一起,樊漪只花费不到十秒就顺利解开了展元的手机密码,阿青的手机密码是樊漪的生日,展元的手机密码是把樊漪的生日数字倒过来,就是这么简单,展元的母亲却没有猜对。 第24章 展元的爱无需质疑,她的手机相册里没有一张风景,没有一张自拍,所有照片都是樊漪。那个人长久以来一直都在偷偷用镜头记录樊漪,她吃饭的时候,她睡觉的时候,她工作的时候,她聊天的时候,以及很多张很多张画面模糊的背影。 樊漪以前也很喜欢抓拍展元,爱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把摄像头对准她,每一个美丽的,可笑的,不经意的,甚至丑陋的瞬间樊漪都贪婪地想要留住。也不知道是在具体哪一天,樊漪不再抓拍她,那个人的快乐越来越少,眉头越皱越紧,背影也越来越沉重,好似头顶生着一片厚厚的乌云。 那个人像是一只翅膀被上天缠绕沉重石块的飞鸟,翅膀越来越重,越飞越低,越飞越慢。樊漪不想在相册里留下灵魂沉重的展元,因为看到相册里那些生命渐渐式微的展元,樊漪也会跟着一起难过,她不想亲手用摄像头记录下爱人的消亡,就像是记录一个注定永远都迎不来春天的无望冬日。 展元的家人直到现在还埋怨她不珍爱父母给予的生命,然而她们却意识不到,精神生病与身体生病一样可怕。樊漪打开展元的通讯软件,聊天界面有两个置顶人,一个是樊漪,一个是展元的母亲。 樊漪点开展元母亲的头像,展元给母亲的备注是——深渊,樊漪突然明白,展元母亲去手机店试图破解手机密码,或许不是为了查看展元留下了什么遗言,而是想要删除母女之间的聊天记录,想要隐藏深渊。 可是那个女人为什么又会用那种高傲的方式把展元手机交给她呢?是舍不得销毁,还是期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真正读懂展元呢?樊漪无法摸透那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女人内心的真正想法,难道那个女人真的以为樊漪也会和她一样解不开展元手机密码吗? …… 深渊:阿元,孙阿姨说你又请假,这个月第三次了吧,你知道我和你爸给你安排这份有编制的体面工作多不容易吗?你想让爸爸妈妈辛辛苦苦赚来的这大几十万打水漂吗?你什么时候能知道体谅两个字怎么写? 展元:妈,我新换了药,副作用大,现在头晕,腿脚不稳,今天晕倒两次,起不来,后天就去上班。 深渊:阿元,你听妈妈一句劝,做人没有必要太娇惯自己,我们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抑郁症的说法,每个人都活得积极向上乐观开朗,我们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一样阴暗扭曲。 展元:好的。 深渊:说真的,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注重自己的想法,说白了就是自私、利己,你根本没有病,医生口口声声说你有病都是为了赚钱,你往后少去预约什么心理咨询,少去傻乎乎地给那帮人口袋里送咨询费,纯粹就是花钱找人付费聊天,依我看那帮人就是合法行骗的邪教,四十分钟几百块拿去吃顿饭不好吗?买束花不好吗?钱要花在刀刃上,咱们家是不缺钱,但是你也不能这样浪费。 展元:知道了,我以后不去。 …… 深渊:阿元,你和樊家女儿长不了的,她总有一天要嫁人,现在人家只是婚前临时过渡和你玩玩,你不要太认真,我拜托陈叔叔给你找了个相亲对象,你周末抽个空出来和人家见一面。 展元:我不见。 深渊:你要见,第一面印象很重要,切记穿得体面,我建议你开樊家的车来餐厅,比你那辆有档次,樊家女儿的手表也可以借过来戴一戴,撑撑场面。 展元:妈,我对你说过一百次,你不要再和我提这个话题,你再敢对我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出轨的事告诉爸。 深渊: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我怎么就生你这么个阴暗扭曲的坏东西,你就这样对你亲妈?我和你爸感情破裂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当他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好东西? 展元:等我死了你就清静了。 深渊:那你就去死! 展元:快了。 …… 深渊:母亲节你什么礼物都没有给我准备是吗? 展元:忘了。 深渊:你知不知道其他叔叔阿姨家的孩子都给妈妈准备了礼物?你知不知道别人妈妈问起我有多么难堪?我把你养大是为了什么?为了丢脸吗? 展元:我小的时候,你有给我过过生日吗?你给我过过一次六一儿童节吗?我小的时候没有,你老了的时候也没有。 深渊:狼心狗肺!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出一块没有感情的砖头! …… 深渊:阿元,你表姐已经当上了局长,你看看你,咱们回头家族聚会的时候,你怎么好意思在大家面前提自己的职位,自己的工资?你不觉得丢脸吗?你就算不觉得丢脸,我也拜托你考虑一下爸妈的脸面! 展元:下次家族聚会别叫我。 深渊: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我们把你养大花了多少钱吧,学费上百万,家教费几十万,我们花这么多钱不是为了把你培养成一个废材,爸爸妈妈不想当这个家族里的笑料,请你也努努力好吗? 展元:好的,我努力。 …… 深渊:你是有什么大病吗?好好的对你表姐诉什么苦?你的眼泪就那么不值钱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你就是想用眼泪博取别人的怜悯,你就是想让你表姐可怜你,你觉得你表姐会可怜你吗?不,她只会看不起你。 展元: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深渊:你心里难受可以找我聊,你找你表姐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家族里没有秘密,,你对别人讲我和你爸的坏话以为我们会不知道吗?我告诉你,那种动不动就把一切归结于原生家庭和父母的人都是废物!我们两口子可没亏待你! 第19章 展元:你说得对,我就是废物。 深渊:我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 展元:我也不想被生下来。 深渊:你怎么不去死? 展元:我很快,你和爸要跟我一起吗? 深渊:你在说什么鬼话? 展元:很快就真成鬼了。 深渊:丧气! …… 深渊:阿元,好好的家庭聚会,家族每一个人都穿得这么得体,你倒是好啊,穿个白t恤条纹衬衫就往那里一坐!你是来度假吗?你去大街上好好看看,看看哪个女孩子打扮得像你这么随便。 展元:聚会都是自家人,没关系。 深渊:那是只有你自己觉得没关系,我觉得很丢脸,你还在乎我这个当妈的脸面吗? 展元:妈,你总是想把我打扮成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可我根本就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孩,爸总是把我想当成男孩子来养,可我根本不想当男孩,我很喜欢我的性别。 深渊:你委屈什么?你化过妆吗?你穿过高跟鞋吗?你穿过连衣裙吗?你又没听过我的,你抱怨我做什么? 展元:我就不能做自己吗?我为什么快到三十岁了还是要因为穿戴看你们的脸色?你们要不把我从中间一刀砍成两半吧,然后凭你们的喜好,各自培养,各自打扮? 深渊:对你说话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我对你打扮也没有太多要求,下次你可以直接参考表妹。 展元:别再唠叨了好吗?我脑子要爆炸了,让我静一静。 …… 深渊:你怎么又请假? 展元:我熬不住了。 深渊:你熬不住就去死,少在我面前矫情,我要是把你送到工地抗一个星期沙袋,你什么病都好了。 …… 深渊:你的安眠药我给你冲到了下水道,别吃那么多没用的药,伤害大脑,少看手机就能睡着了。 展元:我就是因为睡不着才看手机。 深渊:你是因为看手机才睡不着觉。 展元:我休息不好,身体会不舒服。 深渊:你身体不舒服自然会好好休息。 …… 深渊:阿元,咱们好不容易和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你故意露出手腕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博同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活腻了? 展元:医生说伤口得透透气。 深渊: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你非得在吃饭的这两个小时里透气吗?我看你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别人的关注,我真是看不起你。 展元:看不起就看不起。 …… 深渊:阿元,这次升职又没有你?你让我怎么对亲戚朋友交代? 展元:别去饭局。 深渊:我怎么可能不去?我这辈子真是命苦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争气的东西!当初我怎么没有把你掐死?我这个人一辈子只爱面子,可是你丢掉了我所有的脸面,你毁掉了我的生活! 展元:我也没有办法。 深渊:废物点心! 展元:对,我就是废物。 深渊:你这么自暴自弃,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展元:恶心。 深渊:你要么好好活,要么早点去死,别让我这个当妈的这把年纪还在为你操心。 展元:知道了。 …… 樊漪坐在书桌前翻看了好多页展元与母亲之间的聊天记录,她在那个过程中竟然发现,原来从小身边缺少母亲陪伴的自己过得竟比拥有母亲陪伴的展元更加幸福。樊漪知道展元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十分不好,却并没有了解到这些具体的细节,展元也很少在她面前主动提及母亲。 樊漪退出展元与母亲之间的聊天记录,返回通讯软件主界面,她接下来会查看阿青与展元之间的聊天记录,可是现在樊漪必须得停下来,她需要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好好缓一缓。 现在看来,那个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说得或许并没有错,樊漪确实是个没有用的女朋友,展元对她的了解太多太多,而她对展元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 第25章 “咚咚咚。”樊家书房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吧,周姨。”樊漪收起展元手机。 “阿青的手被电烙铁烫了一下,伤得不重,我给她拿了冰袋冷敷,也涂了烫伤膏,那孩子怕你对她发脾气,拜托我千万对你保密。”周姨站在书房门口压低声音告诉樊漪。 “好的,我知道怎么处理。”樊漪对周姨微微点了一下头。 樊漪来到家里那间许久无人使用的工具间,阿青果然一回来就把所有维修工具都翻了出来,窗边长方木质工作台上铺着一片加大号的绿色细白格切割垫,旁边摆着螺丝套装、扳手套装、撬片、松香、热风枪,电烙铁、吸锡器、焊锡丝、万用表,工作台下面摆着一箱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电路板。 阿青初中的时候突然开始喜欢拆解维修电子产品,樊漪就让人为她准备了这个房间。那些维修工具有阿青自己买的,也有樊漪带她去买的,樊漪至今还记得阿青有一次在五金城里迷路打电话给她求助,一个店员笑眯眯地告诉樊漪,阿青半个小时之内已经从他面前的柜台经过了五次。 樊漪对那些用来拆解维修的种种工具感到很陌生,她身边的朋友们从来没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可阿青却像是把它们当做朋友。每当坐到工作台前,阿青就会全神贯注,像是一个正在操刀手术的医生,无论外边发生什么她仿佛都听不见。 樊漪拿起工作台上的电烙铁和热风枪一起锁进抽屉,她不喜欢阿青身上总是有伤。樊漪推开卧室的门,卧房里关着灯,阿青抱着双膝倚在床头看电影,那个家伙看见樊漪推门进来立马把受伤的手迅速藏在身后,像是小偷悄咪咪藏起了赃物。 樊漪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阿青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冰袋、一支烫伤膏、一只空冰淇淋盒还有那部新手机,一切都那么明显,阿青想要去藏,却发现已经来不及,樊漪已经掀开被子坐到自己身边。 “什么电影?”樊漪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爱情电影。”阿青抿了抿撕破好几处皮的嘴唇。 “爱情电影?我还以为你在看动画片,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樊漪看着电影画面里两个正在一起洗澡的女孩问身旁的阿青。 “爱情就是可以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友情。”阿青一边啃没受伤的那根手指一边回答。 “那么爱人就是可以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朋友?”樊漪不动声色地拍掉阿青停在唇边的手指。 “没错,牛奶发酵就是酸奶,友情发酵就是爱情。”阿青回答得很笃定,仿佛她给出的就是世间唯一正确答案。 “为什么桌子上有冰袋?”樊漪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假装不经意提及。 “我……有些发烧。”阿青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现在已经退了?”樊漪探过身子贴了一下阿青温度处于正常范围之内的额头。 “退了。”阿青警觉地拽起被子把身体向床头挪了挪,随后目光躲闪着向樊漪请求,“你可以别这样看着我吗?好吓人,请不要用你的目光啄食我的眼睛好吗?” “你害怕?为什么那么害怕呢?因为做了坏事,还是因为撒了谎呢?”樊漪把手伸进被子捉住阿青手臂,然后扯到被子外面举起。 阿青攥起拳头,樊漪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那根被电烙铁烫得泛白的受伤指头像是小偷的赃物一样暴露在两个人面前。阿青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检查她手指的樊漪,那个石块女人对着伤处认真研究的样子真的很像是一个变态,漂亮并且暴躁的变态。 “我记起来了……”樊漪指腹缓缓漫过阿青指尖那一小块泛白的皮肤。 “记起来什么?”阿青不懂樊漪在说什么。 “记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维修电子产品……” “什么时候?”阿青几次三番试图抽走手指,樊漪却将她的手指死死按在掌心。 “初二下学期,你最喜欢的物理老师滚下楼梯摔断了腿,你很难过,但是你却因此在老师病床边笑了出来,物理老师从那以后就开始冷落你,你整天闷闷不乐,死活都不肯去学校,后来我只好带你去青城第三医院去看心理医生。 那位心理医生说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的情绪就像是一根被接错的电路,极度开心时会哭,极度难过时会笑,然后没过多久你就开始拆东西,拆拆装装,修来修去,我当时还以为这是你发展出来的新爱好,所以全力支持。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你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修好脑海里那条被接错的电路,对吗?”樊漪拢着肩膀将阿青抱在怀里。 樊漪今天看过展元手机里的那些内容才陡然意识到,如果爱一个人,对她的了解绝对不可以只停留在表面,你要深入了解她的内心,倾听她的过往,洞悉她的缺乏,抚平她的怯懦,照亮她的深渊,否则就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第20章 “是的,我想要自己修好那条被接错的电路,不想再做怪人。”阿青从来都不敢奢望他人的理解,她更没有想到,那个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竟然有一天会读懂她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阿青也讨厌情绪倒置的自己,讨厌惧怕注视的自己,讨厌不合群的自己,阿青也不喜欢被别人向一头怪物一样打量,不喜欢被嘲笑,不喜欢被评价,不喜欢被打分,可是一切由不得她自己。 阿青做梦都想亲手修复那根脑海里被接反的电路,可是她不是医生,无法将手术刀伸进自己脑袋,所以只能做在工作台前拿着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焊来焊去,一边焊接,一边幻想电路板是自己那颗电路接错的残次品大脑。 “可怜的家伙。”樊漪将怀里的阿青抱得更紧。 阿青高考之前,樊漪收走了她全部的维修工具,承诺高考之后再还给她,那个孩子以前使用工具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樊漪每一次都会责备她,甚至还会模仿大人的模样用尺子打阿青的手心。那个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墙角乖乖听她训斥的小孩时常惹樊漪生气,也时常令樊漪内心柔软。 樊漪继而又想起多年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十二岁的少女樊漪就那样把六岁的阿青带回了樊家,草率得像是在外面捡回来一件玩具。樊漪家里的每个娃娃都有独属编号,她也给阿青分配了一个全新的编号——108号。阿青被她安置到玩具房里的一大堆娃娃中间,樊漪双手端着文件夹站在前面对娃娃们点名,从1号一直点到108号。 “108号,你很不乖,为什么要捂着眼睛睡觉?我要听你的解释!”樊漪有一天夜里循着哭声去质问睡在娃娃堆里的小孩。 “娃娃的眼睛在啄我。”阿青瘦小的身体背对着樊漪,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像是疾风骤雨中一只小小的雏鸟。 “那今晚你就跟我回房间睡吧,至于明天,看你表现。”樊漪的心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酸酸的,痛痛的,却不再空空的。 樊漪在月光之下对108号伸出手臂,是怜悯,也是奖赏,那只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像是握住一根救命稻草,那一瞬樊漪感到108号好像和其他娃娃有些不同,108号有温度,有眼泪,有生命,108号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在她心的一角拴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细线,那个四肢细瘦的小家伙似乎总是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 那年六岁的阿青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在樊漪身旁,樊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哄她入睡,那一刻樊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大人,因为身边有一个柔弱的孩子可以让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也可以随着她的喜怒哀乐去肆意摆布,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赋予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力,专属于大人的权利,而那种权力令年少的樊漪心醉神迷。 樊漪低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的怀抱里睡着,樊漪好羡慕阿青可以这样轻易地进入睡眠,不必借助药物,也不必费力灌醉自己。 樊漪摸起遥控器关掉画面被暂停的电视,一手揽着阿青后颈,一手拖着身体将阿青轻轻放到床面,抻起被子盖到双肩,然后一个人去浴室洗澡。 “阿姐,最近睡眠还好吗?你有约肖珊聊一聊吗?”樊漪从浴室里出来时收到一条肖罗布发来的留言。 “等过几天。”樊漪思忖片刻回复肖罗布。 樊漪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永远都不会主动约肖珊,也不会约除去肖珊以外的其他心理医生,因为那些本来腐烂在过去的晦暗旧时记忆,樊漪一辈子都不想开启。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牢笼,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深渊,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真正幸福快乐的人,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第26章 青城的夜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一样漫长,樊漪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没有等来睡眠,展元还在人世的时候经常失眠,阿青出走以后樊漪也经常失眠,痛苦与焦虑好似像感冒病毒一样会传染。 两个人经常大半夜抱着被子倚在一起看各种文艺片,一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对熊猫眼面面相觑,互相嘲笑,然后再收起唇角的笑容静静给彼此一个浅浅的亲吻,或是一个长久的拥抱。 樊漪无论看到什么样令人感动的电影情节都不会流泪,展元会,那个人的心思很细腻,很敏感,也很倔强,倔强到不肯在哭泣的时候接受樊漪的怀抱,只因为她比樊漪大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天。 樊漪时常会想,假使她反过来比展元大上四个月,那么展元会不会就此放下执念?谁先出生几个月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年纪大些的那一方非得做为一段关系中承载情绪与现实重量的对象?樊漪认为这样只凭年龄大小的单方面划分并不公平。 两个人也不是在每个失眠的夜晚都看文艺电影,有时会去酒吧和朋友们相聚,有时会开车去后山兜风,一起去观赏夜景,一起看萤火虫,一起等日出,或是躺在床上握着彼此的手,一起数大象,一起数绵羊,她们都是匍匐在睡眠之神脚下的卑微奴隶,然而睡眠之神却很少眷顾她们。 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平时都会称呼樊漪为阿姐,展元却从来不这样称呼她,阿青也是最近才叫过她一次,樊漪已经猜测到阿青为什么很少叫她姐姐,大抵是因为郁白的关系,可能阿青在潜意识里不想把樊漪和郁白联系在一起。 樊漪有时在酒吧里喝多一点点就会歪着头逗展元,故意要她叫自己姐姐,展元从来都没有那样叫过她。每到那种时候,樊漪都会在展元的眼中看到一种淡淡苦涩,可是樊漪却一直无法参透那种苦涩,为什么叫所爱之人一声姐姐会让那个人感到难过呢? 樊漪只是单纯地认为,如果有一天展元如果肯叫她姐姐,或许会在这段关系中变得更加放松,更加任性,更加依赖。樊漪一直都在期待那一天,她想要一个鲜活的伴侣,可以彼此把心血淋淋地撕给对方看,可以毫无顾忌地显露内心深处的龌龊与不堪,而不是一个合格的,隐忍的,懂事的家庭楷模,可樊漪并没有等到展元开口叫她姐姐的那一天。 樊漪给自己倒了杯酒,重新坐回书房桌前取出展元的手机,她不知为什么再次点开聊天界面时内心会生出一种颇为畏惧的情绪,那种感觉好似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泉眼面前,既想要好好了解,又怕就此跌入那片可能会溺死人的幽暗靛蓝。 阿青:石块最近睡得好吗? 展元:经常失眠。 阿青:我在家的时候她就不会经常失眠。 展元:确实如此,但是我劝你最好不要回来。 阿青:我要是非得回去呢? 展元:我有一百零八种办法可以把你赶出家门! …… 展元:你还有钱花吗?我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三千,你收一下。 阿青:钱已退回,存款够用,还有七百。 展元:别在那里为了面子死撑,我知道你没有能力赚钱。 阿青:我才不要!我自己可以赚钱! …… 展元:新闻报道山南城近期下了大暴雨,地下室雨水倒灌,发生了好几起事故,你还好吗? 阿青:目前安全,石块安好? 展元:她很好,最近在和小安一起学跳摇摆舞。 阿青:石块舞姿一定很洒脱,很疯癫吧? 展元:一点点。 …… 展元:最近好吗? 阿青:很好,石块还在找我吗? 展元:还在找,你的信息已经被她登录到一些寻亲网站,寻人信息铺天盖地,你出门切记戴口罩,别被人认出来,万一被她找到你,我们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阿青:你准备什么时候对石块说真话呢? 展元:说什么真话? 阿青:说是你把我赶出了家门。 展元:永远不会。 …… 阿青:好好活着。 展元:不用你管。 阿青:石块近来的日记都写得很难过。 展元:我也没办法,我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打理不好,顾不上她。 阿青: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走了,如果我在家还可以陪一陪石块。 展元:别做梦了,你根本帮不上她,只能给她添麻烦!这个家里容不下你,樊漪的身边只能容下我一个人,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阿青:任何人都不属于任何人。 展元:你懂什么? 阿青:疯狗。 展元:闭嘴! …… 阿青:我想石块,我需要几张石块的相片。 展元:你要不要脸,还惦记着看她? 阿青:石块是姐姐,是收留我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看石块的相片? 展元:你少在那里装无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石块打着什么坏心思?你一直都打算等时机成熟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当我看不出你在她面前处心积虑故意装痴傻,故意装弱小吗?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偏偏就死死拿捏住樊漪这一点! 第21章 阿青:你有妄想症吧? 展元:滚开! 阿青:如果你不给我发石块的相片,我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当年卡卡的真正死因,那样石块就会一辈子不理你。 展元:威胁我? 阿青:嗯! …… 展元:樊漪的相片已经发给你了! 阿青:我以后每周都要,每次至少三张相片。 展元: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提这种要求有多过分?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要拿她的相片做什么?每天晚上抱着相片睡觉吗?谁知道你安的什么龌龊心思? 阿青:你要是做不到每周给我发石块相片,我就马上订票回青城,我要是回到青城,石块肯定放下手中的事情每天陪着我。 展元:发! …… 展元:那个山南城的包裹是你寄来的吗? 阿青:不是,寄的什么? 展元:野核桃。 阿青:我买不起野核桃,很贵。 展元:需要钱吗? 阿青:不要花你的钱。 展元:那你以前花樊漪的钱就心安理得? 阿青:没想过。 展元:阿青,我只是太爱她了,爱具有排它性,我不喜欢她总是对动物和小孩展露温情,她应该只属于我,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我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容不下你,不是因为你是阿青我才容不下,无论你是谁我都容不下,你能明白吗? 阿青:不懂。 …… 阿青:石块还梦游吗? 展元:很少。 阿青:那就好,好想她。 展元: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想念,你不配想她!她是我一个人的女朋友!你要是再敢说这种放肆话,我就去山南城和你好好谈一谈。 阿青:你要是来这边,我可以请你吃冰淇淋,我小区附近有一家冰淇淋很好吃,两块钱一根,奶油味很浓,我每个星期三吃一根。 展元:你留着自己吃吧,记得出门戴口罩! …… 展元:阿青,我终于死了,我想你一定很开心吧? 展元:好了,别只顾着开心,你现在可以从山南城滚回来陪你心爱的樊漪姐姐了! 展元:我把那个女人施舍给你了!贪心的小乞丐!可怜的小变态!恭喜你得偿所愿! …… 展元两年前在酒吧门前被人偷走了一部手机,现在这部手机是购于两年之前,她与阿青之间的聊天记录也是在这两年之间。樊漪在这之前一直都认为展元对阿青十分溺爱,溺爱到很多时候她都害怕展元把小小的阿青宠坏。 可是两人之间的一系列聊天记录显示,她们之间并不是这样的关系,展元并不像她平日里表现出的那样喜欢阿青,不仅如此,她还容不下阿青待在樊家,樊漪记忆当中许多既定事实都与真实情况出现了偏差。 难道当年真的是展元把阿青赶出家门吗? 难道卡卡真正的死因和展元有什么关联吗? 难道根本不懂爱情是什么的懵懂阿青,当真会对她这个收留者抱有异样的情感吗? 樊漪最无法理解的是展元在聊天记录中展露出的偏执与占有欲,那个人生病以后经常会做一些厌世的事情,也经常会说一些厌世的话语,樊漪本以为她对展元来说早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女朋友。 “我们分开好不好?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现在就是个活死人,你要和别人谈恋爱,我也不介意。” “你别再守着我了,等我死后,你找个心理健康的正常人陪你吧。”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错,你要不要和她搭讪,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朋友。” 展元经常对樊漪说类似这样的丧气话,樊漪有一次实在忍不住给了她一耳光,肖罗布和小安一起扑过来把她从展元身边拉开,樊漪怒不可遏地斥责展元,“你以后再说这种话一次,我就打你一次!你这样和捅我一刀没有区别!” 那天展元回到家里以后把自己锁在浴室,樊漪一开始愤怒地敲门,展元像是惩罚她一样在浴室里一声不吭,樊漪开始害怕,开始流泪,开始跪在浴室门前道歉,说她错了,说她不该动手,然后又开始苦苦央求,央求她不要想不开,央求她活下去。 樊漪多么渴望爱人之间一场痛快淋漓的交锋,抛去文明,剥去伪装,像动物一样撕扯、纠缠、摔东西、怒斥对方、互相舔舐伤口,拥抱在一起流泪,然而没有,永远都不会有,那个温吞的像是湖面的展元从来都不会给樊漪这样的痛快。 两个人之间的爱意就这样一点点在生活的琐碎之中消磨殆尽,展元一次又一次地寻死,樊漪一次又一次以为自己会彻底失去爱人,直到她有一天被磨练得不再那么执着所爱之人的生死,甚至会想,既然活得这么痛苦,要么就随她去吧。 第27章 展元十三岁那年,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被公司派遣出国,一去就是五年,期间一次都没有回来,母亲一开始每天往家里打一通电话,后来渐渐变成三天、五天、一星期,然后是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展元在那五年里过得像是一条从封闭鱼缸里回归大海的鱼,她心里对离家在外的母亲没有一丝一毫想念,不仅如此,展元还每夜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公司可以将母亲一直留在国外,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母亲抵达国外以后,家里只剩下父亲、保姆和展元,父亲想要男孩,因此趁着妻子不在家撺掇展元做男孩打扮,不仅故意将展元称呼为儿子,还想带展元去剪寸头,处心积虑地想让展元看起来像个男孩。 展元对这种事情极其厌恶,她并非反感寸头,单纯只是不想遂父亲的愿,况且发型这种事,应该由自己决定才对,凭什么母亲在家的时候干预,母亲不在家的时候父亲又过来干预? 展元无法理解,那个在家里像一件无用摆设的懒惰男人,那个在整个家庭养育孩子过程之中始终保持高度隐身的男人,现在为什么像诈尸一样突然宣布对女儿的主权? 展元认为服饰和发型原本就不应该区分性别,实在没必要只把长发划分给女性,短发划分给男性,甚至颜色也要跟着一起受牵连,粉色属于女孩,蓝色属于男孩。世间很多这种粗糙的划分相当莫名其妙,无处不充满自以为是的狭隘、刻板、落后、迂腐、偏见。 展元那个像摆设一样无用的父亲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提照顾展元,妻子在外工作,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怎么可能安生,没过多久,他就和家里的保姆厮混到一起,两个人一天到晚在展元背后眉来眼去,隔三差五对彼此悄声说些挑逗话语,好似一对陷入热恋之中的情侣。 展元有一天提早放学回家不小心看到那不堪的一幕,那一刻她觉得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父亲脱下衣服的样子就像一头活生生的猪猡,展元不懂为什么那个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可以和一头猪猡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更不懂她为什么会和这头肮脏龌龊的猪猡一起生下后代。 那对男女好像并不为自己的越轨行为感到丝毫羞耻,反而十分享受这种背德感。那头猪猡看到展元开门时脸上竟然浮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像是在向女儿大声炫耀,你看,老爸厉害不厉害?你看,我居然敢忤逆你那个了不起的女强人妈妈!展元被他们恶心得背着书包冲到门外捂着胸口呕吐,那种感觉好似一口气吃进肚子里两吨肥肉。 展元不想回家,她不想再看到那头油腻腻的猪猡,也不想看到和猪猡厮混到一起的女人。她无处可去,只能去找樊漪。展元并没有对樊漪说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惴惴不安地问樊漪,今晚可不可以留宿,樊漪看着展元那双痛苦已经漫溢到周遭空气中的眼睛,连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对方。 那天樊漪站在自家门口十分认真地告诉展元,我这个人的说明书很厚,说明书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喜欢热闹,你放心住进来吧!哦,我之前忘记问你,拉鲁是母狗吗?如果是的话你也可以一起带过来,但是你爸爸不行,这个家里只欢迎女人,不欢迎男人。 展元一直都很喜欢樊漪当初在她面前那段带有一点点叛逆放肆的宣言,她很羡慕樊漪也可以把喜欢和厌恶那么直白地讲出口,展元做不到,她更喜欢将所有委屈咽在肚子里慢慢消化,每一天都活得像是一架努力保持家庭平衡的天平,因此言行颇有些叛逆放肆的樊漪在展元心中从来都不是一个公主,而是一个俯视万物的伟大国王。 展元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住进了距离自家很近的樊家,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展元在这之前已经预想过自己会被樊漪无情地拒绝,以及被拒绝之后如何不撕破脸面体面退场。樊漪的热情欢迎打消了展元心中的一切顾虑,虽然她没有拥抱展元,展元却感到那天她在樊家门前得到了一个无比热烈的拥抱。 樊漪那天对展元讲的并不是大人之间那种虚伪的客套话,她真的很欢迎展元住进来。樊漪总是觉得内心像是一片被割断的芦苇一般空荡荡,她希望生活中能够多一些人来陪,多到把那些空旷的空间一处处填满,这样会让她感到些许安全,那种感觉就像许多人手拉着手把她护在最中间,于是那片被割断的芦苇上就形成一道坚实的边际,像是围墙,也像是狩猎场。 第22章 樊漪本以为展元会好奇她的说明书里还有什么其他内容,她希望被展元放在手心一页页翻阅,可是展元却再也没有提过,她好像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件事情。樊漪与展元、阿青自那以后就像模像样地生活在一起,两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组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是奇特古怪的家庭。 大抵是因为阿青年幼,樊漪经常会不知不觉把自己放置于阿青家长的身份,展元也会这样,她们甚至还默契地一个扮起白脸,一个扮起黑脸,樊漪自然是家里那个不讲情面的黑脸,至于展元,当然是两人之中那个最不得罪人的白脸。 七岁的阿青让当年十三岁的她们感到自己快速变成了大人,在小小家庭里拥有家长宝座以及拥有无上权力的大人,樊漪很贪恋那种身为家长的膨胀感觉,她可以凭着简单一句话决定小小阿青的许多事情,同时也可以暗戳戳地操控阿青的喜怒哀乐。 “冰淇淋只准吃一个!吃多了肚子会痛!” “谁允许你抖腿?你还想去站半个小时墙角吗?” “今天要背二十个英语单词,晚上我会考,错一个写五十遍!” “今天表现不好,明天不准玩游戏!” “鞋带好好系,不许打死结!” “这么简单的题目也能算错?今天零食取消!” “不许哭!再哭鼻子就把你关进玩具房!” 樊漪在发出那些意味着管束的命令时心中常常会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她知道这很不正常,因为通常正常家长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都会感到失望或是气愤,樊漪永远兴奋大过于气愤。 樊漪有时会觉得自己脑海里也有一根被接反了的奇怪电路,没有人可以把它重新接好。对阿青而言,樊漪就是天气,有时晴天,有时暴雨,阿青无法左右天气,也无法选择是被日晒还是被雨淋,一切都要看天意。 那个软弱孩童像是风雨之中一株摇曳的小草一样被樊漪随意揉捏,随意摆布,阿青不听话时,樊漪会赌气似的继续叫回阿青108号。当年108号的到来让家里玩具房里的所有普通娃娃都黯然失色,它们不会微笑,它们不会哭泣,它们不会忐忑,它们不会畏惧,它们远远不如满身淤青的小小108号鲜活。 樊漪退出聊天界面,将展元的手机重新放进书房抽屉,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飘荡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不解。樊漪就那样窝在书房的椅子上静静枯坐了一夜,像是一珠冬季僵在冻土里的植物,不知自己是否能迎来下一个春天。 樊漪看着寂静的窗外忽然想,展元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不必再被失眠折磨了吧,她很想知道死亡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至今无人彻底参透这个秘密?她很想知道,人死之后到底是意志彻底消亡,还是会变成一缕游魂,亦或是换一个全新的身体继续生活下去,抹去所有旧时记忆? 早上七点,樊漪起身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下楼陪阿青一起吃早餐,餐桌上摆着三明治、橘子汽水、还有两块小熊软糖和一小块巧克力。樊漪的早餐很简单,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杯兑了红茶的热牛奶,暖暖的,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很舒坦,有时也会跟着阿青吃那些每周固定循环的食物。 樊漪端起茶杯看了阿青一眼,那孩子身上今天没有增加新的淤青,看来昨天没有摔倒。阿青身上一直大大小小的伤痕不断,要么摔倒,要么划破,要么自己撕破嘴唇,抠坏手指,皮肤永远都没有完好的时候,灵魂好似与身体缺乏配适度,像是个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日日拷打的长期受刑者。 “手伸出来。”樊漪突然命令坐在餐桌对面的阿青。 阿青听到命令放下手中的橘子汽水呆愣愣地把手递给樊漪,樊漪捏着阿青的指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阿青手指上的电烙铁烫伤看起来恢复得还算不错,但是食指发红,应该是今早起床时又缩在被窝里偷偷咬指甲。 “从今天开始,你两个星期之内不许再迈进工具间一步,还有……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点,别总是毛毛躁躁。”樊漪指腹摩挲阿青因为长期啃咬变得丑陋短小的食指指甲。 “好吧。”阿青含糊地应了一声,樊漪听得出她有些不情愿。那个家伙每当早起的时候总像是一台开机缓慢的老旧电脑,反应比平时还要慢半拍。 樊漪白天出门去医院探望一名家里的远房亲戚阿姨,阿青留在家里抱着手机玩游戏,樊漪与远房阿姨聊天的时候时不时地瞄一眼阿青的定位,那个家伙在家里待得很老实,看样子真的不会再逃跑, “阿青,姐姐有一件事情要问你?”那天晚餐中途,樊漪准备就展元的事情同阿青一起好好聊一聊,身为展元的女友,她需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像个无知的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问吧。”阿青垂下眼眸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 第28章 “那条小狗……卡卡……当年根本不是死在你手里对吧?你为什么要把责任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呢?”樊漪没有耐心闲扯,索性直奔主题。 “啊?”樊漪话音刚落,阿青就猛地打了个寒噤,手里那片面包啪嗒一声掉落到桌面。 “‘啊’是什么意思,我在等你回答,现在请你好好回答我,为什么要把卡卡死去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要让我在你面前一个问题重复许多遍,好吗?”樊漪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陷入沉思的阿青。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青故作平静地捡起桌面那片面包。 “你不知道?抬头看着我!然后再对我说一遍你不知道!我来看看你对我撒谎的时候心里究竟能有几分底气!”樊漪一向最讨厌别人对她撒谎,尤其是阿青这种演技拙劣到离谱的家伙。 “我不要!你的目光正在啄食我的眼睛。”阿青脸色煞白,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我看你不是害怕我的目光,是心虚对吗?昨晚我查看了展元和你之间的聊天记录,你们一直以来都有在保持联系,我真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联合在一起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樊漪一巴掌打掉阿青手中那片碍眼的面包。 “我……”阿青揉了揉被打得有些发麻的手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向樊漪解释。 “你什么你?饭别吃了,站起来!手放好!站直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你知道这些年以来我花费多少时间花费多少精力在找你吗?你们在耍我玩吗? 你既然能和展元长期保持联系,为什么不能向我报一句平安?报一句平安会把你累死吗?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担心你在外面被人打骂,担心你被人欺骗,担心你被拐卖,担心你被卖器官!担心你被居心不良的坏人杀害! 你知道我因为担心你已经有多少个晚上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吗?可是你却能躺在床上睡得那么香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阿青,我请你现在就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狠心的欺骗我?” 樊漪此刻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汹涌的怒意,她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欺骗,偏偏欺骗她的人却是她生命中最在乎的两个人,那个像湖泊一样温润宽厚的展元和那个像孩子一样懵懂的阿青竟然联合在一起把她耍得团团转。 “姐姐……”阿青好似很为难,她红着眼睛站在那里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遇到难题又想逃避是吗?平时当缩头乌龟当习惯了是吧?也不知是哪个小骗子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一直留在我身边?”樊漪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低垂着头的阿青。 “我又没说要走。”阿青抬手抹了抹眼泪。 “那你倒是回答我啊!说话!给我说话!”樊漪绷着脸砰地踢了一脚阿青身旁的椅子腿。 “好吓人,我害怕。”阿青哽咽着后退了一步。 “你应该害怕,如果你再敢骗我,我会让你感到更害怕。”樊漪不想再从阿青嘴巴里听到任何一句谎言。 “你的电话。”阿青指着樊漪亮起的手机屏幕提醒。 “喂?”樊漪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打来电话的人是阿奇。 “阿姐,展元的妈妈来了酒吧,她喝得酩酊大醉,砸了许多酒吧里的东西,你要不要亲自过来一趟?”阿奇在电话中向身为酒吧主人的樊漪请示。 “你先稳住她,东西随她砸,别伤人就行,我现在过去。”樊漪立马从椅子上起身。 阿青见樊漪离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小幅度挪步,试图不引起樊漪的注意,早餐凉了,她也被吓得已经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去,现在只想回房间抱着枕头好好躺一会儿压压惊。 “等等,谁允许你走了?你也跟我一起去!”阿青才走了五六步就被樊漪在背后叫住。 阿青被樊漪一路推搡到副驾驶位,好似把一团气泡膜胡乱塞进了准备扔掉的纸箱,阿青一上车就拽起卫衣帽子把自己严严实实护住,樊漪没好气地替她系上了安全带,阿青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樊漪发动汽车引擎,打电话问阿奇现在酒吧里是什么情况,阿青继续在她身边扮演一只把头扎进沙漠里的鸵鸟。 第23章 那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一股脑儿砸碎了许多瓶酒,也砸碎了许多酒杯,她颈子上的红纱巾此刻已经歪掉,满嘴鲜艳的口红狼狈地被蹭到唇线外面,双手叉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一点也不优雅。 “阿姨,您砸累了就坐下歇歇吧,酒吧物品损毁的账单我明天会派人送给您,一码归一码,我不会看在展元的面子上免掉您应付的赔偿金,无论您是谁,无论您多了不起,在我这里做错事情都要付出代价。”樊漪走过去扯掉了那个女人颈子上的红纱巾。 “呵,你还反过来教训起我来了?赔就赔!我赔得起!那你怎么赔偿我?”展元母亲拍了拍手随便拽过来一张椅子落座。 “我赔偿你什么?” “赔偿我展元的命!” “命?你在胡说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发泄怨气?”樊漪一边反问那个女人,一边玩弄手中的红纱巾。 “我恨你们,恨你们这个酒吧,恨你们酒吧里的这些人!就是你们这些人带坏了展元,你们每一个人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展元本来是一个特别积极上进的好孩子,可是认识你们这帮人之后就开始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每天苦大仇深!寻死觅活!是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展元母亲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全都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大家似乎都不忍心反击这个失去唯一孩子的母亲,所以就任由她质问,任由她打砸,任由她发疯,任由她像个没有教养的流氓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后辈们面前使用长辈的特权。 “你现在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抵赖罢了,想把展元的死抵赖给别人,从而减免你内心的不安,你仗着自己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就像个疯子一样在后辈面前大吵大闹,真的很不像话!幸好你是个长辈,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狠狠揍你一顿!”樊漪不打算像酒吧里其他人那样容忍她。 “我不管,反正你们得把展元还给我!”那个女人身体一软流着眼泪瘫坐在地面。 “展元的手机密码我已经解开,我看过了你们母女之间的聊天记录,你在聊天记录当中不止一次让她去死,既然你那么希望她去死,现在还哭哭啼啼过来找我们算账做什么?她死了,你不是如了愿吗?虚伪的女人!” 樊漪突然间觉得这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也像是一个猪猡,一个满脑子优绩主义,不惜把孩子逼上悬崖的猪猡,在一个生育率如此低的时代却总能有父母把孩子活活逼死,然后再反过来怨恨孩子辜负养育,从来都不反思自己。 “我不管,就是你们这群咸鱼带坏了她!都是你们的责任,我花了那么多钱!我花了那么多的时间!你们却从我手里抢走了我的女儿!你们的父母可真倒霉!她们怎么能容忍你们这种每天混吃等死不知上进的废物点心呢? 你们所有人里面有一个有正式编制吗?没有!有一个在大企业里上班吗?没有!一个都没有!樊漪,一个抱着祖辈遗产吃老本的富家女!肖罗布,一个一辈子画不出一本热销作品的窝囊漫画家!其余三个,一个开观光车,一个当地陪,一个打零工,你们这样也能算是活着?”那个女人踩着凳子爬到吧台高处大声质问。 “阿姨,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就是这样普通的活着,您下来吧,别摔倒。”肖罗布向那个歇斯底里的疯癫女人伸出手。 “走开!穷鬼!”那个女人厌恶地看了一眼肖罗布。 “肖罗布,你给我滚回来!不用理她!阿奇,报警!你就说有人在酒吧里闹事,让警察过来带走这个疯子!”樊漪陡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所有的争论都毫无意义,大家就算是声嘶力竭地争论一辈子也得不出一个结果,谁都不是胜者。 “阿姐,真的要报警吗?”阿奇举着酒吧里的座机话筒犹豫不决地看向樊漪。 “嗯,报警,我们没有义务做任何人的发泄对象,就算是展元的母亲也不行。”樊漪从阿奇手里扯过话筒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第29章 那个号称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一听到樊漪真的要报警就当即闭嘴,所有人都在对面注视着她,她却对那些来自“废物”的注视不以为意。那个女人将一缕头发掖到耳后仿佛退场似的慢悠悠走下了吧台,高跟鞋哒哒哒的声响在整个酒吧之内回荡,像是某种奇异的鼓点。 那个女人走下来时不小心踩到地上的一滩酒水,身体像旁边崴了一下,肖罗布又要去扶,被站在身旁的努卡一把拽住胳膊,阿奇也在背后扯住肖罗布外套下摆。樊漪手里攥着那方红色纱巾目送那个女人在夜色中一瘸一拐地穿过人行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流。 樊漪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试图去同情那个女人,绝对不可以在她身上滥用同理心,同情就是对展元的背叛,也是沦为对方发泄对象的开端。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因果,就让那个女人去独自承受吧,樊漪救不了展元,也救不了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那个打零工的,别傻站着了,快来收拾残局。”努卡笑嘻嘻地用胳膊撞了一下阿奇。 “那个在景区开小破观光车的臭司机,你干嘛总是用嘴巴指使别人,你自己也得动手呀?那个没编制的地陪,你也过来!”阿奇挥挥手招呼努卡和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安。 “阿姐,你别太过在意展元妈妈的话,抱着祖辈遗产吃老本的富家女并不是什么骂人话,翻译过来不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嘛。我相信天底下有很多人都羡慕你,包括我,我做梦都想下辈子变成一个有钱人,然后每天窝在家里没日没夜的画画。”肖罗布安慰静静杵在原地的樊漪,她很怕樊漪被展元妈妈的那些刻薄话语刺伤。 “那么有钱还要继续每天没日没夜地作画吗?”樊漪明白肖罗布是在用这种方式变相地安慰自己。 “当然要继续画下去。”肖罗布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就继续画下去吧,小萝卜,你画得很好,每当你画一个人物,我都可以从那个人物身上看到她滔滔的一生[1],所以你是很好的画家,不要听展元妈妈对你的评价,她可能这辈子连一次漫画都没有看过。”樊漪知道心思细腻的肖罗布想必也会因为展元妈妈的嘲笑受伤。 “阿姐,如果没记错,那句话是出自《渴望生活》吧,不对,好像是《loving vincent》的台词,原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当我画一个人,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2]。”肖罗布低头看着鞋面。 肖罗布因为整天一个人从早到晚窝在家里画画承受了许多闲言碎语,漫画一上市也要经受各种各样的审判,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然后再被想尽方法地扣上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像是戴着一副沉重的镣铐在画布上起舞。肖罗布在这方面已经身经百战,展元妈妈的话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们相比已经很仁慈。 那个女人用言语的子弹扫射了酒吧里在场的所有人,每一个普通人在展元妈妈眼里都是可悲的失败者,每一个人都没有存在的价值,每一个人在过去生活中付出的努力都被她打成了廉价、低效、无意义的标签,展元也是其中一个。 展元的朋友们与酒吧里的工作人员合力清理了满是玻璃碎渣的现场,室内处处漫溢着酒的气味,小安不小心划破了手,樊漪从包里取出棉签和药水熟练地帮她处理伤口,然后对众人宣布今晚酒吧提前打烊。 “阿奇,你手里握着玻璃渣发呆干嘛?难道想要故意划破手,让阿姐给你也包扎一下?”努卡故意逗蹲在地上发呆的阿奇。 “那个在景区里开小破观光车的臭司机,你的嘴巴就不能闭上一会儿吗?”阿奇隔空对努卡挥了挥拳头。 “等一下收拾完,我带你们一起去吃饭吧,你们商量一下想吃什么?”樊漪突然间想要热闹热闹,她想要回到人群,她想要被喧嚣围绕。 “阿姐,我想吃烧烤!求求你了!”努卡高高举起手。 “烧烤好啊,咱们青城人没有什么不能用一顿烧烤解决。”小安也在一旁表示赞同。 “好,那我们就去吃烧烤。”樊漪马上拿起手机在附近一家店里预定了位置,随后给阿青发信息说自己今天可能晚些回家,要阿青先睡,信息发到一半,樊漪忽然想起阿青今天没有在家,而是被她连拖带拽地硬是带到了酒吧。 樊漪放下手机在酒吧里四处打量,阿青没有去她的办公室玩电脑,抱着手机躲在最远处的一个座位,卫衣的帽子还是没有摘掉,那个孩子显然已经看到了酒吧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是阿青吧。”努卡顺着樊漪的目光望去。 “是。”樊漪点头。 “阿姐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家长。”小安看着故意远离大家的阿青笑道。 “小萝卜,你会说话,你去劝劝阿青,问问她想不想跟咱们一起去。”阿奇推了一把肖罗布。 第24章 “阿青,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吗?我保证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会随便打量你,也不会随便向你提问,你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吃东西就好,可不可以?”肖罗布走过去试探着问阿青。 “那孩子不会跟咱们一起去,我让司机把她接回家。”樊漪知道阿青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要阿青和这么多人一起在外面吃饭,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好。”樊漪话刚落地,阿青就对肖罗布点了点头。 “好?”樊漪难以置信地看着肖罗布。 肖罗布笑眯眯地对樊漪做了个ok的手势,樊漪忽然间感觉心情很开阔,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阿青会愿意陪伴自己和一群人前往喧嚣的场合。樊漪带着她珍贵而又古怪的“边际”和阿奇、小安、肖罗布、努卡以及酒吧里的其他员工一起步行到附近的烧烤店,樊漪和阿奇走在前面,肖罗布和阿青落在众人身后。 “阿青,这是我画的漫画,送给你。”肖罗布摘下书包取出一本漫画送给阿青。 “签名。”阿青重新把漫画递给肖罗布。 “签什么呢?”肖罗布问阿青。 “签……108号,你是一根完美的电路……就这些吧。” “好,我来签,今天你能和我们一起出去真好,我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呢。”肖罗布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给阿青签名。 “石块脾气差的时候不能招惹。”阿青思忖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好似在和肖罗布交流经验。 “石块?阿姐吗?你说阿姐是石块?”肖罗布没想到樊漪还有这个别称。 “对,很坚硬,但不冰冷的石块。”阿青将肖罗布签好名的漫画小心翼翼地放进卫衣前面的口袋。 阿青在山南城的那几年里一度追过肖罗布的漫画连载,肖罗布的漫画主角通常都是不善言辞的内向小孩,她的画笔很神奇,好似能将看不见的情绪描摹出具体的形状,阿青很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漫画家。 “对不起,樊女士,您订的位置客人还没有离开,我刚刚去问了一下,至少还得一个小时,您看能不能再等等?”那间烧烤店的服务生一路小跑过来向樊漪道歉。 “阿姐,我们不如去金水夜市的海鲜大排档吃烧烤吧,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味道特别鲜美,你不尝尝一定后悔。”阿奇看了一眼手表向樊漪建议。 “出发!”樊漪转身招了招手,大家决定返回酒吧停车场取车,然后再一起开往金水镇。 “我们走吧,”肖罗布牵起阿青的手。 “好。”阿青第一次和除去樊漪以外的其他成年人牵手,感觉有点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阿青又问,“小萝卜,等下我可以坐你的车去金水镇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得提前和阿姐打声招呼。”肖罗布颇为体贴地回答。 “谢谢你,小萝卜。”阿青再次向肖罗布点了点头。 “阿姐,阿青说她等下要坐我的车去金水镇。”肖罗布替阿青向走在最前头的樊漪说了一声。 樊漪走着走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青正在和肖罗布手拉着手一起向前走,那一刻樊漪心中泛起一股无法描述的感觉。阿青和别人手牵手愉快交谈,对樊漪来说无疑就像是家里残疾多年的孩子有一天突然站起来走路。 当年那起恶意骗保罪案发生以后,阿青在外几乎不和其他人交谈,同班同学一度以为阿青是个哑巴,唯有迷恋网络游戏的那段日子,阿青才和一些同样热爱网络游戏的孩子们偶尔交流几句心得,然而一切仅止于此。 暮色四合,夜凉如水,青城萧瑟的夜风掠过面颊,樊漪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她陡然意识到阿青离开她这几年或许是一件好事,至少阿青不仅成功地租到了房子,还做到了自己养活自己,或许是她的存在阻碍了阿青成长的脚步。 “阿青,你很怕阿姐吗?”两个人一起开车前往金水镇的路途中肖罗布好奇地问阿青。 “怕,她很凶,像狮子,总是骂我。”阿青摘下卫衣帽子。 “骂你?那倒是不奇怪,阿姐在酒吧也经常骂人。”肖罗布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她也打我。”阿青随后语气淡淡地补充。 “打你?阿青,你的意思是……阿姐会对你动手?”肖罗布手一滑差点松开方向盘。 “嗯,有一次……她以为我故意杀死了她的小狗,还有一次……我离家出走之前,还有……还有她平时梦游的时候,小时候因为作业写不好和不听她的话打我手心不能算,推搡我也不能算,啊,小萝卜,梦游的事你得保密,千万不能去问石块,假如石块知道自己从前经常梦游……一定会变成一包炸药!”阿青卷起衣袖给肖罗布看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 “好的,阿青,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去问阿姐,我其实知道阿姐梦游这件事情,展元早在几年之前就告诉过我……” 肖罗布大抵五六年前从展元那里得知樊漪的家族秘密,她一度枯竭的灵感开始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在沙滩上漫溢,肖罗布这几年间断断续续地以樊漪为主人公进行了一番创作,她画得很投入,也代入得很彻底,以至于有时候会感到一种如同杜鹃泣血似的悲壮。 那是肖罗布一辈子最好的作品,她用手中的画笔画出了那个女孩滔滔的一生,从幼年一直到死去,肖罗布很残忍地给了那个女孩一个惨烈的结局,那部漫画至今还安静地躺在肖罗布的电脑硬盘里,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欧文??斯通传记小说《渴望生活 —— 梵高传》。 【2】引用自欧文??斯通传记小说《渴望生活 —— 梵高传》。 第30章 樊漪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距离青城仅有一个小时车程的金水镇,也不是第一次来到金水夜市,金水镇是个全国知名的旅游景点,游客们来到这里大多是为了去拜金水海母庙,至于镇上其他景点都像复制粘贴似的千篇一律,毫无特色可言。 樊漪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金水海母庙扩建,青城一个叫梅霖的女房地产商联合国内外许多女企业家一起捐钱,她也凑热闹捐了一点。樊漪捐钱倒不是为了福报或是别的什么,一是因为阿青小时候和外婆一起住在金水镇,二是因为金水海母是一个专门保护女性的海神。 阿青左边坐着樊漪,右边坐着肖罗布,所有人都很配合地不刻意打量阿青,也不问她任何问题。樊漪拿来许多食物堆在阿青面前,像是一座隆起的小山,阿青头戴卫衣帽子躲在小山后面“鬼鬼祟祟”地享用食物,樊漪觉得阿青这副样子实在很好笑,忍不住拿起手机偷拍了一张。 “你长大了,喝一点也没关系。”樊漪给阿青递过来一杯果味鲜啤,她存心想把阿青灌醉,醉了套话或许会比较容易,不必像清醒时那样兜来绕去,令人耐心尽失,烦躁至极。 “我要吸管。”阿青像在课堂上提问一样举起右手,大家都忍着笑,谁也不敢笑出声来,生怕打破阿青的“结界”。 “我去拿吧。”阿奇起身去拿来一根吸管递给樊漪,樊漪接过吸管放入阿青酒杯。 阿青捏着鼻子躲在食物小山后面尝了一小口,似乎觉得不难喝,于是咕咚咕咚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她一边喝一边想,原来酒这么好喝,难怪当年郁俊男总是喝,可是郁俊男身上的酒味很熏人,完全不像杯子里的啤酒这样香气四溢。 “好喝,我还要。”阿青意犹未尽地把喝空的酒杯递给樊漪。 樊漪索性直接给阿青叫上来一扎鲜啤,阿青平时没碰过酒,不知道水果的香气会让人不知不觉忽略酒精的威力。樊漪今晚没有喝酒,一方面是因为身边带着阿青,一方面是因为等下回去还得开车,一方面是想借着酒醉的机会问阿青许多问题。 “阿姐,我可以抽根烟吗?”努卡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问樊漪。 “去外面抽。”樊漪冲努卡扬了扬手,努卡听话地拿着香烟蹲到大排档外面点燃。 “那个在景区开小破观光车的臭司机,你抽烟的时候站远一点!”阿奇冲努卡吼了一句,努卡回过头白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大排档十几米开外快速吸完了手中那根烟。 邻桌坐着一对千里之外飞过来的游客,她们在谈论金水海母的传说,一个说金水海母是神明,一个说金水海母是真人,两个人争论得不可开交,于是过来找樊漪她们这一桌的女孩子们来评理。 “我认为是神明!庙里拜的当然是神明,怎么可能是真人?”阿奇一边举着一条烤鱿鱼啃得有滋有味,一边对大家说出自己的看法。 “真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不止一个神明的原型是真人。”小安认为金水海母是真人的这种说法不可能空穴来风。 “我赌50块,押神明!”努卡抽烟回来一进门掏出五十块纸币拍在桌面。 “20吧,20,搞那么大做什么?我也押神明!”阿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 第25章 “我没有现金,等下输赢在线转账,押真人。”小安举起手机摇了摇。 “我们也参加!”两名游客也加入了这个小小赌局。 “阿姐呢?阿姐怎么认为?”肖罗布问正在低头给阿青卷起卫衣袖口的樊漪。 “我就不参加了吧。”樊漪摆了摆手。 “阿姐,你这样好扫兴,是嫌20块太少了吗,那就100块,1000块行不行?”努卡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 “不是嫌20少,2块也是乐趣,是因为我知道正确答案。”樊漪拿起手机翻出一段储存在相册里的视频。 “答案是什么?”努卡、阿奇和两个游客一起追问。 “这段视频里的讲解员是金水海母庙二次扩建筹款者的女友,她的说法远比网络上那些传言可信度更高,你们接下来在这段视频里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 樊漪让海鲜大排档的服务生过来将那段视频投屏到众人头顶的电视机,画面里出现一位看起来年纪大概四十岁的中年女性,她正在对身边的一群海外游客进行讲解,那些游客其中有很多都是年轻学生,貌似是跟随老师一起来国内交流学习。 “金水海母传说中是掌管金水镇这片海域的一位海神,大家听到这里一定以为金水海母是人类肉眼无法看到的神明吧,我现在要郑重地告诉大家,金水海母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明,金水海母是曾经实实在在存在于人间的一群女性,她们是一群最小九岁,最大十三岁的金水镇少年。 大家现在看到车水马龙的金水镇是不是觉得这里的旅游业发展相当繁荣,我不得不在这里遗憾地告诉您,金水镇早在二十年之前远远不是现在的模样,那时的金水镇荒凉而又闭塞,当地人们的思想远远要比当代都市落后数百年。金水镇极端重男轻女,那里的女孩们当年所过的生活据说还不如现在一些普通家庭里的猫猫狗狗。 她们有一部分还未出生就因为性别为女被从母亲腹中打掉,另外一部分虽然得以侥幸出生,虽然受益于九年义务教育制度能够上学,却仍旧难以逃脱被父母、亲戚乃至全镇老老少少逼迫出嫁的命运。 她们在金水镇不是作为人类生活,而是作为一种商品在金水镇男性手中流通,身为商品的她们婚姻里根本不存在爱情,父母对她们非打即骂,拼命压低养育成本,丈夫对她们拳脚相向,视她们为生育机器,免费保姆,变相奴隶。 金水镇的女人们世世代代如此,她们大部分都麻木地活着,她们以为全国的女性皆是如此,直到后来有一部分受到教育的女性有机会见识到金水镇以外的世界,她们方才明白,原来普天之下不是每个女人都活得像是一辈子围着石磨打转的牲口般痛苦。 她们有人抗争,有人出走,有人寻短见,有人不惜付出下辈子蹲在监狱的代价杀死屡屡施暴的丈夫。然而因为地位低下,力量有限,她们大部分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前人一样隐忍,自顾无暇的她们无力保护自己,更无力保护家中年幼的女儿,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走向那条自己曾经走过的荆棘之路…… 于是那些不被父母保护的金水镇女孩们就自发地联结到一起,她们选取了一种很巧妙的方式对那些犯下恶行的金水镇男人进行了报复。那些女孩当中有一个名字叫做……阿……阿原,阿原利用她自幼积累的丰富船舶维修知识成功地制造了一起海上渔船事故,金水镇十三名犯下恶行却未被法律惩戒的男性在那起渔船事故当中全部死去,无一生还。 那些孩子们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她们自身共同编造了金水海母的神话,渔船事故发生之后,镇上的男人们因为忌惮神明惩戒再也不敢对女性胡作非为。至此大家应该明白我一开始所讲的那段话究竟是什么含义,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金水海母,所谓的金水海母就是一群父亲嚣张跋扈,母亲软弱胆怯的年幼孩童…… 现在大家一定想知道当初那群孩子们的下落吧,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那群童年经历过长期非人对待的孩子,她们最终……最终大部分都没能活下来……据说……她们死后的魂魄凝聚到一起……真的成为了守护一方安宁的金水海母,这就是金水海母的故事,一个弱小孩童为自己披上神明的羽翼的故事。[1]” 那个长达八分半钟的视频播完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答案很明显,谁也没想到金水海母庙背后居然藏着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认赌服输!”努卡翘起二郎腿打破沉默。 “来吧,转账。”一个游客对另外一个举起手机。 “哎呦,怎么忘记问问阿青?”阿奇似乎很遗憾阿青没有体验到众人聚餐时这种小小的乐趣。 “喂,阿奇,你不要吓到阿青。”肖罗布在一旁提醒。 “我不知道金水海母究竟是神明还是人,反正我知道拜她没有用,我也是金水镇的人,如果拜金水海母有用,金水海母为什么不救救我的外婆?为什么不救救我的妈妈?为什么不救救阿白?为什么不救救我?”阿青放下手中的酒杯茫然地问大家。 “阿青,你喝多了,不要乱说话!”樊漪知道在场没有人能回答阿青的问题,只好从她手中抢过了酒杯。 阿青想要抢回酒杯却身子一歪躺到了樊漪怀里,她在返回青城途中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她把郁俊男成功地骗到那艘船上,梦里她成为了那些孩子当中的一员,郁俊南死于大海,外婆与她和郁白像从前那样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留守日记》,作者在这里。 第31章 “胃里像着火,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阿青像个复读机一样在樊漪耳边不停念叨。 “阿姐,转角有一家老式冷饮厅,我下去给阿青买吧。”小安拿起手机查询了一下附近的地图。 “阿姐,我也想吃,我喝酒喝得胃里也火烧火燎。”努卡隔着衣服揉了揉吃得圆溜溜的肚皮。 “那你告诉小萝卜咱们在转角的冷饮厅汇合。”樊漪被阿青念得有些烦躁,巴不得她后半段路能安静一些。 “太好了,小萝卜说她请客,阿姐,小萝卜今天打赌赢了,就让她请吧。”努卡一想到小萝卜要请客就不再心疼今天打赌输掉的二十块。 那间位于市郊的北方老式冷饮厅店面细长而又狭窄,像是一条带鱼,好在还有一层阁楼改装成的低矮二楼,高个子估计直不起腰来,樊漪带来的朋友和店员们占据了冷饮厅底层大半座位。 老式冷饮厅里的冷饮种类偏少但售价远比市区更加实惠,青城市区内售价十几块乃至几十块一球的老式冰糕在这里只需要五元一份,一份五球,冰淇淋普通蛋卷一元,巧克力蛋卷两元,杯装三元,盒装六元一斤。 “今天真是便宜了小萝卜,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宰她一顿!”努卡一边挖了一大口冰糕一边抱怨。 “小萝卜,你看到了吧,努卡是个坏心眼呐!”阿奇挥舞着老式冷饮厅薄薄一片的小钢勺冲肖罗布挤了挤眼睛。 “老板,一个冰淇淋。”冷饮厅里走进来一对母女,妈妈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年纪,白白嫩嫩,十分可爱。 “我要吃两个!”小女孩举起两根手指。 “两个不行,你会肚子痛。”妈妈拒绝。 “我就要吃两个!”小女孩气呼呼地重新举起两根手指。 “那就一个也别吃!”妈妈坐到一旁座位。 “两个!”小女孩还是不肯放弃。 “走吧,跟我回家,你不听话一个冰淇淋都没有!”妈妈将小女孩一把拽到腿边。 “不回!”小女孩双手插在腰间反驳。 “回不回?”妈妈把手伸到小女孩大腿上掐了一把。 “呜呜呜,我回,我回。”小女孩抽泣着跟在妈妈身后,她看到头上戴着卫衣帽子埋头躲在角落里吃冷饮的阿青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是一只小乌龟吗?为什么要缩进壳里吃东西?略略略……” “小不点,羞羞脸。”阿青摘下帽子冲小女孩刮了刮鼻尖,小女孩哼了一声随妈妈走出冷饮店。 阿青回到车上很快又睡着,努卡帮忙把阿青送回樊家,阿青像个没有筋骨的娃娃一样摊开四肢仰面躺在沙发,努卡走后樊漪递过去一杯温水给她,阿青手一软将杯子摔在地面。 樊漪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地毯和滚落到脚边的水杯,反复告诫内心居住的那个魔鬼,不要对阿青发火,不要对阿青发火,是你把阿青灌醉的,是你把阿青灌醉的……洗脑有的时候确实有用。 “阿青,陪姐姐聊聊天。”樊漪搬着肩膀唤醒了阿青。 樊漪在这样做的同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硬生生唤醒一个酒醉的家伙确实有些不人道,可是没办法,樊漪必须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她绝对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因为只有善良的人才会总是后悔,樊漪从来不认为自己在生活中是个善良的角色。 第26章 “好啊。”阿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索着凑到樊漪身边,樊漪索性让阿青枕在自己腿面。 “阿青,樊漪是个什么样的人?”樊漪决定今夜要对酒醉的阿青使用循循善诱的方式。 “樊漪比神明还神明,金水海母不能救我,樊漪能救我。”阿青似乎又想到了在海鲜大排档听到的关于金水海母的传说。 “那展元呢,展元是个什么样的人?”樊漪一边语调轻柔地发问,一边摩挲阿青的头发。 “展元既是陪伴石块的好人,又是把我从石块身边赶走的坏人。”阿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的笑声,眼角淌下一行泪水,樊漪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阿青眼泪的温度,她无法想象所爱之人刻意掩藏起来的另一面。 “阿青很委屈是吗?”樊漪帮躺在她腿上的孩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嗯。”阿青点点头,闭上眼睛差一点睡着,樊漪内心搏斗了一番又坏心眼的把阿青摇醒。 “为什么呢?展元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变得不好的呢?”樊漪分明记得她们是总体还算和睦的“一家三口”。 两个不大的大人和一个年纪比她们小六岁的孩子模拟大人的样子生活在一起,稀里糊涂地生活成一副奇异的光景,然后一个停留在原地,一个离家出走,一个走了绝路。 “那部电影。”阿青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哪一部?”樊漪拍了拍阿青的后背。 “泰坦尼克号,海洋之心,jack和rose。”阿青讲出了一连串和那部电影有关的关键词。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樊漪当年确实和展元一起观看了那部《泰坦尼克号》,可是因为其中一些少儿不宜的片段,她们并没有允许阿青跟着一起看。 “你们不在家里的时候我偷偷看过。”阿青挣扎着想要起身,樊漪扶了她一把,两个人肩膀靠肩膀倚着沙发,周姨送来一碗醒酒汤,樊漪没有拿给阿青喝。 “我来想想,我和展元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大概是十五六岁,那你是九岁或是十岁左右看的?”樊漪对此有些惊讶,她记忆之中的阿青始终都在看幼稚的动画片,同样一部动画片像上瘾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学三年级。”阿青把食指塞进嘴巴里啃来啃去。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樊漪扯着睡衣袖口把阿青的手从嘴巴里拽出。 “然后,jack给rose画了一幅画,我也给你画了一幅,展元看到了那幅画。”阿青言语间又情不自禁的把食指塞进嘴巴。 “等等,阿青,你也给我画了一幅画?那我问你,我在画里也像rose一样不着寸缕吗?”樊漪陡然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是的。”阿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什么?”樊漪提高了音量,阿青眨了眨眼睛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差一点睡着。 “你不许睡,继续往下说!”樊漪又晃了晃阿青肩膀。 “我是摇摇乐吗?为什么你总是晃我?”阿青突然间歪着头问樊漪。 “那幅画呢?”樊漪没有理会阿青的问题。 “那幅画被展元没收,展元说我的那幅画是很邪恶的东西,如果被你看到,你一定会把我从家里赶走,展元还说只有天生坏种才会做出那种丢脸事情,从那以后,展元就开始对我很差很差。”阿青食指被啃出两个红红的齿印。 “那你倒也不冤。”樊漪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随后又问,“你应该没看过我的身体才对,我来好好想想……你小的时候,我每次给你洗澡时并没有脱掉自己的衣服,也没有裸睡的习惯,所以你全凭想象力画出了那幅画?” “我对你的身体很熟悉。”阿青把食指从嘴巴里抽出来换成了中指。 “你再给我说一遍!现在你连这种流氓话都能讲得出口是吗?你的心里对我还有没有尊重?我还以为你每天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现在看来你什么都懂是吧?你个小色胚!”樊漪抓着肩膀把阿青的身体从沙发上提起。 “说什么?”阿青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樊漪,好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说说你怎么对我的身体很熟悉?你要是说不清楚我就不松手。”樊漪忽然想到今天老式冷饮厅里的妈妈和女儿,于是把手伸到阿青大腿内侧捏住死不松手。 “因为你梦游,因为你梦游,因为你每天晚上都不穿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梦游!所以我对你的身体很熟悉,我……我就模仿jack给rose画画的样子把你画了下来,我本来想拿给你看,期待像以往一样得到你的表扬。 那……那个时候我以为把画拿给你看和把修好的电路板拿给你看是同一码事情,长大以后我看了许多文艺电影才知道,不是谁都可以给对方画这种画,展元说得没错,幸好我没有拿给你看,否则你一定把我送回金水镇不管……” 阿青一边抓住樊漪的指头拼命往下扯,一边在疼痛作用之下对樊漪说出了实情。 “那你呢?你可曾在心里对我抱有什么异样的情感?”樊漪还是没有松手。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阿青疼得流出了眼泪。 “我在你眼里是酸奶还是牛奶?有没有发酵?”樊漪立马换了另一套说辞。 “牛奶!牛奶!牛奶!放开我!好疼!你是螃蟹吗?你的手是钳子吗?”阿青手蹬脚刨地试图推开樊漪。 “行了,我知道了,滚远点吧,今晚自己睡,我不想看见你。”樊漪将已经酒醒的阿青身体向后一推重新丢回沙发。 阿青捂着腿上那块疼痛的皮肤眼泪汪汪地用目光痛斥樊漪,樊漪权当没看见,她此刻没有精力安抚阿青的情绪,樊漪拿起手机翻出她与肖罗布之间的聊天记录,找到肖罗布先前推送给她的那张名片——肖珊医生。 第32章 樊漪犹豫再三还是没有主动联络肖罗布推荐给她的那位肖珊医生,她决定先在卧室与走廊里加装一组监控,观察一下自己梦游时究竟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是否和当年母亲与小姨梦游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青醉意已消,没有心情再睡,关掉灯一个人静静坐在黑暗里发呆,混沌的头脑已经随着皮肤深处残留的疼痛变得清醒,樊漪走过去想要查看一下阿青的腿部,她抱着双膝转过身体,留给樊漪一个写满抗拒的背影。 阿青回想起今天酒醉以后发生的种种蓦地意识到,那个狡诈的石块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套话,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再来硬的,甚至还和冷饮厅里那个年轻妈妈学会了这种折磨人的变态招数,人可以好学,但是不应该用错地方。 “郁青!我的耐心很有限,三、二……” 过往的经验告诉阿青,樊漪倒数三二一警报二级,大声喊出全名警报一级!识时务者为俊杰,阿青还未等樊漪数到一就转过身,人的承受能力终究有限,她可不想在短时间内迎接第二波暴风雨。 樊漪俯下身来褪下阿青身上的睡裤,阿青腿上的皮肤又多了一处青紫,她用手指触碰一下那片青紫,阿青身体向后一缩,难过得撇了撇嘴,嘴巴变成一条向下的弧线,樊漪看着那片青紫有些心疼,心疼的同时也伴着些许不明来由的兴奋。 “冰冷的石块,你给我道歉!”阿青扯下裤腿抬起头委屈地看着樊漪,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听起来不是那么有底气。 “冰冷的石块没长嘴巴,冰冷的石块也不会道歉。”樊漪听到阿青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随后又道,“你隐瞒我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惩罚,第一,你隐瞒了那幅画;第二,你和展元背着我有秘密;第三,你隐瞒了我梦游的事情。如果数罪并罚,可不是刚刚一下这么简单。” “那你还要怎么样?”阿青言语间身体向后挪了挪。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又不是变态。”樊漪不想在这种时候吓唬阿青,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她不想追究谁错谁对,她唯一想要了解的就是真相,樊漪讨厌活在一片浓雾里。 “你是变态!”阿青迅速反驳。 “阿青,别插嘴,听我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对我坦白,以后不要对我有所隐瞒,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秘密。就像那幅画,如果你当初拿给我看,我确实会很生气,也会对你发脾气,可是我冷静下来之后总会想明白,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做出这件事或许是出于什么其他原因。 我们之间会发生一场坦诚的对话,然后你会告诉我,你偷偷看了那部电影,你只是在模仿电影里的主人公,你觉得人的身体是很美好的事物,你甚至还期望得到我的夸奖。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此解开,我也会开导展元,让她不要武断通过一幅画而定性一个小学三年级孩子的品性,不要那么偏激,那么多疑,我会努力调解你们之间的关系…… 阿青,现在你明白了吗?隐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们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如果因为隐瞒而产生误解就会浪费彼此在一起的宝贵时间,人的死去有的时候很突然,我也说不准哪天就会死,所以话要及时说,事要及时做,阿青,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这样……”樊漪走过去把阿青抱在怀里给她讲道理。 第27章 “你才不会死。”阿青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蹭蹭樊漪面颊,又问,“假如展元听不进你的劝解呢?假如你无论怎样劝说展元依然认为我是个品行有问题的天生坏种呢?” 阿青认为展元并不会因为樊漪的劝说而减少对她的厌恶,一切都始于那张“邪恶”的素描,以及人生第一次看爱情电影过后燃起的创作冲动,展元拿着那张画威胁了阿青许多年,她知道阿青虽然总是赌气收拾行李,可阿青根本离不开樊漪。 “如果展元听不进去劝说,那我可能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樊漪一边摩挲阿青的后背一边回答。 “你会为了我……重新考虑和展元之间的关系?”阿青向后仰了仰头难以置信地问樊漪。 “会,因为你是家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凶你是凶你,但是没有人可以撼动你的家庭地位。”樊漪停止手上的动作认真思忖片刻回答。 “我有家庭地位?”阿青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 “其实有的,只是不多。”樊漪被阿青一脸震惊的表情逗笑。 樊漪忽然间感觉心情开阔了一点点,阿青总是能让她在茫茫白雪之中看到那道边际,生的边际,她不希望像妈妈和小姨那样人生轻飘飘地坠落,贪心地想求一个安稳结局。 “卡卡呢,卡卡到底是怎么死的?”樊漪很想一口气解开所有谜题。 “卡卡……那天我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膝盖,你边帮我处理伤口边对我大发脾气,不止骂我,还推搡我,一直推搡到墙角,那个架势看起来很像要把我胡乱一通折叠,然后塞进垃圾桶里面……”阿青描述得很是投入。 “停,你给我说正题!”樊漪及时把话题拽了回来。 “我想大声哭一会儿,又不想被你看见,就偷偷跑到原来住的那个房子地下室,我一推开地下室的们就看到了卡卡,她被关到一只金属笼子里面,金属笼子前面的门锁着,后面被一根u型锁连接在管道上面,我无论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卡卡饿得身体发扁,我口袋里有展元给我的巧克力,就是那种印着许多外国文字的进口巧克力,我就给卡卡喂了几块。卡卡一口气吃光了那几块巧克力,还想要吃的,我就去给塔塔翻宠物罐头,你知道的,那个房子地下室里堆着很多宠物罐头,我抱着一些罐头蹲在笼子面前准备喂卡卡,一抬头就看到了推门走进地下室的展元。 展元提醒我那些罐头早就已经过期,不能喂给卡卡吃,我起身要去找你,想让你找人救卡卡,展元伸出胳膊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往左走,她就往左挡,我往右走,她就往右挡。我被展元气得当场哭了鼻子,她见我哭鼻子就开始站在那里语重心长地劝我。 展元劝我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阿青,我和樊漪从小互相看着长大,凭我对樊漪的了解,你和卡卡只能留在樊家一个,是你留下还是卡卡留下?你最好现在做选择。” 阿青不得不在樊漪的逼问之下回忆起那段晦暗往事。 “你是怎么选的呢?不要怕,如实说,我不会骂你,我也不会因为卡卡的事再动手打你一次。”樊漪竭力稳住内心汹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问阿青。 “这个问题让我很为难,我站在原地思考了五分钟才回答展元——我可以回金水镇生活。”阿青起身端起茶几上那碗已经凉掉的解酒汤喝了一口。 “为什么要这样选择?”樊漪对于阿青给出这个答案颇有些意外。 “你对我很好,可是我没有自信在你心里能和卡卡相比。展元让我先别急着告诉你卡卡的下落,留一天时间给她为你做思想工作,她想试试看,试试看能不能劝你把我和卡卡都留在樊家……她承诺会在这一天之内替我照顾好卡卡,给它食物,给它喂水……我答应了展元,我也很想和卡卡一起留下,我虽然很怕你,但是不想没有家。”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展元就双手插在口袋里逮住我质问,她看到地下室狗笼前有几张巧克力包装纸,是不是我喂卡卡吃了巧克力,我承认。展元告诉我一个噩耗,卡卡因为吃了我给的巧克力已经死掉。我吓得……吓得……尿湿了裤子,不知道回家该怎么向你交待。 展元对我承诺会帮我处理掉卡卡的尸体,也会在你面前替我保密,展元对我提出一个听起来很简单的要求,她要求我不能对你说在地下室里看到了她,也不能对你说卡卡被关进了笼子里,这是我和展元之间的第一个秘密。” “后来郁奶奶家装修,装修工人发现了卡卡,你不得不对我承认是因为自己给卡卡喂巧克力导致卡卡死掉,但是你却对我隐瞒了展元的那一部分,对吗?”樊漪替阿青补充了她先前已知的事情后半段。 “对的,展元是在帮我,我得说到做到,不能背叛帮我的人。可是我搬到山南城以后有一次在网上看到的那种巧克力,我查了一下,原来那是一种角豆仿巧克力,又叫做卡布罗巧克力。 那种巧克力是使用地中海的海角豆荚制成,也就是说之中并不包含会导致小狗死掉的可可碱和咖啡因,那个时候我才彻底明白,卡卡当年并非死在我手里,我好像在无意之间替别人承担了罪责。 我很愤怒,直接给展元打过去一个电话,展元当时正在上班,我在话筒里对展元大声喊,如果不把事情对我解释明白,我就告诉樊漪!我要让樊漪知道我不是什么天生坏种,你才是! 展元在话筒另一端像没有风的海面一样很沉静地告诉我,阿青,没有别的理由,也不需要别的理由,因为我爱樊漪,因为爱具有排他性,我和樊漪的世界里容不下其他任何能喘息的活物,我能容忍你在樊家生活到十八岁已经是个奇迹,就是这样,是的,就是这样,阿青……” 阿青替樊漪拨开周身缭绕的一层又一层浓重迷雾,是的,就是这样,她的所爱之人容不下她的身边有其他人,也容不下卡卡,是的,就是这样……所以展元要锁起卡卡,所以展元要赶走阿青,只剩下展元与她的那帮朋友,展元要让樊漪融入她的世界,而不是她融入樊漪的世界,是的,就是这样…… 第33章 樊漪直到天色泛白才躺在阿青身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等到她人醒时,阿青已经不在身边。樊漪一瞬有些惶恐下意识地摸起电话查看阿青的定位信息,还好,阿青此刻人正在工具房,大抵又在捣腾那些一辈子都维修不完的电路板。 樊漪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才起身去工具房找阿青,工具房的门敞开着,阿青没在里面。樊漪又在手机上查看了一下阿青的定位,阿青似乎正在从门廊向外缓缓移动,她穿着拖鞋追出门外,却看见阿青卸下挂在肩膀上的工具箱放在地面。 阿青左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钉子,右手拿起小锤子,看样子是准备又要开始叮叮当当地维修这个家里的一切,樊漪低头看了一眼,阿青工具箱里面还装着砂纸、油漆和刷子,估计是打算维修过后再进行翻新。 樊漪一看到这些东西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一向都不阻止阿青在这个家里修修补补,可是她很害怕阿青用油漆翻新这个,翻新那个,因为阿青心里没有什么颜色搭配的概念,过往每次翻新物品的颜色搭配都不足以用丑陋二字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惊悚。 “阿青,两周这么快就到了吗?你上次手指被电烙铁烫伤的时候,我有说过吧?你两个星期之内都不准再进工具房。”樊漪连忙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来阻止。 “一、二、三、四、五、六……十一、十二……还差两天。”阿青放下钉子和小锤子掰着手指计算。 “对啊,还差两天,知道就好。”樊漪觉得阿青掰着手指计算天数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些不聪明。 阿青小时候明明数学成绩一直都很好,差的是语文和英语,尤其是阅读理解,阿青总是读不懂言语背后隐藏的意思,写作文的时候也不会上升中心思想,樊漪因为这种事情对她发过无数次脾气。 “现在你该怎么做?还要继续修吗?”樊漪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阿青,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哼!那就两天以后再修!”阿青抡起小锤子泄愤似的砰地砸了一下信箱,信箱门咯吱一声摔落下来,随后又掉出一摞厚厚的信件。 “你去给我一封一封捡起来!”樊漪卷起衣袖给了阿青背后一巴掌,阿青回来以后,她似乎每天都再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而生气。 阿青蹲在地上捡起那些信封一股脑塞进樊漪手里,樊漪扫了一眼,无非是一些广告和宣传单,她一边查看,一边筛选,让阿青把那些筛选出来的无用信件拿去粉碎处理。 樊漪和阿青一起回去时听到书房里响起一阵电话铃音,是展元的手机,对方的手机号码被识别为来自一家旅行社,樊漪忽然想到很快就要到自己的生日,展元或许想要为两个人安排一场旅行作为礼物,可惜展元没有坚持到那一天。 第28章 “喂,你好。”樊漪回拨旅行社的电话号码。 “您好,展小姐,这里是陆城青花江旅行社,您此前在我们门店报名下个月15号前往航城的七天行程,我们近期需要您提供证件材料以便确认出行信息,可是这几天一直都联系不上您。 您的女友昨晚在线上提出了取消行程并要求我们将这笔钱退到她的账户,首先这并不符合我们的规定,其次这个退款到他人账户的要求触发了我们公司后台的诈骗预警,因此我们没有通过她的退款申请。 展小姐,您是付款人,我想和您亲自确认一下,您是否真的要取消这趟行程?按照合同条款取消行程会扣除您20%的费用,航城风和日丽,繁花遍野,建议您再好好考虑一下。”旅行社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向樊漪说明原因。 “取消吧,退款原路返回就好,展元出了点意外,现在人已经不在。”樊漪告诉旅行社工作人员。 “抱歉,真遗憾,节哀顺变,我们会尽量帮您安排退款。”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换作一副惋惜的语气。 樊漪挂断电话打开展元手机里面的旅行软件,那里面确实有一笔预订的双人旅行订单,樊漪点开订单查看,出行人登记两个姓名,一个是展元,一个是巍雨柔。樊漪退出订单,继续往前翻。 双人文化旅游区门票订单出行人:展元、巍雨柔; 机票出行人:展元、巍雨柔; 购票软件演唱会订单实名观演人:展元、巍雨柔; 话剧订单实名观演人:展元、巍雨柔…… 那些订单的时间恰好与展元向樊漪报备的出差时间重合,而最早的一笔订单竟然是在七年之前,那时她们才仅仅二十三岁,樊漪恍然间又想起阿青昨晚对她重复的那些话语,那些让她不知是喜是悲的话语。 “阿青,没有别的理由,也不需要别的理由,因为我爱樊漪,因为爱具有排他性,我和樊漪的世界里容不下其他任何能喘息的活物,我能容忍你在樊家生活到十八岁已经是个奇迹,就是这样,是的,就是这样,阿青……” 展元显然在骗阿青,也一直都在欺骗樊漪,樊漪突然感觉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展元,她无法隔着那张像湖泊一样平静的面庞看透展元的内心,展元也从未试图真正地向她敞开内心。 对于这段自然而然发展成为彼此女友的情侣关系,樊漪曾经与展元达成共识,两个人说好,如果有一天不爱了,就打声招呼,彼此体面地退场,谁也不要难为谁,谁也不要挽留谁,所以樊漪认为,只要展元还留在樊家,就意味着她还被展元爱着。 樊漪讨厌被所爱之人欺骗的感觉,阿青昨夜才帮她驱散围绕周身的浓雾,今天她便又一次身陷其中,樊漪不知道展元究竟背着她隐瞒了多少秘密,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灵魂好似在那片皑皑白雪之中不断下坠。 樊漪此刻终于明白那天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为何给她手机的时候那样高傲,高傲得像是在施舍,或许那个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嘲笑她,嘲笑她自以为拥有展元的爱,嘲笑她像是个傻子一样坚决而又可笑地站在展元这一边,认认真真地恨那个总是折磨展元内心的母亲。 “阿青,陪姐姐出去兜兜风!”樊漪在工具房找到了阿青。 “你怎么来了?”阿青站起身把一叠信封塞进卫衣口袋。 “藏什么?有什么可藏?”樊漪见阿青这样慌里慌张皱了皱眉。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阿青转过身背对着樊漪。 “拿出来!”樊漪向阿青伸出手,继而又威胁,“你知道我的耐心一向很有限,我数三个数,如果你还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你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不!”阿青转过身推了樊漪一下就往外跑,樊漪随后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阿青四仰八叉地摔在地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现在都敢推我了是吧!”樊漪走过去用力按住阿青,从阿青身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些信封,阿青见她拿起信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信封里面装的是相片,展元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相片,樊漪觉得那个女孩子的长相很符合她的名字——巍雨柔,她的长相看起来真的很恬静,很温柔,她是花朵,娇柔的花朵,不像樊漪,樊漪是磐石,是松柏,是苍鹰。 “石块,你不会要跳楼吧?”阿青突然哭着抱住了樊漪。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樊漪一脸不耐烦地把阿青扯开。 “展元说你的小姨就是受了情伤有一天晚上梦游时跳下了楼,你该不会像你小姨一样想不开跳楼吧!”阿青一边问樊漪,一边抹眼泪。 “别怕,阿青,姐姐不会想不开。”樊漪把阿青拢进怀里捋了捋她的后背。 “那你会因为受了情伤就会像你妈妈一样疯掉吗?”阿青不放心追问。 “你给我滚远点,你这张嘴巴怎么什么话都能问得出来?”樊漪将眼睛哭红的阿青推搡到一边。 “我害怕。”阿青抽泣着反驳。 “害怕就可以什么都问吗?”樊漪揪着衣领把阿青关进了家里那间玩具房。 “我要出来!你的娃娃们在啄我的眼睛。”阿青双手咚咚咚地捶打房门。 “你在里面好好反思吧,好好看着那些娃娃反思一下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樊漪在外面啪地一声关掉玩具房的电源。 樊漪拿起展元的手机在黑名单里找到了巍雨柔的联络方式,她直接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展元?你是展元吗?你还活着?不对,你不是展元,你究竟是谁?”对方在话筒另一边声音颤抖着发问。 “我是展元的女朋友樊漪,我们见一面吧,你安排个时间,我不允许你拒绝。” “明晚……明晚好吗,我在陆城演出,明天一定返回青城和你见面。” “好!明晚七点,银胡区路德咖啡店。”樊漪直接定下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第34章 樊漪又开始病态地,疯狂地,迫不及待地想要置身于热闹,她想要一群人手牵着手将她在茫茫雪海之中围绕。樊漪一个人驱车前往位于银湖区的浅唐商厦开始进行购物,给阿青买了舒适的鞋子以及过冬衣物,给医院里那个命不久矣的远房亲戚阿姨买了一对很好看的耳坠。 阿青的衣柜里并不缺鞋子与冬衣,远房亲戚阿姨或许也没有心情佩戴耳坠,是樊漪需要忙碌,需要购买,假装自己是一个被生活攥紧鞭梢不停抽打的陀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经过这个花花世界,留下一抹像风一样模糊的身影。 “送给您,不是特地买的。”樊漪把那对耳坠拿去医院送给远房阿姨。 “樊漪,麻烦你帮我戴上好吗?谢谢你,我很喜欢这对耳坠,会戴着它一直到闭眼。”远房阿姨并没有认为这份礼物不合时宜。 “您看看,还不错吧。”樊漪帮阿姨戴好耳坠以后拍了一张相片拿给她看。 “很适合我,本来都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这下又想戴着新耳坠多活两天。”阿姨看着颈子里的自己满意地露出微笑。 樊漪忍不住在内心感叹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多变,很复杂,也很神奇,很多情绪很多想法都是处于一种流动的状态,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改变。就在几天之前,樊漪还觉得展元母亲颈子上的红纱巾碍眼,认为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不应该佩戴这种颜色鲜艳的装饰品,然而她一转身就给远房阿姨买了对镶嵌着红色玛瑙的耳环,纯正的红,古典的样式,像是两颗浑圆饱满的血滴,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妥,却又分外和谐,充满了荒诞的矛盾感。 樊漪当初为了留住总是一味想要寻死的展元,曾经陪展元在一间医院做义工,她想让展元好好看一看,世间有多少人在努力地想要留住生命,有多少人在死亡面前为了一线生机痛苦地挣扎,有多少人在为亲人爱人以及自身的病痛日夜磋磨,郁郁难安,可是这些经历对展元并没有带来什么积极的影响,展元反而像看透了生死一样变得更加厌世。 樊漪告别远房阿姨以后独自一个人来到酒吧,阿奇见樊漪来了马上打电话叫来了努卡、肖罗布还有小安,那种你一言我一语的喧嚣让樊漪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全,她甚至想在这种喧嚣之中不顾旁人的眼光换上一身轻薄舒适的睡衣,躺在酒吧的正中间好好睡上一觉。 “阿姐,阿青的电脑已经装好了,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阿奇给樊漪送过来一杯她自己调的酒。 “明天上午或者下午都可以,晚上不行,晚上我约了巍雨柔。”樊漪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继而又问阿奇,“酒吧库房里应该还有几个备用摄像头吧?” “有的,阿姐。”阿奇连连点头。 “明天你给阿青送电脑的时候顺便带过去几个摄像头,我想给家里添几组,阿青说我睡觉的时候总是梦游。”樊漪如话家常一般对众人提及。 第29章 “阿姐,你怎么知道巍雨柔?” “阿姐,你知道自己梦游?” 肖罗布与努卡几乎同一时间发问。 “努卡,你为什么知道巍雨柔?” “小萝卜,你比我更早知道我梦游吗?” 樊漪放下手中的酒杯反问肖罗布和努卡。 “阿姐……” “阿姐……” 肖罗布与努卡默契地欲言又止,两个人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努卡,你先说。”樊漪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努卡。 “那个女的之前不止一次来过咱们酒吧,展元每隔一段时间就想要和她分手,分不掉,完全分不掉,那个女的人就像一块黏人的橡皮糖一样……”努卡一脸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 “你们都见过她?”樊漪扫了一眼面前的四个家伙。 “嗯……” “啊……” “是……” “对……” 四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敢与樊漪对视。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件事情?”樊漪心中泛起一阵失望,所有人都知道展元的背叛,唯有樊漪一个人像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她讨厌这种感觉。 “阿姐,我有话要说。”肖罗布对着樊漪举了一下手。 “小萝卜,你说吧。”樊漪看了肖罗布一眼。 “阿姐,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梦游的事情,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对你隐瞒,当初大家对巍雨柔的事情闭口不提不是为了袒护展元,是因为害怕刺激到你。”肖罗布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努卡,两个人目光交汇,努卡对肖罗布点了点头。 “为什么怕刺激到我?我有那么脆弱吗?现在我不是知道了吗?我看起来像受过刺激吗?我有当着你们的面做出什么离谱的行为吗?”樊漪反问面前的四个家伙。 “阿姐,是这样的,巍雨柔找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一致谴责展元,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姐,也是世界上最合格的女朋友,我们认为展元这样做很不对。”阿奇在一旁替朋友们解释。 “我来说吧,阿姐,展元告诉大家,你们家族里的女性都有梦游的毛病,不是简单的梦游,是治不好的那种,你们家里的女人平时最怕的就是情绪受刺激,一受刺激就会出大事,展元对我们讲,你有一个很漂亮也很聪慧的小姨就是受了情伤以后突然在梦游的时候跳下顶楼,展元还说你的妈妈,也……也是因为受了刺激才……才想不开……”努卡嘴巴张了半天没有把末尾那句话讲完。 “阿姐,我们不敢刺激你,我们害怕会失去你。”肖罗布今夜不止为了樊漪难过,也为自己漫画中的女主角难过。 “是啊,阿姐,小萝卜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要打电话告诉你,展元扑过去和小萝卜扭打在一起,小萝卜的手被展元用酒瓶砸伤,一百多天都没能画画,窝在家里吃了好几个月方便面,差点这辈子都拿不起画笔。”努卡仿佛安慰似的拍了拍肖罗布肩膀。 “展元对你们讲得那些话有一部分是事实,有一部分是杜撰,我小姨确实是因为跳楼而死,我妈妈也是非正常死亡,但不是因为受了情伤,爱情很重要,可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为了爱情这种事情要死要活,至少我妈妈和我小姨不是,我也不是。 我小姨的死是一个因为梦游导致的意外事故,她梦游时不小心从顶楼阳台破损的栏杆上跌落,小姨很热爱生活,厨房里还摆着准备第二天用来做蛋糕的原料,她对女人男人都没兴趣,一辈子单身,一天恋爱也没谈过。 至于我妈妈,她罹患了散发性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妈妈的死因是服药过量,她的死也是个意外。展元骗了你们,也骗了阿青,展元这样做无非是骗你们替她保守秘密。”樊漪终于弄明白展元究竟是如何说服大家为她隐瞒,她只是巧妙地利用起樊家那些旧事编造出一个关于梦游者的故事。 “原来都是假的。”肖罗布耷拉下肩膀无力地摇了摇头。 肖罗布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那部漫画作品之中,那个总是在夜里梦游的女孩一辈子都被母亲与小姨惨死的阴影折磨,她爱上了一个满口谎言的晦暗女孩,然后当她有一天发现了对方的谎言,也在梦游之时像小姨和妈妈一样惨烈地死去,她们家族里的三个女人都没有在短暂生命中侥幸逃过爱情的诅咒。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来自展元单方面的杜撰,来自卑劣的谎言,肖罗布一时之间感到很绝望。 “小萝卜,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就销毁你的那部漫画,那可是你熬了多少心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作品。”努卡仿佛猜到了肖罗布的心思。 “画的什么,和我有关系吗?”樊漪转过头问面如死灰的肖罗布。 “我有在私下里偷偷画阿姐,按照展元对你的描述在画……梦游者的故事……”肖罗布不知该怎样面对樊漪。 “我来猜猜梦游者的结局吧,漫画里的那个樊漪最终死去了对吗?像她的小姨和妈妈一样,因为受了情伤在梦游之中受到死神的召唤,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结局,是这样吗?”樊漪替肖罗布接着讲完了那个故事。 “是的,阿姐,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安排结局,我一直都没有敢发表这部漫画,怕你会看到,怕你会怪我。”肖罗布对樊漪讲出隐藏在心底的担忧。 “因为你从来就画不出温馨快乐的剧情,你的所有漫画结局都是悲剧,你公开发表这个漫画吧,我不介意,不介意杜撰的剧情,也不介意悲惨的结局,或许漫画里的那个女孩是正在代替我死去,她死了,我就不用去死……又或者假使有一天我真的死去,读者们只要不翻阅到漫画最后一页,我就还在你的漫画里永远活着,是这样的吧,小萝卜。”樊漪安慰看起来愧疚不安的肖罗布。 “当然,阿姐,我的漫画结局总是悲剧,我的主人公总是死去……网上有很多人都会给我乱扣帽子,他们说我美化死亡,说我对读者进行不良引导……可是这不是真的,我并非鼓励大家去走那条绝路,而是在替大家努力寻找另一个灵魂出口。 漫画里的主人公正在代替那些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很痛苦很迷惘的人死去,一次又一次的死去,漫画主人公死去,那些在现实中生活的很痛苦的人们就不必死去,她们会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她们会选择继续活下去,这才是悲剧的意义。”肖罗布一瞬间仿佛陷入了她浩瀚的创作世界。 “记得到时候送我一本梦游者的故事,我很期待。”樊漪端起酒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喝光了杯子剩下的酒。 “小萝卜,你得在扉页上写,谨以此书献给我们的阿姐,世界上最好的阿姐。”努卡在一旁起哄,那间位于街边的酒吧又开始像从前一样热闹起来,顾客不断推门而入,杯盏交错,笑语不绝,一切一如往常。 第35章 那天樊漪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醉醺醺地回到樊家,卧室的双人床上没有阿青,客厅没有,走廊没有,书房没有,厨房没有,工具间也没有。樊漪打开手机查看阿青的定位,陡然想起临走之前阿青被她怒气冲冲地关进了玩具房。 樊漪一时间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和阿青生气,哦,想起来了,是因为阿青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是那个问题昨晚努卡好像也问了,她也有当着大家的面心平气和地好好回答,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为什么面对同样的提问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樊漪双手捂着头静静坐在那里想了半晌终于得出结论,她是在欺负人,没错,就是在欺负人,她平日里给阿青的爱护与宠溺最多,与此同时,她也在仗着这些偏爱理所当然地以管束为名欺负阿青,大抵是这样,那么意识到这些以后会改吗?大概率不会。 “阿青,出来吧,睡着了吗?”樊漪推开玩具房的门,打开了灯,阿青像只虾米般蜷缩在一大堆娃娃中间,好似其中一员。 “讨厌的醉鬼!”阿青被明亮的光线刺得捂住了眼睛,抓起一个玩偶扔向樊漪。 阿青小的时候不会这样,樊漪一打开玩具房的门,她只会委屈地哭鼻子,哭得眼眶泛红,肩膀一耸一耸,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等待被主人爱抚的小狗,果然无论是宠物还是人,长大之后都不再讨人喜欢。 “108号,出列!姐姐带你回房间睡吧。”樊漪俯身捡起那只掉落在地上的玩偶,走过去向阿青伸出手,阿青不动,樊漪倒数,“三、二……” 阿青在“一”字还没有落地之前迅速牵住了她的手,并且为自己成功地抓住了最后时机沾沾自喜。樊漪无论做什么总是可以轻易被阿青原谅,就像是小孩子总是可以轻易地原谅家长,一个拥抱,一块糖果,一个冰淇淋,甚至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出来吃饭吧”,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哄好,幸好阿青身上这一点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改变。 “阿奇等下会来给你送电脑,你以后可以用新装的电脑打游戏,配置很好,对不起。”樊漪躺在床上一摊开手,阿青就挪了挪身体凑到她的怀里。 第30章 “配置很好,为什么要对不起?”阿青歪着头问樊漪。 “对不起,姐姐昨天不应该一气之下把你关进玩具房,你害怕了吧?”樊漪摸了摸阿青的头,她还是决定就昨天的事情向阿青道歉。 “没关系,道歉归道歉,你下次生气的时候还会这样做对吗?”阿青果然对樊漪的行为模式很了解。 “没错,是这样,你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我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家长。”樊漪并不否认。 “原谅你。”阿青捏了捏樊漪的指头。 “这么轻易就原谅?”樊漪反问。 “对啊,那还能怎么办呢,因为你有病,情绪不稳定的病,我得让着你。”阿青很体谅地回答。 “滚出去,别睡了,去走廊里站着吧。”樊漪一脚把阿青踢到床下,“我数三个数,你马上在我面前消失,三、二……” 阿青撇了撇嘴,略带一点小幽怨地看了樊漪一眼,光着双脚咚咚咚地走出了卧室。 “滚回来,穿上拖鞋,三、二……” 阿青拽开门趴到地上伸起手臂一圈一圈地滚到樊漪床边,想要站起来,却一下子跌坐到地面。 “我让你滚回来你就真的滚回来?我看你病得也不轻,行了,别去走廊,去换一套干净睡衣,然后上床睡觉吧。”樊漪皱起眉头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家伙,摸不透她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 阿青脱掉睡衣重新躺回樊漪身边,樊漪抱着她昏昏沉沉地睡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房间,樊漪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阿奇正在和阿青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玩游戏,两个人身旁摆着一堆炸鸡、薯条之类的快餐。 阿青那些恼人的古怪饮食规矩一遇到游戏和快餐就全部失效,平时得严格按照表格来,错一步就要情绪崩溃把自己关进房间,游戏一开始却给什么吃什么,甚至感冒药之类也会看都不看一眼咕咚咕咚伴着水乖乖下咽。 “阿姐,你酒醒了吗?”阿奇回过头和樊漪打招呼。 “醒了。”樊漪坐在沙发上看她们打游戏,继而又把头转向阿青,“阿青,你今晚陪我出去见个人。” “见谁?我能不去吗?”阿青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巍雨柔,相片里那个女孩。”樊漪走到阿轻身边拿起一根薯条送到她唇边。 “我才不要见她。”阿青言毕呆愣愣地叼着那根薯条,随后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退出打得火热的游戏。 “阿青,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展元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是昨天,还是比昨天更早?”樊漪坐在那里回想起阿青昨天口不择言讲出的那些话语,忽然意识到阿青很有可能和努卡、小安、肖罗布与阿奇一样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高三那年。”阿青沉默片刻回答。 “高三那年?”樊漪在展元手机里翻到的最早一笔订单是在七年之前,也就是说,阿青早在在六年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你呢,阿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樊漪目光转向阿奇。 “大概三四年前吧,阿姐。”阿奇低下头略微回想了一下。 “阿青,你一直都不敢把展元在外面有女朋友的事告诉我,就是因为怕我受刺激,怕我出事,对吗?”樊漪摆摆手让阿青坐到自己身边。 “对。”阿青点头。 “可是你不觉得展元的说法很矛盾吗?展元一边对你说爱具有排他性,以此为理由把你和卡卡从我身边赶走,一边却背着我偷偷交了个女朋友,难道爱的排他性一到出轨的时候就自动消失了吗?” “展元当年答应过我的,只要我离开青城,她就保证和巍雨柔分手,保证不会让你受到情伤,我答应了她,因为我要你活着,我不希望你像你妈妈和小姨那样……”阿青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樊漪面前说错了话。 “所以你当年根本不是因为和我赌气离家出走,对吗?所以是展元想尽办法把你逼出樊家,对吗?所以在你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她才会主动问你在外面钱够不够花,所以你的手机卡是用展元的证件办的?她怕留下线索让我成功找到你。”樊漪终于成功地解开了又一道展元留下的谜题。 “对的。”阿青点头承认。 阿青当年正在备战高考,展元对她的厌恶越来越明显,阿青打算高考以后报考一所别的城市的大学,从而以这种自然而然的方式名正言顺地离开樊家,可是展元等不及。 展元试探着问过樊漪,樊漪根本没有让阿青去其他城市上大学的打算,她想要一辈子把阿青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一下,展元无法容忍樊漪一直把阿青带在身边。 阿青对樊漪来说就像是孩子,她也自认为是阿青的家长,她们是一个特殊且完整的家庭,展元却不这样认为,她讨厌扮演家长,讨厌有人与她一起分享樊漪的爱,樊漪本来应该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宴。 “阿青,你最好现在就走。”展元为这件事情特地去了一趟阿青学校。 “我能去哪里呢?”阿青实在想不出偌大的世界有哪里可以让她落脚,更不敢想象一个人要如何独自生活。 “我不管你去哪里,只要你离开樊家。”展元点了根烟,她看起来很烦躁,烦躁到在阿青面前来来回回地转圈,像是一只被挡住去路的蚂蚁。 “可是……”阿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展元。 “阿青,你现在已经年满十八,个子越长越高,身体有了大人模样,你不应该再像个小孩一样从早到晚和我们混在一起,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独享二人世界,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你就不能等我高考完吗?你连几个月都等不了吗?”阿青不懂展元为什么表现得这样焦急。 “等不了,我给你一个星期,你一个星期之内不离开樊家,我就把巍雨柔领到樊漪面前,樊漪一受到情伤就会像她妈妈一样发癫发狂,像她小姨一样在梦游时想不开跳楼,樊家的女人全部都是恋爱脑,她们根本经受不起这种刺激…… 但是如果你可以在一个星期之内离开,我就保证和巍雨柔断得一干二净,保证永远不刺激樊漪,你知道的,爱具有排他性,我的世界里只能容下樊漪一个人,我和巍语柔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我想利用她赶走你,等到目的达到我就会收手……阿青,给我一句痛快话,你是走还是不走? …… 阿青昨天看到樊家门口信箱里那些信件的邮戳时间才明白,原来展元口中没有一句真话,所有一切全部都是谎言,她竟然被这种离谱的谎言骗了这么多年,甚至因为这些谎言一个人在山南城居住了六年。 第36章 阿青最终还是陪樊漪去见了传说中的巍雨柔,那个像鬼魅一样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暗处搅乱她们平静的生活。晚上七点,巍雨柔如约来到银湖区路德咖啡店,樊漪想要亲自见一下巍雨柔,巍雨柔也想亲眼看一看展元口中频繁出现的樊漪。 “您好,我是巍雨柔。”巍雨柔略微有些拘谨地落座,她虽然心里很慌张,却也知道樊漪肯定不会做出那种对她咒骂撕扯之类的事情。 展元曾不止一次对巍雨柔提及过她与樊漪之间的君子协定,如果有一天任何一方不爱了,就打声招呼,彼此体面地退场,谁也不要难为谁,谁也不要挽留谁。对于爱情这码事,巍雨柔一辈子也无法做到像樊漪那样洒脱。 巍雨柔明白,展元是在侧面暗示她分手也可以很体面,同时也在对待分手这件事的态度上拿她与樊漪暗戳戳做对比,樊漪有多体面,巍雨柔就有多不堪,樊漪有多洒脱,巍雨柔就有多纠缠,她们就像是两个对立面,巍雨柔在展元心里永远都属于反面教材。 “你好,我是樊漪,这是阿青。”樊漪如话家常地同坐在她对面的巍雨柔打招呼。 “阿青?”巍雨柔疑惑地望着樊漪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她看起来身高像是个大人,眼神却像是个孩童,好似灵魂停驻在过往某一个稚嫩年岁的地球异类。 “阿青,展元没有对你提过吗?我们一起把阿青从小学一直养到高中,阿青相当于我们两个的孩子,我这么说不是在你面前故意搞什么宣示主权那一套可笑戏码,毕竟我们两个再怎么努力也生不出来阿青,我只是在向你陈述我与展元生活当中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展元今天就算是还活着,我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同你争来争去,展元和别人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做我女朋友的资格。在我生命里,曾经有过出轨行为的恋人只配当做垃圾丢弃处理,两个人争来争去未免对她这个背德者太过抬举。 巍雨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你算那笔烂账,为了那种事花费彼此的宝贵时间毫无意义,我只是想通过你把过往的事情梳理得明了清晰,等到事情梳理清楚,我就可以毫不留恋地向过去,向故人做出告别。所以我希望你在我们谈话的时候竭力保持坦诚,我接下来只负责倾听。”樊漪就今天这场谈话提前向巍雨柔做出一个颇为诚恳的说明。 第31章 “阿青就是那个在念高中的孩子吗?原来你们之间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孩子?”巍雨柔困惑地问樊漪。 “是的,不过阿青上高中已经是六年之前的事情,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按理说应该大学毕业。”樊漪言语间转过头看了阿青一眼。 “好的,我知道了,樊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都告诉你。”巍雨柔脑子里一阵混乱,像是思绪被飓风吹散,她感觉自己在樊漪面前似乎并没有什么选择权,一切都得由樊漪来安排,大概这就是展元所描述的强势与控制欲。 “那就从你和展元认识的那一天开始讲起吧。”樊漪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好吧,那就从我和展元认识的第一天开始讲起。”巍雨柔强迫自己走进那段发生在七年之前的旧时回忆。 那年二十三岁的展元被父母安排进入青城银行工作,巍雨柔那年十八岁,是一名青城舞蹈学院的学生。青城银行的员工们聚餐允许每个人带一名家属,巍雨柔在青城银行工作的室友本着不浪费名额的原则带上了她,那是巍雨柔第一次遇见展元。 “阿元,阿姨有个亲戚家的孩子还没结婚,条件很不错,我给你介绍一下……” 巍雨柔发现每次饭局上总是至少会有一个人乐此不疲地给单身人士介绍相亲,譬如这次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青城银行工作人员的妈妈,那位阿姨为了深入了解银行工作人员的单身情况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我和我的爱人从十几岁开始就在一起,孩子现在已经上了高中。”展元语气很平和,眼神很冷淡。 “那个人结婚这么早吗?她看起来好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孩子上高中,那岂不是很早已经结了婚?真可惜。”巍雨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室友感叹。 “展元乱说的,你还真信啊?展元今年二十三,大学毕业才一年,她平时在单位里都是独来独往,估计还是单身,哪里生得出什么上高中的孩子?她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堵住那个阿姨讨厌的嘴吧,那个阿姨已经不是第一次骚扰展元,之前被展元明确拒绝过还不死心,真是死皮赖脸!”室友听到巍雨柔的话扑哧一笑。 “被拒绝过还要坚持?也是,那种人就是这副样子,走到哪里劝哪里。”巍雨柔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呀,别人愿意也罢,如果别人明确拒绝还一再坚持,那就很讨厌。饭局上出现这种人真的很扫兴,就像一道汤里出现了苍蝇,尤其是刚刚那个阿姨,与其说是什么给人相亲,还不如说把别人当成了一种人情资源。”室友把头凑到巍雨柔耳边悄声对她抱怨。 “哎呦,这小姑娘,长得真俏,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条件很好还没结婚,阿姨给你介绍一下。”室友话音才落那个阿姨就笑眯眯地来到巍雨柔身边。 “我吗?”巍雨柔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胸口问对方。 “阿姨,这是我的室友,她不是咱们银行的人,是舞蹈家。”室友连忙抢在前头替巍雨柔拒绝。 “跳舞的啊,不行,跳舞的没有编制,我没有办法帮你介绍对象,我上次给别人介绍对象,那个人家里很有钱,但是没有编制,对方就没有看上眼。”那个阿姨一边念叨着一边离开,像是去超市里采购的人没有买到足够新鲜的蔬菜。 “雨柔,你别理那位阿姨,她说的不是人话,我们都在私底下叫她‘人贩子’,展元你说是不是?”室友好心安慰被‘人贩子’明着嫌弃一番的巍雨柔。 “别难过,那帮人永远不会改变,但是她们会死在我们前面,等到这一茬总是执意逼迫别人做不喜欢事的老家伙全部死掉,世界就会得到清静,来吧,为了清静干杯!”展元闻言对巍雨柔和室友举起手中的可乐。 “啊……”巍雨柔愣在那里,随后反应过来也跟着展元一起举起酒杯轻轻说了句,“干杯。” 巍雨柔喝酒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展元,那个人讲话时明明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与语气,却可以说出让人感到十分震惊的话语。巍雨柔过了许久才搜肠刮肚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割裂感,是的,割裂感,强烈的割裂感。 那天展元在饭局上一滴酒都没有喝,饭局结束后她开车送室友和巍雨柔回家,室友家里有事中途下了车,车里只剩下展元和巍雨柔,空气陡然变得安静,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展元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音乐。 “你讲话好有趣,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你讲话这么有趣的人。”巍雨柔为了打破沉默没话找话。 “我讲话很有趣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表扬。”展元微笑着落下车窗,左手探出窗外去接从天空落下来的丝丝细雨,掌心很快被雨水打湿。 “对啊,我本来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心里特别难过,可是听你那么一说,我当时就一点都不生气了,真的好神奇。”巍雨柔不禁又回想起展元那些初听起来很大逆不道的话语。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这样讲话是在模仿我家中那个上高中的孩子,她平时就这么讲话,她的妈妈总是上一秒还高高兴兴,下一秒就被她气得半死,然后就开始发脾气倒数三二一让孩子滚出房间。”展元手指划过中控台,音乐暂停,雨声大了一些。 “你家里那个正在上高中的孩子一定很叛逆吧?”巍雨柔没有想到那个杜撰出来的孩子还会继续出现在两个人的对话里。 “叛逆至极。”展元叹了一口气回答。 “这么叛逆是像她妈妈,还是像你?”巍雨柔配合地追问。 “当然是像她妈妈,我这个人本质上并不叛逆。”展元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静静望着车窗外像银丝一样斜织的细雨。 “你今天送我回家,孩子的妈妈会介意吗?”巍雨柔目光落在展元的侧脸,她长得很干净,衣领洁白,眼神很清澈,好似还没有被社会浸染,那些世俗的东西仿佛与她离得很远。 “她不会介意,我不过是顺路送个朋友而已。”展元听到巍雨柔的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孩子的妈妈一定应该不介意你上楼去喝一杯咖啡吧?”巍雨柔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玩得上了瘾。 “不,她会介意,但是你可以为我保密,傻瓜才会主动对孩子的妈妈坦白这种事情。”那天展元很是痛快地答应了巍雨柔的邀请。 第37章 巍雨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主动发出这种明晃晃的邀请,通常在小说或者是电影情节当中,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对方上楼来喝一杯咖啡。巍雨柔觉得这是一句充满暧昧气息的神秘暗语,成年人对这其中的含义想必心知肚明。 巍雨柔预想自己会有百分之八十被展元拒绝的可能,虽然她也不差,可面对展元的时候还是会心生自卑。巍雨柔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一点可以吸引展元,年轻?展元也不过二十三岁,舞者身份?貌似展元也没有对她的舞者身份表现出多大兴趣。 巍雨柔反倒觉得展元身上有许多地方可以吸引她,譬如那种如海一般的沉静,以及沉静海面之下所隐藏的一重又一重暗涌,还有一点点不服输的少年气,一点点神秘,好似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喂,雨柔,我妈身体不舒服,我今晚留在家里陪她,等会儿要下雨,你把窗子关好,记得明天早上班前给咪咪补点水和猫粮!”室友打电话过来嘱咐。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的宝贝咪咪给照顾好。”巍雨柔在话筒另一头答应得很是痛快。 巍雨柔手里拿着手机开心到不自觉弯起了眼角,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老天在帮她,室友也在帮她,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天意,她幸运地在最青春美好的时光里遇到了最好的爱人。 酒醉是借口,咖啡也是借口,巍雨柔第二天早晨躺在床上看着枕边的展元,突然间很感谢自己曾经看过那些爱情小说和爱情电影。或许这就是如同入室抢劫一般的爱情,巍雨柔竟然如此轻易地俘获了展元,爱情得来得太过容易,那句充满暧昧气息的神秘暗语简直就是宝贵的通关密匙。 两个人就这样见了一面,两面,三面,四面……十几面……几十面,巍雨柔与展元前几年里几乎每一次见面都身心很愉快。展元说自己平时和父母一起住,父母思想很古板,不可能接受女儿和同性在一起,所以她们平时联络的时候都会格外小心。 巍雨柔为了两个人见面方便单独出去租下一间公寓,通常情况之下都是展元在时间方便的时候主动打给巍雨柔,巍雨柔从来都不敢在下班以后主动联系展元。那时巍雨柔太过单纯,她不仅没有对此表示怀疑,甚至还很享受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觉。 那是一个清凉的雨夜,巍雨柔在展元的怀里睡着,展元电话响了,她怕吵到巍雨柔趿拉着拖鞋到走廊里去接电话。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很久,久到巍雨柔心中生疑,她偷偷拿起手机查看走廊里的监控画面,原来是展元正在和她的父亲通话。 第32章 巍雨柔忍不住责怪自己太神经质太多疑,她刚要退出监控界面就听到一段令人心生寒意的对话,声音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巍雨柔找来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这下她不仅能听清展元的声音,展元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能隐隐听清。 “阿元,你得想办法快点和樊漪签订意定监护协议,樊漪现在身边没有什么直近亲属,家里死的死,疯的疯,你们协议一签订,樊漪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儿樊家的钱就是你的,你也不算跟她在一起白白浪费青春。”展元父亲在电话另一头给女儿出谋划策。 “爸,你这是在为难我,我怎么能主动对樊漪提这种事情?”展元不自觉提高了声调。 “那还不简单,你对樊漪提这件事情之前可以花点小钱搞个仪式,你就买点儿鲜花买对戒指放在后备箱里跟她求婚呗,樊漪对你那么好,一看就是个恋爱脑,你随便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把她忽悠过去,爸跟你说,女人最好骗。”展元父亲在电话另一头向女儿传授经验。 “呵,你未免也把女人的头脑想得太简单,这个天底下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傻子!”展元不想再和父亲继续探讨这个话题,那种无处不在的性别优越感真的很让人讨厌。 “阿元,你也知道,我和你妈根本不同意你和樊漪在一起,我们都很反对同性恋,当初我们答应你还不是因为樊漪家里比咱们家有钱,而且她家里还没什么亲人!”展元父亲向女儿强调。 “樊漪家里没有什么亲人怎么了?”展元皱起眉头反问。 “没有亲人好骗啊!横拦竖挡的人也会变少!阿元,你现在要是不把意定监护协议搞到手,樊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樊漪家里的钱就不知道会落到她们家里哪个远房亲戚的手里,你到时候什么都捞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展元父亲在电话另一端苦口婆心地劝女儿。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捞到什么,爸,你这么喜欢钱能不能自己去赚?为什么非得盯着樊家?”展元语气当中流露些许不耐烦。 “阿元,爸在股市上亏了一大笔钱,现在堵不上窟窿,你要是帮不上我的忙咱们家就得搬出老别墅区,家里的几台车也都得卖掉还债,阿元,爸也是没办法才求你,你一定要帮帮爸爸!”展元父亲换成一副哀求的语气。 “你要我怎么帮你?要我双手掌心向上伸手对樊漪要钱吗?”樊漪实在想不通父亲能么能好意思为这种事对女儿张口。 “按照我的计划,签订意定监护协议是计划第一步,然后第二步是你要好好利用樊漪的梦游症,你对我说过,樊漪的小姨是因为受情伤在梦游的时候跳了楼,樊漪的亲妈也是因为受情伤精神出现了问题…… 樊漪那么爱你,你想让她消失很容易,你不用做别的,没事多刺激刺激她就行,闹个分手啊,搞个出轨啊什么的!阿元,你相信我,我的方法百分百管用,她用不了多久就会寻死觅活,等到那个时候樊家的钱都属于咱们!三辈子都花不完!”展元父亲对女儿讲出具体计划。 “爸,接受现实吧,别做春秋大梦了!俗话说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你和妈商量一下阿别墅和家里车子都卖掉……”展元讲完挂断父亲的电话,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樊漪是谁?”巍雨柔感觉自己的心疼痛得好似被车轮碾过。 “啊,你听到了?”展元脸上流露出懊悔的神情。 “对,我听到了,你有女朋友,名字叫做樊漪,你们家看中樊漪是个没有亲人的女孩就打坏主意想要吃绝户,对吧!”巍雨柔举起枕头扔向展元。 “雨柔,你误会了,我爸妈反对我和樊漪在一起,我是为了说服她们才故意编造出那些夸张谎言……樊漪小姨梦游出事是个意外事故,樊漪妈妈也不是什么神经问题,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我之所把樊漪家里的状况说得那么夸张就是为了让父母觉得我和樊漪在一起有利可图,我太了解她们……”樊漪只花费几秒钟就恢复了往日里的镇定。 “可是你还是对我撒谎了,展元,你根本不是单身。”巍雨柔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苦笑。 “我对你撒谎了吗?我明明一开始就说过,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我和我的爱人从十几岁开始就在一起,我并没有存心对你隐瞒什么,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你明知我有爱人还故意约我上楼喝咖啡,就相当于默认接受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难道我理解得有错吗?”展元微笑着反问巍雨柔。 “狡辩!”巍雨柔没有料到展元竟然能讲出这种话。 “巍雨柔,我们分手吧,原本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关系,玩够了就分,没有什么可惜。”展元一边系衬衫纽扣一边风轻云淡地回答。 “展元,我是你的玩物吗?你想和我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就能分吗?我已经保存了你在走廊里打电话的视频文件,自己保存一份,另外在朋友那里还保存了几分加密压缩包。 你要是再敢跟我提一句分手,我就把视频发给你银行的那些同事,我要让你的同事们看看,你们一家三口是怎样算计别人,你个伪君子!我要让你身败名裂!”巍雨柔将另一个枕头又砸到展元身头。 那天以后巍雨柔与展元之间的关系彻底发生了扭转,巍雨柔不再像以前那样仰望着她,迁就着她,照顾她,关心她。巍雨柔终于能够重新做回自己,她在展元面前变成了一个任性而又黏人的小女孩,展元有把柄在她手里,她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巍雨柔会安排一起出游,展元怕被樊漪发现就谎称自己在外出差,巍雨柔就这样拖着展元,耗着展元,折磨着展元,报复着展元,她甚至还不甘心地给樊漪邮箱里塞进了她和展元之间的亲密相片。 展元对巍雨柔讲自己得了一种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说自己心情糟糕到都不想继续活着,巍雨柔根本不相信,她质问展元知不知道狼来了的故事?一个人如果在爱人面前撒谎太多就会变得毫无信誉。 巍雨柔始终都没有办法相信展元口中的话语,直到展元有一天真正地闭上双眼离开人世。 第38章 樊漪一如承诺坐在巍雨柔对面安安静静听她讲完了那个故事,巍雨柔彼时意识到展元讲得并没有错,樊漪做事确实很体面,没有拍案而起,没有腥风血雨,甚至当她带着期望看到樊漪崩溃的坏心思讲到“吃绝户”那三个残忍字眼时,樊漪也只是如同听到个不好笑的笑话一样略微皱了皱眉。 巍雨柔于是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在展元心里的定位,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吸引到展元,展元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烦闷时的消遣,一个头脑空空的轻浮货色,一个排解情绪的解压玩具以及一个可以临时遮雨的屋檐,而樊漪不一样,樊漪对展元来说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永恒岛屿,展元想要一个人占据的岛屿。 “在我生命里,曾经有过出轨行为的恋人只配当做垃圾丢弃处理,两个人争来争去未免对她这个背德者太过抬举。” 巍雨柔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不禁又回想起樊漪那句话,她终于知道自己与樊漪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一个对不忠诚的爱人死缠烂打,彼此消耗,互相磋磨,一个将不忠诚的爱人视为随时都可以丢弃的垃圾,即使在一起十几年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 樊漪像是一个手中握着长剑随时可以宣判别人命运的侠客,而巍雨柔却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究竟算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究竟得到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后悔七年之前请展元上楼去喝那杯咖啡,那句充满暧昧气息的神秘暗语似乎让她在展元心目中留下一个糟糕的定位。 樊漪与阿青站在路德咖啡厅门前目送巍雨柔融入人群,那个女孩的步子很灵巧,像是一只轻盈的云雀,巍雨柔突然转过身来对樊漪挥了挥手,樊漪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对她点了点头,好似在告别生命里某一个不经常见面的朋友,对于展元的过往樊漪不想追究,只是想清清楚楚地了解。 “阿青,巍雨柔和展元之间的故事你听懂了吗?”樊漪在返回樊家途中问凝神看着车窗外面的阿青。 樊漪不确定阿青能不能听明白这些大人之间的复杂事情,会不会觉得这些总是贪婪地想要获得更多的大人很恶心,樊漪有时觉得阿青什么都不懂,有时又觉得阿青什么都懂,或许阿青只是反应比其他人慢一些,就像是一珠丛林里晚熟的菌类,生长得比其他植物慢了一个季节。 “懂了。”阿青对着车窗呼了口气,在那片白色气体上印了一边拳头侧印,又点上五个圆点,车窗上随即出现一个小脚丫。 “说来听听。”樊漪瞬间化身成为一个考官。 “世界上有一个庞大的奶制品王国,每一个人只拥有一杯奶制品的配额,超出配额会收到公民们的谴责,你是展元的一杯酸奶,展元也是你的一杯酸奶,巍雨柔是展元从工厂里面偷出来的一杯牛奶。 第33章 巍雨柔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是展元的第二杯牛奶,她以为自己是展元桌子上的唯一一杯酸奶,然后突然有一天巍雨柔发现展元违反了奶制品王国的规则,同时拥有一杯牛奶和一杯酸奶,巍雨柔开始变得很不开心,她想做展元唯一的酸奶,但是展元却无法让她在自己心里发酵成酸奶。 故事的最后,谁也不是谁的牛奶,谁也不是谁的酸奶,展元变成了被你扔进垃圾桶的变质牛奶和被魏雨柔泼在地上的酸奶,垃圾桶里的液体和地面上的液体在灼灼烈日之下蒸发,回归了大自然……”阿青一边抠手,一边絮絮叨叨地对樊漪描述她对这件事情的理解。 “好长的故事,你这是现编了一个童话故事给我吗?那你说说看,‘吃绝户’这三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思?”樊漪紧接着又问。 “吃绝户……顾名思义就是要把你家里的全部东西都一口气吃光,冰箱里被吃得什么都不剩,糖果、蛋糕、巧克力、冰淇淋、水果、汽水全部都霸占,一点都不给你留,就连冰箱里的冰块都咔嚓咔嚓地扔进滚烫贪婪的血盆大口,最后家里的冰箱也被搬走卖给废品回收站,然后把你打包跟着冰箱一起低价卖掉……” “等等,为什么要把我和冰箱一起打包卖掉?”樊漪随着前方车辆停下来等红灯。 “因为你脾气那么差单独卖肯定人家不会回收,打包的话应该勉强可以,跟老板好商好量说只要加一点点钱就好,如果老板不同意那就换一种……”阿青像做考试题一样颇为认真地分析。 “好了,闭上嘴巴!就这么大一会儿,我也成为了垃圾?你好吵闹,我们到家之前你都不要再张口说话,三,二……”樊漪看着十字路口红灯的倒计时开始了倒数。 樊漪本来没有那么烦躁,阿青一通乱七糟八的形容却听得她一肚子火气,樊漪怀疑阿青脑子里搭错的电路绝对不止一根,人的思想怎么可以这么跳跃?如果放任阿青继续展开幻想,估计会把奶制品王国的故事发展成一本科幻小说。 “让我说话的也是你,让我闭嘴的也是你。”阿青撇了撇嘴拽起卫衣帽子遮住了脑袋。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顶嘴?你应该对我用这种态度讲话吗?什么打包出售……什么加一点钱?你瞧瞧你说的那些还是人话吗?哪个正常人像你这么说话?你今天回去不准玩电脑,也不许玩手机!”樊漪一把扯掉阿青的卫衣帽子。 “为什么每一次你和别人生气受惩罚的都是我,我是你的出气筒吗?讨厌的家伙!”阿青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嘟囔。 “你给我再说一遍!”樊漪空出一只手捏住阿青耳朵。 “我是你的出气筒吗?”阿青像条鲤鱼似的在座位上扑腾,挣扎着想要掰开樊漪的指头,樊漪隔了好一会儿才放开,阿青把头埋在双膝继续生气,身体紧贴着车门宣示对她的讨厌,樊漪懒得理她。 下雨了,细密的雨点落满了挡风玻璃,雨刮器像钟摆一样不知疲倦地拨开薄薄的雨幕,樊漪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阿青的那句“我是你的出气筒吗”有些熟悉,她好像听谁说过,但是那个人并不是阿青,似乎是记忆之中很遥远的事情。 “别生气了,今天允许你对我提一个无理要求。”樊漪到家停好车解开安全带,阿青还在闷闷不乐地抠手指,指甲边缘红红肿肿,两侧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液,嘴唇也不知什么时候抠破了皮。 “你还记得吧,家里停着一辆旧车,你学车时开的那辆,撞得乱七糟八的那辆,后备箱和车灯……”阿青听到樊漪的话立马雀跃得像是一头欢快的小马。 “停停停!你不用形容得那么仔细,直接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学开车吗?我可以教你,反正现在我和你都有时间,我可以从明天开始陪你一起练习。”樊漪迅速打断阿青无休无止的描述。 “我才不要让你教我学车,我不想因为学车被打死,我想拆它,我可以拆了它吗?”阿青一想起樊漪教自己学车的恐怖场面,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一幅巨大魔鬼身形遮挡住太阳的恐怖童话。 “拆了?”樊漪刚想要发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好,拆吧。” 樊漪心想,如果拆掉那辆旧车能让阿青变得更开心,那就拆吧,毕竟她这个坏脾气的暴躁家长能给阿青带来的快乐实在太有限,容许阿青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也是一种弥补,就像容许她那张千年不变的饮食安排表格一样。 “好吧,原谅你。”阿青摸了摸痛感已经消失的耳垂。 “我有一个问题,你小的时候拆掉家里许多数码产品和电器,最后成为一个相机维修师,那么等你拆完这辆汽车之后会不会变成一名汽车维修工呢?”樊漪走到那辆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旧车前故意逗阿青。 “我有可能会,等我变成一个汽车维修工可以维修汽车养你,那样你就不用担心冰箱里好吃的东西都被别人掏空,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和冰箱一起打包卖进废品站。”阿青一边咬手指,一边俯下身来打量那辆蒙上一层尘土的旧车。 “谢谢你,阿青。”樊漪揉了揉阿青的脑袋。 “谢我什么?”阿青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樊漪。 “谢谢你爱姐姐,干干净净地爱着姐姐。”樊漪将一脸困惑的阿青拥入怀中。 那个来自樊漪的拥抱很漫长也很温暖,阿青每一次被樊漪拥抱都会感到无比幸福,幸福到可以为了留住这一刻而死去。阿青想,如果她拥有肖罗布那样强大的漫画功底,她一定用画笔将此时此刻一生保留。 阿青贪恋地想要珍藏每一个被樊漪好好爱着的瞬间,连同樊漪的愤怒,樊漪的晦暗也一起贪恋,一起想要珍藏,她这辈子只拥有这唯一一杯牛奶,阿青时常找不到自己,却能感受到樊漪,樊漪就是她生命里的全部。 第39章 那天夜里樊漪喉咙不舒服起床喝水发现家里新装的摄像头被关闭了电源,她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阿青干的好事,家里但凡只要能通电的物件都逃不过她那双可恶的魔爪,巴不得想把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张电路板都过目一遍,那个家伙究竟能从那些焊满各种元件的电路板中参悟到什么呢? 樊漪喝了几口温水,又翻出含片随着温水吞了下去,直到嘴里泛起阵清凉她才想起来含片要含着服用才对。樊漪一个人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思绪像打满死结的毛线团一样乱糟糟地无法理顺,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重新打开摄像头电源,掀开被子躺到阿青身边,脑海里无端地漂浮着许多阿青从前对电路板的形容,像是海面上随风起伏的一枚枚五颜六色浮标。 “瓷片电容像压扁的旺仔小馒头一样可爱。” “五环电阻好像彩色小毛毛虫。” “三极管是多长出一只腿的黑色方块怪兽。” “连接器好像是一个多脚怪。” “pcb就是大地,电容就是小房子,走线是马路,焊盘是井盖,电阻是路标,二极管是汽车……” 阿青睡得很沉,樊漪刚一躺下阿青就凑过来把头埋在她胸口,好似在她身体里装了什么接收器一般,阿青总是在黑暗中下意识地用身体找寻着她。樊漪的皮肤感受到阿青温热的呼吸起伏,她渐渐感到有些困倦,摸了摸阿青的头闭上双眼。睡眠之神这一夜充满慈爱地眷顾了樊漪,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一身疲惫地醒来。 樊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查看阿青的定位信息,那个孩子的定位显示她此刻人在车库,想必是正在琢磨那辆旧车要怎么着手去拆,拆掉一辆旧车这件事情对阿青来说是个大工程,足以让她打发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樊漪猜想阿青下一步应该会央求她给买拆车能用到的各种工具,等到那个时候她可以故意卖关子逗逗阿青。 樊漪洗了个澡打开监控系统软件查看硬盘储存里的录像文件,她叫阿奇在卧室和走廊加装两个摄像头就是为了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梦游,樊漪在监控画面中看到自己临睡前起来喝了一次水,然后回到床上抱着阿青渐渐入睡,至此画面都没有什么异样。 可是就在入睡两个半小时之后,樊漪看到画面中的自己从床上坐起身,像个机器人一样缓慢地脱掉身上的睡衣,不着寸缕地在房间里游走,隔了一会又把阿青从床上拖到地下,毫无章法地推搡来推搡去,阿青被她推得在地上连滚带爬,胯部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疼得那孩子像只小猴子一样捂着嘴巴呲牙跺脚,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像是在上演一出哑剧。 樊漪这下终于明白阿青为什么说她很熟悉自己的身体,也明白阿青来到樊家以后身上出现的那些淤青究竟来自哪里,她本以为阿青身上的那些淤青全部都是因为不小心跌倒导致,甚至还因此不止一次跟阿青发过脾气,责怪她总是走路分心,粗心大意,难怪阿青每一次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原来是真的觉得委屈,樊漪一直以为是阿青心里不服气。 第34章 阿青到了午饭时间被周姨叫回来和樊漪一起吃午餐,那个家伙的衣服沾上满了油渍和灰土,双手和面颊都脏兮兮,好像刚从烟囱里钻出来,樊漪马上对让她拆掉那辆旧车的决定感到后悔,果然还是太纵容她了,假如再这么纵容下去,阿青恐怕有一天要一砖一瓦地拆掉樊家。 “去洗澡!”樊漪皱着眉头命令阿青。 “我饿了。”阿青掀起衣服给樊漪看她平坦得像是一张纸的肚子,樊漪仔细一看,阿青身上明显比前一天多了几处淤青。 “三、二……”樊漪启动倒数模式。 “我洗,我洗……”阿青一溜烟似的跑进浴室,中途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倒。 樊漪坐在餐桌前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阿青隔了一会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向餐桌,双手和面颊上的油渍都已经洗去,穿着一套樊漪前阵子买的睡衣,身体散发出一股沐浴露的香气,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了许多。 “过来!”樊漪拽了一下阿青的睡裤。 “石块,你干嘛?”阿青警觉地闪开。 “少废话!”樊漪提着衣领将阿青按在自己腿上,一把拽下阿青睡裤。 “周姨,救命,黑心石块要把我捶扁。”阿青像只被放在蒸锅上的螃蟹一样在樊漪腿上挣扎。 “闭嘴,老实点,再不闭嘴我真的打你,你昨晚撞到了是吧,我看看你身上的伤。”樊漪抬手给了阿青一下,阿青立马安静下来,樊漪低头看了一眼,阿青身后果然出现颜色很明显的淤青,但不是一处,是两处。 “小姐,阿青这么大了……不太合适。”周姨听到阿青的求救过来劝阻。 “没事的,周姨,你不要听阿青胡说八道,昨晚她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我看看她伤得重不重。”樊漪一边向周姨解释,一边放开了阿青。 “石块,我可以吃饭了吗?”阿青为了离樊漪远一点跑到餐桌对面落座。 “吃吧。”樊漪对阿青摆了下手。 “谢谢樊主任大发善心允许我吃饭。”阿青坐在那里按照青菜、肉类、主食、饮料的顺序很认真地消灭食物。 樊漪一瞬又想通为什么自己常常觉得醒来时四肢很疲惫,原来是因为梦游的时候总是推搡阿青,她还以为这种疲惫感是长期缺乏睡眠导致,樊漪想到阿青与展元居然瞒了自己这么久忽然很生气,她认为这种事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就应该直白地讲出来,然后大家一起商量应该怎么解决。 “我梦游多久了?你小的时候我每天晚上就在梦游吗?”樊漪午餐吃到一半,突然开口问阿青。 “那个……我……”阿青放下汤匙,双手搅在一起,像是要把手指拧出水。 “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很有限,咱们家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绝对不可以撒谎,撒谎的后果很严重。”樊漪绷着一张脸问面前紧张兮兮的阿青。 “那你得给我举起三根指头向老天保证,你真的不会因为受情伤刺激而在梦游的时候跳楼,或者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阿青仍然对这件事情不放心。 “我不是已经对你解释得很清楚了吗?我小姨的死是一个意外,我妈妈的死是因为服药过量,她们根本都没有受什么情伤刺激,那是展元在骗你。”樊漪不得不耐着性子又对阿青解释了一遍。 “好吧,那我可就真的说了,我来到家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梦游。”阿青垂下头思忖片刻回答。 “这么久吗?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担心我知道自己梦游受刺激?担心我走展元杜撰出来的我妈妈和小姨的老路?”樊漪继续追问。 “也不止这些原因,你梦游的时候不穿衣服,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我曾经问过展元,展元也建议我不要告诉你,她说你性格强势,如果知道自己梦游的时候这样不着寸缕,恐怕会在我们面前觉得丢脸。 展元还告诉我,你梦游的时候千万不能把你叫醒,那样会导致你精神出问题,我在金水镇听过类似的说法,网络上也这样说,所以我从来都不敢擅自打断你的梦游,也不敢告诉你真相。”阿青一时间深陷于旧时回忆。 “我在梦游的时候经常对你动手吗?”樊漪回想起录像文件中的画面继续追问。 “嗯……对……你会把我当成一块人形橡皮泥,双手一起推搡我,一直推搡到墙角,然后再像赶羊一样把我从这个墙角赶到那个墙角,反正你梦游的时候我无轮站在哪里都不对,那个架势看起来很像要把我这块人形橡皮泥胡乱一通折叠,然后塞进行李箱里面,就像你平时生气时把我塞进车里一样…… 你不止推搡我,你还打人,你打人一般都是因为我怕你着凉想要给你偷偷披一件衣服,你也知道,中国人的肚脐必须得好好爱惜,千万不能着凉,这是我外婆教给我的生活常识,你这个没有常识的人一般都是在这种时候动手打我。 你梦游的时候手上真的很有力气,不愧是一个像苍鹰一样的女人,你长得那么漂亮,可是真的很粗鲁,为什么……”阿青一边回忆,一边向樊漪讲述。 “停停停,到此为止!我知道了,你继续吃饭吧。”樊漪放下筷子一个人先离开了餐桌,她返回电脑前再一次打开后面的录像文件查看。 樊漪看到监控录像回放文件当中的自己正在对着空白的墙面自言自语,阿青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想要给她披一件衣服,她一下就把阿青推走,阿青又过来,她竟然狠狠踢了阿青一脚,阿青一瘸一拐地抱着衣服走到旁边看着她继续对墙壁自言自语。樊漪将音量放到最大倒回视频,终于听清自己对着白墙究竟在说些什么话语。 第40章 “妈妈,你是在欺负我吗?”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妈妈,我是你的出气筒吗?” 樊漪听到那句话仿佛被一道来自幼年的闪电穿越时空迎头劈中,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好无损地从那段旧时光中走了出来,然而这段视频清清楚楚地证明,今年已经三十岁的她依旧对过去无法释然,她从未从那段晦暗的回忆之中成功逃脱。 那个梦游时不着寸缕的樊漪仿佛又回到了软弱到无法保护自己的年幼时光,她是那么渴望自己变成一个可以给人挡风遮雨的大人,她是那么抗拒成为弱小的让人怜悯的角色,然而她还是在一个又一个梦游中的夜晚又变回童年时那个无助的小女孩,像个疯子似的一遍一遍地对着白墙质问,质问那些她从未在母亲口中得到正确答案的问题。 “石块,给你!”阿青给樊漪送过来一份蛋糕,她认为樊漪很有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 “我不吃。”樊漪摇摇头拒绝。 “你不饿吗?午餐都被我气得没有好好吃完。”阿青挖了一勺蛋糕送到樊漪唇边。 “阿青会关心人了,真好。”樊漪不忍心再拒绝,接过勺子咬了一小口。 “周姨让我拿给你的。”阿青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还是周姨贴心。”樊漪言毕又送进嘴巴里一口蛋糕。 “我也贴心。”阿青不服气地反驳。 “你倒是说说,你哪里贴心了?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胃口好不好,就知道自己在餐桌上埋头吃这个,吃那个,忙来忙去,忙到没有时间看我一眼。你呀,可能上辈子真是一珠菌类,菌盖很大的那种,难怪这辈子一生气就会用帽子盖住头,那可能是来自上一世的身体记忆。”樊漪伸手捏了捏阿青面颊。 “我确实没有在意过你胃口好不好,可是我有在意过你梦游的时候有没有着凉呀?苍天知道我为了让你的肚脐不着凉被你在梦游的时候打过多少次,我可从来没有因为怕痛放弃!”阿青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 “好好好,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了。”樊漪颇为感慨地把阿青拢进怀里。 “现在我们家里关于‘梦游’的话题已经可以随便谈论了吗?”阿青懒洋洋地把头埋在樊漪颈窝。 “可以,以后‘梦游’两个字在家里绝对不是禁忌,不着寸缕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害羞的事情,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感到一丝一毫羞耻,女人的身体原本就是神迹,孕育了整个世界的神迹。 但是呢,我有一个要求,你以后不必夜里追着给我穿衣服,我身体很好不会轻易着凉,为了不扰乱你的睡眠,我们可以从今天开始分房睡,我不希望你再受伤。”樊漪不想因为自己梦游之中那些粗鲁的动作再给阿青皮肤上增加新的淤青。 “我不想和你分开睡,我和你在一起睡得格外香,我在山南城的时候晚上也经常会因为想你失眠,可是一回到青城,我躺在你身边就觉得特别安心。”阿青的面颊在樊漪肩膀上贪恋地蹭了蹭。 “那你记得下次机灵一点,躲远一点,或者你也可以在我梦游的时候跑到另外一个房间临时躲一会儿,等我梦游结束了你再回来,别总是傻傻地跟着我。”樊漪不放心地嘱咐阿青。 第35章 “好吧,我可以试试,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可以不骂我吗?”阿青小心翼翼地发问。 “问吧。”樊漪已经预感到阿青想问什么。 “石块,你小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开心的事情吗?”阿青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樊漪的眼睛。 “有的。”樊漪点头。 “可以讲给我听吗?”阿青进一步请求。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你得容我先静下心来好好想几分钟,整理一下思绪。”樊漪决定把那些晦暗的童年记忆一次性讲给阿青,阿青通过这件事情至少可以知道,并不是每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都拥有一个温暖明亮的童年。 樊漪六岁那年妈妈确诊了散发性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那年妈妈四十五岁,妈妈发现自己短期记忆出现问题就前往医院做了检查,命运没有轻易放过她。大抵是无法接受自己可能在五十几岁之前会出现失能,又或者是因为病情的原因,樊漪记忆里那个温柔有加的妈妈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女人。 樊漪一夜之间从家里备受宠爱的孩子沦落成为妈妈的发泄对象,她从前在樊家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孩子,即使生气时把玩具娃娃狠狠摔在地上,爸爸妈妈也不会发脾气,甚至会异口同声地安慰樊漪,“摔得好,是娃娃惹我们家里的小宝贝生气,娃娃坏,宝贝好!” 自从妈妈的散发性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确诊以后,她的存在就成为了樊漪童年那场最大的风雨。爸爸生怕被妈妈拖累,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分割财产离婚,爸爸独自去国外发展事业,一次也没有再回过樊家。 妈妈经常对樊漪破口大骂,她三十九岁那年才生下樊漪,当时这个年纪生孩子的女人都被称为高龄产妇,妈妈固执地认为是当初怀孕与生育侧面加快了病程,缩短了她在人世清醒的时间。即便医生一再对她单方面的猜测作出否认,妈妈也一点都听不进去,樊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被妈妈当成了致使她生病的罪人,大人总是可以那样轻易把罪名扣在孩子头顶。 樊漪本想利用妈妈还算相对清醒的时间创造一些温暖的回忆,她为了安抚妈妈开始变得不再任性并且试着学习照顾妈妈,讨好妈妈,可是妈妈与樊漪的想法完全相反,妈妈只想利用这段头算还算清醒的短暂时光发泄掉全部的怨气。 樊漪给妈妈端来饭菜,妈妈就会把饭菜砸在地面,樊漪给妈妈端来水,妈妈就会把水泼到她的头顶,那个从前很是温柔的妈妈经常用手指着樊漪的额头骂各种难以入耳的脏话,也经常跟在樊漪的身后对她进行种种恶毒的诅咒,诅咒樊漪以后也得和她一样的病,诅咒樊漪未来也像她一样找到一个临阵脱逃无法依靠的伴侣。 “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你呢?” “生下你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如果我没有一时母爱泛滥生下你,我兴许就不会发病,现在每天都和朋友们快乐地在一起学插画,学烹饪,学跳舞,我真是想不开啊,为什么要生一个孩子自找麻烦呢?” “你离我远点好吗?别总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你就会心烦,是你让我变成了短命鬼,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债,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你?你为什么偏偏要挑中我做你的妈妈?” “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是想用眼神杀死我吗?” “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 妈妈揪住衣领把樊漪关进了玩具房,樊漪试图从门里冲出来,妈妈开始愤怒地推搡她,樊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案板上的面团一样东倒西歪。妈妈推来推去就把樊漪推进了玩具房里,然后妈妈走到外面啪的一声关掉玩具房的电源,樊漪就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抱着那些娃娃开始数绵羊,直到数到三万只,妈妈也没有过来开门。 “妈妈,你是在欺负我吗?”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妈妈,我是你的出气筒吗?” 樊漪被从玩具房里放出来的时候哭着质问妈妈。 “是,你就是我的出气筒!” “是,我就是在欺负你!” “是,我就是要这样对你!你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是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在孩子面前就是拥有无上权利!” “我也会长大!我总有一天也会成为拥有无上权利的大人!”樊漪双手握着拳头不服气地反驳。 “那又怎么样?等你成为大人的那一天我已经死了。”妈妈发出一声泛着冬日里寒意的冷笑。 “妈妈,你不爱我了吗?我好怕,你以后可以别再欺负我了吗?我是你最爱的宝贝呀?妈妈,你说对不起,你说一句对不起,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们就忘记一切不愉快和好,妈妈,你不要再这样对我好不好?”樊漪那些假装出来的坚强像肥皂泡一样被妈妈的冷笑戳破。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听着很心烦,现在你已经哭了四分钟,马上停下来我就算你没有哭,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不算哭吗?因为四舍五入。”妈妈把伏在她膝盖上泣不成声的樊漪推到一旁。 “可是明明你也会哭啊,妈妈,你在夜里总是哭,一哭就是几个小时,你以为我听不到吗?一连哭上好几个小时也能四舍五入吗?”樊漪坐在地板上愤怒地质问面色惨白的妈妈。 “你给我闭嘴!”妈妈高高扬起手给了樊漪一巴掌。 那是樊漪这辈子第一次挨打,她的面颊很灼热,就像是被烫伤,耳朵里面嗡嗡地响,就像是钻进了一群蜜蜂,樊漪本以为会等来妈妈的道歉,可是没有,妈妈竟然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兴奋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神奇的新世界。 第41章 大抵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很快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很快会有第三次,然后事情的发生次数就会不受控地无限向上叠加,身体疼痛的阈值会随着次数累计一次次上升,从敏感到崩溃,从空白到麻木,一点一点将人摧毁。 那段漫长时光里樊漪被动学会了许多与疼痛相关的知识,譬如藤条和教鞭落在皮肤上感觉像是在被啃咬,身体会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红色血痕,比如尺子抽打很久过之后身体会渗出混着血水的淡红色组织液,比如木棍打在身上是一种钝痛,痛感会钻进骨头里,皮肤会被尖锐的木刺刮破表皮。 樊漪六岁时已经能在被妈妈锁进草坪一旁的狗窝时一声不吭地在里面蜷缩一整夜,七岁时已经能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被揪掉的头发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八岁时已经能熟练地为自己身上的伤口清理、消毒、包扎,甚至养成了随身携带伤口护理用品的习惯。九岁时已经能熟练地把脱臼的胳膊复位,十岁时开始了第一次还手,然后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樊漪的身体是一张五彩斑斓的画布,她皮肤上那些青色的、紫色的、蓝黑色的、黄绿色的淤痕是妈妈肆意挥洒情绪留下的痕迹,而妈妈身上的那些淤青就是樊漪心中长久郁积痛苦情绪的倒影。樊漪既痛恨妈妈,也心疼妈妈,痛恨妈妈一直都在仗着大人的身份欺负她,心疼妈妈将在几年之后将步入一条尽头是悬崖的死路,那种错综复杂的感受几乎将樊漪的灵魂撕裂。 “爸爸,你回来好不好?妈妈把周姨和司机都赶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们俩,我好怕。” “我的宝贝,爸爸已经有家了,真的回不去,你体谅体谅爸爸,爸爸好不容易能离开那个女人,放过爸爸吧,我的宝贝。” …… “爸爸,妈妈总是打我。” “我的宝贝,你妈妈也不容易,我们大人都不容易,你是孩子,你忍一忍,她过两年想打你都打不动,珍惜妈妈能打你的时间,你是这个世上最乖的宝贝,爸爸爱你。” …… “爸爸,我好疼。” “我的宝贝,爸爸告诉你,我们人类成长的路途就是要伴随着很多疼痛,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身体上的疼痛跟精神上的疼痛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今天你所经受的这些都是人生试炼。我的宝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1]” …… “爸爸,我的身上有好多淤青,我会死掉吗?” “我的宝贝,你死不了,人的身体才没有那么脆弱,你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我的宝贝,爸爸告诉你,淤青就是你在人生路途中的一枚又一枚勋章,你在过关斩将,爸爸为你骄傲。” …… “爸爸……” “hi,this is jason,i can't take your call,leave your message after the beep,嘀——” “今天是我的生日。” “your message has been saved.goodbye.” …… “爸爸,你可以救救我吗?” “我的宝贝,爸爸救不了你,爸爸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有妹妹了,她很可爱,眉眼都很像你,小手小脚都软软的,我相信你要是看一眼,心都会融化。 第36章 爸爸会把在你身上的欠缺的爱全部都补偿给妹妹,妹妹会阳光快乐地长大,她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爸爸相信你也一定会祝福她。” “祝福她。” …… “樊秋生……” “hi,this is jason,i can't take your call,leave your message after the beep,嘀——” “樊秋生,今天将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爸,你这个没有用的废物男人,你这条没有良心的恶狼!我祝你早日被拉去阎王殿!我再也不会给你打电话,我们这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再相见!” “your message has been saved.goodbye.” …… 樊漪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给樊秋生主动打过一次电话,樊秋生也同样没再给她这个女儿打过一次电话,樊漪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父亲踩在脚下践踏,每一个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响,她无法宽容,她无法原谅,她讨厌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向已经不再爱她的家人求救,她讨厌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想要依赖他人拯救自己的卑微渴望。 樊漪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生病以后痛恨的不是那个男人,痛恨的却是她这个女儿,比起痛恨家里那个总是欺负自己的妈妈,樊漪更加痛恨那个活着也像死了一样的樊秋生,那个男人凭什么可以活得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他凭什么可以像一阵迅疾的风一样在异国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樊漪因此而讨厌樊秋生,进而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她不希望银湖区的家中有任何一个男人踏入半步。 樊漪在这场家庭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除去自己之外谁都不可以依靠,樊漪年幼时原本以为会一生拥有父母的宠爱,可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原来父母的宠爱可以轻易地抽离,他们想爱你就爱你,想恨你就恨你。所以樊漪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再去依靠任何一个人,她要做被依靠的那个角色,做磐石,做松柏,做苍鹰,她永远不会抛弃也不会辜负被自己护在羽翼之下的幼崽。 樊漪十一岁那年妈妈被送到一家高级康复护理院,那时妈妈已经失去了独立生活能力,她脑子糊涂到叫不出樊漪的名字,樊漪从此以后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她很怕孤独,第一时间把先前被妈妈赶走的周姨重新请回樊家,为了让家里再热闹一些,她还收养了一条名叫卡卡的白色小狗,樊漪决定为自己寻找真正的家人,卡卡就是她的第一个家人。 樊漪那一年夏天和周姨一起去康复护理院看妈妈,那天空气很闷热,是北方夏季少有的黏腻。护理院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觉得“樊漪”发音和“翻译”很相像,平日里总是热情地称呼樊漪为“翻译”,妈妈和她房间里的护工也跟别人一起这样叫樊漪,仿若樊漪是别人家的女儿,与她没多大关系。 “翻译,你的迷彩皮肤怎么不见了?”那天妈妈指着樊漪从无袖衬衫里露出的一截胳膊笑嘻嘻地问她。 “那个给我留下迷彩皮肤的女人在我心里已经死去了五年,我不会再痛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人比她更可恨,樊秋生在我心里死得比她更早。”樊漪冷冷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的妈妈一眼。 那个来自金水镇的女护工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两个母女,心中想必因此生出许多猜疑,樊漪把护工叫到一边塞了一叠钱给她,嘱咐她要好好照顾妈妈,护工一边千恩万谢地收下那笔钱,一边承诺一定会替她好好照顾妈妈。 樊漪十二岁那年妈妈因为服药过量去世,据说她没有老老实实地将药咽下去,积攒了许多药片一次性吞服,护工怕樊漪追究责任连夜收拾行李潜逃,那间护理院主动将护工的资料提供给樊漪,樊漪低头扫了一眼。 姓名:丁香 性别:女 婚姻状态:已婚 “你们让丁香回来吧,我不会追究她的责任。”樊漪将丁香的资料重新交给了护理院,她知道是妈妈自己想死,丁香只是没看住她,对于被疾病长期折磨的妈妈而言这分明是提早得到了解脱。樊漪偶尔也会想,妈妈会不会当时正清醒,会不会听到了女儿对自己说的那句,“那个给我留下迷彩皮肤的女人在我心里已经死去了五年,我不会再痛了……” “说话!你给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樊漪像母亲训斥她一样训斥静静躺在那里的妈妈,妈妈没有回答,她的遗容很安详,眉心之间没有痛苦,皮肤上面没有淤青,樊漪在告别仪式上仿佛又看到六岁以前那个对她温柔有加的妈妈,妈妈好像走了,又好像回来了。 那个叫丁香的护工和几个同事也来参加了妈妈的告别仪式,她看起来比樊漪还要难过,樊漪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具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又给了丁香一些钱,让她多买些营养品补补身体。 护理院的同事压低声音感谢樊漪对她们工作的理解,她还告诉樊漪,丁香很苦的,年轻时被青白、贞洁之类的思想荼毒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欺辱她的男人,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后来觉得实在忍受不了才偷偷逃到了青城。 也是在那一年,十二岁的樊漪在自家狗窝里发现了那个满身淤青的六岁孩童,樊漪现在终于懂得,她之所以把阿青带回樊家并不是出于一场充满孩子气的闹剧,也并不是因为把阿青当作一个在商场里新买的玩具娃娃。而是十二岁的樊漪亲手从草坪一旁的木制狗窝里带回了六岁时的自己,那个被母亲锁在狗窝里满身淤青的小小樊漪。 六年之前,阿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在狗窝里摸索着抓住樊漪的手,像是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孩在寻找母亲,那一刻的她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一场来自命运的交付。那个小小的樊漪会一直一直守在大大的樊漪身边,陪她一起安度朝夕日暮,陪她一起阅尽人间枯荣。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孟子·告子下》,篇目名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正文已完结,后面会有一丢丢番外 接下来会写《二十未满》,然后今年可能还会另有一到两个短篇。 第42章 番外 肖罗布 “这是阿青画的?”肖罗布看着手中的那张素描画问展元。 “对。”展元点头。 “形神兼备,疏密有致,收放自如,阿青很适合学画啊,你们应该考虑发展一下阿青的这个爱好,送她去学画怎么样?”肖罗布诚恳地建议。 “我不是让你看她画得好不好,我是觉得阿青有点不对劲。”展元双手插进口袋心事重重地倚着写字桌。 “哪里不对劲了?”肖罗布目光之中带着些许困惑。 “她明显是觊觎樊漪的身体。”展元得出了结论。 “不,不,不,对于画画的人来说,画人体和画山川河流一样,阿青还不到十岁,你会不会想得太多?”肖罗布丝毫不认同展元的猜想。 “可是阿青并不是什么画画的人,她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开始练习画画,阿青只在学校里上过美术课。”展元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那颗怀疑的种子自此就在她心中种下,她认为阿青画下这幅画是一种早熟的表现。 “反正我不认为阿青是在觊觎阿姐的身体,人们看到山川河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要按下摄像头,自然而然想要提起画笔,阿青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录下美好的事物,你不应该这么轻易给阿青的行为定性。”肖罗布把那幅画还给展元,她知道展元心思很重,无论自己怎样劝说也无法改变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不要再替阿青费力辩解,我看她就是个天生坏种,小萝卜,这幅画由你来保管吧,我不希望被樊漪看到。”展元把画留在肖罗布那里一个人离开,肖罗布站在窗前看着展元的身影没入雾霭。 肖罗布回到写字桌前低下头细细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张画,画里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十五六岁少女的侧影,那个少女彼时正披散着一头浓密的长发面对着墙面,指节紧绷,手指半蜷,仿佛想向隐藏在墙壁背后的神明讨要一个说法。 肖罗布一时间难过到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心好像被一粒粗糙的石头刮蹭了一下,疼痛一直在持续。肖罗布眼里看到的不是那具不着寸缕的身体,而是流淌在画作之中的那股令人绝望的压抑情绪,肖罗布也想画出这样的画,她想用自己手中的画笔描摹出情绪的形状,让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通过画笔被人们看见。 “阿青小时候画的那幅素描,阿姐当时是在做什么?”肖罗布对展元再次提及那幅画已是将近十年之后。 当时展元刚从青城银行辞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展元妈妈逼她回去工作,展元说什么也不肯,母女俩关系一度陷入僵局,展元想透透气就约朋友们一起去台球厅,肖罗布第一个先到,阿奇她们途中被耽搁得晚一会才能过来。 “梦游,樊漪有梦游的毛病,每次睡着两三个小时就会起床梦游,就像是……”展元收回球杆,站直身体,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第37章 “就像是在寻找答案。”肖罗布在一旁接话。 “小萝卜,你可真是个文艺青年,什么事情都能被你形容得那么诗意。”展元拿起巧克粉细细擦拭球杆杆头。 “阿姐虽然平时看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乎,可是我觉得她心里一定也装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每个人都是脑海里塞满一大堆问号生活,没有谁是例外。”肖罗布认为人人都有一颗柔软的内心,樊漪也许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坚强,那幅画中所呈现的樊漪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比如?”展元左脚踏出半步,压低身体锁定目标。 “比如,比如阿姐的妈妈因为受情伤寻了短见,比如阿姐的小姨因为受情伤在梦游的时候从顶楼一跃而下,樊家的女人就像是被人下了邪恶诅咒一样。阿姐在那幅画里一定是在质问命运为什么偏偏选中樊家?质问命运为什么偏偏是她?阿姐一定也在担心自己未来会不会也应了那个邪恶诅咒走上妈妈和小姨的老路,我无法想象阿姐这些年里内心正在经历一种什么样的煎熬。” 肖罗布觉得如果把樊漪换成自己一定会精神崩溃,她无法像走钢丝一样悬着一颗心生活,她无法面对随时都有可能会跌入崖底的危险命运,而樊漪不一样,樊漪看起来好似并没有收到邪恶诅咒的影响,她依旧像日光一样明媚,正式因为白天的明媚,阿青笔下那幅夜晚的梦游者才让人难过得想要窒息。 “小萝卜,你就放心吧,樊漪很坚强的,坚强得就像是一颗在狂风暴雨之中巍然不动的苍松,我几年之前去参加了她妈妈的告别仪式,樊漪脸上一点难过都没有,你知道吗,她居然在告别仪式上对着尸体训斥死去的妈妈。”展元希望肖罗布可以站在自己这边,毕竟肖罗布是自己的朋友,不是樊漪的朋友。 “说话!你给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展元模仿樊漪在妈妈告别仪式上的语气,随后又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估计樊漪也不会在告别仪式上流泪,我想她也会这样当众大声训斥我,真希望她别去参加我的告别仪式,小萝卜,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别装睡了!你给我活过来!我命令你活过来!三、二……别让我数到一,是这样吗?”肖罗布尝试模仿樊漪在告别仪式上痛斥展元的模样。 “对,就这样,不愧是小萝卜,理解能力一流,观察得很仔细。”展元砰地一声击中目标,那颗在球杆之下滚动的彩球稳稳坠入底袋。 “展元,我可以画阿姐吗?你别误会,我不会画阿姐不着寸缕的模样,我是想画阿姐身为梦游的故事,我想用画笔记录阿姐。”肖罗布一边问展元,一边俯身瞄准。 “你应该问她才对,不,不行,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梦游的事情,她得知自己梦游就像得知自己被判了死刑。”展元随即否定了自己前一秒给出的答案。 “就算是阿姐知道自己梦游的事情,我也不敢开口问,她脾气真的很差。”肖罗布向来不敢轻易惹怒樊漪,她曾经在青城实验小学附近见过樊漪对阿青发脾气时的模样,真的很恐怖。 “话说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约好一起叫樊漪阿姐的呢?我记得努卡比樊漪大两岁,阿奇比樊漪大半年,小安比樊漪大七个月,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比樊漪小一岁,樊漪怎么就成了大家的阿姐呢?”展元忽然对这件事情感到了好奇。 “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把樊漪介绍给我们认识以后,樊漪有一天把我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樊漪对我们说,如果大家以后都改口叫她阿姐,她就会各自给我们买一件心里十分想要家长却不肯给买的礼物,我们当然想都不想就异口同声地举起胳膊高呼阿姐万岁!我要了一个很贵的数位屏,努卡要了一辆很拉风的脚踏车,小安要了心仪很久的滑板,阿奇直接让樊漪给她包了一年的零食。”肖罗布陷入旧时回忆。 “你们这些不靠谱的家伙。”展元听到朋友们和樊漪之间的那段过往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展元心里对樊漪收买朋友们叫她阿姐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樊漪一向对身边的所有人很大方,而肖罗布、小安、阿奇、努卡又都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展元家族里的兄弟姐妹和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太过优秀,她当初也是特意寻找机会和阿奇她们成为朋友,展元想利用这种方式帮助在父母社交圈下一代中毫不起眼的自己找到自信,而妈妈对很不满意她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交朋友。 “阿姐在临结束时还对我们说了一番特别有意思的宣言。”肖罗布显然还没有从旧时回忆里抽身。 “樊漪说了什么?”展元漫不经心地追问。 “阿姐说,我这个人的说明书很厚,说明书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喜欢热闹,第一页第二行写着喜欢被人依靠,既然你们都叫了我阿姐,以后就请放心依靠我吧……我其实很好奇阿姐厚厚的说明书后面都写了什么?展元,你不好奇吗?”肖罗布抬起头问站在她对面的展元。 “我一点都不好奇,我没有力气翻阅她那本厚厚的说明书,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展元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球杆回答。 …… “所以,这就是当年阿青画的那幅画?”彼时三十岁的樊漪从肖罗布手中接过那张来自十几年前的素描画。 “是的,阿姐。”肖罗布点头,然后又从背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递给樊漪。 “那本关于我的漫画?”樊漪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翻开那本肖罗布打算藏在电脑硬盘里一辈子而后终于得见天日的漫画,那本漫画书扉页上写着几行清秀隽永的蓝色钢笔字。 致童年的你 致记忆里那个身上总是布满淤青的女孩 如果岁月可回头 我愿意回身拥抱你拯救你 千千万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