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朝一日》 第1章 [gl百合] 《有朝一日gl》作者:古星鸢【完结】 文案: 伪骨科/前期救赎/后期强/制爱 十五岁,计茵蔓叩响了沈雁的房门。 瘦小的她祈求沈雁能将她留下,她说她吃的很少很会干活,求她哪怕能给她一个睡觉的位置也好。 她被留下了,从此这扇门就一直为她打开。 她在这扇门里与沈雁同亲姐妹般相伴,感情一点点变质越界,她在无数个夜晚描摹女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但在人前,她只说:“有朝一日,我有了钱,要实现姐姐的所有愿望。” 十九岁,计茵蔓跪在沈雁的房门前。 早已长高的她祈求沈雁再为她开一次门,她说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可以出去打工,可以养着沈雁。 她被抛弃了,从始至终门都没有开。 她被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带走,他说沈雁是为了钱不要她,她死死盯着怀里那张合同。 狠狠发誓说:“有朝一日,找到她,要狠狠折磨她,狠狠报复她。” —— 二十岁,沈雁为一次“心软”,招惹了个“大麻烦”。 连花草都不屑养的她竟养起了个孩子,一开始只当收留猫狗一般,只要给个吃喝就好。 可是后来,她用她身上仅剩的钱“买”走了她的抚养权,从那一刻起她们成为真正的姐妹。 从此,沈雁单调的生活被改变。 二十四岁,沈雁为一次“心狠”,彻底丢弃了她。 她接过了那份合同签字,亲手“卖”了她的抚养权。 沈雁的生活又回到平常。 —— 沈雁做过很多有关再次见面的梦,她幻想过也许她和计茵蔓还能回到从前,也害怕过计茵蔓会再也不愿意理她。 可她唯独没想到,她会被计茵蔓强硬的压在身下,那双熟悉的手没有任何阻拦的抚摸着她的身体。 沈雁叫她的名字,她说她们是姐妹,不能这样。 但计茵蔓却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不是亲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沈雁想,计茵蔓一定恨极了她,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狠狠报复她。 可是某个深夜,她分明看到计茵蔓在梦中流泪,听到她说——“姐姐,不要抛弃我。” 读前请看: 1.有一定的强/制/爱情节,也许算酸口伪/骨/科文,前期是救赎。 2.身心双洁,有五岁的年龄差。 3.有些设定不是很符合现实。 4.看似高冷实则温柔包容一切有点嘴硬受和前期装的很乖巧后期直接真面目显露黑化女鬼攻(我不是特别会总结人设,可能有点出入) 5.现阶段是日更,有好好存稿,绝对不会坑。 内容标签:年下边缘恋歌 破镜重圆 治愈 he 主角:沈雁,计茵蔓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姐姐不要抛弃我 立意:爱是心甘情愿 第1章 序章 紧贴着皮肤的手表已经发出警报,刺耳的声音就像是在尖叫着提醒它的主人——不要再往前了。 沈雁低头,电子屏幕上的红点标识着她的位置,蓝色的线条是她的活动范围,而现在,她就快走出去了。 只要再有一步,再有一步就会出范围。 沈雁还从来没试着走出去过,她不知道走出去会怎么样,会被缩小活动范围吗?会被关回别墅吗?她会生气吗?想到这,沈雁的脚步一顿,她有些犹豫了。 可是,她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查了攻略,那个东西就在下一个路口,只需要往前走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这样想着,沈雁不再理会警报声,关掉了手表继续向前。 沈雁是在七点二十五回家的,离规定还有五分钟,她有点庆幸,原本是想着走回来的,还好最后几公里骑了一个自行车,要不就真的会超时了。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飘出来饭香,是计茵蔓回来了,沈雁站在门口,突然有点犹豫,不敢直接往前走只好在门口站着。但计茵蔓已经看到了她,饭菜都被摆上了桌子,她笑着说:“姐姐怎么不进来,门口很冷的。” 于是沈雁再也不能拖延,只好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直到坐到桌前。计茵蔓为她摆好碗筷,为她盛饭夹菜,用殷切的目光盯着她,看她一口一口吃掉,然后再夹再吃。 “吃饱了,不想吃了。”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一会,沈雁试探着开口。 “再吃一点吧。”计茵蔓还在往她的碗里夹菜,“姐姐都瘦了,再多吃一点吧,这些菜都是我专门为姐姐学的,姐姐不喜欢吗?”她笑盈盈的,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姐姐的妹妹,沈雁没有拒绝她也不能拒绝。 直到计茵蔓觉得沈雁吃饱了,她才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伸手为沈雁擦嘴,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姐姐先去歇一会吧,我收拾完就来陪你。” 沈雁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她现在和计茵蔓住的房子是个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很大的房子是她以前期待过的那种。 但现在房子里只有她和计茵蔓两个人,冷清的让人有点发颤。 沈雁打开了电视,她没有什么想看的,只是想要点声音想要屋子里显得热闹一点,但也无可避免的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 “姐姐喜欢她吗?” 沈雁反应过来时,计茵蔓已经到了她背后,轻轻环抱住她,垂下来的头发扫过她的脖颈,让她有点痒,但她也没有躲。 “没有。”她摇摇头,“电视自己放的,我都不知道她是谁。” “是吗?”计茵蔓轻笑,低头在她脖颈处亲昵的蹭了蹭,嘴唇蹭过她的耳后,“可是这两天姐姐好像都在看她。” 沈雁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计茵蔓接着说:“过两天公司要请她代言一款产品,姐姐要是喜欢的话,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不想去。”沈雁摇摇头,整个人都被迫贴在计茵蔓温热的身体上,两个人仿佛要融为一体。 “为什么。”计茵蔓的手伸进沈雁的衣服里,没有任何阻拦,“姐姐可以要签名,或者合照,想要什么都行。或者我可以再给她两个代言,姐姐喜欢就好。” “不喜欢。”沈雁感受到揉摸她肚子的手,刚接触到时的冰冷让她有些哆嗦,“我不喜欢她,不想看到她。” “那好吧,那就不去看了,我们换个电视看好不好?”计茵蔓的语气温柔,似乎是在询问,但却是攥着沈雁的手立刻换了台。 看什么对沈雁来说都不重要了,电视上播放的东西并不能引起她的好奇,她只是盯着电视,只是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衣服里的手上转移。她想开口让计茵蔓把手拿出去,但她好像真的只是在为她揉肚子一般没有其它的动作,沈雁竟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电视里的画面不断变化,沈雁慢慢也看进去了,衣服里的手似乎都被忽略,好像现在真的只是一起看电视的温情时间,就像以前两个人在破旧的老房子里也会做的那样。 直到身上的禁锢突然变紧,计茵蔓像是要勒住她一般把她紧紧抱住,沈雁甚至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 “今天都干了什么?”计茵蔓开口问。 “在家里呆着,浇了浇花,然后在卧室里看了一会书,还看了一下手机。”沈雁想要避重就轻,但计茵蔓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下午干嘛去了。”她的声音变冷,牙齿轻轻用力的咬着沈雁的肩膀,手也不再满足于柔软的腹部,而是开始到处游走。沈雁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 “想去买糖葫芦的。”沈雁如实回答,在她衣服里作乱的手让她的脸色变红,气息也变得紊乱,“嗯……但是,但是我去的太晚了,卖完了,我就到处逛了逛。” “真的吗?姐姐不要骗我。” “真的。”沈雁的语气有点急切,“没有,没有乱跑,也没有想跑。” “我知道。”计茵蔓的语气突然变软,似乎是被这回答取悦到了,“下午看到姐姐走出地图了,我本来好生气的,但是还想着答应过姐姐,如果姐姐要逃跑的话会给一个小时的。”她的手上升,到沈雁柔软的部位,却并没有做什么,“可是没一会姐姐就回来了,自己走回了圈里。好乖,知道自己回家,没让我去接你。” 计茵蔓说完这句话,手突然用力,沈雁短促的尖叫一声,弓起背整个人都似乎想缩成一团,她不能伸手推计茵蔓,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好受一点。 电视已经播到结尾,计茵蔓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她轻轻舔舐沈雁的右耳,“电视剧要结束了,我们回房间吧姐姐。” “再……再看一集吧。”沈雁着急的说,甚至抓住了计茵蔓想要抽离的手,她不想回房间。 “可是很晚了。”计茵蔓的话里有点委屈,就像是被爱人冷落一般,“回房间吧姐姐,回去睡觉好不好?”她带上点撒娇的意味。 第2章 沈雁不能再拒绝,“好。”她想,没关系,也许只是睡觉,也许计茵蔓也累了。 但沈雁显然想错了,刚一进房间,计茵蔓就迫不及待的吻住她的唇,狠狠的像是要用舌头将她嘴里的津液都掠夺干净一样。 那双无数次带着真挚热意看向她的漂亮眼睛,此刻,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情绪掩盖。 柔软的床带着两个人一同下陷,没有人能挣脱。 “蔓蔓。”沈雁抓住计茵蔓一路向下的手,她的身体在抖,语气也在,“我是姐姐。” “我知道啊。”计茵蔓的手没有停留还是接着往下走,“你是姐姐,是对我最好的姐姐。”她低头,靠近沈雁的耳朵,“所以,我会让姐姐快乐的。” 沈雁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只剩下喘息声,一种微弱的压抑的不想泄露的声音,与之相反的是毫不掩饰的满足的叹息。良久,计茵蔓抽出手,抬起沈雁的腿,低头亲吻她的膝盖,用舌头描绘上面的疤痕。 沈雁感觉痒,她想把腿收回来却挣脱不掉计茵蔓的手,只能任由她动作。计茵蔓突然狠狠的在伤疤上咬了一口,沈雁猛地睁开眼,“疼,蔓蔓,疼。”这一口计茵蔓用了力,沈雁真的承受不住,只能开口求饶。 “我知道。”计茵蔓举起自己的左手,“姐姐咬我的时候也很疼。” 屋里没有开灯,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透进来的月光,应该是看不清的,但沈雁却偏偏看得那么清楚,看到计茵蔓小臂上一片狰狞的伤痕和叠加在上面的咬痕。 “如果只有姐姐咬我,我却不能咬姐姐的话,这样不公平。”计茵蔓低头去亲吻沈雁,语气真挚的像是在问一道题,“做这种事时就该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对吗?姐姐。” 沈雁没有回答,她的眼神还在计茵蔓的左臂上,伸手想去摸。计茵蔓感受到她轻柔的抚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沈雁的指尖沿着疤痕游走,像是在描绘这看起来狰狞的形状,“还疼吗?”她开口,就好像还在多年以前的那个下午。 “早就不疼了。”计茵蔓用手揉揉沈雁的脑袋,“真的不疼了。” “那就好。”沈雁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被沈雁刚刚的行为取悦到,计茵蔓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折腾沈雁到很晚,没一会就带她去洗澡了。沈雁大概是太累了刚洗完躺倒床上就已经昏昏欲睡,计茵蔓为她盖好被子就走了出去。 别墅的书房,沈雁从来不会踏入的地方,计茵蔓正在处理工作,下午看到沈雁走出范围后她就无法静下心来,工作效率也下来,有些事只好留到晚上做。 但没一会手机开始不停闪烁,计茵蔓收到多条消息,全都是照片,数不清的照片,主角全都是沈雁。沈雁没有撒谎,她在计茵蔓面前也无法撒谎,派去跟着她的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要是沈阳当时真的有想跑的想法,第一时间就会抓住她。 但计茵蔓也没有撒谎,她确实会给沈雁一个小时,只不过是一个小时后自己亲自去抓她罢了。 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计茵蔓动作轻柔的躺到床上,伸手紧紧抱住沈雁。沈雁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也能感觉到几乎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体的力道,在这种炙热的温度里她醒来,没有任何反抗的把头埋进计茵蔓的身体里。 “会永远这样吗?”沈雁想问,计茵蔓会永远这样恨她吗? “会。”计茵蔓没有犹豫的回答。 第2章 计茵蔓又被抛弃了。 在她短短十五年的人生里,有十年她都在不停的漂泊,或者说,不停的被抛来抛去。 五岁那年她被丢给了她的姥姥,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尽管不是很喜欢她,但也没有不要她,计茵蔓就这样度过了三年不算太好,但起码安稳的时光。 那个小老太死后,她又被丢给了她的舅舅。在姥姥家时明明十分嫌弃他的舅舅,突然变得和蔼了很多。后来她才知道,她那个有钱的不愿意认她的爹可能是因为还有着最后一丝良心,所以一直在给她打抚养费。 只不过后来那个人打来的抚养费越来越少,她又开始被丢给了很多人,大姨、表姐、表叔,她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跟那些人的关系,不过她摸清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当她们觉得那点抚养费不值得养着她时,就会选择抛弃她——她们养她,给她一口饭吃,都是为了钱。 现在她又被抛弃到了新的人手里,这事是她自己发现的。 昨天,她现在在的远方亲戚一家突然说要带她出来玩,听到这句话时计茵蔓是有些兴奋的,毕竟她长这么大很少出门,那时她还以为是那个男人的抚养费变多了,所以才让那家人这么高兴。 但现在,想到说要去给自己买一串糖葫芦却再也没回来的一家人,看着自己背包里的地址,她知道,自己又被抛弃了。 计茵蔓在心里骂自己蠢,已经被用不同的理由抛弃了这么多次,她还是会上当,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大蠢货。 骂完自己,她又开始有点担心,不知道这次的人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会为了那点微薄的抚养费留下自己吗。 沈雁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这一阵子上的都是晚班,比白班难熬,却也比白班挣得要多。现在她每天一回来饭也不想吃澡也不想洗,只想倒头睡觉。 她原本是不想理门外的敲门声的,没有什么人会突然来找她,要说最可能的只能是王勇那群人。但她不想理,这个月的钱已经还了,她拿不出多余的。 但听着又不太像,这群人都没这么有礼貌,绝不会敲两下等一会再敲两下,应该是恨不得把门敲烂才对——那到底是谁呢。 为着这点好奇心,沈雁硬是睁开眼爬了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几乎是一路闭着眼摸索着到了门口。 “谁呀。”她语气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烦躁。直直看过去却没有人,低下头才发现一个小孩,正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你是谁家小孩?”沈雁有点懵,连困意都稍微消退了一些,“没事不要乱敲别人家门。”她说完就想关上门去继续补觉,但却被拉住衣袖。 “姐姐,是叔叔让我来投靠你的。”计茵蔓的声音有点颤抖。 其实她也很震惊,她没想到开门的会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感觉没比自己大几岁,有一瞬间计茵蔓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但很快,她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想起来,她好像以前确实来过这。 在她七八岁时,在姥姥家住的那段时间,她妈妈还没有彻底消失不见,有一天突然回来说她结婚了,和一个同样离异带着个女孩的男人。 妈妈那时候看起来很高兴,甚至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只是太小了穿不了,妈妈太久没见她,早忘记她已经长高了。 计茵蔓被带到了婚礼现场,被外婆抱在怀里远远的指给她看哪里是妈妈的新家,让她长大了可以来看妈妈——当然,妈妈没想带她一起生活。 那眼前的人……她的思绪回到现在,计茵蔓猜也猜出来,大概就是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姐姐。 母亲嫁过来后彻底跟家里失去了联系,她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是好好过着还是早已经离婚,家里都默认没母亲这个人了,而这么偏远的关系都被找了出来,计茵蔓心里更加担忧——抚养费一定变得少的不能再少了,不知道女人会不会接纳她。 “我是独生女。”沈雁皱眉,想把衣角从小孩的手里撤回来,虽然沈玉是个烂人,但他确实没有别的孩子,这一点沈雁还是确定的。眼前这个估计是在乱攀亲戚,沈雁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是计月柔的女儿。”计茵蔓的手握的更紧,她不敢撒手,身体微微发抖。 计月柔?沈雁启动自己混混沉沉的大脑,试图搜索这个名字,她想起来了,大概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她爸又结过一次婚,给她带来的“新妈妈”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都没见过那个女人几面,两个人连证都没领,没三个月那女人就跟他爸彻底断了,她早就猜到了,就她爸那样的,有人真的愿意跟他过就怪了。 “你妈不在这。”沈雁用力把自己的衣角扯回来,“她早就跟我爸断了,你还是去别处找她吧。” “可是我没处去了。”计茵蔓带上哭腔,她是真的没地去了,她回不去的,现在家里的亲戚没有一个愿意要她,“姐姐,我……我是来这边投靠你们的,家里那边的人都不要我了。” 计茵蔓努力组织着语言,她平常不怎么跟人说话,说一长串的话要思考很久,现在已经是她最快的语速。 “我吃饭很少的姐姐,我可以帮忙干活,我会很听话,我睡觉也不占地方,一小块地就好,地上也行。” 看见眼前女孩满脸的眼泪,听见她嘴里那些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沈雁愣住了,她能猜出来,这个女孩过的不好,而且她被抛弃了。 第3章 可是,沈雁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用力,最后还是用力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哭声。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自己活着也很不容易了好吧,沈雁平复了一下呼吸,摇摇头似乎试图把刚才那一幕摇出自己的脑袋,她现在只想回去接着补觉。 —— 一觉睡到傍晚,沈雁是被饿醒的,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甚至连水也没喝几口,动两下连肚子里的肠鸣都能听见。 屏幕碎了个角的手机用起来有点剌手,但好在基础的工能都在,沈雁边喝水边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她上班的点了,吃个饭再赶过去刚刚好。 微信里一共没有几个联系人,几乎是来消息的信息一弹出来,沈雁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陈茗媛:出发了没,别迟到了。】 觉得夜间会有点微冷,沈雁随便抓个外套套在身上就往外走,边走边回消息。 【沈雁:出发了,不会迟到的,放心吧。】 走到门口,推开门,沈雁愣了一下,要不是余光里的人影,她差点就忘了早上那件事。她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哭累了,小孩靠着旁边的杂物睡着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泪痕,有些黝黑的皮肤让她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看起来很可怜,可是沈雁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再晚点她就要迟到了。 沈雁在工厂里的流水线上上班,工作内容很枯燥,但挣的钱却不算少,已经是她这种没学历的人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此时已经到了换班的时候,不少人往里走,沈雁也跟着一块,刚吃完的煎饼残留的香味跟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不好闻,但她也习惯了,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就往里走去。 “嘿,这。”陈茗媛在里面冲她招招手,沈雁立刻挤开眼前的人群走了过去。 流水线的工作实在是无聊,不和人交流的话就更是折磨了,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沈雁跟陈茗媛成了朋友。 “我跟你说,我爸说咱们场子接了一笔加急的订单,这阵子估计又得忙了。这么累,我都不想干了。”陈茗媛迫不及待的跟沈雁分享这个消息,语气里慢慢的不乐意。 与之相反,沈雁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只问了一句,“给加班费吗?” “给吧。你想干啊!”陈茗媛有点惊讶声音稍微大了点,立刻就被领班警告不要交头接耳。 “不是,你疯了吧,你都连上多久的夜班了,难道还想把白天也搭进去,你钢铁人啊,不用休息的。”陈茗媛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压不住语气里的怒气。 “我不是缺钱嘛。”沈雁的语气还是平静,她知道陈茗媛关心她,但她们两个的家庭天差地别,陈茗媛不想干了就能走,她却不能。 “缺钱也不这样啊,你要钱不要命啊。” “不都说趁年轻努力干吗,年轻熬几天没事的。”沈雁的语气里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你……”陈茗媛还想说什么,但领班已经走了过来,也只好吞没在喉咙里。 没了陈茗媛的声音,沈雁又开始胡思乱想,她想这个月她干了多少天,能拿到多少钱,刨去水电费剩多少,门口的面馆她欠了多少,催债的人几号会上门,自己能给多少钱。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忽然飘到自己的门前,想到那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明明没看两眼,明明跟阴影融为一体,沈雁却偏偏记住了她的脸。 回去的时候还会在吗,沈雁想,应该不会了吧,自己拒绝的意味都这么明显了,不傻都不会继续留下了。 可是,如果走的话,沈雁想到她抓着自己衣角时的手,那么瘦,瘦到骨头都出来,身上的衣服也不算新,这样一个小孩能走到哪去呢。 算了,沈雁把注意力重新拽回眼前,这跟她都没什么关系,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 晚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进出和出来的人混在一起,把工厂门口堵了个严实。陈茗媛没把晚上发生的那点小事放在心上,揽着沈雁的胳膊说要请她吃早饭。 厂子门口多的是小吃摊,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本该是香的,但却刺激的沈雁有点头晕,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吃昨天晚上发的零食的过。 工厂会在晚班的中途给员工发一些零食的,一般就是酸奶面包什么的,没什么新奇,一般大家都会吃掉防止后半夜太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沈雁昨天晚上实在是吃不下,看了两眼就把它们随便揣进口袋。 “我不在这吃了。”沈雁摇摇头。 “啊,为啥,我都想好咋俩一块去店里吃个包子喝个豆腐脑了。” “头晕。”沈雁找个理由,“你给我买屉包子我带回去吃。” “那行吧。”陈茗媛虽然有点遗憾,但是听沈雁这么说也不好再留,只是要了屉包子递到她手里,“回去好好休息,我就说你这么拼命不行,别人都是不得不被安排到晚班,你倒好,上赶着上。” “我知道了。”沈雁示好般的微笑,“我对我身体有数,绝对不会超负荷的。” “知道就好。” 老旧小区的路灯压根撑不到后半夜,沈雁是伴着初生的太阳光的循着路回家的,没人打理的草坪简直乱得像荒野,好像随时会有条野狗冲出来,不过好在沈雁已经习惯了。 她淡定的站在草丛边,一口一口慢慢的吃掉手里还带点温度的包子,有点后悔没再要杯豆浆带走。她抬头朝楼上看去,隔着栏杆也能看见四楼自己的门前,窝着个人,也许别人乍一看会觉得是小狗。 沈雁留下两个包子没再吃,一步一步慢慢的晃荡上楼,这还是她第一次爬楼这么慢。 居然真的还在,沈雁心里有点无奈,她宁愿真的是条野狗,那她可以大方的把包子扔过去,然后绝对不会多管一下,毕竟野狗有野外生存的能力。 老旧的门打开时有着不小的咯吱声,沈雁以前总觉得很烦,但是现在,她低头看看地上的人,这都没醒,这地也能睡这么安稳,她翻个白眼。 “喂。”沈雁用脚轻轻踢她,“进来。” “啊。”刚醒的计茵蔓有点恍惚,看清眼前的人后立马爬了起来,“姐姐,你回来了。” 黝黑的皮肤上挂着一双葡萄般的大眼,跟她印象中那个女人倒是长大确实很像。 “进来。”沈雁再次重复一遍,随后进了门。 第3章 计茵蔓眼里亮起欣喜的光,忙跟在沈雁后边进了屋子,刚踏进去两步想起自己脚上的鞋有些脏,又顿住了脚步,只是一双眼睛盯着屋里看。 屋子不算大,而屋里更是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应该被当作客厅的地方只有一个茶几,桌面的左上角还是碎的,连通着的厨房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其中一个的腿还是坏的,只有一个摇摇椅看起来还算是完好,墙皮也半脱落了。 “随便进,随便坐。”沈雁看一眼门口的人,随后走到厨房去接水,自来水,沈雁已经喝习惯了。 计茵蔓踮着脚尖走了进去,努力不弄脏地面,虽然地面也没有多干净,随后坐在了好的椅子中的一把上。 沈雁开始困了,她有点后悔把人领进家里来了,但还是洗了把脸打算坚持一下——起码,起码让人休息一下再走。 “你叫什么名字。” 沈雁递给计茵蔓一瓶矿泉水,之前帮忙搬货别人塞给她的半箱子一直没喝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计茵蔓接过,紧紧的握在掌心,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黏在沈雁身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眼睛,此刻却垂了下去。 “我,我叫计茵蔓。” “计茵蔓?”沈雁重复,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小孩,之前只注意到她皮肤不白,现在一看头发更是灾难,侃侃到肩膀的头发被剪得长度不一甚至毛躁的像是枯草,总之潦草的很。握着水瓶的手修长却瘦的不成样子,平添几分诡异,脸颊上也没什么肉,而且从刚才开始就低着头不肯看自己。 自己很吓人吗?沈雁不解。 “这什么名字。”她收回视线,“哪个“yin”,哪个“man”啊。” “一个草字头一个因为的因,一个草字体一个曼妙的曼。”计茵蔓用自己习惯的方式解释。 她边说沈雁边用手指在桌子上写,最后发现这两个字她好像没见过呢,不过倒也没有太纠结,“行,我叫沈雁。” 听到沈雁主动介绍自己,计茵蔓终于抬头,眼睛有着透亮的光,“是燕子的燕吗?”她有点犹豫的开口。 “是大雁的雁。”沈雁开口,语气里有点不耐烦,她讨厌别人认错她的名字。 其实还该问点东西的,一个小孩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么诡异的事应该好好盘问一下的,万一有什么别的目的呢,但沈雁太困了,她根本不想再多说话。 “西边那个屋子里有床有被子,你想睡觉可以在那睡,我也要睡觉,我要睡很久,你别打扰我,也别发出什么声音。” 第4章 放她一个人呆着吧,沈雁心想,反正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偷东西都没得偷。 听到沈雁话的计茵蔓疯狂的点头,目送着沈雁起身往房间走去,看她半路又折返回来。 沈雁从口袋里掏出剩的两个包子和昨天放进去的零食,一股脑扔在桌子上,“吃吧。”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投喂路边流浪猫,“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其它事等我睡醒再说。” —— 沈雁一直觉得睡觉是很好的事情来着,她可以不用想任何事情,体验失去意识与烦心事断联的几个小时。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没睡那么久,睁开眼时也只有下午四点,再想接着闭眼接着睡会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算了,沈雁起身,随手把头发绑了起来,拿出抽屉里那块还能用的镜子照了照——还好,还算精神。 她走出房间,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食物只有有包子不见了,随后朝着那个她“分配”给计茵蔓的小房间走去,敲门里面却没有回应。 还在睡吗?这么能睡?沈雁心里想,却也没有继续再敲,反正要问话什么时候都行。 “姐姐。” 身后响起一声有些微小的叫声,沈雁回头看去,计茵蔓正站在阳台,手上还挂着一件衣服,狭小的阳台被她和一个红色的盆子占满。 “你在干嘛?”沈雁快步走过去,“你把衣服洗了?” “嗯。”计茵蔓用力的点头,脸上扬起一个微笑,但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我洗衣服很干净的。姐姐,你要不要看看。”她冲沈雁展示自己手上的衣服。 刚洗过的衣服还往下滴着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激起的微小涟漪让人几乎注意不到。 但沈雁注意到了,“手洗的?” “嗯。我之前在那些阿姨叔叔家经常手洗的,你放心吧姐姐,我力气很大,搓的很干净的。” 力气大?沈雁看着她纤细的臂膀,实在是不能把这跟力气大三个字联系在一起,视线再往下一点,看见她那双手。 “回屋来。” 沈雁撂下三个字就先进去了,计茵蔓一个人站在阳台犹豫了一会,她想——姐姐不喜欢自己碰她的衣服吗? 怀着忐忑的心情,计茵蔓走进屋子,走到了沈雁身边,而沈雁正蹲在那个破碎的茶几前,拉开柜子找什么东西。 “我就说还有。”她拿出东西,递给计茵蔓,“护手霜,应该还能用。” 计茵蔓拿着东西愣在原地,她不明白沈雁的意思,不敢再擅自行动。 沈雁看她这副怔愣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不会用吗?就是这样,挤到手上,然后涂抹。” 沈雁挤到计茵蔓的手上,然后用自己的手向她示意该怎么抹匀,计茵蔓学着她的样子涂好。手上本来微弱的刺痛感变弱,淡淡的香气涌来,但不是沈雁身上的味道,她应该不常用,计茵蔓想。 “虽然是夏天,但是没必要手洗那么多衣服。”沈雁一般都是囤积很多衣服一次性洗掉,她真不知道计茵蔓怎么洗完的,“你难道一整天都在洗衣服吗?” “没有。”计茵蔓下意识的摇头,语速又变得很快,好像是生怕沈雁误会,“我不是只洗了衣服,我还扫地蹲地,本还想洗碗,但姐姐的厨房里好像没有碗。” 沈雁低头,这才发现地板确实变干净了很多,甚至能模糊的映出她的脸,“不用慌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家里有洗衣机,虽然不是很好用也不是很完整但基本的功能都在。你以后,不用手洗衣服。” 计茵蔓乖顺的点点头,沈雁提了以后,她想那她是可以留下来了吗?想到这,她有点克制不住的激动,她觉得沈雁是个很好的人。 “你多大了?”沈雁没有察觉她这点情绪,进行着早上没能完成的例行询问。 “十五岁。” “十五?”沈雁用眼睛比划着她的身高,也就不到自己肩膀的高度,身材也瘦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十五岁的样子,她第一眼还以为计茵蔓只有十一二岁。 怪不得,沈雁想起只消失了两个包子的事,吃的这么少,很难长高吧。反正现在还有时间,干脆出去吃个饭,到饭店再接着问好了。 —— 招牌小到被竖着被夹在两家店面间的苍蝇小馆里,计茵蔓被眼前升腾的热气扑了一脸,却还是试图透过烟雾去看沈雁的表情。 “吃吧,这家店还挺好吃的。” 等到了允许,计茵蔓便立刻低头吃了起来,速度很快,几乎是要把面塞进嘴里,好像感受不到烫一般。 “咳咳……” 太快的速度果然带来不好的后果,计茵蔓被呛到了,滚烫的感觉加上不太习惯的辣味,一下子就逼出了她的生理性眼泪,她极力想忍住,但实在是控制不住。 “慢点。”沈雁着急的给她递纸,“吃面要慢,不然很容易呛住的,没人跟你抢……”她话说到一半又闭了嘴,低头看碗上漂浮的一层红汤,她是按自己口味点的,忘了问计茵蔓能不能吃了。 沈雁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饮料递给打开放到计茵蔓面前,“不能吃辣要记得说。” 被眼泪朦胧的视线里,计茵蔓看不清沈雁的脸,却又觉得无比清晰,她点点头,“嗯,记住了。” 沉默的进食中,沈雁突然有点不知道还该问点什么,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跟计茵蔓的关系,其实就是没有关系,经过短暂的相处也能感觉到计茵蔓以前过的并不好。 也是,沈雁看着努力控制吃面速度的计茵蔓,但凡生活的好一点她也不至于十五岁长成这样,也不至于被扔在自家门口。 “你妈妈呢。” “不知道,她很早就不见了,她们都说她死了,不知道真假。”计茵蔓很明显颤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为母亲悲伤。 “那你爸呢。” “他不认我,他跟我妈一夜情有的我,他不想要我,说……说我要是敢去找他,他就弄死我。”计茵蔓说这话时倒是很坦荡,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事,“我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很有势力,真的能弄死我。”计茵蔓又补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那你其她家人呢。”沈雁问话也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都去过了。”计茵蔓头埋得更低了,“肯收留我一阵的家庭都去过了,现在,现在没人想要我了。就……就把我丢到这来了。” 计茵蔓越说越没底气,她也觉得自己无耻,居然来找沈雁这个跟她没血缘关系的人管她,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回去找那些人也没用,钱不到位,她们恨不得自己死外边,会想进办法赶走自己。 那沈雁肯定也会赶走自己吧。 计茵蔓沉默着,在等到沈雁下最后通牒。 “你也看见了,我的生活也一般,跟你一样没爸妈管。”沈雁直觉自己不该这么说,可嘴却好像不受控制,“你要是在我这住着,除了一个睡觉的地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计茵蔓猛地抬头,语速又开始加快,“我什么都没想要,姐姐,我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我吃的很少,我还会干活,还可以帮你按摩,平常不会打扰你的。”她又搬出那套熟悉的说辞,末了像是想起什么,掏出一张纸递给沈雁。 “这个,这个好像是我那个……父亲的电话,我看收留我的人家都会给他打电话,然后会有钱。” 她这句话说的明显没有上面熟练,磕磕绊绊的,但沈雁理解了她的意思——她这是让自己找他爸要抚养费呢。 “行我知道了。”沈雁接过那张纸条,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吃完回家去吧,我要去上夜班,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不会的。”计茵蔓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眼睛也弯成月牙,“我胆子很大的。” 空荡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明亮的灯,整个空间里只有计茵蔓一个人,她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墙上的钟表已经停止运作,她失去了判断时间的能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雁会回来。 安静的环境让外界传入的声音变得清晰,计茵蔓听见楼下的嬉笑声,没忍住跑到阳台往下看,几个小孩正在楼下一起玩捉迷藏,计茵蔓就这样看着,看着她们躲藏,看着每个人被找到,晚风吹起她们的头发,连带着计茵蔓的一起。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计茵蔓猛地回神,匆忙转身时还被风吹掉的衣服糊了一脸,她却突然变得心安,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件沈雁的衣服,她现在在沈雁的家里,计茵蔓告诉自己。 这是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辱骂,没有向她那个所谓的父亲确定能得到多少抚养费,只是问了几句话,只是带她吃了一顿饭就被留下来了。 计茵蔓抱着沈雁的衣服蹲下又站起,仔细嗅了嗅上面的味道——一样的,跟她白天在姐姐的味道一样,这不是一场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计茵蔓几乎要哭出来,但看看自己手上洁净的衣物又忍了回去。 第5章 第4章 跟计茵蔓不同,沈雁反而有点后悔,这是她第几次后悔又反驳自己她已经记不清了。只不过一天,她竟然真让一个陌生孩子进门了,这决定实在做的太大,沈雁竟然想找个人商量一下,但又想不到人。 她不想找陈茗媛商量,因为她大概会痛斥自己太草率,然后让自己把人丢出去。可是,沈雁想到计茵蔓的眼神和她的身体,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狠不下心去。 “沈雁!” 一声巨大的呼唤,仿佛是在她耳边炸开,沈雁立刻回神,扭头看去是陈茗媛。 “你怎么回事,我叫了你好几声了。” “有点累,没听见。” “你没休息好吗?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过了今晚我就要开始调整到白班了,没法陪你了。我说你要不也稍微调整一下,上两天白班呢?”陈茗媛语气诚恳。 “不了。”沈雁摆摆手,“我还是接着上晚班吧。” “诶我就知道。”陈茗媛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算了,那今天下班之后我请你吃饭吧,毕竟我们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一起上班了,我会想你的。”她趴到沈雁身上做出一个哭哭的表情。 “嗯嗯,我也会想你的。”沈雁回她,伸手安抚性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班照常是无聊枯燥且难熬的活动,计茵蔓已经抬眼看了七八次表,但表转动的速度并没有加快,旁边的陈茗媛已经连聊天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叫沈雁一声,确保自己清醒着。 沈雁倒没有很困,只是她也有点想下班,她想到计茵蔓,虽然她说自己胆子很大,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她还是有点担心。她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计茵蔓会怕黑不敢自己睡吗?会害怕床底有怪物吗?会害怕小区里突然一两声的怪叫吗?会希望她快点回去吗? “沈雁。”陈茗媛伸手摇摇她,“你干嘛呢,睡着了?我叫你都没反应。” 沈雁回神,摆摆手,“没什么,就是太无聊了有点发呆,想下班吃饭了。” “你饿了?那你刚才怎么不把发的零食吃了。” “不想吃。留着肚子,等着你下班请我吃点好的呢。” “怎么这么贼啊你。”陈茗媛完全相信,伸手去扯沈雁的脸,“放心吧,我肯定请你吃好的。” —— 其实沈雁也没有很想宰陈茗媛一顿,起码现在,两个人坐在饭店里的现在,沈雁面对着一桌子的菜竟然有点吃不下去。 沈雁对大早上就有饭店开门感到惊奇,更对陈茗媛点的菜量感到惊讶,“咱俩就两个人,干嘛要点四个菜。” “吃不完打包呗。”当事人倒是接受良好,“咱们这一阵上夜班就该好好补补好吧。吃吧,吃不完带走。” 沈雁本来还有点恹恹的,听见这话突然提起来精神,“那让我带走。” “行行行。”陈茗媛无奈的点点头,“我还能跟你抢啊,肯定你带走。” 得到保证,沈雁立马开动,打算早点吃完早点回去。 陈茗媛倒是没有了上班时那种强烈疲惫感,满满的都是对接下来有一天休整时间的期待和自己要上白班的解放感,这一点就体现在她不停跟沈雁说话的嘴上。 “沈雁我说你别太过分吧!”陈茗媛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你就是喜欢吃牛肉也不能把剩下的全夹你盘子里去吧!” “哦。”沈雁无所谓的抬头,夹了一块到陈茗媛碗里,“你一直在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吃了呢。” “什么啊,我那是在给你讲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好吧!要不就你那内存小到爆的手机,除了能发消息打电话还能干嘛?” 沈雁淡定的扯纸擦擦嘴,“还能玩俄罗斯方块。” 陈茗媛败下阵来。 大概是两个个人怎么努力撑住上夜班的疲惫感也还是存在,所以饭吃的还算快,没有过多的挽留,把饭盒递到沈雁的手上,两个人就打算分道扬镳。 只是,陈茗媛还有个问题,沈雁夹了一碗的牛肉竟然没有吃,而是全部放到了打包盒里,这东西加热后没有现炒的好吃吧,但陈茗媛最后也没有开口问。 —— 跟平常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沈雁也还是一个人安静的回家,只是这次太阳已经彻底升起,她的脚步也比往常快一点。 老旧的木门还是有着不小的咯吱声,但随着而来的还有奔跑的声音,沈雁抬头,计茵蔓正冲着她跑来。 “姐姐,你回来了!”她语气上扬,像是期待了很久。 “嗯。”沈雁淡淡的点头,“你没睡觉吗?是害怕的睡不着所以在等我吗?” “不是的。”计茵蔓摇摇头,“我睡觉了,但是我睡得很少的,所以早早就起来了。醒来后我就在等姐姐回来,我想着要给姐姐煮早饭吃。” 听到她的话,沈雁有点惊讶,虽然她已经无法精准的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每天要睡几个小时,但也依稀明白大概是很长的时间。 沈雁压下心头这点惊讶,接着开口问,“你要给我做早饭吗?打算做什么。”她记得自己家里那个矮小的冰箱干净的很,只当计茵蔓的话是为了讨她欢心 “其实我有带菜回来。”说完她把手里的饭盒递给计茵蔓,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又一动不动的盯着计茵蔓的脸,直到她发出惊叹。 “哇。”计茵蔓捧起盒子,“太好了,我刚好打算给姐姐煮面条,这个可以拌在面里吃,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嗯。”沈雁收回眼神,轻轻点头,她倒是忘了那点面条。 沈雁不爱自己做饭,也没什么精力自己做饭,一般都是外面随便买点解决,家里做饭的调料也只有常见的盐和酱油,但好在锅什么的都是好的,不至于不能用。 半扇玻璃隔绝的厨房,热气不受控制的升腾,很快就模糊了一片,连带着她往里看的视线也被隔绝。 上一次在家里等着别人做好饭给自己吃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沈雁试图回想,很可惜太久远的记忆并不能从识海中脱颖而出,反而让自己的大脑疼痛。 “好了,姐姐。”计茵蔓捧着瓷白的带着一个微小缺口的碗朝着沈雁走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却让沈雁的意识突然清晰,掐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因为没什么东西,我只煮了白水面,然后把菜热了热。”计茵蔓脸上带着个青涩的笑容,眼睛怯生生的看着沈雁,像是在等待夸奖。 其实已经吃过饭了,但沈雁看着那双眼睛,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我没什么胃口,吃一点就行,剩下的你吃吧。”沈雁努力组织措辞,“还有我带回来的菜你都吃了吧,要不然很浪费。” “嗯,我会的,我不会把菜浪费了的。”计茵蔓把菜扒到自己碗里,大口的吃,大口的咽下,像是在证明。 看她这副样子,沈雁突然轻笑一声,“吃不完也没关系,吃饱就好。”她伸手揉揉沈雁的头,“我现在要去睡觉了,有事的话叫我。” “嗯。”计茵蔓头突然埋低,直到沈雁进了屋才抬起头来,伸手去碰刚才被沈雁摸过的地方,仿佛还有着温度,这种动作好像很多年前妈妈和姥姥也对她做过。 沈雁进了屋也没有立刻睡着,她脑子里还在想事情。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住了啊,她忽然明白,计茵蔓也要吃饭也要生活,她该去买点菜,买点碗筷,总之该有能吃饭的东西才对。 沈雁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觉好像被放大,她感觉计茵蔓收拾碗筷洗碗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叮叮当当的却并没有让她觉得饭。 忘了问,她昨晚睡得好吗?被子薄不薄,有没有感觉到冷……怀着这样的想法,沈雁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 睡醒的时间越来越早,下午四点,远不到上班的时间,也远不是生物钟的时间,但沈雁就是醒了。不过也正好,她本来也打算上班前买点菜填填家里的冰箱,于是干脆起身出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叫计茵蔓。 小区门口就有菜市场,但沈雁长大以后来的次数很少,就连现在的菜价都不太熟悉,怕被坑也只好多问几家,好在没有人报虚价。但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好几家摊主认识她,热情的招呼她,她也没好意思拒绝,只好每家买了点菜。渐渐的手里积攒起好几种蔬菜,本来不打算再买任何东西,只是路过肉摊又不可控的停留下来。 她想起计茵蔓,想起她不高的个头和瘦弱的身体,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该吃点肉才能长高吧。沈雁盯着肉摊,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要了两斤肉。菜肉都有了,沈雁又想起家里没有米油什么的,转身又进入超市。 奇怪,沈雁拎着一堆东西回家的时候心里一直在奇怪,明明她以前觉得家里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买她也能。 她回来的时候计茵蔓已经醒了,也许根本没睡,总之是坐在完好的凳子上等着她,一见她回来就亮着眼睛跑过来,抢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沈雁没拒绝,她拎了一路也确实有点累了。感觉到手上一空,沈雁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摇摇椅上,稍微扭头还能看见计茵蔓把东西一件一件规整进厨房,脸上洋溢着笑容,就好像沈雁买的东西都是她的礼物,让她无比开心。 第6章 果然是小朋友,沈雁收回目光,脸上也有了点浅浅的笑容。 “姐姐,我做饭给你吃,你想吃什么啊?”刚规整完东西,计茵蔓立刻跑到了沈雁身旁,边问她还边帮她按摩肩膀。 “什么都行。”沈雁确实不挑,她自己也不太会做饭,“你做你想吃的就行。” 计茵蔓得到许可立马撒欢的跑到厨房去,立马不一会就传来声音。怎么这么积极,沈雁看着忙碌的身影,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掏出来手机开始玩俄罗斯方块。 游戏结束的声音和计茵蔓叫她吃饭的声音叠在一起,沈雁抬头,计茵蔓冲她笑着展示自己炒的菜,看起来很期待夸奖的样子。 挺好的,沈雁收起手机,起码现在这一刻,她不后悔。 第5章 没有了陈茗媛的陪伴,上班显得更加无聊,时间也被放的更长,沈雁简直机械般的做着工作,好几个小时不带动一次的。这几天给发的零食她也没有吃,每次都塞进口袋里带回去,今天也一样,只不过塞零食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要在外面吃早饭。 已经有个几天了,自从沈雁买了菜之后,计茵蔓就包揽了做饭的工作,每天早上都要等着沈雁回去给她做早饭吃,有时候忘了这一茬在外面吃了早饭再回家就吃不下了,但又不想让小孩失望,只好是硬塞一些。现在,沈雁已经学会提醒自己了。 “下班别着急走,开个短会,关于下个月换班的事。” 领班的声音唤回沈雁的思绪,她才惊觉原来马上又要过一个月了,又要发工资了,那些人又要来了。 “诶,你下个月打算咋上啊,要不要上白班啊。” “上吧,要不真扛不住。” “那我也上。” 工人们聚集在一起呜呜囔囔的讨论着关于下个月排班的事,有了决定便走到领班那进行登记,沈雁不着急就排在了最后面,直到人几乎都走光了才过去。 “沈雁,这次也还是全上晚班不要假期吗?”领班叫黄英,是个留着短发的中年女性,沈雁刚来这个场子就是在她手底下做事,一直到现在,到沈雁已经连着上了五个月晚班的现在。她试着劝过沈雁,但都没效果,她多少知道沈雁家里的情况,最后也只能由着她去,但还是试探性的问一句。 “不了。”沈雁摇摇头,“黄姨,给我正常排班吧。” 黄英有点惊讶,写字的手都顿了一下,“诶行,你还是上几个月正常班好,过两天跟着大家休整一天然后再来上班,别太累了。” “知道了黄姨。”沈雁点点头往外走去,刚从储物柜里拿到手机,陈茗媛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陈茗媛:虽然我劝不动你,但我还是要说,你下个月上一个月正常排班吧,差的钱我补给你行不行!】 沈雁看着她这条消息,仿佛能想到屏幕背后人的表情,她知道陈茗媛心好。 【沈雁:不用你给钱,我要了正常的排班。】 【陈茗媛:什么!真的假的,沈雁你终于想明白了!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这样对身体太有害了!】 【沈雁:不是,是家里有个小孩,晚上总是没人的话不放心。】 【陈茗媛:???什么意思】 —— “沈雁!” 急促的没什么规律的敲门声伴着高声的呼喊,成功将沈雁从梦乡里吵醒,不用想她都知道门外站得是谁,只是还没等她挣扎着起身,声音突然就停了。 是计茵蔓给陈茗媛开了门。 “你好,你有事吗?”计茵蔓面对陌生人时还有点怯场,不太敢直视对面人的眼睛。 陈茗媛是带着一肚子怒气和疑惑来的,她愤怒沈雁什么时候养了个小孩没告诉她,也疑惑哪里来的小孩,沈雁明明是独生女来着。所以,沈雁约她休整的假期来家里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本来是计划着等沈雁一开门就把自己手里拎的这点水果和零食摔她脸上,然后狠狠质问她。 但是开门的是计茵蔓,这让陈茗媛一瞬间把所有的话都吞了进去,只低头观察着眼前的人。个子不高,很瘦,眼睛倒是大大的,怎么看跟沈雁也不是很像,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小妹妹你好呀。”陈茗媛主动打招呼,“你姐姐呢,我是她朋友,来找她玩的。” “姐姐还在睡觉,你先进来等着吧。”听到她的介绍,计茵蔓才收回一直挡着门的手,侧身示意对方进来。 陈茗媛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沈雁家里,对她简直还不如毛胚房的客厅已经习惯了,把手上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自顾自的坐到了摇摇椅上。计茵蔓虽然不认识她,但也没有说什么,她直觉对方是个好人,便跑去给对方接水喝,只是递到陈茗媛面前时,对方犹豫了一下。 “小妹妹,你这是从水龙头里接的吗?就是洗菜那个水龙头。”陈茗媛知道沈雁生活的多凑活,试探性的开口问。 “不是的。”计茵蔓摇摇头,“姐姐买了桶装水,还有烧水壶,这是我烧的水放凉的。”她说这话时很认真,还隐约有点生气的迹象。 “诶呀,稀奇啊。”陈茗媛看着自己自己手里的杯子,很新的样子,估计也是新买不久。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陈茗媛试图跟计茵蔓搭话,但对方似乎没有理她的心思,沉默着不说话,一个人跑到了厨房里,陈茗媛不放弃也跟着跑了进去。 “霍,你给你姐做饭啊?”陈茗媛靠在厨房的半扇玻璃门上,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走来走去,麻利的切着菜,好像已经做了很多年一样,明明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打卤面啊,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份,我也没吃早饭呢。” 陈茗媛自来熟的凑上前去,眼里带了点期待,计茵蔓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最后默默添了一把面进去。 沈雁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吃面,计茵蔓已经能控制自己吃饭的速度,反倒是陈茗媛吃的飞快,好像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计茵蔓看见沈雁便飞快的跑过来,眼里闪着亮光,“姐姐你醒了,我去给你盛面。” “好。”沈雁还有点发懵,胡乱的点点头。 计茵蔓没一会就出来了,捧着满满一碗几乎要溢出来的面放到沈雁面前,只是这时就出现了尴尬的情况,沈雁家里只有两个好凳子,现在不够坐了。 “吃完没,吃完让个地。”沈雁踢踢陈茗媛的脚。 “吃完了吃完了,别催。”陈茗媛咽下最后一口,开口控诉,“我都没吃饱好吧,你妹根本都不舍得多给我夹一根面。” 计茵蔓已经被沈雁拉着坐在了凳子上,面对站在自己身旁的陈茗媛的指控,她突然有点担心。她对陈茗媛一大早敲门吵醒姐姐的事感到不高兴,所以刚才连一点让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但现在看来她应该和姐姐关系很好。 那姐姐会骂自己吗?计茵蔓有点担心,心底那种惯性的害怕涌上心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本来就是给我煮的,你一根都不该吃好吧。”沈雁冲她翻个白眼,“你这已经是占了便宜了,要是只有我自己,我不仅不给你吃我还要让你请我一顿。”沈雁说到最后的时候看向计茵蔓,“茵蔓,你说是不是啊。” 看着沈雁安慰性的笑容和听见陈茗媛不服还要辩论的声音,计茵蔓慢慢平静下来,“嗯。”她重重点头,“我只做饭给姐姐吃。” 早上的插曲只算是一天的开篇,三个人吃完饭就出去了。计茵蔓起初还有点担心,直到沈雁亲口告诉她去给她买衣服才放心下来。这个想法沈雁前几天就有了,计茵蔓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衣服,书包里有一身,就这两身每天洗了穿穿了洗,她发掘要是收留计茵蔓的话,还是得给人买两身衣服比较好。她叫陈茗媛来也是这个心思,想让她帮忙挑挑。 而陈茗媛在追问下也终于得知计茵蔓的名字,她问出跟沈雁一样的问题——哪两个字?沈雁用计茵蔓当初给她介绍的方式给陈茗媛介绍,说完陈茗媛依然发出给她一样的想法——这俩字我好像没见过呢? 但这没妨碍陈茗媛想跟计茵蔓交流的心,一路上她都在跟计茵蔓交流,问她多大,多高,有没有觉得冷脸的沈雁很凶。前面的问题计茵蔓都很敷衍,只有这个,她认真的看着陈茗媛,说“我姐姐很温柔,你不能这么说。” “蔓蔓这么小就会维护姐姐,不错呀。”陈茗媛摸摸她的头,蔓蔓这个称号是她自己要叫的,计茵蔓没表示拒绝,沈雁也没说什么,她就这么叫了。 沈雁没打算带计茵蔓去什么高档的商场,一是远,二是贵,她自己衣服都是市场里买的,带计茵蔓自然也是来这种地方。整个市场就是一个永不会散的大集一样,卖什么的都有,水果蔬菜零食衣服,沈雁平常不常来着,但来一次也没什么逛的意愿。 计茵蔓倒是觉得很新奇,她以前连菜市场都很少去,衣服都是家里年纪大的女孩穿过不要的,因此对沈雁要给她买新衣服这件事敢到很激动。陈茗媛则是三个人中最愿意乱逛的,沈雁一个没注意,再回头时她就拉着计茵蔓在买刨冰吃。 第7章 “你要不要?”陈茗媛问一句,却连头都没抬。 “不要。”沈雁摇摇头。 “我猜也是。”陈茗媛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把买好的两份刨冰塞到计茵蔓手里一份。 但计茵蔓没有吃,她拿着走到沈雁面前,举起来递给她,“姐姐吃吧,我早上吃饱了。”她还以为沈雁是心疼钱才没要,所以想把自己的给沈雁。 “蔓蔓你不用给她。”陈茗媛嘴里喊着食物,说话有点含糊,“你姐她胃不好,一吃凉的就疼。” 听见陈茗媛的话,计茵蔓还是没用动,她盯着沈雁,好像在用眼睛询问这句话的真实性。 沈雁点点头,“嗯,真的,所以你吃吧。” 得到了沈雁的回应,计茵蔓终于肯把刨冰放入自己的嘴里。口腔的温度让它一瞬间融化,淡淡的甜味好像顺着食道扩散到全身,上面铺撒的彩色果冻带着微微的嚼劲,她吃的很慢吃的很珍惜,直到刨冰几乎化为水才珍惜的全部喝掉。 计茵蔓捧着空碗有点发愣,她想,原来这东西有这么好吃。 第6章 “这件怎么样?” 站在卖衣服的摊子前,面对排成好几排的衣服,陈茗媛不停的拿下来在计茵蔓身上比划,时不时还问一下沈雁的意见,而计茵蔓却有点焦虑的低下头,不自觉的搅着已经洗的发白的衣角。这摊子是里面那个小店面的延伸,因为摆不进店里才摆在外面,没有标价甚至连老板都不在。但计茵蔓还是有点担心,她害怕,怕价格有点贵,怕姐姐要给她花很多钱。 好在沈雁似乎注意到她这点小情绪,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这的衣服都挺便宜的,选你喜欢的吧。” “好。”计茵蔓抬头应答,手却始终没有拿些任何一件衣服,直到老板出来才打破这一僵局。 老板是个做了红色大波浪头发的女人,沈雁看不太出她的年龄,但也不是很在意,她常来这买衣服,老板人倒是很不错,从来不坑她。 “呀,妹妹你来了呀,今天想买什么,我帮你挑挑看。”女人热气的招呼几个人,还递给她们一人一杯水,“先喝口水,慢慢选。” “不是我穿,是她穿。”沈雁指指计茵蔓。 “哦,这个小女孩穿啊,长的蛮可爱的呀。”老板伸手捏捏计茵蔓的脸,力度不大却让计茵蔓有点脸红。 “这是你妹妹吗?”她问。 “嗯。”沈雁点点头,“是我妹妹,麻烦你给挑两身合适她的衣服吧。” “没问题。”老板娘挥挥手,“我这的衣服种类是市场最多的,多少小女孩都在我这买衣服,保准给妹妹搭两身漂亮时髦的。” “不……不用。”计茵蔓小声开口,“耐穿耐洗就行,我不挑。” “不,就按姐你的审美来。”沈雁开口,“要适合这个年纪的,最好鲜亮一点吧。” “对。”陈茗媛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来个棒棒糖塞嘴里,“十几岁小孩还是该穿点漂亮衣服。” “行,保准让你们满意。”老板一口应下,立马开始着手翻找适合计茵蔓的衣服。 衣架互相碰撞的声音在沉默的环境中被放大,计茵蔓的眼神一直紧跟着老板的手,好像生怕下一秒那手上会有什么她接受不了的衣服,但不是为衣服样式只是为价格。等老板终于挑好两身递给计茵蔓让她去店里试衣间试试的时候,她也终于问出那句话。 “这衣服多少钱啊,贵……贵吗?” “不会的小妹妹。”老板看她这份样子心下了然,“我这的衣服是市场出了名的便宜好穿,而且你姐姐经常来我这买衣服,你放心吧我会给你们打折的。” 计茵蔓还是没有动,她下意识的看向沈雁,似乎在等她的命令一般。 “去吧。”沈雁轻轻开口,“我就在这等你。” 计茵蔓终于肯动,走进了店里,老板又忙着去招待别人,一时间只剩沈雁和陈茗媛面面相觑。 “我说。”陈茗媛先开了口,“你这妹妹到底哪来的,你爸难道还有瞒着你的私生子?” 沈雁没回答,见她这副样子,陈茗媛更着急了,她一直忍着没问,现在得到这种答案心里有点窝火,“我说你不是疯了吧沈雁,你爸那种人要是真私生子你还打算帮她养啊,你别傻了行不行!”陈茗媛多少知道沈雁家里的情况,她语调有点拔高,又很快的压下去,“你养你自己就不错了。” “不是的。”沈雁终于开口,语调带着一丝颤抖,“她不是我爸的孩子,跟我也没血缘关系,她就是个没人要的……被丢来丢去,被抛弃的孩子。” 听见沈雁的话,陈茗媛更不解了,“跟你没血缘关系你就更不应该养了。沈雁,我知道你心软,可是养一个孩子这不是小事,又不是养猫猫狗狗,你要为她往后几十年的人生负责的。”陈茗媛对计茵蔓没什么意见甚至有点喜欢,可是如果沈雁要养一个陌生小孩,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知道。”沈雁低头,阴影笼罩她的脸,她想起那天计茵蔓刚进门,把书包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给她看,那户口本薄薄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茗媛。”沈雁语气突然有点颓废,“我也是被抛弃的。” 陈茗媛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沈雁的父亲,那个该死的人渣,也多少了解沈雁小时候的生活,见过她身上那些伤痕,听到她说这样一句话,竟然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随你吧,反正你也没什么亲人了,有个牵挂也挺好。”陈茗媛吐出嘴里的棒棒糖,感觉一点甜味都没有,“你要是有事就说话,我能帮你就帮了。” “谢了,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沈雁抬头,脸又重新被阳光笼罩,“你是个好人。” “诶呀拉倒吧。”陈茗媛一哆嗦,她感觉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沈雁很少说这种话,一说出来还真是让人浑身难受。 “姐姐。”计茵蔓终于换好了衣服,探出一个脑袋叫沈雁,好像不太好意思出来的样子。 “换好了?”沈雁走近,“出来让我看看合不合适。” 计茵蔓拽着衣角走了出来,她刚才在试衣间的小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总觉得怪怪的,她好像不太认识自己了。橙色的短袖上衣、直通的淡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的板鞋,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青少年的穿搭,但计茵蔓还是感觉到有点不可思议。 “挺好看的呀,多青春多阳光啊。”陈茗媛也凑上前来,不住的点头。 “不喜欢吗?”沈雁注意到她的动作,“不喜欢可以换一身。”虽然她也觉得很适合计茵蔓,但还是觉得该让她买自己喜欢的。 “没有。”计茵蔓摇摇头,她的脸带着点淡淡的红晕,“我很喜欢,很好看。” “那就这身了,大大方方穿。”沈雁伸手帮她整理了整理,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去吧,去试试另一身怎么样。” 计茵蔓盯着沈雁的笑,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她好像终于认识自己了,于是点点头,“好。” 衣服买的还算顺畅,唯一的小问题是计茵蔓的身形几乎没有任何一件衣服穿不进去,于是可选性变大,沈雁跟陈茗媛两个人每一身衣服都觉得很好,而计茵蔓本人也对每一件衣服都点头。最后挑挑选选,留下了三件背心、两条裤子和两双鞋子。 沈雁是觉得差不多,已经是八月份了,夏天不会持续太久了,之后再来给她买别的衣服,计茵蔓却觉得太多了,一直拉着沈雁的衣角小声说自己不用这么多衣服。沈雁听见了,但还是没放下手里的衣服,拿去老板那结账,然后扭头很认真的对计茵蔓说。 “你不用担心,这些没有多少钱,而且你姐姐我却是没什么钱,但也没穷到连衣服都买不起,所以你不用担心花钱。” 沈雁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起伏,甚至不是很能听出来她是无奈还是烦躁,只是很缓很让人心安,于是计茵蔓终于不再坚持。 “听见没。”陈茗媛伸手捏捏计茵蔓的脸,“你姐说她有钱,我们今天晚上让她请我们吃饭好不好?” “不好。”计茵蔓大幅度的摇头,“不能再花钱了,我回去做饭给姐姐吃。” “诶呦你。”陈茗媛觉得新奇,“蔓蔓这么心疼你姐姐呢,那好吧,那换我请你们吃好不好?” 计茵蔓还是有点犹豫,她也不是很想花陈茗媛的钱,一时间竟没有回答。好再沈雁先开了口,“好呀,我也不坑你就市场门口那家板面吧。” “行。”陈茗媛一口答应,“走吧蔓蔓,这回花我的钱,不用心疼,我比你姐有钱。” —— 洗衣机在不停的震动,里面搅着的是今天新买的衣服,沈雁要她洗了再穿,自己则是出门说是要临时帮人顶一天班。等待的时间,计茵蔓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的孩子们早就聚在一起开始玩了,而她也在送走沈雁后立刻跑来观看,虽然并没有直接参与却让她无比开心。 第8章 姐姐小时候也在这这样玩过吗?想到沈雁,计茵蔓不禁笑出了声。 她想起今天,想起在那个有着淡淡香水味的店门口,老板问沈雁,她是谁。沈雁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她说——是我妹妹。 妹妹,计茵蔓有点激动,自己是沈雁的妹妹了吗?不是什么远方借住的亲戚,不是没人要的野种,不是没爸妈的可怜虫,是她的妹妹。 计茵蔓感觉自己的心脏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连今晚的风她都觉得格外舒服,楼下人玩的游戏也变得格外有趣。 “喂,你是谁家的小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有人注意到楼上的计茵蔓,抬头冲着她喊。 在叫我吗?计茵蔓有点不确定,等到楼下的人又叫了她两声之后才确定。 “对呀,就是你,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楼下的孩子年龄看着比计茵蔓小一些,却正是最喜欢结交朋友的时候,不管见没见过都愿意带着对方一起玩。 “好……好呀。”计茵蔓有点惊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你们等我下去!”她高喊,想要立刻动身,但转身又想起什么,“不行,我姐姐说我不能乱和陌生人玩,晚上不能出门。”她想起沈雁临出门前的嘱托,“等我姐姐回来我问问她,她同意我就找你们玩。” “好。”楼下人也没继续纠缠,“那明天我们等你。” “行。”计茵蔓跟她们约定,等楼下人都走了她还站在阳台上,眼睛到处乱看。 太像一场梦了,计茵蔓想,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姥姥家,在她记忆里最好的一段时光里。 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今天成为她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 第7章 沈雁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回家了,刚走到小区门口,计茵蔓就跑了过来,尽管沈雁已经说了很多次她在家里等她就好,没必要每天都来接她,但计茵蔓很显然没听进去。 她依旧每天傍晚守在小区门口,每天见到沈雁都很激动的跑上来,问沈雁累不累跟沈雁讲自己白天和小区里的伙伴们都玩了点什么。 说到这个,沈雁想到某一天回家,计茵蔓突然问她,能不能下去和楼下的小朋友玩,那时候她没多想就同意了,没想到现在她已经跟她们处成好朋友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跟朋友玩的很开心,又或者是常跟沈雁说话,总之,计茵蔓说话变得流畅了很多。再不像第一天见面时那样,一句话要组织很久,语速也降了下来。 “昨天跳绳的时候我才知道楼上的陈瑶原来比我还大,可是她还没有我高。” 计茵蔓一路都在说话,回家做饭的时候也不例外,沈雁大多时候只是回应一两句,她现在已经习惯不在外面吃饭了,每天都等着回来吃计茵蔓做的饭,其实比外面清淡的很,但沈雁很喜欢。 “嗯,你长高了。”沈雁看着厨房里的计茵蔓,短短半个月,她好像确实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也更壮实了一些。 变了很多呢,沈雁莫名有点成就感,“一会把你的身高画在墙上,就能记录了。” “好呀!”计茵蔓很激动,“姐姐小时候也这么记录过吗?” “没有。”沈雁摇摇头。 “那把姐姐的也记录上去怎么样。”计茵蔓端着菜出来,沈雁正疲惫的躺在摇摇椅上。 “什么啊。”沈雁难得有点真切的笑意,“我已经不会再长高了,记录也没什么意义了。” “当然有意义了,可以看我什么时候能超过姐姐啊,我就朝着姐姐的身高努力。”计茵蔓有点激动。 “好吧。”看她认真的神情,沈雁松口,“那就把我的身高也画上去,希望你能早日超过我。” 沈雁找了面漆还算完整的墙,从不知道哪摸出两根彩色粉笔,计茵蔓很主动的站到墙边任由计茵蔓压住她记录,然后沈雁又比划着给自己也画了条线。 墙上出现两条线,一条蓝色的属于计茵蔓,一条红色的属于沈雁。 —— 被沈雁修好的钟表已经转到上午十点,计茵蔓正在家翻看着前两天陈茗媛送她的一大箱书,陈茗媛说是以前上学时学校让买的必读书目,她是没什么读的兴趣丢了又觉得可惜,所幸都拿来给了计茵蔓。虽然都是旧的,有些甚至已经泛黄,但计茵蔓却喜欢的很,每天做完家务都要找本书看,但真看起来又看的很慢,好半天读不了几页,好像舍不得读一样。 好不容易一上午读了几页,楼下却传来玩伴的声音。 “计茵蔓,出来玩啊。” 听见声音,计茵蔓忙跑到阳台往下看,陈瑶跟另几个伙伴拿着绳子在楼底下冲她招手,她也回应对方,说立刻就下去。 夏季的天是有点热的,但站在树荫下跳绳的几个人好像完全察觉不到一样,跳出一身汗来也还是只想着谁跳错了该换谁来。陈瑶跟计茵蔓是几个人里最大的两个,剩下几个都不过上六年级的年纪,个子也没有太高,也因此她们最爱让陈瑶和计茵蔓拉绳子,这样绳子能更高。 “不行,该我了。”陈瑶制止已经跳错却还是想往里进的人,“我都帮忙拉绳子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我了。” 那人还想再狡辩几句,却被陈瑶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最后也不再争论。陈瑶要计茵蔓也换下来玩一会,不该一直站桩似的呆着,但计茵蔓却摇头拒绝了,她倒是不介意参不参与的,只要能跟朋友呆一起就行。 不到两个小时,几个人是真的跳累了,再也跳不动,也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不知道谁提议散伙前一起去买个冰棍,总之大家是都同意了。只有计茵蔓不太想去,她还没逛过小区的超市,但也不是很想逛,对她来说每天能吃饱饭就行了,其它的都不是必需品。但挨不住伙伴们一直要拽着她一起去,计茵蔓还是跟了上去。 “给我拿个绿豆味的。” “那我要老酸奶。” “我要那个三色杯,诶没勺子了,谁找老板要一下去。” 几个人聚在冰柜前,小脑袋挤在一起几乎没了缝隙,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吃什么,只有计茵蔓站在外围,没有参与讨论,甚至没有往里看一眼。 “诶计茵蔓,你吃什么味的?”突然有人问。 “我不吃。”计茵蔓摇摇头,“我不想吃这些,我一会回家吃饭就行。” “啊。”对方露出个很遗憾的表情,“冰棍和饭完全是两种东西好吧,咱们玩了这么久,爽吃一根冰棍多好呀。” 对方露出很陶醉的神色,身边甚至已经有人打开来吃,计茵蔓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甜味感受到一丝冷气。但她还是摇头,“我真的不吃了,你们买吧。” “是不是年家里人不让你吃啊。”陈瑶开口,嘴里还咬着个绿舌头,“我请你吃好了,你别告诉你家里人就行。”说着就要去冰柜里拿一根给计茵蔓。 但计茵蔓制止了她,“不是的,我家里人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想吃,你们吃吧,不用管我,我回家吃饭去了。” 她说完这话就跟几人摆手说再见,小跑着回了家。家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显得格外亮堂,早上看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几页,竟然正好卡在一页漂亮的插画页。 这样就很好了,计茵蔓想,这样的生活就很美好了。她不奢求更多,她不会花姐姐太多钱的,不会给姐姐找麻烦,这样她才能在姐姐身边多呆一阵子。 想到沈雁,计茵蔓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脸,不知道姐姐现在吃饭没,吃的是什么,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 “受不了了,这食堂做饭是越来越敷衍了。”陈茗媛生无可恋的瘫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像是水煮出来的豆芽菜简直没了任何力气,“不是我说,以前好歹每天有个肉菜呢,这两天咋回事啊,竟是豆芽荞麦什么的,就是有人喜欢吃也吃吐了吧。” 沈雁倒是没什么大反应,还是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着饭。 “不是沈雁你没味觉吗?你有这么喜欢吃豆芽?”陈茗媛盯着沈雁的动作,实在是不理解她到底怎么吃下去的。 不喜欢,也没什么味道,也没有计茵蔓做的好吃,沈雁心里想。但她却不得不吃,这是场子里的免费午饭,不吃的话下午根本没力气上班。 “我们出去吃吧沈雁,我求你了。”陈茗媛其实早想出去吃了,只是沈雁不愿意,她也不想一个人吃饭,为此提出她包了沈雁的午饭,但沈雁还是不同意。 “一顿午饭而已,我们偶尔改善一下生活嘛,去吃外面那家煎饼怎么样,我给你买加俩鸡蛋然后夹里脊肉和烤肠的怎么样?”陈茗媛光是想想就觉得口水要留下来。 但沈雁还是淡定的一句,“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啊啊啊啊啊。”陈茗媛小发脾气,最后妥协,“那我买,你陪我去行不行?” 沈雁点点头,“这个行。” 煎饼的香味很难形容,至少在陈茗媛看来是的,她觉得这一瞬间她闻到了小麦的香味、鸡腿的香味、培根的香味,甚至连撒在煎饼上的那些咸菜味道都是那么的明显,她闻一口就要满足,闻一口就恨不得把搜友东西都夹进去。但沈雁好像失去嗅觉一样,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而是专心的在玩她的俄罗斯方块。 第9章 “想不想吃一口啊?”陈茗媛捧着巨大的煎饼故意在沈雁面前晃,试图勾起她的食欲,“求我,我让你咬一口呀。” “我吃饱了。”沈雁抬头,手机里也传来游戏结束的声音,“你最好在我下一局游戏结束之前吃完,要不我们就迟到了。” “哪有那么夸张,沈雁你是不是失去食欲了!这你都不想咬一口吗?” “不想。”沈雁无奈的看着她,“快吃吧你。” “你跟蔓蔓真不一样,要是蔓蔓肯定就说想吃,还会夸我会买。” 听到陈茗媛提到计茵蔓,沈雁也开始想,虽然她现在上白班晚上在家里是安心了些,但现在正吃午饭的时候,她也看不见计茵蔓有没有好好吃饭了,会不会因为她不在就不吃。应该再买点泡面什么的,计茵蔓想,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像都喜欢吃这个。 下班的时候,计茵蔓是抱着一箱泡面回来的,计茵蔓很少见的没到门口去接她,还让她有点不习惯。用膝盖顶开家门,放下手里遮挡视线的泡面,沈雁才看见,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下,计茵蔓正窝在摇摇椅上睡觉,手里还抱着一本书,抓的很紧,睡着了都没掉下来半分。 沈雁想,这个年纪孩子果然还是需要多一点睡眠才对。 第8章 沈雁的动作开始放轻,一点一点挪动到厨房,她没打算叫醒计茵蔓,她想等饭都做好再叫她。虽然这一阵都是计茵蔓做饭给她吃,但沈雁自己并不是不会做饭,相反的她很会做饭,只是之前没那个心思做,后来她又很享受计茵蔓给她做饭的感觉。 火苗窜起,锅里的温度瞬间上升,计茵蔓有条不紊的开始下东西,她做饭有着一套自己的逻辑,即使是没怎么做过的菜只要严格遵守这套流程味道也不会差。只是,沈雁拿调料时才发现,台子上已经有了那么多东西,她现在的选择变多了很多,一成不变的法则反而显得很单调。 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沈雁试图回想,她只是买菜时会顺手带点觉得计茵蔓会用到的调料,没想到积攒起来已经有这么多了。其实不止是调料,整个厨房都多了很多东西,被填满的矮小冰箱,每次喝完要人力搬上来的桶装水,被清洗的很干净的烧水壶…… 锅里热腾的油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拽回了沈雁的思绪,但她突然开始想,计茵蔓那个身高炒菜会不会觉得不方便?会不会被油溅到?要不以后还是自己做吧。 “姐姐!” 真正打断沈雁胡思乱想的是计茵蔓的声音,因为刚醒,本就潦草的头发变得更乱,真的像鸡窝一样,但她好像完全顾不得这些,着急的跑到沈雁身边,“我来吧姐姐,我来做饭,你歇着吧。” 沈雁其实是想开口说——算了吧,我做就行,但看着计茵蔓着急的从自己手上抢铲子的动作,她忽然又不想说了,她只是看着,看着计茵曼挥动铲子翻动菜叶——原来并没很麻烦,她的身高也是超过灶台的。 “姐姐怎么不叫醒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雁感觉计茵蔓语气里带了点难以察觉的委屈,“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我一个人也能做。” “不行。姐姐快点去休息吧,做饭是我的工作,姐姐等着我就行!” 好像不是错觉,沈雁觉得那种语气又深了一点,是觉得自己在和她抢工作吗?小孩的思想真奇妙。沈雁最终不再坚持,退出厨房到摇摇椅上去玩游戏了。 游戏没玩几把饭就做好了,计茵蔓笑着把饭端上来,好像因为沈雁没拒绝她做饭而很开心似的。所有菜都被摆在了沈雁的跟前,饭也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几乎堆成小山。 “姐姐尝尝,看看跟你们食堂的比怎么样?” 沈雁夹起一道菜入口,只觉得好吃,比食堂的饭好吃很多,她也不吝啬夸赞,“很好吃,比场子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就好。”计茵蔓冲着她笑,“是不是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啊?” 家里的饭?沈雁微微皱眉,她已经很久没有“家里的饭”这个概念了,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是靠外面的饭度日,最多自己动手煮两袋方面。计茵蔓说的不太对,沈雁想,她是收留了她,但她们还不算什么一家人。 沈雁突然不再说话,有点沉默的进食着,计茵蔓也估摸不准怎么了,只当沈雁是工作太累了,于是也不说话,安静的吃饭。 但过了一会沈雁又突然开口,“今天,跟朋友们都玩了什么。” 计茵蔓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往常都是她主动说,沈雁就静静听着,这还是沈雁第一次开口问她。于是她的语速又开始加快,不断说着今天发生的事,甚至连看的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告诉她,而沈雁还是静静的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就好像刚才提问的不是她。 一顿饭吃完,计茵蔓反而感觉更加口干舌燥,她还有好多话想跟沈雁说,或者说她还想和沈雁说好多话。可惜,她一天发生的事还是不多,以前的事她也不愿意告诉沈雁,而且沈雁看起来也累了。 沈雁确实有点累,她上班的每一天没有不累的,但她倒是很少表现也很少说,现在看着收拾桌子的计茵蔓,她竟然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放松到觉得累也没关系。但她现在是不会去睡觉的,自从上了白班,沈雁就觉得生命中好像多出来几个小时,她不再一回家就倒头就睡,而是有了一点大概能被成为休闲的时间。 但她也没有什么可做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或者摇摇椅上玩游戏,计茵蔓则是坐在桌子前看书或者跟朋友下去玩。 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吧,沈雁虽然这么想着,身体却也还是诚实的走向房间准备休息。只是进去还没多久,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计茵蔓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有种闷闷的感觉。 “姐姐,你睡了吗?” “还没。”沈雁起身去开口,“怎么了吗?” 计茵蔓有点扭捏,她看着沈雁,却不是很好意思开口,沈雁也没有催她只是等到她准备好。 “我……我看姐姐今天好像很累,我之前总是帮人按摩,姐姐要不要试试?” 按摩,计茵蔓在那些家庭讨好人的手段之一,这样才能博得非常微弱的好感,好让自己过的好一点。但在沈雁这里,她是真心的想帮沈雁放松。 “进来吧。”沈雁并没有拒绝。 多日来,这还是计茵蔓第一次走进沈雁的房间,不大的房间简单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只有四样“家具”,一张床、一个被用来充当床头柜的纸箱子和靠窗户用了很多年早已裂开纹路的桌子,面前连把椅子都没有,最显眼的是那个已经掉色上面还有好几道“疤痕”的木头衣柜。 但同样的空气中好像有一种淡淡的属于沈雁的气息,并不重,也不是什么洗衣液的味道,就像从沈雁身体里散发的一样,让人很舒服很安心。 “姐姐你趴在床上玩游戏吧,我给你按摩。” “行。”沈雁点点头,很顺从的爬到了床上,枕在枕头上。 计茵蔓也上了床,跪坐在一边,她感觉那气味变得更重了。沈雁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黑色的短裤,这是她夏天的睡衣,宽松舒适尽管不是很好看。 计茵蔓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只能试探着先按肩膀,因为也不知道沈雁喜欢的力度,只能试探着一点点加重。 “再用力点吧。”沈雁开口,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能受力的。 “好。”计茵蔓得到回应便加重了力度,一边按摩一边观察着沈雁。 沈雁的脖颈修长连接着漂亮的锁骨,长手长脚就好像服装店里摆的假人模特,修长的手指却带着一点老茧并不白皙但很符合她这个人,一看就很有力量感。不过这些都是平常计茵蔓能看见的,她今天不屑于之间眼神停留在这些上。 她发现原来沈雁的右耳后有一颗痣,只不过如果不仔细看大概是发现不了,她的左脸颊上也有一颗来着,就在苹果肌下面,好像手臂上也有吧。计茵蔓不自觉的开始寻找沈雁身上那些能看见的,独特的痣,就像是在玩什么发现不同的游戏,直到沈雁开口。 “太重了,蔓蔓。” 沈雁是真的没想到计茵蔓力气有这么大,她虽然感觉自己算得上皮糙肉厚,但还是感到疼痛,见计茵蔓没有收敛的意思,也只好开口提醒。 而计茵蔓则是有点发呆,有几秒钟完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沈雁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说怕了,忙安慰她其实也没什么事,按她习惯的力气来就行。 但不是为这个的,计茵蔓自己心里直到,她是为沈雁刚才那句话,又或者说沈雁对她的那个称呼——蔓蔓。 这些天来,沈雁一般是叫她的全称或者是茵蔓,但其实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称号也只有“你”。这还是第一次,沈雁如此亲昵的叫她,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她也被这样叫过,但她知道陈茗媛喊她蔓蔓和姐姐喊她蔓蔓,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只是她说不上来不一样在哪。 第10章 计茵蔓压下心底那点躁动,继续帮沈雁按摩,好像不只疲倦一样。沈雁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或者意识到了也没有太在意,平静的继续玩着游戏,只是接连按错几次,游戏比往常每一次结束的都要快。 沉默突然变得让人不适,窗外的杂音都变得清晰,鸟儿的叫声,蝉鸣声,甚至是楼下人聊天的声音,这些声音好像是一瞬间出现,让沈雁有点烦躁,她试图找点话题。 “我买了一箱泡面,你以后不想做饭的话可以煮来吃,但是也不要常吃,不是什么很健康的东西……” “好,谢谢姐姐。”计茵蔓低着头没再盯着沈雁的脸,她怕沈雁看见她的表情,看见她的眼神,于是眼神跟手都一起往下走,开始按摩沈雁的腿。 沈雁上班的时候是不穿短裤的,这还是计茵蔓第一次看见沈雁的小腿,不像她的脖颈或者是锁骨那样白皙干净,而是像她的手臂,看起来经历了很多,上面有大大小小不少的痕迹,最显眼的还是左腿膝盖的一道大疤。 “姐姐。”计茵蔓的手不自觉的抚上那一处,嘴巴比大脑先动,“这个疤是怎么留下的。” “嗯?”沈雁扭头看一眼,“之前有一次帮人搬货,被货架的尖角划的。” 沈雁语气轻飘飘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直觉又告诉计茵蔓没有这么简单,那条疤痕那么长,她甚至能想到沈雁当时流了多少血。 “很疼吗?姐姐。” “还好。”沈雁有点不自在的动动腿,“很久之前的事了,平常都感觉不到它存在。” 计茵蔓道自己不能再问,她只好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手机自动熄屏变黑,身下也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沈雁就这么趴着睡着了。计茵蔓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出放好,又把人轻轻翻过来盖好被子,最后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只是走前她还低头靠近沈雁轻声说。 “晚安,姐姐。” 第9章 沈雁这两天睡得很好,连上班都觉得又动力了很多,她觉得这全是计茵蔓帮她按摩的功劳,于是心里想着晚上应该买点好吃的回去。 “想啥呢。”陈茗媛从背后揽住她肩膀,“笑得还挺开心。” 听到她这句话,沈雁微微皱眉,无奈的看着她,“我哪有笑?你没睡醒?” “我绝对没看错好吧,你刚才嘴角绝对上升了,至少有三个像素点那么高。”陈茗媛边说边用手比划,好像很专业一样。 “这也叫笑?那全世界没有人没在笑。” “别人跟你不一样好吧,别人的笑是大笑是咧大嘴角,但对你这种常常一张脸面无表情的人来说,笑的评判标准当然低很多啦。”陈茗媛在自己脸上比划笑脸。 “我不是经常笑吗?”沈雁也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她还没到面瘫的地步,不至于从来没笑过。 “这怎么能一样,你那种明显是为了笑而笑,又或者说为了让人放心的笑和发自内心的笑根本不一样好吗?” “陈茗媛。”沈雁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你是要去给人看面相吗?” “什么呀,这是微表情学好吧,什么面相。”陈茗媛摇晃沈雁两下以此表示她的不满,“而且这都是因为我细心好吧,我细心观察生活中的每个人,我真诚对待每个人……” 陈茗媛还在深情演讲,而唯一的听众沈雁却已经迈步往前走,不再多听一句。 但即使人已经坐到座位上,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陈茗媛的嘴依旧没听,还在给沈雁讲着她那不知道哪里看来的“微表情学”,只是怕领班发现而压低了声音,在沈雁听来就更像念经一般了,根本不愿意理她。只是今天的杂音好像不只耳边的陈茗媛一个,沈雁抬头看,好多人都在低着头小声的,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什么。 “别说话了,都安心干活。”领班这时候走出来制止大家,“知道今天是发薪日,但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啊,不好好干都不给你们了。” 领班最后的话已经带上笑意,明显是在跟大家开玩笑,有几个跟领班混的熟的大着胆子反说不发工资就让领班养她们,领班也回所有人跟着她吃西北风。一阵欢声笑语中,沈雁却格外安静,计茵蔓来的这一阵让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烦恼,好像自己只需要这样平淡的生活下去就行,好像人的一生除了吃饭、睡觉、工作可以什么都没有。 但这是不可能的,沈雁早就知道。 —— 沈雁回家前去了趟菜市场,她前两天就看上一个摊子上卖的烤鸭了,二十五一只,但个头不算大。她犹豫了好几天,好几次经过都停留又走开,终于在今天下定决心买回去给自己和计茵蔓打打牙祭。计茵蔓这两天都没来门口守着,这是沈雁强硬要求的,尽管计茵蔓好像不是很乐意。 她看见肯定会很开心,沈雁盯着手里的鸭子眼前浮现的却是计茵蔓的脸,热烈明媚的笑容配着她那双葡萄般大的黑亮的眼,计茵蔓笑的时候嘴角就咧大很大,大概是受了早上陈茗媛说的话的影响,沈雁居然突然想到这件事。不过很快她就把这点插曲从脑海里排出去,加快脚步往回走。 小区老化的路灯大概是再也不会有人管,昏暗的灯光下连烟头的火光都显得格外刺眼,沈雁顿住脚步,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他们明明站在路灯下却浑身像是裹满了淤泥般黑,烟味大到让人想呕吐,满是肥肉发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露出早被熏黑的黄牙,整个人都散发着恶心的气味。 “诶呀,我们沈大小姐终于回来了,叔叔们可是等你好久了。” 好想吐,沈雁盯着眼前几个人,根本不愿意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钱我打过去了,一分不少,你们来这干嘛?” “来看看我老朋友的女儿啊。”为首的男人还维持着笑容,“我跟你爸可是好多年的交情呢,他现在不在,我怎么也得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孩子吧。” 沈雁攥紧鸭子的口袋,不想恶心的味道传进去一点,“真跟他这么好,那你去陪他啊,反正你干的事也没比他好多少,你们兄弟俩正好团聚。” “沈雁你少给脸不要脸。”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烟头被狠狠扔到地上,“你爸那老东西欠我这么多钱,我可不是做慈善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又是这些话,沈雁都听腻了,“你当然不是做慈善的,你是放贷的,要没有你他当初哪来那么多钱去赌去输啊。至于还钱,我不是一直有在还吗。”沈雁的语气里带满了讥讽。 “哼。”男人的气音像是从喉管里挤压出来的,怪异像是恐怖片里的怪兽,“要怪就怪你爸,我放这么多年贷,你爸是输的最惨的,运气那么不好,一次都没赢过。” 还不是你们给他做局,沈雁心里这么想但实在是不想在给他逞口舌之快,只想快点回家。 “你只要说你今天来到底是干嘛,不用扯陈年旧账,要是再往前扯扯,你妈生病求沈玉借钱说将来一定报答他的事都要出来了。王勇,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挺有钱的,好像没少接济你,一次也没要你还吧。”沈雁还是没忍住,这种人渣干的恶心事憋在嘴里只会更难受。 被叫做王勇的男人稍微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你爸借我那点跟他欠我的简直小巫见大巫,而且你以为要不是你爸当初对我那点恩情,我能让你舒坦活到现在?我早押着你把你那破房子买了,然后……” 果然还是为房子来的,沈雁心下了然,“然后什么?然后把我拆了卖器官?王叔,我怎么记得你们好像是正经生意来着,你们老板同意吗?” “那又怎么样?要不了你命还不能打你一顿?”男人语气里带着笑意,摩擦了摩擦拳头,威胁的意味满满。 但沈雁根本没动,甚至一步都没退,她只是淡淡抬眼,看着眼前五官几乎糊成一团的男人,“那你动手啊?动手打我,最好把我打得半死不残的,然后……” 沈雁突然顿珠,她竟在这时候想到陈茗媛的话,她想她的话还是不对的,她也常常笑的,起码现在她露出一个真心的就像所有平常人一样把嘴角咧大的笑容,“去监狱里跟沈玉当面要钱吧,让沈玉让这个你曾经的好大哥还你。怎么样?你看看他拿不拿的出来。” “你……”话说的很狠的王勇反而先有点站不稳,后退几步,不敢在直视沈雁,嗫嚅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周围几个人也都低下了头。但末了,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我当然不会打你了沈雁,但我听说你最近多了个妹妹?” 话题转换的太快沈雁差点没反应过来,听到她提到计茵蔓时愣了几秒,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沈玉不知道哪个情人的孩子罢了,跟我跟他都没血缘关系,她不会替沈玉还债的。” “是吗?”王勇又露出满口的黄牙,“那我要是抓住她打一顿,她妈妈会不会为了她的女儿,或者为了沈玉吐出点钱来。” 第11章 “随便你。”沈雁的语气很平静,直视着男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妈妈生死未知,我本来就是看她可怜才给她口饭吃,你要是真能把人找出来我还感谢你。起码,我不用养着她了,你也知道,我没钱养孩子。” “够心狠的沈雁,不是听说很听话吗?还叫你姐姐。”男人好像终于在心理站到高位,开始抓住这点无情的嘲笑沈雁,终于舒一口气,“行了,既然你这么说,叔叔们今天也不为难你了,以后每个月记得按时把钱打过来。至于你那个妹妹嘛,等哪天你交不上来钱,就让她代替你交吧。” 说完几个人便一起离开了,恶心的味道终于疏散的一点,但又好像还是时时刻刻缠着沈雁,包裹着她的神经她的感官,连路灯都变得更黑,让她头脑发晕,几乎想要立刻吐出来。但很可惜,中午吃的那点饭早在下午的工作中被消化,她连吐都没得吐。 身上的烟味是最明显的最让人厌烦的几乎恨不得整件都丢掉,其次是喉咙的干涩感让她好像多天未饮水一般无法轻易开口说话,不能直接回家,沈雁打算先等等。她无聊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一开始很轻,滚不远的地方又被人轻易的用勾回来,后面力气越来越大,知道它一脚被踢飞狠狠撞到了路灯杆,发出清脆的在黑夜里简直算是巨大的响声,直到声音响起,沈雁才终于感觉心脏的愤恨感被缓解了一丝。 发泄完沈雁又突然担心起吵到别人,但好在地点不在小区中心这个时间大部人也在吃饭,沈雁身边并没有人。想到吃饭,沈雁摸摸那只烤鸭,已经凉透了,不再散发出那种让人恨不得立刻吃下去的香味,但好在胆子足够厚没有染上恶心的味道。 应该得热一下才能吃,但家里没有烤箱微波炉之类的东西,难道要蒸热吗,那样好像会损失口感。隔壁一家倒是好像有烤箱,但那家人一向是出了名的抠门,要是拿去求帮忙估计鸭子都得被分半个。 那怎么办?沈雁想不到两全的办法,她觉得脑袋有点疼,一家分不清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甚至开始在想自己买的为什么不是一只生的鸭子,最好是刚杀的血淋淋的那种,这样她想做什么吃都行…… “姐姐。” 沈雁越想越深,直到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一切,她扭头看去,是计茵蔓,是穿着那天买的新衣服有着鲜艳色彩的计茵蔓,是用亮亮的眼睛盯着她的计茵蔓。于是她不再分脑力去想乱起八糟的事,她只看着计茵蔓,她听见她说。 “姐姐,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第10章 要说家里有哪个家具计茵蔓觉得最重要,那她可能会投给钟表,因为这是她感受时间的唯一依据。 计茵蔓从六点就开始盯着钟表,沈雁一般是晚上七点半到家,这是计茵蔓之前接沈雁接出来的经验,所以她一般七点开始做饭,确保沈雁回来就有饭吃。 但今天,沈雁回晚了。 工厂离家并不算太远,沈雁一般是走着回来,就算路上想去买些什么也不会耽误太久,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计茵蔓又抬眼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菜都被热了一回,沈雁却还是没有回来。 计茵蔓有点着急,她无意识的咬着嘴角,尖锐的虎牙几乎要把嘴皮咬破,最后一刻她才松嘴。她不能咬破,沈雁会看见,会担心。 但她也会担心沈雁,她没有任何联系沈雁的手段,这让她无比恐慌,最后她还是打算出门去找。 “姐姐。”计茵蔓靠近沈雁,想要伸手去拉她,沈雁却后退几步。 不知道身上的味道散了没,沈雁下意识想跟计茵蔓保持距离,但下一秒计茵蔓又走了上来,好像完全没有闻到那股味道,依旧笑着看着沈雁。 “姐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很担心你。” 看着计茵蔓的反应,沈雁想味道大概是散了,于是也不再紧绷,“今天工厂赶货加班来着,然后下班去买了只烤鸭,可惜只有剩的了,不是很热乎了。”她扯个理由,还把手里的烤鸭举起来以此加深可信度。 “烤鸭!”计茵蔓的笑更深,眼睛也亮起来,就像沈雁预期的那样,“姐姐真好!那我们回去吃饭吧。”计茵蔓眼睛一直盯着烤鸭,把垂涎欲滴表现的具体。 “好。”沈雁点点头,“我们回家吧。” 鸭子被交给了计茵蔓,虽然不愿意,但线下也只能蒸热来吃,其它的已经凉掉的菜也被端了进去,虽然沈雁说可以凑活吃,但计茵蔓坚持要热一下,沈雁便也随她了。 计茵蔓进了厨房,很快就有香味传出来,沈雁照旧坐在摇摇椅上,好像今天晚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但沈雁感到一丝疼痛,她低头看去,手心有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正好是指甲的形状。刚才掐的吗? 沈雁不太确定,她当时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为什么会掐手心,这就像是个凭空出现的伤口。 王勇这群人已经找了她很多次,沈雁早就麻木了,来来回回都是那点话术,今天说的都算轻的动作也比刚开始那几年小了不少,她内心甚至掀不起波澜。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掐的,沈雁想不明白。 “姐姐吃饭吧。” 沈雁闻声扭头看去,计茵蔓双手捧着烤鸭,眼睛却在她身上,照旧是那种灿烂的笑脸,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的刺眼。 沈雁无意识的摩擦着手掌,掌心传来刺痛感,但她竟然感到一丝舒心。 沈雁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计茵蔓已经盛好了饭递到她跟前,鸭子也被分好,两条大腿都冲着沈雁这边,只要她轻轻一伸手就能拿到,但沈雁没有。 她看着计茵蔓,露出一个跟对方相似的笑容,“你吃吧,姐姐买来就是跟你吃的,你还在长身体要多补补。” “真的吗?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嗯。”沈雁点头,她就是要这句话,这让她内心感到一丝宽慰。她想,她对计茵蔓很好了,计茵蔓本来只要一个睡觉的地方,她现在给了她一个独立的房间,给她吃热乎乎的饭,给她买新衣服,她已经很好了,不用再给她更多。 “今天做了什么?”沈雁开口问。 “上午读了一会书,然后跟朋友跳皮筋来着,她们都没我厉害,我才只学了几天呢。”计茵蔓又露出那种等待夸奖的表情。 沈雁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鸭腿夹到了她碗里,计茵蔓大受鼓舞,接着说了下去,“然后陈瑶拿来了风筝,大家一起放风筝来着,我还是第一次放,但是放的也很高。” 人在讲到自己真的很喜欢的东西时表情时不一样的,即使本来就很开心,脸上也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计茵蔓现在就是。风筝吗?沈雁想,她小时候好像也放过,但可能是很久之前了吧,自己的风筝还在吗,她记不清了。 吃完饭照旧是计茵蔓收拾桌子洗碗,沈雁去屋里呆着,但不过一会,只要外面的水声停了,计茵蔓就会走过来问能不能给她按摩,沈雁一般都不拒绝。今天也一样,她打算接受,于是脱掉身上的衣服,打算换上睡衣。 很重的味道,这是沈雁脱衣服时的第一反应,刚才吃饭时不知道是不是被饭香遮盖住了,她没有注意到,现在倒是又恶心的涌了上来。不过还好,她想,计茵蔓估计也没闻到,现在她只要洗个澡遮盖身上的味道就好。 家里的浴室只有一间,蓝白的瓷砖让人总有种在大澡堂的感觉,花洒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总是会被堵住需要人为清理,手边的台子上摆着快见底的沐浴露和已经见底的洗发膏,沈雁拿出来兑了点水直接淋到了头上。明天再买好了,沈雁心想。 直到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那种恶心的味道后,沈雁才回了房间,推开门计茵蔓已经在里面了。 她很早就在这等着了,计茵蔓盯着走进来的沈雁,刚洗完澡的整个人身上都微微发红,脸上那颗痣变得更明显,半干的头发还往下滴着水。 沈雁自己倒是毫不在意,直接往床上一趴,“开始吧,蔓蔓。” 此从第一次按摩之后,沈雁也开始叫她蔓蔓,这让她感觉自己和沈雁亲近了很多,于是每天都要帮忙按摩。但今天她不着急开始,她走到床边,默默了沈雁的长发,对方毫无知觉。 “姐姐,吹干头发我们再开始吧。” “不用,一会就干了。” “可是湿着头容易感冒,而且水滴的到处都是,姐姐晚上怎么睡觉呢。” 听到她这么说,沈雁也不再坚持,“那行,我先去吹一下,你在这等我一会吧。”说完她顺手把手机塞给计茵蔓,上面还进行着游戏。 “我可以帮你……” “行啊,那你帮我玩吧,结束了再开一局也行。” 不是的,计茵蔓看着沈雁远去的背影,她不是想帮这个忙,但屋外的吹风声响起,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真的认真帮沈雁玩起了游戏。 第12章 直到第十此游戏结束的声音响起,沈雁才终于睡着,计茵蔓也慢慢松开了手。这几天,她已经知道沈雁腿上很多痕迹是被虫子咬的,还有一个小伤口是小时候磕的,还有一个伤口是被狗咬的。 但只有左腿膝盖的那个疤痕,沈雁没有跟她说实话,计茵蔓盯着那条伤痕,良久她开口,“晚安,姐姐。” —— 每天的生活照旧在继续,昨天只能算个小插曲,沈雁依旧爬起来去上班,依旧吃那些让人无滋无味的菜,依旧听着陈茗媛的抱怨,最近这抱怨甚至要到了哭诉的地步。 “我受不了了,沈雁你今天晚上跟我出去吃吧,下班之后,我们去吃顿好的。”陈茗媛拉着沈雁的衣袖,露出祈求的表情。 沈雁看着她,在她的希冀中说出,“不去。” “为啥,咋俩都好久没出去吃了,你不想去吗?”陈茗媛不解。 “蔓蔓在家里,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呆着吧。” “那我们也带上她不就行了。”陈茗媛倒是无所谓,“正好给孩子补补嘛。” “不用,我昨天给她买了烤鸭吃。至于吃饭,等过两天吧。” “什么!”陈茗媛大惊,“沈雁你真变了,你居然背着我吃好的,你以前就是吃个鸡腿都要跟我说一声,要跟我分享。” 沈雁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她说够了才开口,“是买给蔓蔓的,难道你也要抢?” “哦。”陈茗媛的情绪收放的很快,下一秒就严肃起来,“你跟她相处的怎么样,真的……真的打算留她很久吗?” 沈雁沉默着并没有立刻给她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反正现在,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陈茗媛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再多问,她一直觉得沈雁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即使自己比她大几岁,但却完全没有她成熟。 她戳戳碗里的饭,“反正你什么事都能好好解决,这次应该也一样。” —— 小区的超市并不大,沈雁以前很少来,这两天的次数简直要是她之前一年的总和。低矮的货架比不得大型超市,却刚好让人能一目了然,生活用品和玩具一类东西被专门放在一个角落。 沈雁原本是没想走到那的,她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她扭头的一瞬间看见个眼熟的东西。 大概是没什么人关顾所以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带着点颜色的包装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外包装上的大字却很明显——风筝,那是一只风筝。 沈雁愣了一下,随后径直向着调料区走去。 她是来买酱油的,不能为了别的东西花钱。 收银的柜台后是一面墙,全摆着洗发水沐浴露一类的洗漱用品,谁要什么给老板说一声就给拿了,或者不知道要什么,说说要求老板也给推荐了。沈雁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她对这种东西其实没多大要求,只要是能用就行,只是还没开口,老板倒是先说话了。 “诶呦沈雁啊,你买点啥。” “酱油还有……风筝。”沈雁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再要一瓶洗发水,那个就行。”她伸手指向最便宜的。 “那个不好用,你试试这个呗。”老板拿出来一米白色瓶子,是墙面上没有的,“我店里新到的,儿童专用洗发水,用了长头发快,还顺滑,当然了大人也能用。” 沈雁盯着那个瓶子,眼前浮现计茵蔓那头杂乱枯燥长短不一的头发。有长长吗?沈雁不确定。 许是看沈雁有点犹豫,老板接着开口,“你家里不是住了个妹妹来着,之前老是跟着小区里的人来,但是也不吵也不闹,别的小孩都买零食她也不要,老乖一个小孩,你要是要的话我给你便宜点。” “要了。”沈雁点点,“但还是再要一瓶便宜的那个。” 第11章 沈雁是抱着一瓶酱油两瓶洗发水跟一个风筝回家的,东西沉甸甸的,在手里很有实干。 倒是没有很重,但架不住沈雁脑子里在想东西,走的慢了许多,一直到差点撞上门才回过神来。 没有空着的手开门,沈雁便一脚踢开了,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不在意这声响,但现在怕吓到计茵蔓也收了力道,只轻轻踢开一道小缝。东西都被胡乱放在茶几上,计茵蔓听见声响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点汗珠,看见沈雁便很开心的笑了。 “姐姐你回来了,一会就能吃饭了!” “嗯。”沈雁应答一声,走到厨房伸手将手里的酱油递给了计茵蔓,其它东西全都被挡在她身后看不清。 但计茵蔓听见东西放下的声音了,于是开口问,“姐姐还买了什么?” “没什么。” 沈雁没回答,计茵蔓也没追问,只是说让她歇会等着吃饭就行。 沈雁照旧做到了摇摇椅上,罕见的没掏出手机来玩,只是发呆般的坐着,身下的椅子都没了晃动的幅度,几秒后抽出几张纸来。 “可以吃饭了姐姐。”计茵蔓叫她。 手上的东西被擦干净,露出一点黑色的内里,沈雁没着急过去,反而向计茵蔓招招手,“你过来。” 计茵蔓确实很乖,什么也没问,冲着沈雁小跑了过来。 她过来的很干脆,沈雁却有几秒的停滞似乎是在犹豫,过了一会才把风筝递给她,“送你的,拿去玩吧。” “真的!”计茵蔓欣喜的接过,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欣喜的笑了,“姐姐专门给我买的?” “嗯。”沈雁点点头,“你以后可以跟朋友出去放风筝。” 沈雁这么一说计茵蔓才发现是风筝,于是开口,“可我想跟姐姐一起放。吃完饭姐姐可以跟我一起放风筝吗?我还不是很会,姐姐在旁边教我好不好?” 计茵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漆黑的瞳孔里只有沈雁一个人,再无其它。面对这样的眼睛,沈雁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但,今天没什么风,可能不是放的很好。” “没关系,能和姐姐一起出去玩就好。” “嗯。”沈雁低头不在看她,“先去吃饭吧。”说完她便向着桌子走去,留计茵蔓一个人还在欣赏手里的东西。 “燕子……”身后开口说。 沈雁一愣,“什么?”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确实从计茵蔓嘴里听到了“雁子”。在叫自己吗?沈雁皱眉,她不是很喜欢。 “风筝。”计茵蔓却没感受到沈雁的变化,高兴的举起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风筝是个黑色的燕子。” 原来是风筝,沈雁心里松一口气。 “嗯。很好看的风筝,快来吃饭吧,吃完带你去放。” —— 除了几颗高大的柳树,小区的绿化简直靠杂草自己长,不过小区里似乎也没人太在乎,于是便都放任了。沈雁带着计茵蔓找了块空地,小区南边的一个角落,以前还种着点花,枯死之后再也没人管过,现在已经成了荒地。 其实放风筝也不需要特别教,沈雁自己也只是凭感觉,最多是带点耐心就行。 她将风筝线缠绕在手上,是轻轻托起风筝,一直观察着风筝的走向。 而计茵蔓也观察着她。 白色的几乎不可见的线却将她的手勒出细细的红痕,整个人却只专注的抬头看,笔直板正的身形简直像是特意训练过,专门找的风向让发丝也跟着一起飘起,盖住她小半张脸。 “蔓蔓。”沈雁扭头,“过来吧,已经起来了。” 计茵蔓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回风筝上,由着沈雁握着她的手将东西交到她手上,温热的掌心蹭过她的手背,不算重的东西却压的她差点握不住。 “慢慢放吧。”沈雁拍拍她的肩,“我去柳树下坐会,放累了我们就回去。” 夏天的夜晚带着种燥热,沈雁一般很少下来散步,又或者说她已经很少有晚上这种空闲的时间了。 但理由说起来却也好笑,沈雁之前一直在上夜班,一是夜班挣得多,二是夜晚真的无聊。空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安静的像是无音房,任何一丝声音都是噪音一般,没有人愿意一直这样呆着,沈雁也是,于是干脆不要晚上。 燕子形状的风筝越飞越高,好像一只真正的燕子要飞远一般,沈雁想起自己家屋檐下好像很早之前有两个燕子窝来着,每年春天都有燕子叽叽喳喳的叫。但是,某一年它们飞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沈雁看着计茵蔓,她认真的神情就好像放风筝是什么很重大的事一般,被风吹起的杂乱的头发全部被理到耳后,微抿的嘴唇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她的用力感。 很喜欢吗?沈雁顺手捡起地上掉落的柳条,在手里不停的摆弄,在流水线上干惯了糙活的手却还是没丢掉灵活感。 “姐姐你看,我放的是不是很高。”计茵蔓扭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昭示着她现在有多开心,眼神终于不在风筝上而是开始寻找沈雁。 第13章 但她不需要寻找了,沈雁走到了她跟前,轻轻的将什么东西放到了她脑袋上,几秒钟的事,计茵蔓却觉得被无限拉长。 沈雁身上的味道,沈雁的呼吸,沈雁手抚摸过她头发的感觉。 奇怪,明明头发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她就是感受到了,然后耳边的杂音都消失,她听见沈雁说。 “大小正好。”沈雁看着她,“编的草环,你的风筝放的很好,给你的奖励。” 如果风筝是不用手就可以放的东西就好,有一瞬间计茵蔓这么想,她很想把头上那个只有一点重量的东西拿下来,她想看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子。但她不能,沈雁还在旁边看着,她只能努力的把风筝控制好,但动作不大,她怕弄掉头上的东西。 “姐姐。”计茵蔓眼睛还盯着风筝却实在是忍不住开口。 沈雁听见动静看向她,“怎么了?” “以后能教我编草环吗?” “可以。”沈雁没什么犹豫的点点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计茵蔓却很开心,“等我学会了也给姐姐编,编更大更漂亮的花环。” —— 早餐是泡面加了个鸡蛋,沈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馋这口,昨天晚上睡觉前特意跟计茵蔓说自己要吃这个。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沈雁立马开动起来,也不再嫌弃它太热乎不好入口。 “姐姐觉得泡面比我做的早饭好吃吗?” 沈雁被这句话呛住,停止了进食的动作,抬头看向计茵蔓,她脸上确实带着点委屈,连嘴角都撅了起来,睁着眼望着沈雁。 最近的早饭都是计茵蔓做的,有时是面条,有时是包子。沈雁其实很佩服计茵蔓,她还这么小却有毅力和精力爬起来给她做早饭,她也是试着劝过几次,但见对方不停也就没怎么坚持。毕竟,她还是喜欢这种吃计茵蔓做的饭的感觉。 回答问题倒不是最难的,沈雁只是感觉奇怪,计茵蔓经常叫她姐姐,但她只有一种自己比对方大所以就该这样叫的感觉。 可今天不一样,她觉得计茵蔓的语气真的带着点和姐姐撒娇的意味。但是应该是这样吗?沈雁也不太确定,她没有姐姐,甚至现在也已经没了家人。 “没有,还是你做的好吃,我只是想吃了。”沈雁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也只能说一句,“不要多想。” “好吧。”计茵蔓爬到桌子上,“姐姐喜欢吃就行,什么都行。” 吃饭的速度被小插曲耽误了一点,但也不算太影响,沈雁收拾一下便准备出门,临走前从兜里掏出来东西。 “五块钱。”她递给计茵蔓。 “姐姐要我帮忙买东西吗?” “不是,是你的零花钱,攒起来还是买零食,都你自己决定。”沈雁想,应该够她花了,“我先走了。” 计茵蔓没有零花钱的概念,她见过那些家庭里的孩子,她们总是喜欢跟父母撒娇然后就会获得金额不定的钱,但往往这些第二天钱就变成了零食或者玩具。 计茵蔓那时候想要是钱在她手里她一定会存起来不会轻易花掉,攒起来可以买很多很多的食物,够她吃很多顿,倒时候再也不会被嫌弃吃的多。 但她又想那是不可能的,就像那些人说的,她们给她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她不该肖想别的。 但现在,一张紫色的五块钱就这样被放在了她的手心,掌心收紧她仿佛能感受到沈雁的余温,那么淡又那么温暖,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燃烧。 计茵蔓松开手,把被捏皱的钱抹平,又找来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找到自己最喜欢的情节,将钱轻轻夹了进去。她不会花的,她要留着,留着做永久的纪念。 沈雁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她忙着回陈茗媛的消息,陈茗媛告诉她这两天隔壁组有笔大单子要调人过去,问她要不要去可以帮她报名。 沈雁在的场子并不只产一种产品,有时候遇到一种需求多而另一种需求少的时候确实会调人,但这种制度却又不允许落下原小组的进度,所以需要完成原小组的一定额度后才能被调过去。其实和加班没什么区别,甚至要更累一点,但好在钱也多,沈雁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多给的钱不少,她就是冲着这个也要去,只是她又想,那回家会晚很,计茵蔓会害怕吗?会在家门口一直等她回来吗还是向上次那样出门找她? 第12章 计茵蔓是从超市老板那知道沈雁会晚点回家的。 沈雁跟她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方式,见她又像上次那样迟迟没回来,便又着急想出门找,只是才走到一半就撞到了超市老板,说是沈雁托她带话,说是要加班会晚点回来,叫她不用等。 沈雁不回来,计茵蔓也不是很想吃饭,也只煮一袋泡面,还按沈雁的吃法放了几粒小米辣进去。 沈雁爱吃辣,不买什么特别的调料,只拿辣椒提味,计茵蔓却不行,她没吃两口就着急的找水喝。 不是很好吃。 计茵蔓盯着碗里的面,仍然温烫面的为她手心提供着温度,但她却感觉还是冷,但又不是身体上的冷。以前最期待最想要的能饱腹的温热食物,现在对她居然都没什么吸引力。 干脆直接放弃了吃饭,计茵蔓走到浴室,打算洗个澡睡觉。 狭小的浴室被水汽充满,架子上摆着一瓶沐浴露和两瓶洗发水,有一瓶是沈雁特意买来给她的,要她养头发用。 但计茵蔓不想用,她伸手去拿另一瓶,她想要和沈雁一样的味道。 手上搓起一大把的泡沫,廉价的香精味却并不和沈雁身上的味道完全一样,但用来想念沈雁足够了。计茵蔓想,自己变得贪心了,她在自己想要的东西上加了一个沈雁,加一个回家吃她做的饭的沈雁。 但这不太可能,沈雁这波加班持续了好几天,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到深夜,整个小区里陪她的就只有已经暗淡到几乎没有光的路灯,好歹是让她能辨认方向,不至于在小区里迷路。走到能看到自己门口的时候便抬头看,门紧闭着,计茵蔓听了她的话,没再等着她。 推开门还是不可避免的吱呀一声,沈雁第一次觉得这声音大的让人难以接受,迅速抬头看一眼计茵蔓的房门,没动静,应该是没吵醒。晚饭实在是吃不上热乎的,工厂门口的小摊贩都没有营业到现在的,但好在沈雁也不要求那些,随便吃个泡面或者是提前买下的馒头面包都能饱腹。 今天想吃的是吃泡面,沈雁放轻了脚步走到厨房,寂静的夜里连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被放大,控制到无可控制的地步,沈雁也只能由着它去。 泡面被放在厨房的角落,沈雁蹲下去,上面却有一张纸条,小小一张却被牢牢的贴在箱子上。 上面只有一句话——电饭煲里给姐姐留了晚饭。 沈雁站起身,纸条被她顺手塞进口袋里,打开电饭煲,里面果然放着一份饭菜。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雁摸着还有一点温度的饭菜,她前两天吃的都是馒头面包什么的,摸不准计茵蔓这是第一天这么做还是前两天她没发现。 但总之,今晚是吃上了热饭。沈雁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饭,困意让她的动作都变得迟钝,脑子似乎也变得很慢,冒出许多不像她大脑的想法,她居然有点希望加班期结束。 沈雁结束加班期这天是个阴天,从下午开始乌云就遮盖了整个天空,到晚上连月亮也看不见。外面在刮风打雷,里面领班还在鼓励大家加油,说今天能赶出来就是最后一天大家明天就不用加班了,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激励了工人,大家速度都变快,除了沈雁。 没拿稳的零件砸到了她的手上,一瞬间好多询问的声音传来,沈雁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没关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下,她的速度变慢了,好在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没人说什么。 工厂的噪音往常都是很大的,但深夜里只有她们这里在运作,竟然变得不那么明显,甚至挡不住外面那些声音,那些明晃晃告诉人们要下雨的声音。 沈雁是在这些声音下跑回家里的,当初因为觉得可以不近不远可以步行上下班的距离竟然也变得无比漫长,有什么东西延长了它,让它一直往黑暗里深入。 直到回到家,开了灯,沈雁才觉得自己终于走完了这条路。 玻璃窗外的树影随着风乱晃,时不时还打到窗户上,上面有写水珠,不是下雨下到上面的,是被树叶甩上来的,一开始只有一点,后面越来越都多。但树的晃动反而变小了,是雨变大了。 沈雁有些脱力,她不想回卧室,已经在客厅呆了半天,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窝在摇摇椅上,恨不得自己将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意露出一点,灯光正照在她脸上,沈雁捂住眼睛似乎这样光亮就不存在。 她的内心有两个声音,一个要她回卧室,回到柜子里那里很安全,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人能看到她,可另一个声音又和她说,不要永远困在柜子里,就这样在光下一个人睡一觉也可以。 第14章 沈雁下不了决定,她不断捂住眼睛有睁开,雨水的凉意似乎隔着窗户传导到她的身体里。 “姐姐。” 一声带着点惊讶和紧张的声音响起,计茵蔓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沈雁身边。 沈雁依旧是抱着自己的保护型姿势,但让计茵蔓真正感到紧张的是,她在颤抖。那种被冻到的人才会有的全身的剧烈颤抖,但却又似乎很轻微,轻微到沈雁自己没有察觉,或者说她选择了忽略。 她强压下不适,对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计茵蔓伸出了手,“我……我吵醒你了?” “没有。”计茵蔓的眼睛紧盯着她,摇摇头,“我有点渴,想起来喝口水。”有什么东西滴到她的手上,不是雨水,沈雁的身上是干燥的。 但沈雁没有为刚才的事开口,计茵蔓自然也没有问出口。 “那去喝吧,喝完去睡觉吧。”沈雁站起身,走向厨房,速度看起来很正常,甚至要快一点。 计茵蔓站起身来在她身后看着,看她拿起烧水壶烧水,看她摩擦身上似乎在取暖一样,直到烧水壶的声音从平静变得尖锐,尖锐到外面的打雷下雨声似乎都可以被忽略。计茵蔓就站在那看着,她的呼吸有点沉重,她开口,“我有点怕打雷,姐姐能陪我一起睡吗?” 烧水壶的声音又变得平静,几乎是同一时间,传来了巨大的打雷声以及沈雁急促的一声,“好啊。” 进了沈雁的房间那么多次,计茵蔓还是第一次被允许在这里睡觉。 一张不算太宽的双人床刚刚好装下两人,沈雁替她掖好被子,又将晾好的白开水被放在床头柜上,才终于躺下。能看清对方睫毛却又感受不到气息的距离,沈雁伸手就像所有电视剧里演的哄孩子睡觉那样,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而她也顺从的闭了眼。 刚回家的颤抖和害怕都好像是一场错觉,沈雁深陷在被窝里,将自己裹了起来,却并没有遮住眼睛。 计茵蔓在她身边的认识让她感觉到一丝安慰,紧接着整个身体都变得放松下来,本来以为早就消失的困意再次涌来,沈雁陷入了睡眠。 平稳的呼吸是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睡着的手段之一,计茵蔓睁开眼,轻轻靠近沈雁,直到刚好能感觉到她气息的程度。 她紧紧盯着沈雁的脸,用眼神临摹着她的脸,从眉毛滑到脸颊的那颗痣再到下巴,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以及熟悉的味道。 就算所有东西都和沈雁的一样,但自己身上还是没有这种味道,计茵蔓感到奇怪,她深吸一口气。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害怕吗,姐姐。”她开口,微小的声音似乎想让人听见但又不想,可惜沈雁当然是听不到,也不会给回应。 但计茵蔓本来也没想要回应,她只是更靠近沈雁,直到额头能轻微的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捻起沈雁散落在床上的头发,黝黑柔顺没有触觉,“晚安,姐姐。” ——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痕迹了,沈雁是在阳光中起床的,走到客厅正看见计茵蔓站在墙边比划自己的身高。她又长高了,这是沈雁给她画身高线的时候发现的,墙面上已经有了四条线,一条属于沈雁,剩下三条都属于计茵蔓。 昨天晚上的事似乎被默契的忘记,谁都没有提。 “这样下去你早晚有一天会超过我。”沈雁收回笔,看着相差越来越小的线条说。 “我不想超过姐姐,我想和姐姐一样高就好了。”计茵蔓用希冀的眼神看着属于沈雁的那条线,好像那天就在眼前一样。 “好啊。”沈雁点点头,“那就得先好好吃饭。” 沈雁得了一天的假期,是厂里说奖励给加班的员工的,给算半天的工钱也不影响全勤,大部人都觉得可以接受,沈雁虽然心疼那点工钱,但也接受了。冰箱里已经空了,她想着正好带计茵蔓去买点菜,让她挑自己喜欢的买。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比不得上次去的市场,但好在东西也算齐全,想买点什么都能买到。计茵蔓和朋友玩的时候能看到这,但还是第一次来,沈雁让她挑自己喜欢的买,但实际上她也没有讨厌的,只要是菜都能吃,挑来挑去也是那几样。 “没有别的想吃的吗?”沈雁停在一个摊子前,这个摊子的老板跟她比较熟,常给她打折,见她来了便自然的攀谈起来,计茵蔓就站在一旁认真的挑菜,有一点黑点都不要。 “这丫头就是你妹妹啊,长得真板正。”老板的话题转移到计茵蔓身上,“就是跟你不太像呢。”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跟你爸也不像,不是你亲妹妹吧,她爸妈呢?不要她了吗?” 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也还是传入了计茵蔓的耳朵里,不带有明显恶意的话语却让人更难接受,她挑菜的动作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如实回答吗?说她不仅是爸妈不要而且家里亲戚每一个要养她的了,她是被姐姐收留的,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干涩到几乎难以开口。 但沈雁在她说话前开了口,“她就我妹妹,以后跟着我生活了。”她一手拎起菜,一手牵起计茵蔓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攥在掌心,“走了,回家。” 第13章 沈雁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意识到计茵蔓应该去上学的。 此时正值八月的末尾,计茵蔓已经来家了一多月,沈雁也上了一个月的正常排班。 快结束的夏天好像变得格外热,也格外闷,大家都开始三三两两的闲聊来解闷。陈茗媛也是,她不停的在沈雁耳边嘟囔,有时说天文有时说地理,思维跳脱什么都能扯两句。 但沈雁的注意力只分了一点给她,更多的给了对面的人。她听见对面聊天,说终于快要开学,家里的毛孩子终于要去上学不能在家里天天打游戏了,终于不用每天管着她们了,还说孩子的成绩怎么样,能不能上好高中,上不上的了大学。 沈雁突然就意识到,计茵蔓这个年龄是该上学的。她对上学的意识太弱了,自己也没有多高的学历,所以很自然的把这件事忽略了,现在想来这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沈雁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计茵蔓是突然出现在自己门口的,她也没有问过她以前在哪里上学,有没有好朋友,会不会想在跟她们见面。当时怎么会忘了问呢,她微微皱眉,似乎在心里责怪自己。 不过好在现在也不算太晚,沈雁今天也买了只烤鸭,这次没有任何耽误的就回家了,到家的时候都还能感受到温度,香味也比上次浓郁很多。计茵蔓还是一脸欣喜的看着沈雁,似乎她的表情一直是这样的,至少在沈雁面前一直是。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在心里措辞半天的沈雁终于开口,“蔓蔓,你以前上过学吗?” 计茵蔓停下了动作,一口饭像是卡在喉咙里,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下去,“上过……上过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很小,说的话也含糊,但沈雁没有追问,只是夹了只鸭腿给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小时候姥姥会送我去上学,后来在舅舅家,大姨家都上过学,再后来,上了初中之后就没怎么上过学了。” 几秒钟的在内心不断被拉长的沉默,沈雁盯着计茵蔓,她的脑袋已经快要低到碗里,好像恨不得和桌子融为一体。她在担忧,沈雁能感觉到,但她没有问,只是伸手将计茵蔓的碎发撇到耳后,防止影响她吃饭。 沈雁的手指无可避免的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粗糙感的手指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就像是指引着计茵蔓抬头一般,然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于是她看见,沈雁好像永远没有波澜的眼里带着怜惜,又或者说是包容。 这眼神让人沉沦,让计茵蔓立刻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他们说我上学要花钱,说这是浪费。如果,如果我想上学就得自己拿出钱来,可我拿不出来。” 极力压制的声音中却还是透出几分哽咽,“然后他们就让我留家里帮忙干活,只有……只有社区的阿姨找上他们,劝告他们,说这是不对的,这之后才会让我去一段时间。” “姐姐我不笨的。”计茵蔓抬头,语速变快,“我之前上学还能,还能考第一呢,我之后也可以去找活干,我挣钱给姐姐。你不要,不要嫌弃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感觉不能说,又或者说不用说。 因为沈雁看她的眼神不是嫌弃,不是厌恶,却也不是愤恨,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擦她的脸,像是谈论一件小事一般平静的开口。 “如果我送你去上学,你愿不愿意。没有熟悉的环境,也没有认识的朋友,你愿意吗?” “愿意,我愿意。” 计茵蔓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加快,她想起很早很早的时候她会用废纸条折星星,因为据说这样可以增加幸运值。她折了四千三百二十一颗星星,最后被当做垃圾扔掉,她想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谣言,星星不会带来好运。 第15章 但现在她相信了,星星带了的好运只是晚了一点,传言是真的,四千三百二十一颗星星,用来遇见沈雁。 —— 上学在普通小孩眼里大概是件烦人却又顺利成章的事,起码前九年是这样,上完小学上初中,学校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一样,只等着她们走进去,从来只有她们抗拒学校,没有学校抗拒她们。但这情况在计茵蔓这里好像反了过来,因为户口问题,能去哪所学校上学成了难题。 “想啥呢?”陈茗媛感觉沈雁发呆不听自己讲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回事,又不听我讲话,要不要去医院查查脑子?” 沈雁颇为无奈的挥开她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不是故意不听的,我在想事。” 听到这个,陈茗媛更是感到奇怪,靠近沈雁似乎在辨认是不是她本人,“那就更可疑了,你一个连中午吃啥都不想的人,现在脑子里想啥呢。” “在想蔓蔓。”沈雁叹口气,“快开学了,她应该去上学的。” “上学,你在为她上学烦恼吗?”陈茗媛的语气含了点惊讶,“你还打算供她上学啊,可是沈雁你想清楚了,你要是真供她上学,钱什么的不说,将来考试作业家长会什么的都要你付出精力。你可就真得,真得负责她一辈子。” “我知道。”沈雁的语气并不像她那样激动,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悲伤,“茗媛,我还是想走一步看一步。我当时就没上多少学,现在,我有能力让她上几天,就几天好了。” 陈茗媛收回身子,再也不说反驳的话,“那你就送她去上呗,我不管你。” “我了解了,现在的初中不好进,有户口的限制。”沈雁有点疲惫,这种她根本不可能左右的事让她感到挫败,她不想让计茵蔓失望。 陈茗媛盯着她的脸,看她认真的神情也败下阵来,“我妈有个战友在咱们这初中当领导,有点门路。但是我可说好了,这初中很烂,咱们这小孩都不愿意上。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 “我愿意!什么学校都行,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是沈雁向计茵蔓复述陈茗媛话的时候,计茵蔓给的回答。既然计茵蔓觉得可以,沈雁也没有什么话说,虽然有着陈茗媛母亲这层关系,但总归还是要向人表示一下感谢,现在沈雁就在带着计茵蔓去饭店的路上。 路太远,走着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更何况天气也热,沈雁只能随手拦了量出租车。带着沉闷的像是汗液气息的车上,沈雁只能打开车窗通风,好在司机也没有开空调,没什么可顾虑的。 她并不晕车,但也被这气味和晒脸的太阳弄得晕乎乎的,只是往旁边一看,计茵蔓似乎比她还严重,一张小脸皱着,似乎是难受极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计茵蔓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真的吗?不舒服要跟我说。” 沈雁盯着她的眼睛,她平淡的眼眸似乎能看破一切的谎言,于是计茵蔓也不再隐瞒,“我们要让别人帮我进学校吗?那会花很多钱吗?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进的……也不是非得上学。” 狭小的空间两人各坐一边,沈雁向计茵蔓靠近一点,轻轻握住她的手,细微到一开始都没被本人察觉到的颤抖立刻停止,耳边的声音像泉水流遍她的身体。 “你不用担心这些,你只要知道,过两天你就可以收拾东西去学校了。”沈雁嘴角带着点笑意看向她,“想想你都需要买什么吧,这才是你要考虑的。” 饭菜摆了一圈,而桌上只有五个人,除了两人就是陈茗媛和陈丛素,以及那个能决定计茵蔓是否能进学校的领导。她并不像沈雁想象中那样老成,反而有点有趣的俏皮感,从一进门就和蔼的笑着,这样沈雁心里的紧张感也缓解了不少。她想,起码看起来不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桌上的果汁已经喝完了两瓶,沈雁正要再拿一瓶,却被叫住,陈丛素终于开始正式话题。 “艳春啊,我也不再跟你忆往昔了,咱们俩那点事总是翻来覆去的讲,没意思。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我这个侄女的事的,你看你能安排吗?” 为了显得更合理更让人容易接受一点,陈母谎称沈雁都是自己的侄女,对此柳艳春没有质疑却也没有立刻说话。 本来充满欢声笑语的饭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雁看着沉默的柳艳春,她不禁有些紧张,桌底的手都出来些薄汗,想说些什么却也不能开口,她也不太懂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柳艳春终于开口,却没有直接答应或者拒绝,而是盯着计茵蔓问她的名字。 “计茵蔓,就是绿茵的茵,蔓延的蔓。”计茵蔓用另一种方式解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在车上想好的,她想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名字有趣。”柳艳春突然笑起来,“姓氏也少见,字也少见,将来上学,老师一定对你印象深刻,老点你名字。” 这话就是说计茵蔓可以进去了,沈雁本来被拔高的心终于又被放了下来,露出无意识的笑,计茵蔓看着沈雁笑,也跟着笑,还带着一句,“不怕点名的。” “她还挺大胆。”柳艳春笑着指给,“跟丛素你当初刚进部队似的,什么都不怕。” “诶你吓我一跳。”陈丛素不满的拍她手一下,“刚才那么沉默我还以为不成呢。” “那怎么可能,你找我办事我有哪会不答应,小媛当初死活不愿意上这,不也是我给调出去的,调进来一个还不容易。” 气氛被两句话打破,陈丛素又跟柳艳春东扯西扯起来,偶尔还说两句陈茗媛,陈茗媛大都嬉皮笑脸的混过去。 几个人没吃多久便打算散场,临到门口要走,沈雁追上去要给柳艳春塞钱,信封里薄薄一层,硬塞到柳艳春手里都没什么感觉。 她只是拿起来看一眼,“霍,有零有整的,全部身家吧。” 柳艳春这句话大概只是个玩笑,但却是真的,是沈雁真的全部身家。她向来是不存钱的,也存不下,还完债再就不剩下多少,以前糊弄着吃饭还能剩点,现在有了计茵蔓就更少了,她怕柳艳春看不上。 但柳艳春本就没想要,她把东西塞回沈雁手里,只留下一句,“给你妹妹买文具用吧,让她好好学习。” 柳艳春走了,陈茗媛也跟着陈丛素回去了,只留沈雁一个人在原地,刚刚被留在饭店打包食物的计茵蔓拎着几个盒子走了出来。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着沈雁站在原地似乎在发愣,手里的东西被用力的攥着,背影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姐姐。”计茵蔓走上前去拉她的手,“你怎么了?” 沈雁才仿佛回过神来,把信封揣进口袋里,又赶紧伸手拦车,直到坐到车上才把目光看向计茵蔓。明明是计茵蔓先开口问的问题,却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她反问,“开心吗?” 计茵蔓立刻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用力的点点头,“开心,特别开心。” “那就好。” 沈雁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没有经历过所谓人情世故的教育,她的人生最主要的事除了上学就是进场上班,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坦白来讲,今天在出租车上,她和计茵蔓一样紧张,不知道该要怎么做才能让人答应帮忙,只能学着去“感谢”对方。 但柳艳春没要,这不是看不起,沈雁想到她当时的表情,脸上带着笑脸就好像真的只是对侄女的一句嘱托。还好,她攥着口袋里的东西,还好结局是好的。 已经入夜,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变化,沈雁居然觉得新奇,她对这个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感到新奇,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两只眼紧盯着那些发光霓虹灯和热闹的路边摊,直到肩膀感受到一丝重量。计茵蔓的脑袋靠在了她身上,嘴里嘟囔着好困。 沈雁突然感觉浑身僵硬,不再动了,连被压住的头发也不想拽出。她看着计茵蔓,半张脸都被头发盖住,真得是困极了,但即使是这样,手也还是紧紧抱着打包盒,好像是什么宝贝。 “睡吧。”沈雁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耳边说,“睡醒了就到家了。” 第14章 计茵蔓上学这事好像没带来任何改变。 沈雁照常上班,每天早上吃了计茵蔓给做的早饭就匆忙出门,回家的时候也照样能吃上计茵蔓做的晚饭。初中离家并不远,计茵蔓走着就能回家,因此也选择了跑宿。 但这事又好像带来了很大的改变,每天沈雁出门后不久,计茵蔓也紧跟着出门,沈雁给买的衣服被宽松的蓝白色校服替代,每天呆在家里等着沈雁回家的日子变成了每天想着回家见沈雁。 “计茵蔓。”进教室前,有人从从身后拍她一下,随后又从另一边出现,对此计茵蔓以及很习惯,她不用扭头也知道是张一璠,她的前桌。 “昨天晚上的作业你写完了没。” 第16章 “写了。”计茵蔓回答,她还是不太习惯跟人如此亲密的相处,但奈何张一璠的性子就是这样,对什么人都热情跟什么人都能交好,更何况她还总是有求于计茵蔓。 “嘿嘿,那你能借我抄一下吗?我可以给你我今天带的牛奶和面包吃。”张一璠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计茵蔓,果不其然几秒后计茵蔓就答应了。 她已经熟悉计茵蔓了,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冷的,但其实并不真的高冷,有时还是很好说话的。 计茵蔓只是不想跟张一璠接着说下去,她着急早读背课文和单词,她的基础并不好,只能努力的赶才能跟上其她人,更何况她还抱着超过其她人的想法。但虽然知道她每次都说不要,张一璠还是把东西塞到了她的课桌里,她也懒得再还回去。 “诶计茵蔓,你知道吗,咱们要换一个数学老师,之前那个休产假去了。” 所有人都在早读,张一璠和计茵蔓分别在教室最里排的倒数第三排和倒数第二排,张一璠就这样借着声音和位置说起了闲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张一璠说,计茵蔓背书。 但张一璠大概是太话痨了,即使计茵蔓从来不理她也还是说了下去,只是压低了声音,确保计茵蔓能听到又不至于太大声。 “语文老师上课要抽背。”计茵蔓实在是忍不住提醒她,“如果背不过的话要被罚抄。” “哦!”张一璠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叹声,终于开始正经的背起书,只不过计茵蔓都已经往下背了三篇的时候,她还在背第二段,几句话翻来覆去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去。 计茵蔓也懒得管她,只进行自己的事,背完语文又拿出其它的书。才开学没多久,她已经把英语单词背完了,现在正计划着找人借初一初二的书背。 没办法她之前上学总是断断续续,好多知识都是一知半解,连课文也是,好多时候老师提起以前学过的文章时,计茵蔓只能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参与不了讨论。 计茵蔓讨厌这样,也不算是讨厌,她只是想要改变,要自己能从开学考的倒数几名往上爬,她想拿奖状,想拿那张好像很普通的纸,想拿给沈雁看。 想到沈雁,她背单词的动作一顿,无意识的停了下来,她想,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干嘛,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想知道她在干什么。 只有这一瞬间的晃神,却被眼尖的班主任发现了。班主任叫杨姬,是个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三十的女人,明明没多大却偏偏要把自己打扮的很老气,穿着一身花衬衫和黑色宽松裤。 刚进班级就看见了计茵蔓,拎着个透明玻璃杯背着包就走了过来,见计茵蔓发愣,敲敲她的桌子。 “想啥呢,赶快背书。”杨姬脸上带着生气的表情。 计茵蔓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她还是有点害怕老师的,于是不再放任自己的思维,费力把它们从沈雁身上拽了回来。 杨姬也只是提醒她一声,并没有在多说什么,而是把手伸进包里,不一会掏出两本书来,“初一初二的英语书,语文暂时没找到,拿着,好好学知道吗?” 计茵蔓有点欣喜的接过,不挺的点头向她保证自己肯定好好学,也肯定会好好对这些书。 杨姬看着她这看见书两眼发光的样子也点点头,计茵蔓的努力她是看在眼里的,虽说是插进来的可学习的劲头是谁都比不了的,她很欣赏这个孩子。 大概是见杨姬在计茵蔓这站着,有几个调皮的开始说起了笑话,声音传到杨姬这,立刻就让她暴怒,“聊聊聊,还在那聊天呢,连个课文都背不下来,语文老师都让你们气的直上火!”她声音不小,向巡视一样看过每个人,“马上就是月考,你们再敢给我考那二三十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听见杨姬这么说,所有人无论是真心还是装模做样都开始背书,计茵蔓也一样,但她背书之时有分出去一丝注意力。月考,她想,月考就可以拿奖状了。 —— 其实要说计茵蔓上学带来的最大改变,还得是她自己,是她跟沈雁说的话,从前都是念叨自己跟朋友都玩了点什么,说谁跳绳输了直接气哭了,有时也说自己都看了什么书。 但现在不一样了,刚坐到饭桌上,她就开始跟沈雁讲今天学了什么,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沈雁到好像没变,还是像之前一样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其实沈雁也是觉得新奇的,她听着计茵蔓说班里同学的趣事和那些譬如作业没写完怎么办的烦恼,她已经很久没为这种小事烦恼过了。不知道是不是沈雁嘴角那不明显的笑让计茵蔓备受鼓舞,她讲的更起劲了,脑子里不停的搜罗还有什么可以说。 “怎么只说别人。”沈雁打断她,“你呢,你感觉上学怎么样?” 计茵蔓一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好像刚才那个人不是她,“我……我觉得很好,同学也挺好的,老师也挺好的,书本课桌教室都很好,操场也很好,食堂也很好,总之什么都很好。” 听着她像报菜名一样的话,沈雁嘴角的笑意更大,“那就好。” 计茵蔓吃完饭后要写作业,是第二个大的改变。 家里没有多余的桌子,只好把吃饭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污都没有,计茵蔓才终于拿出作业摆在上面开始写,沈雁也没再直接进屋而是躺在摇摇椅上陪她。 跟吃饭或者说话时不一样,计茵蔓写作业时总是挺直了脊背,坐的很端正,神情也很认真,有事会露出困惑的表情,沈雁能以此推断出是不是遇到了难题。 只可惜遇到学习上的难题沈雁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她看一眼计茵蔓又快速收回,她是不会做的,好在计茵蔓也没有向她求助过。 屋里是安静的只有计茵蔓笔尖的刷刷声和沈雁的游戏声,但沈雁竟觉得这安静并不让人感到枯燥,反而让人安稳。 楼下大概是又有孩子在玩耍,声音直直的传到屋里,但计茵蔓没什么反应,她还是在看她的题,好像其它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写完了姐姐!”计茵蔓欢快的把作业收起来,直到这时才开口说话,又主动拿出课本,“你要不要检查我课文啊!” 沈雁点屏幕的手一顿,几个方块就这样叠在了一起,宣告着游戏的结束,但她不太在意了,她比较在意计茵蔓刚才的话。扭头看去,计茵蔓很认真的拿着书看向她,似乎很期待她的检查。 “我听我同学她们说,她们在家里爸妈都会检查课文,背不过来还会被批评。”见沈雁没说话,计茵蔓又主动补上几句话,“姐姐,你检查我吧,我背的很好的。” “好。”沈雁终于点头,走到计茵蔓面前,书本早被翻到该到的页数,但她却注意到书角的褶皱,这不像一本新书,倒像是被翻了无数次的书。 沈雁抬头看着计茵蔓,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偷看,她闭着眼睛,太过用力连眉头都皱在一起,不过背诵的很流畅,几乎没有一丝卡顿,直到她最后背完睁开眼,沈雁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怎么样姐姐,我背的很熟练吧。” “嗯,很熟练,你学习很用功。”沈雁在想面对学习的时候该对孩子说什么,“但是,不用太累,学成什么样都可以。”她印象中小时候妈妈会对自己这样说,于是也试探着对计茵蔓这样说。 “不累的,我每天上学学习都很开心,我会学的很好的。”计茵蔓说这话是完全真心,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老师说快月考了,等月考的时候我就会摆脱倒数,至少至少给姐姐拿一个奖状回来。”她脸上有点火辣辣的感觉,她感觉自己这是在说大话,却又忍不住跟沈雁这样说,她想听见沈雁对她的鼓励,这样她会更有动力。 “我相信你。”沈雁如她所愿的开口,“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计茵蔓以为沈雁在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本想说没有,犹豫一下又试探着开口说,“想要,想要一个街转角那的糖葫芦,最普通的就行。” “好。”沈雁点点头,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真的那瓶洗发水起了作用,她感觉计茵蔓的头发柔顺不少,也长长了不少,“看会书就去睡觉吧,不要太晚。” 计茵蔓在沈雁的手掌阴影下偷偷抬眼看她,动动脑袋就好像在蹭沈雁的手心,只不过动作不敢太大,“好,姐姐也是。” 见沈雁走进房间,又在心里补充一句——姐姐,晚安。 第15章 从跟沈雁下承诺那天起,计茵蔓就学的更加用功,临近月考她更是没了课间这个概念,每天不是在座位上做题就是在老师办公室里问题,几天下来办公室的老师都认识了她。 杨姬是对这件事感到最开心的人,她以前管的都是最烂的班,一个班有几个愿意听课的都不错了,没想到到初三遇到计茵蔓,现在有人看见她就问那个老爱问题的学生是不是她们班的,她虽然每次都假装问一下哪个学生,但实际上心里门清,开心的很。 第17章 “我要在这重点表扬一下咱们班的计茵蔓同学啊。”班会上,杨姬打算拿计茵蔓树立正面榜样。 “每天早读都很认真,从来不偷懒,下课也不会嘻嘻渣渣的到处跑玩。我还是说,你们都初三了,应该收收心,考个好高中才是最重要的。要多向人家计茵蔓学习,不怕成绩差,就怕不用心。” 杨姬在讲台上大夸计茵蔓学习的用心,然而当事人却恍若未闻,依然低着头在刷题,就好像台上说的不是她一般。有人听着杨姬的话眼神也不自觉的看向计茵蔓,不过几秒又收回来,计茵蔓自然是察觉不到,在她前面的张一璠却感受到了。 “我说计茵蔓你这也太好学了,老杨都这么夸你了你都不带抬头一下的,是我都得录像下来给我爸妈循环播放。” “这很重要吗?”做完一页题,计茵蔓终于抬头看一眼。 “当然重要了,我要是有你这个学习的劲头,还被班主任这么夸,我妈得给我姥姥太姥姥再往上祖宗十八代都上柱香,感谢她们显灵。” 张一璠语气夸张,让计茵蔓内心也有一点动摇,“告诉她们,她们会很开心吗?” “当然了。当家长的不都这样,就喜欢自家孩子好好学习,听到这种夸奖别提多开心了。” “是吗……”计茵蔓做题的速度慢了下来,这事会让家长很开心吗?那如果告诉沈雁,她会很开心吗? 台上杨姬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照常说一些学校的安排,说接下来一阵会有什么活动,台下计茵蔓的心思也已经从眼前的题目上飘走一部分。不过大概学习始终是最重要的话题,计茵蔓的脑海里最后又只剩眼前的题,杨姬也又把话题引到了学习上。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每个人都得去办公室问一道题,什么科目的都行。下课!” 杨姬一句话结束了班会,底下的学生却开始躁动。 “什么鬼啊,每天都问一道题,老杨疯了吧。” “就是啊,谁没事每天去问题啊,我每天都不一定做题。” “那计茵蔓爱问就让她问呗,往我们身上扯什么,我们又不是她。” 几个人男生聚在一起开始吐槽杨姬刚下的规定,话题无可避免的到了计茵蔓身上,几人不约而同的抬眼往她的座位看一眼,又低下头,刻意压低声音。 “我服了,没人觉得计茵蔓特装吗?下课了还一个劲在那做题,生怕老杨看不见呢。” “我也是说,再怎么学有什么用啊,就咱们这个破初中,能上什么样的高中啊。” “反正我倒时候直接去职高,学修车,都跟我妈说好了。” “我直接做生意去,随便开个什么店,等你毕业我都挣不知道多少了,到时候你直接跪地求我给你工作好吧。” “滚你的。” 几个人笑闹着推搡起来,声音也不再控制,什么大话都说了出来,还夹杂着几句骂声,眼神却时不时往计茵蔓这瞟。 “反正肯定比计茵蔓这书呆子过的好。” 不知道谁大喊一句,整个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这边,除了计茵蔓,她连头没抬。“我靠,你装啥呀计茵蔓。”大概是觉得被驳了面子,刚才大喊的人又接着说,“你信不信我以后肯定过的比你好,比你这种就会死读书的好。” 计茵蔓还是没抬头,反而是张一璠先看不下去了,“知道了,别在这叫了孙猴,回家继承你爸妈的早餐店做生意去吧。对了,到时候别加减法都做不对,一天下来还赔钱。” “你什么意思啊张一璠,说你了,有你什么事?就你那成绩也有脸说我?你爸妈给你找补习班都得求着人家收你吧!” “孙浩?”计茵蔓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他,“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嗯,是老子,怎么了?”孙浩咽一口口水,计茵蔓平常很少跟班里的人交流,算是透明般的存在,大部分人连她的脸都很少看清,现在整个展示在眼前,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让人感觉只有平静。在这种似乎剑拔弩张的情况下,这平静反而显得很可怕。 但孙浩不想显得自己很怂,“怎么了。认识你爷爷我的名字?想咋滴?” “我名义上的爷爷大概已经死了,如果你想,可以下去陪他。”计茵蔓站起身,不急不慢的往外走,不少人盯着这边,看她想干什么。 她开口,平淡的语气跟满目狰狞的孙浩形成对比,“还有,你真的很吵,不管你以后想干什么,可以不要打扰我现在的学习吗。” 说完计茵蔓就冲着教室外的饮水机走去,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去接个水,只是其它人现在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水杯。 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张一璠先松了一口气,她刚才还真以为计茵蔓要动手,一直在想该怎么办。 “人家都不愿意理你。” “下去陪人爷爷吧。” “太好笑了。” 教室里又恢复一片嬉笑,孙浩狠狠冲计茵蔓的位置啐了一口觉得解气了才接着参与别人的玩闹,就好像现在被调侃的不是他一般跟着大笑。 —— 沈雁下班的时候没直接回去。 这段时间计茵蔓都在那张饭桌上写作业,每天都要费心擦得很干净不说,桌子和椅子的高度以及灯的亮度都不适合她写作业。她想这样不行,该给她买张桌子再买个台灯。 这件事没有跟计茵蔓说,沈雁想她一定会为了钱的事拒绝,所以干脆一个人来了家具城,打算先看一看。 上次来这种地方是什么时候以及不记得了,沈雁太久没买过家具了,卖家具倒是还有几次。这家具城没有很大,连接待人的也没有几个,沈雁自己逛了很久才被人发现,有个女孩走上来接待她。 “你好,咱们想看点什么?”女孩语气不热情也不冷漠,反而让沈雁舒坦一些。 “书桌,给孩子写作业用的书桌。” “行,那咱们来这边看,这边都是新到的书桌,都特别适合学生。”女人引着沈雁往前走,“咱们心里预期价是多少?” “你们这都有什么价格的?” 沈雁是空着手出来的,凉凉的晚饭吹在她身上却让她感到燥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时刻了,这种为钱而窘迫的时刻。倒不是她有钱,恰恰是因为她没钱,所以从来没想过要买什么,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买什么,现在有了想买东西的心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但好在沈雁早就认清了事实,现在只能算是帮她认得更清了一点,她很快调理好心情往家里走。她想,虽然桌子没买成,但是糖葫芦却是可以的,她昨天答应了计茵蔓的。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太太,已经很多年了,沈雁小时候都在她这买过,一直从早摆到晚,直到卖完今天的糖葫芦。这样想着,沈雁加快了脚步,她想早点到那,说不定还能挑个好吃的。 但离糖葫芦摊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顿住了脚步,直直看着眼前的人。又是熟悉的恶心的气味和那虚伪的让人都懒得戳破的笑容,“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来了?打我比较方便?”沈雁先出言讥讽。 “当然不是了。”王勇脸上还维持着笑容,“别把叔叔想的那么坏,今天是来找你商量事的。” “房子我不会卖的,有种你就让我消失。”沈雁抢在他之前开口,语气很冷,关于这件事她态度一向如此。 “没让你卖房子。”王勇搓搓手,像是烟瘾又犯了,“只是我们这边商量了一下,想说你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多还一半。” 沈玉欠的那点钱太多了,就是真的逼死沈雁她也不可能一次性还上,因此跟王勇他们立了协议每个月还多少,沈雁一直也这样遵守着,虽然还完就不剩多少钱,但好歹还能活着。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多要这一半,简直就是把沈雁的所有工资都要了过去,甚至远远不够。 “你做梦。”沈雁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我们当初签了字的,说好是多少,我从来没少过,你凭什么突然多加。” “因为你现在是两个人啊。”王勇大笑,整个人的肥肉都在颤抖,“你跟你那个妹妹,你们是两个人,那她就得还一部分啊,考虑到她还小才让你还这点的,要不早翻倍了。要我说计茵蔓你也是蠢,不会算账,养个小孩的钱不能让你过的更好一点,让你还钱更快吗?非等当那个好人。” “我说过她跟我没关系,她不会为沈玉还债,你想的美。”沈雁插兜跟他对立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打算松口。 “那跟我没关系。”王勇无所谓的摆摆手,“你养着她,她就是你妹妹,她就得还钱。管她跟你有关系没,你有钱养她就是过的太舒坦了,不然拿来还我们。” “我拿不出来。”沈雁干脆破罐子破摔,“有本事你就找她要,反正我一分那不出来。” “真的吗?沈雁,你这个妹妹好像还在上学吧。”王勇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威胁意味,“我们是正经生意人,打小孩是不可能的,但是偶尔去学校“看看她”还是可以的。” 第18章 看看她,这三个字触到了沈雁的神经,她能想起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你敢。”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胸腔猛烈的起伏,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王勇你够畜生的自己的恩人你坑现在连个孩子也不放过。你要是敢动她,我保证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之前不还说打一顿你都不管吗?现在又这么护着,沈雁,你这人真心软。”王勇手里拿起烟,已经忍不住要抽一根,恶心的烟味四处飘散,“要想我们不去看她也行,那就按我们说的还钱,至于怎么凑钱那是你的事,不归我管。” 王勇走了,沈雁却还愣在原地,她突然想起那天塞给柳艳春的那薄薄的信封,想起今天买不起的课桌,她怎么就不知道,钱这么重要,她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没钱,还负债累累。 她这种人怎么敢怎么能养计茵蔓。 第16章 沈雁保持着一个姿势呆站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摊子上最后一个糖葫芦也被卖了,小车上挂的灯在她眼前熄灭然后被收起。 她只来晚了几秒钟。 要是今天没遇见王勇就好了,沈雁想,再往前推一点,要是她没欠债就好了,再往前一点,她要是没有这样一个父亲就好了。 沈雁强迫自己停止这样的想法,她不敢再去想,一切都无法改变了,再想也只能让自己更痛苦。 回家晚了点,计茵蔓虽然已经习惯沈雁偶尔的晚归,内心却还是有些焦急,直到熟悉的吱呀声响起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沈雁是空着手回家的,她内心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没完成对计茵蔓的承诺。 “今天,糖葫芦卖完了,没买到。”没等计茵蔓叫她,她先开口。 似乎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计茵蔓一愣,“没关系啊,我的月考还有几天,等我考完,等我拿到奖状姐姐再买给我好了。现在先吃饭吧姐姐!” 沈雁坐到餐桌前,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自己回家依然是吃计茵蔓做的饭,依然听着她讲今天学校都发生了什么。 感觉到有变化的是计茵蔓,她感觉沈雁并不开心。 沈雁并不是一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她的脸上好像只有笑和面无表情,两种情况,面对计茵蔓也是如此。 但计茵蔓还是感觉到了,她感觉到沈雁的情绪不是很高,即使她依旧回复着自己,但她还是感觉不对,就像是沈雁周围的情绪分子改变了一样。她想让沈雁开心,她想到张一璠的话,于是试探着开口。 “我们今天开班会了。” “嗯,说什么了吗?” “我们班主任表扬我了,她说我很好学,说让大家向我学习。说我……说我这么学习这么努力一定能上个很好的高中。”计茵蔓脸上有点热,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邀功一般,不知道沈雁会不会开心。 沈雁一顿,吃饭的动作都停下来,不是想象中的反应,计茵蔓也僵住。 “我,我不是在炫耀姐姐,我不是在自夸,我只是……”她慌忙的辩解。 “很好啊。”沈雁打断了她,“努力学习很好啊,我们蔓蔓以后一定上个很好的高中。” 沈雁的眼神永远带着种能接受一切的感觉,就像现在,计茵蔓的心立刻安定下来,不再慌忙,甚至为沈雁的称呼在心头感到一丝酥麻的满足感,于是她更急着向沈雁保证,“我一定好好学,一定更努力,考个好成绩。” “我相信你。”沈雁伸手,计茵蔓以为是要摸头便低下了头,可她的手却落在了她的脸上,用指腹轻轻摩擦了一下她的脸,“在学校有什么事,一定告诉姐姐,知道吗?” “嗯,知道,有什么有趣的事我都会告诉姐姐的。” 计茵蔓抬头用那双熟悉的亮亮的好像永远不变的眼睛盯着沈雁,沈雁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她的眼神却又都咽了下去,最后也只是开口,“好好上学。” —— “你什么意思沈雁!” 午餐时间,陈茗媛怒不可遏的对着沈雁大吼,她们两个平时关系最好,这么一喊不少人都往这看,有些人还议论着什么。但沈雁这个当事人却好像没有察觉,只是劝陈茗媛坐下好好说,不要生气。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要不是我妈今天早上说漏嘴我都不知道你还在找兼职!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想在工厂里干了你跟我说啊,我也早就不想干了,咱们一块辞职出去找个别的活呗,你……你私下找兼职还只要晚上的是什么意思?” 陈茗媛心里其实有点猜想,但她不想说,她宁愿是自己想错了,但沈雁的话打破了她的幻想,“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不想在厂里干了,我只是想再多干一份活,多挣一份钱。” “你疯了啊!本来场子里的活就累,这一阵为了赶工期都是疯狂拉长时间,晚上下班越来越晚上班越来越早。你现在出去找兼职干嘛,场子里的钱不是一直够你活吗?” “对。”沈雁跟她对视,“是够我活,但是只够我一个人活。” 沈雁咬重了一个人,陈茗媛立刻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个计茵蔓。 “是她上学的钱吗?可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也差不多够吗,我要借你你还不要,你现在这是干嘛,一个人不歇息一天连轴转吗?拿你自己当铁人?” “不够了,现在不够了。”沈雁回避她的眼神。 “什么叫现在不够了,学校要交什么钱吗?我可以先给你啊。” “茗媛,我真的太感谢你了,你帮了我这么多,可你明白的,我不能要你的钱。而且,就算现在够,以后呢。蔓蔓要上高中,要上大学,我不可能永远向你借钱,而且你知道的。” “我知道。”陈茗媛败下阵来,她知道沈雁最讨厌欠人钱,“你说的也有道理。” 沉默了几秒,陈茗媛又试着开口,“要不,不养了呢……”她的声音很小,沈雁也没有回应,“我让我妈帮你留意一下吧,不过估计都是一些饭店之类的。” “我什么都能干。”沈雁冲她笑,“到时候还能攒钱请你吃饭。” “拉倒吧,不让我请你算好的了。” —— 沈雁又找个了兼职这事是瞒着计茵蔓的,只说是工厂又在加班,回家的时间会晚很多,叫她不用等。计茵蔓本来已经习惯了,但现在写作业旁边朋友沈雁陪着,也没有沈雁检查课文,心里又觉得有些空荡起来,只是她不能对沈雁说这些。沈雁已经很累了,她不能再说任何影响她的话。 只是夜里没有沈雁在的时间,计茵蔓学习的时间变长了,之前有沈雁催着她去睡觉,现在是要等安静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才肯去。她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但耐不住脸上的痕迹。 “计茵蔓你这两天熬夜了吧。”张一璠看着她的脸,计茵蔓长得不算白,五官却很好,每天都一副很有精气神的样子,但今天她眼下却挂着两个大大黑眼圈,“你眼下有很明显的黑眼圈你知道吗?” “是吗。”计茵蔓顿了一下,“很明显吗?”家里并没有常备大镜子,沈雁倒是给她了一块小镜子,但她也只是用来看一眼头发乱不乱罢了,“会被人一眼看出来吗?”她又问。 “嗯……”张一璠后撤身子,又看了看,“也不是吧,不凑近就不是很看的出来。” 那应该会被姐姐看出来吧,计茵蔓心里想。虽然已经好几天没跟沈雁好好的坐在一起呆着,但计茵蔓还是担心,要是被她看出来的话,会让姐姐担心麻烦吗? “有什么办法遮住吗?” “粉底?遮瑕?拿化妆品应该能遮住,我妈倒是有,但是都在家里。” “算了吧。”计茵蔓摇摇头,“我晚上好好睡觉就行了吧。”既然是熬夜引起的,那就这样解决,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黑眼圈不是很好消,诶你等等,林浅她们老是偷着带化妆品来学校,我去问问有没有。” 张一璠的行动力很强,计茵蔓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就已经走到了人家的面前,健谈的性格体现出来,没一会就哄得林浅要主动拿东西给她。只是在东西快到她手上的时候,传来了令人厌恶的声音。 “诶呦,张一璠你还学起人家林浅化妆来了,你有人这张脸没。” “孙猴你没话说了是吧,我干啥关你什么事?”张一璠也不惯着他。 “嗯嗯不关我事,我就是怕你浪费人家林浅的东西,小猪婆。” “死猴子你有病啊!”张一璠的身形不算瘦却也不算胖,正是健康壮实,但在这些人嘴里就变成了肥胖,猪婆这名字就是孙浩起的,这也是她喊孙浩猴子的原因,她的一种小反击,“都瘦成干了少来管老娘,管管你自己吧。” “瘦成干也比你肥胖好,略略略。”孙浩冲着张一璠做鬼脸,一脸嘲讽的样子。 “我去你的孙浩。” 张一璠彻底爆发,放下手里东西就要去追孙浩。孙浩身形小速度快,本来张一璠是怎么都追不上她的,但不知怎么的,往后撤的时候撞上个凳子,扭头一看是计茵蔓。 第19章 计茵蔓把自己的凳子摆在了过道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让他再不能跑。她是长高了一些的,虽然还没有超过沈雁,但在孙浩面前还是够用了,能做到低头俯视他。 “孙浩,你还是多吃一点吧,你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感觉快要顶破的皮肤。而且,你太矮了。”计茵蔓说这话时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就好像她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也确实是这样,她不会骂人也不会讽刺,但偏偏是这份诚实给人更大的杀伤力。 “我去你的,要你管。”孙浩脸上红了一片,却还是嘴硬,“你跟张一璠你们两个一个猪婆一个电线杆正好!” “我去你的。”张一璠依旧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把他抓住,“你再说一个试试?” 张一璠是真生气了的,孙浩那点力气根本不够对抗的,眼见局势对自己不利便又扭头道起歉来,连连说自己错了求张一璠放过他。张一璠有一瞬间是真的想动手的,但好在计茵蔓拦住了她,平复几秒后便也放了手。 “以后少嘴欠。” “诶是是是。” 孙浩嘴上答应的很好,扭头跟一帮所谓兄弟混在一起时又换了说法,说什么只是让着张一璠,等他校外的哥来了一定打得她们满地找牙。只不过这些张一璠跟计茵蔓并没有听见。 第17章 晚上,沈雁出乎意料的回来了,兼职的地方今天不缺人沈雁便没有去,但在计茵蔓看来就是她终于结束了加班。 已经好几天没跟沈雁一块吃过晚饭,计茵蔓显得格外激动,她已经攒了好多有趣的事要跟沈雁说。 但沈雁似乎很疲惫,脸上的倦色怎么都无法被忽视,于是计茵蔓也不再开口,只偶尔瞄两眼沈雁的脸,又怕被她发现一样快速收回。 她不说,沈雁却主动开口问了,“这两天,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啊。”计茵蔓立刻回答,“我们昨天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点名让背《岳阳楼记》,结果那个男生听错了,背的是《醉翁亭记》。中间还有好多人提醒他,他都没听见,气的老师问他没感觉短了很多吗?笨死了。”计茵蔓没忍住短促的笑了一声,随后又立刻忍住,怕沈雁觉得她在幸灾乐祸。 但沈雁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这上面,“是很笨,没有我们蔓蔓聪明。” 听见她这么说,计茵蔓有点惊讶的看向她,沈雁很少这么直接的夸她,这下她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我们明天就要月考了。”她趁时机正好开口,“姐姐,你能祝福我一句吗?或者为我加油也行。” 听到这句话,沈雁看向她,她这几天晚上都要后半夜回来,没再盯着计茵蔓写作业也没买给她答应好的糖葫芦,想到这她竟然觉得内心有一丝陌生的柔软感。对计茵蔓的小小要求,她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欣喜,“祝你有个好成绩,考试加油。” “我会的。”得到想要的东西,计茵蔓整个人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我一定拿个奖状回来。” “好,到时候我给你买最好吃的糖葫芦。” —— 昨天跟沈雁的谈话没有进行太久,大概是累极了,沈雁陪她写作业的十几分钟里也进入了睡眠,于是她便把沈雁劝回了卧室。 但好在考前见了沈雁一面,得到了她的祝福,计茵蔓感觉自己考试的底气都变足了。 考场是按上次考试的成绩来分的,计茵蔓当时考的太差,现在也只能被安排在倒数第二场。不过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即使考场上三分之二的人都在睡觉,她也照答她的题,一直到整个考场只剩她一个人的动笔声。 因为是月考,考试节奏安排的很紧,一天之内就能考完。高强度的考试下,大部分学生都叫苦不迭,但计茵蔓却觉得很享受,直到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声响起时,她都还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早就答完的卷子被她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被老师收走时还有种不真切感。 “你咋这么开心啊,计茵蔓。”张一璠觉得有些奇怪,计茵蔓平常很少主动跟她说话,整个人都冷冷的,今天却不一样,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开心的气息,“哦我知道了,是考完试很开心吧,我也是。不过我劝你不要开心太早,要是成绩下来不好,回家肯定被家长批评,到时候就有的哭了。” “不会。”计茵蔓很果断的回答,“我不会考的不好的,我这次一定会考到前几,拿下奖状。” 奖状似乎对计茵蔓很重要,为数不多的计茵蔓愿意理她的时候都提到了奖状,见状张一璠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行,我相信你。今天考完试就能走了,你要不要去买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不了。我回教室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就回家了,你先走吧。” 说完计茵蔓便冲着教室走去,张一璠自知劝不动她也只能先走了。大部分学生都选择直接离开学校了,整个教学楼瞬间安静下来,走廊里只有时不时想起的脚步声。为了考试腾空教室,所有人的书都被堆到了楼道里,沈雁穿过被多余桌椅塞挤的狭窄的走廊,直往楼道走去。 “快点弄吧,诶呀你放心你们学校那破监控拍的到啥,而且就算拍到了能怎么样,你们老师还能开了你不成……” 刚走到楼道口,计茵蔓隔着门便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直觉告诉她里面人干的不是好事,但只想着拿到书回家学习,便还是推开了门。开门的动静让里面的人一抖,手里的东西全都顺着流了下去,计茵蔓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脏污的泥水落到属于她的那块地,弄脏了她的书本,和她特意放的很高不想沾地的书包。 “你在干嘛?”气愤一瞬将涌上心头,计茵蔓几步上前推开人拿起了书包。 泼脏水的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回来,还是他们计划欺负的正主,慌乱了一下却又强装镇定,“诶呀,对不起啊计茵蔓,不小心把东西撒你书包上了。你别生气啊。” 计茵蔓阴着脸没有说话,书包是沈雁给她新买的,红色的,她很喜欢,一直到现在连一点灰都没舍得沾上,但现在却沾满污泥还散发着难闻的气息。她抬头看去,做这事的不是陌生人,正是孙浩。 “你有病是不是?”她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抓住孙浩的衣领,感觉嗓子在被灼烧,几乎是怒吼着说:“你为什么这么干!” 孙浩说不出话来,但有人把住了她的手,“你这么生气干嘛?孙浩又不是故意的,我们帮老师打扫卫生,用完的水想去洒掉不小心才弄到你书包上的。” 计茵蔓这才注意到原来孙浩旁边还站在一个人,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个子要比她高,身上穿的也不是校服,并不是校内人员。在这个人的加持下,孙浩有了说话的勇气,“就……就是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生这么大气干嘛。” “不是故意的?”计茵蔓在颤抖,“不是故意的这么多人你怎么就刚好找到我的书包刚好把脏水撒在我的东西上!孙浩,我跟你没什么过节吧!” “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也许是带了的人给了孙浩底气,他也不再忍着,“还没过节,计茵蔓老子最烦你了,每天装出一副好学的样子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考多好吧。我呸,真装,比起猪婆我更恶心你。” 哗啦—— 孙浩的话刚说完就被迎面泼了一盆水,是计茵蔓,她把剩下的脏水全都泼到了孙浩的身上,从头到脚把他淋了个透。 “还你的。”计茵蔓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她不能忍受这样的欺负,她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 在那些家庭里她可以被忽视被嫌弃可以被偶尔的打骂,但她都能忍受都能接受,因为她要依赖她们生存,可她不能接受被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欺负。 一个对她毫无用处的陌生人没有欺负她的资格。 为什么她就要被欺负,凭什么她就能被随意欺负,计茵蔓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这两句话不停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孙浩,我也是故意的,现在我们两平了。”计茵蔓扔掉手里的桶,塑料桶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是她发泄情绪控制自己的一种方式。她不再看孙浩而是蹲下去处理自己的东西,书包可以拿回去洗,有几本严重的书估计需要晒一下,其它的都还好。 “计茵蔓我去你大爷的。” 没有反应的时间,计茵蔓被拽的踉跄的战起,这绝不是孙浩的力道,计茵蔓抬头一看果然是另一个人,但她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一拳打在脸上。计茵蔓跌坐在了地上,却不是被拳头打的,这一拳是孙浩给她的,让她的脸有些麻,估计也红肿了一片,但真正让她跌在地上的是另一个人往后甩她的力道。 计茵蔓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肿了一片。完蛋了,她想,沈雁肯定会看见。 “你有病是不是。”计茵蔓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被一只手摁住,两个人显然商量好了。 “谁跟你两清了计茵蔓,死电线杆,我找我哥来就是为了揍你好吧!”看着计茵蔓被摁在地上,孙浩觉得心情很好。 第20章 谁让她嘲笑自己矮,就该被打,不过打前他还是要嘲讽一番,于是他蹲下去,握住拳头在计茵蔓面前晃悠,要打却又不打的样子,得瑟的样子显得他的骨头更加突兀。 但是他们太轻敌了,计茵蔓的力气真的很大,她从来没有骗沈雁,现在即使有人刻意压着她也还是被挣脱。 两个人谁都没能预料到计茵蔓还能挣扎,直接被她起身的力量带的掀翻在地,计茵蔓抓住这个空隙,拎着孙浩的衣领就给了他一拳,然后把他扔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看他被孙浩狠狠砸在地上。 “这下我们真两清了。”计茵蔓站起来,“你还要再动手吗?”她说这话时一只脚踩在了孙浩的身上,压的他起不来,这事是孙浩引起的,这是孙浩该得的。 “我去你的,计茵蔓你最好给我松开,我哥校外可有一群人,信不信我让他们堵你。” 计茵蔓松脚了,倒不是为了他这句话,而是她觉得现在两个人算是两清了,她没必要再这样,更何况控制两个人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但孙浩似乎认为这是计茵蔓害怕了,是她求饶的信号,于是他拍拍手站起来。 “知道害怕就好,我告诉你今天我非得给你打服了……” 孙浩这句话没说完,走廊里突然传来声音大喊教导主任来了,话里的刻意被恐惧掩盖,孙浩和他那个校外的哥直接一溜烟跑下了楼梯,嘴里还叫喊着这次就放过计茵蔓了。不过计茵蔓没有动,她听出来了,这是张一璠的声音。 “没事吧?”果然下一秒张一璠就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炸串,“我在校门口买吃的,看你半天没出来就说回来找你一下,你怎么样?” 计茵蔓转过头,红肿的脸瞬间露在张一璠面前,惊得她连手里的吃的都顾不上,“这王八蛋,我们去找老师吧。” “不。”计茵蔓抓住她的手,“不能让老师知道。”老师知道,沈雁就会知道,她现在才开始后怕,自己不该这么鲁莽的,“你帮我,帮我找点东西遮一下,拜托。” 张一璠还想问点什么,但看着计茵蔓这副样子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答应了。 没关系的,计茵蔓在心里安慰自己,没被老师看到,脸上也被张一璠用化妆品遮了遮,不会被看出来的,不会被姐姐发现的。 这样想着,计茵蔓才终于动步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前面五五囔囔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她没心情看却也必须从那经过。 人的第六感大概是真的很神奇,计茵蔓觉得自己在察觉到楼道里没有什么好事就不该推开那扇门,就像现在她觉得不太妙事就该晚点再走。 隔着人群,她看见教导主任抓住了孙浩他们,她看见孙浩伸手指着自己,她甚至能读懂他的嘴型——就是她跟我打架。 她听见教导主任叫她过去,她想,完了。 第18章 沈雁这几天虽然累却也有些高兴,兼职的钱加上工厂的钱,这下又将将够两个人活。 她今天特意没有去兼职打算早点回家,计茵蔓今天回家,她打算去买早就答应她的糖葫芦顺便再买点别的,平常吃的都是素菜没什么肉,计茵蔓正在长身体偶尔还是要补一补。 这样想着,沈雁不禁加快了脚步,菜市场比较近,她便直接走了进去,打算买完其它的东西再去买糖葫芦。已经到了傍晚快关门的时候,菜都不算太新鲜,但好在有些摊子还开着,沈雁看来看去还是打算先买只烤鸭好了,正打算付钱时,手机却震动起来。 很少有人给沈雁打电话,她没什么需要联系的人,手机办的是最便宜的套餐,话费和流量都少,但即使这样也没有用完过。 现在面对打过来的陌生号码,沈雁实在想不到是谁,但也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你好,是计茵蔓的家长吗?我是她的教导主任,我姓李。” “李老师好,有什么事吗?”沈雁反应过来,也赶紧向人问好。 “今天打电话主要是为了一件事,就是计茵蔓在学校里打架了,还跟校外人员起了冲突,她求着让我不要叫你来学校,我也就不让你来了。但是,作为家长,你回家记得好好教育她,虽然是别人的错,但跟人起了冲突也不要还手,不要逞一时之快……” 后面说的是什么沈雁都听不清也听不进去了,她只想快点回家,想快点见到计茵蔓,几乎一刻也等不了,那些计划好要买的东西都变成一片空白奔跑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门是被大力推开的,老旧的门被用力推开甚至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但沈雁管不得这些,她的视线寻找着什么,但没能找到。 没回来吗?她的心跳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冲出门口去找,但里屋的门被推开,计茵蔓走了出来。 “姐姐。” 计茵蔓跟沈雁隔着一整个客厅对望,远远的看着对方的表情,望着对方的眼睛。 看到沈雁的表情,计茵蔓猜她是知道了,内心的惶恐止不住的涌上来,她想压下去却忍不住,手指用力攥住衣角,手和衣服都皱成一团。 沈雁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回应的呼唤,只是几步走到她的面前,顾不得她同不同意,伸手掀开了她的衣服,“有哪里受伤没。”没有,沈雁的眼前没有,但语气还是急切的问,“说话。” 计茵蔓的语速又开始变慢,似乎回到第一天,回到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脸……上,用,用东西盖住了。” 沈雁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上有一块不太自然的颜色,伸手轻轻抹去,粉底被抹去,底下真正的颜色才露出——青紫色的,一眼就能看出用力有多大的伤痕。沈雁不敢动了,她不知道要用什么力气擦掉,不知道会不会让计茵蔓感到疼痛。 “为什么?”沈雁的声音也掺上一点颤抖,但她没有得到回答,计茵蔓没有开口。 “为什么打架。”沈雁的语气变得更加激动,所有可能都涌现在她的脑海,“是有人找你事了吗?还是有人散播你的家庭了?有人威胁你要钱了?有人放学路上堵你了?有人嘲笑你了?有人拿欺负你了?计茵蔓你说话啊!”她的语气有点歇斯底里,几乎是怒吼,连表情也变的狰狞,是计茵蔓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我不是说学校里的事都要告诉我吗?为什么不说?” 如果沈雁细心,她就能发现计茵蔓在发抖,被极力克制住的却还是剧烈的发抖,就好像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 可惜沈雁已经被情绪冲昏了头,但她竟然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情绪,是气愤,气计茵蔓打架惹事给她找了麻烦,还是慌张,因为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又或者是害怕,是她最能体验到的害怕。 王勇那群人的手段她不是没见识过,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们做什么,稍微散播一点消息就行,沈雁现在已经不会被这些影响了。 可计茵蔓不一样,她还小,是最怕身边人闲话和眼神的年纪,那些东西几乎能化成一把刀砍在人的身上。她要计茵蔓告诉她学校里发生的事,可是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 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找到很好的解决方法,难道要像沈玉当初一样充耳不闻吗?她做不到。 沈雁再也不能骗自己,她挣不到多少钱还有着如此多的负债,即使再打几份工也不会好的,她这几天刻意逃避的东西终于被揭露,现实和想象中间那一触即破的泡沫终于消失。 她也不再追问计茵蔓,只颓废的靠着墙,长久的沉默着。 她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让计茵蔓进来呢,一开始只是想让她歇一两天的吧,后来觉得时间长点也行,再后来觉得能多一天是一天。可她当时怎么没考虑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能力呢? 送走她吧沈雁,她在心里劝自己,送走她,自己就再也不用费心也再也不会有多余的支出。不用买桌子台灯不用买菜买肉不用买桶装水,反正自己怎么都可以活,反正自己的钱可以够自己苟活了,再也不用想以后要怎么办,甚至不用想以后了。 现在没有多久,就像很多人说的,如果你想要舍弃一只宠物,就要趁早,别等自己对它产生太深的感情,要趁一切还来得及。 沈雁想,对人也是一样的,留在她身边,并不比留在那些人身边要好。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似乎是老旧的墙皮,但沈雁已经连伸手拿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应该舍弃她。 良久,她才开口,“明天,我把你送回去。” 计茵蔓猛地抬头,她想张嘴说什么,可沈雁已经进了房间。 按理来说计茵蔓应该追上去,让沈雁别不要她,可她竟然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还在颤抖,嘴巴像是被封住,只能看着沈雁远离,她觉得自己的眼神也变得不好,她要看不清沈雁的背影了。 她跟沈雁之间隔了一层雾,她好想叫姐姐一声,但张开嘴却只有咸味,原来是她的眼泪。 第21章 —— 沈雁真的说到做到了,她想陈茗媛对她的评价又错了一项,她不是很心软的人,起码现在她真的下定决心要把人送走。 十月份,柳树已经开始枯黄,甚至开始落叶,整个小区没人管的那些杂草几乎都要面临着死亡。 它们本来也不是长青种,就像计茵蔓,她本来也不是被长留在家里的人。 她明白,她本来就是个累赘,该在让人烦恼的时候被丢掉。那些亲戚她还能求一求,可面对沈雁,面对跟她非亲非故收留她的沈雁,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做错了,她不该动手的,没有家长喜欢打架的小孩,没有人喜欢惹麻烦的小孩,她总是这样被嫌弃。 沈雁是凭着计茵蔓身份证上的地址找的地方,长远的路程,她选择了大巴车。 非节假日,连大巴都空了一半,两个人就在沉闷的几乎不透气的环境里安静的坐着,窗外的风景不停在变化,但在沈雁心里没差,她的眼里只有两幕,一是离开家上大巴车,二是马上要到的计茵蔓“家乡”。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大巴车司机最后一次报站,沈雁也终于开口。 计茵蔓自认为不是很爱哭的人,她应该早就能接受这种事才对,但她的眼里还是蓄满了泪水,于是她低着头,“没有。” 沈雁还是没有扭头,“你别恨我。”她开口,她不想计茵蔓为这段不算太好的记忆记恨她。 “不会的。”计茵蔓几乎为这句话心颤,这明明该是她对沈雁说的话才对,“我本来就是个累赘,姐姐本来也不应该养我,有你收留我一段时间,我简直觉得像是一场梦,一场美梦。” “姐姐让我说话变得流畅,让我变得更敢跟人说话,让我吃饱饭,睡好觉,还让我上学。我不恨姐姐,我感谢姐姐。” 沈雁还是沉默着,就仿佛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直到身旁传出动静,计茵蔓递了什么东西给她。 “姐姐一共给了我八次零花钱,除去我买笔的五块,一共三十五元,还给姐姐。”计茵蔓撒谎了,她并没有买笔,她留下了夹在书里的那张沈雁第一次给她的零花钱,她最后一点私心。 沈雁低头看着那七张钱,她交到计茵蔓手里的时候还是褶皱的,现在却已经变得平顺,就好像从未被折叠过。大巴到站了,时间再怎么拖也不会变长,她们还是得下去。 “不用了。”沈雁收回视线,“留给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计茵蔓简直不敢也不能相信,她把东西收了回来,却怎么都觉得烫手——连钱也不她还回去了吗?是不想要她拿过的东西吗? 小区是计茵蔓自己指认的,连楼层也是,是她大姨家,是她觉得唯一可能心软一点的人。 这是她刻意的选择,因为她想——如果在沈雁面前毫不留情的赶出去的话,那她一定会更后悔留下自己这样的人吧。 但计茵蔓的心还是忐忑的,她甚至希望时间可以被无限延长,希望楼道能永远没有尽头。但是七层并不是一个遥远的距离,甚至她连沈雁的背影还没看够就已经到了。 既熟悉又陌生的门口就展现在眼前,直到现在都还鲜艳的红色对联像是一张嘴,一张马上就要把计茵蔓吞噬的嘴。是沈雁敲开的房门,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多的女人,脸上是盖不住的疲惫,见到沈雁就没好气的质问。 “你谁啊,大白天敲人家门干嘛?烦得很,手不要可以去剁了。” 沈雁没理会她的话,只是侧身露出身后的人,“这是你们家亲戚吧。” “谁啊。”女人还是气愤的样子。 “大姨,是我。”计茵蔓开口。 “计茵蔓?”女人立刻变得很惊讶,“你回来干啥。” “她被扔在我那了,你们不管她死活了吗?” “这,这我们怎么知道,她早离开我们家很久了,难道我们还得一直盯着她?一直找她?” “不用你们找,人我送回来了,要不要看你们。”沈雁的语气很冷。 女人叫嚷了很久,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说计茵蔓现在不归她管,说她现在也没钱,说家里压力大养不了孩子。但最后看着沉默的计茵蔓,她还是说:“哎呀,快点进来吧,一会你姨夫回来了,非得又跟我吵架让我把你送走不可。烦死人了。” 门被关上了,沈雁被留在了外面,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了一会,好像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现在并不算晚,她去买票的话,晚上还能到家,于是沈雁没有任何犹豫的动手走了,只是到交钱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买多了,她买了两张票。 她明明是要一个人回家的。 第19章 “计瑶,你又把她带回来干嘛!我本来就很累了,你现在失业了,念念又高三了,都快上大学了,你养她干嘛!家里的房子都多少年了,根本没空地!”男人暴怒的声音传来。 第五次,计茵蔓想,从她回来开始这已经是两个人爆发的第五次争吵了,有时是小争吵就在卧室,有时闹得很大就在客厅,好像是专门给计茵蔓看的一样。 他们想怎么样呢,想自己主动走吗?计茵蔓不明白。 “那我怎么办,我真看着她在外面等死啊!我没你那么没良心,我想想都良心难安。我都怕晚上有鬼敲门!再说了,不是你没本事买大房子吗?” “我没良心,我没本事,我没良心是谁养着你们,谁拼死拼活的挣钱啊!我欠你们的啊!”这次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你就是欠我的,勾旺你别忘了你当初事业起步花的谁的钱,不是我的啊,不是我找我妹借的,不是用的她的抚养费!”计瑶的语气带上哭腔,“又是谁陪你根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你说这个干什么。”男人的声音立马小了下来,但不是为眼前女人的哭诉,而是怕计茵蔓听到,还往她这看了两眼。 但计茵蔓似乎毫不在意,她就在阳台狭小的厨房里做饭,烟火气直接从毫无遮掩的阳台散出去,客厅里吵得再激烈她也没有停过一下动作。 她动作麻利的往锅里下菜,然后把东西端出去,整个过程甚至没有看两个个人一眼。随后,她又回到了厨房,里面有她提前给自己留的一点菜,不多不少不会被人发现,她是不跟他们一起吃饭的。 但两个人的争吵来的快去的也快,计茵蔓摆好东西的时候他们已经又恢复的很亲密了,相互调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争吵让两个人内心难得有点愧疚,竟然主动叫计茵蔓一块吃,她没动,只是盯着女人去房间门口叫人的身影。 “晨晨啊,吃饭了,今天有你喜欢吃的排骨,快点的。” 没一会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计茵蔓认得他,她大姨的小儿子也许该叫声表弟,但她从来没这么叫过就像对方也从不叫她表姐。其实不该往外走的,但看着小男孩一蹦一跳的往餐桌走,计茵蔓还是故意也往客厅靠近了几步。 “滚滚滚,臭要饭的没资格在我们家吃饭!”小男孩看见她就开始大喊,“讨厌讨厌,我不要她跟我们吃饭,我不要她在我们家呆着,你们快把她赶出去。” 果然,计茵蔓挺住脚步,看着眼前几乎要在地上打滚的小男孩,她早就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么久了也没变。不过她还是想看看,就想看他哭看他闹看两个人束手无策。 计茵蔓又缩回了厨房,她没给自己留排骨,因为那两个人会发现,不过就现在这样,她伴着哄孩子的声音和哭闹声吃饭,竟觉得这饭比什么都美味。 吃完午饭,收拾好厨房,计茵蔓久缩回了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只是一个杂物间,杂乱的东西几乎要塞满了整个空间,很费力才能开辟出供人躺着的位置,铺几个旧褥子就当床了,就是她的床了。 计茵蔓觉得习惯是一种很神奇很可怕的东西,她明明在那么多人家里呆过,但好像每个家庭都一样,她都是一样的早上起来做饭,上午收拾卫生,中午又做饭,下午窝在自己的杂物间呆着,晚上还是做饭,还是窝在杂物间里呆着。 她甚至不需要任何时间来适应,走进来她就知道要干什么。 枯燥无聊像是要把她困在时间循环里的日子,计茵蔓握着手头那本表姐看完了扔在杂物间的书,薄薄的一本,她现在其实已经很快可以很快读完了,但她必须要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有这么一本书。 计茵蔓以前非常讨厌冬天,杂物间没有暖气,也没有地暖,什么都没有,就像她住过的很多地方一样——她必须自己想办法熬过冬天。 但今年不一样,她有点期待冬天,她的生日就在冬天,过了生日她就是十六岁。她非常期待十六岁的到来,那时候她出去打工就光明正大了,就会有人收她了,不能上学也没关系,她可以像姐姐一样去厂子里打工,也可以活下去。 “姐姐”这个词像是什么烙印,光是想起那么一瞬间,计茵蔓就觉得整个灵魂都在被灼烧,像是从身体内燃起的火,本该让人炙热难挨,可她却觉得舒服。 第22章 在姐姐家里是不一样的,她想,那时候她做的一切都是自愿。她享受那一切,她觉得自己能对沈雁产生一丝价值都是上天的馈赠,甚至她想如果可以,只是缩在一个最潮湿的角落也可以。 计茵蔓把头埋进被子里,回想着自己给沈雁按摩的日子,想起她身上的每一颗痣和每一道伤疤。 不会再看见了,那么好那么好的日子,那么好那么好的姐姐,像从没存在过。 计茵蔓第一次感受到那种陌生的她不能形容的情绪,从前她从任何地方离开都没有感觉,她没有不舍但也没有厌弃,可是现在她却有了一种感觉,她好想回到那,回到沈雁身边。 等到十六岁就可以了,计茵蔓想,到时候她挣钱养姐姐,这样就可以回去找她也不会被赶走了。 “计茵蔓!”门被大力敲着,有些杂物上的灰尘都被这东西震动下来,但门外丝毫没有任何想要收敛的一丝,“开门开门。” 计茵蔓叹口气,深呼吸几下,终于起身去开门,“怎么了……。”是勾念,计瑶家的大女儿,已经上高中了很少放假,计茵蔓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才见她第一面。 “勾晨饿了,我爸妈睡觉了,你给他煮碗泡面去。” “可是,刚吃完午饭不久。”计茵蔓不想动,她还想看一页书。 “我知道啊。”勾念开始不耐烦,手里还拿着手机不停敲打,连头都懒得抬,“那他饿了我有什么办法,烦得很,你快点去。”说完也不再管计茵蔓答不答应。 但计茵蔓也不可能不答应了,勾晨是这家人最大的宝贝,她要是真让勾晨不高兴了,他非得闹腾的自己真被赶出去才行。水沸腾的剧烈程度就像是要冲出锅外,计茵蔓手撑着灶台,盯着那一个又一个的泡泡,她甚至生出一种伸手去戳的感觉。 “好了没呀!”勾晨已经不能再忍耐,“你快点的,再不好我就把你赶出去。”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满地都摆满了他的玩具,但他似乎还觉得不够,想让他的东西占满每个角落。 “马上。”计茵蔓面无表情的回答,面渣也被下了锅,甚至恨不得连塑料袋也扔进去。 “喂,给我煮两个鸡蛋,然后加一根火腿肠。”勾晨依旧在摆弄他的东西,已经成习惯一般的向计茵蔓发号施令,“面煮软一点,我不喜欢硬的,敢不好吃的我让你好看!”他终于起身,举起手来像计茵蔓挥舞几下。 但计茵蔓没理,她不会为这点小事说什么,起码现在不会,她只是沉默着按他的要求来做,然后把面盛出来,放到那个陶瓷的印着梅花的碗里。 “好了。”她开口,“你来端吧。” “给我端过来呀!”勾晨生气的吼,“怎么还让我自己过去,你没手吗?” “你摆的东西太多了,我过不去。”计茵蔓对勾晨的习性有一定的了解,“你走路的灵活性比较强不是吗?你肯定能把东西好好端过去。” 果然,听见这句话,勾晨立马就同意了,“行吧。” 他走了过来,计茵蔓立马把东西端起来要递给他,热气腾腾的看着很诱人的面,是不该被浪费的东西。但下一秒,陶瓷破碎的声音响起,梅花四分五裂,碎片溅起,紧接着就是惨叫声。 “怎么了。”房间里的计瑶跟勾旺听到动静冲出来。 “妈!”勾晨大哭,“手,手疼。好疼啊妈!” 计瑶冲上前去,拿起勾晨的手看,果不其然,右手的大拇指处被烫红一片,上面还有着泡面的味道。“没事啊没事,拿水冲冲,一会妈带你去上药奥。没事没事……”她哄着勾晨去冲水。 “怎么弄的啊。”勾旺也跟着着急,“怎么弄成这样的,你干啥来着。” “不是我。”勾晨一边哭一边说,“都是这个烦人精,我让她给我煮泡面吃,她没拿住碗,碗掉地了烫还撒我手上了。” “灾星,这点事都干不好。”勾旺听见宝贝儿子这么说,想都没想一巴掌扇了上去,“老子挣钱养着你,好吃好喝的,你就这么害你弟弟!” 计茵蔓没有躲,她也没有力气躲,她感觉很疼,她流眼泪了,但不是为这一巴掌,是为她左手手臂上那覆盖半个小臂的烫痕,这疼痛逼出了她的生理性泪水。 可是没有人注意,计茵蔓也只能忍着,没关系的她想,她看着为了勾晨着急的两人,她伤了可勾晨也伤了,她内心竟然觉得隐隐痛快。 至于伤疤,总会好的,不会永远疼的。 两个人正忙得不行,甚至连勾念都叫了起来,说是让她赶快叫车去医院。就在这种忙碌的时刻,门口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一开始只是敲门,没有人管,但渐渐的似乎更激烈了。 “开门,开门。”喊声已经大到透过门传进来,大有种不开门就会把门砸烂的架势。 “谁呀,正有事呢!”勾旺没好气的说,但也还是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人就闯了进来,看不清人只能看到朝着阳台方向奔跑而去的身影。下一秒,计茵蔓的手就被牵起来,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沈雁。 “疼不疼,疼不疼,疼不疼啊?”沈雁不断的重复着,脸上是盖不住的慌乱,她抓着计茵蔓的手臂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去医院,去医院,去上药。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不知道在安慰谁。 但计茵蔓却变得很平静,她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人身上,明明只过了三天,她却无比想念,眼神贪婪的扫视过沈雁的脸。她看见她因为奔跑红润的脸,看见她满脸的汗,看见她眼眶里似乎是泪水的东西,看见她脸上那颗痣。 这是梦吗,是一场为了让沈雁回来而做的逼真的梦吗?计茵蔓不知道。 第20章 一直到坐在诊所里,看着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计茵蔓才终于确定,这不是一场梦。她没有来诊所的记忆,是不会梦到的。 那这一切就是真实的,伤疤是疼痛是,眼前的沈雁也是。 乱哄哄的小诊所里,俩个人突然闯入,浓烈的药味参杂进一丝血肉的味道,狰狞的伤疤袒露在外,可怖到旁边的孩子都移开了眼睛,可计茵蔓这个当事人却恍若未觉。 沈雁的眼神似乎是空洞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她似乎很平静,叫车找诊所交钱,一切都是被迅速完成的,压根看不出来慌张的痕迹。 但二十分钟前,并不是这样的。 —— “你谁啊?”勾旺没见过沈雁,见她进来只觉得奇怪,“莫名其妙跑别人家里来干嘛?” 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度慌张的情况下,整个大脑似乎都变得空白,沈雁也是如此。 明明耳边的叫喊声变得越来越大,但她似乎都听不到,直到凉水浇在计茵蔓的皮肤连带着她的手臂也湿了一片的时候,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盯了那块伤痕太久以至于抬眼望向别处时眼睛里的画面却没有改变,血红色充斥着她的视线,她直直的的盯着两人,声音低哑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要带她走。” 勾旺本来还叫喊着要报警把沈雁抓起来,听见这句话却突然态度大转变,“那太好了,这么个丧门星我们本来也不想要,你带走了正好,省的她吃老子的喝老子的。” “你算什么东西啊,说送来就送来说带走就带走。”计瑶突然开口,冲勾旺使眼色,“你当我们这是菜市场啊,不行,不能走。你一个外人带她走算怎么回事,我们好歹是家人呢。” “家人?”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词一般,沈雁不断的重复,“家人,家人能看着她手上那么大的伤痕无动于衷?你们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你们也配叫家人!” “那……那怎么了。”计瑶的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嘴硬,“我们没看见啊,没说不带她去瞧,待会去呗。再说又死不了人……” “那是我们的事,你别管。”勾旺开口,“反正你就是不能把她带走,你算什么东西。” 无论是谁身上的伤口好像都变得不重要,计瑶跟勾旺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沈雁,似乎她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想要什么?”沈雁察觉出他们的心思,直接了当的开口。 “给钱。”勾旺干脆利落的开口,“以前就不说了,现在我们好歹养了她几天,她又把我我儿子弄伤了,怎么也得给我点钱表示一下吧。”计瑶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可以。”沈雁也没有任何犹豫,“但我的年龄不够,你们得给我立个字据,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找她,她从此和你们没有一丁点关系。” 四百块,沈雁身上只有四百块现金,全都给了两个人,她用四百块把计茵蔓“买”了回来。 但沈雁是后悔的,不为这四百块,而是为她把计茵蔓送了回来。她也是害了计茵蔓的元凶之一。 —— 三天前送回计茵蔓那天返程车票都买好的那天,沈雁没有走。 第23章 她承认自己的大脑有时也许真的很神经,明明留下来也没有用,可她就是不想走,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人是她送回来的,起码看看她过的怎么样再走。 沈雁跟领班请了假找了最便宜的旅店吃最简陋的饭,每天就站在楼下盯着七楼的阳台看,从早到晚,计茵蔓在这住了三天,沈雁就从阳台往里看了她三天。 沈雁始终是抱着一丝幻想的,一丝麻痹自己大脑的幻想。 她想既然是亲人,既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既然已经让她进去了,再怎么样计茵蔓也不会生活的太差,可她还是高看了人性。 现在,计茵蔓小臂上血淋淋的伤疤,就是打破她幻想的最好武器。 单薄的稍微用力就会破掉的纸张,没有公证人也许也不具备法律效益的一张纸,就这么被沈雁紧紧的握在手里,不能太用力,却也不能松手。 诊所的隔间里,只有两个人对坐着,外面是数不清的杂音,有人在说自己的病症也有人只是单纯的聊天,而里面是似乎谁都能感知到的欲言又止的氛围。 “很痛吧。”沈雁先开了口。 刚烫伤的那一刻,是尖锐的刺痛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但后面几分钟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烧感,被冷水冲刷时会好一些,几小时后刺痛感变成发热和紧绷感外加凸起的水泡。 按理来说,应该是药物最管用最能止痛才对,但在计茵蔓这,她竟感觉沈雁的话比任何良药都管用。 精神的愉悦竟能盖过身体的疼痛。 “不疼了。”计茵蔓轻轻摇头,“上完药,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沈雁点点头。 “饿吗?”沈雁伸手,本来大概会落在脸上的却最后落在了耳边,她为计茵蔓整理头发,“要不要我去买点饭吃。” “不用。” 又是沉默。 “为什么……”如同气音一般弱的声音,根本没有质问的样子。 “我不是很饿姐姐。”但计茵蔓捕捉到沈雁语气里那点波动,“真的姐姐,我吃了午饭的,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姐姐去买饭也可以,我什么都吃……” 她慌张的解释,下一秒所有话都被堵在嗓子里。 “为什么不解释一句呢?不是你,是他,是他故意松手的。”沈雁能听到自己开口问,却又觉得感受不到自己在发声。 透过那个阳台,沈雁看到了那个松手的,滚烫的热汤下落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奔跑。但计茵蔓不知道,她没想到沈雁会知道。 “他们不会听的,如果辩解的话,他们会更生气。”计茵蔓说这话时身体都是颤抖的,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不会被掩盖,“他们会嫌弃我麻烦,会把我丢掉。我……我必须得承认,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我……我太害怕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却遭受更暴怒的吼叫时,被逼着不停道歉说都是自己的错时,不能辩解这一条就被列入计茵蔓的生存原则。她明白,没有人想了解她身上的“真相”,所有人只是想要个会认错的出气筒。 所以那天,沈雁问她为什么那天计茵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沈雁打她一顿也好骂她一顿也好,怎么样都好,她不会辩解的她会承认,只要沈雁消气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沈雁还是不要她了。 “对姐姐也是这样吗?”沈雁的眼泪像她本人,并不猛烈,只是缓缓的从眼里留下,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可是再平缓的河流也势必带着冲刷一切的力量,“对姐姐也不辩解吗?连姐姐也害怕吗?” 计茵蔓赖以生存的原则在沈雁这里崩塌。 “对不起。”计茵蔓也开始流泪,却比沈雁凶猛很多,“对不起,姐姐。我没有故意惹事的,是别人,是他们弄脏了我的书和书包,我不是故意惹麻烦的……” 计茵蔓其实很珍惜自己的眼泪,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支配的也没什么属于她的东西的时候,那她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都显得无比重要,眼泪也一样。 很小的时候,计茵蔓被饿被骂被打都会哭,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但后来她就努力让自己憋住,她想不能在让别人有支配自己身上任何东西的权力,所以她讨厌流泪又或者说讨厌别人让她流泪。 但现在,面对沈雁,她想,如果能得到姐姐心疼的话,眼泪都流干也没关系。 哭泣似乎是情绪最好的表达,沈雁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表达,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失去这种表达能力时,它又这么出现。 “不会再抛弃你。”沈雁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计茵蔓,伤疤像是会传染,沈雁也开始感觉到疼痛。 计茵蔓被烫伤的那一刻,沈雁几乎感觉站在那里的是自己,早在那一刻她身上无形的伤疤就开始生成,直到这一刻才让人感到难耐。 她想,也许别人说的都对,她心软连陌生的孩子都养对相处两个月的孩子产生厚重的感情,她蠢她笨她不会计算养一个孩子要多少钱。 一天就决定要吧她留下来草率吗?太草率了,沈雁甚至也为此在心里骂过自己。但她不后悔了,彻底不后悔了,反正怎么都能苟活,那带着计茵蔓活又能怎么样呢? 她可以去打工,连轴转打多少工都行,她不要计茵蔓离开了,一切会有办法的。 沈雁太过用力,胸腔里的空气几乎都要被挤压出去,计茵蔓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窒息也会是幸福的。 “跟我回家吧。” “好。” —— 来的时候是两个个人,回去的时候竟然还是两个人,三天的时间不短不长,好像不存在但又产生了永远不可磨灭的疤痕,看的见的狰狞的存在着,看不见的也紧紧的将人包裹着。 明明同样的风景,此刻却比先前让人感觉美好很多,十月份的路旁竟还开着叫不上名的花,不知道是三天内突然开的还是突然被注意到的。 沈雁靠窗坐着盯着窗外的风景,计茵蔓坐在外侧头也往窗户的方向看,却并没有看风景,又或者说没有跟沈雁看一样的风景。 “晕车吗?”沈雁扭头看她。 “没有。” “那要吃东西吗?” “也不用。” 于是沈雁也不再问,只是安静的坐着,看着外面的景色变化。 躁动的车厢沉默的角落里计茵蔓的头轻轻靠近沈雁,静等两秒发现没有被排斥才终于放心的整个人都靠上去,深嗅着熟悉的味道,闭上眼睛却并没有睡眠。 “睡吧。”沈雁感觉到这点重量,“到家了叫你。”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白天的燥热感都褪去,晚风轻轻的吹拂着两人,连衣角都纠缠在一起。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好像沈雁只是带她出去玩了几天,现在她们要一起回家。 但沈雁突然顿住脚步,走向那个还亮着的摊子,计茵蔓也跟着过去,是街角是那家糖葫芦摊子。 “想吃什么的?”沈雁示意她自己选。 “一个山楂的就好。”计茵蔓 “还有想要的吗?” 淡黄色的糖衣融化在嘴里,甜蜜到让人不想开口,不想失去这滋味,计茵蔓盯着沈雁,摇摇头,她没有再想要的了。 “可我还不知道我的月考成绩。”计茵蔓开口,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获得这份奖励。 “没关系。”沈雁揉揉她的头,“这不是奖励。” “那是什么。” “嗯……”沈雁思考了一下,“就只是,只是姐姐买给你的零食。” 第21章 其实,即使是奖励计茵蔓也能得到。 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她那场月考的确考了很好的成绩,全班第三,连年级都排得上名次。 这种大幅度的跨越让班上不少人开始注意其计茵蔓,但对此显得最激动的竟然是杨姬,她第一次见进步如此快的学生,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不是计茵蔓的极限,她还能更让人惊喜。 于是月考后的总结会上杨姬又照例大夸特夸计茵蔓,没说两句话就要提一下计茵蔓的进步。但计茵蔓本人似乎不是很在乎,给前几名发奖品给进步最多的人发奖品给单科状元发奖品,她眼前摞了一堆本子,但被放在最上面的还是那张奖状,那张印着第三名写着计茵蔓名字的奖状。 “不过……”杨姬的话锋一转,“咱们班有些同学,学习学习不行,人品人品也不行,还学着校外什么的认大哥混社会,不务正业。”她说这话时眼睛是盯着孙浩那边的,指向性很明显,班里也没有人不知道。 孙浩自觉没脸,低下头去不敢抬头,想把自己当作一个隐藏人,但另一个主人公计茵蔓倒是坦然的多,丝毫不介意那些看过来的眼神,还是认真在做自己的事。 “最后我再说一件事,过一阵咱们学校要开家长会,记得都跟家长说一声,你们那些个不敢说自己成绩的,到时候我亲自跟你们家长说!” 第24章 “诶呀不要吧。” “不要开家长会啊,我妈非揍我一顿不可。” “初三了老搞这些干嘛!” 哀叹声中下课铃响起,一下课,就开始有人聚集到计茵蔓身边。她们都是奔着打探计茵蔓跟孙浩之间的事来的,这个年纪正是对任何除学习外的事务都格外感兴趣的时候,自然不想放过这个八卦。 “厉害啊计茵蔓,你一个人打俩的事都传开了,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诶你跟我们讲讲呗,你咋打得他俩,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好学学。” “我也学,我也学,说不定以后还能防身。” “校外的都敢打,厉害啊。” 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计茵蔓皱眉,她不是很能适应也不是很喜欢这种社交,更何况她还有事要做,根本不想多说。 好在张一璠察觉到了这一点,帮她三两句打发走了人,一瞬间空气都变得更流通。 “谢谢。”沈雁抬头。 “诶呀没事。这点事谢什么。”张一璠摆摆手,“不过,你这几天干嘛去了,问老杨她也不说。咱们班里都有人说你是战败了养伤呢,我说她们胡说,我可看着你出去的。” 计茵蔓写字的手一顿,几秒后才开口,“出去玩了,我姐姐带我出去玩了。” “真的!你姐姐对你真好。”张一璠露出羡慕的表情,“不过也是,我要是这么好学进步这么快我肯定也让我妈带我出去旅游,可惜我这次还是倒数,回家只能挨批评,是不可能有任何奖励喽。你把你那成绩提升的法子教我一点呗。” “嗯。”计茵蔓点点头,“我姐姐确实很好。” “你……”张一璠哑然,“你是一点也不听我后面的话啊,算了算了,你不肯说就算了。” “上课听课。”计茵蔓回答,“上课听课,下课写作业,早读背书,就这样。” “这样啊……”张一璠有点犹豫,“这几点我一个也做不到,有没有别的法子。” 听到这句话,计茵蔓抬头盯着她,明明没什么大表情的脸上,张一璠偏偏就是看出了一句话——你说呢? “当我没问吧,我这成绩也就这样了。”她迅速扭过身子去。 —— 已经进入秋天,天黑的越来越早,计茵蔓回家的时候已经没多少光亮,只剩最后一点落日的残晖笼罩着大地,但推开门,家里却是亮着的。 是沈雁回来了,她正蹲在客厅中间,撸起袖子用抹布仔细的擦东西,动作认真的很,头发垂下遮住脸也没有管。那是什么呢,计茵蔓走进看,是一张桌子,一张陌生的桌子。 沈雁是在二手市场买的它,那个乱哄哄的市场里,在逛了好久也没看到什么东西的市场里,临走前最后一眼,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被摆在摊子的角落,落了灰却也还能看出原本的面貌。 桌面是厚实的实木拼接,尺寸刚好,长宽都合适,正适合计茵蔓这个年纪,过两三年长高了也能用。只是桌沿磨损的厉害,原本棱角分明的直角被磨成了柔和的圆弧,桌面上还有着几处压痕,桌腿跟桌面的衔接处也有一圈旧胶痕,估计是加固过。 老板跟沈雁搭话说这桌子结实没怎么修过,是他认识的人搬家带不走才留下的,最重要的是价格也便宜。 这太重要了,这就是沈雁最考虑的点,于是她没有一点犹豫的买下把它带回了家,连带着的还有一把椅子,一把带靠背但腿坏了一条的椅子。老板帮她把东西送到了小区门口,她一个人搬回来的,说起来这桌子不算轻,但大概是内心有几分兴奋,沈雁竟然没觉得一点累。 “怎么样。”沈雁仔细的擦拭着桌子的每一个角落,连涮抹布的水都换了两次,“喜欢吗?” “喜欢。”计茵蔓走到桌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桌面,有点不敢置信,“给我的?” “嗯。”沈雁抬头看她,额头有汗流下,“给你做书桌用。” “不用的姐姐。”计茵蔓下意识的拒绝,“我在饭桌上也能写……” “不行。”沈雁打断她,“你以后还要上高中上大学,一张好桌子能用很久。”似乎是看出计茵蔓的担忧,沈雁又补充一句,“放心吧,不贵的,没花多少钱。而且,你也喜欢不是吗。” “这还带把椅子呢,就是腿坏了,一会我修一下就好。”沈雁扯开话题。 “姐姐还会修椅子?” “当然了。”沈雁没有起身,语气里却带了点不常见的得意感,“我很会修椅子的,要不要看。” 听到她这么说,计茵蔓连书包都顾不得放下,紧挨着她蹲在了一起,两个人的身子投下一片阴影。沈雁顺势打开了手边的小台灯,“这个也是给你买的,到时候都拿到你的房间里去。” “好。”计茵蔓接过来,脸上不自觉的笑,“谢谢姐姐,这个我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 沈雁开始手上的动作,这椅子的腿松动了,一推就晃,但修好也不是什么难事。早在买的时候沈雁就顺手买好了修它要用的工具,木胶跟一个小木锤,她把木胶一点点摸进裂缝,计茵蔓很有眼色的给她递来小木锤,两个人窝成一团听着木锤的敲击声,没一会就修好了。 “行了。”沈雁站起身,“这下你有书桌和椅子可以用了。” “姐姐好厉害,什么都会。” 计茵蔓还蹲在地上,盯着那椅子跟桌子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一会才站起身来,急匆匆的从书包里掏着什么,没一会一张黄橙色的纸展开在沈雁面前。 “我拿了奖状。”她双手呈着递到沈雁面前,眼睛里是盖不住的期待。 “嗯,真厉害。”沈雁伸手揉揉她的头,“做的很好。” “下次我还会考的更好的。”计茵蔓亮着眼睛保证,“我还会给姐姐拿奖状回来的。” “好。”沈雁点点头,“我相信你。” “鸡蛋,西兰花,胡萝卜,西红柿,南瓜,瘦肉……”沈雁照着医生给的建议做饭,只是这几样加在一起最后也只煮出锅汤来,好在计茵蔓不在乎,她吃的倒是很开心,沈雁给盛多少就吃多少。 “饱了吗?”第三碗饭后,沈雁终于开口问。 “饱了。”计茵蔓点点头。 “行,那你先歇会,等会我给你上药。” 于是计茵蔓一个人坐在客厅,她没什么可做的,只是盯着沈雁收拾东西的身影,没一会人就走到她眼前和她对坐着。 伤口被掩盖在长袖下,不刻意露出就一整天都没人发现,还存在着的疼痛感被计茵蔓刻意忽略。但此刻,沈雁握着她的手,明明是无比轻柔的掀开那层纱布,却带起让人难以忍受的酥麻感,计茵蔓下意识紧紧回握沈雁。 “还疼吗?”伤疤已经不再是骇人的模样,但每次上药,沈雁都要问一句,就好像不确认不心安一般。 “不疼了。”计茵蔓的回答也不变。 “写字会难受吗?” “不会的,伤的是左手,我用右手写字的。”说着,计茵蔓还把右手举起来给沈雁看,“一点也不影响,我写字还是很快,做题也是。” 沈雁终于被逗笑,“嗯,还好你不是左撇子。” 计茵蔓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看沈雁为她仔细的上药,沈雁紧盯着她的伤口,她紧盯着沈雁,看她低头时露出的发旋,看她不算长却十分茂密的睫毛,看她高挺的鼻梁。 她没有松手,仍然紧紧的握着,能感受着掌心的粗糙的温热感。 她想,她和姐姐的手差不多大,再长长也许她就能超过她。 “快好了。”沈雁抬头,“就快长好了,到时候我们蔓蔓写题一定会更快,考的一定会更好。”她想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听到这种祝福。 视线没能及时收回的窘迫感让计茵蔓的大脑短暂空白,过了两秒才应到,“我会的,我一定会努力学习考的更好的。”她想大人应该都喜欢听到孩子这样说。 东西都被搬到了屋子里,计茵蔓整个人都趴到桌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一切更加真实,身下的椅子牢固完全不晃荡,坐上去脑海里就不断闪烁沈雁修椅子时的神态。 从书本作业堆起的城堡里抬头,她又盯上了手旁的台灯。 台灯开了又关,一共只有三个挡位,计茵蔓却来回开关好几遍,一亮一暗中她痴痴的笑,望着台灯的神色殷切的像是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喜欢,沈雁给她的一切,她都喜欢。 第22章 沈雁晚上照旧还是来兼职,给计茵蔓上完药之后便出了门,这次却没有完全瞒着她,只说是有朋友让去帮忙干活,正好多挣份钱。 夜晚,饭店最忙的时间段,不算大的店里挤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几个服务员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忙的不可开交。 “沈雁,把那边收一下。” “哦来了。”沈雁应和一声,手上却继续点着菜,“好嘞,马上下单,咱们先坐着等一会。”说完就马不停蹄的去收拾空出来的桌子。 第25章 “诶,我们这桌的菜呢,多久了还不上。” “马上来,马上来。”沈雁边擦桌子边回答,就这一会的时间已经好几桌人催菜,沈雁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无可避免的有些暴躁。 “李姐。”沈雁手里还端着菜,只能在走路的过程中凑到店长耳边问,“今天只有四个服务员吗?” 这家店的老板叫李欣,人很不错,一向贯彻对员工不苛刻对顾客细致服务都是,这也是这家店能开这么好的原因。 “不是啊。”李欣停下收银的动作,今天格外忙,她自己都跟着打下手了,“每天晚上都是五个啊,怎么了。” “不对。少了个人。”沈雁刚才就发现了,今天少了个人,以至于本来分好的片区都多了一块。 沈雁留下这句话就急匆匆的去上菜了,李欣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抬头数了一遍人数才发现,只有四个人,怎么数都是四个人。 “诶呦我天,人呢!”李欣扔下手里的东西,直接冲到了后门。她知道有时候员工想偷回懒回到后门歇着,平常不忙的时候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这种情况确实惹怒她了。 “哪个王八蛋躲后面的。”她一脚踹开门,压根不给里面的人反应时间,“让我看看谁这么不要脸!” 人是被李欣揪着耳朵回的前厅,下手不轻,但也没什么担忧,毕竟人是她侄女,这两天想挣点零花才来她店里的。 “诶呦小姑,你轻点。”李揉止不住求饶,“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逃得,我刚才出去见人了,我真的马上就回来了。” “我发誓我出去了没十分钟。” “没十分钟?李揉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出去了有半个小时都是少的,我真欠揍你一顿,给我滚去上菜。” “哦。”李揉委屈的揉揉自己的耳朵,“错了,我马上就去,以后真不敢了。”说完,她又扭头向一旁,“沈雁姐,给我吧,我去上。” “行。”沈雁看着她通红的耳朵也有点不忍,她忙晕了,没注意到是李揉不见了,不然不会直接告诉李欣,“小心点,这菜有点烫。” “放心吧。”李揉接过菜,“保证完成任务!” 沈雁照旧忙自己的事,最忙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闲了下来,她也终于不必那么赶,有时间慢慢收拾。 啪嗒—— 极短促的一声过后,本该递到顾客手里的饭重重砸在地上,热烫的菜汁溅出去,诱人的菜汁变成人洒在衣服上难以清除的污渍。喧闹的店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又掀起细碎的议论与骚动。 “欸哟喂,这是干嘛呀!”被溅到的女人尖叫一声,脸色一沉,“你们饭店这是赶客呢。” “不是不是,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李揉还没经历过这事,只知道一味的道歉,紧张的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沈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等别人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蹲到了顾客的身前,手上拿着干净的湿巾正仔细的擦拭顾客身上的油渍。 “实在不好意思。”沈雁擦了两下才抬头,“是我们店员太不小心,平白影响了您吃饭的心情,还弄脏了您的衣服。”沈雁环视一圈,不见李欣的身影,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您今天这顿我们免单,另外衣服清洗的费用,我们全额承担。” “您看,这样行吗?” “诶呦行啦。”女人拉起沈雁,露出个爽朗的笑,“干嘛一个两个耷拉着个脸好像我要把你们怎么样,我就开个玩笑,这衣服不值多少钱,清洗就算了,免单我倒是可以收下。” “啊,好。”大概是没从女人突然转变的态度反应过来,沈雁愣了几秒才应好。 “我说春红你就喜欢逗孩子玩。”同桌的人调笑女人。 “害,现在小孩心里都太脆弱了,也太经不住试探了。”女人也跟着笑,随后看向沈雁,“倒是你这小姑娘不错,我给你个a评级。”说着,手还比划着个a。 沈雁听着女人的评价,表面上应和着笑,心里却并不同意,她也很慌,主要是慌李欣会不会同意她免单的解决方式。她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这件事一直揣在沈雁心里,揣到女人这桌走完,揣到店里人慢慢变少,直到最后一桌人走完,所有东西也都被收拾完。沈雁终于深呼吸一口,走到了李欣面前。 “李姐,我……”沈雁想辩解什么,但看了一眼李欣严肃的脸,又收了回去,“我今天做主给一桌客人免单了,你扣我工资吧。” “诶不行。”李揉听见这句话冲了上了,“小姑你要扣就扣我的吧,都是我的错,要骂就骂我。”说完,还挺起胸膛。 “那你说说。”李欣开口,“说说你都错哪了。” “额,我错在上菜没端稳盘子,错在没及时处理好事故,错在出去偷懒留大家忙。” “还有呢。” “还有?”李揉差异一下,试探着开口,“还有……端菜前不该吹虚?” “噗哈哈。”听见这句话,李欣笑出声来,“反思挺深刻啊。”她敲敲两个人的脑袋,“行啦,谁我也不罚,人家客人结账了。” “况且我干嘛要罚你。”李欣又敲一下沈雁,“你做的很好,不大点小孩还把事故处理的挺好,我不仅不罚你,我还赏你两百。” 沈雁被这两敲弄得大脑都混沌,真像个小孩一样笑起来,“真的。” “真的。” —— 沈雁真是拿着那两百块走出的饭店,然后奔赴下一个地点——超市。 饭店不做到后半夜,一半十一点就关门,然后沈雁就会到这附近的各个超市去,不是去买东西,也是去兼职。 这份兼职是李欣帮她介绍的,不做收银员,而是帮忙搬货。一开始李欣是想帮着找个男的,但沈雁立马截胡了,她说她能干,她能干的很好。 沈雁没说谎,对这份工作她做的卖力认真,连老板都要夸两句。 “来瓶矿泉水。” 这家超市是附近营业时间最长的,以至于到了晚上顾客也还是不少。 “两块。”店员把水递过去,“扫这就行。” “诶,补货的来了。” “哦来了。”店员应和一声外面的叫喊,“先卸在外面吧。” 外面开始动作,刚刚买完水的顾客也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带了点好奇的看着。 “又是你啊小姑娘,这是干嘛的。” 沈雁放下手里的货物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晚上那个女人。 “嗯。”沈雁应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接着往下搬货,“干活,帮忙搬货。” “诶呦,这么晚都不回家啊,家里人也放心你在外面这么干活。”女人没走,就站在边上看着她动作。 听见这句话,沈雁的动作一顿,手里的货物就这么停在半空。 “不会。我家里人不知道。” “啊。”女人有点惊讶,“小孩子可不能乱出来打工,家长会担心的。” “不会。”沈雁的速度又恢复正常,“我没有家长,我自己挣钱养自己。”她不愿再多说。 但女人却好像被这句话留住,静静的看着她动作,直到她把最后一箱货搬完。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正卡在这个节点开口。 很突然很奇怪的问题,沈雁警惕的盯着她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开口,“沈雁。” “哪个字?燕子的雁?” “大雁的雁。”沈雁皱眉解释。 “哦,名字挺好听的。那沈雁,你要不要跟着我干?” 这好像是一个更奇怪,更让人难以理解的问题,于是沈雁忍不住反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就是个销售,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跟我干销售,我们这一行只要愿意吃苦,上限是无限的。” “你看我,我这大半夜了有客户要签约还是得跑过来。但是,这一单子,我能挣三千的提成。” “没这么好签单子吧。”沈雁没急着答应。 “那当然。”女人大方承认,“凡事都有个过程,积少成多嘛,我刚入行的时候一个月开一单都开心的不行。” 说着她伸手摸向口袋,“我已经干这一行十三年了,你要是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沈雁接过她递过来的东西,是一张明信片,白底黑字,明明白白的写着公司名字,以及女人的名字——吕春红。 “但我没什么学历。”沈雁还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她知道很多工作都很看学历。 “放心,这一行不死要求学历,有嘴,会说话就行。” 女人已经走远了,沈雁还一个人站在原地,今天的活她已经干完了,钱也已经领到了。但明天呢,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种兼职会不会永远有,不知道王勇那群人要的钱会不会越来越多。 薄薄的明信片在手里却变得越来越重,沈雁把她揣进口袋,往家里走。已经太晚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月光透进来,却正好照亮了一块角落,照亮角落里的那本书。 第26章 那书是计茵蔓的,沈雁见过,计茵蔓有时候写完作业会看上一会。她盯着那书看了一会,书里讲的是什么她是不知道的,但读书的人有多喜欢它,她是知道的。 沈雁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伸手抚了抚微微卷起的书角。这书是陈茗媛给的旧书,褶皱估计是送来时自带的。 沈雁想,如果是新书,计茵蔓一定会保存的更好。 第23章 “那个,沈雁,我跟你说个事呗。” 中午照旧是吃饭的时间,陈茗媛罕见的没有去买别的食物,也没有抱怨饭菜,当然也没有吃。她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面对着沈雁扭扭捏捏,好像有话不敢说一样。 “说。”沈雁抬头,盯着她。 “诶呀您别抬头看我。”陈茗媛把头低下去,“你,你别跟我对视,你跟我对视我有点说不出来。” “有话就说。”沈雁不解,“你是有什么瞒着我的惊天大秘密?” “诶呀,不是,就是那个,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上班了……”陈茗媛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很对不起沈雁的事。 “可以。”但出乎意料的,沈雁答应的很干脆,“你是要上夜班了?还是调到别的组去,几天啊?” “诶呀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不在工厂干了,永远……当然也可能不是永远。” “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沈雁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神情。 “我家里人,他们想让我考个专升本。”陈茗媛的语气有点无奈,“唉,你知道的,我是大专学历,图省事图不用跟人搞关系才来厂里的。但是他们一直觉得这不是个正经活,觉得我这么多年白读书了,非要我回去考个专升本以后找个更好的工作。” 知道,沈雁一直都知道,陈茗媛当时是自己要进厂子的,她不是非做这份工作不可。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我觉得也可以吧。”陈茗媛托腮,“反正场子里也就这样,拿死工资,要是将来找个别的工作,说不定工资高点,但也说不定根本找不到工作又回场子了。诶,可是现在大学生遍地是,不知道我妈跟我爸怎么想的,非认为我比别人都有进步空间,我不懂了……” “但是我也理解。”她话锋一转,“他们俩本来就都是那种有冒险精神的人,巴不得我赶快吃点社会的苦呢,我妈老跟我说什么,人生不能一成不变。” 人生不能一成不变,沈雁盯着碗里的豆芽,这是食堂第几次做这个菜了,她记不清了,反正每天都是机械般吃进去。不好吃,但是不要钱。 “你妈妈说的对。”沈雁突然开口,“人生不能一成不变。” “你,你支持她这句话啊。”陈茗媛有点惊讶,“你以前不是最主张能活就行了吗?啥时候跟我妈站到一条线上了,你不能因为她帮了你就背叛我啊。” “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啥。” 沈雁沉默了几秒,“就是觉得,多读点书挺好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真要走了你不会舍不得,不会想我吗?” “会。”沈雁点点头,难得的完全顺着她的话来,“会想你,你好好读书,考上了,我到时候去看你。” “行,既然你也支持,那我就去!等我考上了,还能再当几年学生呢!只不过要可怜你一个人在这上班喽。” “也不一定。”沈雁抬头,看向旁边的窗户,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厂房的大半,这些地她天天走,熟悉的很却又陌生的很。 她说:“我也不一定。” 她的生活,也不一定一成不变了。 —— 大课间,整个学校除吃饭外最躁动的时间段,不少人趁着这个时间跟朋友玩乐。但今天似乎是个例外,不少人都坐在座位上安静的写着东西。 “诶呀我,终于写完了。”张一璠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认真折好,又扭头去看后面,“诶,计茵蔓,你的信写好没?” “什么信?”不断的笔尖沙沙声中,计茵蔓一脸疑惑的抬头,“是作业吗?” “不是啊。你有没有仔细听老杨开班会说的啊,过两天是家长会啊,让每人写一封给家长的感谢信,还有自己的梦想什么的。每次都这样,下午就收,到时候发座位上让家长看。” 计茵蔓真的没有听到,那时也许她做题?她自己也记不清。 “一定要写吗?” “不是吧,你居然真忘了。”张一璠夸张的张大嘴。 “没仔细听。”计茵蔓有点臊得慌,“所以是一定要写吗?” “也不是吧,你就是只交两张空白纸上去也没事,反正到时候自己家长看,老师不会翻的。” “写的那什么梦想之类的也没人看,我去年写的梦想是炸平整座学校,括弧无人版,也没人发现。”张一璠眨眨眼,一脸得意的奸笑,“不过今年我的愿望变了,变成学校食堂那个最好吃的窗口能回来,这个比较现实一点。” “反正你记得交两张纸就行,不说了我去领个课间奶。” 张一璠说完就奔着讲台去了,上面摆着一兜子学生奶,是负责领奶的同学刚拿回来的,订奶的人正挑选着合自己心意的。 而计茵蔓正在思考,视线随便盯着某个角落,并不聚焦。 交两张纸就行吗?计茵蔓想了想,她没把家长会的事告诉沈雁,沈雁太忙了,她不想她为不是很重要的事分心。 那就只写一张愿望纸条好了,计茵蔓从本子上撤下一张纸,利落的写好,折成四四方方的小方块。早知道不撕一张纸了,计茵蔓还有点后悔,她没那么多愿望可写。 —— 今天该计茵蔓值日,不少同学留在学校里补那两封信,她也跟着走晚了点,放学后就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沈雁快回来了,她得抓紧做饭,于是一步两台阶的上楼,慌乱的推开房门。 “回来了,洗手吃饭了。” 计茵蔓的呼吸还是急促的大口的,胸膛起伏着,但看见沈雁那一刻又平复了下来,像是很平常一样放下书包。 “姐姐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下班早就回来的早了,这一阵场子不忙。” “哦。”计茵蔓对沈雁的话从来不带一丝怀疑,只乖乖坐下吃饭,只不过她发现,今天的才有点不一样。 “鱼?姐姐买的鱼?”她有点惊讶。 “嗯。”沈雁倒是很平淡,“老板说吃了补脑补营养,适合学生,便宜卖给我的,就是不太好处理,我折腾了好一会。”说到这句话时,她脸上还有点笑意。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计茵蔓点头,其实她内心有点惶恐,她最近没有考试,也没有被夸,沈雁给她买好吃的,这好像很不值得。 但沈雁并不这样想,她她伸手为计茵蔓盛鱼汤,递给她然后平常般的开口,“以后想吃,就要跟姐姐说,知道了吗?” “知道了。” 吃完饭,计茵蔓回到屋里写作业,因为地点变成了计茵蔓的屋内,所以沈雁已经很少陪着她写了,只是偶尔会来看一眼。 “蔓蔓。”屋内响起敲门声,“我能进来吗?”是沈雁。 其实也只能是沈雁了,因此计茵蔓根本就没锁过门,但她还是快步走到门口去开门,不这样,沈雁是不会进来的。 “怎么了姐姐。” “没什么。”沈雁又支支吾吾的,一会才从背后拿出东西,“路过书店,给你买了本书。” 还带着完整塑封的书被递到了计茵蔓的手上,淡绿色的书封映入眼帘,这是一本新书,是一本全新的属于她的书。 她不知道沈雁怎么会想到要买本书给她,接过的一瞬间计茵蔓竟然有点手抖,她很用力的抱进怀里,仰着头冲沈雁笑,“谢谢姐姐。” “不用谢。”沈雁揉揉她的脑袋,但并没有着急走。 “你的头发好像很长了。”沈雁盯了计茵蔓一会,突然开口。 刚来的时候计茵蔓的头发枯燥长短不一,现在已经顺滑了很多,长度也已经到了齐胸。 “嗯,是长长了。”计茵蔓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她自己是感觉最明显的。 “要不要姐姐给你编头发。” “啊。”计茵蔓抬头,有点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去,沈雁正笑盈盈的看着她,长发随意的垂着,手上还带着似乎唯一的皮套,她还以为沈雁对这些没有兴趣。 “很惊讶吗?我很会编头发的,我小时候头发比现在长很多,那时候没事就喜欢鼓捣发型,想漂漂亮亮的去上学。”沈雁脸上还是带着笑意,“所以,要不要姐姐给你编头发。” 计茵蔓当然不会拒绝,她顺从的坐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任由沈雁摆弄她的头发。桌子上摆着几个黑色小皮筋和几个发卡,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还是新买的。 “头发真多。”沈雁边梳边感叹,“我们蔓蔓的头发又黑又多,听说这样的人会很聪明,应该没说错。” 第27章 计茵蔓低着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被抚过的地方都有点发烫。她觉得,这样的亲密,竟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鱼骨辫不算什么太难的造型,计茵蔓的头发长度也不允许它被编的多复杂,沈雁最后还用一个黄色的花朵发卡点缀。 “好看吗?”沈雁递给她一面小镜子。 “好看,姐姐手真巧。” 已经编完,沈雁却没有没有立刻离开,手还在无意识的抚摸计茵蔓的头发,眼神盯着桌子上那摊开的本子。 计茵蔓的字是瘦正的,就像她的人一样,好像并不肯占纸张的太多地方,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个。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沈雁已经有几天没听到这些。 “挺好的。”计茵蔓如实回答,“我跟同学都相处的挺好的,之前打架的人被学校处分了,我们现在不说话。放心吧姐姐,没人欺负我。” “嗯。”沈雁点点头,“那就好。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没有。” “姐姐如果要换工作的话,蔓蔓会支持姐姐吗?” 沈雁想,要和计茵蔓商量的,做一些重大决定之前,是应该和家人商量一下的。 虽然,她的人生,似乎很少有这种时刻。 “当然。”计茵蔓抬头看她,“我相信姐姐,一定无论什么都能做的很好。” 第24章 “行了,该给你介绍的都介绍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吕春红坐在对面沈雁,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还不忘跟沈雁说一句,“你要喝自己拿就行。” 沈雁沉默着没说话,她没错过吕春红的任何一句话,提炼出几个重要的点,一是她只能从实习电话销售先做起,要一万的业绩才能转正,转正前没有提成,只有死工资;二是公司是单休,但每年会安排一次旅游,不想去的话领别的福利也可以。 吕春红似乎怕沈雁对单休这件事有意见,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请假是不限制的,很好请,一个月请假不超过两天都算全勤。 但其实对沈雁来说,这样的待遇已经太好了,她没找过这种正经工作,无论工厂还是餐馆又或者是商场卖衣服,是没有这种假期的。 “你考虑一下吧。毕竟从一开始做起的话,死工资还真不一定有你现在挣得多。但是我还是说,销售这一行的上限也高,只要起来了,多攒点客源,是不太愁业绩的。” “而且,怎么也比到处找兼职好,是不是。”她又补充一句。 沈雁低着头,她手上有张纸,刚进来时吕春红递给她的,一份公司的介绍纸。对这公司介绍的天花乱坠沈雁都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在某一页的角落,印着销冠的头像,下面一行直白的字——曾负责二十万大单。 二十万万,沈雁已经不会算提成有多少。 “我想好了。”沈雁抬头,“我想做,哪怕从最底层做起。” “行。”吕春红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那你什么时候能入职?明天?” “过了明天。”沈雁放下手里的东西,“明天我还有点事。” —— “诶呦,今天换发型了,居然编了鱼骨辫。”张一璠想伸手去摸,却被计茵蔓一掌拍开。 “还不让摸啊。干嘛,怕我偷学你手艺?不过你这编的确实不错啊。”她悻悻的收回手,“你咋编的,教教我呗。” “教不了。”计茵蔓头都不抬。 “为啥啊,学习我学不会,编头发还是能学会的。”张一璠不服气的鼓起嘴。 “不是我自己编的。”计茵蔓抬头,说这话时她嘴角带着点笑意,有丝得意的意味,“是我姐姐,她早上给我编的。” “你姐姐?没听你提过啊。” 计茵蔓很少说自己家里,别人抱怨家里人给自己的压力又或者说什么不被理解的时候,她只是沉默着,沉默到张一璠甚至以为她没有家里人。 “那你姐姐居然还肯给你编头发,你们关系很好嘛。我没有亲姐姐,但是有表姐,我表姐连跟我一块吃饭都不愿意,说什么嫌弃我小孩胃。” “嗯。”计茵蔓点点头,“我跟我姐姐关系确实很好。” 话又只听一半,张一璠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正事,下午不是开家长会嘛,老杨给每个人分了任务,咋俩负责站班级门口给每个来的家长记名字。” “好。”计茵蔓又不再抬头看她。 “几点开始来着?”张一璠在班级门口站久了,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问。 “五点。计茵蔓看一眼屋里的表,“还有十分钟吧,马上就开始。” “行,那我再坚持一会。”张一璠无奈叹气,“不过好像不差几个人了,有两个人提前说了家长来不了,计茵蔓你呢。你家长也还没来呢。” “我?”计茵蔓沉默两秒,“我忘了告诉老师了,你就给我记上家长有事来不了吧。” “行,那我写了啊。” “等等。”计茵蔓突然出声阻止,“再等一下,等最后再写。 张一璠不明所以,但也还是点头同意。 一件事,即使它发生的概率低的可怜,但如果是自己想要的,那就还是会忍不住去期待。计茵蔓抬头望一眼楼道的转角,心里的念头不断滋生,但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计茵蔓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 最后十分钟似乎变得十分漫长,计茵蔓频繁抬头又急速落下。直到最后时刻,旁边的张一璠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进了班里,留她一个人在外面,她才真正把心里那点幻想彻底掐断。 幻想这种东西真是很没道理的事,她为自己的愚蠢摇摇头。 但东西都已经收好,自己打算写上家长缺席原因时,眼前却又投下一片阴影。这阴影顺着光拉的很长,把计茵蔓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刺眼的阳光减弱,心底那点疑惑却放大。 “请问您是谁的家长。” “计茵蔓。” 两个声音重叠,计茵蔓刻意放缓了抬头的动作,但避不开和眼前人的对视,声音面容气息都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你怎么好像很惊讶?以为姐姐不会来吗?”沈雁微微歪头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立着领子,阴影衬得她的下颚更加明显,扎起的高马尾让她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拦,露出优越的脸型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带着调笑意味挑起的眉毛。 “我……我没跟你说。”计茵蔓有点心虚,她没告诉沈雁家长会的事。 那沈雁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真的是她殷切期盼的转化? “笨。”沈雁伸手敲她的脑袋,“我有你们家长群的,忘记了吗?老师会在里面发消息的。” 计茵蔓被这一敲敲醒了脑袋,她没有手机,竟然连沈雁有手机也忘了。现在不是上个世纪,她不说的话还是会有人传递给沈雁。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麻烦姐姐。”计茵蔓伸手摸被敲的地方,“姐姐还要专门请假来参加。” 第二下,沈雁收了力气,像是抚摸一般,不叫人感到任何的疼痛,反而是丝丝的酥麻,身体和心底都有。 “我是你姐,不麻烦我还能麻烦谁?” “谁都没想麻烦嘛。”计茵蔓的语气带上撒娇的意味,“反正不开我也会好好学习。” 沈雁看着她这得意的样子不禁想笑,还想说点什么,里面却马上要开始,于是也只能放弃,快步的走了进去。 “不知道老杨会说点啥。” 家长们在里面开家长会,学生却是被赶到了外面呆着,只不过一排玻璃窗的教室,什么也挡不住,不少人站在窗户口往里看。张一璠就是其中一员,还有被她硬拉着来看的计茵蔓。 “这重要吗?”计茵蔓不明白。 “当然啦。”张一璠恨不得把眼睛贴玻璃上,“我跟你说今天来给我开家长会的是我小姨,我们全家学历最高的人。老杨要是跟她提到我的成绩,我就完蛋了你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计茵蔓往里瞟了一眼,张一璠的位置上果然坐着个看着很有气质的女人。 “为什么就完蛋了?你小姨看起来不像会骂人或者打人的样子,应该也不会不让你吃饭。”这是计茵蔓能想到的最能称得上“完蛋”的事。 “什么呀。”张一璠一脸无语的抬头,“我都情愿是这些好吗。我小姨比这可怕多了,她会没收我的手机,然后逼我去上补习班。我一整个寒假都会彻底失去自由,不能随心玩耍了!” “那不是很好吗?”计茵蔓更不明白了,“多上几节课不好吗?” “好?你居然觉得这很好?我真是跟你们这群学习好的没话说。” 张一璠扭头不再跟计茵蔓聊天,而是专心的盯着里面,生怕她小姨有任何不满的表情。计茵蔓则是安静的靠墙站在一旁,手上还有着自己抄的知识点纸张。 “诶诶别看了别看了。”没一会张一璠就伸手拍拍身旁的计茵蔓,“老杨让读信了,我这次可是很用心写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哭我小姨,好让她放我一马。” 第28章 闻声,计茵蔓也抬头看去,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心叫不好,恨不得冲进教室去。 可惜,她现在只能隔着屏幕着急懊悔。 “现在,请家长打开面前的信,看看孩子们对你们的心意。” 沈雁拿起面前那张只被对折了一下的纸,轻轻打开,愣了几秒之后抬头望向窗外。 计茵蔓就站在那,隔着一层玻璃和沈雁对视,几秒后意识到什么的她,不好意思的低头。 是的,她座位上的那封信——是一张白纸。 这简直太糟糕了,计茵蔓的耳朵几乎在被灼烧,红的好像已经完全成熟的果实。她不该偷懒的,不该不写的,她明明该给沈雁写一篇最长的感谢信。 怎么办,姐姐会生气吗?计茵蔓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尽量不引起注意,却还是在抬眼的一瞬间跟沈雁对视,然后她看见,沈雁轻笑了一下。 轻松的无奈的笑容,就好像明知道妹妹犯了错还要帮忙瞒着,明知道纸是空白的,却还要假装认真的看。 “那是你姐姐啊。” 计茵蔓正沉浸在尴尬的情绪里,突然被这么一问还激灵了一下,“是,怎么了。” “我刚看见,你姐长得真好看,你们姐俩长得真像。”张一璠真挚的夸赞。 “真的?” “嗯。”她点点头,“真的挺好看的。” “不是。”计茵蔓不是问这个,“真的长得很像?” “对啊,亲姐妹长得不都有点像。” 那不是亲的呢? 计茵蔓终于抬头看向沈雁,家长会早已进行到下一个环节,杨姬安排了学生家长分享经验的环节,因着计茵蔓如此大的进步,沈雁自然被当作分享对象之一。 但这环节计茵蔓不知道,沈雁就更不知道了。 她有些蒙的上台,紧张到咽了咽口水才开口,“我没什么太多的经验,我妹妹她是个非常非常懂事的孩子。她每天都认真的写作业,认真学习,不需要我督促……” 没有任何准备,沈雁硬着头皮往下说,内心慌乱到下意识寻找窗外计茵蔓的身影,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我妹妹她的成绩都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并没有什么帮助,她自己内心有目标,我只是相信她而已。” “当然,其实她想做什么都行,我只是想她多读点书,至于成绩什么的,我也不是太在意。” “我想,她开心,不再受任何委屈就好。” 眼神穿过玻璃对视,声音也透过玻璃传播,本来已经好了的伤疤却在此刻发痒。 计茵蔓感觉,她需要温度,最好是从手心传来的温度,这样才能缓解她的痒。 缓解她身体那丝似乎是真实存在的痒,以及她心头那丝莫名的痒。 第25章 家长会散场,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不少人围着杨姬说话,问成绩问表现,沈雁也跟着说了几句话,不过没几句就退了出来。 计茵蔓早早等在门口,但看沈雁出来却又不好意思上前。 “信写的真不错。”还是沈雁主动上前,伸手点点她的脑袋。 “姐姐不要取笑我。”计茵蔓捂住自己的额头,“我……我那是不知道姐姐会来,要不肯定不会这样。” “行了,没有怪你。”沈雁笑笑,“走吧,一块回家。” 从学校到家这段路并不长,之前有一次地理老师让每个人画自己生活周边的地图,沈雁画的很快,她的地图上只有四个地方,家、学校、菜市场——沈雁工作的工厂。 她觉得这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四个地方,现在,她和沈雁一起走在这条对她来说很重要的路上。 “淀粉肠,要不要吃?” 学校门口是少不了小吃摊的,淀粉肠炸串或是煎饼,总之香味一出是少不了顾客的。 但计茵蔓从来没买过,她觉得不该买,虽然那香味诱人,她也还是犹豫。 “我……不……” “蔓蔓。”沈雁先开了口,“想吃,就要跟姐姐说。”她认真的盯着计茵蔓,似乎一定要她承认。 “想吃吗?”她又问一遍。 计茵蔓被这眼神吸纳进去,终于肯顺着内心开口,“我想吃。” “好,那就买两根,我们一人一根。”沈雁爽快的付了钱。 十一月中旬,虽然没有到寒冷刺骨的程度,却也已经进入冬天,天黑的越来越早。 “时间还早。”最后一口烤肠被咽下,沈雁突然开口。 计茵蔓有点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只能呆呆的看着她。 “不回家吃饭了,这附近有个夜市,我们去逛逛怎么样?”沈雁挑眉,凑近计茵蔓,她双手插在兜里,只用肩膀碰碰她,头也跟着靠近,“去吧去吧,姐姐给你买好吃的怎么样。” “好啊。”计茵蔓没有躲避,承受着沈雁那轻轻的力道,“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这并不是个很大的夜市,离的也不是很远,两个人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计茵蔓以前竟然从来没发现过。 “没来过吧。”沈雁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的想法,“带你出来的次数太少了,你知道地方以后可以常常跟你朋友来。” 说着沈雁伸手接过一份酱香饼塞到了计茵蔓手里,温热的诱人的,她就这么捧着。 “吃吧。”沈雁 像是得到了指令,计茵蔓终于开动,美味的她不熟悉的味道。 “怎么样,好吃吧。”沈雁凑近,也放一块在嘴里,“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姐姐都给你买。” 旁边的摊子开了灯,一瞬间两个人的脸都被照亮,五颜六色的霓虹的没什么美感,只有告知人是什么食物的作用。 “章鱼小丸子诶。”沈雁先注意到,“买一份吃吧。” 计茵蔓没立刻跟上,她还愣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东西。沈雁注意到,只当她是喜欢吃,于是轻拉她一下,“喜欢吃一会再给你买,咱们先吃点别的。” “好。”计茵蔓望着沈雁的位置点点头。 一会的工夫,两个人手上已经有了好几份吃食,就这样边吃边漫无目的的走。 多数都是沈雁主动买的,她问计茵蔓要不要吃的话很难得到肯定的答案,只好先买然后直接塞进她的嘴里。 夜市已经逛了一圈,差不多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你们老师说还让你们写了一个什么愿望纸条是吧?”沈雁尽量显得不刻意。 “嗯。”计茵蔓嘴里含着个章鱼小丸子鼓鼓囊囊的,呆呆的点点头。 “写的什么啊?你的愿望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计茵蔓的眼睛大,以至于连思考时眼珠转的那两圈都很明显,“不能。”她开口。 “为什么?”沈雁没想到这个回答。 “反正,就是不能。”计茵蔓第一次坚定的拒绝沈雁。 “啊。”沈雁的话里带点遗憾,“那好吧,我们回家吧。” 计茵蔓拎着一堆小吃跟在沈雁后面,突然小跑一阵跟上前面的沈雁,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但她毫不在乎,很认真的问,“那姐姐的愿望是什么?” “我吗?” 想到这个沈雁的大脑竟然是一片空白,她没什么特别的愿望,以前没想过,真要问起来还得现想。 “嗯……那就能住上大别墅,能有个自己的花园,能开好车。”她觉得普通人应该都是需要这些,“能有很多钱,能帮助像我们……”沈雁顿住,“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有朝一日,我有了钱,要实现姐姐的所有愿望。” 有些承诺只能在年少时许下,错过这个年纪就再也没有这种真挚热烈的情感,就像计茵蔓现在。 她这话说的很认真,紧盯着沈雁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对面人透过眼睛看见她的心,看清她不是在骗人。 “好呀。”其实沈雁完全的相信她,她伸手揉揉计茵蔓的脑袋,鲜少的露出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那姐姐就等蔓蔓养姐姐喽。” —— 大概没有一份工作的起始是容易的,哪怕是干起来得心应手的流水线也是沈雁一点一点磨练出来的。所以,连续几天打电话都毫无收获的时候,沈雁竟然想起来拿这件事安慰自己。 “卖出去了!开单五千!” “恭喜张姐。” “厉害啊张姐。” 沈雁趴着桌子上,也跟着鼓掌,她在的这一片前辈多,每天都有人开单子,对比之下她更颓废了。 “害,小沈你不用伤心哈。”旁边有人看出她的低落,出声安慰到,“干销售这一行就是这样,没有人一开始就能轻松开单,都得一步一步来。” “我跟你讲,我当时打了一个月电话,结果怎么样?还是一个单子没有!我当时都觉得自己不该干这行了,辞职的心都有了,可是偏偏那天下班前我打那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这单子成了!” “诶呦我当时这个心啊,也就是那时候年轻,但凡上点年纪我都得晕过去。所以啊干咱们这行不用心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29章 “谢谢王姐。”沈雁扯出个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午饭时间,打架都开始放松边吃饭边闲聊,话题乱七八糟想到哪说哪。 “我这一阵正搬家呢,原来那的家具都不打算要了。你们有人要不?要的话低价出,省的我往二手市场挂了。” “王姐。”一直沉默的沈雁突然开口,“我要。” “行,但是就是我之前一个人住,家具都不大,你要的话姐还能再给你便宜点。” —— 计茵蔓推开家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多少有点陌生,让她有种走错的感觉。 空荡了不知道多久的破旧的电视柜放上了电视,正对着还放着张沙发,淡紫色的带着个蕾丝的防尘布。如同书桌被搬进家那天一般,沈雁正蹲在电视柜前擦拭,感受到身后人的存在才扭头。 “电视和沙发。”她站起身,“觉得怎么样。” 计茵蔓靠近又扭头四处打量,最后开口,“姐姐怎么想到买这些。” 怎么想到的吗?沈雁想到那天的家长会,有家长围着她问怎么解决孩子爱玩手机爱看电视的毛病,是不是要强硬的没收。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沈雁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从根源上避免了这个问题——家里没有电视,计茵蔓也没有手机。 沈雁才意识到,计茵蔓的娱乐活动太少了,除了读书她几乎没有别的放松方式。她给计茵蔓的太少了,她一个人这样生活,竟然还带着计茵蔓也一起,没有小孩的童年该是这么枯燥。 从那时起她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想买就买了。”沈雁没有明说,“过来坐,感受一下这个沙发怎么样。” 计茵蔓被沈雁半摁着坐到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材质内,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要看会电视吗?”沈雁也坐下,“明天是周六,休息一天再写作业吧。我们一起看个电影怎么样?” 计茵蔓实在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电影是哪年的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主演也不太熟悉,但情节不错,渐渐的也都看了进去。 计茵蔓不是没看过电视,只是很少有这种安静的,挑选自己喜欢的影片,而不是在角落蹭电视的时间。 她的心里突然沦陷一块,她想之所以能想看就看,是因为这是她的家。 肩膀一沉,计茵蔓本来想扭身的动作也暂停。沈雁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就这样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 老旧的沙发不大不小,刚刚好够两个人紧紧依偎,再也不能容下第三个。 不过也不会第三个人,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计茵蔓的手无意识紧抓沙发,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沙发上,她慢慢的将自己的头歪倒直到和沈雁靠在一起。 现在,她们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电影播放到结尾,片尾曲是首英文歌,词意不能听懂悠扬平缓的曲调却可以。 计茵蔓躁动的不明所以的心在这曲调中缓缓平静,直到最后一句词,那是个熟悉的句子,她曾经写在摘抄本上做为作文的素材。 our life flows like a gentle, endless stream. 我们的人生如同细水长流。 第26章 沈雁难得早起,自从换了工作,每周一天的单休日就被她当作了补觉的时间,必须一觉睡到自然醒才行。 但今天她没有,今天她约了陈茗媛来家里吃饭。 早上新鲜去买的食材被摆在案板上,沈雁按着自己的经验处理,计茵蔓就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不一会,外面响起敲门声,紧接着是叫喊声。 “开门,我来啦!”陈茗媛站在门外大喊,和上次一样,给她开门的是计茵蔓,只不过这次没问她是谁。 “拿着蔓蔓。”她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准备走进去却又退出来,认真扫视了两眼屋内。 “怎么了茗媛姐?”计茵蔓不懂她在干嘛。 “我是不是走错了?”陈茗媛摇摇头,“这还是沈雁家吗?” 陈茗媛走进屋内环视一圈,这跟她上次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地。家具添了不少就算了,就连之前斑驳的墙壁也贴上了墙纸,甚至连好凳子都多了两把。 这和之前简直是天差地别,能忍受这种环境,在这种可谓的“家徒四壁”的家里生活那么久的沈雁竟然短时间内做出了这么大的改变,真是神奇。 “我还有在你们家坐上沙发的一天呢。”陈茗媛靠在沙发上舒服的叹口气,“真跟梦似的。” “姐姐新买的。”计茵蔓边放东西边说,“电视遥控器就在电视柜上,想看的话茗媛姐你自己开就行。”说完她就又走进厨房去帮忙。 “都准备了点啥呀,让我也看看。”陈茗媛也跟着往厨房走,快速的扫视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这么丰盛,鱼、排骨、小酥肉、凉拌猪耳……沈雁这是你买的不?”她故作夸张。 “不吃出去。”沈雁手里还沾着鱼血,没好气的白她一眼。 “那必须得吃啊,专门为我做的怎么能不吃。” “谁说是专门为你做的。”沈雁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是为了蔓蔓这次考试考了第一才做的。至于你,只是顺带的而已。” “啊!”陈茗媛拖长尾音,“居然不是为了我,那我只好沾蔓蔓的光喽。” “那你问问蔓蔓同不同意。”沈雁看看计茵蔓。 “肯定同意的好吧。我拿了好多东西来好不好,给蔓蔓买了箱奶,她正在长身体嘛。还拎了一兜子零食,你们俩一块吃,哦对了我还买了桶草莓。” 计茵蔓看了看沈雁,见她在笑着,便也开口,“那我同意吧。” 陈茗媛也没有闲着,而是主动帮忙择菜,三个人一起做速度快的多,没一会饭菜就端上了桌。 “读书读的怎么样?”饭桌上,沈雁先开口问。 “别提了。”陈茗媛捂住脑袋,“读的我脑袋疼,我都多久没这么学过了。每天都是逼着自己看。” “是吗,没想到对你这么困难。但是蔓蔓这几次无论大小考试都是第一。” “打住沈雁。”陈茗媛伸出手,“你要是今天特意叫我来吃饭只是为了炫耀蔓蔓的成绩的话,那我现在就走。” “我没那个意思。”沈雁无奈的轻笑,“我是说,你可以学学蔓蔓,学学她是怎么学习的。” 计茵蔓嘴里还塞着个小酥肉,听见沈雁的话却也下意识的点头,“可以啊。” “那还是算了。”陈茗媛摇摇头,“中学生的学习努力程度我模仿不了一点。” 见状沈雁又调侃她几句,计茵蔓不符合却也在沈雁说话时点点头,一时间饭桌上都是欢声笑语。 也许是太热,计茵蔓无意识将袖子网上撸了一下,露出左臂斑驳的痕迹,即使已经好了,即使已经愈合,伤口却一直在那。 只要露出一点,就醒目的让人难以忽略。 陈茗媛看了一眼,呆愣几秒,却也没有说什么。 “你怎么样?”陈茗媛转移话题。 “我?你不是知道嘛。我换了工作,销售,现在在从电话销售做起。” “可以啊。”陈茗媛点头,“应该比在厂子里好吧,不用白夜倒班,也没什么受伤的危险。” “嗯。”沈雁点点头,“确实好上一点吧,就是开单子难……”说到一半,沈雁想起计茵蔓还在旁边,“但是也还行,同事什么的都不错。” 沈雁瞥一眼,发现计茵蔓并没什么大反应,似乎没注意到那句话。 “诶呀没事,慢慢来肯定会好的。”陈茗媛安慰她,她给每个人倒满饮料。 “来举杯,祝我专升本成功,祝你工作顺利天天开大单,祝蔓蔓学习越来越好。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好吧,干杯!” —— 吃完饭,没歇多久陈茗媛就该回家了,主动提出要沈雁送她一段,沈雁本人虽然不是很乐意,但倒也没拒绝。 “这么一段路你还不会走吗?还要我送你。”风吹的沈雁有点冷,她不解的开口问。 “咋俩都多久没见了,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才能再见一面,陪我走一段都不乐意啊。”陈茗媛不满。 沈雁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走着,直到快到门口。 “想问什么就问吧。”沈雁站住,主动开口,她看出来陈茗媛有话想说。但她不主动开口,只好她来了。 陈茗媛也不再遮掩,“我就是想问,蔓蔓手臂上那个,就是左手臂上那个……”她边说还边举起自己的手示意,“手臂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我刚才不小心看见的,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一阵强劲的风吹过,带着强烈的让人皮肤都跟着刺痛的冷,直直吹进沈雁的身体。身体和心都在冷,左臂却在发烫。 “烫伤。”沈雁开口。 “什么时候烫的?怎么烫的?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早知道我带着点东西来看看她了……” 第30章 “不是在家里烫的。”冷空气顺着口气灌进身体,“前一阵,我送她回去过两天,那时候烫的……” 沈雁不想提这件事,从她遮遮掩掩的话和她垂眸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在抗拒。 陈茗媛于是也不再继续问,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真相,“那……那好了吗?” “好了。已经不疼了,但是留了疤痕。”沈雁抬眸,“不过听说现在的祛疤技术一直在发展,等我以后有了钱,就带她去祛疤。” “行。”陈茗媛点点头,“现在科技一直在发展,肯定能去掉的。” “没有别的了?”沈雁接着问,“没有别的想说的我就回去了,这风吹的我难受,不陪你挨冻了。” 陈茗媛看了她一会,最后开口,“沈雁,你变了好多。” “怎么,变的更厉害更聪明了?” “自恋吧你。”陈茗媛翻个白眼,随后想到什么,“这句也是。” “什么?” “这句也是你的变化,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 “以前我总感觉你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就像一将死未死的树。但是现在,你像是有了根,是一棵重新开始生长的树。你家里也变了很多,多了那么多东西,就像是从生存变成了生活。” “读了两天书这么有文化?”沈雁调侃她。 “我本来就很有文化好不好呀。” “可能是干电话销售干的吧。”沈雁认真回答,“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要跟多少人打电话,要学多少推销话术。” “是吗?”陈茗媛盯她一会,“可能是吧。” 沈雁送走人回屋的时候,计茵蔓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碗也已经快洗完,沈雁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在洗最后一个。 “姐姐,我都洗洗完了你去歇着吧。” “嗯。”沈雁嘴上的答应着,人却没有动,她盯着计茵蔓的脸。 北宁是个冬天很长的城市,它的冬天寒冷干燥,让人的皮肤都失去水分萎缩一般。沈雁经历过那么多个冬天,现在却好像才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计茵蔓有一丝丝的干燥起皮,小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程度,以至于她本人都没有发现。 “姐姐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沈雁摇摇头。 关于陈茗媛所说的变化,沈雁想,她这次同意。 —— 自从成为班级第一,每次下课计茵蔓身边都有很多人来问题,她对帮助人没什么热情,大部分时候都直接拒绝。有人私底下说计茵蔓高冷不好相处,但她倒也不太在意,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但杨姬前几天为这事找了她一回,想让她稍微帮助一下班里的同学,她也只好应下了。 “计茵蔓。”刚有人问问完题,班长又拎着一袋子奶走向她,“这是你的,你别老是忘了拿。” “我的?”计茵蔓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她给自己的讲题报酬,“我没订过学生奶,你弄错了吧。” “怎么会,就是你的,名单上有你名字。”班长边说边掏出口袋里的表,“你看,这不是你的名字。” 计茵蔓看过去那纸上真的有自己的名字,但和其它打印上去的不一样,她的名字是用笔写上去的。 “什么时候写的?”计茵蔓问。 “这个……好像是上次家长会之后吧,老杨说你家里人给定了就让我加上去。但是你这几天都没拿,我数了一下缺的数量,都给你拿过来了。” 计茵蔓望着眼前这一兜子奶,不多不少刚好是家长会到今天的天数。 “霍,计茵蔓,哪来这么多奶,你这是打算倒卖学生奶啊。”张一璠上个厕所回来就看见这一幕,不免有点震惊。 “不是。”计茵蔓把那些奶一个个摆正,“班长说是补给我的。” “哦哦。你定晚了是吧。”张一璠点点头,“那你怎么不之前就定,咱们班好多人都定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喝奶呢。” 喜欢谈不上,不喜欢也更不是,只是觉得不需要。计茵蔓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她在学校好好学习就行了,也不会感觉到很累,也不需要在课间补充营养。 但沈雁觉得需要,她觉得这是好东西,觉得计茵蔓需要,所以,她就得给计茵蔓。 包括昨天沈雁拿进她屋内的,沈雁自己也没用过的护肤品。 第27章 计茵蔓的学习生涯顺利,沈雁的职业生涯却并不。 已经快要一个月了,距离沈雁入职已经快一个月了,但她还差三千的业绩才能转正。以前在厂子里工作时,虽然工资是死的,但好在做好工作就行,别的也没什么要求。 但现在,换了份工作,沈雁竟然感受到久违的焦虑,满脑子都是今天有几个人接了电话,几个人加了联系方式,几个人有可能订单子。 已经是晚上,她却不是很想立刻回家,这个点计茵蔓应该在家了,不过她特意嘱咐过自己下班时间不定,让她不要等自己。 她想平复一下心情再回去。 沈雁蹲在路边,长发被随意扎起,落下来几缕遮住她消瘦的脸颊,她的脸本就偏冷冽,头顶的灯光更是让她的阴影下的下颚和明显。 她没有看手机,两只手就随意搭在膝盖上,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 白天还体面的不肯弄出一点褶皱的衣服,现在却乱成一团,她深吸几口气打算好好静静,手机却又在下一刻响起来,以为是客户她接起。 “喂,您好……”招呼都没打完,对面却叫出了她的名字,问她是不是想卖房,说自己这边客源多,好出手。 沈雁挂断了,只觉得这是个神经病。但没一会又一个电话打来,一样的套路,一样问她是不是想卖房。她还以为这只是个巧合,但随后第三个第四个,数不清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不是巧合,沈雁察觉到这一点。她翻翻手机,最近没买任何东西,没在任何地方留过自己的号码。 难道还能是客户把信息卖出去了?沈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荒谬,摇摇头将它排除。 那还能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她没有什么头绪的盯着屏幕,直到快要自动熄灭才猛地想起,她忘了一个人。 沈雁自嘲的轻笑一声,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忘记他。 “你很闲吗?王勇。”电话打通,沈雁第一句话就如此不客气。 她还以为王勇他们这阵没来找她,是因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学会安静一点了,但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我这阵子没少过你们一分钱吧,你就这么看不得我过的安稳,非要给我找点事?”沈雁眉头紧蹙,手也无意识的摩挲,这是她烦躁的表现。 “这话怎么说。”王勇那边还有不小的牌九声,玩乐声中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大,一边押注一边回沈雁,“我这一阵子可没去找你,叔叔多照顾你啊。” “王勇,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房子挂卖?”沈雁直白的戳破,“这套房子就这么让你们惦记?把它卖了能有几个钱?我都怀疑小时候在这长大的不是我,而是你了。”她出声讥讽。 “是没有几个钱,但是你知道的,叔叔是靠收债生活的,收回来多少债我就有多少钱花。”王勇也不再隐藏,“所以就算再少,拿到我手里也行,反正我是不嫌少。” “你上面不知道这件事吧?你收回来的债不往上面交却自己花了,将来你拿什么还?不怕哪天雪球大到你控制不了吗?不怕砸死自己吗?”这么多年,沈雁也多少知道他们办事的风格。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那我也告诉你,房子是我的,我就是不卖。别再来为了这事烦我,你知道的我是罪犯的女儿。”她的语气激动,“你以前不是还跟我的同学宣扬这些,说我基因里有犯罪因子让她们离我远点吗?” “那王勇,我也告诉你,离我,离我妹妹,离这套房子远点。我会按时还钱,但你要是再来烦我,我也不是很介意进去见沈玉。” 对面大骂了几句,还带着压输了赔钱的声音,随后电话被猛地挂断。 沈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牙齿也无意识的咬住下唇,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有满腔的怒气想要发泄,但最后也只是一拳砸在了路灯上。 手臂传来麻感,这一下不轻,她的手都跟着疼痛。但她不在乎,这对平复心情很有作用。 身旁好像有人,沈雁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神经,于是迅速收回手往旁边看去。但就这一眼,她的心脏几乎暂停。 是计茵蔓,和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她一开始竟然没有发现。 这个距离,她一定能听到刚才的话。 沈雁的喉咙开始发紧,嘴唇发干,这比什么都更能让她的心冷静。 她其实明白,计茵蔓早晚要知道这些,如果她们要成为真正的姐妹,如果她们往后都生活在一起,如果她们不要再分离,那她就必须要知道这些。 第31章 沈雁只是没想到这天来的那么快,她想着多瞒她一阵,起码不是在现在,在她刚下班刚和人争执完的现在,这不是个好时机。 计茵蔓的反应也不太对,她紧盯着沈雁,站的僵硬。她的嘴唇开开合合,一定是要说什么了,但是沈雁却直觉,这话她一定不是很想听。 “什么都不告诉我吗?姐姐。”计茵蔓的话已经带上颤抖,是哭泣的前兆。 要说什么呢?难道要计茵蔓反过来可怜她吗?这绝不可能。 “没什么好说的。”沈雁理理身上的衣服,“用不着跟你说这些事,这是大人的事,你个小孩不用想这些。走了,回家。”她走上前想去拽计茵蔓,但对方没有动。 “我不上学了,我也去工作。” 果然,沈雁想,她果然不想听到这些话。 “计茵蔓!”沈雁的语气里带了点怒意,“你再说一遍。” “上学要花很多钱,我可以不去上。我马上十六岁了,我也可以去打工,去挣钱,我不一定要上学……” “你不上学就不要留在我这!”沈雁几乎怒吼,“我把你带回来不是让你去打工的,你要想留在我这就乖乖去上学,别再想有的没的。计茵蔓,我没到需要你挣钱的地步。” “可我想,我想去挣钱。”计茵蔓的眼泪已经涌出,她想到那天张一璠说的话,说她变白了好多说这么干燥的冬天她的皮肤竟然很润,说她家里人一定很细心,很爱她。 可计茵蔓不想要这爱,或者说她不想这些建立在沈雁的痛苦之上。 沈雁说她年龄小,可计茵蔓好想问,那你呢。 姐姐,你一个人讨生活的时候又有多大呢? “姐姐,我求求你,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吧。否则我每天想到你拼了命的工作我就睡不着,我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我不要你累,我是个累赘。你拖着我真的好难。” 听见这些话,沈雁的手高高扬起,计茵蔓下意识的侧头躲避,在她的意识里,这是打人的前兆。 但她这次又猜错了,没有想象中该有的疼痛,反而是一片柔软,沈雁把她搂进了怀里。 沈雁确实气的想打人,但她不是想打计茵蔓,她想刚才那一拳该打在自己身上,该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不该让计茵蔓知道这些的。 “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人分担什么生活的压力的。”沈雁用力的把她的头摁进自己的怀抱,温热的气息在两人颈间交会,驱散一丝冬日的寒冷。 “计茵蔓,这些用不着你来担心,有姐姐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雁感觉眼泪来的竟然如此轻易,她感觉到肩膀的湿润,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的湿润。 “没有那么糟糕的。”她继续说,“没有到需要你挣钱的地步,你忘了吗,姐姐换了工作,等我多干一阵一定能挣更多的钱。你不是累赘,你成绩这么好,我挣钱养你还很开心呢。” “我们蔓蔓很轻的,拖着你一点都不难。” 计茵蔓真的讨厌寒冷的冬天,所以她紧紧回抱住沈雁,因为她的怀抱真的温暖。 没有多余的话,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相拥。 —— 刚才的事像是一场幻梦,除了衣服的湿润没有留下任何表面的痕迹。 两个人一起回家,一路上谁都没有提,一直到吃完饭沈雁才想起一件事,想起计茵蔓回家的时间不太对。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学校放学没有这么晚吧。” “学校要发冬季校服了,让所有人再量一次身高体重,所以折腾的晚了点。” 得到解释,沈雁也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看着计茵蔓走进屋子去。 明亮的台灯下,计茵蔓却第一次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即使被沈雁安慰,但这件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往常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的题目似乎变成枷锁,计茵蔓在草稿纸上乱画一通,杂乱无章却能让她稍微平静一些。 逼着自己做题却做不进去,计茵蔓无奈的用力捶头,恨自己连这件事都做不好了。 直到房门被敲响,她才停下动作,立刻站起身去开门。 “怎么了姐姐。” 沈雁站在门外和她对视,先开口问了她两句学习怎么样,就像是所有家长那样,然后又问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些话沈雁以前也问,但只是偶尔,不会一次性问这么多。 所以计茵蔓嘴上回答着,脑子里却在想,这很反常。 直到该问的都问完,沈雁深呼吸一口,就像是铺垫好前面之后要进入重要剧情一般,她开口。 “今晚,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睡?” 第28章 沈雁小时候也看过不少的书,但无论童话书也好名著也好,竟然没有一个会教她——怎么和妹妹相处。 所以她只能一点点摸索,不知道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前行,但好在她大概是有点天赋,一股脑的走到今天却也只犯了一次错。 只是在这探索里,沈雁终于明白一件事,她需要沟通,需要和计茵蔓沟通。 特别是在今晚这种时刻,在一切都被半挑明,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膜的时候,动作不能再更进一步的时候,该用语言再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所以今晚,就像大多数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一样,她们并肩躺在一起,进行着深夜的秘密谈话。 只不过,她们是一对对彼此童年不太熟悉的姐妹。 上一次计茵蔓躺在这屋子里还要追溯到下雨的夏天,现在却已经是彻底的冬天,本来在窗外乱叫的飞虫一类几乎都已死绝,窗外只剩一片沉稳的寂静。 屋内也是,静的能听见彼此匀净的呼吸。 良久,沈雁先开口打破了这沉默,“想知道这间屋子的来历吗?” 房间里没有开灯,看对方只能借着月光,视线内只能隐约勾勒除彼此朦胧的轮廓。 在这视觉被削弱的环境里,听觉就无可避免的被放大,连说话的起伏都听的一清二楚。 “想。”计茵蔓回答。 “嗯……那就要从很早之前讲起了。”沈雁的语调放得很缓,像讲述一段旧故事,只不过这故事和她有关。 “我妈妈和我那个……爸爸。”沈雁语气里带有一丝抵触,她不是很想这样称呼他,“他们两个是在高中认识的,不过是我妈妈上高中,而他只是个小混混,是个做点小生意的小混混。” “但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荒谬,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也能被命运缠在一起。他对我妈妈一见钟情,在他的穷追不舍之下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那时候两个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第一般配的人,不过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这样觉得了。我姥姥一家没有一个人认为。” “因为我爸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亲无故,后来跟着半路结识的大哥混迹市井。就凭这一点,姥姥一家人打心底里抵触,死活不肯应允他们的婚事。” “但他们两个觉得自己是被所有人阻拦的要一起对抗世界的男女主,所以我妈跟我爸私奔了,她偷了户口本跟我爸登记结婚,办了潦草的婚礼。” “正因为这件事,姥姥家因此跟我妈妈断绝了关系,从此再也没有往来,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不过大概是血浓于水吧,因为心疼女儿,所以我姥姥给了我妈妈一套房子,是她最后的心软。” “而这套房子,就是姥姥当初留给我妈妈,我妈妈后来又留给我的。” 沈雁的语气太平静,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执着,“所以,我是不会卖的。” 计茵蔓沉默的听着,可惜光线太暗,要不沈雁就能看见她热切的夹杂着心疼的眼神。 但好在光线太暗,计茵蔓看不见沈雁回忆时,挂在眼角那愈落不落的眼泪。 “好了,我讲完了。那你想和姐姐讲讲你的小时候吗?”她开口问。 我的小时候吗? 计茵蔓思考,她并不感觉自己小时候有什么可讲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可讲的,那大概就是妈妈和姥姥。 于是她轻声开口,“姐姐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妈妈起的。”不等沈雁应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她那时候很期待我的出生,翻遍了字典,才敲定茵、蔓这两个字。” “茵和蔓,都是草字头。” 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名字,“她盼着我能像野草一样,迎着风肆意生长,安然茁壮。” “这件事,是我姥姥告诉我的。”计茵蔓顿了顿,声音轻的像春日的絮,“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还一直在我身边。她总爱牵着我去逛公园,还很喜欢给我买衣服,我一岁时就买了好多尺码偏大,大概要三岁才能穿的衣服。” “其实这些画面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那时候太小了,这全都来着姥姥的口述。可是我相信。”黑夜里看不清表情,沈雁却觉得计茵蔓的语气应该是在笑,“我相信,她那时候应该是真的很爱我,真心想陪着我长大。” 第32章 她那漂泊不定的,被抛来抛去的十年,是靠着这点爱苦苦支撑。 这爱像某种珍馐,她总拿出来反复咀嚼,以此冲淡苦痛。她是悬在高空的一根草,明明没有了根系,却因为不知道落在哪里才能生存而不肯轻易落下。 “只是这爱很短暂,没过一年,她就离开了家。起初还会定期回来一趟,像只是外出谋生打工,总是会回来的。可从我五岁那年起,她便彻底断了音讯,几乎一整年都不着家,没人知道她身在何方,过得怎样。” 沈雁见过计月柔,虽然只有匆匆几面,但她印象里那是个长相偏柔和气质却有点张扬的女人。 周遭的空气里,悄然满开一层低落沉郁的情绪,压在人心头,真切的无法忽视。 沈雁的嘴也沉默着,但她伸出了手,两只手掌悄然相触,在黑暗里紧握,彼此传递着温热。 触到掌心传来的暖意,计茵蔓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继续轻声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着姥姥生活了。”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轻快,“小老太可小气了,我小时候多吃一个包子,她都能絮絮叨叨念叨大半天。那时候我总偷偷背着她藏几个,等她发觉数量不对,我就耍赖说她自己记错了。” “她那时候还总是让我帮干农活,帮忙忙摘花生掰玉米,自己儿子孙子不用就非得用我。每回我都先吃一堆花生再干活,她也发现不了,这是我给我自己的报酬。怎么样姐姐,我从小就很聪明吧。” 计茵蔓的语气上扬,似乎试图让这事显得开心一点。 可惜,人的侧重点一旦偏向某些事情,就很难被其它事情拉回,就像现在,沈雁的心已无暇其它,满心只萦绕着一个念头——原来那时候的计茵蔓,连吃饱饭都成了难事。 “小老太还很喜欢说我调皮,说我干活不认真,说我从小就喜欢偷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要落在什么的地方才一定会被接住? 计茵蔓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直到今天之前她也没有找到答案。 “不会再有那种日子。”只是听一点,听也许是计茵蔓截取的最轻松的一点,沈雁的心就像被紧紧攥住,难受的快要不能呼吸。 床并不狭小到拥挤,两个人却无法自控的像对方靠近。沈雁想跨时间拥抱她,拥抱小时候的计茵蔓,想安慰那时候的她。 计茵蔓却只想感受现在这一刻的温情,感受沈雁张开的双手,感受她安抚性抚摸自己后背的手掌,掌心的温度透过身体递到内心。 那就落在姐姐的怀里吧。 她想,落在姐姐怀里,即使不能生长也不会遗憾。 “我们一起生活,以后都过好日子。”额头轻轻相触,眼睛在黑暗里相视,“在姐姐身边,不会再有那种日子,不会再让你过那种日子。” “未来的日子,我们都一起走。会好的。” 计茵蔓没有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她的认知内不存在第二种答案。 普通到没什么特别的冬日夜晚,她们交换了彼此的人生中的一部分,夹在中间无形的薄膜终于被打破,心理的距离比身体要更加靠近。 她们分享彼此的体温,倾听彼此的过去,感受彼此的情绪,同感彼此的伤疤。 自此,两人化作根脉盘绕的两株野草,岁岁纠缠,再也无从拆分。 —— 实习期那一个月的最后一天,依然还差三千业绩的那一天,沈雁坐在椅子上思考要不要放弃这份工作的那一天,在下班前她收到一条消息。 前两天犹豫很久的顾客终于决定下单,不多不少,刚好三千。 沈雁挂断电话,听着身旁同事对自己的祝福,竟然觉得恍惚,这像是她为了让生活更圆满而做的一场梦一般。 直到她轻轻掐了自己一下,感受到疼痛,才用这种最朴素的方法测试出这不是梦。 回到家,饭桌上,沈雁面带笑容的开口。 “我有一个好消息。” “我也有。”计茵蔓紧接着说。 “那你先说。” 计茵蔓从包里掏出奖状,这次她考了年纪第一,还包揽了各科的状元。学校的表扬会上,本该站一排人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 张一璠说她一个人站那简直就像神,她觉得人是不能学习到这种程度的,起码她从来没见过。 但无论是老师的夸奖还是同学的羡慕,这些对计茵蔓来说都不重要,她想得到的只有沈雁,只有她的夸奖。 “我考了第一。”她把奖状推到沈雁面前,坦荡的摆出邀功的表情。 “真厉害。”沈雁举起奖状,“我们蔓蔓真厉害。” 听见这句话,计茵蔓内心终于得到满足,“那姐姐呢。姐姐的好消息是什么?” “我完成了实习期的业绩,正式入职了!” “太好了。”计茵蔓觉得这比自己考第一让人开心多了。 计茵蔓的奖状被贴在身高线的旁边,已经贴满了半面墙,沈雁的工作也进入正轨。 不再一成不变的生活,一切都有在变好。 第29章 沈雁这一阵下班都早,计茵蔓回来时发现门没锁着的便也知晓是她回来了。 “姐姐,我回来了。”她进门就冲屋里喊一声,只是沈雁的人影没看到,却看到沙发上坐着个陌生小孩,她没见过。 “回来了。”沈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盆草莓,“快来,刚洗好的,可甜了。你也吃。”她一边招呼计茵蔓,一边把草莓递给沙发上的小孩。 这小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有点怕人,只敢从沈雁手里拿个草莓,却不敢抬头看她,特别不敢看计茵蔓。 “沉着个脸干嘛。”沈雁走到计茵蔓旁边,拿起个草莓塞到她嘴里。 计茵蔓当然没有拒绝,轻轻咬下汁水在嘴里爆开,确实很甜,沈雁没骗人。 “她是谁啊。”她终于开口。 “楼下奶奶家的孙女,我也第一次见。说是家里有急事把孩子放我这一下,这么小孩子我不能看她一个人呆着吧。”沈雁开口解释,却也压低了声音,只在计茵蔓耳边。 “哦,姐姐心真软。” 自从谈心之后,计茵蔓愈发敢与沈雁开玩笑,有时也夹杂着几句撒娇。 在沈雁看来这就是姐妹之间亲昵的表现,“嗯,我心软,不然怎么把我们蔓蔓捡回来呢。” 计茵蔓不置可否,“我们学校元旦要搞晚会,允许家长去的。我有参与表演节目,姐姐要不要去看。” 计茵蔓已经学会有事不再瞒着沈雁,也不怕麻烦沈雁。 “好啊,我到时候早点下班。”沈雁点点头,“那晚上想吃什么?” “吃点什么都行,反正别是白菜了,我们这几天总在吃。” 也已经学会有想要的要告诉沈雁。 “行,那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沈雁去厨房忙活,留计茵蔓一个人面对沙发上的小孩。 “看电视吗?”计茵蔓也不太会和小孩相处,特别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孩好像很怕她。 只问了这么一句,没得到回答便也不再问了。 —— 元旦晚会可谓是学校的大日子,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天所有学生都拥有合理的躁动理由。于是从早上上课开始便没有人再安稳的听课,每个人都期待着元旦晚会。 但说是晚会,其实也安排在了下午,中午午休完所有人便按班排成队朝着大礼堂走去。 计茵蔓班里的节目在末尾,是个舞台剧,讲的是很常见的公主和王子的故事。 公主从小受尽宠爱,性子纯良柔软,待人毫无防备。一天,心怀恶意的女巫刻意靠近,骗公主吃下了秘药,将她变成一只兔子,关在方寸的铁笼之中。 女巫则化形为公主的模样,冒用公主的身份和早有婚约的王子结婚。她将变成兔子的公主摆在宫殿里,让她看着自己深爱的王子根本无法分辨真假和自己相恋。 女巫告诉公主,如果王子无法认出她,那她一辈子都不能逃脱牢笼。 虽然中间辗转波折,但故事最后的结局还是王子在某个深夜听见了公主的呼唤,他相信了一只兔子,于是救出了公主,似乎是很美好的结局。 但这美好和计茵蔓无关,因为她扮演的是女巫,是那个结局凄惨的女巫。 她是王宫最低贱的奴仆,每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动辄还要被打骂。曾经一次受罚时,得到王子出口相助,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王子早已忘记,但女巫却铭记于心,将他视为救命恩人,日日夜夜思考着如何才能得到他。 故事的最后,女巫因为魔法的反噬,整张脸都腐烂,肉身渐渐枯朽,直到最后整个人变成了枯木。 公主问她,这样真的值得吗?女巫癫狂的大笑,冲着公主摇头,她知道对方不会理解自己,在生命的最后她高喊。 “为了一时的幸福,哪怕让我付出我腐烂人生的一切,我也绝不后悔!” 第33章 计茵蔓的声音透过低劣的话筒响彻整个大厅,她张开双手,好像真的要像故事里的女巫一般化作一枝枯木,将一切的爱恨都封存,做一棵什么都不懂的树。 片刻之后,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一直到几个人鞠躬道谢才停止。 计茵蔓的视线穿过无数人遥遥的和沈雁相对,聚光灯下,她冲沈雁笑笑,特意画的枯木妆容衬得这笑容有些诡异,却又有丝难以言喻的俏皮。 沈雁也冲她微笑,张嘴说着什么,却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听清,只能看到她不停鼓掌的手。 “姐姐刚才说了什么?”回家的路上,计茵蔓实在忍不住问。 “我说,演的很好。” “真的?”这话让她很开心,“很好吗?我们班主任让我演公主,我不要,特意换成的这个角色。” “为什么?公主不是主角吗?出场的次数和时间都要比女巫多得多。”沈雁不解,她还认为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比较喜欢主角。 “可是我不想。”计茵蔓咬一口手上的烤肠,这是沈雁刚给她买的,“我就很喜欢女巫这个角色啊,她说的一些话我也喜欢。” “可是。”沈雁有点犹豫,“她做的事并不对。”她想给计茵蔓好的引导。 “确实不对。”计茵蔓也没有否认,“但是,我很喜欢她最后那句话。姐姐觉得呢?” “嗯。”沈雁思考一会,“我也喜欢。” —— 元旦后没几天,计茵蔓就迎来了期末考试,橙红的奖状又被她带回了家里,依然是第一名。 上学之后对时间就更加敏感,就像现在,期末考试之后,计茵蔓就知道已经进入了寒假,进入一年的末尾。 计茵蔓已经放假在家,沈雁却没有,她依然在工作,只不过相比之前得心应手了很多。 “王姐。”有人闲聊,“你养生都干点什么啊,除了喝枸杞水什么的,还吃什么补品吗?” 办公室里不乏上了年纪的员工,于是这话题也成了热门。 “你这么小你想这个干嘛?” “诶呀就是想知道吗。” “就一些燕窝,还有那种补药,哦对,我还吃着钙片呢。” 沈雁本来对这话题无感,听到这句却突然来了精神,竖起了耳朵。不为别的,只为听清钙片的品牌。 计茵蔓长的速度太快,生长痛让她尝尝难眠,沈雁买了好多不同种类的钙片,夜晚也会为她摁揉膝盖,但效果微乎其微,为此沈雁不少烦心。 听到钙片的牌子,完成手上最后一个单子,沈雁就收拾东西下班了。 今天是一月十九号,是计茵蔓的生日,沈雁记得。 回家的路上就路过一家蛋糕店,沈雁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会很贵吗?她还没进过这种地方,有点担心。 但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店里摆满了各种蛋糕,样子都很好看,只是不同的蛋糕之间价格天差地别。 沈雁忍不住问店员为什么两款一样的蛋糕价格差出来两倍,店员告诉她,一款是动物奶油吃了对身体好,一款是植物奶油不是不能吃,只是不太好。 沈雁是拿着那个不算大店员说用料不是最好的蛋糕出来的,她有点后悔,其实也没有很贵,也许她该再大方点。 沈雁感到脸红,她给了计茵蔓不好的,这不是一个姐姐该做的。 可惜现在不能再反悔,沈雁只能在心里想,等到自己开了大单子有了提成,就补给计茵蔓一个更好的。 深冬里夜来的太快,沈雁到家时外面已经彻底是黑天,她推开门,计茵蔓正在厨房做饭。 “饭快好了。”听见开门声,计茵蔓就立刻探出头冲着外面喊,然后又很快速的缩回去继续炒菜,等她回来的时候,蛋糕已经被沈雁摆到了桌子上。 “姐姐今天怎么想起买蛋糕吃。”她不解。 “笨蛋。”认真调整位置的沈雁只觉得好笑,“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生日?计茵蔓的手顿住。 她已经太久没有过生日这个概念,上学的时候同学们会因为生日把蛋糕带到学校分享,但那时候计茵蔓不明白。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出生的日子值得庆祝,从来没有人为她庆祝,在她心里这是个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日子。 “我们蔓蔓,十六岁生日快乐。” 计茵蔓现在明白了,如果这个世上有人愿意为你庆祝,那这就是个特别的日子。 “许愿吧!” 沈雁把她拽到桌前,为她带上生日帽,插上蜡烛还关了灯。 “寿星都要许愿的。” 计茵蔓盯沈雁的脸几秒,随后顺从的闭上眼,双手交叉下巴抵在上面摆出祈愿的姿势,昏暗的房间里烛火微晃,只照亮她的脸。 暖黄色的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更加温顺,长长的睫毛轻颤,低着头,似乎很虔诚。 沈雁忽然觉得这一幕该被记录下来,于是她掏出手机,模糊的画质下,她用眼睛和镜头共同记录这一刻,视角被放大对准计茵蔓的脸,拍下她许愿的表情,拍下她吹灭蜡烛的瞬间。 “姐姐开一下灯吧。” “好。” 沈雁收起手机往开关走去,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只能凭借记忆摸到开关,灯亮起的瞬间,沈雁扭头脸上突然有粘腻的感觉。 是计茵蔓,悄无声息的站在沈雁身后,指尖只沾着一点点的奶油,笑得很开心。 “surprise!” 沈雁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才轻轻笑了,“是惊吓吧。”她无奈的道。 计茵蔓只笑笑不说话,拉着沈雁去分蛋糕。 这蛋糕计茵蔓吃的很开心,沈雁在一旁想,她给了她不好的东西,她也这么开心吗? 她挑起一点盘子里的奶油,点到正认真进食的计茵蔓脸上,“好了,现在你和姐姐一样了。” 计茵蔓嘴里还塞满了蛋糕,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沈雁,她的笑容映在她的眼底,像电影的一帧。 计茵蔓突然想到一个词——逆生长。她觉得,自己到了逆生长的时期。 —— 沈雁的工作量变大要处理的信息变多,原来的手机太老旧只好换一个新的,最终挑来挑去挑中了一家小店里的打折手机,性能不强但好在空间很大,价格也不贵打折款只要八百多。 沈雁觉得很不错了,跟她以前的手机比简直是质的飞跃。 老板问旧手机里有什么东西要导进去吗?沈雁想了想,联系人微信记录,还有一段视频,相册里唯一一段视频。 第30章 临近年关,沈雁也放了年假,虽然不长,但好在是有几天休息的时间。 计茵蔓暑假还爱跟人出去玩,寒假却像变了个人,整日在家里好像只盼着沈雁回家,沈雁放假最高兴的就是她。 刚一放假她就拉着沈雁去放风筝,这风筝上一次动还是在夏天,放了半年却没有任何落灰,计茵蔓保存的很好。 夏季单薄的衣服变成了厚重的棉服,计茵蔓那件是沈雁新给她买的,薄荷绿的颜色,暖和又漂亮,只是放起风筝来穿着不太方便。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她心情,她还是兴冲冲的拉着沈雁去找空地,找风向,看风筝没之前飞的高,还会有点低落的问沈雁是不是冬天燕子都吃肥的过。 沈雁只觉得好笑,但也没扫她的兴,顺着她的话说是为了过冬屯了一身肥肉,等瘦了会飞得更高。 本来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但意外却偏偏在这时候发生,风筝的线断了,整个风筝都被风吹走,没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向何方,总之是找不回来了。 计茵蔓为此难过的不行,即使不说沈雁也能看出来,但她偏偏又在这事上很犟,说什么也不肯沈雁再给她买一个。 没有别的办法,沈雁只好安慰她,“燕子冬天要飞到南方过冬,等春天会回来的。” 计茵蔓不是能被三两句话哄骗的孩子了,但也还是点点头,“等春天,我把它找回来。” 好在,第二天就下了雪。 这雪下的很急,晚上睡前还没有,早上醒来却已经是厚厚一层。 雪在北宁并不算稀奇,这些年虽然少了一些却也是年年都有。只是从前沈雁对雪没什么感触,下便下了,除了世界白茫茫一片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次不一样,这雪成了沈雁眼里转移计茵蔓注意力的利器,她想,应该没有一个孩子能拒绝玩雪。 于是立刻准备了手套围巾,没等计茵蔓自己起床便去敲门。 计茵蔓的睡眠好像终于恢复正常,有了这个年纪孩子的嗜睡性。这会沈雁叫她,她才从睡梦里起身,身上穿着沈雁给她买的睡衣,上面印着个红色的草莓,头发乱早早的竖着一撮呆毛。 人迷迷糊糊的却还是循着本能开口,“怎么了姐姐。”声音也黏糊糊的。 “今天下雪了,想去堆雪人吗?”沈雁期待的问。 “好啊!” 计茵蔓清醒一些,她对雪没什么很深的感情,印象里这东西只能让人更冷,不过,如果和沈雁一起的话,她倒是很愿意玩一会。 第34章 毛茸茸的手套戴在手上,冰雪的寒冷也能减轻几分。两人随便在小区里找了块空地,没有任何工具器械,只是靠着双手在堆雪。 沈雁堆雪时很认真,小心翼翼的拢雪成形,像是在对待什么艺术品。计茵蔓静静望着她片刻,指尖捏出一个雪球,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砸在她的衣服上。 沈雁被这突入起来的雪球砸得微微一愣,随机弯起眉眼笑了出来,“是想和姐姐打雪仗吗?” 话音落下,两人便在皑皑雪地里嬉闹起来,踩着白雪追逐奔跑,随手捧起一把雪,笑着往对方身上扬去。 清晨的小区格外安静,满得白雪都还干干净净,没被旁人踏足。 此刻静谧的雪地间,只印下了两道深浅交错的脚印,孤零零依偎在一起,仿佛这一方冰雪天地,自始至终,都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直到最后,原定要堆的雪人也只勉强捏出了个粗略雏形,个头小小的,矮矮胖胖,甚至还不及沈雁的小臂高。 堆它时,有个小孩盯着两个人看,沈雁没忍住开口,“怎么了小朋友,是觉得很好看吗?” “你们不是大人吗?”小朋友不解的问,“大人也只堆这么小的雪人吗?我自己给我妈妈堆的都比这大。” 这句话似乎是激起了计茵蔓的胜负心,她找到正在扫雪的阿姨,借来人家的铁锹开始铲雪,势必要堆出一个更大的雪人。 雪人是努力堆出来了,但人也冻得不轻,最后是被沈雁强硬的拉回家里的。 计茵蔓的手已经冻得有点没直觉,只好站在暖气旁,把手摁在上面恢复温度, 沈雁双手捧住她的脸,计茵蔓长胖了一点,连脸颊肉都有了一些,让她感到软乎乎的,忍不住揉捏,“暖和一点了吗?”她开口问。 计茵蔓的脸红彤彤,冻得还是热的已经分不清,“暖和了。”她点点头。 “怎么还跟一个小孩争起来了,雪人的大小很重要吗?” 计茵蔓有些丧的低下头,“就是想堆个大的,堆个好看的。” 雪是必然不能玩了,但枯坐着又太无聊,沈雁想起什么,于是开口:“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手相。” “姐姐还会看手相?”计茵蔓已经恢复温度,两个人又坐到沙发上。 “当然。” “那姐姐给我看看吧。” 计茵蔓摊开双手,沈雁竟然真的有模有样的看起来,捧起她的右手,指尖轻轻顺着掌心,一路向下划。 “我们蔓蔓,是长命百岁之相。” “真的?”计茵蔓惊奇的看着沈雁在她手心比划,“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看这里啊。”沈雁握住她的手,将头靠的更近,手掌和脸一起凑到计茵蔓面前,“手掌根这里是生命线,越长就活得越久。” “那姐姐呢。”计茵蔓反问。 “我?”沈雁伸出手,和计茵蔓的手靠在一起,“我和蔓蔓一起,一起活很久。” —— 冬天是适合吃火锅的日子,特别是下完雪的冬天。窗外寒风簌簌,冷气流卷着细碎的冷风拍打在玻璃窗上,屋内却暖意融融,香味弥漫,光是想想都让人感到美好。 沈雁望着窗外的雪景,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计茵蔓,当即拍板,语气轻快又笃定:“就这么定了,中午吃火锅!”话音刚落,两人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并肩出门采购。 菜是现挑线买的,每一样都是两个人凑在一起挑的,尽是彼此喜欢吃的,涮菜的锅也是临时在超市买的,不大一个锅,刚好适合两个人用。 没有繁复的准备工序,没有精致的摆盘讲究,简简单单的家常食材,整齐地码在洁白的餐盘里,涮菜的手法也格外朴素,无非是等锅底沸腾后,轻轻将食材放进去。 整个过程里唯一有点讲究的是蘸料,沈雁坚持要自己买麻酱自己卸,坚决不要买现成的,还告诉计茵蔓说这样才正宗。 计茵蔓不太能吃辣,沈雁记在心里,特意做了鸳鸯锅,锅底烧开的瞬间热气飘起来糊人一脸,却并不让人感到难受,只觉得香气弥漫浑身都舒服。 涮在两个锅里的菜没有什么不同,但计茵蔓不满,她还记得沈雁的胃不是很好,看她还在往锅里加辣料忍不住担心。沈雁却狡辩说辣不会让她胃疼,凉才会。 一顿火锅吃的慢悠悠,饭后,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食物香气,闲适静谧的氛围里,计茵蔓忽然提议看一场电影。 沈雁欣然应允,起身找出了一条毯子,很早之前她特意洗出来的毯子,毯子触感蓬松,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两个人并肩蜷缩在柔软的沙发上,身躯紧紧相靠,将宽大的厚毯子严严实实盖在身上,隔绝了周遭仅存的微凉。沙发柔软下陷,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又温馨。 两个人却挑选了一部恐怖片。 两人谁的胆子都不大,只好靠在一起,全身都躲在毯子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每当画面里出现阴森诡异的惊悚镜头,或是突兀响起吓人的音乐时,两个便会下意识地同步缩起身子,飞快地把脸埋进毯子里。 “姐姐,你看一眼画面结束没啊。”计茵蔓试探着说。 沈雁缓缓抬眼看,语气平静的回复,“还没有。” 计茵蔓只好继续埋着头,过了一会又问,“那现在呢。” “可以了。”沈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计茵蔓相信的毫无防备的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屏幕的光影,就被“突脸”吓了一跳,不过不是电影里,是沈雁,她故意凑过来吓她。 “啊!”计茵蔓尖叫出声,身体下意识往沈雁的放下缩,反应过来之后又很羞躁,脸都气鼓鼓的,“姐姐怎么这样。” 沈雁的脸上却是笑容,“我这是给恐怖片加一点3d效果嘛。” 计茵蔓好奇的问,“真实3d效果是什么样?” “不知道。”沈雁摇摇头,“我其实还没去电影院看过电影,等有机会,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电影最后,男女主最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出生天,现在两个人正一起坐在路边草地上为劫后余生而大笑,互相问着: “幸福吗?” 男女主互相问出口的这一刻,沈雁也开口。 计茵蔓没有立刻回答,她扭头看着沈雁,与她对视,“姐姐开心我就开心,姐姐幸福我就幸福。” “那我感觉好幸福。”沈雁回答。 “那我也好幸福。” 计茵蔓想,自己是真的很幸福,和姐姐一起堆雪人、一起吃火锅、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真的好幸福。 北宁每年冬天都在下雪,但今年,是计茵蔓喜欢上雪的第一年。 第31章 马上就要过年,似乎所有人都忙起来,即使没有什么事要做的人也会被这氛围感染。 沈雁就是被感染的人之一。 已经好几年,沈雁从来不拜年也没有人给她拜年,她的年只是躺在床上睡一觉,醒来找点东西吃而已。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也打算过个有年味的年。 第一件事就是贴春联,这个习俗已经被她抛弃好几年,现在又重拾了起来。小区门口多的是卖春联的摊子,沈雁随便挑了两幅,带回家和计茵蔓贴起来。 贴春联要调浆糊,沈雁按照教程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面粉水锅挨个怀疑了个遍也没找到原因。计茵蔓信誓旦旦说换她来一定行,最后也是失败,没办法两个人只好放弃,老老实实的去超市买了双面胶。 但好在家门前空空,因为好几年没贴春联,所以自然没有残留的纸片又或是残存的胶痕,动起手来快了许多。 “说不定我再来一次能好。”计茵蔓给沈雁递双面胶的时候还在小声嘟囔。 “行啦。”沈雁抚平春联,“我们两个还是善良点,少浪费点粮食吧。”她伸手揉揉计茵蔓的脑袋,“双面胶也很好啊,方便还容易获得。” “好吧。”计茵蔓撇撇嘴,“明年,明年我一定学会调浆糊。” “行。”沈雁点点头,贴上最后的横批从椅子上下来,盯着春联看。 计茵蔓不解的问,“歪了吗?我一直看着来着,没感觉歪了。” “没有啊。”沈雁摇摇头,“就是想看一会。” 说完,沈雁又从买的春联里掏出来个小的,“你屋里也贴一个。” “为什么?春联还要往屋里贴吗?” “我听摊子上的老人说,把春联贴在屋里的墙上就会带来好运。就给你贴金榜题名好了。”沈雁特意买的这四个字。 贴完春联,沈雁又打算包饺子,拉着计茵蔓一起。 “这回活面和擀皮的活都给你,让你和面粉亲昵接触。” 计茵蔓虽然从小就常常做饭,却没有几回做过饺子,特别是大年初一要吃的饺子,刚做起来还不免有点手忙脚乱,沈雁觉得好笑,教了她两回才终于成了样子。 “我们往里放个硬币怎么样?”沈雁不知道从哪拿出几个硬币,“据说吃了硬币的人一年都会有好运,我们包两个好了,这样我们都能吃到。” 第35章 “给。”沈雁递一个给计茵蔓,“蔓蔓的你自己包进去吧。” “啊。”计茵蔓接过,却没有动,“不是说,过年吃的饺子不能破,所以不能让我包吗?” “谁说的?”沈雁皱眉,想到什么语气又舒缓下来,“没有那么多规矩,蔓蔓包吧,包成什么样姐姐都吃。” —— 跨年这晚,所有人吃完饭等着看春晚的时间,陈茗媛找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沈雁有点惊讶,这种时间她还以为她会窝家里打游戏。 陈茗媛举起手,展示手里的东西,“当然是来找你们打麻将啦,快接一下,这一路拿着它累的很。” “你不是骑电动车过来的?能有什么累?”沈雁无语。 “那也累,反正就是累。”她把手里的麻将递给沈雁,另一只手里是一兜子零食,也一股脑的扔沙发上。 沈雁接过麻将,却不解,“我们两个人怎么打?” “什么我们两个人,不是还有蔓蔓吗?蔓蔓人呢?” “屋里呢。”沈雁回答,“你少带坏她,别打要钱的。” “啊!”陈茗媛哭诉,“不打来钱的有什么意思,我们不打的太大不就行了。” 但迎着沈雁幽幽的目光,她又改口,“其实不打来钱的也行,那就往脸上贴纸条吧,就这么定了。” “那也只有三个人。” “三个怎么了,能出牌就能打,我们到时候摞牌摞个三角就好了嘛。”陈茗媛冲着屋里喊,“蔓蔓快来,我们打麻将玩。” 计茵蔓是不会打麻将的,她压根没接触过这东西,能做到的只有认清每个牌是什么而已。 “就是三三三三二的排列,可以砸胡,可以碰可以杠,但是不能吃。”陈茗媛给计茵蔓介绍完之后又简单的总结一下。 计茵蔓还是有点云里雾里,但还是点点头努力理解着。 “没关系啊蔓蔓,打两局就会了,不行你就让你姐姐帮你看着点。”陈茗媛安慰她。 “幺鸡。” “三万。” “胡了。”计茵蔓又一次推到面前的牌,“差一张三万凑一个对子,现在是胡了。” “不是吧。”陈茗媛睁大眼睛,“这都第几局了,连着坐庄啊,还是单吊。沈雁,你是不是偷着给她喂牌啊!” “那可没有。”沈雁摊开双手,“刚才那局我可一眼没看她的牌,可能就是新手运气吧。再说了,三万不是你出给她的吗?” “是,是我。”陈茗媛叹气,“光给你们俩砸胡了,你俩脸上只有干干净净,我倒是快挂满脸了,牌都看不清了。” 沈雁忍不住笑了笑,“行了,下把你要是赢了让你摘一条好吧。” “这还差不多。” “姐姐,为什么我从来没摸到过一条?”计茵蔓突然开口问。 “怎么会。”沈雁惊讶,“你出过很多次幺鸡啊,幺鸡就是一条啊。” 计茵蔓顿时脸红,“它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它是风牌呢。” 这句话说完,沈雁跟陈茗媛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雁努力平复,“我还是第一见有这个问题的,没关系,你现在就知道了。” “不是吧,牌都没认清也能赢,你们姐俩真的没给我做局吗?”陈茗媛笑得脸上的纸条都跟着晃动,为了吉利贴的金黄色的,贴多了反而更怪异,她现在像个画出来的太阳。 “不行,换位置,我得把你俩分开。等着,换完位置我一定把你们打下来!” 直到最后,已经十一点,到了陈茗媛要回家的时间,她脸上的纸条数也只增不减,离开时还报复性的拿走了带来的零食。不过这次不用她开口,沈雁主动要送她到门口。 “我今晚肯定是手气不好,等我下次来找你俩,肯定把把胡。” “行行行。”沈雁点点头,没有反驳她,“那就等下次吧,你这次先回家吧。” “过年还是真是热闹啊。”看着这个点还在小区里玩的小孩,陈茗媛忍不住感慨,“感觉一年了最让人激动,最开心的时候就是除夕夜了,大年初一都没这感觉。” 沈雁虽然并没这种感受,但也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突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 沈雁愣了几秒,随后又像往常一样开口调侃,“你还挺有诗意。” “本来就是。” —— 沈雁出去之后,计茵蔓就在沙发上一个人看春晚,一个节目演完,沈雁也回来了。 临近十二点,整个城市却好像没有人沉睡,一晚上都零零散散的烟花突然在这一刻集中爆发。窗外不停有烟花绽放,在玻璃上照映射出美丽绚烂的影子,整个世界似乎都染上色彩。 计茵蔓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沈雁却神神秘秘的进了房间,在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把东西,计茵蔓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她。 沈雁开口:“要不要出去放烟花?” “要。”计茵蔓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 小区的一片空地,四下散落着碎石沙土,还堆着别人放完的烟花残骸,沈雁捏着刚买来的打火机,打算点火。。 “手拿着会害怕吗?”沈雁点火前又问一句,她买的是手持烟花棒,不知道计茵蔓怕不怕这些。 “不怕。”计茵蔓摇摇头,“点吧,姐姐。” 火苗升起,只一瞬间绚烂细碎的花火瞬间肆意绽开,流光摇曳,晚风吹起长发,细碎的花火映在人的眼眸。 人和景都变成一帧胶片,存放在在意的人心底。 “哇。”沈雁忍不住惊叹,“买的时候没想到它会这么耀眼。” 烟花火光越来越小,渐渐燃至末尾,沈雁轻声开口:“蔓蔓,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计茵蔓一时失神,还未等她开口回答,沈雁已然下意识转身快步往旁侧跑去,身子先于大脑行动,跑出几步后才连忙回头招呼计茵蔓跟上。 “怎么了姐姐?”计茵蔓不明所以,但也还是跟上,两人一路躲进两栋楼之间的僻静小巷,她才轻声发问。 “嘘。”沈雁抬手轻轻捂住计茵蔓的嘴,身旁传来声音,两个人虽然躲在暗处,但跑的并不算远。 外面传来严肃的询问声,“从哪买的?不知道现在禁止燃放烟花吗?” “警官这真是去年剩的,真没有了,真不是买的。发誓没下次了。” “诶诶,我保证没下次了,您饶过我这一回吧,绝对不敢了。” 黑暗之中,两人紧紧交握着彼此的手,心口砰砰轻跳,却在听到别人狡辩的话时笑出声。 沈雁低声轻叹,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早知道了解一下能不能放了。明明前两年都能放的,现在居然真的开始抓人了。” 旁边,一楼开着窗户的人家传出春晚倒计时的声音。 “五。” “不过,刚才的烟花还是很漂亮吧。” “四。” “漂亮,但是下次姐姐开跑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三。” “放心吧,不会丢下你的。” “二。” “姐姐丢下我,我也会努力跟上的。” “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欢歌笑语、小区里的喧闹笑语层层交织,万千声响交织相融,但此刻,两个人身边只剩彼此的声音。 她们在昏暗的小巷,在只有彼此的地方,跨过了一年,是第一次,是第一年。 —— 大年初一,昨晚的警告似乎没人当回事,早上起来整个小区照样是鞭炮齐鸣。 “新年吃饺子,一年都顺遂平安。”沈雁把饺子捞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东西,“压岁钱,姐姐给你的。” “压岁钱。”计茵蔓手里握着那个红包,她竟然有点迷茫。 过年的流程是什么?是她一个人窝在杂物室里听着外面的人拜年,是那些人总会谈到她,说她不能留要早点送走。 “不跟姐姐拜年吗?应该说点好话吧?” 计茵蔓从回忆里回神,看着眼前的沈雁,开口:“那就祝姐姐新年发大财,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哦!”沈雁突然出声,“好像两枚硬币都在我这诶,蔓蔓你吃的太慢了,这下都被姐姐吃到了,你都没有了。” 不需要了,计茵蔓想,她的运气足够了。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沈雁问她,新年愿望是什么?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有了答案。 新年愿望是,如果可以,要一辈子和姐姐一起过年。 第32章 计茵蔓中考那年,正撞上疫情。 彼时正值寒假,起初街头虽隐约有风声传出,大家只当是寻常季节性流感,事态看着并不算严重,谁也未曾放在心上,依旧照旧过日子。 可没过多久,各地消息接连传来,学校正式下达通知延迟开学,各行各业纷纷停工停产,上班族也接到居家办公的消息,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风波远比想象中要严峻得多。 第36章 但起初倒也还算安稳顺遂,沈雁的工作本就不受场地束缚,计茵蔓在家里也能上课,沈雁给她买了手机,不到两千块钱,但计茵蔓喜欢的很。 社区也安排的很好,工作人员时常上门配送物资与新鲜蔬菜,虽然吃的不太丰富,但起码营养齐全,温饱无忧。 平日里,计茵蔓在屋里上课,沈雁在另一个屋里工作,除了对方很少见到别人,好像世界只剩彼此。但也没有觉得无聊,计茵蔓甚至觉得,天地之间只剩她们两个也挺好。 最糟糕的事发生在疫情被稍微控制之后。 那时候管控稍稍放松,计茵蔓开始返回学校上课,沈雁也开始去公司上班。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要好起来了,期盼着阴霾彻底散去。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距离中考仅剩短短一个月的时候,疫情再度卷土重来,态势愈发严峻,全城再次下达居家静止的通知。 但这回,回家的只有计茵蔓一个,沈雁不幸感染。 计茵蔓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在沈雁已经进隔离区的三天后。那时的隔离点设施简陋,各项条件都尚未完善,计茵蔓不顾一切,疯了一般狂奔赶往隔离区门口想要闯进去,却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半步都无法靠近。 但她太执着,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去,就这样站了一天。考虑到她的安全,工作人员只好联系了沈雁,让她打个电话劝她回去。 一通隔着距离的电话,成了这时唯一的慰藉。 打电话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电话刚一接通,计茵蔓便泣不成声,连开口都困难。 “蔓蔓,不要哭。”沈雁只能隔着屏幕安慰她,声音混着电流的滋滋声,“你不要哭,姐姐抱不到你,擦不掉你的眼泪,不能给你安慰。” “让我进去。”计茵蔓极力忍住哽咽,“我要和你在一起,让我和你在一起。把我带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这座城市太安静,计茵蔓觉得这静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可怕,她好想到沈雁身边,她不要她们分别,特别是在生死面前。 “说什么傻话呢。”沈雁的语气柔和,就像往常那样,“姐姐是生病了,又不是来享福了,和我在一起干嘛。我们蔓蔓健健康康的,不会得病的。” “难受吗?”计茵蔓的眼泪决堤,泣不成声,“是不是很难受?”她恨不能和沈雁一起感受这疼痛。 但沈雁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蔓蔓,马上就要中考了,想不想要姐姐的祝福?” “蔓蔓,考个好成绩吧,考个好成绩给姐姐看。到时候,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计茵蔓知道,这是沈雁变相的承诺。 那年,计茵蔓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市一中,沈雁最终也痊愈,是两人人生中,难以忘记的幸运又不幸运的一年。 往后数年疫情反反复复,好在计茵蔓高三这年疫情得到了全面的控制,全国的管控都放开,总算是没彻底影响了她的高考。 —— 窗外,有花朵飘落,这花计茵蔓本来不认得是什么的,她刚来这的时候已经过了花季,她并没见过。只是小区里也种着很多这种树,后来见到花开,沈雁讲给她听,她才知道,这叫槐花。 槐花开了,五月来了。 五月,已经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假期,计茵蔓的高中班主任照旧对她们进行着教育。 “快高考了,即使放假大家也不要太放纵,成败在此一举,考上大学想怎么玩怎么玩。大家上了三年学了,不差这两天了,坚持住,什么都有了。” 翻来覆去话都是那些,计茵蔓靠在窗边,注意力早已经飘到窗外的槐花上。 她第一次见槐花开是中考那时候,小区里的槐树即使没有人照看到了时节也就开始开花。那时候正值疫情封控,大家吃的都单调,不少人去摘槐花换换样式。 她和沈雁也去了,自制了长柄钩,只是第一次不太会用,钩下来的槐花全落在了两个人头上。淡白色的花铺满了两个人的脑袋,用甜香味将两个人包裹,她和沈雁互相笑对方蠢。 后来那些花,都被沈雁做了槐花饼。 “计茵蔓。”班主任在台上叫她,“听到我刚才说的没。” “什么?没听到。”她如是回答,这些年她已经摸清了班主任的习性,他总是为了计茵蔓的成绩而格外宽容。 “我说过两天的高考动员会,你准备个稿子,上去讲话,听到没。” 计茵蔓点点头,这种事她这三年做的多了,已经得心应手。 班主任说完这句就宣布放学,有人早就收拾好东西立刻就冲了出去,也有人慢悠悠的并不着急,计茵蔓就是。 “诶计茵蔓,这次高考估计你就是咱们全校第一了。”有人跟她搭话。 计茵蔓的朋友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除了偶然联系的张一璠以外,她很少和其它人产生学习以外的交流。 但这并不妨碍她受欢迎,她本来就成绩好,外貌也出众,即使不主动跟人交流也总是吸引别人跟她交流。 计茵蔓微微皱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计茵蔓当初是以全校第一考上来的,但后来也没有长坐第一的位置,而是与另一个女生轮流交替。这么多年她也认识了那个女生,隔壁班的江阚,当初升学只比她低一分。 这几年,不少人以猜计茵蔓和江阚谁会考第一为乐趣,甚至有时候还会开设赌局,但她本人没关心过这些。 “你不知道吗?江阚早恋被抓了,跟她们班一个女生,闹得挺大的,那个女生家长好像都找来了。” “离高考也就一个月了吧,这时候失恋分手,还是因为被家长拆散,是我都没心情考试了。” “不过她也是,上了大学想找什么样的不行,干嘛跟一个女生谈恋爱,我要是家长我也得拆散,咦~” 早恋、分手、女生这些事计茵蔓一个也没有听说,但她还是开口:“她想和谁恋爱是她的事,更何况,我不觉得这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对手跟对手之间往往有点了解,“她的成绩不会因此下滑的。” 市一中离家里远,放假也是两星期一次,每次都是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计茵蔓都是坐公交回来。 刚到小区就闻到一股香气,果然如计茵蔓所想,小区的槐花已经开了,开的茂盛洁白。 推开门,并没发出咯吱的声音,这门已经换了,是前两年换的,沈雁说换个牢固的门要安全些。 客厅并没有人,电视也关着,计茵蔓猜也知道沈雁是在厨房,果然,走近就看见了。 “姐姐。”她从身后悄无声息的环抱住沈雁,亲昵的蹭蹭她的头发。 “回来了,我正准备炒菜呢,去歇会吧。” “我做吧。” “不用,你好不容易回来,还是我做吧。” “不要,就是因为好不容易回来,所以想给姐姐做饭吃,让我做吧,让我照顾姐姐吧。”她的声音带着点祈求。 “好吧。”沈雁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那你做吧,我去歇会。” 没一会,饭菜就端上了桌,饭桌上沈雁挑起话题。 “你想上哪个大学?”她问。 “你们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说你的成绩好大学随便挑,问你想上哪个,我说要跟你商量商量。” “没想好。”计茵蔓如实回答。 “南方怎么样?不知道南方长啥样,据说河流什么的很多,我还没怎么见过水呢。” “南方很多好大学的,你挑一挑,嗯?”见计茵蔓一直不回答,沈雁不禁有点疑惑。 “不要,不想离姐姐那么远。” 沈雁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姐姐到时候可以去看你啊,我们还可以一起在南方旅游,一起看看南方长什么样。我还挺想去看的。” 计茵蔓还是没有回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此,沈雁只能改口,“那如果你不想太远,那就去北城吧,去明北大学,这也是很好的学校啊。” “我就想留在北宁。”计茵蔓抬头,“想留在这。” “留在北宁?”沈雁皱眉,这简直难以理解,“北宁有什么好,没最北边雪多,没南边水多,只有连绵的山。而且整个北宁也没有一所好大学,你茗媛姐专升本都不留在北宁呢。” “可我很喜欢啊,北宁有姐姐,我就想留在姐姐身边。”计茵蔓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暗。 “你……”沈雁被这话弄得一时哑然,“可你也不能一直在姐姐身边吧,上大学这件事不能草率。” “我知道了。”她又恢复正常,“我会好好考虑的,我会挑一个好大学的,这样将来出来挣钱会多一些,我就能帮姐姐分担一些。” 沈雁从来没跟计茵蔓这么说过,但架不住计茵蔓永远把为沈雁分担压力放在第一位。 “我不要你为了分担选大学,我要你为了喜欢。”沈雁无奈的说。 第37章 “好,那我就选喜欢的专业嘛,计算机或者生物制药,我都很喜欢。” 沈雁不太懂这些专业,但她想,只要是计茵蔓喜欢的就行。 —— 吃完饭,计茵蔓提出要跟沈雁出去散步,这是她放松的一种方式,沈雁自然也没有拒绝。她以前觉得散步是种无聊的事,现在竟然也觉出一些乐趣来。 昏黄的路灯下,夏日夜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并肩行走的两个人身上,吹的两个人发丝都缠在一起。 “长高了吗?”沈雁开口问,上次给计茵蔓量身高还是她十九岁生日的的时候。 “没有。”计茵蔓摇摇头,“还是174.5,体检的时候测出来的。” “啊。”沈雁有点遗憾,她自己只有170,但理想身高却是175,一直跟计茵蔓说她只差0.5就到自己的理想身高了,期盼着她还能高一点。 “唉,这遥远的0.5,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 沈雁说这话却也并不带着急切的期盼,这些年来计茵蔓长高了不少,身体骨骼都生长似,她觉得已经很好了。 一阵花香飘来,两人已走到槐花树下,时不时有花往两人的头上落。 “我们摘槐花做槐花饼吃吧。”沈雁抬头。 “好啊,正好我也很想吃。” “诶可惜。”沈雁突然想起,“我们前两年做的那个长柄钩坏了,现在大家估计都不用了,借也借不到。这样吧,过两天我买个新的,摘点槐花冻起来,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再吃。” “也好。”计茵蔓点点头,她倒不是很着急,反正以后也能吃到,“好想和姐姐一起放烟花。”看着星空,她突然开口。 “现在才五月就想这么远的事啊。”沈雁笑笑,“不过就算到了过年也很难咯。” 那年之后,北宁就彻底禁止了烟花,大的小的都不行,两个人再也没一起放过烟花。 计茵蔓认真思索了一会开口,“那我们以后搬到可以放烟花的城市去。” “好啊。”沈雁点点头,“到时候岂不是我们想放多少烟花都行。” 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散步,小区里也有不少老人正坐在外面闲聊,这些年下来基本上都认识计茵蔓了。 “诶呦,两姐妹又散步呢。”有人说。 “你看人家这两姐妹,长得都大高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真招人喜欢。” “这样的将来找对象也好找,上学就得有多少人喜欢啊。” 沈雁礼貌的回对方两句,却并没有想和多方多交流的意愿,拉着计茵蔓快步离开的。 “她们刚才说的你不要听。”远一点,沈雁才开口。 但计茵蔓有点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什么?” “就是说找对象的事,不要听她们说,你还在上学,就算有再多人喜欢你,也不要理她们的。” 原来是这件事。 “不会的,我不会早恋,也不会和别人谈恋爱。” “那就好。” “那姐姐呢?”计茵蔓反问。 “我?” 沈雁没想过,她对这种感情没什么大的需求,以前一个人能过,现在和计茵蔓一起也能过。 “姐姐会和男人谈恋爱吗?” “不会。” “那姐姐会谈恋爱吗?”从听了江阚的事之后,计茵蔓就一直在想——女孩和女孩也可以在一起。 但沈雁不太懂,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吗?却也还是回答。 “应该,不会吧。” 散完步回家,本该是各回各的房间睡觉,计茵蔓却拉住了沈雁。 “今天晚上很热,姐姐和我一起睡吧。” 计茵蔓上高中之后,害怕太热会影响她学习,沈雁买了台空调,但只有一台,安在了计茵蔓的房间。 可计茵蔓说什么也不肯,天气热的时候一定要沈雁跟她一块睡才行。 “好啊。”沈雁没拒绝。 这几年,计茵蔓的房间也变了样,因为买的书越来越多了,于是买了书架,和沈雁一起去看过好几次电影,墙上还贴满了喜欢的电影的海报。 每年都贴一张春联,金榜题名和平安顺遂挨在一起,只是时间越往前的掉色越严重。 这些年来她总是为沈雁按摩,沈雁已经对这件事完全不抵触,计茵蔓甚至可以时常触摸她的脖颈。 不过,比起自己给沈雁按摩,她更喜欢沈雁触碰自己。 “每天都学的我好头疼,姐姐帮我揉揉吧。”计茵蔓趴到沈雁的腿上,用撒娇的语气说,“好累哦。” “不要太辛苦。”沈雁边帮她揉边说,“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就算考的不好你也是我的妹妹,还有姐姐在呢。” “无论什么样都没关系,姐姐可以养你一辈子。” 计茵蔓趴在沈雁的腿上没有抬头,闷闷的嗯了一声,沈雁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黑夜里,沈雁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计茵蔓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整个空间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 计茵蔓低下头,低到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程度,她屏住呼吸,良久才开口:“姐姐,晚安。” 第33章 计茵蔓上了高中之后假期就常去兼职,沈雁劝过她两回,可看她那不能去就要落泪的表情也就不再阻拦,只要不太重的工作,她都同意了。 “姐姐,我出去了。”计茵蔓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跟她挥手。 周日,沈雁都放假的日子,计茵蔓却要去上班。 “行。”沈雁抱臂靠在房门边,“注意安全,骑电动车慢点。” 电动车是沈雁前两年买的,那时候总要去各处做核酸,计茵蔓也总是去各处兼职,为了方便就从二手车贩那买了一辆,只要九百,但也很好骑。 计茵蔓一走,家里就只剩沈雁,她没什么事可做便打算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只是还没躺一会外面就响起敲门声,她还以为是计茵蔓忘了东西。 “怎么了,忘拿什么了?”沈雁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她却并不认识,“你们谁啊?” 沈雁的语气并不好,这两年王勇偷用债钱的事被捅了出去,自顾不暇,来骚扰她的次数便也减少。现在猛然看见两个人站在自家门口,沈雁下意识以外是换了讨债人。 但又不像,门外是一男一女,女人看起来已经很年迈,脸上已经有了褶皱背也有些佝偻,男人看着也就是中年,带着个口罩露出来的眉眼苍白头发稀疏,没有讨债是这样的组合。 “你,你是小雁吧。”年长的女人先开了口,“我是姥姥啊,这是你舅舅。” 姥姥?舅舅?这两个词简直冲击着沈雁的大脑,她知道这两种称呼,却并不熟悉。 —— 虽然心生疑虑,但计茵蔓还是让人进门了,家里的沙发还是那个小小的,坐不下三个人,沈雁只能给两人拿了两个凳子。 她还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人,不能坐自家的沙发。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沈雁猜也知道两个人今天来肯定有事。 但两个人显然是没打算说实话,年迈的女人笑笑,脸上的褶皱更深,“没什么事,就是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你,想来看看你。” “这么多年也没来看过你,不知道你生活的好不好。” “活着长大了。”沈雁回答,扫视一下两人,“空着手来看我吗?” “这……”女人显然没想到会被呛这么一句,“来的太匆忙,没准备,你喜欢吃什么,姥姥待会给你去买。” “不用。”沈雁这些年做销售,也练就了一些识人的本事,不是能被三言两语哄骗的,“你们如果有事就说事吧,如果没有就走吧,我不需要你们的关心。” “咳咳咳……”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突然开始疯狂咳嗽,这动静听的让人心惊。 “诶呦,全有,你没事吧。”老人立马变得很着急,冲着沈雁大喊让她给烧杯水喝。 沈雁没去烧水,随便拿了瓶矿泉水给他,女人虽然嫌弃不是热水,但也还是接过了。 “他生病了吧?是不是还是挺严重的?你们这是找我要钱来了?”沈雁直截了当的开口。 女人被这直白的话弄得一愣,随机又立刻开口辩解,“没有,找你一个小孩要钱干嘛,就是来看看你。” “是吗?”沈雁这次不着急戳破,“既然不是的话,现在已经看过我了,你们可以走了。”她伸手,想把两人扶起来。 “不行不行。”见沈雁是真的要赶他们走,女人立刻着急起来,“你不能赶我们走啊,小雁。你帮帮姥姥,你帮帮你舅舅吧,他是生病了,要一大笔钱,你帮帮姥姥吧。” 终于露出真面目。 “我帮?你指望我帮你们什么?”沈雁不解,“我又不是什么富豪,怎么帮你们。” “你这些年肯定有存款,你肯定有。”女人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再不济你把这房子卖了也能有一笔钱,总之你先把你手头的钱都给我,先救救我们。” 第38章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房子是你姥姥当初给你妈的,不是你的。”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开口了,“我们是亲人,要互相帮助。” “亲人?我妈病的时候没见你们关心过,死的时候你们都没来看一眼。么,现在轮到你自己生病,我们就是亲人了?” “这么多年,你想起过这个女儿吗?你想到过你还有一个孙女吗?” “这是你舅舅,是你妈妈的亲哥哥,等姥姥走了,你们就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啊。”女人还试图打动她,用力抓住了沈雁的手臂,没收力气,让她感到疼痛。 嘴上还不停的说,“小雁,之前都是我们的错。可是我们之间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啊,我们血浓于水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舅舅他真的不行了。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就快死了。” “他是你妈妈的弟弟啊,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是姐弟啊,是留着同样血液的姐弟啊。”女人的话竟真的带上哭腔,话说的无比凄惨,“你妈妈要是还在也不会看着你舅舅去死的。” 沈雁最后还是把两个人赶了出去,俩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她也不用费什么力。关上了门,她想,还好换了门,能够阻拦他们,也能隔绝声音。 沈雁感觉心脏钝痛,但并不为自己没有得到亲情伤心。她为妈妈伤心,她原以为姥姥是爱妈妈的,可是她走后这么多年,她的母亲和弟弟再想到她竟然是为了钱。 —— 计茵蔓回来的时候正碰见两个陌生人坐在小区门口不停的说着什么,不过也没有多想,只是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姐姐,我回来了。”她推开门,有些高兴的跑向厨房,差点撞上要出来的沈雁。 “干嘛这么高兴。” “快到姐姐的生日了,那天我应该不会放假,所以给姐姐提前买了生日礼物。”计茵蔓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沈雁,“姐姐猜猜是什么。” 沈雁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好笑的看着计茵蔓,两个人这几年没少互送礼物,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大物件。 “那我猜是玩偶?” “不是。”计茵蔓摇摇头。 “那是水杯?” “也不是。” “好吧,那我猜不到了。”沈雁无奈的摊开双手。 计茵蔓从背包里拿出个精致的小盒子,“是手表,送姐姐的第一块手表。” “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我又不是看不了时间。”沈雁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意。 “就是想买嘛,姐姐带带看适不适合。”计茵蔓去拉她的手,却有一瞬间的愣神。 沈雁手臂上有一块红色的痕迹,她出门前还没有,不知道是怎么弄得。 “怎么了?” “没什么。”计茵蔓摇摇头,“我给姐姐带上试试吧。” 银白色金属表带细腻顺滑,澄澈宝蓝色表盘透亮,很衬沈雁。 “姐姐带手表,我带护身符。” 计茵蔓上高中,沈雁给她求了个护身符,准确来说是带计茵蔓去爬山拜庙得来的,红色的绳子系着就戴在她的脖颈上。 “好看。”沈雁盯着手表,“攒了很久的钱吧。” “没有很久啊,兼职的钱,加上上学期考全校第一的奖学金。”计茵蔓掰掰手指头,“还剩了很多呢。” “高考前我都不会回来了,姐姐给我个祝福吧。” “祝我们蔓蔓高考顺利,金榜题名,考上心仪的大学。”沈雁盯着她的手臂,计茵蔓的伤疤一直在。 沈雁曾经很害怕计茵蔓会因此受到嘲笑,为此她给她买了好多冰袖,还经常旁敲侧击询问计茵蔓,但她本人似乎不是很在意。 不过没关系了,沈雁想,她马上就要攒够钱了,等计茵蔓高考完,她就带她去祛疤。如果有剩下的钱,两个人还能去旅游,她要带计茵蔓去远方看看。 “等你考完,我去考场接你。”她早就订好了那天的花。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哦对了。”计茵蔓突然想起,“高考百天的时候学校专门给时间让我们一人写了一封感谢信,说是等高考完发给我们,到时候拿给姐姐,姐姐一定要好好看。” “不是白纸?” “当然不是,我可是认真写了好久的。” “好。”沈雁拖长尾调,点点头,“等到时候我肯定好好看。” —— 周一,计茵蔓去上学,沈雁也该去上班。 以前沈雁的衣柜里都是黑白配色,这两年竟然也多了些其它的颜色,她挑了一件天蓝色的衬衫,配着笔直的西装裤,头发挽起,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干练。 计茵蔓刚送的手表也被带在了腕间,整个表盘被擦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灰尘。 “诶呦,沈雁你这表不错啊,新买的?”到了公司,果然有人开口问。 “哦,你说这个啊。”沈雁假装没有反应过来,“是我妹妹给我买的,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自己做兼职攒钱买的,我都不知道。” “这么好呢,你妹妹真懂事,这要是我妹妹不找我要钱我都感天谢地了,指着她给我买礼物得下辈子了。” 沈雁只笑笑,没有说什么,不一会,又有人来问,问她怎么突然带手表。 “行了你们别问了,没看出来人沈雁就是想炫耀啊,人沈雁就等着你们问呢。”坐在沈雁旁边的人忍不住调侃,“人家妹妹给买的。” “沈雁真是幸福咯。自己现在业绩不错,妹妹学习成绩也好,将来考个好大学,什么样的工作找不到。” “就是,我听说小雁你妹妹在市一中考第一是吧,真厉害。” “我天,太羡慕了。这以后真是享福咯。” 沈雁的笑意根本忍不住,虽然她没有刻意炫耀过计茵蔓的成绩,但这么多年办公室的同事也都有所耳闻。 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陈茗媛那句话——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 她现在有些理解那话了,现在只要想到计茵蔓能上好大学,能去好城市,能有好未来,沈雁就觉得很幸福。 这话题没延续多久,没一会大家就散开,又去做自己的工作。 办公室里的电话声此起彼伏,沈雁一连打了多个也有些疲倦,但也还是强撑着精神。 下一刻有电话给她打进来,她接起,对面却先于她说话。 “您好,是计茵蔓的家长吗?我是她的班主任,她晕倒了,现在就在市中心医院,麻烦你来一趟吧。” 第34章 计茵蔓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了,她只模糊记得自己在国旗下发言,一阵眩晕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多人病房里人声嘈杂,周遭一片喧闹,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并没看到想见的人。 也好,她想,如果没什么大事的话,还是不要让沈雁担心。 可念头刚落,下一秒,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拎着保温桶。 “醒了?” 沈雁快步走近,语气满是关切,“饿不饿,身上有没有哪里难受。” “姐姐。”计茵蔓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生病我还能不来啊。”沈雁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发烧我都得守在你身边,别说是你晕倒这么大的事了。” 这话说的没错,计茵蔓高二的时候,有段时间总是发高烧,沈雁着急的不行,那时候疫情尚未平息,她生怕是感染。 虽然最后检查出来只是普通流感,但沈雁也担心的不行,寸步不离的照顾了好几天。 “我刚才和医生聊过了,你这是长期过度劳累,学习压力大熬坏了身子,胸腔供血有点不畅,要做个小手术,就安排在今晚。” 沈雁放柔语气,轻声安抚:“只是个小手术,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要害怕。” “姐姐不是说过吗,蔓蔓的生命线很长,会平安长大的。” “我不害怕。”见沈雁似乎比自己还紧张,计茵蔓反过来安慰她,“只要有姐姐在,我就不害怕。” “明天天气预报好像要下雨。”计茵蔓主动转移话题,沈雁这些年还是怕暴雨天,“希望我明天醒来,姐姐还在,这样我就能陪姐姐过暴雨天。” 沈雁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平和,似乎是被刻意压制过的结果。她只默默的看着计茵蔓,那眼神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 病床被缓缓推向手术室,计茵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冰冷的手术室大门缓缓合上,上方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沈雁站在原地,紧盯着这一切,她站了好久好久,久到眼睛干涩,眨一下眼都感觉到痛。 沈雁感觉自己的骨骼在收缩,有一部分再被抽离,她浑身都在痛。 —— “你们是谁?”计茵蔓醒来,眼前却不是沈雁,而是陌生人。 “醒了。”坐在窗边的男人开口,“醒了就好,本来还觉得北宁医院的技术会太差不适合给你做手术,只是来不及把你转到北城了。” 第39章 计茵蔓觉得头疼,她听的云里雾里的,不懂眼前人在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很暗,但手机只显示下午一点,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什么意思?我姐呢?” “你没有姐姐。”男人转动手上的戒指,他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说一句话要歇半天,“从今天开始,你就没有什么姐姐了。” 疯子。计茵蔓在心里骂他,这人简直像个疯子一样,在她的病房里说什么她没姐姐了,他敢这样咒沈雁,这让她很生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我的病房干嘛?”她没有耐心了。 男人终于站起身,在周围人的搀扶下向着计茵蔓走来,“我是你爸,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陆杨。” 原来是那个男的,计茵蔓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知道陆杨,小时候有人给她指过报纸上人说那是她的父亲,不过多是带着嘲笑的意味。 后来知道他,多是那些人要钱的时候,会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恨不能磕一个的对着对方说感谢,感谢陆总,感谢接电话的助理。 “你有什么事吗?”她对着突然出现的,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父亲没什么好脾气,“没事的话就走吧,我要去找我姐了。” “你没有姐姐。”陆杨又重复一遍,“你要跟着我回陆家,你是陆家的孩子,不能再跟着这种人过这种生活。等你在医院修养几天,我就带你回北城,回陆家。” “陆杨,你脑子没问题吧。”计茵蔓没忍住笑出了声,“回陆家?可是我姓计,我不姓陆,我活的很好,用不着你带我走。” “这不是商量。”陆杨哆响手里的拐杖,“这是通知,由不得你乐不乐意。” “陆杨。”计茵蔓直呼他的名字,“我已经十九了,不是会被法院判一定要跟父母生活的年纪了。你太自以为是了,我不会同样跟你走,我姐姐也不会让我跟你走。” “哼。”陆杨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声音,“那个女孩,她已经同意了。” 计茵蔓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怎么可能,我姐姐她不会……” 有人把手机递给了她。 为了方便计茵蔓把沈雁的聊天设成了置顶,所有人里,她第一个能看见的就是她的消息,红点标识着未读的信息,计茵蔓忽然感到手抖,她突然抗拒点开,却又不得不点开。 【姐姐:计茵蔓,你跟你父亲走吧,你们才是亲人,我本来就是好心养你的,我们也没血缘关系。你以后还要上大学,要花很多钱,你不能赖我一辈子吧。】 【姐姐:反正我本来一开始也不想养你,养一个小孩很烦的,我养你就是为了抚养费,为了你爸给的那点抚养费。现在他说要带你走,说不会给我抚养费了,那我也没必要养着你了。】 【姐姐:就这样吧,这些年在你身上花的钱我也不要回来了,你别再来找我。】 【姐姐:我们好聚好散,以后不要见面了。你真的是个累赘,所以现在,我要放手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计茵蔓不断重复,她不敢,也不能相信,刚做完手术的身体本就虚弱,她感到一阵眩晕。 肯定是梦了,计茵蔓想,一定是作恶梦才会梦见沈雁不要她,才会梦见陆杨。 “这就是她发的消息,是她的心里话,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梦太真实。 “你骗我的吧,你捏造的信息?陆杨,你真恶心。”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求证。” “绝对是假的,绝对是,你想用这种方式分散我们。不可能。” 陆杨没有说话,他面带笑容的看着计茵蔓,这笑容让她恶心。 陆杨送计茵蔓回了小区,以最快的速度让计茵蔓去验证心中所想,他明白,语言远没有现实更有冲击力。 “去吧,去看看她还要你吗?” —— 从小区门口到家,这条路计茵蔓走过无数次,她第一次觉得这路太漫长她好像快点见到沈雁,让她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假的。 但这路又太短,她的心脏发酸,指尖悬在门前,连推门的勇气都彻底散尽。 “姐姐。”计茵蔓刚一开口哽咽就堵满了喉咙,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姐姐你开们,你知道吗?陆杨他来找我了,他骗我你不要我了,他骗我……” 计茵蔓拧动着把手,风雨欲来的夏日,整个世界似乎都笼罩在阴暗下,屋里明明亮着灯火,明明她想见的人就在里面,但一道门锁,却硬生生隔出了咫尺天涯。 “姐姐!”她红着眼眶用力捶打着门板,力道慌乱又无助,“姐姐,你开门啊姐姐。” “姐姐,我不去上学了,我也不考大学了,我去打工我去挣钱,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我挣的钱都给你,我养你。我求求你把门打开。 “我吃饭很少的,我可以帮忙干活,我会很听话,我睡觉也不占地方,我不要自己的房间里,我睡地上也行。” 计茵蔓语无伦次的说着任何可能让沈雁心软的话,理智彻底崩塌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再也想不出半句别的言语。双腿一软,她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门前,浑身脱力,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唯一的筹码是沈雁对她的感情,如果沈雁不会心软,那么她将一无所有。 计茵蔓不能接受,她也不能相信,为什么人一天之间会判若两人,为什么昨天还对她关心备至,今天就可以如此决绝的不要她。 难道真的为了钱?难道真的所有人都为了钱养她,又为了钱抛弃她。 “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不连贯,“为什么?” 如果你不要我,至少给我个理由,给我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但屋内始终沉默,就好像不断的验证着她的想法。 质问变成哀求,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哭泣,“我不要离开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姐姐……” 滂沱大雨肆意倾泻,宛若决堤泄洪,从来不是润物的甘霖,而是执意冲刷世间尘埃,抹去那些旧事遗留的痕迹。 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开,沈雁当初为了安稳生活特意换上的新门,此刻却成了最冰冷的隔阂,硬生生将计茵蔓死死隔绝在了门外。 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无限接近“有朝一日”的这天,沈雁抛弃了计茵蔓。 四条短信,盖过了她们的四年,没有别人,只有彼此的四年。 —— 计茵蔓被陆杨带回来了陆家,她已经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只是死活不肯叫陆杨爸。 祠堂的门被推开,这是计茵蔓被关在这的第三天,陆杨说要让她认祖归宗,让她给列祖列宗磕头。 计茵蔓到现在也没有磕头,她不磕头,陆杨就关着她,不给饭吃,只给水喝,势必要让她低头。 即使她已经坚持了三天,但陆杨还试图诱惑她,“爸知道你这些年流落在外面有怨气,我会补偿你的,股份、房产、豪车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计茵蔓已经太虚弱,连骂陆杨滚的力气也没有,只是一双眼睛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怒意。 见她这个样子,陆杨叹口气,“你还想着回去吗?看看这些吧。”他招招手,立刻有人上前把文件袋打开展示在计茵蔓面前。 “你不知道吧,她跟我签了合同,四百万,我给了她四百万她才同意。”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四百万吗?因为她的舅舅,她舅舅得了很严重的病,她要这四百万是为了给她舅舅治病。” “她这个舅舅就和你在一个医院,你做手术那天,他也进了医院。病危通知书都下了,最后医药费是沈雁给交的。” “醒醒吧计茵蔓,你还把人家当亲人,可人家有自己的亲人。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是真正的亲人,不是你可以比的。” “不然,她怎么会为四百万把你卖了。” 证据被一项项摆在计茵蔓面前,誓要撕开她最后的幻想。 她看见那张写着沈雁名字合同,看见那张转账信息图片,看见沈雁在医院和那家人见面的照片。 “骗子。”计茵蔓的语气轻到好像要随时飘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攥住那张合同,沈雁两个字变成血红色,让她几乎癫狂。 她觉得自己要不识字了,否则这字怎么越看越像一把剑,狠狠的插进她的心里。 那明明真切的四年,那明明真切的存在的日子,那如同梦幻一般的日子,被一纸合同结束了。 “爸。”计茵蔓终于开口,她的嘴唇渗出血珠,像是为这一句要背叛自己的灵魂。 “诶,这就对了。”陆杨点点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们才是一家人,血缘是多么的重要。” 计茵蔓没有反驳,她需要陆杨的身份,陆杨的势力,这样,她才能找到沈雁。 她冲着牌位重重的磕头,一下又一下,大脑眩晕的同时,思想却变得清晰,她想。 她一定要找回沈雁。 第40章 第35章 “近日,鸿朔集团宣布,原董事长陆杨因年事已高,正式卸任一切管理职务,转为集团终身荣誉董事长。经董事会全票通过,其女陆祈安升任董事长,全面主持集团经营管理。” “陆祈安此前任职集团副董事长、总裁,深耕核心业务多年,能力获管理层一致认可。此次平稳交棒引发行业关注,市场对鸿朔集团在陆祈安带领下的未来发展充满期待。” 疗养院里,电视上的财经报道还在不断播放。一只手伸过来,关了它。 陆杨缓缓转过头,脖颈处的皮肤松弛下垂,随着动作扯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来人站在床尾,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像是刚从某个会议赶来,语气平淡:“都前一阵的新闻了,还再看呢。爸,你也是不嫌烦。” 是计茵蔓,又或者说,是陆祈安。 “哼。”陆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身子已经差到了极点,差到连想要开口骂计茵蔓一句,都要停顿许久,才能攒够力气,“你现在是得到权力了,把我从公司架空,你好手段。” “怎么说呢爸。”计茵蔓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那笑意却从未达眼底,虚情假意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慢慢削着,“您年岁高了,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太好,我这是怕您累到啊。董事会那帮人年纪也大了,熬不住会,我替他们开了。” 她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没递给陆杨,也没吃,就那么搁着。 “而且不是您钦定我为继承人的吗?合同都是您签的字,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陆杨盯着那只苹果,似乎被这行为取悦,忽然冷笑了一声,“要不是你哥走了,怎么会轮到你,今天是他的忌日,你记得去看看他。” 计茵蔓心里发笑,面上却不显,现在,还不是她和陆杨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肯定的。”她站起身,“我肯定代替爸,好好去看看。你就好好休息吧。”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计茵蔓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看好他。”她偏过头,对一直守在门口的人说,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加一道菜,“别让他有任何联系外界的机会,每天的药按时喂,多喂一顿也无妨,让他安安稳稳地睡。” “明白。”那人点头。 “还有。”计茵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床头柜上那个苹果,扔了。” 计茵蔓没有食言,她答应了陆杨要来看他儿子,就当然会来。 南山墓园里,计茵蔓低头看着眼前的墓碑,这些年她来的次数也不少,大都是被陆杨硬带来的。以前还会带束花装装样子,只有自己的时候,自然是空着手。 “陆决。”她望向男人的遗照,“也许我该叫你一声哥。”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计茵蔓端详了他几秒,忽然觉得好笑——她和这个所谓的哥哥,其实从来没见过几面。他在世的时候,陆杨根本没想起过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哥,你死的太早了,但对我来说也太好了。”她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如果不是你死了,陆杨怎么会这么着急找回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把公司交到我手上。所以,谢谢你啊,哥。” 阳光从柏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笑容干净、明亮,像任何一个来探望亲人的妹妹。 只是说出来的话不太像。 “哥,安息吧,下辈子开车慢点。”计茵蔓的语调惋惜,像在叮嘱一个不长记性的朋友,可眼神里那点嘲讽怎么都藏不住,“不要再飙车了,要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墓碑说,“陆杨好像很想你,他很想来亲自见你的,不过你知道的,他身体不太好。” “但是没关系,应该没有多久,他就会去见你了。” 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墓园的石板路上,声音不急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 “小沈,收拾收拾差不多可以走了。” “哦好。”沈雁整理着手上的东西,冲着说话人点点头。 这是沈雁搬到这的第五年,她没有离开北宁,但却换了个地方生活,她来到了一个很小的城镇,叫穗镇。 在这,她租了间房子,两室一厅却不算大,找了份超市推销员的工作,工资也不算多。但好在这小镇的消费水平本来也不高,她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一切和以前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她以前,也是这样生活的。 “给,这是今天超市剩的一批试吃,拿着吧。”刚才说话的人递给沈雁东西,见她犹豫,又补上一句,“放心吧,不是故意留下来的,就是今天剩的,经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说什么的。” “谢谢张姐。”沈雁最终接过,是几个苹果,形状颜色都很好。 “害,没事,你们小孩这个年纪该吃点水果,这老贵了,平常可不舍得买着吃。” 沈雁拎着苹果回家,另一只手是一袋散装的速冻水饺,拿来做她的晚餐。老旧的小区,绿化依然糟糕,总能让人感觉还没有离家,没有离开熟悉的地方。 “小沈回来啦。”刚进小区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沈雁点点头,这小区太小,大多数人都互相认识。 “诶小沈,你别着急走啊。”来人拦住沈雁,“小沈,阿姨问你,你现在有对象没啊。” “啊。”沈雁被这问题问的发愣,但也还是如实回答,“没有。” “从来没谈过?” “没有。” 女人突然狡黠的笑了,“小沈啊,不是阿姨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着找个对象啊。你喜欢什么样的,阿姨给你介绍呗。” “真不用了阿姨。”沈雁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没这个想法,真的不用了。”她快走几步,不再理会身后人的呼唤,逃也似的离开那。 只是上楼前,又人叫住她。 “沈雁。” 是楼下的邻居,沈雁上班时总看见他,但也没什么交往。直到有一次,他晕倒在楼下被沈雁发现送去了医院,这才总算是认识了,知道他叫林凌西,偶尔见面会打个招呼。 “怎么了?”见来人是他,沈雁站住。 “哦,就是我买了一些食材,今天打算在楼顶李姨那吃烧烤,邀请了很多邻居,你要不要来?” “不了。”沈雁摇摇头,她不擅长参加这种聚会,也不是很喜欢参加这种聚会。 林凌西似乎有些遗憾,“真的不来吗?人还挺多的,你就来热闹热闹嘛。” “不了,我不喜欢热闹。”说完,沈雁就上了楼。 漆黑的楼道只有一丝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不亮任何地方,只能给人一丝不完全黑暗的安慰。 推门前,沈雁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明明绝不可能,明明知道是痴心妄想,她却还是在心中期待它发生。 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 难道真的不能习惯?沈雁在心里嘲笑自己。 水饺下了锅,安静的房间只有水沸腾的声音。沈雁机械般的盛起,放入嘴中,咀嚼,吞咽,很普通的味道,但好在是能填饱肚子。 带回来的苹果被塞进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刚放进去苹果就四散开,沈雁没什么心思摆正,反正只要能保存就行。 穗镇的夏日有些安静,没什么树木的环境,连蝉鸣都很少听见,沈雁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身体已经很累,连眼睛也酸的睁不开,大脑却无比清醒。 这不是沈雁第一天失眠了,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够累,可后来就发现了,与此无关,这是心病。 没有任何解决办法,沈雁也没有去寻找过解决办法,她只是闭着眼,一直闭着眼,脑海里不断翻涌着各种画面和声音。 她就这样,逼自己入睡。 但好在,超市上班的时间不算太早,所以即使失眠,沈雁也从来没迟到过。 “不是我说,小沈,这个月就你推销出去的最少,得加加油啊,这都跟你们自己的工资有关的。” 下班前,经理特意走到沈雁面前,还是那一套话,沈雁已经听过好多遍。 “嗯,我会的。”她也这样回答过好多遍,她不会去辩解这些,反正她拿工资也能活,反正只是敷衍经理几句。 沈雁今天没有买任何晚饭,昨天的饺子还剩一半,苹果也还没吃,她想这些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楼道里依然是漆黑着,这次路上没遇到邻居倒是让沈雁省了不少时间,她快步走到门口,又犯犹豫的时候,沈雁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再想,别再期待。 于是一鼓作气的打开门,预料的黑暗却并没有到来,屋内是一片暖黄。 “姐姐,你回来啦。饭就快好了,等我一下吧。” 第41章 人会不会产生幻觉?会在什么情况下,是太疲惫,还是太思念。 沈雁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就像是害怕走近这一切就会消散。 “愣着干嘛?快来吃饭啊姐姐。”计茵蔓笑着看她,这笑容似乎和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用根深蓝色的发绳绑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她。 就好像,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沈雁上完班回来,计茵蔓已经走好饭在等她。 甚至,她手臂的疤痕都还在。 这是梦吗,是一场思念过度所以产生的真实幻觉吗?沈雁不知道。 第36章 “姐姐怎么不进来,门口很冷的。” 沈雁快步向前几步,快要走到时又放慢脚步,眼神紧紧的盯着眼前的景象,不敢眨眼,走过多次的路此刻却差点绊倒。 “小心点啊姐姐。”计茵蔓还是冲着她笑,伸手握着她的手,将她扶稳。 “蔓蔓。” 沈雁这一句带了疑问,带了惊喜,带了不敢置信。 即使已经相触摸,即使眼前人是真实的存在,沈雁却还是不敢相信,她几乎要停止呼吸。 时间到底是不是过了五年,还是也随着她的思想停滞,直到见到想见的人才开始流动。 “吃饭吧姐姐,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菜。”然而计茵蔓还是面色如常。 其实该问些什么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该问她是怎么进来的,有什么目的。 可若这人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呢? 沈雁问不出一句,生怕打破这美梦,只是点点头,“好。” 一顿沉默的饭,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像是两个陌生人被硬分在了一起。 沈雁这些年常常做梦,她幻想过也许她和计茵蔓还能回到从前,也害怕过计茵蔓会再也不愿意理她。 可这沉默的画面让她摸不准。是第一种吗?是计茵蔓还愿意和她像以前那样吗? 沈雁紧紧盯着计茵蔓的脸,她瘦了,原本圆润的脸型下颚却变得无比明显,但她的眼睛没有变。 “你这些年过的好吗?你过的开心吗?你上大学了吗?上的什么大学,什么专业?” 沈雁好像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只要计茵蔓给她一个回答,只要她还愿意开口,她的心就能归回原位。 “明天再说吧。”计茵蔓还是微笑,“姐姐今天好好休息吧。” “那你呢。”沈雁抓住要离开的计茵蔓的手,她生怕这是一场梦,明天醒来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我?”计茵蔓拨开她的手,“姐姐放心吧,明天,我来接姐姐。” 接?这是个奇怪的词,但沈雁已无暇思考,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能看见计茵蔓。 沈雁又失眠了,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她也不知道,身体顺着本能醒来,心中的急切是最好的闹钟,将她狠狠的敲醒。 “蔓蔓。”刚踏出房门,她就急切的开口。 即使是夏天,这个时间的天也没有全亮,整个屋子灰蒙蒙的。没有光,没有动静,没有人。 沈雁已经不想也不能再又任何其它的动作,她再也没有精力做别的事,她只想等,等计茵蔓来。 计茵蔓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沈雁蜷缩着坐在地上,正对着门口,安静的像一尊雕塑,看见她进来才仿佛有了生命。 “姐姐怎么坐在地上,不冷吗?”计茵蔓走到她面前,弯腰看她,长发垂下,隐住她的表情。 好久不见的人应该有话要说,沈雁的腿都已经有些麻木,身体好像变成木头,连站起都成了难事。 “蔓蔓。”她的嘴却挣扎着开口,“你来了。” “嗯。”计茵蔓点点头,却没有伸手去扶她,“来接姐姐,不过,走前我们该吃个早饭才对。” 计茵蔓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啊,还是只有面条啊。其实昨天就发现了,菜都是我让人送过来的,早知道今天该买点现成的。”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怎么样?你还挺喜欢吃的吧,姐姐。” “都好。”沈雁终于站起身,她根本无心挑剔这些。 “蔓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沈雁太执着。 面已经下了锅,计茵蔓的动作不断,却没有回答,整个空间只剩沸腾的水声。 有人敲门,敲响了屋内的沉默。沈雁开门,是房东。 “小沈啊,我是过来问你一声的。你这房子快到期了,你还租不租了,租的话这两天咱们再签一下合同吧。” “不用了。”计茵蔓从沈雁身后探出身子来,先于她回答,“阿姨,这房子我们不租了。” “啊,这是。”房东没发现房间里还有个人。 “我是她妹妹。”计茵蔓走上前,礼貌得体的微笑,“以后不在这住了,我们打算回家了。” “回家?”阿姨有点惊讶。 沈雁也是,她反复嘟囔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天认识。 “没听说过小沈还有家里人啊。” “我之前在外面上学,没怎么回来过,我姐姐也是一个人来这边打工的,我们家不在这边。” “哦哦,那行,那你们这两天收拾收拾东西搬走吧,到时候我来收一下房。” “好。”计茵蔓笑着送走人。 门被关闭,房间又只剩下两个人。 “两室一厅的屋子。”计茵蔓在屋内随意走动,似乎像是在参观。 “姐姐。”她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沈雁。 “另一间屋子是给谁准备的。”计茵蔓坐到椅子上,盯着她笑,这笑和昨晚完全不一样。 “你……”她的嘴唇干涩,张嘴像是生生撕开一个裂口。 “我?”计茵蔓笑出了声,“我睡觉可不需要一个房间。” “沈雁。”她不再叫她姐姐,“你还想着有别人住进这吗?谁?” “不过没关系,是谁都无所谓了,反正,从今天起,你就不住这了。” “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吧。” 计茵蔓的表情太冷漠,但又好像,这才该是她的真面目才对。 昨晚那个计茵蔓像是世界给她的最后一丝投影,天亮了,投影就消失了。 此刻,才是真的计茵蔓。 “去哪?” “去哪?”计茵蔓站起身,靠近她,语气转换,又变得轻快,“当然是去我们家啊。姐姐不愿意吗?” “我……” 计茵蔓的内心到底怎么想,沈雁猜不到。 也许这句话是一个甜蜜的陷阱,走进就会被吞噬,也许这句话是复原的起点,走进就能回到以前。 她的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可她不在乎,思念快把她吞噬,她是甘愿死在剑下的人,只要挥剑人是计茵蔓。 “我愿意。” 计茵蔓找的专业人员搬家,吩咐手底下人去干的,至于沈雁房间里面有什么她不是很在乎。 “沈雁,你要搬家吗?怎么这么突然,也没跟我说一声。” 搬家闹出的动静惊动了林凌西,眼见着两个人快要走出小区,他忙追上去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和你说。”计茵蔓开口。 “不是。”林凌西被这话里直白的冷漠弄懵,“我的意思就是大家是多年的邻居,应该,应该说一声。” “好啊,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要搬家了。你还有事吗?没事可以走了?” “那沈雁,你还会回来吗?” 这次沈雁自己开口,“不会了。” —— 两人并肩坐在车后座。倘若沈雁认得豪车,便会知晓,这车的价值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若是她足够细心,也该察觉,计茵蔓自始至终冷静得过分,条理分明,仿佛一切早就在她计划之中。 但很可惜,此刻她的全部心都扑在了身旁的计茵蔓身上,她的眼神不断往身旁瞥,不敢太明显,却又忍不住。 “下车吧。” 一直到车子停下,到了目的地,计茵蔓开口,沈雁才终于从这矛盾的行为中脱离。 “房子很大吧,姐姐喜欢吗?”刚进屋,计茵蔓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 “喜欢。” 这真是个很大的房子。三层的别墅,占地是沈雁出租屋的数倍,屋后连着一方花园,正值夏季,各种花开的鲜艳。 “这栋房子我挑了很久呢,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当时就觉得,姐姐一定会喜欢。” 说着,计茵蔓牵起她的手走进厨房,轻声介绍:“这是王妈,以后负责照顾你的饮食。当然,也会有别人来负责姐姐的其它生活。” “不用,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怎么行呢,当然要找人照顾姐姐了。”计茵蔓语气夸张,“我现在很有钱了,我这是在报恩呢,姐姐不给我这个机会吗?” “没有。” “姐姐不用再出去了,以后住在这就好。好不好?” 第42章 计茵蔓的态度变来变去,沈雁的情绪也被带着走,没有多想就点了头,“好。” “那姐姐先歇着吧,我还有事要做,就先不陪姐姐了。” “蔓蔓……”沈雁还想说什么,计茵蔓已经抬手示意,转身向外。 “姐姐等我回来吧。” “陆总,这些行李安置在哪?” 搬家工人上前询问。 计茵蔓扫了眼堆在一旁的行李箱,淡淡开口:“随便找间房放着。” 反正,沈雁以后不会需要这些了。 一连几天,计茵蔓都没有回来。 沈雁常常夜半惊醒,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醒来发现在陌生的床铺,居然才有些安慰。 这些天,她吃的是王妈做好的饭,穿的是计茵蔓派人送来的衣服,可却偏偏没有见到计茵蔓一面。 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虚幻得不真实,沈雁的心头旋绕着无数是疑惑,计茵蔓却没给她一个解开的机会。 “王妈。”沈雁终于开口搭话。 “怎么了沈小姐,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沈雁摇摇头,“蔓蔓她,什么时候回来。” “蔓蔓?”王妈有点困惑,“您是说陆总吗?陆总这一阵好像很忙,可能要过两天才回来了。” 陆总?沈雁皱起眉头。 没在王妈那得到答案,没有计茵蔓现在的任何联系方式,沈雁只能等,她对一切失去兴趣,好像人生只剩这一件事可做。 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华丽的笼子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但幸运的是,她知道,只要在这等,就能等到计茵蔓回来,一定能等到。 来到这的第五天,计茵蔓终于回来了。 第37章 计茵蔓身着质感上乘的定制衬衫,合身的深蓝色牛仔裤利落贴服着身形,发丝松松垂在耳侧。一身风尘未掩,反倒衬得她愈发精致沉稳。 两个人隔着客厅,不近不远的距离对视着。 明明已经见过几面,沈雁却觉得此刻才算是真的,才算是两个人分别五年的正式见面。 “姐姐在等我?”计茵蔓轻笑。 “嗯。”沈雁点头,“我想,我们之间需要聊聊。” “聊聊?姐姐想聊什么?” “王妈,她叫你,陆总?”沈雁不太确定。 “很疑惑,很好奇吗?也是,像姐姐这样的,其实从来都不看任何财经新闻吧。” “那我来告诉你,我早就改了名字,我现在叫陆祈安。” “这个世界上没有计茵蔓了,我叫陆祈安。”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的沈雁怔愣。 “姐姐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计茵蔓还在继续说,语气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就像现在是谈心的时间。 “因为陆杨把我找回来那年,他的亲生儿子陆决出了车祸,陆祈安,是为他亲生儿子祈求平安的意思。” “真可笑,他跟所有人说我是走丢了,是这两年找回来的。他明明一直都知道的存在,只不过是看陆决快死了才想起了我。” 悲情的故事,计茵蔓的声音却很平静。 “蔓蔓。”沈雁想靠近她,她想拥抱她,想安慰她,就像以前那样。她宁愿计茵蔓在她怀里委屈撒娇,也不要她的冷漠。 “不过已经过去了。”计茵蔓抬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沈雁。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计茵蔓主动向她靠近,面对面的距离,“啊,不过也对,应该也只有姐姐关心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蔓蔓……蔓蔓。”沈雁不断重复,就好像是为了印证计茵蔓的话,为了永远记住这名字的含义。 “不打算改口叫我陆祈安吗?”计茵蔓微笑,“现在大家都这么叫我呢。” 这名字不拗口却太难说出口,沈雁感觉自己失去发声的能力,短短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啦。”计茵蔓主动开口,“没有逼姐姐的意思,姐姐先去房间里等我吧,一会我就来,到时候再接着跟姐姐聊天。” —— 沈雁回了房间,脑海里却仍然还是计茵蔓刚才说的话。 计茵蔓改了名字,她那好听的带有特殊含义的有些生僻的名字,变成了沈雁认识的三个字,可明明认识却觉得无比陌生。 名字不再是原来的名字,那人还会是原来的人吗? 房间的门被打开,计茵蔓换了衣服,居家的睡衣,袖口挽起露出左臂,以及左手上拎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沈雁看着计茵蔓手里的东西。 “你想知道?” 这笑不太对劲,如果是这两年见过计茵蔓手段的人一定能看出,这是个危险信号。 可惜,她面前站着的,是与她分隔多年的沈雁。 但正因为是沈雁,所以她不必隐藏任何情绪,沈雁不会猜出,不会想到,她的好妹妹带回来了什么。 “那姐姐自己打开看看吧。” 沈雁拆开包装,她不认识这东西,纸盒子的外包装,塑料袋的里包装,像手套。 “不认识吗?”计茵蔓边向她走进边说,“嗯……这个东西呢,叫指套。” “现在,姐姐还有一点时间问我想问的问题。” 奇怪的东西,奇怪的出现时间,奇怪的出场方式,沈雁为什么你不多思考一点,为什么你只想问。 “蔓蔓,你……你恨我吗?”这句话,仿佛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你还愿意叫我姐姐,愿意我们生活在一起吗?” “和姐姐一起生活吗?那要看姐姐表现吧。”计茵蔓回答的很轻松,“那姐姐呢?姐姐会怎么做?” “只要你还愿意,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梦境变成现实,沈雁太急切的想要抓住这一丝可能。 得到这个回答,计茵蔓轻声笑了,她和沈雁之间距离已经缩的太短,只要一步就能紧贴。 “其实,我一直在想,再见面的时候要送姐姐什么礼物。” “我想了很多,但都感觉不太适合,不适合久别重逢的我们,如此亲密的我们。” “我的人生有很多第一次都是姐姐给的,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第一次拥有书桌,第一次吃火锅,第一次看电影,太多了。” 计茵蔓拆开那外层包装盒,慢条斯理像是在拆礼物,也的确是礼物。 “所以我就在想。现在,我把第一次也给姐姐怎么样?” 沈雁感觉大脑眩晕,她处理不了这段话,计茵蔓的脸在她脑海里不断扭曲,直到成为旋转的星空,让她看不清。 “姐姐不用担心,我看过很多资料的,不会让你受伤,但可能会让你流泪。” 最后一步的距离也消失,计茵蔓将沈雁压倒在床上,几乎不用什么力气,她没有反抗。 “什么……意思?”沈雁说这句话用了极大的力气,直到现在,她还是在问。 沈雁的梦里没有这个,永不相见和毫无间隙的双重极端中,似乎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但偏偏,计茵蔓就是做出了第三种回答。 “字面意思。”计茵蔓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和安慰性的抚摸完全不同,即使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沈雁,也能察觉出不对。 她的手还在她身上游走,如果沈雁现在挣扎,彻底一点,剧烈一点,也许还能阻止。但很遗憾,她推的不够坚决,不够狠心。 她只是握住计茵蔓的手,泪在眼中却没有落下,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可置信。 “蔓蔓,我是姐姐。”沈雁试图用这话制止她,“我们是姐妹啊。” 可惜,要将潘多拉魔盒打开的人,就必须承受它带来的结果,无论好的坏的,没有后悔的机会。 “没关系。”计茵蔓低头,反手握住沈雁的手腕,用了力气压住一片红痕,垂下的发丝扫过她的脸,温柔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残忍,“不是亲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计茵蔓恨她,沈雁想,她的两个问题都得到答案了。 她的手游走到了沈雁身体的最低端,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她低头亲吻着沈雁,没有吻在她的唇,而是她脸边的那颗痣。 计茵蔓一定恨极了她,所以才要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对,她们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如果她们真的有血缘关系,计茵蔓也许就不会这样对她。 计茵蔓的手透彻她身体与灵魂,为什么感觉不到,这明明该如排山倒海般的疼痛为什么感受不到。 反倒是心脏的酥麻感占了上风,可这酥麻感也不是疼痛,是什么,是满足吗?沈雁问自己。 她想起那年刚见到计茵蔓,她的手是那么瘦小,那握住水瓶时凸起的骨头,想起放风筝时那有力的手轻轻拽住绳子,想起包饺子的时候,她的手笨拙认真要很用力才能捏成饺子的形状。 想起很早以前,她读过的一本神话书里的一段。 第43章 传说,亚当夏娃的儿子该隐和女儿阿旺,二人悖逆相恋,不顾兄妹身份。 上帝震怒,将二人打入地底深渊,永远互相撕咬、相爱相杀,永世不得超生。 那她和计茵蔓呢,她们这对姐妹呢? “我们会下地狱吗?” 计茵蔓的手有一瞬间的顿住,但很快又继续,房间只剩喘息声,压抑的满足的,愉快和痛苦交织着。 所有的回忆都化成一滩水,顺着计茵蔓的指尖流过沈雁的全身,留下灼热的痕迹。 沈雁已经睡去,月光照进来,计茵蔓却还睁着眼,死死的盯着沈雁。 她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计茵蔓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沈雁的脖颈,她的脖颈是漂亮的修长的,稍微用点力气就会留下痕迹的。 “沈雁。”她开口,“如果我们有血缘关系,你还会为了四百万卖了我吗?你会舍得吗?” 没有回答,她的手沾到一片湿润,似乎是沈雁的眼泪,她在梦中流泪。 觉得很屈辱吗?计茵蔓的眼神描绘沈雁的脸,时间不是刻刀,没有更近一步的雕刻沈雁。 她想起沈雁那句话。下地狱吗? 她本来是讨好别人生存,像寄生虫一般生活在别人的家里就要学会懂事,学会做个有用的虫子。 于是一切的屈辱都可以被合理化,她努力的做一个有用的却并不显眼的人。 是沈雁,是她告诉自己,不必这样小心翼翼,我们是家人,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那一刻,她才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天堂。 现在她的天堂没有了,计茵蔓的手收缩,“好啊,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姐姐。” —— 沈雁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计茵蔓和她谈论任何话题都得不到回答。 一开始,只当是她受的打击太大,可是时间一长,计茵蔓就察觉出不太对劲。 不只自己,任何人搭话都不会得到回答。沈雁开始整天坐在窗户前看向花园,外面是一片色彩鲜艳的花,每日都有园艺师细心修剪照料。 里面却是一片寂静,没有话语,没有任何动静。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更激进的动作,她只是沉默着。 “人在哪?”计茵蔓环视一圈,开口问。 “在房间里。”王妈回答。 沈雁正立在窗边,一如往常望着楼下,看园艺师修剪绣球的枝叶。 “绣球,漂亮吧。” 计茵蔓向她走进,一步一步像是踩着节拍,沈雁却不断的后退,直到撞到桌子上,再也无退路。 “这么怕我?”计茵蔓无奈的笑,“我又不会对姐姐做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是在反抗吗?用沉默来反抗,姐姐的方式也太低级了吧。”她双手插兜,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姐姐怎么从来不问我想不想你呢?”计茵蔓又换上那种探究的表情,微微歪头,似乎想显得纯善一点。 “是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吗?” “那我问姐姐好了,姐姐想我吗。” 想,当然想,沈雁当然想。 在那晚之前,沈雁都一直在骗自己,她明明早就该察觉计茵蔓那微妙的变化,明明早就该察觉那微妙的氛围。 可她通通无视,变成固步自封的瞎子,这些难道不全都是因为这无法消散的想念吗? 见她还是不回答,计茵蔓也失去了耐心,语气也改变,“王妈说,姐姐试图出去过。不用试了,不会让姐姐出去的。” 是的,沈雁试过了。这个房子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保洁、保姆、递送文件的下属,那么多人里只有沈雁不能出门,只要靠近就会被拦下。 “如果你恨我,你是想报复我,那你做到了。”沈雁终于开口。 计茵蔓选择了一种最恨最绝的报复沈雁的方式,这方式让沈雁感觉到痛苦了,她的报复成功了。 “但至少让我出去。” 见她这副样子,计茵蔓轻笑了,“姐姐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让我出去,我不能永远在这个房子里。”沈雁重复。 “沈雁。”计茵蔓的语气彻底冷下来,表情带着难以理解和轻蔑,“你是怎么做到,到现在还能跟我讲道理。” “你是觉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还是计茵蔓吗?还是几年前的计茵蔓?” “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是陆祈安。” 有区别吗? 沈雁已经决心忽略那些改变,那么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同一个吗? “歇了那条心吧。”计茵蔓伸手去理沈雁的头发,感受到她的躲避也只是笑笑,“你大可以继续进行你微弱的反抗,继续躲着我,反正你的躲避地就只有这么大。” “忘了吗?刚回来的时候,姐姐答应过我的。” 姐姐不用再出去了,以后住在这就好。 而沈雁那时,回答了——好。 “没关系沈雁,我给你时间适应。” 沈雁错了,她们现在,一个是现在的计茵蔓,一个是五年前的沈雁。 第38章 时间在死寂的沉默里缓慢淌过。 计茵蔓近来格外忙碌,每每归来都已是深夜,沈雁也早已不再等她。 她看上去并不在意,反正偌大别墅之内,两人终究困在同一片压抑的空间,避无可避。 夜色沉落,整栋别墅陷入深静,只剩零星夜灯亮着。 一道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极轻,悄无声息穿过走廊,一路走向一楼玄关。 是沈雁。 她走到电子锁前,指尖迟疑地按了上去,门锁毫无反应。反复尝试几次密码,依旧冰冷死寂。 她缓缓蹲坐在门前,脊背微微弓起,垂着头,就像在思考。 长久的僵持让她习惯了沉默。她始终不敢面对自己与计茵蔓之间扭曲的关系,人世间最该亲密的便是姐妹,最不该做这些的也是姐妹。 那晚的画面反复盘旋在脑海,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一场情事,还是一场刻意的惩罚。 月色清浅,自高处斜斜淌落,隐约勾勒出二楼阴影里静立的人影。 是计茵蔓,她就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悄悄下楼,看着她徒劳地试探门锁,看着她一次次落空后,颓然蜷缩在冰冷的门边。 她没有出声,只是盯着她的背影。宽松单薄的衣衫裹着她的身体,长发垂落遮住后背,沈雁像一只受惊后缩进壳里的蜗牛,把自己紧紧裹在安全堡垒里。 这一幕孤寂得近乎苍凉,单薄的身影蜷在冰冷的门前,整个人像被夜色啃噬殆尽。 不算遥远的距离,计茵蔓就这么遥遥看着,她没有想要阻止的想法。 没关系。 总要让鸟儿多撞几次笼子,才会明白,自己再也飞不出去。 —— “我们两个打牌有什么意思,不是你赢就是我输的,不玩了。”女孩把牌往桌子上一扔,慵懒靠在沙发上。 “再来一把,这回我明牌。”另一个人正低着头整牌。 “真的!那行。” 计茵蔓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直到走进两人才发现自己。 “诶呦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 “约我过来做什么?”计茵蔓坐下,目光先落在理牌的人身上,是温迦澜。 虽说三个人都是朋友,但她和温迦澜还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便下意识以为是她有事相商。 “不是我。”温迦澜轻轻摇头,抬眼瞥了眼对面的女孩。 “诶呀是我是我。”女孩开口,还激动的举起手,“是我找你有事。” “木又泽。你有什么事?”计茵蔓疑惑的看她一眼,按理来说,除了玩乐木又泽是不会主动找她的,但今天这个场子,怎么也不像是用来玩的。 “我就是听说,那个……你把人接回来了?”木又泽眼睛里的探究意味藏不住。 计茵蔓抬眸,神色淡淡,不置可否:“你从哪听来的。” “我人脉广着呢。”木又泽笑了声带着点得意,但顶着计茵蔓那审视的眼神,没几秒便坦白,“嗨,实话讲,我问的王妈。” “什么人?”温迦澜眉梢微蹙,显然没跟上她们的话。 “就是她那个姐姐,你知道的。”木又泽朝计茵蔓偏了偏头,“之前不还托你帮忙查过吗。” 温迦澜略一思索,缓缓颔首:“原来是她,有点印象。” “听说你直接把人安置在别墅里,等于变相软禁了。”木又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上头没人管束就是自在,换作是我敢这么做,早被我妈收拾了。” 闻言,温迦澜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果真是你,不用阿姨出手。” “那还是让我妈来吧。”木又泽吐了吐舌头。 计茵蔓垂着手,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沙发扶手,面上波澜不惊:“你特意约我,就为说这些?” “不然呢,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第一个吃瓜。”木又泽大方承认,“要我说,你这么关着人是不行的,早晚得关出毛病来。养宠物都得放出去放风,更何况是人呢,对吧。” 第44章 “我又没限制她在别墅的自由,她想做什么,没有人拦着。” “你那别墅才多大啊,那点地方狗跑两圈都得撞翻一堆东西,更何况人呢,闷久了谁受得了。要我说,你还是得给人放外面去,偶尔散散心嘛。”木又泽语气随意。 “又不是什么仇人,这么关着干嘛?” 这句话落下,计茵蔓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指节微微收紧,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怎么知道不是仇人?” “那看起来也不像……” “你倒是很有经验。”温迦澜适时开口,打断了她。 “那倒没有,我就是乱说的,嘿嘿。”迎上她审视的目光,木又泽试图打哈哈过去。“诶不跟你俩说了,水喝多了,我去趟卫生间。” 包厢瞬间陷入沉寂。计茵蔓依旧垂着眼,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抵着扶手,漫不经心,眼底却压着沉郁。 “你怎么想的?”温迦澜开口。 “没怎么想,走一步算一步。” 听见这句回答,温迦澜有点诧异,“这可不像你。你应该是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才对,怎么会走一步算一步呢。” 计茵蔓没有回答。 —— “最新天气预报显示,今夜云层增厚,风力增大,入夜后气温有所下降。晚间将迎来降雨,前期为零星小雨,后逐渐转为中雨……” “王妈,让所有人都撤了吧。”计茵蔓盯着沈雁房间的方向,轻声吩咐。 这几天,她们都是分开睡得。一方面是她确实回来的太晚,另一方面,她说了会给沈雁时间。 她当然不会食言,只是,这时间也是有期限的。 沈雁也在刻意躲她,总是赶在她回家前缩进房间,从不在她清醒时露面,像只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小兽。 但没关系,计茵蔓看向窗外,夏季的暴雨总是来的突然。 夜晚,雨带着人的隐隐期待降临。空旷沉寂的别墅将雨声无限放大,淅淅沥沥,又带着迫人的凉意。 计茵蔓倚坐在椅上,静静望着窗外翻涌的夜色与飘摇的树影,神色平静却又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就像布好陷阱、耐心等候猎物落网的猎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不会有别人,她知道是沈雁。 计茵蔓没有立刻开门,直到外头雨势渐密、雷声隐隐滚来,她才缓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窄缝。 走廊是一片黑暗,屋内却是暖黄的光明。 “下雨了。”沈雁站在门外,声音抑制不住发颤,藏着本能的惶恐。 “嗯。”计茵蔓应声,倚在门框上,语气淡淡,“姐姐没看天气预报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雁攥紧衣角的手指,“害怕?” “可真不巧,我待会儿要去公司处理点急事。” 沈雁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别留我一个人。” “那姐姐想让我怎么样?” 说出口,计茵蔓盯着沈雁,说出口,说出你想要的。 良久,沈雁声音低哑,“留下来,陪陪我。” “好啊。”计茵蔓笑着同意。 她的猎物,踏入陷阱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雁被带到床边,几乎是跌进那片柔软里的。计茵蔓的手始终扣在她腰间——力道不大,却精准得像一把锁,恰好在她想要退开的瞬间收紧,又在她僵住的那一秒微微松开,不给她任何真正逃离的缝隙。 沈雁在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雨,还是因为抱着她的人。 “姐姐还记得以前吗?” 计茵蔓指尖缓缓抚过她垂落的长发,语气轻得近乎缱绻,就好像真的是在回忆,“姐姐一直害怕下雨天,夏天又总是下雨,于是只好跟我一起睡。” “不下雨的时候又太热,只有我的屋里有空调,于是也只好一起睡。” “就这样,一整个夏天,我们相拥而眠。” “就像现在。” 不像现在,沈雁在心里无声的反驳。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计茵蔓,即使同处一个空间也尽量避免。但今晚,像是上天刻意安排了一场雨,刻意让她在猎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从前不是没有这种时刻,只是,从前是依赖与安心,而现在,她知道这只是计茵蔓变着法子的报复。 计茵蔓在欣赏她的狼狈,她要剥削她的□□,再踩碎她的灵魂,要她亲口求饶,说出的每一句都像是在羞辱。 计茵蔓低头,气息落在她耳畔,“跟姐姐分开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没有我的雨天,姐姐是怎么过的呢?” 怎么过的吗?沈雁在思考,她想,计茵蔓是希望听到什么呢?是不是她痛苦挣扎会比较好? “熬过去。”沈雁开口,“一个人硬熬过去,躲在角落或者被子里熬过去就好,雨不会一直下的。” “是吗?”计茵蔓的手收紧,抱着她用了些力气,“那真是太好了。” 沈雁想,她猜对了,她说出了计茵蔓想要的答案。 “前一阵子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外面想拉我下去的人太多了,我解决了好久他们才安分一点,我才能回家和姐姐呆在一起。” 计茵蔓的语气太温柔,温柔到像她们之间从来没存在过隔阂,就好像她们是一对恋人。 “其实,分开的每一天我都有在想姐姐。” “我每天都在想,你的胃病有好一点吗?有人照顾你的衣食住行吗?你过的开心吗?你的钱够不够?能不能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些我都好想知道。” 沈雁沉默着,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知道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活着,她没有遭受其它苦难,计茵蔓会失望吧。 “不说吗?” “不说也没关系,以后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吧,姐姐,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 没关系,计茵蔓看着窗外的雨,反正,她总有办法让她开口。 第39章 计茵蔓说到做到,第二天,沈雁就发现,家里的人都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计茵蔓在的时候,她们都消失了。 只要计茵蔓在家,那么她就会做饭给沈雁吃,就像以前那样。 她每天为她做饭,然后她们坐在一起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根本不用仔细看,房子厨房桌子甚至食材,没有一个还和以前一样。 “不合胃口?这些都是我特意让人送来的新鲜食材。” 昂贵的、精致的食材,如果按正常的反应来说,确实该喜欢,可是沈雁偏偏觉得这味同嚼蜡。 “姐姐今天都做了什么?”计茵蔓最近总喜欢这么问,哪怕明知道沈雁在房子里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没有看电视?看书?我以前在家等姐姐回来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些呢。”她笑得纯良。 “什么都没做。”沈雁不再完全的沉默。 “啊。”计茵蔓发出遗憾的声音,“那姐姐不会无聊吗?其实别墅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我等着姐姐自己去发现呢。” “有什么?” “有什么吗?啊,那我要想想。”计茵蔓靠近沈雁,暧昧的紧贴的距离,让沈雁下意识的紧张,她总是不知道计茵蔓什么时候会说出什么。 “姐姐怎么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说,别墅的二楼有放映室,姐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沈雁没有拒绝。 华丽的放映室,沈雁从前从来没接触过甚至都没听过的东西。其实人在接触到新事物的时候该好奇,该惊奇的,但沈雁没有。 计茵蔓在背后环抱着她,这姿势让她感到一丝的难受,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亲密的超越界限的程度,暧昧的像是恋人的气氛,沈雁深吸几口气,她的背脊僵直,一动不能动。 计茵蔓的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 “这电影很好看的。”计茵蔓在耳边轻声说,“所以,姐姐要专心看啊。” 沈雁好想,好想这个时候计茵蔓叫她的名字,也许这样,她会好受一点。 —— 日子还是平静的过,但又平和的怪异。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在计茵蔓不在的一天,沈雁看见一只鸟。 有一瞬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密闭的屋子里怎会凭空闯进飞鸟。可那小东西振翅飞起,掠过她头顶,沈雁才真切确定,屋里确实进了一只鸟。 这鸟看样子是麻雀,北方很常见的一种鸟,身形小巧,动作却格外灵敏。不知道是不是怕人,总之沈雁一靠近它便飞走了。 它一路扑腾,沈雁一路跟着,直到停在一间房的窗前,她才恍然明白,这只鸟只是想飞出去。 沈雁抬手想去推开窗,指尖抵上去才发觉不对劲 —— 窗户早已被锁死,甚至是被钉住,纹丝不动,她根本打不开。 第45章 什么时候钉上的?沈雁不知道,她从来没注意过,伸手试了试,所有窗户都是这样。 开窗这条路彻底行不通,沈雁心里一紧,慌忙转身下楼。 “王妈,王妈。” 她快步跑到厨房,抓住正在收拾的王妈的手,“屋里进了只鸟,你能不能开一下门,让它飞出去。” “鸟?” 王妈面露诧异,“这附近平日里也不见有鸟啊。” “是真的,就在楼上。王妈,你把门打开放它走吧。” 沈雁语气急切。 许是她神色太过真切,王妈微微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沈小姐,陆总吩咐过,家里的门不能随意打开。若是真有鸟,我稍后让人上去抓出来便是。” 沈雁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她心里其实清楚,这里所有人,都不会顺着她的意思。 她只能回到楼上。打算等着佣人上来,把这只麻雀抓走就好,反正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但沈雁又想错了,她刚回到房间便看见,这麻雀正不要命似的,一下下狠狠撞向封死的玻璃窗。 每一次撞击都用足了力气,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小小的身子一次次弹开,又一次次扑上去。 它像是认准了这是出口,全然不顾撞击带来的疼痛,固执得近乎惨烈。 沈雁看着它不停冲撞,仿佛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撞死在玻璃上。 —— 楼下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人声。 “人在哪?”计茵蔓开口问。 “沈小姐在楼上,在房间里。” “小气鬼。”木又泽跟在后面进门,“让我来你这一趟又不会少层肉,就让我看看你姐姐长什么样呗。” 计茵蔓没有应声,一言不发地抬步往楼上走。 啪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不是她正要去的卧室,而是隔壁房间。几乎没有片刻迟疑,计茵蔓心头一紧,快步朝着声响处冲去。 推门的瞬间,满地细碎的玻璃碴刺进眼底。 沈雁站在破碎的窗边,半个身子已然探在窗外,风顺着缺口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凌乱。 “姐姐。” 话音未落,计茵蔓已然上前,伸手牢牢将人从窗边拽回、紧紧抱在怀里。她心底翻涌着怒意和微微的刺痛感,可看见那近乎坠楼的模样时,所有情绪都先一步被汹涌的后怕压住。 沈雁下意识挣扎了一瞬,随即浑身一僵,安静下来。后背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她清晰地知道,抱住自己的是计茵蔓。 木又泽稍慢几步跑来,却没想到自己会正好赶上这么一幕。 她只是帮温迦澜去给陆祈安送东西,听她说要回家做饭才忍不住好奇跟来的,她只是想看一眼陆祈安做饭的样子,以及她那个神秘的姐姐。 但她没想看这么一幕,这尴尬的,她好像不该存在的一幕。 什么东西跟着沈雁的挣扎划过计茵蔓的手心,温热的痛感骤然袭来,让她不得不放手,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 “祈安,你没事吧。”木又泽最先反应过来,惊声低呼。 计茵蔓浑然未觉掌心的疼痛,也听不进木又泽的呼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沈雁身上。 沈雁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看着那道细长的伤口,猩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来。 她的视线上移,和计茵蔓对视,这眼神的含义她看不懂。是生气吗? 计茵蔓为她砸窗户生气吗?还是气自己,竟动手伤了她? “蔓蔓……”她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刚动,却看见计茵蔓微微后退了一步。 “先处理伤口。”木又泽着急的抓着计茵蔓往外走,扬声喊着让王妈立刻联系医生。。 计茵蔓任由她拉扯着挪动脚步,身体在动,视线却始终黏在沈雁身上,一瞬不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眼底翻涌的情绪,才慢慢沉淀成一片沉寂的暗涌。 书房里,计茵蔓坐在座位上,医生在为她处理伤口。 木又泽站在一旁,长长叹了口气:“唉,我早说你这么关着人根本不行。这才多久啊,她今天能拿东西砸窗户,下次就能拿东西砸你的头。” “她不会。”计茵蔓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怎么不会,你……”木又泽话到嘴边,瞥见她眼底沉郁的神色,又默默咽了回去,“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跟你这位姐姐到底算什么?如果是仇人,有的是一万种报复的法子,何必偏偏让自己受伤。” 计茵蔓抬眸,语气冷了几分:“你可以走了,温迦澜来接你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叫的她?” 计茵蔓扭过头去,不再回答。 木又泽憋着一肚子气,转身快步离开别墅,坐进车里。 “怎么了?” 温迦澜侧目,一眼便看出她情绪不对,“气成这样。” 木又泽语速极快,把楼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实在搞不懂,陆祈安到底是恨还是爱。真要是恨,有的是法子折磨人,何苦非要把人困在身边,还把自己弄伤。” 温迦澜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你觉得,是仇人把你打至重伤,让你在医院躺上半年,更可怕;还是像这样,时时刻刻被困在一处,日夜不安,永远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更折磨人心。” 她侧头看向木又泽,眼底带着几分凉薄的通透。 木又泽一哆嗦:“咦惹,你跟陆祈安你俩还真是一个性子,跟变态似的。你以后不会也搞这些吧。” “我吗?”温迦澜沉默一会,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也许?” “行了行了,赶紧送我回家。再跟你们待久了,我早晚被同化。” —— 沈雁僵在原地,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手里的东西早已坠落在地,那是个木制的带着尖角的烛台。 她迟迟没能缓过神来,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酸涩与愧疚。计茵蔓掌心那道伤疤,那道新鲜刺眼的伤口,真的是她亲手造成的。 她明明不是想这样,她只是想打碎玻璃,像让那只鸟飞出去,她不想鸟死在这里,死在它认为的出口里。 沈雁在等裁决。 计茵蔓来的很快。她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已经清理干净,看不出方才惊心动魄的狼狈。 “蔓蔓,对不起。”沈雁望着走进来的她,声音干涩沙哑,“你的手……” 可计茵蔓却看着她,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得反常,像在认真安抚她:“姐姐不用说对不起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啊,保护姐姐是我该做的。” 毕竟,我是在报恩啊。” “没有姐姐我怎么有今天呢,所以你可不能受伤啊。” “蔓蔓,你不用报恩。”沈雁心口发紧,急忙摇头“你从来不欠我的。” 沈雁从来不想要计茵蔓所谓的报恩,她只想能和计茵蔓一起生活就好。可她却偏偏带给了她一道伤疤。 “不欠姐姐的?可是四百万怎么够呢,我得照顾姐姐一辈子才行啊。” 计茵蔓漫步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可是姐姐好像不是很愿意呢,即使已经给了姐姐好房子好食物,姐姐还是不愿意呢。”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许久,她才缓缓回头,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凉意,“姐姐就这么想出去,这么想离开我?这么怕我?怕到从三楼跳下去也觉得是小事了?” 计茵蔓随手拿起手边的花瓶,从三楼扔下,陶瓷碎成不成形的碎片。 沈雁有一瞬间的颤抖,她开口:“不是我。” “是一只鸟。一只被困在屋内的鸟,窗户都锁着我只是想放它出去……”沈雁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太荒谬。 满地碎窗,狼狈的现场,任谁看,都只像一场拙劣的出逃借口。 “姐姐。”计茵蔓的笑的有些无奈,“编理由也不编个好点的吗?” 鸟早已消失不见,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沈雁甚至都有一丝不确定,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难道自己打碎窗户真的是想逃离? 可这不可能。 沈雁心神纷乱之际,熟悉的嗓音带着陌生的冰冷骤然落下:“沈雁,想飞出去的鸟,是你吧。” 计茵蔓一步步朝她走近。这一次,沈雁没有后退,视线死死锁着她缠着纱布的手。 下一秒这被纱布包裹的手就掐住了她脸,力道很重,大概是带着怒意,她却已经感受不到太大的疼痛。 “你但凡再动一次这种心思。” 计茵蔓俯身,气息压在她耳畔,带着压制过的无法听出的情绪:“我就成全你。成全你想从三楼一跃而下的念头。” “放心,我会请最好的医生,把你治好,不会留太严重的后遗症,更不会让你死。” 第40章 第46章 沈雁的活动范围被彻底缩小,如今,她连自己的房间都无法踏出半步。 许是为了杜绝上次的事再度发生,她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屋内陈设一切如常,可密闭无窗的空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沈雁每天能见到的只有前来送餐的人,有时是佣人,有时是计茵蔓亲自过来。 手机也被收走,她彻底被迫于外界的一切隔绝。 但计茵蔓还是那样,她还是安静地陪沈雁坐着吃饭,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问沈雁做了什么。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心理学上,这种无休止的盘问属于典型的软性精神施压。不吵不闹,却一点点剥夺对方的喘息空间,是最隐晦的精神折磨。 沈雁不懂心理学,可她明白,这是惩罚。更严苛、兵不血刃,却蚀骨蚀心的惩罚。 可偏偏她找不到发泄的路径,只能不停的告诉计茵蔓自己想出去。 人终究无法长久困在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精神与身体,都会被慢慢磨垮。 沈雁的底线在无声地一点点后退。 她不再想往外走,现在的她只想得到起码在别墅活动的权力。 但计茵蔓似乎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刻苦的经历,无论沈雁怎么说,态度始终冷硬得没有一丝松动。 床头摆着一束百合花,开的很鲜艳,味道却不符它那洁白的外表。 “西瓜,姐姐不吃点吗?”计茵蔓插起一块递到沈雁的嘴边,“姐姐以前不是很喜欢吗?每年夏天都要买很多吃呢。” 沈雁侧过头,无声的拒绝。 “不吃吗?好吧。”计茵蔓收回手,把东西随手仍在一旁,“也许姐姐已经不喜欢吃了吧,怪我,我该先问问姐姐的。” “毕竟人都是会变得,一天之内都会,五年更是会了。” 她盯着沈雁的侧脸,“但姐姐的脸好像没怎么变呢,和我记忆里一样。” “那姐姐觉得呢,觉得我变得多吗?” 沈雁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墙上,那本来该有扇窗户的位置,现在是一片封闭墙。 整个室内明亮,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沈雁却觉得是昏暗一片,空气充足,人能自由呼吸,她却觉得窒息。 “外面现在,是什么天气?”她收回眼神。 “晴天。”计茵蔓回答的很轻松,“是阳光很好的晴天。” “那我能出去看看吗?”沈雁试探的问,祈祷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计茵蔓温和的笑了,就像是要宣布好消息一样,沈雁的眼睛几乎要亮起来,但下一秒她听见。 “姐姐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先去公司了,明天再来看你。” 门被关闭,计茵蔓也已经不见,沈雁却望着门口看了好久好久,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雁生了一场重病。 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头疼,痛得虚无又绵长。说不清具体是哪个位置在作祟,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闷沉难受,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循环往复,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没有任何人说,习惯性的把这当作一场小病,想着睡一觉便能熬过去。 但她这一睡,却好久都没醒。 直到送餐的佣人推门进来,才发现她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陷入了高热昏迷。 混沌的意识里,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听见医生匆匆赶来的动静,听见仪器轻响、低声交谈。 朦胧间,她似乎看见计茵蔓紧绷着脸色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抵着她的下颌,耐心喂她喝下苦涩的药。 她难受的不行,伸手用力抓紧眼前人的手,好像只有抓的够紧,只有这样她才能好一点。 可每当她费力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佣人小心翼翼照料的身影。 这场病缠了她许多天。 她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看似醒着,意识却始终漂浮游离,整个人被无力与虚弱包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 但好在病虽然来势汹汹,却没伤了身体的根本,沈雁还是好了起来。 在沈雁生病的第三天也是痊愈的第一天,她终于见到了计茵蔓。 对方安静坐在床边,模样和她高热昏睡时恍惚梦见的,一模一样。 “醒了?”察觉到她睁眼,计茵蔓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姐姐真是让我好担心啊。” 计茵蔓抚摸着自己的掌心,她那道划伤不深,早已拆掉纱布,连一点浅浅的疤痕都没留下,仿佛那场争执、那道伤口,都从未发生过。 “你回来过吗?”沈雁声音很轻。 计茵蔓微怔,随即淡淡回道:“没有,这阵子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出空来看姐姐。姐姐是在怪我?” “没有。”沈雁摇摇头。 “那姐姐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不舒服吗?” “没有,已经好了。” “那就好。”计茵蔓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恢复几分柔和,“姐姐再歇一会儿,等下跟我出去一趟。 “去干嘛?” “先保密吧,姐姐可以猜猜看。” 来这这么久,沈雁终于被允许出门,许久未见的阳光即使不在正午也让她感到晃眼,踏出门口时她还有种不真实感,就好像这也是她高烧时的一场梦。 眼前的车还是她回来那天那辆,却又好像完全变了样,让人感到一丝陌生。 “我们……去哪?”沈雁开口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好,声音透着一丝虚弱。 计茵蔓没有应声,一路沉默。 直到车子停下,沈雁才看清目的地——一座气派的私人庄园,正举办着盛大的晚宴。 她被计茵蔓牵着下车,踏入流光溢彩的会场。在场的人个个衣着矜贵、妆容精致,唯独她,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格子外套,里面搭着简单的白色背心,站在其中,格格不入得刺眼又狼狈。 刚进入会场,计茵蔓就被一群人包围。仓促之间,她只淡淡交代沈雁可以随意逛逛,转眼就被人群裹挟至中心。沈雁则被隔绝在外圈,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沈雁寻了一处偏僻角落静静站定,她没有来过这种场合,本就格格不入,只能尽量低调。 但即使她想刻意不引人注意,可单凭她是计茵蔓带进来的人这一点,便足以引来旁人试探的目光。 “你是陆总带来的人吗?”不多时,就有人上前和她搭话。 如果这是她做销售时候,面对这样的社交场合,沈雁尚且能从容应对。但可惜,现在的她早已不再像当初那样健谈,长久无人交谈,让她的语言能力都变得迟钝滞涩。 于是沈雁沉默着,并没有搭话。 对方见她防备疏离,笑意反倒更温和了几分,刻意放软姿态:“别紧张,我不是外人。我和陆总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你若是她的朋友,那我们也算朋友。” 朋友?沈雁没这个心思和她做朋友。 “如果你有事,可以直接去找她。” “陆总眼下太忙,我不便打扰。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她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我可以给你报酬。”这人笑得更加谄媚。 沈雁还是沉默,这沉默逼走了刚才的人,却赶不走所有人。接二连三的人围上来,话术如出一辙,无不是打探她的身份,想借她攀附计茵蔓。 沈雁只觉得头昏脑胀,她不想应付这些。 “都起开,围着人烦不烦啊。” 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来人快步上前,径直驱散了围在沈雁身边的人群。 随后,女孩笑着看向她:“嗨,你好呀,我是木又泽,我们上次见过的。” 沈雁缓缓抬眼,记忆翻涌,那日在别墅混乱的一幕,她确实匆匆瞥见过这个女孩。 “上次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你是叫沈雁吗?我叫你沈雁姐可以吗?” 沈雁点点头,她可以确定木又泽是计茵蔓的朋友,便也没有那么抗拒。 “刚才那群人烦到你了吧,你不用管,这些人就这样。你跟着陆祈安一块进来,在他们眼里就跟一块肥肉一样。” “为什么?”沈雁不解。 “因为陆祈安第一次带人来这种场合啊,你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讨论了。”木又泽说完又觉得这话很怪异,摇了摇头,试图把这奇怪的感觉从大脑里摇出去。 “反正你不用在意,那些人他们没善意但也算不上恶,无视就好。” 沈雁点点头,也没有再继续接话,气氛似乎又要冷下去。 怕她闷着,木又泽主动开口:“沈雁姐,你吃不吃蛋糕,它们这蛋糕还挺好吃的。” 说完不等沈雁回答,她便拉着她走到甜品区。沈雁没什么胃口,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木又泽兴致勃勃地挑选点心。 犹豫了许久,沈雁重要轻声开口:“你和蔓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不确定和木又泽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聊这些对不对,可她又太想了解这些,眼下除了木又泽她没有别的选择。 第47章 听见这句话,木又泽却忍不住笑出声,“蔓蔓?陆祈安吗?她还有这小名呢,真有趣。” 不是小名,但沈雁也没有解释。 “就前几年认识的,那时候她刚回来,陆叔给她办了个接风会。我那时候看她长得挺好看挺善良的,觉得她人应该也挺有趣的,就想跟她交个朋友。”木又泽咬着小叉子随口说道,“谁知道她简直是工作狂,平时根本不爱出来玩,还是温迦澜跟她有话题。” “温迦澜?”沈雁低声重复。 “喏,就是那个。”木又泽抬手指向人群中央,“就在那边,站在陆祈安旁边那个就是,就是那个正在假笑那个。” 沈雁顺着方向望过去。 她说的人没看见,却恰好看见计茵蔓微微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这一口太过干脆利落,沈雁心底忽然揪紧,眉头不自觉蹙起。 木又泽看出这一点,出声安慰,“不用担心,陆祈安杯子里估计是水,温迦澜杯子里估计是茶。” 沈雁对这种上流应酬一窍不通,所有认知都只来自电视里的片段,她小声问:“可是……这种场合,不都该喝酒吗?” “没事,反正也没人敢查她俩杯子里是啥,就算放可乐也没人敢当面说的。” “为什么?” “等着她俩给合作机会呢,怎么可能下她俩面子。” 沈雁从未涉足过这样的名利场,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全然不懂。她抬眼望向会场中心,计茵蔓被众人簇拥着,从容周旋谈笑。 如果说计茵蔓来到这里,是为了社交、拓展人脉、商谈事务。 那么,她带自己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41章 计茵蔓独自倚在二楼回廊的栏杆边,刻意避开楼下会场的喧嚣。她微微垂着头,发丝盖住她的侧脸,她目光落向庭院深处,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你倒是会躲清闲。”脚步声轻轻靠近,温迦澜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 花园的秋千架旁,木又泽正拉着沈雁坐下,两人低声闲聊,氛围倒也算平和。 “原来在看这个啊。”温迦澜轻笑一声。 “你让她去的?”计茵蔓侧过眼扫了她一下。 “跟我可没关系。” 温迦澜摊摊手,“是她自己要去。她说觉得你的姐姐长得挺好看的,想交个朋友。” 短暂的沉默后,温迦澜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戏谑:“我听说,你前些日子丢下整间办公室的人,急匆匆回了家?” 计茵蔓既没有承认,也不曾否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栏杆,“人总不能在我家里出事。” “是吗?你只是担心这个?” “你很关心这个?”计茵蔓淡淡回了一句。 “我只是想提醒你。”温迦澜收起玩笑的神色,“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不要被一些小事影响。” 计茵蔓缓缓转头,与她四目相对,眼神里情绪翻涌。 “好了,不说这些了。” 温迦澜适时岔开话题,抬眼望向楼下舞台的方向,“不是还等着你上台致辞呢,别耽误了正事。” 计茵蔓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下二楼。 聚光灯骤然亮起,稳稳落在舞台中央的她身上。全场的喧闹渐渐平息,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汇聚过去。 沈雁也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望着台上那道身影。 沈雁也在看着她,她看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轮廓,连垂落的发丝都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一头顺滑精致的长发,是自己从前用一万瓶廉价的护发用品,也永远养不出的模样。 她看着她从容应对全场目光,举手投足间皆是游刃有余,是坐在那张老旧木桌前做一万道题也不会有的从容。 就在这个时刻,沈雁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过了计茵蔓成长里很重要的五年。 五年,计茵蔓还是计茵蔓,却又早已不是计茵蔓。 眉眼轮廓依稀还是从前的模样,依旧是柔和的脸型,一双眼睛也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脸颊边稚气的肉早已褪去,眼底也盛满了久经世事的冷冽与疏离。 舞台上传来计茵蔓沉稳清亮的声音,字字句句都是商业场合的客套与规划。那些专业的术语、周旋的话术,沈雁听得一知半解。 她们分开的太久了。 时间拉出一道长痕,隔阂她们的身体更隔阂她们的灵魂。 计茵蔓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依赖她的小女孩,她长大了,成长的速度,远远超出沈雁所有的想象。 计茵蔓的致辞已经到尾声,一整场宴会都似乎是陌生人的两人眼神却在此刻交汇,隔着不远,却跨过人群的距离。 沈雁站在灯光昏暗的角落,计茵蔓在明亮的台上,这对视来的突然, 沈雁突然在想,自己要说什么吗? 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宴会接近尾声,计茵蔓仍被宾客簇拥着寒暄周旋,木又泽也已经离开。沈雁独自进了洗手间,刚进到隔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句压低的交谈声。 “陆总为啥带了个女生来啊?看着也就是普通人啊,也不是什么明星。” “多半就是个情人吧,她们有钱人癖好不都很杂吗?可能一时兴起带出来见见场面,应该长久不了的。” “我也觉得,就是玩物罢了,新鲜劲儿过了估计也就一脚踹了。” 一字一句清晰落进耳里。 沈雁浑身一僵,她的大脑嗡鸣,后背抵上墙壁,一片冰凉,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墙壁。 原来刚才围上来攀谈试探的那些人,她们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她们私下都是这么议论她的。 沈雁觉得快心脏发酸。 她无法想象,再在他人面前一起出现,她们的关系竟然从姐妹变成了这些,变成了这些她听到会觉得刺痛的关系 这场光鲜盛大的宴会,于她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当众的凌辱。 她这才后知后觉,懂了计茵蔓带她来这里的真正用意。 沈雁出来的时候,宴会上人都已经散去,计茵蔓就在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便走了过来,“还以为姐姐会跑呢,毕竟我可没有刻意安排人看着姐姐,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来着。” “姐姐和她聊的开心吗?” 沈雁知道她说的是木又泽,“她是你的朋友。” “是。”计茵蔓没否认,“所以呢?” 沈雁没有再说什么,计茵蔓也没耐心再等回答。 “上车吧,回家了姐姐。” —— 车上,安静的环境,街边是明明同样的景色,夜晚和白天却完全不同。 沈雁望着窗外,望着飞速而过,看不清样式只能感到绚烂的霓虹灯。 “你变了很多。”她突然开口,她在回答计茵蔓的那个问题,那个她在房间里问的问题。 计茵蔓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吗?” “那姐姐说说我都有哪里变了?” 沈雁抬头和她对视,静默的几秒,是计茵蔓先扭过了头。 “其实变了才是正常的吧。”计茵蔓开口,“如果二十四岁的计茵蔓还和十九岁的计茵蔓一样,那我怎么对得起我这五年经历的一切。” “你说呢,姐姐?” “你继承了陆杨的公司吗?你在公司里上班?你被陆家认回去了?你过的……” “沈雁,你想说什么?”计茵蔓的语气冷下来。 她微微蹙眉,她不懂沈雁为什么要问这些答案就摆在明面上的问题,这简直毫无意义。 难道是想撕开一次伤疤?难道是想听一些自己的不堪? 沈雁没有察觉这丝异常,她还在说:“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的时候,长得很快,膝盖总是疼。”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想着多帮你揉揉会不会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生长痛,是不会被揉掉的。” “可我每次帮你揉,你都说有在缓解。” “你在和我追忆往昔吗?” 比起沈雁那带着柔情的声音,计茵蔓显得太冷漠了,冷漠到好像回忆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并不是她。 “你是想以此提醒我你对我的恩情有多深吗?”计茵蔓扭头看向沈雁,忽然轻声笑了,“你不用提醒我,我一直记得。” 她靠近沈雁,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霓虹灯颜色的距离,“所以我才找到姐姐,才要报恩啊。” “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车子驶入灰暗的街道,两人眼里的光都熄灭,沉积的黑暗里,声音变得更加清洗。 沈雁想,想知道飞速成长的计茵蔓的生长痛该有多疼。 沈雁想,想如果可以她们能一起出生就好了,她能完整参与计茵蔓的童年,那她的人生也算是完整了。 这话却最后浓缩成一句,“我想,帮你揉膝盖。” “哈?”计茵蔓诧异的笑出声,“姐姐,你是病还没有好吗?还在发烧?” 第48章 “医生明明说已经好了啊,难道姐姐得了新的病?” 计茵蔓想起那天,她和医生的对话。 “我们给沈小姐做了全套全身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无异常,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因。” “没有病因,怎么会持续高烧不退?” “虽然没有生理病症,但不排除是身体受情绪影响所致。不少人长期处于高压、压抑的状态下,比如备考的学生,会反复头疼、持续精神萎靡,这都是心理压力引发的躯体反应,是典型的心理作祟。” 车子驶入灯火璀璨的街道,两人之间又恢复了疏离的距离。 “还是再请医生过来,给姐姐仔细检查看看吧。” 计茵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雁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很奇怪吧,她自己也觉得。 计茵蔓已经不需要她了,她帮不到她,在宴会那样隆重的场合不能,在揉膝盖这种小事上也不能。 —— 一晃便是两日。这两天里,别墅依旧安静压抑,沈雁照旧在没有窗的房里,计茵蔓还是和她一起吃饭。 床头的百合已经枯萎,换成了没有味道的水晶摆台。 计茵蔓坐在椅子上,“明天起,姐姐就可以出去了。” “什么意思?”沈雁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字面意思啊,姐姐可以从房间出去了。”计茵蔓微笑,“哦,不只房间,姐姐也可以出别墅了。” 出房间,出别墅,沈雁这两天都没有提过这些事,在她已经放弃的时候,计茵蔓却突然主动提出。 “姐姐以后可以出去了?不高兴吗?”计茵蔓挑眉看她,“还是姐姐已经不想出去了?” 也许是该高兴的,这样沉闷的房间没有人愿意长久的呆下去的,可是沈雁的心底,却最先翻起另一种情绪。 “我还能回来吗?”她开口问。 计茵蔓没想到沈雁会问这些,愣了几秒才回答,“当然啦。这是姐姐的家,姐姐当然要回来了呀。” 房门打开,沈雁这次走了出来,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计茵蔓带着沈她去了地下车库。 沈雁从来没有探索过别墅,以至于她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 “车库里的车,姐姐可以随便选。” 即使沈雁没有刻意关注过这些,但她仍感觉出,这些车的价格并不便宜。它们静静蛰伏在光影里,如同被驯服的猛兽,蓄着沉敛的气场。 “对了,忘了问,姐姐有驾照吗?” 不等她回答,计茵蔓又接着说道,“没有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配专职司机,想去任何地方都方便。” “不用。”沈雁摇摇头,“我一个人就行。” “好吧,如果有需要,姐姐可以再告诉我。” 沉默片刻,沈雁还是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什么?” “嗯?”计茵蔓面露不解,似乎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为什么让我出去。” 原来是问这个,计茵蔓弯了弯唇角,“给姐姐的奖励。” 奖励?沈雁想,大概是自己去了宴会让她开心了吧。 第42章 沈雁出了门,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脚踩在开阔的路面上,她却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其实即使走出门,沈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别墅呆了太久,沈雁几乎快要忘记,这不是北宁。 这是北城。 北宁和北城,只有一个字的差距,却隔着一百三十公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市。 北城比北宁繁华太多,林立的高楼直耸天际,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让沈雁感到完全的陌生。 她就这般顺着道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别墅本坐落于城郊,沿途行人稀少,四周静悄悄的,她像寻常闲逛的路人,一步步缓缓挪动,任由思绪跟着脚步一同飘荡。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座公交站牌,这是她走出别墅后遇见的第一个站点。 有车驶来,没有看是到哪里,沈雁就坐了上去,反正她也没有目的地,到哪里都无所谓。她把这当成一场探索,无论看见什么都算是自己的收获。 沈雁选了个数字七,在车站到第七站的时候,她下车了。 这是个公园,绿化做的很不错,种着很多花草。沈雁刚来的时候还是八月,盛夏的时节,现在却已经是九月底,已经到了秋天。 但虽然已经过了盛夏,园内依旧有不少花木迎着微凉秋风次第盛放。 沈雁一个人沿着公园小道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淡淡的凉意,吹在身上并不冷,反而是舒服。 路边长椅空着,她走过去轻轻坐下。目光放空,看着远处打闹的路人、奔跑的小孩、牵手散步的陌生人。 这种场景让人感到一丝熟悉,就好像深层的记忆里,她是见过的。一样的场地一样的动作,只是换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风,陌生的人。 歇够了沈雁就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广场一隅。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笑闹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间清脆的吉他弦声骤然响起,她才明白是街头艺人在即兴表演。 于是,她停下脚步,静静立在人群外围。 演奏的是什么曲子沈雁并不知道,但也不需要知道,她只觉得好听,于是在此停留。 这一站便是许久,直到几首曲目尽数演奏完毕,人群渐渐散去,沈雁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公园的尽头,她又挑了一辆公交,这次坐了三站便下车了。 眼前是一座大型商场,规模是沈雁从未见过的大小。 人流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行人密密麻麻,沈雁被人群不自觉地裹挟着往前挪,恍惚间,不知不觉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您好,欢迎光临。”有店员迎上来,“店里到了很多当季的新款,是全北城最全的。您可以进店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不了。”沈雁摇摇头,她没有这个意愿,只好尴尬的快步离开。 “你干嘛凑上去,人都没往店里走。” “我这不是觉得她有消费能力嘛,一身穿的都是名牌,这种人消费能力多高啊……” 沈雁已经走远,听不到两个店员的聊天,只兀自融进人流里,随意拐进了街边一家饮品店。 店里人很多,沈雁走上前去想点单。 “扫码点单哦。”店员提醒到。 话音落下,沈雁才猛然僵住。她的手机还没有被还回来,坐车用的也是身上剩的零钱,现在已经所剩无几。 沈雁只好退出店内,走出了商场,外面天色已经有变暗的趋势,看起来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这一刻沈雁突然惊醒,刚才的一切都像是在神游,听的曲子坐的班车她一点都不记得了,满脑子只剩下——该怎么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别墅的具体位置,她要怎么回去呢。 沈雁突然开始没来由的心慌,她走在街上,眼神四处乱看,似乎是在寻找熟悉的车站,试图原路返回。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滑到她身侧,稳稳停住,没有一点声响,诡异又突兀。 沈雁下意识扭头,心脏骤然一沉。 她认得这辆车,是计茵蔓的。 车门缓缓打开,昏暗的车厢里,计茵蔓安静坐在里面,眉眼平静,仿佛早已在这里等了她许久。 “姐姐。”她冲着沈雁微笑,“回家了。” 沈雁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为了不让她到处乱跑,给她讲过一个故事——传说,都市里有一种幽灵车,会悄无声息地出现,用糖果一类的东西引诱孩童上车。 这些被上车的小孩,最终都会被圈养起来,再也不能回家,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亲人,而家人也永远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母亲反复叮嘱她,若是撞见这样的车,一定要远远躲开。 现在,这辆黑色的车就好像是故事里的幽灵车。只是,沈雁没有躲闪,她主动抬步向前,走了进去。 她弯腰坐进车里,车厢密闭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发紧。 车已经行驶了一段时间,计茵蔓才淡淡开口:“今天都做了什么?” 沈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未散的恍惚:“逛了公园,看了别人的表演。” “没有了吗?” “没有了。”沈雁摇摇头。 “姐姐今天去了东区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雁愣了一下,“嗯。” “那附近有什么?” “一个商场。” “没买点什么东西吗?”计茵蔓扭头看她,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身上带的钱不够,也没有手机……” 沈雁没把话说完整,但猜也能猜出,她是想说,没有手机买不了东西。 计茵蔓却偏要装作听不懂,“姐姐下次要带够现金啊。” 第49章 沈雁没接话。 深夜,书房的依旧亮着极微弱的光。计茵蔓坐在书桌前,闲置很久的音响正放着音乐。 如果沈雁在这,也许她能听出,这和她在公园听到的是同一首曲子。 如果沈雁在这,她就能看见,计茵蔓面前的屏幕上,放着的是她坐在长椅上的画面。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的光打在计茵蔓的脸上,照不彻底她的脸,却偏偏照亮她的眼眸。 照片一张张过,最后停留在沈雁从饮品店走出的画面,她两手空空,看起来有一丝失落。 计茵蔓静静看了两秒,随后抬手关掉了屏幕。 —— 第二天沈雁就得到了自己的手机,被摆在早餐旁,她一眼就能看见。 手机重新回到手里,她却没有半点想要翻看的念头。 计茵蔓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吃过早饭,照旧出门。 就算有了手机,她也懒得去查地图。反正整个北城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地方,那么走到哪里都无所谓了。 她换了个和昨日相反的方向,依旧步行走到最近的公交站,随意上了一辆车,凭心情挑了一站便下了车。 只是今天运气不太好。 站牌外是一片封闭式小区,门口空旷,两旁没有商铺,没有公园,连可逛的地方都没有,小区内部更是无法进入。 无处可去,沈雁只能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乱走,最后在路边的长椅静静坐下。 刚坐稳,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响。 她迟疑两秒,接起电话。 “喂?是沈雁姐吗?”听筒那头传来年轻又雀跃的女声。 “是我。” “太好了,你居然没换号码!我是毛文心,你还记得我吗?” 沈雁略加思索回答:“记得。” 毛文心是她曾经资助过的学生,她当年帮她交了高中的学费,也给她打过一阵子的生活费,除此之外便没再有联系。 沈雁下意识以为对方是遇到了难处,轻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毛文心语气轻快,“我高中毕业啦,考上了北城的明北大学。我之前听老师说你在北宁,还想着放假跑去看你呢!” 你想上什么大学?有一瞬间,沈雁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不受控制的沾满她的大脑,让她感到头疼。 对面迟迟没有回答,毛文心也有点慌,“我不会打扰你的,就是真的很谢谢你当年帮我,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沈雁安静听着,顿了顿,淡淡开口:“不用去北宁,我现在在北城。” 电话那头瞬间惊喜不已:“那也太巧了!沈雁姐,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我请你吃饭!” “好。”沈雁应下。 沈雁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站牌。刚好有车进站,她便跟在前一个人后面上了车,依旧没看线路。 车上人不多,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变成商铺,又从商铺变成一片开阔的绿地。沈雁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什么都没想。 “学府路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报站声响起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身体比脑子先动。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站台上了。 对面是一所大学的围墙。深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边缘已经泛红,被午后的光照得像半透明的薄片。几个年轻人站在校门口拍照,手里举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笑得露出牙齿。 沈雁站了一会儿。 不是那所,她知道不是。但还是没能马上离开。 风吹过来,有什么东西从地上卷起来,打在她小腿上。是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北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几个字。 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沈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宣传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回站台。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傍晚的凉意。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抬眸的瞬间,呼吸一滞。 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她身前不远处,仿佛一开始就在这里,一直在等着她过来。 车门打开,熟悉的人坐在里面,她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见她说:“回家了,姐姐。” 沈雁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觉得这真是一辆幽灵车,不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但她还是上了车。 “姐姐今天去哪了?”计茵蔓照常寻问。 “没去哪里,就在街上闲逛。” “是吗?” 计茵蔓扭头看沈雁,却发现她在看窗外,只留给自己一个侧脸。 “姐姐想上大学吗?”她开口。 沈雁扭头和她对视,她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不懂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但她还是回答,“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计茵蔓没再说话。 车停在别墅门口。沈雁下车的时候,听见身后轻轻的一声“嗯”,像是对她刚才那句话的回应,又像只是清了一下嗓子。 往后一连几日,皆是这般光景。 沈雁每天更换出行方向,随意搭乘公交、随机落脚闲逛,行踪零散又无序,连她自己都预判不了下一步的去向。 可计茵蔓仿佛手握她所有的行踪轨迹,无论她走到城市的哪个角落,无论她去往多偏、多陌生的地方,对方总能提前等候,精准寻到她的身影,从未有过一次偏差。 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这太奇怪,就像是玩随机游戏却被预判,这不合规则。 “为什么你总知道我在哪?”饭桌上,沈雁忍不住问出口。 “想知道?”计茵蔓停下为她夹菜的动作。 “姐姐晚上就知道了。” 计茵蔓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看了沈雁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雁觉得她看的地方不是自己的脸——是手腕。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43章 人在得到承诺的时间时,等待就变成一件很折磨的事。 沈雁起起初以为计茵蔓说的晚上是吃完饭看电视的时间,她窝在沙发里,刻意调小了电视的音量,等待计茵蔓像往常那样做到她旁边。 但是没有,计茵蔓走进了书房,一直到一集电视播完,她也没有出来。 沈雁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似乎想透过房门看清里面的人,却最终只让眼睛变得干涩。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的屋内,沈雁坐在床边,低头思考着什么。 她忘了吗?沈雁想,难道计茵蔓忘了要告诉自己?难道她今天太忙了? 就在沈雁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是计茵蔓,她手上还拿着东西。 见她还醒着,计茵蔓轻笑了,“姐姐还在等我啊。” 熟悉的话语,甚至连这一幕都像是一比一复刻,沈雁浑身战栗一下。 “你手上是什么?”她说这话时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就像明明已经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却还是要假装不了解。 但计茵蔓也没有戳破她,她只是轻笑,递出手里的东西。 “送姐姐的礼物。” 礼物,这两个字让沈雁心头颤抖一下,身体僵硬,她没有接过。 “真的是礼物。”计茵蔓有些无奈,只好把东西打开,递到沈雁眼前。 沈雁看清了,那是一块手表,一块电子手表。 “手表,我说了真的是礼物。” “我给姐姐带上吧。” 计茵蔓把它带到了沈雁的手上,电子屏幕亮起,普通的封面,打开第一个功能展现,没有任何避讳的直白的两个字——定位。 “这是我专门找人给姐姐定制的手表。”计茵蔓点开它,屏幕变换类似地图的东西展现在两个人眼前,“这个蓝色的是姐姐的活动范围,红色的是代表姐姐所在的位置。” 手表带着一丝凉意,紧贴在沈雁的皮肤上,甚至带来一丝拘束感。 沈雁现在明白为什么计茵蔓总是能知道她在哪,原来一开始她的行为就不是完全被放纵的,这只是计茵蔓在给她画地图。 无形中有眼睛在盯着她,她被圈在一片地里,就像故事里那样。 “只要不超出这个范围,姐姐想去哪都行。” 沈雁抬眼和计茵蔓对视,她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不过姐姐也不用太担心,就算有一天,姐姐真的超出这个范围了,也没有关系。” 她握着沈雁的手,轻轻摩挲,话语听起来很体贴人心,却紧紧衔接着下一句。 “我会给姐姐一个小时,然后,再把姐姐抓回来。” 手表亮起,被改造过却还留着最基本的功能,沈雁此刻的心跳显示在上面。 计茵蔓扭头看了一眼,“心跳的好快,姐姐很紧张吗?” 第50章 “是我吓到姐姐了吗?”她抬手抚摸,拇指轻轻划过沈雁的嘴边,“那我,安抚安抚姐姐吧。” 计茵蔓的手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这丝凉意顺着它的动作流淌过沈雁的全身,从她的锁骨到腹部,没有停留,接着往下走。 沈雁突然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肉,除了接受命运,没有别的选择。 “蔓蔓。”在最后之前,沈雁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嗯?”计茵蔓停下,等着她说话。 “我是姐姐。” 又是这句话,沈雁上次也说了这句话。 好奇怪,沈雁,你为什不狠狠反抗呢? 计茵蔓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不找机会逃跑,为什么不狠狠推开她。 沈雁,你这句话,是挣扎吗?是微弱的反抗吗? 可是这毫无意义。 “我知道。”计茵蔓点点头,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我知道,你是姐姐,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人。” 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姐姐,所以我才会有这些情绪吗? 柔情的话语,粗暴的动作,沈雁短促的尖叫一声,随后又死死咬住下唇。她的额头渗出汗滴,好像是疼极了,又好像是别的情愫,只不过她已经无暇思考,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再也分不出来。 计茵蔓轻声叹息着,低头去吻她,吻在她的耳后,吻在她耳后的那颗痣上。 “沈雁。”她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咬着,呼唤她的名字。 沈雁的手紧抓着床单,她没有回答。 洗完澡,计茵蔓环抱着沈雁躺在床上,柔软的床铺包裹着紧贴着的两人。 “累了吗?”计茵蔓将自己和沈雁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分散开,“那么作为奖励,姐姐现在可以问一个你想问的问题了。” 沈雁的确累了,她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犹豫一会却还是开口:“你去了哪里上大学。” “好普通的问题。姐姐简直是浪费了一个问题。”计茵蔓笑笑,但还是回答了,“陆杨把我送到了国外学金融管理。他也不是真要我读书深造,只是想让我挂个体面学历而已” “怪不得。” 怪不得她翻遍北城所有知名高校的公众号、校友公示,从来找不到半点计茵蔓的痕迹。 计茵蔓没有留在北方,但也没有去南方,她去了比沈雁能想象到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的地方。 她没有学计算机,也没有学生物,她学了金融管理。 “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还好,对我管理公司确实有一点帮助。” “那就好。” —— 大概是空闲太久会让人颓废,沈雁开始试图找一些兼职,当然是在她的可活动范围之内。 兼职找的比她想的要顺利的多,本以为北城繁华,各处人手都挤得厉害,哪怕是最基础的岗位,也免不了一番竞争,所以做好了接连碰壁的准备。 没想到求职过程意外顺利,没费多少功夫,她便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店里环境比她从前待过的地方宽敞许多,可服务的流程、琐碎的活儿,大抵都是一样的。沈雁慢慢上手,安分地忙着手头事务。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很久很久之前,沈雁下班总是深夜,计茵蔓却还在等她。只是,这几天,计茵蔓似乎都很忙,回家都很晚。 “今天客人多,你们都仔细着点,特别是大厅的人,这是咱们饭店的门面,你们别给我惹事。”上班前,经理照例叮嘱一众员工。 沈雁负责大厅最左侧角落的几桌,往常这里总坐不满,今天却座无虚席,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服务员,我们的菜还没好啊。” “马上。”沈雁应声,端着菜品快步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桌边,一个小孩突然从侧面跑过来,撞在她手臂上。 盘子重重摔在地上,菜汁泼了一桌,溅到她衣服上,也溅到对面女客人的裙子上。 小孩吓哭了。小孩的母亲一把把孩子拉到身后,声音比哭声还大,“你怎么走路的!菜汤往人身上泼啊!” 沈雁有一瞬间的气愤,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头道歉,蹲下去擦地板。 可惜这人并不打算轻易揭过去,闹出的动静把经理叫来了。 经理一见客人面露不悦,立刻堆起满脸笑意,上前连连赔罪:“实在抱歉,是我们疏忽,让您受影响了。这一单给您免单,裙子的干洗费也由我们承担,您多多包涵。” 好言安抚送走客人后,他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脸色沉了下来。 “沈雁,你不长眼啊!菜钱和干洗费都从你工资里扣。” 沈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她的错。 但她没说。 说了也没用。她见过太多次了。 “另外,”经理又看了一眼她身上被汤浸湿的制服,“这件衣服也要赔。” 沈雁点点头。膝盖跪在碎瓷片旁边,早已硌出一片红痕,她自己都没注意。 —— 她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本该是黑暗的屋内,却亮着灯,灯光只照亮一片地方,沈雁抬眼就能看见。 计茵蔓坐在客厅,似乎是在刻意等她。 “姐姐,你今天加班了吗?” 昏暗的灯光很好的遮盖了她的脸,朦朦胧胧中,沈雁有种时间倒退的感觉。 她僵在原地,一步也不能动,她感觉身体被定在原地。 计茵蔓是知道她找了兼职吗?还是,这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她在超市兼职,却骗计茵蔓是加班的时候。 好像怎么想,都是前者的概率更大,好像怎么想,自己都希望第二件事发生。 她不动,计茵蔓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所以,你今天都做了什么?” “在发呆?是在想要怎么编理由吗?” 她的眼神像审判的锤,她的话是戳破她幻想的刺,沈雁终于回神。 “就四处转了转。” “是吗?”计茵蔓探究的看着她,似乎能一眼看透她话语的真假,却并不着急戳破。 沈雁下意识的低头。 “听王妈说,姐姐这几天回家都很晚。难道,北城有这么多让姐姐喜欢的地方吗?” “嗯。”沈雁找不出理由,干脆直接承认,“我在北城很多地方逛了逛,一时忘了时间。” “姐姐要知道回家啊。”计茵蔓语气诚恳,“我不去接姐姐,难道姐姐就忘了回家吗?” 的确,计茵蔓这一阵子并没有再去接过沈雁,就好像给养的宠物围好围栏之后就不用再担心她会跑出去。 那些时刻监控她的眼睛似乎都消失了,沈雁获得了一丝被约束的自由。 “姐姐以后八点半之前回来吧,要不我会担心。” 服务员这种工作根本不可能八点半之前回家,沈雁有些犹豫着开口,“可是太早了……” “沈雁。”计茵蔓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如果你觉得八点半太早,那就不要出去好了,呆在房间里,姐姐回家永远不会晚。” 沈雁抬头,沉默的和她对峙着,她总觉得有时候她面对的不是计茵蔓。 但对方只是亲昵的抚摸她的脸颊,脸上带上微笑,“姐姐不要用这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就好像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是,我只是担心姐姐。那姐姐会不会八点半之前回家呢。” “会。”沈雁开口,她败下阵来。 —— 为了能在八点半前回家,沈雁决定从饭店辞职。 在饭店的最后一天,临近下班,后厨两个同事凑在一起闲聊,话音不大,恰好飘进了收拾台面的沈雁耳中。 “你知道吗?高经理被开除了。”其中一个员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诧异的语气开口。 沈雁擦拭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对面的人和沈雁一个反应,轻声反问:“为什么?他不是店里的老员工了吗,一直做得好好的。” “谁说不是呢,我也懵得很。”另一个同事耸了耸肩,满脸不解,“人事那边也没说具体原因,就临时通知的,说上面的意思。估计是年纪大了,做事死板,对餐厅没什么贡献了吧。” “好歹是待了这么久的老人,说开就开,也太不近人情了。” “没办法,打工本来就这样,上头一句话的事。” 两人随意感慨了几句,便各自忙活去了。 就在昨晚,沈雁还在心里痛骂他,今天他就被辞退了。沈雁想,这算是恶有恶报吗? 第44章 暂时失去了兼职,沈雁空出时间来,答应了和毛文心的见面。 已经是秋天,气温转凉,她穿了件针织外套,配着一条卡其色牛仔裤 地点约在了一家甜品店。 “沈雁姐,这边。” 第51章 来之前两个人就互通过穿搭,以至于沈雁刚走进来毛文心就发现了她,激动的冲着她招手。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暖融融的阳光落了满身。沈雁一时不知该搭什么话,安静坐着。 毛文心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轻快:“沈雁姐,你本人比我想象里年轻多啦。我之前还以为,会是年纪稍长一些的样子。” “我确实不算年轻了。” 沈雁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九岁。 “可看着很年轻啊,气质还特别干净舒服。” 毛文心笑得爽朗,随即把菜单推过来,“沈雁姐,你看看想吃点什么,随便点。 “你安排就好,我都行。” 沈雁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无所谓。 “行,那我点了,我做过攻略了。” 毛文心低头勾选餐品,抬眼时神色认真下来,“说真的沈雁姐,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当年要是没有你的资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是你自己争气。”沈雁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毕竟毛文心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还是靠她自己的努力。 甜品很快就上来了,毛文心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吃诶,这家是我舍友推荐我的,她们是北城当地人,果然不会出错。下次宿舍团聚也可以来这里。” 沈雁本来只是盯着她,没什么动作,听到这话却突然开口:“你大学都做些什么?” “我吗?”毛文心思考一下,“就是上课嘛,然后没课的时候就躺在宿舍,偶尔会和室友出去玩什么的。当然了,我也有在参加一些比赛什么的,没有荒废。” “你会参加社团什么的吗?”沈雁试探着问,虽然她没有上过大学,但也了解一些。 “哦会,我参加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不过感觉根本就不像网上说的那么有用,除了值班还是值班,没有一点乐趣。” “嗯。”沈雁点点头。 “沈雁姐,你要不要去我们学校参观啊,我可以带你进去,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可大了,食堂也又好吃又便宜。”毛文心谈起这些眼里发光,“而且宿舍也特别好,我从小到大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呢。” “明北。” “嗯对,就是明北。明北真是个很好的学校,不枉我高中拼命学习考上了。” 这顿饭最后还是沈雁请的客。 跟毛文心分别,沈雁一个人走在路上,她现在已经能认清回别墅的路。 街道两旁的树叶早已泛黄,秋风一吹,便零零散散往下落。偶尔有叶片飘落到脚边,轻轻踩上去,会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吱声响。 沈雁慢慢走着,耳边细碎的脆响渐渐叠在一起,越来越清晰。她下意识扭头望去,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女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应当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几人手里拎着奶茶,说说笑笑地沿路走着,低头专注搜寻地上干透的落叶,专门抬脚狠狠踩碎。 “这片黄!这片肯定脆!” “你踩完轮到我,我刚才看到一大片!” “秋天也太治愈了,不热不冷,好舒服啊。” 她们的笑声清亮鲜活,叽叽喳喳的话语落在风里,浑身带着毫无遮掩的朝气。 沈雁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几秒,她想起毛文心最后的那句话——“我觉得大学生活很丰富。” 那她呢?她的大学生活呢? 沈雁得不到回答,她心底想的人,不在她的眼前。 —— 回到家,各处的灯都亮着,却没有人,沈雁猜到是计茵蔓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计茵蔓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姐姐回来了,一会就能吃饭了。” “我做了很多菜,就在等姐姐回家呢。” 她是微笑着的,亲和的让人不该有任何的防备。 沈雁却有一丝的心虚,这心虚来的莫名其妙却又并非没有理由,有一瞬间她想开口。 只是迎着灼灼的眼神,沈雁还是把话吞了进去,沉默的走到了桌子旁。 饭桌上,计茵蔓给她夹菜,“我新学的菜,姐姐尝尝。” 她用希冀的眼神看着沈雁,沈雁自然没有拒绝,低头吃了下去。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呢,姐姐就多吃点,这都是为姐姐做的。” 计茵蔓边说边给沈雁夹菜,就这样一直到沈雁放下筷子。 “吃饱了?”计茵蔓问。 “嗯。”沈雁点点头。 “真的?姐姐今天是不是吃了别的,要不怎么这么快就饱了。”疑问却又带点肯定的语气。 “没有。”。 “那好吧。”计茵蔓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那我做的饭真是浪费了,都没吃多少呢。” “姐姐真的不再吃一点吗?” 沈雁想,世上应该是有可以看破一切的真实之眼的,要不怎么她每次都觉得计茵蔓看破了她。 她的情绪,她的动作,她的一切,都尽收她的眼底。 沈雁低头,拿起了筷子,继续吃了下去。 “太好了。”计茵蔓终于笑了,“我就知道,姐姐还是喜欢我做的饭的,对吧。” 沈雁没有回答,直到计茵蔓抬手制止她,她才停下了进食。 “好了,姐姐去歇会吧,厨房我来收拾。” 沈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计茵蔓就在厨房里收拾,沉默静谧的环境,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姐姐尝尝。”计茵蔓走过来,紧贴着沈雁坐下,把洗好的水果递到她嘴边,看她乖巧的吃下。 “好吃吗?” 沈雁点点头,眼神没有从屏幕上一开,感知却全都在右肩。 计茵蔓笑着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亲昵的蹭蹭,“那姐姐也喂我一个吧。” 她的发丝扫过沈雁的锁骨,痒痒的,但沈雁没有躲,就这么感受着。 电视还在播放着,沈雁的心思却飘远,她犹豫着开口问:“你的大学生活怎么样?”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计茵蔓吞下她递来的水果,“姐姐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大学生活丰富吗?”她调小电视音量。 “丰富?算不上吧。” “我在那上了不过一年吧,不怎么跟周围同学交流。陆杨要我不能在这上面耽误时间,却又要求我必须掌握所有知识。所以除了学习,我基本没有别的事可做。” “没有社团吗?不会和同学出去玩吗?”她有些着急的追问。 “好奇怪,姐姐是觉得大学要做这些吗?”计茵蔓轻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雁的脖颈,“可是我很忙,没空搞这些。” “那姐姐呢?” “什么?” “姐姐这几年生活的丰富吗?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 “没有。”沈雁轻轻摇头。 “是吗?”计茵蔓握住她的手,摩挲着手表周围的皮肤,“姐姐不要骗我啊。” 她抬头和沈雁对视,手顺着向下到她的腿间,暧昧的游走着。 手表又开始闪烁,沈雁的心跳在加速。 “姐姐又紧张了,放心,今天不会做什么。” —— 沈雁重新找了份兼职,地点就在当初和毛文心碰面的那家甜品店。 她觉得这简直顺利的不像话,那天饭后离开时,她恰巧听见店长念叨店里缺人手,顺口一问,当场便敲定入职。 甜品店地方不是很大,但胜在装修不错。一共四个服务员,工作量倒也不是很大。 田紫玉是负责带沈雁的老员工,正在给她做新员工的培训。 “这个甜品叫草莓椰奶波波球。”田紫玉指给她看。 听见这个,沈雁有些犹豫的开口问,“一定要念出来吗?” “没办法,老板这么规定的,客人点单的时候一定要给人家把名字念全了。” “咱们店里每天来的人不少,我跟你说,你还是尽早适应吧吗,我们要念很多遍呢。” 沈雁环视一圈开口,“好像,都是年轻人来咱们店里。” “嗯对,基本都是年轻人吧。” “可能是附近大学多吧,所以一到周末人就格外多。好多人特别喜欢在咱们店里拍照,就因为这个咱们店在网上还挺火的。” “为什么,我们不扫码点单呢。”沈雁不解。 “害,老板说,口头点单并且把名字念出来的话,会加深顾客的印象。而且要是旁边有人想点同款,就不用问了。” “当老板的不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就是可怜了我们。” 两个人正说着,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你好,我们想点单。” “诶,沈雁你快去你快去。”田紫玉推她一把,“加油!” 顶着背后期待的目光,沈雁走上前,“您好,想要点什么。” “这个吧。”客人指指菜单。 沈雁深吸一口气,“好,您确定是要这个芋泥相遇在芒芒糕海千层蛋糕是吗?” 第52章 “嗯。”顾客沉默了一瞬,“是。” 忙活一整天,沈雁慢慢摸清了手头工作。新品名字要当众念出来难免局促,好在店内人声不断,人人都在开口,独自的窘迫也就淡了。 到了下班时点,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店长出声留住所有人。 “诶,都别走呢,耽误大家几分钟。”店长端出来个蛋糕。 “咱们店新品,抹茶味的,大家给取个名字呗。” “这是款夹心蛋糕,里面是自选夹心,外面用藤蔓形状装饰。” 田紫玉随口打趣,“那就叫抹茶小草蛋糕呗。” “你再没文化一点呢。”店长敲她脑袋一下,“名字尽量贴合草木意境。” “那就起个跟藤蔓有关的。”有人开口,“青蔓抹茶怎么样。” “诶,这个可以。”田紫玉第一个举手,“比我的有文化多了。” “沈雁,你觉得呢?”不少人表示支持,店长也顺嘴问她一句。 “我也同意。”沈雁表态。 “行,就这么定了。”店长拍手,“下班!” “店长,这个,我可以买一份吗?”沈雁着急上前。 “可以是可以,但是现在还在调试阶段,没到最终呢,等到时候确定好了你再买吧。” 店外,田紫玉启动自己的电动车,看沈雁还愣在原地,顺嘴问:“沈雁,你住哪啊,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沈雁摆摆手,“我一会打车回去。” “害,打车多贵啊,我送你不要钱,我这电动车可快了。你家住哪?” “我家。”沈雁犹豫着开口,“在南山区那边。” “你住别墅区啊。”田紫玉夸张的张大嘴,“那的房子很贵的,一平米够买我一个出租屋了。沈雁,你该不会是大小姐出来体会生活的吧!” “不是。”意识到她误会了,沈雁摇摇头,“我……我在那做保姆,每天下班后去收拾屋子,主人同意我借住。”她胡扯个理由。 “真的?我还没见过晚上打扫屋子的保姆呢。” 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理由太离谱,沈雁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好在田紫玉似乎也没打算深究,“欸算啦,我不该问这么多的。那你快打车回家吧,晚了不好打车。” 沈雁拜拜手跟她告别,低头继续摆弄手机打车,她看着那数字,突然有点惆怅。 沈雁想,她该学会开车的,这样就不用每天花那么多钱打车回家了。 软件仍在搜索附近车辆,沈雁抬眼四处看,有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她呼吸一滞,脑海里不可避免想到什么。 但随即车上下来一个人,只是普通的网约车罢了。 迎面来的晚风吹醒了她,沈雁觉得自己脑子太乱了,她竟然看成了那辆车。 竟然希望那辆车现在能出现在她眼前。 第45章 沈雁在甜品店还算适应,她通常能卡着时间回家。 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后来次数多了,计茵蔓也没说什么,她便心安下来。 诺大的别墅里,只有厨房还有一丝人气,暖黄色的灯光下,两人正坐在一起吃饭。 “姐姐身上,有一股甜腻的味道。” 沈雁匆忙低头去闻,却什么味道也没有,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计茵蔓盯着她的反应一会,才幽幽开口:“骗姐姐的,什么味道也没有。” 听到这句话,沈雁才停下了动作,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大,她只好吃饭来掩饰。 “姐姐好像很在意?” “是害怕自己身上有不好的味道吗?没关系,橱柜里的香水姐姐都可以用的。” “没有。”沈雁摇摇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计茵蔓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雁。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长发散落着有些紧贴在衣服上面,吃饭时手用力凸起了不算明显的血管。 “姐姐的头发长度,好像没有变呢。还和以前一样,真神奇。” 沈雁跟着她的话低头看,确实很久没变过的长度,她总是下意识剪成这个长度。 “习惯了。” —— 风铃响起,又有客人走进店里,沈雁熟练的上前。 “请问需要点什么?” “沈雁。” 听见声音,沈雁抬头,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呈现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了,我最近来这旅游。” 是相熟的人吗?沈雁居然有些不确定,她思考了几秒才想起来,是林凌西。 但她还是继续,“哦,你有什么要点的吗?”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话?”沈雁有些困惑,“但是我在上班。” “一会就好,真的只要一会。”林凌西的话里带上点祈求,“我真的有话想对你说,不会耽误太久。” 林凌西着急的站起身,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少人看过来,连带着店长都注意到了。 “说吧。” 还好是工作日,店里人不算太多,店长给了沈雁半个小时的空档,她找了个面朝玻璃窗的位置坐下。 往常这个位置总是有人,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耀眼的过,竟然是空的。 “我只有一会时间,还得去忙。” 林凌西在沈雁对面坐下,挡住了本来可以一览无余的窗外,甚至挡住几分阳光。 窗外的风景被挡了,沈雁只好收回视线,看向他。 “我就是想问,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啊。” “你从那搬走之后,再也没回过我的消息了。” 沈雁愣神,前一阵她的手机不在自己手上,所以自然不能回他消息,但是拿到手机之后她也没想过要回。 左右她不会回穗镇了,自然也不会再见林凌西,那么他的消息也可以被无视了。 但沈雁还是没直说,“有点忙。” “那个,你是和你的朋友生活在一起吗?就是那天那个帮你搬家的小女孩。” 沈雁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她沉思一会最后开口,“那是我的妹妹。” “是吗?”林凌西努力找补,“我还以为是你朋友呢,因为没看你有其它家人来过,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应该有家人的意思,就是……” “没关系。”沈雁打断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看见你,想跟你叙叙旧。” “叙旧?”沈雁抬头看一眼正忙碌的田紫玉,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叙旧,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还有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要去工作了。” “沈雁。”林凌西的声音突然变大,像是壮胆。 “其实,从你救了昏迷的我那天,我就一直很被你吸引。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我以为我喜欢你,后来发现也不是,我只是很想了解你。” “我一直觉得,沈雁,你身上好像有很多故事。你让人看一眼就沉沦,想要了解你更多,可你又太封闭,不愿意吐露哪怕多一句话。”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心太软,还是心太硬。你好像接受所有人,又好像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林凌西一股脑的把话说完,抬头看向沈雁,对方的脸上却只有平静,没什么变化,似乎是在思考该回答什么。 他剧烈跳动的心被这平静浇了一盆冷水。 这感觉就像他用力的往湖面扔了一块自认为巨大的石头,然而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因为这石头对一整个湖来说,太小了。 “我说完了,我先走了。”他匆忙的跑出店外。 林凌西走了,阳光终于洒进来,窗外的景色终于又得以见得。 沈雁朝外看去,漂亮的花坛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那。 她猛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的盯着那,明明看不见车里的人,沈雁却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她匆忙几步跑出店外,车却已经开走不见。 “你咋了沈雁。”田紫玉察觉到不对,“你跟你朋友还有啥话没说完吗?” “不是。”沈雁的心脏狂跳,手表上的数值飙升。 到底是不是幻觉,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 沈雁一整天都在想这些,以至于她甚至上错了好几次甜品。为此,一向温和的店长也忍不住批评了她几句。 直到站在家门口,推开门前,沈雁还在想这些。 她站在门前犹豫几秒才猛地推开,视线第一时间往厨房看去,有黑色的身影往外走,她的心被提起。 “沈小姐,你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是王妈,沈雁浑身像是泄了气,提起的心也一瞬间的放松。 “王妈,蔓蔓她今天回来吗?” “陆总,今天好像要很晚回来了,吩咐我说只做沈小姐您的晚餐就行。” 她会很晚回来了。 第53章 沈雁应该是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的,可她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她在等待某些事的发生。 沈雁窝在被子里,满脑子都是白天看到的画面,她无法入眠。 事实上,来到北城之后她已经很少失眠,但今天,那以为已消失的症状又不可避免的发生。 她闭着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像是播放着电影,播放一场无法停下的电影,直至她睡着。 但沈雁的睡眠是极浅的,所以当开门的声音响起时,她几乎立刻就醒了。 “蔓蔓,是你回来了吗?”沈雁第一时间开口问。 没有回答,黑暗里只有脚步声,这寂静让人生出些本能的恐惧。 “蔓蔓?”沈雁又呼唤她,她需要一个回答,否则内心的不安会被无限放大。 “是我。”计茵蔓终于开口,“本来没想吵醒姐姐的。” “今天会下雨。”她一步一步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 “怕姐姐害怕,所以回来了。” 的确,窗外有着打雷的巨响声,昭示着天气的不寻常。 沈雁从床上起来,她想靠近计茵蔓,黑暗的环境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计茵蔓的脸。 “姐姐今天都做了什么?” 她只能听见计茵蔓问。 “在城里逛了逛,然后……然后去了一家甜品店。”沈雁不觉得这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却也还是说,“我在那找了一份兼职。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计茵蔓语气平和,“姐姐要不要我陪你睡觉?” “好。” 沈雁答应的瞬间,窗外有闪电,一瞬间照亮屋内,照亮计茵蔓的脸,她那冷漠的愠怒的脸。 沈雁怔愣,计茵蔓在惨白的光照下显得有些可怖,像记忆深处的某场恐怖电影片段。 生气了吗? 计茵蔓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是对方存在的证明。 “姐姐今天应该很累了吧。”她关切的说,“毕竟,又要兼职,又要和朋友叙旧,很耗费精力吧。” “不过,跟老友见面,姐姐应该很开心吧?” 轰隆的雷声,像是要吵醒整个世界,让所有人注意到这场雨。 “干嘛不说话,觉得你瞒的很好是吗?” “不是我找的他,只是凑巧,我没想见他。”这是沈雁唯一能反应过来的话,她开始头疼,觉得脑内有好多的声音。 “是吗?那上次也是凑巧吗?” 雨开始下了,雨水滴落的声音和计茵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怪异的和谐。 “沈雁,我忍过你一次了。” “又是资助学生,又是帮助晕倒的人。沈雁,你好软的心啊。” 困扰了沈雁一天的问题得到了答案,那辆车就是计茵蔓。 原来她都知道。 沈雁感受到被甩到床上的失重感,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眩晕,却突然感觉到解脱,心跳竟然有一瞬间的平缓。 好像,计茵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她外露情绪了。 身上的衣物不是能遮挡人的防御工具,更像是礼物的包装,轻而易举就能被褪下。 已经知道打开会是什么,所以拆礼物的手格外慢条斯理,掌心的纹路印在礼物的每一寸上,不留痕迹却又到处都是痕迹。 礼物已经完整的展现在计茵蔓的面前,她却并不急着进行下一步,反而像是在欣赏。 她低下头,任凭发丝扫过身下人的皮肤,贴近她开口:“你有要说的吗?” 要为的确做了的事辩解吗?沈雁想不到什么辩解的必要。 “没有要说的?”计茵蔓的语气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带了一丝愉悦,“我还以为你要挣扎一下呢。” “那我开始了。” 屋内的温度绝对算不上低,沈雁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计茵蔓的动作比之前粗暴的多,温柔的抚摸花朵和疯狂的蹂//躏是两种概念,于是本该感到舒服的事竟也沾上不可抑制的疼痛。 “沈雁,你怎么过的这么好?”计茵蔓在亲/吻她的手臂,柔和的眷恋的,语气却是冰冷的。 沈雁的意识在这滔天的感觉中苏醒一丝。 对,计茵蔓恨她,她怎么能在过的这么好呢?她会生气的。 “说说看,你这次又都吃了什么?还能吃得下我做的饭吗?”计茵蔓接着说,却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沈雁,你是不是这一阵子太自由了,所以连带着也觉得我是个好说话的人了吗?” “你还是打算用沉默反抗我吗?” “那没关系,我会让你出声的。” 窗外,雨水疯狂拍打着玻璃,像是卷起的滔天巨浪要冲破屏障进来一般。 屋内的水声和屋外混在一起,沈雁觉得自己全身都被水浸透,她像是要溺毙的人,很想大声呼叫却还是死死忍住,只能扬起脖颈试图获得一丝氧气。 “沈雁。”计茵蔓把拇指抵在她的齿间,隔绝她咬自己唇的举动,“不疼吗?” 她们一上一下的对视着,隔着很近的却又看不清彼此的距离。 下一秒,计茵蔓感受到了疼痛,沈雁狠狠的咬在她的手臂上,咬在她的左臂。 但只一下沈雁便松了口,即使在黑暗的环境,也能感觉到她呆呆的望着。 察觉到她的呆滞,计茵蔓笑了。 “咬吧姐姐,已经不疼了。” “你咬一个新的伤疤覆盖上去好了。” “你恨我?”沈雁感觉自己嘴里有铁锈味,不知道是谁的血,流进她的喉间,说出的话像是刀片,喉咙开始发痛。 “对,我恨你。” 计茵蔓给了她准确的回答,早该意识到的事亲耳听见却又觉得太难以接受。 “我没资格恨你吗?沈雁,我不该恨你吗?” 沈雁的眼前闪过好多张脸,她不知道现在和她说话的哪个计茵蔓。 而计茵蔓的眼前闪过那张纸,那张薄薄的却能割伤人的纸,她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上面写着什么。 “你是觉得委屈吗?觉得你做的那些事不值得我恨你?” 察觉到什么,计茵蔓扭过头,不再和沈雁对视。 “你和他们都聊了什么?你跟他们很有话说吗?” “你去兼职,你很缺钱吗?有什么值得你花钱的东西吗?你有什么计划?” 沈雁,你在计划离开吗? 计茵蔓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她的眼神,她问了好多问题,却又似乎根本不在意有没有答案。 她的情绪比话语激动的多,紧攥着沈雁的手腕,似乎是害怕她逃离,又似乎只是想找个情绪宣泄口。 “不过,什么工作来钱有这么快呢?”她的语气带上刻意的嘲讽。 “四百换四百万,一比一万的回报率。沈雁,这是不是你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 有雨滴滴在沈雁的脸上。 沈雁伸手摸,好奇怪,屋内会有雨吗? 第46章 “陆总左臂的伤疤你没见过吗?可大一片了,可吓人了。” “听说他们有钱人都会有点特殊的癖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个。” “诶诶。”旁边人突然碰碰她,她不解的扭头,心脏骤然一紧 —— 计茵蔓就静静站在身后。 “陆总……”她慌慌张张站起身,“对不起陆总,我们刚才……” 计茵蔓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然后走了。 等人走远,同事压低声音叹道:“你这回真撞上枪口了。陆总难得来基层巡查,偏偏被你撞上。趁早做打算吧。” “为什么?陆总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你傻呀,老板什么都没说是给你留面子呢。换作别人议论你,你都不会善罢甘休,她又怎么会容忍。” “这下完了……” —— 办公室内,温迦澜正坐在沙发上,手上翻看着什么,听见开门的声音才终于抬起头。 “怎么有功夫亲自来。” “之前说的那个项目,谭家那边答应合作了。下个月,会来跟你见一面。” 谭家是南城的大家族,计茵蔓想和她们合作,但奈何没有人牵线。现在,温迦澜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谢了。” “不用谢,毕竟对我也不是没有好处。” 温迦澜的视线下滑到她的手臂,饶有意味的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弄得。” “咬的。”计茵蔓大方承认。 “谁咬的?” 计茵蔓没有回答,她和她对视,于是温迦澜知道这是个没有第二答案的问题。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手臂上的疤为什么不去消掉?难道堂堂鸿朔董事长拿不出这点钱。” 计茵蔓摩挲着自己的手臂,感受着伤疤的痕迹,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 “这不是伤疤。” “那是什么?” 这是一道锁,是困住沈雁的一道无形锁。 第54章 是计茵蔓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一道疤困住沈雁,一道疤让沈雁总是对她心怀愧疚。 见她不回答,温迦澜只好换个问题。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很早就找到人了吧,为什么现在才带回来?” —— 三年前。 啪的一声脆响。 边缘锋利的纸张被狠狠摔到计茵蔓的脸上,没留下痕迹却有着划伤般的刺痛,她下意识侧头却根本不能缓解一丝。 “你自己看看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学的东西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祈安,我说过多少次,你要用心一点。” “你自己的能力你不清楚吗?你不是小决,没有从小就跟着了解这些,所以我给你时间去了解。但是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去基层。” 计茵蔓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手攥的很红,深呼吸几次才开口,“对不起爸,我会做的更好的。” 陆杨好像总是在生气上更有力气,发泄完自己的情绪便瘫软在座椅上,“出去吧。” 计茵蔓是微弯着腰笑着走出办公室的,刚关上门还没收敛好情绪,就有人走上前来。 “陆经理,有人找你。” 脸颊的火辣感还没彻底消退,计茵蔓却也只能硬撑着问:“谁?” “是我。” 女人径直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旗袍,带着颗硕大的蓝宝石钻戒,贵气十足。 女人缓步径直走来。一身剪裁妥帖的旗袍,针脚考究,气韵雍容。指间一枚硕大的蓝宝石钻戒莹光流转,清冽宝光衬得她华贵气场扑面而来。 “怎么,不想见我?” 是陆决的母亲章天怡,计茵蔓见过她几次,却并不熟悉,她能感觉到章天怡对自己有怨恨。 也是,她的宝贝儿子死了,本该给他的东西现在到了自己手上,有些怨恨倒也正常。 “没有。”计茵蔓换上笑脸,“阿姨,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小王,给阿姨上杯咖啡。” “不必,我从不喝咖啡,只喝茶。” 计茵蔓眼底笑意微敛,转瞬又恢复如常,轻轻颔首,“好,那就换成茶。” 公司的休息室里,靠着窗户的座位旁,两个人相对坐着。 刚沏好的茶还带着热气不适合入口,但章天怡似乎也没想喝。 她盯着计茵蔓开口:“好像我们俩,还没好好聊过天呢。” “要是真论起辈分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后妈才对吧。” 计茵蔓没有回应,她不可能这么叫她,更何况她已经和陆杨离婚了。 “阿姨今天来是想做点什么?”计茵蔓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你回来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的样子。” “看我?我有什么值得看的?还劳烦您亲自来一趟。” “当然有,你可是陆杨给自己留的后路。”章天怡说话毫不客气。 “陆杨没跟你说过吗?我们两个是协议联姻,婚前我们就说好,这辈子有且只能有一个孩子。将来,我们的一切都要给他。” “现在我儿子死了,他倒好,早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留下这么一个你。”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有防过他,只是他行踪都正常,怎么也不像还有孩子的样子。” “我真是没想到,他能狠心到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仍在外面生死不顾。” 章天怡说这话的时候上下打量着计茵蔓,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微不可见的怜悯。 计茵蔓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身世的人,她并为对此感到有何难堪,于是只是沉默的看着她,没给她想象中的反应。 “听说公司上下对你颇有微词。”章天怡转换话题。 “是有一些,毕竟我还年轻,公司里老人不太信任我也是应该的。” “可我看,陆杨似乎态度坚决,铁了心要推你上位。” “是,我爸他是很信任我。” “他是信任血缘吧。”章天怡毫不留情的戳破,“虽然我跟陆杨不算什么两情相悦,但我了解他,他把血缘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计茵蔓在心里回答,她也没兴趣知道。 但章天怡还是自顾自的讲了下去,“陆杨当初是跟着她奶奶长大的,他爸最中意的接班人是他哥哥,从小就当继承人培养。至于陆杨,几乎算做是家里的透明人。” “结果呢,陆杨的大哥十五岁那年被查出来根本就不是他爸的亲生儿子。这事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北城上流圈,陆家沦为全城笑柄,流言蜚语满天飞” “如今陆杨虽说坐稳了位置,可背地里的闲言碎语从未断过。圈子里不少人嚼舌根,刻薄地说,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嫡子,到头来竟连那个‘野种’都比不上,是陆家见不得光的废物。” “是吗。”计茵蔓还是维持着那副得体的表情,“我都不知道父亲有这么一段,看来我以后还是要多关心一下父亲。” 计茵蔓的话太官方,表情太冷淡,章天怡皱起眉,“你不会说人话吗?装模做样,就靠这副面具哄得陆杨那么信任你?” “我还以为你是能力有多强呢。” “现在看来,你真是哪都不如小决。” “我确实不如哥哥。”计茵蔓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毕竟哥哥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生意场上的事。但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以后可以慢慢学。” 计茵蔓刻意咬重了以后这两个字。 章天怡实在是人精,她不会听不出计茵蔓的意思。 “陆祈安!”她怒吼。 一杯水迎面浇了下来,好在已经凉透,不至于烫到她。 “你以为不是我儿子死了你能得到这些!不知道哪来的东西,也就陆杨拿你当个宝。” “我告诉你,你就算有陆杨的支持又怎么样,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身管理鸿朔。” “小心到时候陆杨一走,你不仅得不到什么,还会被那些个恶鬼分食,你得到的一切都得吐出来。” 章天怡走了,比来的时候荒乱的多,高跟鞋踏在地上几乎要戳出个洞来。 计茵蔓还坐在原地,茶叶沾在了她的发丝上,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似乎无论是章天怡说的话,还是她行动上的侮辱都不能让她的面具破裂。 静坐许久,计茵蔓终于起身回到办公室,只是没想到里面有人。 “怎么弄成这样?”见她这副样子进来,温迦澜有点震惊。 “意外。”计茵蔓没打算说实话,“你怎么有空来?” “我妈让我来看看陆叔叔,我就顺便看一眼你。” “顺便告诉你一声,你让我帮忙找的人找到了,照片发在你手机上了。” “谢了。” “谢倒是不用。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人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找她是要干嘛?” 计茵蔓擦着手上的水,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 “什么?” “我最恨,抛弃我的人。” 所以,从沈雁抛弃计茵蔓的那天起,计茵蔓就发誓。 “有朝一日,找到她,要狠狠折磨她,狠狠报复她。” 这个回答有点超出温迦澜的预料,“那……你要现在把人带回来吗?” “不。”计茵蔓扔掉手上的纸,“再等等。” —— 计茵蔓并不和陆杨住在一起,她自己租了一处屋子,离公司近。 章天怡有一句话说的对,计茵蔓很会用假面哄陆杨,就连住处也是。只要找个合适的理由,不想和陆杨住在一起也能包装成是为了公司。 她租的房子不算大,房型却不错,一整面的落地窗能俯瞰北城的夜景。 计茵蔓洗了澡,被泼过水的衣服直接扔在了垃圾桶,她坐在书房的窗前。 整个屋子安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桌子上摆着的是陆杨打回来的方案,耳边不适时的响起章天怡的声音。 窗外的夕阳是最后一抹,很快整个世界就要陷入黑暗,连带着她一起。 手机屏幕亮起,清晰的发着亮光的照片展露在她的眼前。 照片里的人应该是正走在上班的路上,用衣服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是盖不住的疲惫。 “姐姐。”她轻声开口,指尖划过屏幕上人的脸,眼神晦暗不明。 “如果可以,让我们重逢在好时机。” 第47章 沈雁的地图被缩小了,现在,她的活动范围只有别墅和那个花都已经凋落的花园。 快到冬天了,院子里的花都已经枯败,再没有夏天那种热烈感。 好在还有一些常青种在,这些都是经过园艺师裁剪过的,漂亮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自然生长的。 今天正值园艺师上门裁剪的日子,沈雁就站在旁边,看她进行操作。 第55章 “沈小姐,你对这个感兴趣啊。”园艺师和她搭话。 “嗯,有点。”沈雁点点头,“其实,我是想问你个问题。现在种下一颗花,来年会开吗?” “当然会的,沈小姐想种什么花?” 沈雁盯着院子角落那块空地,似乎是在思考要种什么,突然有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沈雁姐!”大声的呼喊从门口传来,有人晃动着栅栏,“给我开个门呗。” 沈雁转过身,看清了来人,“小泽?” “对是我。”木又泽跳起来招手,“我来找你玩,开个门让我进去呗。” 沈雁没有开门的权限,她看向一旁的园艺师,她也一脸为难的看着沈雁。 “我先进屋,你把门打开让她进来吧。”说完,沈雁就往屋里走去。 门刚打开,木又泽就往屋里跑去,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沈雁。 “沈雁姐。”她跑过去,扑在沈雁旁边的沙发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给你看。”木又泽给沈雁展示她的耳朵,“耳桥,我新打的,好看吧。” 那是看起来贯穿耳朵的装饰,银白色的细棍上有只蓝色蝴蝶,两边各有一颗小钻做堵头,让人不免联想到疼痛。 “不疼吗?”光是看着,沈雁就皱起眉。 “对我来说还好,有一点,但是我可以忍啦。” “为什么打这个?” “很好看很酷啊,我身边好几个朋友都打耳洞了,太寻常了,所以我就想打点不一样的。”木又泽得瑟的把头靠近沈雁,“是不是特别好看,特炫酷。” “嗯。”沈雁伸手想去摸,最后又缩回来,“确实很好看。” “怎么想到来我这?” 自从上次宴会后,沈雁就没和木又泽见过面了。虽然当时聊的不错,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放松,她还以为木又泽会把自己忘了。 “嗯……”木又泽支支吾吾,“就是想你了,想跟你呆会,你不欢迎我啊。” “没有。”沈雁摇摇头,“只是我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什么都不用,我就在你这坐会就挺好的。不打扰你就行。” 沈雁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做的,洗好的水果被摆在茶几上,她在看电视,木又泽在一旁摆弄手机。 “小泽。”在看木又泽似乎终于不那么忙之后,沈雁才开口,“你能给我讲讲,你们之间的事吗?” “我们之间?是说关于陆祈安的事咯。”木又泽收起手机,“嗯……沈雁姐,你想知道什么啊。” “什么都行。” 只要是这五年里的,任何事沈雁都想知道。 “哦,有一个有意思的,她刚回来的时候还没露过面嘛。有人以为她是个男生,急匆匆的上门拜访说要跟陆家定亲,结果后面发现她是个女孩,这事就不了了之。” “但好像还是有人没放弃,各处打听她的爱好,不是想联姻,就是想讨好。” “她这几年挺拼命的,因为陆家一直不是特别认可她,她就必须做的更好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其实陆叔叔只有她一个孩子,东西最后也都是她的,只是她那些叔叔姑姑什么的都想分一杯羹罢了。” “沈雁姐怎么不自己问她。” 沈雁低垂着眉眼本来听的认真,被这么一问却突然不知道回答什么,只好说:“她最近很少回家。” “这样啊。好像她公司最近有点问题吧,我看温迦澜也一天天的往她那跑。” “是吗。”沈雁的声音轻轻,目光却灼灼,似乎很想知道真假。 木又泽看她一眼,她的脖颈上有着明显的痕迹,手腕上更是有着一丝淤青。 “我知道你们两个最近的事。”刚才还健谈的木又泽也开始有点支吾,“我知道陆祈安她这个人是有点阴晴不定,沈雁姐你放心吧,我肯定帮你。” “帮我?”沈雁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 计茵蔓推开门,沙发上正窝着个人影,整个人被毯子裹着,看不大清。 她走几步上前去,那人却突然扭过头来。 “你回来啦。” 计茵蔓定在原地,“木又泽,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沈雁姐玩不行吗?不欢迎我啊。” “说实话。” 木又泽赔笑,“害,我打了个耳桥,我爸妈那是去不了了,看见非得揍我一顿不行。温迦澜那也不能去,她也不同意我打。” “所以我只能来你这躲躲了。” “顺便,来看看沈雁姐。” 听见这理由,计茵蔓不想再理她,眼神四处寻找着什么。 “别找了,沈雁姐困了,上楼睡觉了。” “你这什么表情,我还能偷你们家东西不成啊。” 计茵蔓走到她旁边,扯起她身上的毯子,“差不多就走人。” “不是吧,你刚回来就赶我走,咋这样。” “我要叫沈雁姐评理 。” 计茵蔓深深的看她一眼,她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我错了。” “诶呀说正经的,我听说那帮老东西又找你事了?” 计茵蔓没回答,看她这个反应,木又泽也知道是真的了。 “我说他们有病吧,陆决符合他们心意,那不是人没了嘛,有本事他们把人骨灰挖出来让人起死回生呗。” “你放心温迦澜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我在我们家也说的上话,姐妹必须挺你,你只管狠狠收拾这帮老东西就行。” “还不走,要叫温迦澜来接你吗?”计茵蔓的表情柔和下来,语气却还是故作冰冷。 “诶别,我走还不行吗?”木又泽瞪她一眼,拿着东西打算走,走到一半又撤回来。 “你把你家外面那个大门的密码给我呗,我没事来找沈雁姐玩。” “不行。” “你干嘛,这么小气,我上你这来连水都没喝一口好吧。” “而且,我还能跟沈雁姐玩会。” 计茵蔓看她一眼,“如果你想进来,可以让人给你开门,但密码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计茵蔓抬眼望一眼楼上,虽然没说话,但木又泽也猜出来她的意思。 “行吧,那我走了,下次再来。” —— 木又泽断断续续来找了沈雁几天,两个人就在别墅里一起呆着,木又泽怕沈雁无聊还给她带了一盒积木。 计茵蔓每天回家都能看见木又泽,也已经习惯了,不再赶她走。 这天,计茵蔓回来,却遇见木又泽主动要走。 “敢回家了?”计茵蔓打趣她。 “什么呀,我跟人约好了去南边的海岛玩好吧。这一阵都不会来了。” “那正好,清净。” 木又泽白她一眼,“诶,你带上沈雁姐跟我们一起去呗。” 计茵蔓思考一下,“过一阵吧。” “怎么,你公司的问题还没处理好啊。”木又泽关心的问一句,却也不对计茵蔓的能力有多大担心。 “那就让沈雁姐自己跟我去,要不她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 “不可能。”计茵蔓淡淡回绝。 “为什么!” “陆祈安,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不行的,沈雁姐的心理会不健康的。特别是面对像你们这种阴晴不定的人。” “你知道吗,我这两天跟沈雁姐在一块呆着,她都从来不玩手机什么的,这哪像正常人。” “是吗?”计茵蔓的脸色冷下来,“那正好。” “我本来也没想让她好过。” 送走木又泽,计茵蔓往楼上走,楼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她也放缓了脚步,安静的靠近。 沈雁的房门没关,虚掩着,开着一条小缝隙。 透过缝隙往里看,沈雁背对着房门坐在地毯上,窗外的光和头顶的灯打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影子。她手上摆弄着什么,似乎是木又泽带给她的积木。 计茵蔓没往里走,依靠着门框看了一会。 在沈雁的积木又一次倒下后,她转身,朝着书房走去了。 —— 刚进书房计茵蔓就接到一通电话。 “陆总,老爷子那边知道公司的事了,让您过来一趟。” “谁告诉他的?”计茵蔓揉揉眉头,这时候让陆杨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 “章女士前两天来了一趟,可能是那时候说的。” “谁让你们把章天怡放进去的!”计茵蔓的语气瞬间覆上一层冷冽的怒意,清冷的声线里裹挟着压抑的火气。 “抱歉陆总,是我们疏忽,是我们犯糊涂了。” “没有下次。” 挂断电话,书房重新归于寂静。计茵蔓叹口气,虽然她不想见陆杨,但想到已经很久没去见过他,似乎也确实该适时慰问他一下。 高级vip房内,常年弥漫着浓重又冰冷的消毒水味,死死萦绕在鼻尖,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计茵蔓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还未站稳身形,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第56章 玻璃水杯裹挟着怒火狠狠砸来,擦着她的肩头狠狠摔在身后的墙壁上,“哐当”一声碎裂在地,冰凉的水渍混着玻璃碎屑溅落一地,惊心动魄。 病床上的陆杨脸色惨白,病态的虚弱遮不住眼底的暴戾与怒火,“陆祈安,你就这么管理公司的!那么大单子说丢就丢了,废物东西!” 扑面而来的怒火与苛责并未让计茵蔓慌乱,她挂上一副温和得体的假笑,“爸,您别激动。您身体本来就不好,再气坏了。” 可她的安抚并未平复陆杨的怒火,反而让他愈发气急败坏,撑着虚弱的身子厉声呵斥:“别跟我说这些虚的!陆祈安,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别以为我卧病在床、不管公司事务,你就能肆意妄为,糟蹋陆家的基业!” “怎么会呢。”计茵蔓坐到他的床边,“爸,您放心,我从来没有过半分懈怠,更不敢糟蹋陆家的基业。” “这次的失误是我考虑不周,我承认问题、承担责任。但您相信我,这次的亏损漏洞我一定能尽数补齐,丢掉的合作我会尽力挽回,后续绝不会再出现这般重大纰漏。” 计茵蔓不停的说着好话,陆杨本就久病体虚,方才一番暴怒斥责早已耗光了浑身力气,只剩下沉沉的疲惫,终究是没再多斥责半句,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 木又泽有几天没来找沈雁,连计茵蔓回家的次数也变少。 沈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里的男女主正在争吵,具体为什么她记不住,只记住了两句台词。 咔哒声音响起,她扭头看去,计茵蔓的罕见的早回家了。 两个人像往常那样一起吃饭,沈雁没什么胃口,吃的不多,计茵蔓这次倒是没刻意追究。 一直到晚上,她跟着沈雁进了她的屋子。 沈雁有一瞬间的紧张,这几天她和计茵蔓都是分开睡得, “姐姐今天总是在看我,怎么,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计茵蔓想,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沈雁也许会跟她提出去的事。 她今天实在是有些疲惫了,如果沈雁现在提出来,她会同意的。 “你的公司,出了问题吗?”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为什么问这个?” “那天,小泽跟我说你的公司出了问题,然后你这几天回家好像都很晚……” “小泽,姐姐跟她很亲密啊。” “所以,你的公司出问题了吗?” 沈雁和她对视,眼神有一丝急切,但计茵蔓不懂,她是为什么急切。 “沈雁,你想得到什么回答?” 第48章 “厉害啊计茵蔓,这次月考你又是年级第一,可惜咯,我之前还押了江阚能反超呢。” 旁边的同学拿着试卷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这下输了吧,谁让你一开始不信我们大学霸的。” 计茵蔓头也没抬,指尖利落整理着各科卷子。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对考试的名次全然不在意。将试卷分门别类叠好放进抽屉后,又立刻拿出新买的习题册,低头提笔专注演算起来。 “不是吧大学霸,也太卷了,考完试都不歇一会儿?” 旁人笑着感慨几句,见她一心扑在题目上,便也识趣地走开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闲聊,有人收拾东西,眼看就要迎来假期。 “计茵蔓,今天轮到你值日,可别忘了。” 有人出声提醒。 “知道了。” 计茵蔓应声收好习题册。 一次值日有几个人,计茵蔓被分去擦玻璃,她利落的拿起抹布和水桶,走到窗边。 她踩着板凳,探出身子擦玻璃。擦完一扇后,伸手轻轻推动玻璃窗,想挪到另一侧继续打扫。 啪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计茵蔓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望去。是花瓶,是摆在窗台上的花瓶。 “嘶……救命!” 伴随着破碎声的是一声尖叫,花瓶落地签砸在了旁边人的脚上,疼痛促使他惊呼出声。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计茵蔓还维持着推玻璃的姿势,僵在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湿哒哒的抹布,整个人都懵了,一时竟忘了动作。 喧闹戛然而止,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向窗边。 没过多久,闻声的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看清满地碎片和捂着脚的人,班主任也面露诧异,“诶哟,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同学连忙开口:“老师,计茵蔓推窗户的时候碰倒了花瓶,瓶子掉下来砸到张子文的脚了。” 快让我看看,疼得厉害吗?” 班主任语气焦急,“别硬撑,先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说着便扶着张子文往外走,路过窗边时,才回过神看向依旧呆立的计茵蔓,出声提醒:“别愣着了,小心脚下碎片,先把地上收拾干净。” —— 碎片被机械式的扫进垃圾桶,计茵蔓站在垃圾桶旁发呆。 她的心慌乱的不行,愧疚与慌乱缠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闷。虽然,她不是有意的,但确实伤到了别人,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过多久,班主任就叫走了她。 “计茵蔓,张子文的脚检查过了,不算严重,但也还是肿了,走起路来不方便。他妈妈知道了,正往这来呢,你也打电话让你家长来。” 闻言,计茵蔓的心猛地一沉。她攥着衣角,慢吞吞走到走廊的公用电话旁,指尖微微发颤,拨通了沈雁的号码。 “姐姐。”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计茵蔓深呼吸几次,拼命压着嗓子里翻涌的情绪,“我们老师说……说让你来学校一趟。” “出什么事了?” 沈雁的语气多了几分关切。 “我……”话到嘴边,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完整。嘴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张了又合,满心的慌乱和不安堵在喉咙里,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渐渐发热。 “蔓蔓。”沈雁耐心地唤着她,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就是,我……” 计茵蔓终归还是年龄小,遇到这种事心里有些害怕,她怕对方家长要的赔偿会很多,也怕沈雁会怪她。 斟酌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跟沈雁说,然而电话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开始出声催她。计茵蔓心头那丝委屈的情绪被这催促放大,几乎要立刻哭出来。 好在,沈雁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再继续问,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蔓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不要慌。等着姐姐吧,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她的声音极大的安抚了她晃乱的躁动的心,于是她也能开口,“好。那姐姐,你快到的时候,给记得给班主任打个电话。” 沈雁来的速度其实是极快的,但无奈对方家长是当片的人,来的比沈雁要更快,她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教学楼楼下,班主任早早等候着,见到快步走来的沈雁,立刻上前迎了上去 “你就是计茵蔓的家长吧?” “是。”沈雁从容上前,跟班主任轻轻握手。 班主任叹了口气,提前叮嘱道:“情况我先跟您说一下。今天计茵蔓值日擦玻璃,推窗户时不小心碰倒了窗台的花瓶,瓶子落下去砸到了张子文的脚。” “我们都清楚孩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对方家长现在情绪比较激动。一会儿沟通还请您多担待,咱们心平气和把事情解决了。” “我明白。” 沈雁快速梳理着信息,语气沉稳,随即又立刻问道,“麻烦问下,蔓蔓她有没有受伤?” “这个呢,你不用担心,她没受伤,现在在办公室外面等着呢。” 计茵蔓靠在办公室的墙边。走廊上人来人往,正值课间,不少学生穿梭其间。 计茵蔓成绩拔尖,时常站上主席台发言,学校里大半的人都认得她。她靠墙而立的身影,很快引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那是计茵蔓吧。”有人小说讨论。 “是啊。” “她怎么站办公室门口,犯事了啊。” “不能吧,好学生也会犯错吗?估计是等着问问题呢吧。” “怎么不会。”有人插话,“你们不知道啊,计茵蔓今天伤人了。” “啊?她打架了啊。” “不是打架,听她们班的说是打碎人杯子还是什么了,反正还砸人脚了吧。” “听说闹得挺大的,把家长都叫过来了。” “我天,好学生也犯这种错啊。” 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身上,议论声萦绕耳畔。计茵蔓并不觉得难堪,只是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来往的学生纷纷赶回教室。周遭一静,独独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被不安的心绪无限放大。 第57章 计茵蔓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容,是沈雁。 “姐姐。”计茵蔓能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一滴泪在滑落,她下意识的扭头,不想沈雁看见。 但沈雁直接伸出了手,抚摸她的脸,精准找到那滴眼泪轻轻为她擦去,“没事的,姐姐来了,不要担心。” 计茵蔓的眼睛太大了,以至于连一滴眼泪都大到藏不住,以至于她微红的眼眶是那么的明显。 “不是……故意的。”她开口,哽咽溢出喉咙。 “姐姐知道。”沈雁语气温和,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递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牵着她一同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内,张子文和他的母亲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沈雁进门,对方家长脸色一沉,不屑地哼了一声。 班主任连忙打起圆场:“现在双方家长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不管是赔偿还是别的事宜,都敞开了说,把事情妥善解决就好。” “老师,你说说这怎么处理吧!我们小孩来上学的,平白无故受这个罪,你说多让人心疼。”家长冲着班主任吼,“这走路都不方便。” “诶是是是,咱们肯定都是希望孩子平安最重要,肯定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就是说啊。”这家长又扭头看向沈雁,“你们家孩子伤了我们家小孩了知不知道,家长怎么教的啊!” “这件事是我们的错,我们绝对不会逃避责任的。沈雁对着对面家长赔罪,鞠躬致歉,“但您看,孩子还要上课,我们家长之间来聊好吗?不耽误她们上课。” 见沈雁通情达理,没有丝毫争执的意思,对方家长的气焰也稍稍收敛,“行,看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那我们就好好聊聊。” 计茵蔓在沈雁身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架势吓到了,愣在原地。 沈雁侧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柔和下来:“别多想了,这里交给我就好。快去教室上课吧。” —— 沈雁从办公室走出来时,校园里已经响起了放学放假的铃声。计茵蔓就静静立在门口,目光一直望着办公室的方向,见她身影出现,才攥着书包带,迟疑着一步步走上前。 她垂着眸,声音低低的,满是愧疚,“姐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停顿片刻,她又抬起头,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难为情,“刚才我还哭了,是不是特别丢人?” 沈雁望着她局促的模样,眉眼柔和下来,“怎么会,你这个年纪就该哭啊。受了委屈、心里害怕,想哭就哭,再正常不过了。” 沈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怀抱裹住了她所有不安。 “被刚才的场景吓到了吧。不用担心,有姐姐在呢,一切都没关系。” “以后有这种事要及时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计茵蔓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走啦,” 沈雁牵起她的手,眼底漾起笑意,“姐姐带你去吃点好吃的,放松一下。” 计茵蔓眼里亮起微光:“我们怎么去呀?” “骑单车去怎么样?慢慢逛。” 秋日的晚风清冽又温柔,拂过肩头,撩动沈雁的长发,也吹起计茵蔓身上宽松的衬衫外套。风里带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整个人都觉得轻快起来。 “好舒服啊。”计茵蔓深吸一口气,眉眼弯成了月牙,情绪已经彻底被抚平。 两人骑着车停在街边的小吃摊前,暖黄的路灯刚次第亮起。沈雁朝着摊主扬声说道:“来一份大份烤冷面,葱花香菜都加,香菜多放些。” “旁边还有卖刨冰的,吃不吃。” “吃。”计茵蔓立刻点头,随后又小说补充一句,“还想要个烤肠。” 沈雁笑着伸手捏她的脸,“好,那就都买。” “好好吃啊。”计茵蔓嘴里塞的鼓鼓的说话也呜呜囔囔的,有着拖长的尾音。 “好好吃啊。”沈雁学着计茵蔓的语气靠近她,两人脑袋轻轻相抵,发丝纠缠在一起。 夕阳拉出两道影子,两道并肩的影子。 这一年,计茵蔓十七岁,正读高一,沈雁在给她的生日信里写道: “遇到什么都没关系,尽情流眼泪吧。有姐姐在,一切都不用担心。我最亲爱的妹妹,你可以成长的慢一点。” —— 月光打在人身上,照亮两个同床的人。 有人说月亮从来都不会改变。斗转星移,昼夜轮回,哪怕我们在历史的不同时段仰望夜空,看见的也始终是那一轮高悬天际的明月。 那人呢?计茵蔓看着旁边熟睡的人,她并没有隐瞒公司的事,因为她也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雁,你还会抱着我说有姐姐在一切都没关系吗?就像那个寒冷的冬夜,就像我打碎花瓶那天。 还是你只会想,我的公司出了问题,你就有离开我的机会。 第49章 这是沈雁来到北城的第一个冬天。 秋天进入冬天似乎是一瞬间,气温跌得猝不及防,昨天穿着还刚刚好的衣服,今天已经太薄。 沈雁在院子里种了颗郁金香,园艺园艺师早前叮嘱过,这种花耐寒性强,即便被积雪覆盖,埋在冻土下也能安然越冬。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这突然的降温还是让她有点担心,一大早起床就要出去看看它怎么样了。 沈雁想找件保暖的衣服,来这之后她的衣服都是别人买的,以至于花了一点时间。最后,她选择了一件棕色的大衣,本来还以为会有些冷,却意外的温暖。 在沈雁的意识里,最保暖的衣服应该是羽绒服,虽然有一些臃肿,但好在不会挨冻。 她从不知道,大衣这种看起来薄薄的东西也有这么温暖。沈雁愣了几秒,仔细感受着身上的暖意,确定它有着极强的防寒能力,才继续往外走。 抬脚踏出房门,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好在泥土下的种球安然无恙,并没有受冻的迹象。 确认完毕,沈雁转身回到屋内。室内暖意融融,大衣反倒成了累赘。 她将衣服仔细叠好,放回衣柜,目光落在柜门上,微微出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往后几日,查看庭院里的郁金香种球,成了她每日最上心的事。她总会兴冲冲地跑到院中确认一番,见一切安好,才安心折回屋里。 也许真的是受气候影响,北宁这几年已经不常落雪。连着好几年,即便飘下雪花,也只是零星碎雪,落地便化,转瞬就没了踪迹。 与北宁随隔着一段距离,但同属北方的北城也应该如此,但出人意料的,北城今年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得又急又密,仿佛把前几年亏欠的雪量,都在这一日尽数倾泻而下,像是要特意证明,这片土地的云天,依旧能凝出漫天白雪。 沈雁一觉醒来,抬眼望向窗外,天地间早已是白茫茫一片。庭院被厚雪严严实实地盖住,草木、地面都裹上了一层素白。 她顺手穿上那件棕色大衣,急匆匆下楼,打算出去看看,脚步却在刚到楼下时猛地顿住。 计茵蔓正安安静静坐在客厅里。 见她行色匆匆,出声问道:“姐姐这么着急去干嘛?” “去看我种的花。” 沈雁回答完却并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犹豫一会,还是开口。 “你有吗?”她问。 “什么?”计茵蔓抬头,眼里满是疑惑,不知道沈雁怎么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大衣。”沈雁扯扯自己身上的衣服,“你有吗?” “我当然有,姐姐难道觉得我连天冷要添衣服都不懂吗?”计茵蔓不免觉得好笑。 “有就好。”沈雁轻轻点点头,“要是你很早之前就有就好了,这衣服保暖还利落,不臃肿。” “臃不臃肿,又有什么关系呢?” 计茵蔓歪了歪头,不解地追问。 沈雁没再回答,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北城的雪和北宁的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清寒刺骨,一样的洁白无瑕。如果没有人触碰大概永远也不会变颜色,就这样直到消融。 但很可惜,沈雁动了手,她徒手堆了个雪人,很小一个,但又很精细。 沈雁捡了旁边没被积雪掩埋的细枝给它做手和鼻子,又反复揉搓、修整雪团,将雪人的身形捏得圆润规整。 她静静的盯着眼前的小雪人,低声呢喃,“如果我那时候就给你买件大衣,你放风筝的时候,风筝是不是就不会飞走。” 雪人冷冰冰的,没有回答。 —— 这雪一下就是几天,虽然后面越来越小,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影响了人们的出行。 沈雁这几天尝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似乎院子里的花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而计茵蔓这几天也居家办公,公司的事应该是被平定了下来,她不再那么忙。 第58章 沈雁也没有再问起。 沈雁手机上的联系人少得可怜,也很少有人给她发消息。 但这天,却突然弹出好几条消息,她点开看,都是一个人发来的。 是林凌西。 他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大概是说自己现在失业了,找不到工作,想问问沈雁能不能帮忙找一份工作。 还说听说她妹妹是个很厉害的人,问能不能让她帮帮忙,说现在就业环境不好,自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上沈雁的。 沈雁看着这几条消息,她没有回。她自认为和对方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找上自己。 计茵蔓刚从书房走出来,刚进到卧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雁坐在床上,对着屏幕皱眉,一脸苦恼的样子。 “姐姐怎么了?”她凑上前去,微微附身,轻抚沈雁的眉眼。 沈雁没有隐瞒,“林凌西发消息说,他失业了,问我能不能拜托你帮他找份工作。” “我很奇怪,他为什么找上我,甚至还想找上你。” “姐姐真的一点财经方面的信息都不关注啊。”计茵蔓轻叹口气。 “所以你会帮他吗?” “不会。”计茵蔓站起身,换了副语气,“因为他失业这件事,就是我做的。” 这事似乎超出了沈雁的理解范围,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处理着这话的意思。 “是因为我吗?可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她的话有点着急。 相比之下,计茵蔓就沉稳的多,“我知道,否则他就不会是告诉你他失业了,他会连告诉你的机会都没有。” 沈雁愣住了,这句话比上一句还难处理。 “我逗你的姐姐,我很干净的,从来不做违法的事。” “不过,陆杨就不一样了,多两条人命算在他身上也没什么的。” 屋外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雁觉得屋内开始变冷。 她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计茵蔓坐下,搁着被子从背后抱住她,“不提他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姐姐呢。” 她低头贴近,温热的气息传导到沈雁的耳边,可话却冰冷。 “沈玉出狱了,姐姐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雁尘封的记忆又被翻开,她明显的颤抖着。 计茵蔓感觉到这微弱的颤抖,握住沈雁的手,抱的更紧了。 “他似乎在到处找姐姐呢,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来北城了,他打听消息的速度还真是快呢。” “不过没关系,我派人拦着呢,只要姐姐在别墅里,他怎么都不可能找到。” “我猜姐姐也不想见她对不对?” “不。”沈雁开口,“让我见他一面,我要亲自见他一面。” 这倒是有点出乎计茵蔓的预料,她微微怔神,随后又笑了,“姐姐想见他?那也可以,我派人去找他就是了。” —— 沈玉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了。 这是一间老式公寓,陈设陈旧蒙着厚尘,一看便知空置了许久。窗框破了好几个大洞,凛冽的冬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卷得尘土四下飞扬,刺骨的寒意裹着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手脚并未被捆绑,可身上衣衫单薄,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般冻意,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却发软无力,最终只能颓然躺回冰冷的地面。 “谁?” 他哑着嗓子出声,试图摸清眼下的处境。 他明明还走在街头,意识却骤然断开,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对方用这种方式将他掳来,来意定然不善。 他入狱前得罪的人不少,欠债的债主、结下的仇怨纷杂,一时间根本猜不透幕后之人。 “是催债的上家?” 沈玉喘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妥协,“我刚从牢里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有话我们好好谈。”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空荡荡的屋子连一点人声都没有,死寂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人心头发紧。 不知熬了多久,生锈的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微弱的天光走了进来,身上裹着保暖的冬衣,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沈玉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小雁?” 沈雁脚步未停,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冷得像这满屋的寒风。 “别这么叫我。”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带着疏离 沈玉撑起身子,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你过得还好吗?爸爸…… 我一直很想你。这些天我四处找你,就只是想看看你,确认你平安就够了。” “是吗?”沈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和十年前比起来,变了很多,他变得苍老,原本紧致的皮肤也变得松弛,眼下是盖不住的淤青,头发杂乱不堪,身上的衣服也破旧。 如果是个陌生人,也许沈雁看见他都会心生怜悯。 但这是沈玉。 “沈玉,是很想我,还是很想找个人帮你还债,找个人帮你养老。” 沈雁很少想起沈玉,又或者说她常常强迫自己,不要想起沈玉。 她想将沈玉连同自己那段记忆都丢掉,想催眠自己那些年她是独自一人活着的。 可越是这么想,她越明白,她不可能永不见沈玉。 “小雁,你怎么能这样想爸爸?” “我这些年在监狱里也想明白了很多,我明白我当初真的做错了很多,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原谅爸爸?”沈玉的话很急,急着为自己辩解。 “爸爸在里面都想明白了,我当初做的事都太混蛋了。现在我们是彼此的家人,我们重新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原谅?重新好好生活?”沈雁走到了沈玉的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对视。 “好呀。” “真的?”沈玉眼里有一丝光。 下一秒,沈雁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沈雁要见沈玉,一定要见,她积攒多年的情绪需要宣泄口。 “沈玉,你去地狱寻求我的原谅吧。”哭腔和愤怒混合在一起,沈雁的话变的奇怪。 “沈玉,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沈雁的情绪崩溃,她在嘶吼,声音大到喉咙在发痛。 “只差三百块,只差三百块我就能凑齐学费,我就能去上学。” “为什么我的人生但凡要有一点转机的时候你就出来了?” “你会这么看不得我好过吗!” “你不给我,我可以自己攒,我捡垃圾攒都可以,你为什么要拿走那三百,我恨你。” “我不会再帮你还钱了,我不会再管你的死活了,你不再是我的父亲。” “你去死吧。” 她多年的怨气在此刻爆发手死死掐着身下人的脖颈。 沈玉的脸变的通红,他挣扎着伸手抓住沈雁的手臂,却无法挣脱。 “姐姐。”计茵蔓冲了进来,从背后抱住沈雁,“松手,松手吧姐姐。”她轻声安抚着她。 计茵蔓倒不怕沈玉今天倒在这,只是这一定会给沈雁留下心理阴影,所以不得不阻止。 沈雁的理智有一瞬间的回笼,她松开了手,颓然的倒在计茵蔓的怀里。 眼泪已经布满了她的全脸,然而她毫无察觉,她感觉自己也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开始呼吸苦难。 “好了姐姐,好了。”计茵蔓紧紧的抱着她。 —— 雪彻底停了,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一直到坐在熟悉的卧室床上,沈雁似乎都还没从情绪里抽离,她的表情呆滞,一言不发。 计茵蔓蹲在她的面前为她揉手,她那通红的,已经毫无知觉的手。 “谢谢。”沈雁突然开口。 “姐姐不用谢我。”计茵蔓伸手为她整理头发。 “我是不是太激动了,我差点,差点…”沈雁开始颤抖,似乎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还好好的,还活着。”计茵蔓紧握她的手,“你没有害了他。” 沈雁被安抚了一瞬,随机开口问,“他还会再来找我吗?” “不会了。我向姐姐保证。” “我要怎么感谢你呢。”沈雁觉得,计茵蔓帮了她好大一个忙,她要怎么感谢她才好呢? 她以为计茵蔓会提出些什么,她以为她想要的是那些,但她只是开口。 “姐姐好像从来没有完整的告诉过我你的过往呢。” “我一直有很多好奇的事情。” “就比如姐姐为什么怕下雨天,膝盖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抬头 ,目光灼灼的盯着沈雁的眼。“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吧,我想要知道。”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你的过往。 向我剖开你吧,沈雁。 第50章 我叫沈雁,我出生在五月二十三日,可以算是春末,是槐花的花期快要到结尾的时候。 第59章 在我出生前的三个月,我的名字就已经敲定了。 我的母亲盛文英和父亲沈玉那时候爱意正浓,无比期待着我的降生,于是特意早早的找了算命师傅帮我算名字。 但据我母亲说,那大师没说什么好话,当时就直言,这孩子生来六亲缘浅,需取一个有气场的名字,方能镇住命格。 我的母亲当时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就用一个‘雁’字吧。愿她像鸿雁一般,自在随心,想去往何处,便去往何处。” 自此,我的名字便定了下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父亲沈玉的生意还不稳定,他总是到各地去跑业务,很长时间都不回家。 我大部分时间是和妈妈一起生活。 我母亲总是夸我,说我生来就乖巧,旁的孩子刚出生时都是以哭声问世,我当时却安静的很。 她和我父亲那时候还以为我生了什么病,很着急的带我看了很多医生,但最后也明白,我只是不爱哭罢了。 我小时候很爱喝牛奶,几天就要喝掉一箱子,于是家里总是堆满了奶箱子。 不过无论是父亲生意上的事还是有关我小时候的事,都是我从母亲嘴里听到的,那时候我只有几岁,根本不记事。 四到七岁,人真正开始记事的时候,我也不例外。 我印象最深的事,是母亲喜欢抱着我躺在摇摇椅上,伴随着摇摇椅的晃动和母亲身上的香味,我总是入睡的很快。 而我最喜欢的事呢,是在小区楼下的娱乐设施里玩耍,那有有秋千还有滑滑梯。 我一开始害怕滑滑梯,因为里面很黑。但是每次想到母亲会在门口接我,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很漂亮。她总是看起来很温和,她的脸很圆润,她的肚子很软乎,她的手也很宽厚。 母亲很爱我。 家里的墙上挂满了我的奖状,从幼儿园到小学,哪怕是那种人人都有、没什么含金量的奖状,她也一张张好好地挂起来,好像这是宝贝。 她在超市做销售员,总是带零食回来给我吃,只要我想要的,第二天就能得到。 我那时候觉得,母亲是魔法师,能实现我的一切愿望。 我也很爱她。 小时候有人在背后说我母亲好胖,说她像猪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跟人打架,我不允许他们说我母亲。 母亲看着泪流满面的我,伸手温柔拂去我的眼泪。 “不要哭了小雁,她们想说就说吧,妈妈本来就是很胖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会生出这么健康的小雁呢。” “以后不要再为这些打架了,你受伤了妈妈看了会心疼。” 她抱着我,好温暖的怀抱,我那时候想,我长大了一定要和妈妈一样。 后来,有人在我面前开玩笑,说我家里又没别的亲人,我爸妈肯定会再要一个孩子,他们会不要我。 我被这话气得大哭,父亲正好回来,他抱起我回家,温柔的哄我,用手擦干我脸上的泪。 说那些都是坏人,他们骗人的,他不会不要我。 他说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孩子,他所有的爱,所有的一切都给我。 父亲的手很粗糙,带着厚厚的一层茧子。为了挣钱他早些年干过工地,后来也跟着人跑过大车,做过装卸工。 再后来有了我,他开始觉得这些都危险,于是就做起了生意。 他擦我眼泪的动作太轻柔,那么粗糙的手竟然我没有一点感觉硌。他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漂亮的娃娃,说是给我的礼物。 那时候我想,没有其它亲人也没关系,我和妈妈爸爸,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我们会彼此依靠,永远幸福下去。 八岁,我人生里绝对算得上悲惨的一年,我的母亲盛文英生了重病。 我那时候对疾病没有概念,我只记得我正上着课,突然有人来接我,说是我家里出了事,父亲托他把我送过去。 我匆忙跟着大人赶到了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母亲好像一瞬间变得虚弱,身体上甚至没什么肉。 可我明明感觉,昨天她抱着我时身体是还那么柔软可靠。 是我没有发现吗?我觉得我的记忆模糊了,我回想不起来了。 一整个八岁,我的记忆最深的就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和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父亲开始信神,家里的墙上挂了一幅十字架,每天父亲对着十字架祈祷,说很多我不是很能听懂的话。 我也跟着一起。我对着十字架许愿,我许愿,如果可以,请让我的妈妈能够重新胖起来。 后来,母亲的病更重了,我每天放学就要去医院。 我总是问母亲,她什么时候会回家。我不喜欢冷冰冰的医院,我总感觉是它吞掉了母亲。 母亲笑着跟我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就可以了。她说到时候,她要给我编花环,给我做槐花饼吃。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只要熬到五月,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相信了她。 我那时候不知道,大人有时候会骗小孩。不是恶意的,是他们自己也需要一个谎言,才能撑下去。 我开始每天都要跑去槐花树下,看花有没有开。 我问老师槐花到底开在什么时候,老师说,在五月。于是我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期待着五月的到来。 我甚至偷偷跟槐花树说过话。我说,你快开吧,你开了我妈就能回家了。 树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站在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不说。 “小雁,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得妈妈爱你。” 那一天,母亲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那时候还小,听不懂那句话里藏着什么。 我只是觉得,病房里的灯好白,白得刺眼。 那天是四月三十号,离五月只差一天。 妈妈没等到槐花开。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每次看到槐花,都会想——如果你再开快一点,哪怕只快一天,我妈是不是就能看到了? 槐花还是照旧每年都开,但是时间不会倒流了。 九岁,我人生里平平无奇的一年,我和父亲沈玉相依为命。 母亲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父亲的生意也因为疏于管理而变得越来越差,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但沈玉当时对此还接受良好,他似乎认定这是命,他觉得只要我们两个还生活在一起,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当时也觉得,即使母亲不在了,我和父亲也会好好生活的。 十岁,沈玉开始赌博。 有人怂恿他,说他只有一个女儿,将来也不需要买房盖房不需要娶老婆,钱没处花不如赌个翻身。 沈玉心动了,他掉进了为他精心设计的陷井里。 一开始,他还会骗骗我。他带我去买零食,哄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然后说他要出去办点事。 我对此毫无怀疑,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可靠的父亲。 后来,沈玉开始输钱,他把这一切怪到了我头上,他冲我嘶吼。 他说都怪我是个女孩,我要是个男孩他也不至于这样。 反应过来他又开始道歉,他说他当时昏了头,说他不该这样的。 而后两年,沈玉反反复复,偶尔对我忏悔说他不该这样的,他该为了我好好去挣钱,把我好好我养大。 但更多时候他会疯狂的扑到牌桌上,无论输赢,都带着一种要死在上面的兴奋。 十三岁,我的地狱年。 沈玉赌的越来越大。他的生意彻底失败,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赌博上,他期待着一夜翻身。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个沉闷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阴天。那时候我和沈玉已经很少说话。 “小雁,你在哪呢?” 好几天没回家的沈玉突然回来,我当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他进来的动静,第一反应是不想理。 但他冲进了我的房间,推门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门卸下来。 “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呢?” “你妈肯定还给你留东西了,首饰、现金。把值钱的都给我。”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保持着沉默,看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翻找,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小雁,爸爸没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东山再起。”他又换了种语气,开始哀求。 “你听话,把你妈留给你的东西都拿出来,等爸爸翻身了给你买最好的玩具,给你买最好看的娃娃。” “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这次要是能赢我们以后好好生活。” 又来,沈玉总是说这种话,我已经不想理他了。 沈玉去年结过一次婚,虽然没有领结婚证,但是办了婚礼。 当时他也是跟我这么保证的,他说他改了不会再赌了,他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第60章 没有三个月,他那个新老婆就走了。我庆幸她走的够早。 “什么都没有了,你找也没有。”我平静的开口。 “不可能。”沈玉发了疯,他突然想起什么,“对对,保险箱,保险箱里肯定有东西。” “密码,你知不知道密码!”他冲着我怒吼。 我从小就知道父母屋子里有个保险箱,但我还以为是他们用来存钱的,现在看来,这保险箱跟沈玉并没有关系。 沈玉把我拽到了保险箱前,他死死攥着我的肩膀。很疼,但是我挣不开。 “告诉我!把密码告诉我!” 外面开始下雨了。狂风骤雨,窗外的树被吹得像鬼魅一样张牙舞爪。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你妈肯定告诉过你。” 他死死掐住我,我感觉我的骨头要断了。但我没有骗他,我真的不知道。 沈玉暴怒起来,把能抓到的东西一样样往地上摔,发泄着他的情绪。 大概是看实在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他转身走了出去。我还以为他放弃了。 可下一秒,他拎了一把斧头回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毫不怀疑,他是想砍死我。 我那个时候还怕死,我连滚带爬的躲进了衣柜里,地上的碎片划伤我的腿,有一块深深陷进我的肉里,陷进我膝盖的位置。 可我不敢停,我必须立刻躲起来。 屋外狂风大作,透过衣柜的缝隙,我看见闪电照亮沈玉的脸——那张脸变得狰狞恐怖。 “东西呢?东西呢!肯定还有钱!” 雨滴声伴着沈玉不停呐喊的声音,他猩红的双眼像是有血滴流了下来,他疯狂的砍着保险箱,每一下都带着要把它砍碎的架势。 我蜷缩在衣柜里,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下雨天。每到下雨天,我就会想起沈玉那张脸。想起斧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想起自己躲在衣柜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 我开始一个人努力生活,沈玉整日混迹在牌桌上,我努力不和他碰面,维持着正常的上学。 可等我该上高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负担不起这些。我只能去找沈玉要钱。 一开始,他还会给我一些——不知道是出于良心,还是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总之我还能勉强上学。 我最喜欢的学科是物理。 我自认为在上面是一把好手,即使综合成绩不够突出,我的物理也总是能名列前茅。 我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考一次物理全年级第一。这样,我才会觉得我的人生还有希望。 但很可惜高一一整年我都没有考到过第一。 而沈玉已经不再给我足够的钱。 但幸好学校有贫困补助,加上他给我的那一点点,我只差三百块,就能继续上学。 三百块。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数字。 我开始拼命凑钱,很多店里不收我,我年龄太小了。不过我没关系,我还有办法,我去捡垃圾,我帮同班同学写作业,帮他们值日…… 我一毛一毛地攒。每一分钱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数一遍。 但有一天我回到家,枕头底下空了。 沈玉拿走了它们,他把他们输在了牌桌上。 他把我的学费,把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些钱,拿去赌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空空的枕头,愣了很久。 我本该生气的。我本该哭的。我本该冲出去跟他拼命。 可我没有。 我只是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想书上说的什么父亲也是爱孩子,什么父亲对孩子的爱都是很沉默的,这些都是假的。 沈玉对我的爱没有,对我的恨我倒是震耳欲聋。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生活要有一点转机的时候,他就要冒出来。 我丝毫不怀疑,即使这是我的救命钱,沈玉也照样会拿去赌。 因为现在在他心里,没有赌他就会死。 我再也不可能考物理第一了,我没有下一次考试了。 三百块救不了我,我不上学了,我得给自己一条其它的活路。 十八岁,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把我的亲生父亲沈玉送进了监狱。 一开始我只是想举报沈玉赌博,没想到碰上沈玉因为输了太多而大打出手,甚至拿刀将人伤至重伤。 我记得当时沈玉看我的眼神,他是那么的震惊,那么的不可置信。 大概在她心里,这个从小就乖巧的女儿是怎么也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就像我也不懂,我真的不懂,我不懂那个抱着我说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孩子,一切的爱都给我的父亲,和眼前这个怎么会是一个人。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沈玉真的被恶魔夺舍了。 我想那样也不错,起码这些事可以推给恶魔,我可以骗自己,不是我爸做的。 有人说我是白眼狼,我没有反驳,但我有点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告了沈玉。 其实我还是想,如果可以,沈玉,你应该早点死,死在你还是我父亲的时候。 我觉得当时帮我算名字的大师是真的有本事,因为我真的应了六亲缘浅那句话。 从八岁到十八岁,十年光阴,人生天翻地覆。 自此,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亲人。 第51章 沈雁的地图又被扩大了,现在她能走出别墅了,只是回家的时间被缩短到了七点半,地图最远的边缘也成了之前工作过的甜品店。 北城的冬日终日狂风不止,风势凛冽,迎面吹来像是要硬生生将人往后拖拽,刮在脸颊上带着明显的刺痛。 大概是这个原因,所以即使可以出门,沈雁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家里。 木又泽送的那套积木,让沈雁有点喜欢上这东西。后来她自己添置了许多,但似乎因为便宜,没有木又泽送的质量好,搭建起来总容易零散坍塌。 不过沈雁也有没有太在意,塌掉了就再搭起来,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可做。 她偶尔会去甜品店转转。店里依旧客流不断,生意红火。田紫玉见到她,总会笑着询问,要不要回来继续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和沈玉见面的打击,沈雁不再想找什么工作了,又或者说她没什么精力去找工作了 所以面对邀约,沈雁只是摇摇头婉拒。田紫玉便打趣,说她当初果然是富家人来体验生活的,沈雁闻言,也只是默然不语,没有辩解。 她来这,只是想问问店长,她想要的那款蛋糕上了没,但可惜,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还要等一阵。 这天,她再度向店长问起蛋糕的消息,结果依旧如故。沈雁沉默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沈雁!”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格外耳熟。 沈雁缓缓回头,对上身后人的目光。对方围着厚实的围巾,掩去了大半张面容,可她依旧一眼认出,是陈茗媛。 沈雁觉得,这甜品店可能和她命里有某种渊源,以至于她总是能在这遇到好多以前认识的人。 甚至能遇到陈茗媛。 沈雁还愣在原地,陈茗媛却几步奔至她面前,又气又急,伸手攥住她的衣领,拳头一下下轻落在她胸口,又恼又委屈:“沈雁,你个王八蛋!你太不够意思了!” “当初你卖了房子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从此杳无音讯。” “亏我当初一直忙前忙后帮你联系好的买家,我生怕你吃亏!” “我一直在想,在想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你还活着没。” “你倒好,一走了之,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就好像彻底把我从你的生活里剔除了。” 她眼圈泛红,语气染上浓重的鼻音,“在你心里,到底还有我这个朋友吗?” 积压了两年的担忧、埋怨与思念,在此刻尽数翻涌。她这些年总想起沈雁,她害怕沈雁真的一无所求的走了,她怕是她没抓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沈雁重复着道歉,没有任何躲避的任由她捶打,力度很轻,却疼的让人想哭。 她自知理亏,她弄丢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她那时候太想和以前彻底割裂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过往的旧事,每回想一次,便头痛胸闷,压抑得喘不过气,只能用断绝联系的方式,逼自己逃离。 陈茗媛吸了吸鼻子,窘迫地低下头:“快给我张纸,都哭出洋相了……” 沈雁抽出纸巾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没关系,没人会笑话你的。” 两人找了处靠窗的空位落座,店长留意到她们,贴心端来两杯温热饮品。 “可以啊。”陈茗媛恢复情绪,又开始打趣她,“这么有人脉,店长都来给我们送饮品。” 第61章 沈雁也笑了,“之前在这干过一阵,店长人很好。” “呦呵你还在这干过,我听说这招人挺严的。”陈茗媛挤眉弄眼,一幅不信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来北城的。” “前一阵,还没半年。”沈雁如实回答。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啊?还在北城干回老本行?销售?” 沈雁轻轻摇了摇头:“我目前没有工作。” “什么?”陈茗媛惊讶出声,“你在北城做无业游民?你疯了吧沈雁,你来这面包店不会是来乞讨的吧,没遇见我是不是要饿死啊。” 沈雁正要解释,陈茗媛却灵光一闪,自顾自得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是蔓蔓在养你是不是?她是不是考上了好大学?明北?” “那你们现在过的应该还挺好的,明北的学生很好找工作呢。” “我妈还说呢,杨姬阿姨一直在念叨蔓蔓,说她这么天才的学生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一定能有个好工作。” 她絮絮地说着,思路连贯,根本不给沈雁插话的余地。沈雁望着她鲜活的模样,几番思量,终究还是选择沉默。千头万绪的现状,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喂,光顾着我问你了。” 陈茗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佯装委屈,“你就不好奇我的近况?我看你心里早就把我忘干净了。” “没有,我一直都记挂着你。” 沈雁连忙应声,目光真诚,“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哼哼。”陈茗媛得意的晃晃脑袋,“我告诉你,老娘可是靠自己在北城立足了,我在北城找了工作,现在就定居在这。” “虽然是租房吧,但是我也很满足啦。你知道的北城跟咱们那小地方真是不一样,我感觉活在这我都年轻了好几岁。” “不过你们过的肯定比我好吧。蔓蔓学历高,又肯吃苦,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嗯。”沈雁点点头,“她现在确实很厉害。” “真哒。”陈茗媛眼睛发亮,“那有机会你带蔓蔓出来,我们三个见一面呗,我都没送她考上大学的礼物,现在补给她。” 沈雁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好。” “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陈茗媛爽快地将菜单递过来,“刚发了工资,想吃什么随便点,再打包几份甜品带回去给蔓蔓。” “不用了。”沈雁拒绝,“以前都你是请我吃东西,现在我请你。” “咱俩还分这个?” 陈茗媛笑着打趣,“你当初做销售挣了钱,不也总拉着我和蔓蔓吃吃喝喝。” 两人起身走出甜品店,并没急着分离,而是沿着街边缓步慢行。北城的寒风依旧呼啸,刮过耳畔,可身边有旧友相伴,刺骨的凉意也淡了许多。 “真神奇。”陈茗媛望着街景,轻声感慨,“我们一起在工厂上班那阵都很少一起散步,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各奔东西了居然能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散步。” “唉,人生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沈雁停下脚步和陈茗媛对视,陈茗媛感觉自己似乎能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没阻止,她就等着她开口。 “陈茗媛,你还是这么有文化啊。” “那当然。”陈茗媛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雁,你当时为什么走?” 快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候,憋了很久的问题到了现在陈茗媛终于问出了口,心头都长舒一口气。 沈雁垂着眼帘,过往种种翻涌上心头,她沉默许久,不知如何作答。 陈茗媛见她为难,也不再继续问,话锋一转换了个问题。 “沈雁,你现在应该还挺幸福的吧。” “嗯。”沈雁点点头。 “那就好。” —— 沈雁回到别墅时,还没到晚上七点。计茵蔓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 这段日子,计茵蔓总是早早归家。别墅里鲜再有外人来访,偌大的空间里,仿佛自始至终就只有她们两个人,相互陪伴。 晚饭过后,沈雁靠坐在沙发上,随意点开一部电视剧。她并不专心观看,只是任由荧幕里的声响在周遭流淌。 计茵蔓缓步走到她身旁,柔软的发丝先一步拂过沈雁的肩头,随后轻轻将头倚靠上来。 “姐姐今天都做了什么?” “我今天见到了茗媛,她来北城了。你还记得她吗?我们之前总是一起玩的,她还送过你好多书。” “当然记得。”计茵蔓觉得好笑,“我那时候有很清楚的记忆了,怎么会忘记。” “记得就好。”沈雁点点头,“她说她想见见你。” “好呀。正好我也很想茗媛姐呢,毕竟,我们确实好久不见了。” “茗媛姐现在过的好吗?” “挺好的,在北城找到了工作,也租下了住处,算是安稳下来了。” “是吗。” 计茵蔓顿了顿,轻声追问,“那她知道我们如今的状况吗?” “什么?” 我们现在的状况…… 沈雁心头一滞,整个人有些发怔。 两人距离极近,计茵蔓抬头和她对视,视线扫过她的身体,手缓缓抚上她的脖颈,轻轻的摩挲着。 沈雁骤然回神,猛地偏过头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她呼吸微微急促。 “这样啊。” 计茵蔓收回手,语气平淡,“姐姐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既然茗媛姐不知情,那在她面前,我依旧做回你的妹妹就好,对吧?” 沈雁的呼吸还没有彻底平稳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她几乎下意识就想反驳,却不知道自己要反驳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 计茵蔓的声音再度响起,“姐姐当初卖掉房子、断了和所有老友的联系,是为了躲开我吗?” “是害怕我找到你吗?” “不回答吗?” “说实话也没关系,我会包容姐姐的。” 见沈雁还是沉默,她不再追问,转而正面抱住沈雁。手掌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与脊背,脸颊埋在她的颈窝,轻轻深嗅着眼前人的气息。 “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做得还不错?一直都在顺着姐姐的心意。” 她轻声呢喃。 “那姐姐,要不要给我一些奖励吗?” 奖励吗? 沈雁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她想到了什么,于是轻轻的点点头。 第52章 糖葫芦没送到计茵蔓手上,自己还走出了地图的范围,沈雁不确定计茵蔓有没有生气。 但从那晚的行为来看,她好像取得了自己想要的奖励,虽然不是沈雁主动给的。 虽然如此,但沈雁还是减少了出行。 跟陈茗媛的见面约在了周日,两人刚见面就加回了联系方式,消息是发在微信上说的。 两人经常在微信上聊天,沈雁也好像又喜欢上玩手机,下载回来俄罗斯方块,还附带贪吃蛇一类的游戏。 只是她这手机还是几年前的,用了这么久也没换,带不起新游戏,不过光手机上那些她似乎就很满足了。 沈雁已经许久没再看过院角的花,她暗自谴责自己不算负责,寒冬腊月里竟然没好好照顾这花一下。 想到这沈雁便急匆匆放下手机的打算出门去看一眼,趁着阳光正好,外面还不算冷的刺骨。 可惜衣服都穿好,手机却忽然响起。 “喂,是沈雁姐吗?” “是我。”沈雁刚接起对面就出声,她这次听出来,是毛文心的声音。 “沈雁姐,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点事想说。” 听出她情绪似乎不佳,沈雁也没有拒绝,“方便,你说吧。” “我之前找了份兼职,本来做得好好的,今天却突然被辞退了。” 毛文心的声音满是茫然与委屈,“我实在想不通,店长前几天还夸我手脚勤快,怎么转眼就不让我做了。”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做错事了她就说啊,一声不吭就说让我别去了是什么意思。” 沈雁沉默的听着,并没因为着急安慰而打断她。等到她终于平静一会,似乎情绪没那么激动了,沈雁才开口。 “你去兼职,你很缺钱吗?如果很缺,我可以再资助你一些,你好好上学。” “我没有要钱的意思啊,沈雁姐。”意识到沈雁误会了自己,毛文心晃乱的开口解释。 “我的钱很够的,我就是想兼职多攒点,想着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还有我觉得今天这个事有点委屈,跟我爸妈说他们也只会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老板不高兴了。所以想和你说说。” “你放心吧,沈雁姐,我还会去找兼职的。” “我下次会多长个心眼的,可能去做家教吧,因为我现在最值钱的就是学校了。” “嗯,我知道了。这事不是你的错,如果往后要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第62章 通话结束。沈雁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眉宇间凝着一团解不开的思绪。 —— 傍晚时分,计茵蔓提早回了家。她看上去心情不错,进门还没来得及放下随身物品,便径直走向沙发上的沈雁。 “晚上给姐姐做好吃的,姐姐期待一下吧。” 说完没等沈雁给反应便走进了厨房,没有多久,厨房就传来了香味。 餐桌上的菜肴摆盘精致,色泽鲜亮,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花了心思的模样。 “姐姐,尝尝看。” 计茵蔓给她夹菜,脸上还带着笑意。 沈雁顺从的吃了下去,但似乎吞咽的太急,没有仔细的品尝食物的味道,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怎么,姐姐是不喜欢吗?”计茵蔓不再给她夹菜,而是盯着她询问。 沈雁轻轻摇头,语气干涩,“喜欢,很好吃。” “是吗?”计茵蔓看着她紧绷的神情,语气刻意放得轻松,“那姐姐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做的太难吃了呢。” “我有事想跟你说。” “姐姐想说什么说就好了。” 沈雁沉默片刻后开口:“我资助的那个学生今天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她的兼职丢了。” “这件事,你知道吗?”她试探着开口。 “我怎么会知道。”计茵蔓眼底掠过一丝不解,语气平淡无波,“我很忙的,姐姐。我没有时间关注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她继续给沈雁夹菜。 “她是个挺刻苦的孩子,还挺需要这份工作的。” “姐姐。”计茵蔓还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我们吃饭不要谈论别人好吗?有事吃完再说。” 可沈雁的心绪早已乱了,她吃一口饭看她一眼,就这么往来几次后,还是斟酌着开口:“林凌西的事是你做的,你那样对他可以。他是成年人,心智成熟,再难也总有办法活下去。” 沈雁的语气里带和点劝说的意味,“但文心她还是个小孩,她比你还要小一点,她还不懂这些,你不要跟她生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计茵蔓夹菜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她的心海,激起一圈涟漪,难以平息。 她缓缓抬眼,垂在桌下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是傻子,她听的明白沈雁这话的意思。 “沈雁,你在怀疑我?” 她的目光沉沉扫过沈雁的眉眼,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视,想要确认她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早已这般认定。 沈雁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但是你还记得吗?我当时也是兼职才能供你上学的。文心,她家里条件不好,她现在兼职也是想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她学习一直很刻苦,我当初也是因为这些才会资助她。” 她话说到一半,嗓音微顿,语气带着恳切的求和,“所以……” “所以,你为了她跟我翻旧账?你心疼她,你想替她找个公道吗?”计茵蔓的语气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的让人看不清。 她死死盯着沈雁,眼神炽热又锐利,像滚烫的烈日,灼得人不敢直视。 “沈雁,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的话。” 头顶的灯光惨白刺眼,明明两人相隔不足半米,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瞬间站成了对立的两端。 为什么不在这时候就闭嘴呢?沈雁也想不明白,她感觉思想和身体被两种意识拉扯,一种试图阻止她,另一种直接操控着她。她听见自己开口,似乎是试图挽救这局面。 “蔓蔓。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不要再牵连到别人了,我们…” 啪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沈雁未尽的话语。 计茵蔓彻底没了半分情面,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漠。方才温柔夹菜的双手,此刻动作粗暴又决绝。 她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前倾,恰好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将沈雁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沈雁,你有了新的妹妹?” 疑问还是肯定,没有人能真正仔细辨别。 计茵蔓没有流眼泪,她已经很久不流眼泪了。 沈雁抬起头仰视她,她偏偏就是觉得她看到了,看到从计茵蔓眼角流下的泪,她甚至感受到那能灼伤人的温度。 为什么会这样?沈雁的内心彻底慌乱。 “我没有!”沈雁急忙开口反驳,语速仓促又急切,所有的道理、说辞尽数抛之脑后,只剩下满心慌乱,“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计茵蔓垂眸看着她,“沈雁,你很心疼你的新妹妹啊。” “我只是不想别人因为我们的纠葛无辜受牵连!”沈雁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无力的辩解与焦灼。 空气骤然死寂。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对峙,没有怒吼,没有争执,却让人感到窒息。 “如你所愿。” 计茵蔓撂下这句话,快步回到了书房。 地上的陶瓷碗碎成数瓣,裂痕蜿蜒交错,不可能再被拼起。 沈雁僵坐在原地,心绪如同地上的碎瓷,凌乱散落,四分五裂,混乱得连一句完整的思绪都拼凑不出来。 她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心底只剩无尽的茫然。 — 夜色漫下来,整栋独栋别墅便彻底沉入死寂的空荡里。 沈雁独自窝在卧室,桌前摊着拼了大半的积木。她耐着性子调整许久,好不容易即将拼合完整,最后一块关键部件却轻轻滑脱,整座成型的模型轰然垮塌,细碎的零件四散滚落。 她没有再拾起,索性侧身躺倒在床上,这张往日温热的床铺,此刻却透着沁人的凉意,从被褥缝隙里钻出来,裹住四肢百骸。 计茵蔓有好几天不再回家,似乎是不想见她。 毛文心又给她打电话说找到了新的兼职,而且比以前的还要好,觉得很幸运。 沈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计茵蔓的意思 但是她已经失去再次询问的勇气。 计茵蔓近来格外忙碌,近乎偏执地把所有时间都砸在工作里。 公司新启动的重磅项目前景广阔,却因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迟迟未见收益,董事会的不满与怨言日渐增多,私下非议不断。 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计茵蔓微微后仰,阖着眼眸,方才会议上众人隐晦质疑、私下推诿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心绪沉沉。 她抬手轻按眉心,低声吐出一句微凉的感慨:“清理过一波,还是不老实。” 桌面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是派去暗中跟随沈雁的人发来的日常报备照片。 一张张照片依次铺开,记录着沈雁这几日单调又落寞的日常。她几乎闭门不出,日常往返的只有别墅、公园和甜品店三点一线。 镜头里的公园湖水彻底冰封。今年的温度低,冰层冻得厚实坚固,远比往年牢靠,不少大人小孩在冰面上嬉闹滑冰,欢声笑语穿透寒风,格外热闹。 而沈雁永远独坐湖畔的长椅上,安静地望着那片喧嚣热闹。她不靠近、不参与,就那样静静坐着,眼神放空,不知道在凝望什么,又在思虑什么,落寞的身影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明明已经是冬天,却不到天黑就回了别墅。 所有照片的最后一帧,皆是她推门走入别墅的背影,大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与声响。 跟着的人没有进入别墅的权限,无从知晓她独处屋内的模样。 计茵蔓抬眼望向落地窗外,落日沉沉下坠,余晖漫过林立的高楼,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橘红。 每当这个时候,世界就有种空寂辽阔的感觉,万物都透着一场即将湮灭的荒芜感。 “陆总。” 助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打断了室内的静默,恭声询问,“别墅那边打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否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骤然失色,整座城市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办公室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计茵蔓指尖轻轻抵着桌面,沉默不语。 第53章 冬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的要晚一些,该是嗜睡的季节,沈雁却醒的格外早。 卧室里还浸着沉沉的晨暗,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稀薄又清冷,衬得满室空寂。她没有赖床,心底那点悬而未落的焦灼,早早将她拽醒。 她匆匆起身走出房门。整栋别墅静得落针可闻,长廊昏暗幽深,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角落,都透着无人停留的冷清,全然没有半点有人的痕迹。 她又跑到楼下,透过灯光,看见厨房里有人影。 心头骤然一松,几乎是下意识轻声唤出:“蔓蔓?” “沈小姐,您这么早就醒了啊。您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就做。” 第63章 转过身的是王妈,正在收拾厨房台面,井然有序打理着晨起琐事。 沈雁觉得自己脑子昏了,才会看任何一个角落都感觉是计茵蔓。 “不用了。”她轻轻摇头,声音透着晨起的沙哑,“我没胃口,不吃了。” “好,那您有事随时叫我。” 沈雁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开口:“王妈,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蔓蔓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你就问她,今天会回来吗?晚上,傍晚的时候再问吧,不要打扰她。” 昨天傍晚的询问,计茵蔓给的回答是不回来。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沈雁变得没那么心急,连起床都要变得慢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走出房间,昏暗的走廊里她似乎看见一个人,好像是计茵蔓,沈雁跟她对视。 她没有着急动,她觉得今天的幻象有点真实,沉默的看了一会。 “姐姐还要盯我到什么时候?”话音落下,她抬步便往下走。 沈雁猛地醒了过来,大脑彻底清醒,她快走几步趴在栏杆边。 “蔓蔓。” 计茵蔓脚步一顿,默然驻足,抬眼望向她。 多日不见的第一句话,沈雁突然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打进来的阳光照亮计茵蔓的半张脸,她的眼睛隐在阴影里,嘴唇却暴露在阳光下。看不清的眼神,紧绷的嘴唇,沈雁觉得她也许还在生气。 窗外冬日的晨光斜斜切入,恰好照亮计茵蔓的半张侧脸,眉眼轮廓清晰利落,余下大半眼眸却隐在浅浅的阴影里,情绪晦暗不明,让人读不透分毫。只紧绷着的唇,让人感出一丝冷硬克制的意味。 僵持的沉默里,沈雁反复斟酌,最后开口:“你还记得吗?我们说好了,今天和茗媛一块吃顿饭。” “我记得。”计茵蔓应声,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那你会去吗?” “当然,姐姐觉得我是出尔反尔的人吗?” “不是。”沈雁这次着急的开口,“那我等你回来。” —— 沈雁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临出门前带了条围巾,王妈塞给她的,说是外面冷。 车稳稳停在她的面前,又是那辆熟悉的车。别墅车库里停放着各式车辆,可计茵蔓始终只常开这一辆。 沈雁望着车身,她有点不明白,那些车难道买了只是为了摆设吗? 车窗落下,计茵蔓坐在驾驶位看向窗外的她,似乎是在催促她快一些。 她换了一身衣服,早上穿的正装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版型简约利落,冷调的色彩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峻。头发也扎成了侧边低丸子头,几缕碎发随性垂在鬓角与颈边。 沈雁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本下意识想去拉后排车门的手,中途顿住,转而伸向了副驾驶。 车里早就开好了暖风,进去的一瞬间人就被热气包裹,凝结的雾气让脸和眼睛都湿润润的。 “系好安全带。”计茵蔓收回视线,声线平直,听不出情绪。。 沉默充斥着车里的每一个角落,温暖的温度却也好像硬生生凝出一道冰墙,隔开两个人。 计茵蔓开车不急不慢,连眼神都很少分散,似乎很专注。 沉寂许久,沈雁轻声开口:“你以前也喜欢这样。” “什么?” 前方红灯亮起,是这条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似乎是刻意给这段对话一点时间,只是可惜没有人继续。 计茵蔓没有继续问,沈雁也没有继续解释。 两人抵达餐厅时,陈茗媛已经提前到了,在店里等了许久。她收到沈雁的抵达消息,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接,远远就朝她们用力招手。 “这边!”她冲两个人招招手。 “茗媛姐。”计茵蔓率先上前,语气温和地打招呼。 “蔓蔓!”陈茗媛看清她的模样,眼里满是惊喜,“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真是女大十八变!比小时候白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不过还是一样漂亮。” “谢谢茗媛姐夸奖。”计茵蔓浅浅弯了弯唇角,礼貌回应。 “唉,年轻就是好,浑身都是朝气。哪像我,早就被工作腌入味了,满身班味。”陈茗媛玩笑般叹了口气,随即立刻拉起两人的手腕,“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这家店味道超绝,我特意选的,好不容易约上的包厢,我们快进去。” 三人落座点完菜,趁着等餐的空档随意闲聊。 陈茗媛目光落在沈雁身上,由衷夸赞,“沈雁,你这件大衣质感真好,看着就不便宜。” 沈雁也低头看下去,“嗯,是蔓蔓给我买的。” “是吗,原来是我们蔓蔓的大手笔。”陈茗媛笑着打趣,“蔓蔓现在是出息了,姐姐我就等着蔓蔓成了大官、发了大财,能拉我一把呢。” “好啊。”计茵蔓应声干脆。 “真的!我就说我们蔓蔓从小就是个有出息的,还懂得感恩,真没看错。”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过去:“喏,给你的。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看书,还是给你挑了枚书签,算是迟到的高考礼物。” 她语气带着几分遗憾,继续说道:“当初我本来早早和你姐说好,一起陪你高考、等你考完接你回家。结果我有事时间冲突,只能作罢,本想着后续再补送你礼物。” “结果你姐可倒好,我见她最后一面就是卖房子了,再后来我都不知道你们去哪了。” “谢谢茗媛姐。”计茵蔓笑着接过,“是我们的错,我们该早点告诉茗媛姐的。” “我们现在就定居在北城,有时间茗媛姐可以去我们家里看看啊,我随时欢迎。” “我们家里有很多空房间,茗媛姐多住几天都行。” 听见这句话,沈雁心里沉了一下,下意识拉计茵蔓的手,隐晦的想阻止她接着说下去。 “好啊!”陈茗媛倒是开心的应下,“正好我周末总是不知道干啥,跟你们一块打会麻将也不错。” 顺嘴打趣计茵蔓,“你现在能不能知道幺鸡是一条了啊。” “早就知道了,茗媛姐忘了你每年都输给我很多次吗?” “好了不说。”陈茗媛伸手制止她。 沈雁见话题已经转移,松一口气,又打算悄然缩回手,却被陈茗媛攥住。 “上次我就想问了,沈雁你现在挺时尚,手上还带着电子表。给我看看呗,我最近在去健身房呢,也打算买个电子表。” “我去个洗手间。” 在陈茗媛的手触碰到手表之前,沈雁猛地站起了身。 “哦哦,那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话音刚落,计茵蔓也立刻起身。 “姐姐等等我,我也去。” “嘿你们姐妹俩真是一样一样的,那你们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吧,我要一个人把菜都吃光。” —— 沈雁快步冲进洗手间,计茵蔓紧随其后。她看着沈雁手忙脚乱地摘下手腕上的电子表,仓促搁在洗手台面上,动作里满是慌乱。 “姐姐这么紧张干什么。”计茵蔓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别让她看见。”“不能让茗媛看见。” 沈雁的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放心,手表明面上的功能就是定位。姐姐不说,谁会知道是干什么。” 沈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捧一把水洗脸,试图清醒一点。 抬眼时,恰好透过镜面,对上计茵蔓沉沉的目光 —— 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视线牢牢锁死,带着探究与说不清的郁色。 “我们回去吧。” 沈雁率先移开视线。 “别急,我还有话想问。”计茵蔓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什么话?” 计茵蔓一步一步走近她,沈雁又开始后退,就像一开始回来的那一阵,她有种莫名的害怕。 “卖掉房子这件事,你很早就打定主意了,对不对?” 她顿了顿,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沈雁,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是吗?” “对。”沈雁没有否认,她也不懂计茵蔓为什么要问两遍。 “怪不得。” “怪不得要找个新人资助,原来真的早就想好了。” 沈雁皱眉,她觉得这话没头没尾,“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沈雁的手机忽然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赫然跳动着 “毛文心” 三个字。 “怎么不接?” “是我在这不太方便吗?” 计茵蔓抱臂,姿态带着几分嘲讽与疏离,“那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们姐妹聊天的时间。” 两人四目相对,手机铃声一遍遍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绵长又磨人。沈雁终究按下了接听键。 “喂,沈雁姐,是我。”听筒里传来毛文心轻快的声音。 “有事吗?” “哦,就是我想问你,你最近有没有时间啊,我不是找到了一份好兼职吗,然后挣了一些钱,我想请你吃饭。” 第64章 “嘿嘿,我觉得是姐姐给我的幸运让我这么快找到好工作。” “姐姐?”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听筒里的声音和耳边的呼唤重合,沈雁甚至要分不轻哪一句话来自眼前人,她又要回应哪一句,纷乱的思绪搅得她心口发乱。。 “之后再说吧。”沈雁开口,“等我有空联系你。” “姐姐。”计茵蔓又重复。 “对。”沈雁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比我小,我也是她的姐姐,她不可以这么叫吗?” “可以啊。”计茵蔓没反驳,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她是你的妹妹。” “喂,你俩要上多久的厕所啊,菜都凉了……”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陈茗媛的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门口。 头顶的灯光明亮刺眼,将眼前的画面照得一览无余。计茵蔓俯身,双手轻轻托住沈雁的脸颊,吻落在她的唇上。 那么清晰,那么眷恋,让人想看错都难。 沈雁猛地伸手将人推开。胸腔剧烈起伏,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稀薄,呼吸都带着滞涩。她张了张嘴,想喊陈茗媛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洗手台上落下,清脆的响声,似乎响起了心跳过高的警报声。 第54章 桌上一整桌菜腾腾冒着白汽,汤汁焖出的香气裹着余热漫在包厢里,却自始至终一口未动。 陈茗媛和沈雁对坐着,不久前还有笑声的包厢,此刻只剩两人,沉寂的让人发慌。 “你和蔓蔓,你们…… 你们……”她嘴唇反复开合,话在喉咙里碾了好几遍,终究没能完整吐出来,后半句堵在心口,烫得人发颤。 “对。”是沈雁先开了口,她觉得自己头顶那把剑终于落下,但她竟然觉出一丝舒坦,心头一松。 她没有半分遮掩,直白接下,“就是你亲眼看见的那样,我不否认。” “可是……你们是亲姐妹啊,蔓蔓都算得上我看着长大的。”陈茗媛感觉自己的大脑超负荷,巨大的冲击砸得她脑子一片混乱,思路彻底拧成一团乱麻,任凭怎么梳理都理不清,远比她曾经绞尽脑汁解过的所有难题都要煎熬难熬。 不是亲的,没有血缘关系。 沈雁这时候居然想起这句话,这句当初计茵蔓跟她说的话。 “你怎么想的啊沈雁,你疯了啊,你脑子……。诶呀我真是……”陈茗媛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溃败。 “我没怎么想。” “什么叫没怎么想。什么时刻开始的,是你主动的吗?” 沈雁觉得这是一个漫长的问题,她想这么形容。 她觉得要从和计茵蔓的第一面讲起,要从那帮人找上自己讲起,要从计茵蔓生病晕倒那天讲起,要从她们重逢那天讲起。 桩桩件件铺展开,光是落笔都能写满长长一页,若是口述,只会絮絮叨叨,冗长到说不清始末。 “茗媛,我们之间有点复杂,但你放心,我没做任何违法的行为。至于其他的,我以后再告诉你。” “我当然不是怀疑这个。”陈茗媛辩解两句,指尖无意识攥紧桌布,“沈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是歧视这些,我只是想不到……” 她最好的朋友和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在一块了,这叫什么事啊,感觉说出去要被吐沫星子淹死了。她心底涌上一丝担忧。 “我知道。”沈雁知道,就像她自己一开始也想不到,她想不到计茵蔓对她的报复会是以这种方式。 “那你们当初彻底从北宁搬走,是因为这个吗?是怕我们这些熟人知道吗?怕被议论吗?” “不是。”雁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躲闪。 陈茗媛盯着她的眼,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就是什么养老什么的……” 沈雁没想到陈茗媛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这些,她思考一会,“大概就这样。” “我们相互照顾着,老了也能活。” 陈茗媛望着桌上凉了大半的热气,心里翻来覆去纠结许久,那些震惊、为难与顾虑慢慢沉淀下来。 “算了,反正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要是真的彼此相爱,真的幸福,我也只会祝福。” —— 沈雁目送陈茗媛坐进车里,车灯拐过街角彻底消失的瞬间,两道人影无声堵到她身侧。 “沈小姐,请跟我们回去。” 偌大别墅客厅灯火通明,计茵蔓独自坐在沙发正中,分明是早早守在这里,专等她回来。 大门被拉开的刹那,深夜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疯狂往里钻,冰凉的气流擦过沈雁的四肢,像是迫不及待要冲散室内仅存的暖意。 “姐姐这么晚才回来,是在等着我去接你吗?”计茵蔓遥遥望着门口的沈雁,“可明明是姐姐赶我走的,是姐姐说要独处的空间的。” “我和茗媛多聊了一会。”沈雁站在门口,没着急往前走。 “是吗?都聊了什么?” 两道视线直直撞在一起,死寂瞬间吞噬整个客厅,像蔓延开的毒雾。方才钻进门缝的寒风仿佛有了意识,专缠在两人周身,冻得皮肉发僵。 “你觉得呢?”沈雁的声音似乎还算平静,“你觉得我们会说些什么?我要怎么说?” “反正你不会承认吧。”计茵蔓神色淡淡,似乎不是很在意,“被茗媛姐撞破这件事,让你很生气吧。” “你辩解了吗?或者你可以说你是被我强迫的,反正事实也是这样,不是吗?” “你是故意的吗?”沈雁在质问。 她分不清,分不清那个瞬间,是陈茗媛先推开了门,还是计茵蔓先低了头。 计茵蔓抬眸迎上她,平淡的开口:“我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被戳碎,沈雁的语气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眼前漫上一层水雾,“你是想让我难堪吗?” “难堪?”计茵蔓低低重复一遍。 “对。”她似有所悟的点点头,“也是,对你来说确实是这样。” 沈雁,和我的关系对你来说是难堪的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雁快步上前几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彼此的表情全都清晰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计茵蔓定在原地,她被她眼里那丝复杂的含着泪的情绪烫到,她要怎么说? 片刻后,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沈雁,我给你这么多,房子、车、好的生活。” “怎么?我给你这么多,在你这连妹妹的身份都没有,难道还不能给自己找个别的身份吗?” “不过也对,我们本就没有半点血缘,从来都算不上姐妹。” 客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计茵蔓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是仇人吧。” 她不明白,沈雁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种似乎含着一丝失望的眼神,她在失望什么? 沈雁,你不是讨厌我吗?那我做这些又怎么样? 还是你从来没想过,没想过我会这样做。 “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沈雁胸腔里积攒的情绪彻底崩裂,沙哑的嗓音裹着压抑许久的嘶吼,在空旷客厅荡开回音。 这句话瞬间点燃计茵蔓隐忍的情绪,她音量陡然拔高,眼眶通红:“那你想要什么?” “沈雁,你清清楚楚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是从头到尾,你最期盼的,最想要的就是彻底摆脱我?” “你不是很早就计划好要抛弃我吗?” 计茵蔓猛地侧过脸,不肯再看她。 沈雁的嘴张开又闭合,最后只是缓缓低下头颅。 两人相隔不过半步,近得能看清对方微微颤抖的睫毛,却谁也不肯抬眼对视,中间横亘着一层看不见、跨不过去的厚墙,死死隔开两颗拉扯不休的心。 客厅灯光亮得刺眼,惨白的光晕笼罩着二人,却像蒙了一层厚重雾霭,遮住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只剩无边无际、沉默窒息的隔阂。 两个人似乎被钉在原地。 半步之遥,谁也不肯迈。 —— 北城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干硬的北风横冲直撞刮在身上,冷气钻透衣料往骨头缝里扎,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钝钝的疼。 沈雁缩在湖边长椅上,两手深深埋进大衣口袋,厚围巾层层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肩头微微佝偻,仿佛这样蜷缩起来,就能隔绝几分无孔不入的寒意。 她抬眼望向面前整片湖面,冰层冻得厚实透亮,泛着死寂的灰白。不远处几个路人捡起碎石往冰面上丢,石子撞上去只发出沉闷一声轻响,连半点水纹都掀不起来。寒冬把一汪湖水死死封冻,静得毫无波澜。 可沈雁心底截然相反,像盛夏暴晒下动荡不休的湖面。自那天和计茵蔓吵过一场后,心底翻涌的涟漪就再也没有平息过,日夜一圈叠着一圈,搅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第65章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皮球滚在冻硬的地面,咚咚两声,直直磕到沈雁椅脚边停下。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一路小跑过来,小手攥着衣角,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怯生生看向她,“姐姐,我能捡一下你椅子下的球吗?” 沈雁睫毛轻轻颤了颤,隔着围巾闷声反问,语气里裹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你叫我姐姐?”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鼻尖冻得发亮:“嗯。” 沈雁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蜷紧,低声慢慢问:“你有自己的姐姐吗?” “有的!” 小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语气满是骄傲,“我姐姐在上高三,现在还没放寒假呢。” “那你姐姐,还有别的妹妹吗?” 这话落下去,小孩当即皱起小眉头,认认真真摇头,“没有,我姐姐只有我一个妹妹,我也只有她一个姐姐。” 沈雁喉间微微发堵,风刮得嗓子干涩,又轻声追问:“那如果有一天,你姐姐多了别的妹妹,你会不会特别伤心?” “肯定会难过死的!” 小孩鼓着腮帮子,语气笃定得很,“姐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呀。” 沈雁垂眸盯着脚边滚圆的皮球,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那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你的姐姐?” 小孩歪着头想了几秒,忽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很简单呀,她给我买好多好吃的零食,我立马就原谅她了。” 话音刚落,小孩瞥见远处伙伴在招手,匆匆弯腰抱起皮球,又转头冲沈雁挥了挥小手,“不说啦姐姐,我要回去踢球咯。漂亮姐姐再见!” 沈雁独自留在空荡的长椅上,任由寒风一遍遍扫过脸颊。 她一直觉得风是分得出味道的,夏日晚风裹挟着潮湿温热,混着稻田与泥土淡淡的青草气息;而冬日的风只剩干涩刺骨,吹在鼻尖,满是枯败尘土的冷灰味。 凛冽寒风直刺眼底,刮得眼眶酸胀发疼,她缓缓合上双眼,胸腔起伏着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围巾下溢出两声极低、近乎呢喃的碎语,带着藏不住的茫然与无力。 “破冬天,为什么这么冷。” “我要怎么过。” 第55章 “到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要怎么过?” 暖气片突然崩裂,喷涌的热水瞬间漫了半间客厅,计茵蔓一边拖地一边问出这句话。 情况是今天早上发现的,沈雁第一时间拨通维修师傅的电话。可眼下疫情形势骤然收紧,全城都在居家管控,维修人员全部封控在家,没人说得清究竟要等几天才能上门修理。 沈雁望着不断往外渗水的暖气片,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平日里家中大小物件坏了,她大多能摸索着修好,可供暖管道这种大件,实在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 北方的寒冬本就刺骨,暖气是屋里唯一的暖意,一旦停供,整栋房子都会冻得像冰窖,也难怪计茵蔓有这样的疑问。 沈雁侧过身,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掌心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胳膊,语气放得柔软安稳,“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开空调,还可以互相抱着取暖。” 计茵蔓明明已经高过沈雁,却还是顺从的往她怀里轻轻蹭了蹭,闷闷应了一声,“好哦。” 客厅沙发没有暖气烘着,摸上去一片冰凉,两人索性裹上同一条厚实的毯子,依偎着挪到卧室床上。空调调至制热模式,缓缓送出温热的风,狭小的床榻反倒成了全屋最暖和的角落。 她们并肩靠在柔软的床头,厚厚的毯子将两人严严实实裹在一处,手机架在交叠的膝盖上,屏幕亮起,一部平淡温情的爱情片缓缓开始播放。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影片轻柔的对白低低流淌。 沈雁目光半落在画面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毯子边缘,随口扯起闲话,“现在小孩不是都喜欢打游戏。你有玩吗?” 计茵蔓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影片上,“玩过。玩了几款,很无聊,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玩什么游戏。” “俄罗斯方块吧。”计茵蔓答得干脆。 沈雁微微偏头看她,带着几分不解轻笑,“那东西有什么好玩的,” 计茵蔓侧过脸,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直直望向沈雁,“可从前姐姐抱着手机,能连着玩好几个小时。” “我那是没有别的可以玩的了。” “那姐姐现在想玩什么新的游戏吗?”计茵蔓往她身侧又挤了挤,肩头紧紧贴着沈雁,语气软软的,“我们可以一起玩,有姐姐陪着,我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好呀,那我们找点有意思的一起玩。玩什么好呢……”沈雁突然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诶对。我看我同事都在玩那个枪战游戏,叫什么来着,找一下……” 很快两人切换了游戏界面,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按。没过两分钟,沈雁操控的角色便被对手击倒,屏幕显示出再接再厉的标志。 计茵蔓低低笑出声,肩头轻轻颤动,打趣她,“好菜啊姐姐,你又没了。” 沈雁耳尖微微一热,指尖戳了戳手机边框,“都是这个手机太卡了,不是我的原因。” “而且不是可以复活吗?” “没有机会啦!”计茵蔓目光牢牢锁在自己的游戏画面上,“最后一个复活点也没了。” “好吧。”沈雁无奈放下自己的手机,顺势往计茵蔓身边靠得更近,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都是一样刚玩,你为什么总是打的这么准。” 计茵蔓指尖不停滑动屏幕,闻言淡淡应声,“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天赋吧!” 下一秒屏幕弹出胜利提示音,计茵蔓猛地抬了抬肩膀,难掩雀跃地轻喊:“赢了!” “姐姐快看啊,我又把你带回来咯。” 沈雁拿起手机看去,果然如此,它的游戏角色正往下降落,计茵蔓的游戏角色正抬头往天空看。 两个角色最终也靠在一起,举起了奖杯。 —— 居家隔离的日子虽然呆在家里,可计茵蔓还没到放寒假的时候,每天还是要定点守着屏幕上网课,半点松懈不得。 网课界面安安静静挂着,镜头里的女孩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下去。 听筒里骤然炸出老师略带严肃的声音,“计茵蔓,你是不是睡着了?” 计茵蔓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昏沉里惊醒,心头慌得一跳。这还是她头一回上网课困到失神。 暖气片崩裂后她的屋子全天开着空调制热,密闭小屋裹着融融暖意,闷得人四肢发软,困意来得挡都挡不住。 网课刚下课,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雁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捏着手机,眉目间带着一点无奈。 “你们班主任刚私下发消息找我,叮嘱我盯着你上课别走神,你在课上做什么了?” 计茵蔓耷拉着肩膀,半点不藏私,老老实实低头认错,“犯困了,差点睡过去。” 沈雁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轻声询问,“是昨晚没休息好?我们俩挤一张床,是不是我挤到你,睡得不踏实?” “才不是。” 计茵蔓连忙使劲摇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小声嘟囔,“就是起得太早,再加上隔着一块冷冰冰的屏幕听课,英语老师讲课实在是太无聊了,听着听着就发困。” 计茵蔓这句话刚说完,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是微信电话。 “谁啊?”沈雁开口问。 “是英语老师。” 计茵蔓瞬间绷紧神经,脸上满是慌张忐忑,心底暗自打鼓 —— 难是自己刚才吐槽讲课无聊没退出课堂没关麦克风,被老师听见了? 她惴惴不安地点下接听键。沈雁立刻禁声,生怕打扰到。 等她挂断电话,沈雁才低声发问,“老师找你说什么事?” “老师说,想让我帮忙录制英语卷子题目的讲解视频。” 沈雁稍一思索,当即开口安排,“那你先把厚外套穿好,跟老师回个消息,就说我们现在要下楼做核酸,晚点再抽空录视频。” “嗯。” 计茵蔓应声起身,胡乱抓过外套套在身上,走到桌边的镜子前打理头发,这镜子是沈雁之前带着她去买的,她自己挑的款式,镜边还贴着贴纸。 计茵蔓指尖反复捋着发丝,折腾半天,眉眼间依旧透着别扭。 “怎么了?” “衣服太厚了,我的头发无论是散着还是扎起来都不舒服,总有一种往下坠着的感觉,特别难受。” 计茵蔓转过身,拽了拽沈雁的衣袖,“姐姐你帮我绑个发型吧。” “好呀。”沈雁点点头,想了想,“侧边丸子头怎么样?” “行,舒服就行。” 计茵蔓嘴上这样说着,却在沈雁刚刚帮她盘好的第一瞬间就开始侧头查看。 “怎么样?”沈雁问。 “嗯……”计茵蔓看的很仔细,“好像形状不是很饱满。” 第66章 “那我再弄一次。”沈雁伸手解开,手轻轻划过计茵蔓的脖颈,她瑟缩一下。 “怎么了?” “被冰到了。” 闻言,沈雁刻意躲开控制手躲开计茵蔓的皮肤,很快又弄好。 “好啦,这次你再看看呢。” “好像有点偏呢,感觉太靠近我耳边了……” “你要求这么高啊,不是说舒服就行吗?”沈雁佯装不耐烦。 “姐姐,你就再帮我弄一下吧。” “拜托拜托,最后一次,这次什么样我都接受了。” 计茵蔓双手合上,摆出求人的姿势,不停晃动,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盯着沈雁看。 沈雁对此没有抵抗力,她弹一下她脑门,“好吧,真的最后一次啊。” “真的最后一次。” —— 日子缓缓往前挪,紧绷许久的疫情形势渐渐稳住,风控管控逐步放松,计茵蔓也终于迎来了寒假,卸下了网课的束缚。 搁置多日的暖气维修事宜也终于提上日程,维修师傅顺利上门检修、调试完毕。 不过半日,沉寂了许久的供暖管道重新运作,温热的水流顺着管道循环流淌。 原本冰凉刺骨的暖气片一点点回温,细密的暖意顺着金属表面漫溢开来,缓缓填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冷寒气,久违的暖意裹得人浑身松弛。 沈雁特意买了一大堆食材庆祝,其中不乏很多炸物,虽说不健康但耐不住计茵蔓喜欢,满满一桌摆得丰盛热闹。 从疫情突发、居家度日的那段日子开始,两人在吃食上变得有些随心有些舍得起来,似乎真有种要在末日前享受的意味。 东西刚炸好,还没来得及端上桌子,计茵蔓守在灶台前就开始往嘴里放。 沈雁侧头看着她,轻声问道,“好不好吃?” “好吃。”计茵蔓用力点点头。 “去帮我再剥个柚子。”沈雁收拾着桌面的包装袋,随口吩咐道。 “哦。”计茵蔓应声,放下手里的小吃,起身走向冰箱。 “明天又要做核酸了,别忘了早起。” “知道啦。” 柚子的清香味开始充斥整个空间,计茵蔓轻声呢喃,“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沈雁闻言低笑一声,故意打趣她,“什么日子?吃好喝的日子?” “什么呀,我是说总是要做核酸、处处受限制的日子。” 她往沈雁身边凑近些许,轻声认真道,“和姐姐在一块有吃有喝的日子,我才不想结束呢。” —— 那天坐在车里,沈雁一直在想。 她想,这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计茵蔓以前也喜欢这样,从她上高二那年起,她就喜欢在冷的时候在衣服厚的时候扎侧边丸子头。 只是,她那时候还不会自己扎,总是要沈雁帮忙,扎完还要认真检查形状,不好看的话就撒娇叫沈雁重新梳一个。 所以偶尔,沈雁有点生气的时候就会威胁计茵蔓,说再也不给她编头发了,这时候计茵蔓通常会服软。 不过,沈雁瞥一眼身旁的计茵蔓,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 这套理论,不适用在现在的计茵蔓身上了。 第56章 纸张被揉成一团,当作垃圾扔掉,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并归入废纸。 “还有事?” 提交合同的人已经走了,助理却还站在面前,似乎有话要说。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计茵蔓没抬头,笔尖在另一份文件上划过去,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 助理终于开口,“秦小姐给您送来了生日礼物,现在正放在公司楼下,说是让您务必亲自拆开。” “知道了。” “还有。”助理顿了一下,犹豫着继续说下去,“秦小姐说想见您一面,请您吃个饭,问您今晚方不方便。” 计茵蔓终于抬起头。她看了助理一眼,那一眼很平,似乎不带什么情绪。 “你觉得我方便吗? “明白了。”助理点点头,转身带上门,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计茵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团纸上,一份糟糕透了的方案,换做以前她也就让人拿回去重做了,但她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干脆直接扔了。 她拿出手机,微信消息叠了几十条,生日的、工作的、不熟的人发来的客套祝福。她一条条划过去,没有停留。 没有想看的,利落的锁锁屏,把手机又扔回桌面。 手机震动一下,她没有理,又连续震动几下,这下她不得不打开看。 是木又泽发来的消息,一连十几条。 【木又泽:不回我?那我要去你们公司找你。】 这是最后一条。计茵蔓还没来得及回什么,外面就已经响起敲门声。 “陆祈安,是我。我能进来吗?”说罢,没等回答,一颗脑袋就探了进来,随后整个身子都钻进来。 “你忙什么呢,消息都不回。” 计茵蔓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她,“你来干嘛?” “来问你过几天生日怎么过啊。”木又泽整个人摊在沙发上,“你每年都糊弄,今年至少得吃顿饭吧。” “我不过生日。”她看着木又泽,一副你难道不知道吗的表情。 “诶呀我知道,但是今年不一样啊……”木又泽还想说什么,观察两秒她的表情却立马换了句话说。 “你是不是跟沈雁姐吵架了?” 计茵蔓没说话,低头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 “不回答也没用。我看你这表情就是。”木又泽侧过头,静静盯着计茵蔓看了好几秒,末了轻轻叹出一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对沈雁姐好点。真有那么苦大仇深吗?” 计茵蔓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他,“我对她不够好?” 这话像是踩着她的逆鳞上,她的语速变快,“她的吃穿住,我苛待过她一点吗?那么大的房子给她一个人住着,这是不好?” 她合上书页,指尖抵着纸面,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困惑,“我真不明白,正常人都会对着感到幸福吧?” “话不能这么算的。” 木又泽放缓语调,试着跟她讲道理,“每个人心里想要的幸福根本不一样,你换位思考想想自己。” “我什么?”计茵蔓皱眉。 “就是说陆祈安,你也住在大房子,你幸福吗?” 木又泽说这话时神色坦荡纯粹,没有半分讽刺或是试探,仅仅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反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可这句轻飘飘的问句砸进计茵蔓心里,却无端掀起一阵翻涌。她呆愣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无声的笑了。 “让温迦澜接你回去。”计茵蔓开口。 “不是吧,我又哪句话惹你了?”木又泽一脸震惊,语气里带着控诉的意味,“你老这样,我说的话你不爱听惹到你了,你就赶我走就找温迦澜。” 她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你找吧,你今天找也没用,她出差了,管不到我。” 木又泽最后是自己走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计茵蔓沉默的拿它当空气。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整片楼宇浸在灰蓝的暮色里。办公室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一圈昏黄柔和的光圈堪堪笼住计茵蔓周身,大片阴影漫在她侧脸,叫人辨不清她此刻眼底藏着何种情绪。 手机上,多张照片传来。 沈雁早上出了门,沈雁去了蛋糕店,她空着手出来。 沈雁坐在湖边呆着,沈雁在小吃摊旁边驻足,什么也没买,最后一路回了家。 照片定格在她推开家门那一瞬间,与此同时,助理敲门,声音响起。 “陆总,别墅那边打来电话,问您今天回去吗?” —— 沈雁推开甜品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见是她,笑了,“又来啦?” “嗯。”沈雁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陈列柜里的蛋糕,“那款上了吗?” 店长擦了擦手走过来,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摇摇头,“没呢,甜品师还在调造型,说裱花总是不够挺,塌了两回了。” “沈雁,你很喜欢吃抹茶味的蛋糕吗?咱们店里有很多款抹茶的蛋糕,你可以试试,我送你。” “不是。”沈雁摇摇头,“我就是想买一份那个吃。” “行,那等到时候好了我送你。” “店长。”沈雁有点着急的追问,“还有几天啊。” “最晚后天,这两天甜品师觉得造型不太好,再微调,马上就上了。” “好。” 沈雁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站在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忽然不知道要去哪儿。 北城不算大,却也不小,凭她双脚肯定是还没走完,但她也没什么探索的心思。 第67章 今天天气倒是好,没有风,太阳薄薄地挂在天上,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踩在砖缝里,一块一块数过去。 湖边的人比前些天多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学生放假的时候。沈雁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支了摊子,卖的是烤肠。沈雁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看油花在铁板上跳起来的样子,也可能只是不想走。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没买。 她卡着点回到家,屋里,王妈正在忙,见她回来,探出头来。 “沈小姐,陆总说不回来了。” 沈雁的眼睛亮起又暗下,最后也只是回答,“好。” —— 宴会一楼人声鼎沸,杯盏碰撞与谈笑喧闹层层叠叠往上涌,计茵蔓独自避到二楼露台,倚着冰凉的金属护栏,隔着一层落地玻璃避开满堂应酬。 晚风裹着夜晚的凉意,吹得她肩头衣料微微起伏。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迦澜缓步走到她身侧,单手搭在栏杆上,“又躲到这儿一个人图清净?” 计茵蔓视线淡淡扫过楼下推杯换盏的人群,“我看你谈项目谈的正起劲,就没叫你。” “你今天好歹算半个主角吧?大寿星。” “又不是我的生日宴会,成了焦点会惹人嫌。” “会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想巴结你吧。你自己不办,想尽办法都得帮你办。” 计茵蔓垂了垂眼,轻声吐出三个字,“没意思。” 温迦澜静静打量她紧绷的下颌线,直截了当开口,“吵架了?” 计茵蔓抿紧唇,没有应声。 “你知道吗?我前一阵听说哈维那来了一批药,你知道的,他们这种人是专业的。” “我不需要。”计茵蔓的语气冷淡,没有丝毫犹豫。。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况且本来也没给你留。” 温迦澜看向她,语气直白通透,不带评判,“你这人总是说的太恨,做的太轻。” 计茵蔓闻言抬眼怼回去,“你还好意思说我?前两天木又泽去你公司闹了一场,听说桌子都掀了,你倒大方,真肯放权顺着她。” “她就是心性幼稚,闹不出什么大乱子,让她借着我的名头逞逞威风无所谓。” 温迦澜神色平静,似乎全然不在意此事。 “秦珍羽是不是又去找你了。”温迦澜换了话题。 “你不用管她,她就是从小被惯坏了,脑子不清醒。” 话音刚落,手机短促的震动两下。 计茵蔓抬手拿出手机,点开发来的实拍图——傍晚街边,沈雁从蛋糕店推门走出,手里并非空手,指尖提着一只包装精致规整的蛋糕礼盒,步履平缓。 她指尖无意识捏紧手机,没再多停留,抬步就往露台楼梯口走。 “去哪?”温迦澜叫她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 计茵蔓推门回家时,整栋别墅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没有开灯,没有人声,连一盏灯都没亮着。 她站在玄关没动,等了几秒,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才慢慢往里走。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又收回去,没有回应。整栋房子像是睡着了,连呼吸都没有。 她走过客厅,脚步突然放慢,明明几步的距离却硬生生拉长。 她走进了厨房,空荡安静的空间里,蛋糕被孤单的摆在桌子上。 抹茶的绿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发灰,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塌陷,奶油光泽暗下去,表层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在出汗。 它在融化。 计茵蔓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它。她觉得这东西放在这里很久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边缘,指尖沾上一抹凉腻的奶油,收回来,在指腹间碾了一下。 这算什么?求和信号吗? 计茵蔓垂下手,奶油沾在指腹上,慢慢风干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盯着那团逐渐变形的绿色,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念头,堆在一起堵在胸口,反而一个都抓不住。 还在拿她当小孩吗?以为一点好吃的就能抚平她的心,她真不理解没长大的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沈雁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答案才甘心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回过头,把蛋糕端起来,放进了冰箱。冷藏层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关上冰箱门,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第57章 沈雁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睁开眼就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一路窜上来,她也没在意。 她下楼,脚步比平时快,直奔的厨房。 桌子上空荡荡的,沈雁迷茫的四处看看,最后开口。 “王妈,桌子上是不是有个蛋糕来着,你有看到吗?” “蛋糕?”王妈动作顿住,“好像在冰箱里。沈小姐您是要吃吗?” “不是。”沈雁摇摇头,拉开冰箱看了一眼,蛋糕确实在里面,只是稍微有些融化,已经看不大出原型。她在睡梦中想起自己没有把蛋糕放起来,不过看来,王妈帮忙收起来了。 她关上冰箱门,轻声追问,“那……蔓蔓她早上在家吗?” “陆总?她并不在。我过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好,我知道了。” 沈雁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她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天色还是灰的。她忽然觉得今天会很长。 —— 陈茗媛是临时约的沈雁,语气激动,似乎有什么大事要说。 两人先去街边的小店逛了一圈,陈茗媛兴致格外高,拉着沈雁在各个店铺逛来逛去,似乎是要一次把整条街逛个遍。没一会手上就积攒了一堆东西,临走时遇到花店,还进去买了束花。 沈雁就这样默默陪着她,等她终于逛累了,日头也慢慢斜下来。两人找了间临街的家常菜小馆,包厢靠窗,午后阳光晒得桌面暖融融的。几盘炒菜摆上桌,陈茗媛手里捏着玻璃杯,兴冲冲往沈雁身边凑,眼底藏不住雀跃。 沈雁点点她的脑袋,试图把她推远。“行了,这一路上又是买衣服又是买花的,看起来很亢奋啊,到底什么好事啊。” “你觉得呢。”陈茗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还没等沈雁开口就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了,“我跟你说,我升职加薪了,工资涨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头,示意沈雁猜猜。 沈雁正低头剥橘子,抬眼淡淡扫了下她的手势,随口打趣,“三百?那也够买两盒甜品了。” 陈茗媛当场垮下脸,伸手轻轻拍了下她胳膊,音量都拔高几分,“喂,沈雁,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哪能才三百!是三千,整整三千,三千块啊!” “那是真不错。” 沈雁弯起嘴角,把剥好的一瓣橘子递到她手里,真心替她开心,“这下宽裕不少,以后想吃什么都能随便买。” “你格局也太小了,哪只用来囤零食。” 陈茗媛咬着橘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夹了块排骨慢慢嚼。 “我跟你说,我原本工资就够花了。这三千简直是多出来的,我要每个月都攒下来。一个月三千,十个月三万,一步一步的,等我攒够三十万,我就辞职不干了。” “你说人走运了真是不一样,我以前天天盼着升职加薪,可就是没这个机会,结果呢,我这一阵都摆烂了,诶,钱它突然自己找上门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嗯。”沈雁点点头,“神奇。” 两人边吃边聊,陈茗媛摇头晃脑的畅想着这三千怎么用。似乎她计划中的三十万已经到手,连给沈雁的礼物都安排上了。 一段饭吃的嘴累的不行,陈茗媛上一秒还说自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一下秒,两个人站在门口要分别时,她忽然伸手拉住沈雁。 “怎么了?”沈雁不解。 “嗯……”她突然变得支支吾吾,几次欲言又止,沈雁看出了不对。 “茗媛,你有什么想说就说吧。” “我就是想问你,那个,你跟蔓蔓,你俩还和谐吗?” 沈雁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你的状态不是很对,好像有点低落,我感觉像是你们出了问题。” “但是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也不是很确定。诶呀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 这样吗?沈雁突然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脸,她还以为自己表现的很好呢。 “没什么大事。”她还是决定撒谎,她不想陈茗媛为此担忧。 “那就好,不过你们俩姐妹……额,不是姐妹。你们俩一对……也不对。”陈茗媛反复措辞,最后开口,“反正,你们感情一直挺好。我猜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第68章 “我车快来了。”陈茗媛理理身上的衣服,打算往外边走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沈雁的声音,“茗媛,如果有人给你好房子住,有人照顾你的生活,你是不是该很感激呢。” “这叫什么话,那当然了。”她扭头看向沈雁,“我又不是神经病,别人对我好难道我还要恨她啊。” “嗯。”沈雁点点头,她觉得也是,是该感激的。 —— 沈雁是卡着点回家的,不知为何她最近回家的时间变晚了。 屋内没开主灯,只留了厨房一盏暖黄小灯,透光映出一道忙碌的人影,锅铲轻碰碗碟的声响轻轻飘过来。 她下意识放缓脚步,隔着客厅远远开口,话音带着一丝疲惫,“王妈我在外面吃了东西,不是很吃的下了……” 沈雁的话只说了一半,她走近两步,看清灶台前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系着家居围裙、低头翻炒菜品的人根本不是王妈。 是计茵蔓。 油烟淡淡萦绕在她身侧,听见动静,计茵蔓侧过头看她,眉眼藏在暖光的阴影里,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怎么,姐姐看见我,就一点胃口都没了?” 沈雁沉默着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静静坐下,目光落在满桌刚出锅的菜上。 计茵蔓擦擦手,走到对面落座,直纸的看着沈雁,“王妈跟我说,姐姐这几天不怎么吃饭。怎么,是在绝食吗?” 沈雁避开她的视线,低声抛出藏了一整天的疑问,“你昨天回来了吗?” 计茵蔓指尖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否认得干脆,“没有,我为什么要回来?” “那你今天为什么回来?” “家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不放心别人回来拿,所以自己回来了。” 她扫了眼厨房,淡淡补充,“不过王妈好像会错意了,提前走了,只能我自己做饭了。” “那你一会还走吗?” “当然。” 短短几句对话隔开两人,餐桌间的空气闷得发僵,明明一室温热饭菜香,却似乎缓和不了彼此之间的隔阂。 饭后计茵蔓径直进了书房,关上房门隔绝开外界。 沈雁在卧室坐了许久,指尖攥着怀里那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走到书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叩门板。 几秒后,走路声透过模板,闷闷的传来,计茵蔓打开了门。 “姐姐有事吗?”她的语气冷淡。 “这个给你。”沈雁伸出手,递出怀里的东西。 沈雁送完东西就走了,留计茵蔓一个人看着 “什么东西?”计茵蔓打量着它,指尖轻轻摩挲。 是个积木拼成的摆件,方方正正,做工算不上精致,平平无奇,没有精致包装,拿在手里笨拙又不起眼。 计茵蔓轻轻握紧,最后放在了一旁。 难以携带的,拿不出手的东西,不知道沈雁为什么要给她。 —— 沈雁第二天醒来,计茵蔓还在。 对方神色平静,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沈雁也安静的坐在旁边一起,她没有搭话,似乎是害怕破坏这平静。 等到计茵蔓离开,沈雁也出了门。 冷风依旧刮得人脸颊发僵,沈雁独自走到冬日冰封的湖边,熟门熟路坐到上次那张长椅上。没等多久,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抱着东西跑了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她,眼睛一亮。 “漂亮姐姐,又遇见你啦!” 沈雁从口袋摸出一袋子水果糖,摊开手心递过去:“吃糖吗?” 小姑娘盯着糖果犹豫了一小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捏着包装小声道,“谢谢姐姐。其实妈妈平常不许我随便收陌生人的零食,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就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看着一点都不像坏人。” 小姑娘剥开糖塞进嘴里,又歪着头反问,“对啦,姐姐今天怎么又带糖给我?” 沈雁望着湖面厚厚的冰层,慢慢开口,“我也不知道,算是感谢你吧。” “感谢我?感谢我什么?”小女孩眼睛睁大大大的,写满了疑问。 “嗯……我想可能是你给的办法起效了,我妹妹好像原谅我了呢。” 想起今早餐桌上平静共处的画面,哪怕两人全程无话,也忍不住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小姑娘当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笃定地摆手,“那肯定呀!姐妹之间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我有时候跟我姐姐闹别扭,气得半天不想理她,可没过多久,还是忍不住跑去找她一起玩。” “谢谢。” “不用谢啦!” 小姑娘蹦蹦跳跳往后退了两步,扬了扬手里的风筝,兴奋地说,“今天风特别好,我要去远处放风筝咯,姐姐再见!” 沈雁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通畅,连风都变得舒服。 她突然想,昨天也不是很长。 第58章 今天的风确实温和,把小女孩的风筝托得稳稳悬在半空,高度不算出众,却安安稳稳不晃荡。沈雁静静望着远处奔跑的小小身影,唇角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忽然一片阴影骤然压下来,彻底挡住她眼前的天光,一股浓烈张扬的香水味紧跟着扑面而来。 “你就是沈雁?” 沈雁抬眼望去,面前站着个样貌艳丽的女孩,一头蓬松波浪卷发,身上裹着华贵皮草外套,下身却只搭一条及膝短裙,踩着高跟长靴,似乎完全不怕湖边刺骨的冷风。 很陌生,沈雁可以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她,但出于礼貌她还是点头回答。 “是我。请问你是?” “秦珍羽。” 女人主动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初次见面。” 沈雁伸手与她短暂相握,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心里满是疑惑,全然不解对方如何知晓自己的名字。 “你有什么事吗?” “这太冷了。”秦珍羽收回手,不满的皱皱眉,“我们换个地说话吧。” 街角咖啡厅暖气融融,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对坐。店员递来菜单,秦珍羽随手推到沈雁面前。 “喝点什么?” “一杯清水就好,我不喝咖啡。” “随便你。” 秦珍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自己点了一杯。 等饮品上桌的间隙,沈雁率先开口,语气客气疏离,“秦小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秦珍羽没着急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你认识我吗?” 沈雁稍加思索,最后还是回答,“不认识。” “我猜也是。”秦珍羽扬起下巴,带着几分优越感,“那我再好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珍羽,是盛阳公司秦家的二小姐。” “盛阳?”沈雁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不是吧,这你也不知道?”看着她的反应,女孩露出鄙夷的神色,“你是原始人吗?你但凡多刷点视频都不会不知道我们盛阳吧。” “可盛阳和我有什么关系?”沈雁维持着礼貌。 “你这种人跟盛阳能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盛阳来的。” “那秦小姐是?” 秦珍羽放下手里的杯子,一字一句道,“我是为陆祈安来的。” 沈雁指尖微紧,这个答案她不是没猜,但真听到却还是觉得心头一紧。 “你和她什么关系?” “我和她当然是很深的关系,深度商业合作,互惠共赢,旁人比不了” “不过。”秦自珍打量一下沈雁的表情,语气带着轻飘飘的轻视,“我猜你也不是很懂。” “简单跟你说,商业联姻你听说过吗?就是企业之间稳固利益的一种方式。” “我和她马上就是这种关系了。” 联姻?这两个字让沈雁大脑好似受到重击,几乎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不可能……”她呢喃出口。 “怎么不可能。你这种人怎么会懂我们的事。” “可……可你们都是女孩”沈雁想到最能反驳的理由。 “那又怎么样?这根本不算阻碍好吧,我们可以去国外登记结婚,陆伯父很支持我们。”秦珍羽的语气很坦然,似乎这真是件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陆杨支持,也要她自己同意吧。她喜欢你吗?”沈雁强迫自己冷静。 秦珍羽嗤笑一声,“喜欢?相爱?这些都是伪命题,在足够庞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私情都得靠边站。” 她身子微微前倾,直白地刺向沈雁,“尤其是你,你这种只能成为她人生污点的人,更该主动退让。” “污点?”沈雁的神色淡了几分。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 “不然呢?” 秦珍羽语气刻薄,“我早就把你的事打听清楚了,早些年是你收留过走丢的她,对吧?不用觉得意外,世上没有永恒的秘密。” 她没有给沈雁反应的几乎,接着往下朔,“这种事圈子里好多人拿来说闲话。她刚回来的时候别人私底下都说她出身普通,就算现在回了陆家,底子也拿不上台面。” 第69章 “别人说穷乡僻壤养不出什么有本事的人,他们打赌鸿朔不会到她手里。” “可她偏偏做到了。”秦珍羽和沈雁对视,见她表情呆滞似乎在思考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 “对陆祈安这种拼到顶层的人来说,有你这么一段过往,不是污点是什么?” “我早就听说自从你回来之后,她睡不好、吃饭没胃口,公司项目还接连出问题,摆明就是被你影响的” 沈雁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是某种被什么刺中之后的空白。她不知道这些。 “你是个污点,而我是能帮她的人” “你能帮她什么?”沈雁似乎终于回神。 “她的公司最近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不过没什么大关系,只要我们联合,一定能轻松度过。” “她愿意吗?” “愿意?这重要吗?除非这世上有比她的公司更重要的东西,否则她不会拒绝。” “她对公司很上心的,不然不可能几年就爬到这个位置。” “你觉得对这样的人来说,有什么是比公司更重要的吗?” “你对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最爱仗着对别人的一点小恩小惠求回报,这些人也有些人来找过陆祈安,不过都没等到什么好下场。” “你是待得最久的,我想,是因为你的恩情足够大吧。” “不过,如果你聪明就该离开她,挟恩图报的话不会有好下场。” 秦珍羽转动手里的手链,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只要你肯离开,我可以给你钱,你开个价格。” 沈雁沉默了几秒。她端起面前那杯清水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声,水晃出来几滴。 她安静的看了秦珍羽几秒,最后冷声道,“你说了不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话在我和她之间,不作数。” “如果她真的厌恶我,也要我自己去问。秦小姐,你还没有替她做决定的权力。” “不可理喻。” 秦珍羽困惑的看着这人,她来找沈雁是别人给出的主意。 她打听到的这点消息都是从别人那偷来的。她确实挺欣赏陆祈安的,毕竟能力那么强,就算是女人也很难不被吸引。 但更重要的是,陆祈安这两年风头正盛,只要能跟陆家绑上,秦家规模能再往上走一大截,爸妈答应事成之后分一家分公司给她打理。 她本来以为,只要给钱,沈雁这种普通人肯定会答应,轻轻松松就能把这个 “麻烦” 解决,回去还能邀功。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一句话直接把她所有话都否定了。 秦珍羽压下心里的火气,站起身,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 沈雁一个人走在路上,身边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绚丽却让人看着心烦。 她走得慢,身边的人却都很快,每个人都赶着去哪里,似乎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她不知道往哪走,只是顺着人行道一直往前。 最热闹的街区,沈雁停下脚步,她抬头,眼前高楼的屏幕亮着。 【本市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陆祈安】 在最繁华的市中心,在璀璨的高楼大厦上,屏幕里循环播放着采访画面,场景气派隆重,内容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可那张脸,沈雁再熟悉不过。 从前她在心底悄悄祝过她无数次前程似锦,如今这人真站到了这般耀眼的高度,光芒刺得人有些不敢直视。 “真厉害啊。”旁边两个拎着快餐袋的女生刚好路过,也看向大屏,随口聊了起来。 “你说人家年纪轻轻怎么都已经掌管这么大的公司了呢,我们比她还大一点,却还在吃汉堡薯条呢。” “吃薯条咋了,这薯条多好吃啊,你别说的它好像特别垃圾行不行啊。” “啧,重点是这个吗?” “那不然是汉堡。”女孩边说边往嘴里塞。 “是能力啊蠢货,人家挣的钱够吃一亿个汉堡了,哪里用像咋俩一样不停算券才敢买。” “那一亿个她也吃不了那么多啊,跟我们有什么区别吧?薯条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还是快点吃吧。” “吃吃吃,你怎么就知道吃!” 说着说着,两人突然将脑袋紧紧靠在一起,声音变小,似乎在商讨什么。 过一会她们抬头,突然一切看向沈雁,“你要吃吗美女,你从刚才就在盯着我们,是很想吃薯条吧。” 沈雁才回过神,晃乱的摆摆手,表示不用了。 “给你,不用客气我买了四份,吃都吃不完。”女生直接把半盒薯条递到她手里。 “谢谢。”沈雁接过,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头。 “哦对了,再给你一袋子番茄酱。” 女孩把东西递过去,看她似乎情绪低落,轻声安慰,“没关系,她们这种大企业老板看着风光,也有自己的难处,天天围着公司转,很多东西都要舍弃。” “我们普通人虽说手头不宽裕,但至少不用背负那么多牵绊,还算自在。” “不过有钱人确实离我们这种人的生活很遥远呢,她们应该不会知道我用完券买东西有多便宜,她们肯定都吃那种山珍海味。” “不说了,拜拜,要开心哦。” 沈雁站在原地,指尖捏着纸盒,感受着那丝温热。 她突然想起前天,她从甜品店里买了那款名为青蔓的蛋糕。她点了蜡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 一根蜡烛烧完要多少时间? 沈雁给不出准确的时间,她只知道手里的视频重复播放了十二遍。 她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合照,没什么记录。 太亲近的人因为太容易靠近所以很少留念,以至于从前都没有依据,以至于她会把仅有的死死攥住。 沈雁想,当时的计茵蔓应该在专门为她准备的宴会上。她从没去过那样的场合,却光是想想,就能描摹出全貌。 应该会有很多人给她送礼物,大概会有十几层的蛋糕,肯定比她买的大很多,漂亮很多。 那样盛大的热闹,才配得上计茵蔓。 所以,不回来也是对的。 —— 沈雁回到家,推门的手比平时慢。 门开了,屋里没开大灯,房子安静的像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计茵蔓没有回来。 她换了鞋,走近厨房,冰箱在角落里,没有动静。她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那盒蛋糕还在第二层搁板上,每天塌一点,每天塌一点,她舍不得扔,也不知道留着能干什么。 她盯着看了两秒,关上了门。手垂下去的时候,掌心蹭过衣料,蹭出一道细微的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痕迹,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泛着一圈淡红。 她皱了下眉,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是什么时候弄的。 也不重要了。 昨日一切像一场幻梦,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寒冷的冬天,融化的只有蛋糕,其它的都是错觉。 第59章 北宁下了今天的第二场雪,不算大,淅淅沥沥的落在人身上不到片刻就融化了。 跟上一场铺天盖地、能把整座城市尽数盖住的大雪不同,这场小雪更像是年关将至,特意添的一点淡年味,轻飘飘衬着街景。 温迦澜办公室落地窗前,计茵蔓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纷飞的雪片上,雪絮悬在半空,要许久才能缓缓落向地面。 “这段时间两边事务来回奔波,辛苦你了。” 温迦澜端过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计茵蔓伸手接过,淡淡应声,“还好。” 门被猛然推开,木又泽径直闯了进来。 “喂,你们俩关着门偷偷聊什么呢?” 计茵蔓扭头看她,“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木又泽毫不在意往旁边沙发一靠,“我进她办公室就从来不敲门。” “我说正好你俩今天都在,咱们商量商量呗。” “这一阵你俩忙完我们出去玩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一块出去跨年吧,今年不往国外跑,去南方暖和的地方怎么样?” 温迦澜挑眉,“你不是前一阵刚去过。没玩够?” “诶呀不一样,跟别人一块玩不自在,还是跟你俩玩比较好。” “陆祈安你带上沈雁姐,我瞧着你们俩关系缓和不少。” 计茵蔓眉峰微蹙,“你哪看出来的。” “冷冰冰的脸变得有暖意了呗,你逃不过我这双眼。” 计茵蔓沉默片刻,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 她翻看两眼,停在一张照片上,递给温迦澜看,“秦珍羽,她去找沈雁了,她想干什么。” 木又泽闻言也站起身,凑过脑袋来看,“她不就喜欢有事没事到处找事嘛,你回来之前被找事的是陆决,你回来就变成你了,也是不忘初心了。” 第70章 “估计是拿沈雁姐当假想敌了,拿钱逼着她离开你。不过我押五毛,沈雁姐肯定没顺着她的意思妥协。” 温迦澜扫视照片一眼,脸色不太好,“我回头问问我小姨,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计茵蔓没有接话,她收回手,“我走了。” “唉等等我,我跟你一块下去,我去拍两张雪景。”木又泽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映出两人安静的身影,木又泽低头刷着手机。半晌,计茵蔓率先开口。 “你为什么总是替她说话?” “她?”木又泽抬头,反应两秒,“哦沈雁姐啊。” “因为我觉得沈雁姐是个很好的人啊,给人一种想亲近的魔力。”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啊,就算表情再冷,就算看起来再高冷,可还是给人一种莫名的吸引里。” “沈雁姐呢,就这样咻一下的把我吸引了。”木又泽捂着心口,做出夸张的表情。 电梯的镜面里,她和计茵蔓对视,“还有就是,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你绝对不是嘴上说的那么恨她。所以,我们早晚会成为朋友。” 这一回,计茵蔓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安静垂着眼,伴着电梯轻微的晃动,一路沉默到一楼。 —— 沈雁反应过来外面再下雪的时候,雪已经变得很小了,肉眼几乎要看不到,唯有地面薄薄一层白,印证方才下过一场雪。 门口被推开的时候,裹挟寒气的冷风一股脑灌进屋里,沈雁闻声转头,进来的人是计茵蔓。 她发丝被风雪吹得凌乱,浑身带着室外刺骨的凉意,随手褪下沾了薄雪的外套往里走,最后在离沈雁一米远的地方顿住脚步。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姐姐真的要绝食呢。” “你昨天,怎么没回来。” “不想回。”计茵蔓说完,就打算往楼上走。 “等等。”沈雁叫住她。 计茵蔓果真停下,扭头看向她。 沈雁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呢?想问什么呢?要怎么开问呢? 在秦珍羽面前说要亲自问计茵蔓的那股气势全无,准备很久的说辞也都一瞬间忘记。 此刻她是不敢开口的胆小鬼,是自愿封上嘴巴的傻瓜,挣扎许久才能发声。 “你……的公司还好吗?” “让姐姐失望了,最近还不错。” “你会结婚吗?” 话题跳跃的太快,计茵蔓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皱眉,似乎没懂沈雁这个问题的意思。 “当然会。” “在国外登记?” 计茵蔓思索两秒,“对。有什么问题吗?” 沈雁望着她,终于问出心底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你结婚了,我是不是就得离开?” “离开?”计茵蔓低声重复 ,她好像一瞬间明白了这奇怪问题的目的。 原来最终目的还是在这,还是想走。 计茵蔓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刻意的讽刺,“你想得未免太轻松。就算我以后结婚,你也不能离开。” “可是等你结婚了,你会有自己的家。”沈雁声音发轻,“难道你的家里容得下一个我?会有我的位置吗?” 会吗?到了那时候,被你如此厌恶的我,在你的世界还会有一席之地吗? 计茵蔓听完只给出一句轻飘飘的答复,“那我可以再给姐姐买一套房子,反正也不是很贵。” 紧跟着又补上一句,“沈雁,你在畅想美好生活吗?只是很可惜,只要我还恨你,只要我不高兴,你就不能走。” “你不高兴。”沈雁重复。 为什么呢? 恨是源头吗?沈雁想,是因为心里存着恨意,所以只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她就寝食难安、满心烦闷? 好像是这样呢,即使她主观没有做,但似乎也跟计茵蔓带去困扰了。 沈雁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想说出点什么,一句能把这团乱麻一刀斩断的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哪件?”计茵蔓反问。 计茵蔓并非存心反驳,可她和沈雁之间发生过太多,她实在不知道沈雁在说哪件。是小到刚来那年把她拒之门外,还是要大到把她彻底抛弃拿去换钱。 沈雁愣住了,良久她开口,“都有。就让我挟恩图报,用我最后的恩情让我们两情。” “两清?”计茵蔓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嘴里碾了一下,品出味来,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想怎么两清?” “沈雁,你我之间桩桩件件真的能算清吗?” 沈雁记得那天电视里,主角在争吵,她之记住其中两句话,一句是。 “我想,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 室外的冰雪似乎移到了室内,以至于体感温度下降,说话的双唇先开始冷到打颤。 一切从此刻开始被重新定义,情绪也是。 “折磨?”计茵蔓目光直直锁住她,语气里掺着难以置信,“沈雁,你觉得和我生活在一起是一种折磨?” “你恨我不是吗?跟我在一起对你来说不是折磨吗?你为了恨才这样对我不是吗?” 计茵蔓往前半步,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么开口。 “恨。”她把这个字咬得很重,又忽然松下来。 “沈雁——”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尾音发颤,“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因为恨你才对你这样吗?” “你错了沈雁。我最一开始是爱你才有了这样的心思,我很早就有这种心思了,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恨只是加速了它,又或者说异变了它,它让我变得心安理得,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 “恨把它变得合法了——你知道吗沈雁,我每一次觉得自己恶心的时候,只要想一想'我恨她',我就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有道理了。恨替我开了路,所以我一路走到底。”她顿住,呼吸急促了一点。 “觉得很可怕吧,自己好心收留的妹妹竟然有这么恶心的心思。” “沈雁,在你心里,我是恶魔吧。” 这句话几乎是砸出来的,但砸到一半又被她自己攥住了。 沈雁微微怔愣,但确下意识的伸手,她似乎想触摸眼前人,却隔着极微小却跨不过的距离。 掌心那清晰的月牙般的伤痕展现在计茵蔓的眼前,计茵蔓的视线落在上面,停了一瞬,像是被烫到,然后移开了。 思想却无可避免的被一瞬间拽回很久之前,那个她担心沈雁所以跑出家门去找她的深夜。 计茵蔓想到什么,突然轻笑,“沈雁,我不是用来换钱的筹码吗?” 那个被恶心气味包裹的,让人作呕的夜晚,像是记忆力不能丢弃的垃圾,要么不想起,一旦想起,就会无比难受。 沈雁一直以为她去的太晚了,什么都没听到。但其实只是多年的生存经验让她选择闭嘴,她怕说了,沈雁当时就会抛弃她。 “为什么不狠心一点,当时就抛弃我?” 那天晚上,她都听到了。当时没有拿去换钱,那这次呢沈雁,你接受了吗? 沈雁给出不回答,那个本该被恐慌和恶心的情绪缠绕着的夜晚,硬生生透出一丝慈悲,又或者是怜悯,找不到理由。 她脑子里混乱地分成两段画面,一边是眼前对自己处处拘束、满身棱角的计茵蔓,一边是电视里风光无限、人人追捧的企业家陆祈安。 “曾经和现在,有两个你。我觉得是陆祈安恨我,她那么厉害,她拥有那么多东西,我是最该消失的吧。” “你说得没错,世上确实有两个我。” 计茵蔓平静承认,随即戳破她,“但你搞错了一件事,陆祈安根本不认识你,又要怎么恨你?” 北宁的冬天也一样干燥,干燥到沈雁感觉自己的脸在裂开,心里长久搭建起来的分寸、念想、侥幸,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长久的沉默横在两人中间。 计茵蔓想,她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定沾上了雪,以至于它在室内加速融化,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流经她的脸颊。 良久,她先打破沉默,语气裹着一层凉薄的讽刺。 “沈雁,你当初养着我不是为了抚养费吗?” “我每个月都有给你打钱,每个月五十万,一分不少,但你好像从来没花过呢。” “既然都是为了钱,那就接着把我养下去。” 计茵蔓扯出一点冷淡的笑意。 “姐姐啊,继续养我吧,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的,一定比陆杨给的抚养费多。” 丢下这句不留余地的话,她再没多看沈雁一眼,转身径直上楼。 书桌上,那个沈雁亲手拼好的方形积木摆件,孤零零摆在原处。 计茵蔓走过去,低头看了两秒。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块红色的积木,指尖抵着边缘,没用力。 第71章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 和好信号,是逃离信号吧。 —— 窗外整条街道处处透着新年的气息,街边商铺挂满红彤彤的春联灯笼,来往行人拎着礼盒、糖果,说说笑笑结伴赶路,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处处都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年味。 可这份热闹似乎与别墅无关。 北宁全域禁放烟花,少了漫天烟火的烘托,整座城市的喜庆都浮于表面,而她们这间大房子,更是冷得像一间封冻多年的空展厅。 计茵蔓这段日子依旧按时回来,两人整整一个新年,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句交谈。屋内没贴福字,没有彩灯,桌上不见年货与年夜饭,偌大别墅空空荡荡,静得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连空气都冻得发僵。 沈雁也不再出门,偶尔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一会儿就转身走开。除夕那晚她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搁下了。 两个人在沉默里过了年,冷寂到可怕。 计茵蔓那天上楼前还有最后一句话—— “我们彼此折磨一生吧。” 如果爱是囚笼,那么恨也是,牢牢锁住她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办法抽身逃离。 第60章 大街小巷全都浸在新年的热闹里,随处是红灯笼与人声,欢声笑语裹着年味扑面而来。沈雁独自走在人群之中,周遭越喧嚣,衬得她似乎越孤单。 往前走不远,一座安静的教堂立在街边,她从前路过两回,始终没有踏进去一步。今天鬼使神差,她抬手推开了那扇门,第一次走进这里。 小时候她短暂信过基督教,却从没来过这样规整肃穆的教堂。 两侧墙面嵌着大片彩色琉璃玻璃,正前方高耸的十字架上悬着耶稣塑像,柔和天光透过斑斓玻璃倾泻而下,配合着缓缓回荡在空旷殿堂的轻柔的经文诵读声,静谧又圣洁,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一时竟不敢贸然往里走。 恰逢礼拜日,堂内坐了不少虔诚的信众,人人神色平和安静,沈雁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的坐下。 她盯着圣台的位置,沉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的座位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雁侧头,看见一个小女孩正费力地往长椅下钻,大概是在捡掉落的发绳。她弯腰的时候,额头不小心磕在椅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小女孩“嘶”了一声,捂着脑门抬起脸,正好跟沈雁的目光撞上。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说,“我没吵到你吧?” 沈雁摇摇头。 小女孩挪回座位上,看了沈雁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憋不住,“姐姐,你是第一次来对不对?” 沈雁有点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来祷告的人,不会坐在最后一排。”小女孩歪着头,稚嫩的脸蛋语气却老成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我妈妈说的,最后一排是给还没想好要跟神说什么的人坐的。” 沈雁愣了一下,没接话,像是被说中了。 小姑娘却自顾自往下说,“我爸爸生病了,我妈妈说他被怪物侵染了,所以我们每个礼拜都来祷告,求神给我们保护他的能力。” 她说完,仰头看着沈雁,“姐姐,你来这是因为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有的。”沈雁的声音轻的像是叹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想保护的人了,但是没有成功。” “那现在呢?” 沈雁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前面那排座椅的靠背,上面磨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现在。”她说,“现在也有,只是我好像还是没成功。” 小女孩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大人安慰小孩那样:“那姐姐要好好祷告哦。心里想着要保护对方,就已经很好啦,不分成功失败的。” 这时堂内的信众一同俯身祈祷,整齐的祷告声缓缓响起。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求你赦免我们一切过犯,饶恕我们身上的罪,也教我们饶恕亏欠我们的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一切凶恶。 我们皆是你的儿女,求你时时保守、庇佑我们,阿们。” 身旁的小女孩双手合十,小声跟着祷告: “神啊,我爸爸也是你的孩子,他如今病痛缠身,求你看顾他,减轻他的苦楚。求你赐我力量,让我能好好守护他。” 沈雁也闭上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第一个词卡了一下,像是太久没祷告,已经生疏了。 “我的妹妹计茵蔓,”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她也是神的孩子。” 她顿住。 教堂里其他信众的祷告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那句小小的话托住了。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求神保佑她。保佑她平安顺遂,保佑她往后不受任何病痛折磨。”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然后才重新开口,语气更沉了一些: “也求你宽恕我过往所有的过错。……教我饶恕亏欠我的人,也教我配得上被我亏欠的人的饶恕。” 她停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求神不要再让我们彼此煎熬折磨,不要让我的罪再牵连到她。……阿们。” —— 计茵蔓已经很久没有散步了。或者说,很久没有为了散步而散步了。她习惯了坐车,习惯了有司机,习惯了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之间的时间是封闭的、移动的车厢。 她沉默地走着,没有目的。脚步不快不慢,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又像是想用走路来驱散什么。 一路上,她都没停,直到脚下踩到湖边的砖石路,才发觉自己走到了这里。 她停了一下。 然后坐到了长椅上,沈雁坐过的那张。 椅面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木质表面硬邦邦的棱角。她往后靠了一下,没有靠到椅背,才意识到这张椅子是平的,沈雁坐在这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直着背,静静面朝湖水。 风比她想象中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户外感受风了,这竟然让人有一丝怀念,虽然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再怀念什么 她看着面前的湖。冰面冻得严严实实,灰白发硬,像一整块蒙了尘的厚玻璃,边缘也没有融化的迹象。几棵枯树歪在岸边,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荒凉。 她以前总在想,沈雁坐在这里的时候在看什么。结冰的湖、枯萎的草木、灰扑扑的天,到底有什么值得她一遍一遍坐在这里看。 可等到她自己坐在这里,竟然也看进去了。 也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就只是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冰面,看着岸边那些枯枝,看着远处偶尔走过的人影。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冬天末尾那种将化未化的湿冷直入人的骨头。 计茵蔓忽然觉得这片湖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它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安静下来,让你觉得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可以先放着,不着急解决。 那沈雁坐在这里是为什么呢?是觉得很自由吗? 风又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但没走。她想多坐一会儿,坐久一点。 左边传来风筝线轴转动的声音。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她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姐姐你终于放假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放风筝都放不高,你快帮帮我。” 她姐姐接过线轴,嘴上骂着,“蠢货连个风筝都不会放。”手却稳稳地把风筝托起来了。风过来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松手”,小女孩撒开手仰头看着风筝摇摇晃晃升上去,蹦起来拍手。 “耶,姐姐真厉害。” 计茵蔓的目光跟着那只风筝飘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右边的长椅上,粉头发的女孩整个人缩在另一个人怀里,“等我有了钱,我就买一套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住,管别人同不同意呢,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好。”另一个女孩顺应的点点头。 “我们一会能再去买点薯条吃不。”粉发女孩又说。 “你没完了是吧,这么馋,上次买四份没吃够啊。” “欸呀,那我就是想吃嘛。买嘛买嘛……” 计茵蔓坐在中间,没有转头看任何一边。但她能听见左边风筝升起来时小女孩的笑声,能听见右边粉色头发在撒娇。她不用看也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左边是姐妹,右边是恋人。 而她和沈雁呢? 她坐在那张长椅上,忽然想,如果沈雁此刻坐在她旁边,路过的行人看她们一眼,会猜测她们是姐妹吗?会看出来她们之间隔着一段比陌生人还远的距离吗? 第72章 应该没人会猜她们是恋人。 因为她们看起来连朋友都不像。 她和沈雁是夹在中间不伦不类怪物,是怀着不像姐妹也不像恋人的感情的畸变种。 不,沈雁甚至不爱她。 计茵蔓回到家,天色还早,沈雁还没回来。 王妈迎上来,“陆总,新年大扫除的时候,把杂物间清理了一下” “那里面有几箱沈小姐当初带回来的东西,您看看怎么处理。” 计茵蔓顿了一下。她都快忘了杂物间里还有沈雁的东西,当初搬家的时候她吩咐手底下的人把一切都带走,但觉得总归也就是些日常用品,没多过问,让王妈收进了杂物间。 计茵蔓没有着急给王妈回答,她走到杂物间,打算看看沈雁这些年都有哪些重要的东西。 几个箱子被堆在角落,计茵蔓轻轻掀开最上面的。 灰尘的味道先涌上来,混杂着旧纸张和布料特有的那种气味。她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等味道散开一些才低头看。 然后她看见了——金榜题名。 四个大字清晰印在泛红的纸面上,边角有些卷翘,贴过胶带的地方留下深色的痕迹。 是一张春条,是完全想不到的东西,却也是熟悉的曾经贴在她卧室墙上的春条。不止一张,全都完好的收在这里。 计茵蔓的表情呆滞,好几秒后终于又反应过来。 她把春条拿起来,下面压着更多东西。海报,好几张折过的,边缘发毛。有几本她用过的旧教材,书脊翻得发软,封面有她随手画的涂鸦。还有一个水晶球,里面封着一座小小的雪房子,倒过来摇一摇会有雪花飘落,是某一年生日时,沈雁送她的。 箱子最底层,整齐码着一沓信件,全是沈雁每年她生日,一字一句写给她的。 箱子里没有别的,都是她的东西,是她在北宁,在那个小房间里的一切。 计茵蔓坐在杂物间的旧纸箱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幅对联,触感粗糙、发涩,磨着她的掌心。 这些细碎的过往她早就记不清了。她以为沈雁也是——搬走的时候就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带走。 但沈雁带走了。 她盯着满满一箱旧物,喉间发紧,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是再说给谁听。 “为什么留这么多无用的东西呢?” “留下一堆垃圾,很没道理的事。” 第61章 沈雁回家的时候,王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见她回来,王妈连忙走了过来,“沈小姐,陆总在楼上卧室,发烧烧得厉害,状态不太好” “陆总生病的时候不太喜欢我们这些人围在她身边,能麻烦您去看看吗?” 话音还没落完,沈雁已经快步冲上楼梯,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只开了一盏黄床头灯,昏暗的灯光下,沈雁看不大清。走进了才发现,似乎是烧的难受,计茵蔓整个人蜷缩着窝在被子里。 “蔓蔓。”沈雁蹲到床边,伸手隔着被子抚摸她的头,动作轻柔似乎只是为了告诉自己在,“喝药了吗?” “姐姐。”听到她的声音,计茵蔓从被子里露出头来,一张脸烧的通红,声音也带着一丝嘶哑,“我喝药了。可我的头还是好痛,你能帮我揉揉吗?” 沈雁没有拒绝,她伸出手像从前那样为计茵蔓揉头,这动作对发烧并没有什么作用,却让计茵蔓平静下来,她闭着眼享受着沈雁的抚摸。 “姐姐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都没法帮你分担,还生病害你耽误工作。” 沈雁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还按在计茵蔓的太阳穴上,但力道忽然松了半拍。计茵蔓滚烫的体温顺着指尖传上来,像要把她的皮肤烫出一个洞来。她没把手抽走。 “怎么会呢,蔓蔓一直很厉害。”沈雁没有戳破这泡沫,她下意识转移话题,“你想不想吃东西。” “想,好想姐姐给我做槐花饼吃。”计茵蔓的声音并不清楚,含着一种闷感,“什么时候才到五月,什么时候槐花才开呢?” 沈雁的手停在半空。 “等我高考完,等我放假了,会有吗?” 沈雁低头看着她。计茵蔓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层细碎的湿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这一刻她甚至不敢确认她是醒着还是在说胡话。 她这句话说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沈雁能立刻被拽回那个夜晚,那个五月。 周遭一切好像都在变,北宁变成了北城,老旧的房子变成大别墅,就连人也变得成熟,偏偏记忆和意识最难改变,它没有任何道理的倒带,人为无法调控。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更不稳,“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摘。” 计茵蔓缓缓睁开眼和沈雁对视,朦胧的混沌的眼神似乎昭示着她并不清楚的大脑。 “沈雁。”她的称呼变了,“你要离开吗?” 这又是哪个时候的计茵蔓,时光的磁带转到了哪里? 沈雁找不出准确答案。 计茵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打开手表,点开定位输入好几次密码,定位终于显示被关闭了。 “现在,你没有边界了。你想去哪都行,没有人拦你。” 沈雁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又立刻移开眼神。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计茵蔓伸手抓住她的手,因为发烧她的体温偏高,沈雁却因为刚回来手脚冰冷。 两只手紧握,没有人松开,直到感觉不到温差。 沈雁靠近,紧贴着计茵蔓的耳边,“我从来没想拿你去换钱。” 计茵蔓陷入了沉睡,这句话听没听到谁也不知道。 她似乎睡得很沉,以至于呼吸是那么的沉稳,但她似乎又睡得很不踏实,眉头无意识的皱起。 她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沈雁要靠的很近才能听清。 “姐姐,不要抛弃我。” 苏醒时带着一丝糊涂带着一丝表演,沉睡后却展现出她的内心里,最深处的想法,最下意识的挽留。 感觉到手背上一滴温热的潮湿,沈雁低头看了一眼,计茵蔓闭着眼,眼泪正从眼角滑下来,没有醒。 沈雁抽出手。 手表的定位被关了,楼下的门没有锁,计茵蔓沉睡着,没有人看着沈雁,这是她的机会。 如果她能再次无视计茵蔓的眼泪,那么她就自由。 —— 计茵蔓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的可怕,像是空荡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窗帘没拉开,光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中午。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混沌一片,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她猛地坐起身。 昨天蹲在杂物间,心里反复盘算出的放手、成全、给她自由,此刻全数被慌乱冲得一干二净。她几乎是连鞋都来不及穿稳,踉跄着快步冲下楼。 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猛地顿住。 厨房门口走出来的沈雁抬眼,两人视线遥遥撞在一起。 沈雁语气平和,如常开口,“醒了,要吃早饭吗?” 计茵蔓慢慢走到餐桌前,没说话。她伸手碰了一下桌沿,又碰了一下碗边——温的。然后她坐下,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粥,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碰的东西。 “为什么?” “想做早饭就做了。”沈雁回答。 计茵蔓抬眸,和她对视,“我是问,你为什么没走?” “走?我为什么要走?” 走了你就不用在我身边受折磨了。 计茵蔓喉间发堵,她觉得自己该这么说的,可话卡在喉咙,怎么都吐不出来。所有逞强、所有准备好的退让,在看见沈雁安稳待在这里的瞬间,尽数崩塌。 她内心生成另一种情绪,像窃喜。 好像现在是个好时机,说开一些事情的好时机,但她心底却又被另一件事覆盖,分不出别的情绪。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急切,轻声开口,“姐姐晚上和我出去一趟吧?” 沈雁看向她,“去哪?” —— 夜色将至,北城新区的公益街区灯火次第亮起。车子停在一栋崭新明亮的小楼前,外墙挂着巨大招牌 —— 漫延儿童公益基地。 这是计茵蔓独立筹建、全权注资的公益项目,长期定向帮扶偏远地区与城市低保家庭的困难儿童,涵盖生活补助、助学帮扶、心理疏导与成长资助,从立项调研、选址施工到落地运营,她默默筹备,从未对外张扬过半分。 整场活动流程公开透明,全程对外公开,是陆祈安名下年度最受关注的公益落地项目。 计茵蔓一身极简黑色正装,褪去了病中的虚弱,周身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沉稳,独自登台落座嘉宾主位。 沈雁没有出现在镜头范围内。 她被安排在最后方,那个能看去一切的安静的角落,位置隐蔽、避开所有摄像头。 第73章 她只安静的坐在那里,似乎在做一个旁观者。她看着计茵蔓上台,看着她落座,看她变成那个成熟稳重的“陆祈安”。 仪式流程稳步推进,各项环节结束后,进入媒体公开提问环节。 有资深公益媒体率先举手,接过话筒轻声提问,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最好奇的疑点,“陆总,您本次全新落地的儿童公益基地,命名为‘漫延’,这个名字十分温柔,也和您以往凌厉的商业风格截然不同。请问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与初衷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尽数聚焦在台上的计茵蔓身上。 “取名漫延,初衷很简单。” 她停顿半秒,语气沉稳而温柔。 “我希望让爱漫延,让幸福漫延,漫延到每一个拮据的家庭,漫延到每一个无人顾及的孩童身上。” “很多孩子生来被动,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我希望‘漫延’可以成为他们的底气。不求惊天动地的捐助,只愿细碎的温暖、长久的帮扶、持续的守护,能够一点一点漫延开来,覆盖所有贫瘠与灰暗。” “让每一个被生活困住的孩子,都能接住一点光、一点甜、一点可期的未来。”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两秒,随即响起绵长热烈的掌声。 紧随掌声,礼仪人员有序上前,递上金剪与礼带。 计茵蔓与几位公益代表并肩站立,抬手落剪。 鎏金彩带应声落下,随风轻扬。 计茵蔓放下剪刀,抬起头来。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去,像是只是自然地环顾全场。然后她停住了,停在了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 台下闪光灯成片亮起,记录下这一场盛大、体面、温柔又克制的公益落成时刻。 台上万众瞩目,荣光万丈。 隔着一整个会场的人头、灯光和掌声,她们对视了。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眼之后,沈雁忽然生出一种想法,她忽然觉得今晚这场盛大的、体面的事,也许计茵蔓是专门为她做的。 可这念头只停了一瞬就被沈雁自己按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计茵蔓有她的理由、她的意义、她的宏大叙事——那些都和自己无关。 她只是恰好坐在角落里,恰好看到了一眼。 仪式落幕,人群渐散,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 返程的路上,计茵蔓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沈雁,“姐姐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很好。”沈雁真心作答,语气温和,“很有意义。” 计茵蔓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沉敛的笃定,缓缓开口,“等一切都结束了,姐姐跟我好好聊聊吧。” 沈雁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隐隐有些困惑。 她以为剪彩落成、项目落地,就代表着这件事圆满落幕,可计茵蔓的语气里,藏着一种尚未了结、尘埃未落定的郑重。 像是这场温柔的盛大落幕,只是她漫长对峙里的一个暂停,真正的收尾,还留在后面未曾掀开的风浪里。 第62章 计茵蔓说的结束到底是什么沈雁还没有弄清楚,但她总感觉格外的期待和轻松。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与期待,像漫长的关卡即将走到终点,风雨将近落幕,只剩最后一步尘埃落定。 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耿耿于怀的委屈、互相折磨的冷战,仿佛被两人默契地暂时搁置,她们照常坐在彼此身边。 电视剧照常播放,即使前面的剧情都已经记不清,也没有人往回退。 在这种“安稳”中,沈雁察觉到计茵蔓这两天变得有些不一样。 具体的就像,第一次计茵蔓走到花园里和沈雁蹲在了一起。 计茵蔓蹲到沈雁旁边的时候,沈雁没反应过来。她习惯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手边只有土和花苗。 她偏头看见计茵蔓蹲在旁边,膝盖上沾了土,正伸手拨了一下那几片刚冒出来的叶子。 青苗单薄细软,才刚破土没多久,堪堪撑开几片小叶,连花骨朵的影子都没有。 “姐姐种的什么花?”她终于问。 “郁金香。” 计茵蔓没抬头,继续拨弄那几片叶子,像在看什么东西,“等花开了,姐姐送我一支吧。” 沈雁的手停在土里,指尖沾着黑色的泥,轻声应,“好啊。” 两人就那样静静蹲在花边,没再多说话。 暮色一点点漫过围墙,落日褪尽最后一点暖意,带着寒意的寂静的夜晚,该是沉睡的时间,计茵蔓今天却似乎心情格外好,她清醒着从背后抱着沈雁。 计茵蔓的气息在她后颈边,很轻。她的手臂圈在沈雁腰间,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沈雁也没有睡,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一下一下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些。 “刚回陆家的时候,陆杨把我关在祠堂里,不给我吃的。”计茵蔓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很平,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我好累好饿,祠堂也好黑。” “我当时好想姐姐会来救我,就像我被烫伤那天,我一直觉得姐姐会出现。” 沈雁的身体僵硬,计茵蔓的语气平静似乎不带一丝的指责,但沈雁的内心却并不,她下意识去摸计茵蔓的手腕。 “姐姐不用害怕,都过去了。”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沈雁肩上,呼吸拂过沈雁的耳廓,暖的,“现在,姐姐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我其实,很开心。” 沈雁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还按在计茵蔓的手腕上,那下面脉搏跳动的声音隔着皮肤传过来,比她想象中的更稳。 她忽然觉得有太多东西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开,她只是让那截手腕在自己掌心里待着,不肯松开。 —— 沈雁在等花开。 只是很可惜,她种的郁金香没活,不知道是哪一步的问题,总之郁金香死在了春天快来临前。 不过沈雁那些用心的照料似乎也并不是毫无用处,不知从哪飘来的花种,趁势在土里扎了根,那一块地长出了一堆蓝紫色的小花。 园艺师告诉她,那叫阿拉伯婆婆纳,是北方田地里很常见的小花。 专赶在初春时节盛放,单看一两朵纤细单薄,毫不起眼,可一旦连片丛生,铺展开一片柔和的紫蓝,反倒美得格外动人。 于是沈雁也不算太伤心,至少是开了花的。 沈雁正在院子里,蹲在那片婆婆纳旁边观察时,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是木又泽。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沈雁姐,你听我说——”木又泽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的语速是正常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往外拽。 沈雁没有站起来,她蹲在原地,手指还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听着对面的话。 “祈安她……她现在在医院,还在昏迷……” 木又泽在说话,背景里好像还有其他人说话,她只能听清碎片——“头”“血”“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清醒了……” 沈雁听到“昏迷”两个字的时候,指尖按着的那朵小花被压断了。 她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她也没有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哪家医院”,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太像她自己的。 挂断电话,沈雁第一反应竟然是奔跑,她本能的想要奔跑,想到跑到计茵蔓的身边。 她的记忆和肢体都被拽回那个阴沉天,那个她同样接到电话的一天 上天第二次这样戏耍她。上一次还是很久之前,是那个沉闷的夏日,她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 膝盖上的土在往下掉,鞋带松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系。 直到几乎要跌倒,沈雁才渐渐恢复理智意识到凭跑是不可能的,她开始掏出手机,试图打车,但因为离市区太远最近的一单司机也要二十分钟后才能到达。 她站在路边,手垂下去,手机屏幕还亮着。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视线被一层水雾糊得模糊,沈雁不知道这二十分钟她该干什么。 她不能等,但她又只能等。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女生,短发,看起来不过三十岁,语气却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去哪?我送你吧。” 沈雁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放心,我不是坏人。”女人笑了一下,偏了偏头示意副驾驶,“我跟陆祈安认识,我也就在这。” 沈雁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脑子还在转——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她不能等二十分钟。 病急乱投医,沈雁上了车。 “去哪?” “第一医院” 女人没多问,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沈雁靠在座椅上,手指攥着安全带,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她发现自己没法安静地坐着——膝盖在轻微地抖,呼吸也不太稳。 第74章 “不用太紧张。”女人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我真不是陌生人。咱俩也算认识——或者说,我认识你。” 沈雁转过头看她,“你认得我?” “当然了。”女人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我们在宴会上见过的。不记得了?" 宴会,沈雁反应两秒想起来应该是那场宴会,那个计茵蔓带她去的可以算作惩罚的宴会,想来女人也认为她和计茵蔓是那种关系。 “陆祈安一定很重视你。”女人忽然说。 沈雁愣了一下,这回答超出她的预料,“为什么?” “因为你当天的穿着啊。”女人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参加那种宴会的无论男女都希望自己带来的伴侣穿的漂亮、撑场面,但你只穿了最平常最舒服的衣服,而且只是露了个面就没有任何社交了。” 她顿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沈雁一眼,“这就说明,她没有把你当成可以展示的挂件。你是很重要的人,她把你介绍给了所有人,所以我今天才能认出你。” 沈雁的指尖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一瞬。 “荣笙饭店你记不记得,你不是在那工作过嘛。那是我的。”女人继续说,语气轻快,“你当时来的时候我还挺震惊的,我还以为陆祈安会反对呢,结果她还挺支持,只说让我帮忙照顾你一点。” “结果还没两天你就辞职了,除了帮你解决了个经理我什么都没做,还挺对不起陆祈安给我的好处的。” 沈雁视线从车窗外移到旁边的身上,又移回窗外。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咬出一圈发白的印子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经理,那个总是挑她毛病还污蔑她的经理,她辞职那天,经理也被辞退。她当时还以为是因果报应,是她的运气变好了。 现在她坐在一辆陌生人的车里,忽然意识到——那些“运气好”的时刻,可能从来都不是运气。 然而她从不知晓。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在医院门口停稳。她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僵,她推开车门,转头说了一句“谢谢”。 女人摆摆手,“快去吧。人没事就好。” —— 沈雁匆忙赶到木又泽给的楼层,手和腿已经开始打颤。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她眼睛发涩。她远远看见木又泽站在病房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人。 “沈雁姐,在这。”木又泽朝她招手。 沈雁跑过去,目光先落在病房门上,然后才看到旁边的人。 这还是温迦澜第一次近距离的见沈雁,“你好,我是温迦澜。”她伸出手。 沈雁和她握了一下,手冰凉。“人呢?” “在病房里。”温迦澜说,“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木又泽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还红着,伸手扶了一下沈雁的手臂,“沈雁姐,你别太激动。” 沈雁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一点,“我能进去看她吗?” “可以。”温迦澜侧身让开病房门。 沈雁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能不能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 温迦澜似乎要开口,却又被木又泽拦下,“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恐怕要她醒了沈雁姐你自己去问了。” 沈雁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 病房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在静谧的环境里快速扩散,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勾起沈雁的回忆。 她看见了计茵蔓。 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着脸颊,脸色比平时白很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很浅,被子下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雁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发现自己坐下的时候,手终于不再抖了。 沈雁没有伸手碰她,只是坐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稳定,像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的节拍器。 她盯着那滴药水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计茵蔓的脸。那些没来及留下的泪突然砸在她的手背,像很急的雨。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计茵蔓。 “好。”她出声,她在回答。 她在回答计茵蔓的问题,她在回答那天雨夜计茵蔓抱着她,说要她们一直在一起,她在回答计茵蔓那句似乎决绝的永远互相折磨。 “好。”她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稳一点。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有犹豫。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早就想好了答案是什么。 有些人想答案很快,有些人很慢,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答案,沈雁觉得自己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但好在她是幸运的,她得到了答案。 她不知道计茵蔓能不能听见,但她觉得,至少她终于说了。 第63章 计茵蔓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杨坐正在玻璃窗前。阳光笼罩着他整个身子,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看起来瘦了一些,身形有些佝偻。 “爸,好久不见。”计茵蔓缓步走到他身后,安静站定在阴影里。 “你来干什么?”陆杨抬起头,神志倒是比平日清醒几分。 “来看您啊。”计茵蔓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天。 她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苹果,缓缓开口,“张天,张叔,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前几天遇到他了,他还跟我说很想您呢。” 陆杨肩膀猛地抽搐一下,没有说话。 “爸,您这反应怎么像见了鬼一样,您忘了。张叔可是跟着您的老人,当初没少帮你办事。”计茵蔓把苹果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想干什么?”陆杨的声音大了一些,似乎是用了力气的。 计茵蔓脸上带着笑意,不急不缓开口,“我只是想帮您回忆当年,回忆您当年那帮好兄弟,回忆你们当年做过的好事。” “爸当年管理公司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嘛,好像很希望得到认可呢。”计茵蔓语气轻飘飘的,“啊,我记得谁跟我说过的说,那时候董事会的人看不起您,觉得您是因为您哥哥不是亲生的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您很急着想证明自己呢。” 陆杨没接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那年矿上的事,您做得挺急的。”计茵蔓继续说,“工期压得太短了,安全措施没到位。塌方的时候下面有七个人,上来了四个,三个没上来。” 她把没吃完苹果放在旁边的碟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指。 “您当时的选择其实很合理——上报的话工程要停工,要调查,要赔偿,董事会那些人正好有理由把您换掉。所以您没报。您私下给家属赔了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她抬起眼,看着陆杨的后脑勺,他大概是直起了身子。 “张叔就是帮您送钱的那个人吧。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名单吧——七个名字,三个画了圈。” 陆杨的身体僵住了。计茵蔓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爸,您别紧张。我这不是在跟您聊天嘛。”计茵蔓轻笑了一声,“您当年处理得很干净,账上走的'咨询费',签字是您自己签的。我查了好久才把这笔钱和那件事连起来。” 陆杨没有回头。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后来那三个人的家属里,有一个老太太,一直不肯收钱。她儿子没上来,她就想讨个说法。您还记得她吗?” 计茵蔓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语气也变得更加冰冷。 “当然了,也许您都不记得了,反正您做的事也不止这些。” “也许跟那些比起来,几条人命对你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没关系,我都替您记着呢。” 陆杨终于转身,他秽浊的眼里带着不可置信的,“你去查我?你想做什么?” “我?”计茵蔓往前踏出一步,窗外斜斜落进的日光切割在她脸上,半明半暗,辨不清喜怒,“我只是想让所有人,好好看看父亲当年急于上位的那点上进心。” “你疯了!你知道如果爆出去,对鸿朔会有多大的影响吗?” “我知道。”计茵蔓毫不犹豫的回答。 陆杨有一瞬间的错愕,“你是我女儿,鸿朔是你的,扳倒鸿朔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计茵蔓轻笑一声,“当然有了,帮那些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算是一条,当然了。” 她顿住,话音骤然沉下,她一字一顿,“最重要的是,我恨你。” “我恨不得你去死,你和你的鸿朔一起去死。” “你真以为靠着那点施舍般的抚养费,就能换我对你心存感念?” 第75章 “陆杨,这世上所有人里,我最恨你。” 陆杨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大幅起伏,像濒临窒息一般,拼命大口喘息。 “还有,父亲。”计茵蔓刻意咬重这两个字,“我打算把名字改回来了。陆决死了,就算你祈祷一万遍他也是死了。” “疯子,我们是有血缘的父女,是这世上彼此的亲人!” “陆杨,你说的对,血缘关系太重要了。”计茵蔓几步上前,低头和他对视,她的眼角有血丝。 “如果不是血缘,你怎么能那么轻易的把鸿朔交给我,把一切给一个没养过几年的女儿,怎么能那么相信我把你的破绽全都露出来。”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已练习一万遍,只能一个时间说出口。 “我感谢血缘,感谢它让你变成一个蠢货,感谢它让你以为有血缘就可以产生感情。” “对了。”计茵蔓的语速又平淡下来,“那些证据我已经交出去了。您不用担心——不用您费心去回忆什么,我已经替您整理好了。” “不过你放心,你当初给过我的抚养费我会还给你。” “我记得是十九年,直到我回来,对吧。” 陆杨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是十五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忽然攥住了什么东西。 计茵蔓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你被那个女孩收养后,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陆杨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特意停顿过的,“那四年,我一分钱也没有给过她。” 他抬起头,看着计茵蔓的后脑勺。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确认她听到这句话之后,肩膀会不会塌下去。 “你查了这么久,没查过这个?” 陆杨笑了,笑得很畅快,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能够击倒计茵蔓的办法,终于攥住了能击溃她全部底气的软肋。 “蠢,无论你是陆祈安还是计茵蔓,你都蠢,被感情困惑到查一件事不敢深究生怕结果不是自己要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计茵蔓长久以来自我拉扯的认知。她的大脑混乱,那种如同报仇雪恨般的痛快感很快被淹没,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走,是回到沈雁的身边。 计茵蔓匆忙的扭头就走,丝毫不再在意身后的人。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她来不及回头。 后脑勺一阵剧痛,视野被黑暗覆盖。 —— 计茵蔓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的意思停留在疼痛,钝重的痛感死死钉在头颅里,视野层层叠叠蒙上一片模糊的红,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刺得视线一片朦胧。 周身所有知觉,唯独只剩下这份陌生又尖锐的疼。 前方似乎立着一道身影,身形、背影都熟悉到刻进骨血,不用细看,她也认得那是沈雁。 走马灯吗?自己这是要完蛋了吗? 计茵蔓想,那她应该是要下地狱的,可是姐姐为什么也在这。 不要吧,她不要和姐姐在一起。 计茵蔓下意识想站起来,她想靠近沈雁,但怎么爬不起来,而沈雁也越来越远。 到最后,沈雁的身影机会要在她视线里消失,才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静静望着她,声音轻淡,隔着一层缥缈的雾气传来,“计茵蔓,你想说什么?” “姐姐——”她急切地张口,后半句藏在心底千言万语还未吐露,剧烈袭来的头痛猛地攥紧意识,眼前人影骤然碎裂,她骤然惊醒。 —— “醒了?” 计茵蔓睁开眼,还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沈雁。 沈雁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睫羽轻颤睁眼,声音放得极轻,“要不要喝水?” “想不想吃东西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没等计茵蔓应声,门外轻轻传来敲门声。 “稍微打断一下。”温迦澜推门走入,神色复杂,带着几分难言之隐。 “证据都提交上去了,已经有专项组开始调查了,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压沉,迟疑着补了后半句,“不过陆叔叔……陆杨他似乎不太能承受这一切,你晕倒之后,他情绪彻底崩溃,一时冲动……” 温迦澜没有说完,但未说尽的话,两人心里却都已然明晰。 计茵蔓神色平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温迦澜无奈颔首,不多打扰,悄然退了出去。 病房再度归于寂静,又只剩她们两人。 沈雁先开了口,“有感觉哪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医生?” “姐姐。”计茵蔓轻轻打断她,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却格外执拗清明。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一切结束以后,我们要好好聊聊。” 她静静看着沈雁,一字一句道,“就现在吧。” 沈雁心头微紧,轻声应,“你想和我聊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计茵蔓竟然一时语塞。反复猜忌怀疑这么久,真到可以摊开一切的时刻,她反倒失语。 良久,她先问了最轻柔、最无关痛痒的一句。 “你的花还好吗?”为了陆杨的事,计茵蔓已经好几天没回家。 沈雁轻轻摇头,“死掉了。” “不过那一片开了一种野花,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像没有挑起一个好话题,但好在不是最重要的话题。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沈雁反问。 “你知道陆杨告诉我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没给他打过电话。” 计茵蔓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四条消息,那四条把她“判了死刑”的消息。 她抬头,目光灼灼,让人想避不能避。 “沈雁,你为了抚养费养我吗?”眼泪已经无法控制的流下,喉咙似乎被黏住,每次说一句话都带着撕扯般的疼痛。 时间有一瞬间的暂停,又或者是沈雁的一切感受再暂停。 “你为了一分没有的抚养费养我吗?” “当初,为什么抛弃我?” 直到今天计茵蔓还是想要个理由,要个沈雁亲口说的理由。 “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你教我的,想要的东西就要开口说。沈雁,你教我的。 所以拜托,如果你也爱我,就亲口告诉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沈雁终于抬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留下,但她没有擦,她的脑海里蹦出那天看电视记住的第二句话。 “你以为,心如刀割的,只有你一个吗?” 第64章 二十岁,我接受一切,不再对任何事物产生留恋的一年,遇到了计茵蔓。 她站在门口,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灰,眼神却直直盯着我。我当时想,哪来的小孩,真的很没礼貌。 我真的不想养她的,我连猫狗连盆花都懒得养,为什么要养一个小孩?还是一个和我毫无关系,完全陌生的小孩。 所以我没太管她,顶多给点吃的。 可她怎么没走,她每天在小区门口等我下班,每天做好饭等我回家。 讲真的,也就是她听话吧。 其实,我产生过不止一次要抛弃她的想法,但大概是怜悯心作祟,我都没有做。 那天,我看见她被烫伤那天,她没哭就站在那里,她的手在颤抖,但一直没喊疼。 那天之后我没再想过要赶她走。 水果、蔬菜、调料瓶——这些细小的东西和她一起塞满了我的冰箱,我的厨房,我的生活。 二十一岁,这一年正遇上疫情,整个街道上都很空荡,网络一直在报道,颇有种世界都要毁灭的感觉。 但我反而感觉不错,这种整个世界只剩我,只剩我们的感觉让人无比的放松。 当然,这种情况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它慢慢好转起来。 我也许天生就是不幸吧。返工的时候公司里有人感染了,我一共没和他见过两面,但偏偏就是被传染了。 烧起来那天浑身都疼,骨头缝里像塞了炭,怎么躺都不对。 蔓蔓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要和我在一起。 我已经不知道是身体的疼还是她话太荒谬了,总之我那一刻真的头疼。 我开始害怕死亡。 我不想死,我要把妹妹养大。 我给了计茵蔓生的机会,计茵蔓给了我生的欲望。 还好,我挺过来了。 我和我的妹妹度过了还算平淡的几年,一直到她高考。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高考很重要,我也不例外,我也觉得我妹妹的高考很重要。 我妹妹很努力,她总是学习到很晚,总是考试成绩很好,似乎完全不要我操心。 第76章 我也像那些家长一样告诉她,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但我其实又在想,我妹妹考得好好,我很骄傲。 在她高考的前一阵,我做了个决定。 我决定把房子卖掉。 这事是茗媛陪着我去办的,她没有支持,倒也没反对,只是临到事情已经办完她才开口问。 “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 我平静的开口:“蔓蔓马上要去读大学了,她以后肯定不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了。我不想离她太远。钱应该够在她上学的城市租个房子住。” 疯狂没什么道理的决定,但我从小的人生本来也不是循规蹈矩,我从来没认真思考过以后,为什么要在这一刻犹豫。 当然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以前死守着房子,是因为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爱。 但现在,我有妹妹了,我不必再守着这仅有的爱活。 我想,妈妈若是看得见,一定能懂我的选择。 陈茗媛走前笑着打趣我,她说,“你这以后可是享福了。” 我笑笑,我也这么觉得。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要幸福了,包括我们自己。 可惜,天不遂人愿。 二十四岁,我觉得要列为自己人生最幸福的这一年,我的妹妹病倒了。 这病来的毫无预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只当是诈骗,心底还荒唐地侥幸,觉得这种生死大事,绝不会落在我们身上。 等到了医院,我才发现手表的表盘碎了。什么时候撞的,在哪撞的,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隔着玻璃看向里面,她还在昏迷。 前一天她还在和我畅想未来,今天我却听着医生对她下达死亡通牒。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里,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进去。他又说了一遍。 “是急性主动脉夹层。” “她先天主动脉壁就比常人薄弱,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她们这种高三生,平日里长期熬夜苦读、精神紧绷,血压持续波动,直接撕裂了血管内膜,这是藏在身体里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必须立刻开展急诊手术。” 医生语气沉重,顿了顿,又抛下一道无解的难关。 “手术难度极高,费用数额巨大,留给我们的黄金救治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时。钱凑齐,才有一线生机,凑不齐,血管一旦破裂,人随时救不回来。” 那一刻我的大脑已经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我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很久没有站起来。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响,但我听不清。我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我进病房看了她一眼,病房很安静,她睡得很轻,呼吸浅浅的,看起来很安稳。 谁会看得出,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我恨死上天了,它好像特别喜欢折磨我们这种人。它偏要在我最幸福的这一年,把我所有希望碾碎。 陆杨早就来找过我,他是个生意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直接从计茵蔓身上下手也许会伤了那些所谓的父女情,所以想从我身上下手。 可他打错了算盘,我不愿意放计茵蔓走。 对,不愿意放她走。 我变得自私了。 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告诉我,跟着亲生父亲,她能拥有优渥顺遂的人生,不必和我困在狭小陈旧的屋子里吃苦。 我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可我私心舍不得,我只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守着这间小小的房子度日。 上天大概就是看出了我这点脏心思,所以才要惩罚我。 又或者是我太贪心了,是我过年时把两个硬币都吃到了,所以才让她没有运气。 我有钱的,我的钱够供她上学了,我们还可以租个小房子,够我们两人平平淡淡过日子,却远远填不上手术费的窟窿,救不了她垂危的性命。 我留不住她。我什么也留不住。 我主动找了陆杨,我能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却又觉得是在旁观别人。 “救救她,救救她……”我听见自己不断重复这句话,很快我的视线就变得模糊,我清晰的感觉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脸,但我没有擦去。 此刻我一无所有,除了崩溃落泪,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隔着玻璃隔着模糊的视线看着她,只能祈祷,祈祷电话对面的人可以救她。 “你带她走,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见她。”我妥协。 我们在医院冰冷冗长的走廊见了面。 陆杨来得从容淡定,从头到尾不必亲自奔波操劳,只需轻飘飘几句吩咐,底下人便迅速办妥所有手续。 “我会救她的,但你需要搬家,以后不要再见她,不要给她留这种念想。” 他站在刺眼的白光里,手下从容递来一纸打印好的协议。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当作你养她的回报。” 我没接。 “我不要钱。” “拿着吧。这几年你照顾她,本就是你应得的。” 他没看我,把纸放在我面前。 “而且,做戏要做全套。” 指尖捏着那张薄纸,那张有见证人的,有法律效应的纸,重得压垮我整个人。 走廊里有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在夏季冻得我四肢发麻。 其实我该满足的。 她本来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们有的这一段时间是上天赐的,是我偷来的。 那个将我们分别的雨天,我觉得她的哭声穿透房门在我的脑海回荡。 直到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天,我还是会想,要是北宁的夏天没那么闷热,要是她的哭声没那么大,我就不会开门。 最后我还是开门了,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是错觉,那不是哭声,是雨声。 我还是害怕下雨天。但我的眼前不再闪现沈玉那张可怖的脸,我只觉得耳边一直有哭声,永远不断的哭声。 我被困在这场雨里,被困在好像永远重复的夏天里。 我总在想,下一次开门,门的另一边会不会是她? 二十五岁后,我的人生又开始变得平淡无奇。 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只是那些空荡的地方不会再被填满。 二十九岁,我又和我的妹妹重逢了。 她就那么出现在门后,出现在我的面前,像是我的祈祷变化成真实的投影。 我说她愿意为留在计茵蔓身边付出一切,我没有说谎。 所以计茵蔓推倒我时,我没有太反抗,我想,既然是她要的那么就给她吧。 计茵蔓不是恶魔,计茵蔓是我的天使,我背叛了天使,所以承受任何我都愿意。 她说她恨我,我想那也没关系,我还能在她的身边就好。 我说不清那算不算囚禁,但我从没想过要逃。 很多所谓被囚禁的向往自由的人是因为她们还有着牵挂的东西,无论是想看的风景还是想看的人,总之心里有所牵挂。 但我呢,我终其一生的牵挂只剩一个计茵蔓,我不想走,我也想留在计茵蔓身边。 后来我坐在她身边,看她睡着了的样子。我想起她那年发烧,我守了她一整夜,她也是这样蜷着。那时候她叫我姐姐,现在她叫我沈雁。 但睡着的姿势是一样的。 我开始想,我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亲情?听起来对。但亲情会让我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旁边有没有人吗?亲情会让我觉得"只要她在,什么关系都行"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睡着的时候,我的睡眠也回来了。 我的睡眠又开始变得正常,她是属于我的独特的安眠药。 她说她恨我的时候我想,恨也好。恨也是一种联系。 但我又不想我的存在让她真的感到折磨,我试图割离我们,但这太难受了,于是我也开始逃避。 只不过,我发现她可能也有一点爱我,不多,但有一点。 我竟然觉得那不对。没有血缘的两个人,一份在恨里养出来的感情,像是歪着长的树,不体面,不合规矩,但我舍不得把它砍掉。 现在我想明白了,任何类型的感情都好,我们在一起就好。 想飞走的鸟,从来都不是我。 第65章 计茵蔓出院回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雨,第一场春雨。 老话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沈雁却半分暖意都没感受到,拉开车门的瞬间,微凉的湿风裹着水汽扑过来,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肩头轻轻一抖。 “怎么了?”计茵蔓着急问,“感冒了吗?” “开门进屋就暖和了。” 一道女声从院门口传来。 闻声,两人抬头望去,有人正站在门口。 是木又泽和温迦澜,两人似乎是商量好了,这几天都没去医院看过,却都突然在这天出现在家门口。 “你们来干嘛?”计茵蔓开口问。 “当然是来看你啊。”木又泽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点委屈,“你住院的时候温迦澜非不让我去看你,我只能在你家门来接你回来了。” 第77章 “我说你住院怎么家里也不留人,我跟温迦澜等半天了,才是真的要感冒了。” 说完木又泽立刻转向沈雁,“沈雁姐,你摸摸我的额头是不是有点烫啊。” “真的?”沈雁伸手,却被计茵蔓拦下。 她没好气的问,“怎么不在车上等着?” “对哦。”木又泽似乎恍然大悟,扭头看向旁边人,“我们为什么不在车里等呢?” 温迦澜无奈轻叹口气,“不是你说车里闷。” “是吗?诶呀不说这些了。”木又泽摆了摆手催促,“快点开门我们进屋,要不大家都得感冒。” 推门踏入屋内,里面还是离开时那天的样子,一直有人按时打扫,倒是没落尘土。 几人在客厅落座,温迦澜率先开口,“听说你改名字了?” 计茵蔓点点头,“准确来说是改回原名了。” 木又泽立马接话,“我以前还以为蔓蔓是你小名,原来你本名就叫计茵蔓啊,好特别的名字。” 她把手里的东西推到计茵蔓面前,温迦澜也跟着一起。 “这是什么?” “是送你的礼物。” “什么礼物?” “给你的见面礼。”木又泽补充,“应该说是给你和沈雁姐两个人的见面礼。” “见面礼?”计茵蔓有点疑惑,“不是当年我回来就给过?” “不一样,这是给计茵蔓的。”温迦澜回答。 “计茵蔓,很高兴认识你。”木又泽伸出手。 计茵蔓笑了一下,也伸出手回握。 “很高兴认识你。” —— 人都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似乎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起头。 “小泽送的是杯子啊,好漂亮,还是一对的。”沈雁先挑起话题。 “嗯。”计茵蔓跟着点点头, “院子里的花你看到了吗?紫蓝色的,连成一片还挺好看的。” “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确实不错。” 短暂的对话过后,安静再度漫上来。沈雁望着她尚且带着病后苍白的侧脸,轻声问,“还疼吗?” “不疼了。” “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姐姐忘了我们是吃完饭才回来的吗?” 沈雁一时语塞,张口又闭合,什么也没说出口。 计茵蔓却主动往她身侧凑近几分,轻声开口,“姐姐想看电影吗?” “好啊。” 别墅的放映室,那个沈雁曾经踏足但没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 这次还是两个人一起进来,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影片缓缓播放,画面掠过屏幕。 “这部电影是不是看过?”沈雁突然发问,她总觉得眼熟。 “也许吧。”计茵蔓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回答的模棱两可。 荧幕光影明明灭灭,昏暗笼罩着狭小空间,积攒已久的情绪似乎在悄悄发酵。 “我能牵你的手吗?”计茵蔓突然开口。 沈雁扭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彼此的眼。她也回答的模棱两可,“更亲密的不是都做过了?” “所以是可以吗?” 没再等回答,计茵蔓的已经悄然到了沈雁的手边,轻轻的搭上,似乎不是为了触摸,而是为了从中吸取力量。 计茵蔓顺势把头轻靠在沈雁的肩膀,发丝蹭过沈雁的衣袖 两人静静依偎着,周遭只剩影片平缓的声响,像很久以前,像只是昨天。 电影已经过来大半,计茵蔓才又开口,“为什么送我一个积木方块?” “方块?”沈雁思考一下,随后嘴角带上点笑意,她拉着计茵蔓的手站起,拉着她往外面走。 计茵蔓没有任何反抗,顺从的跟着她走,自始至终,目光牢牢黏在沈雁身上,半点不曾移开。 “在书房吗?” “嗯。” 沈雁推开门,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踏入这里。 沈雁伸手拿起被摆在桌角似乎是起装饰作用的方块,她轻轻拧动,上面那层旋转着展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张被折的四四方方的纸。 “不和你在一起那几年,不知道你怎么样,所以没有写信。”沈雁把东西递到计茵蔓的手里,“现在,我终于又能送你信了。” 计茵蔓怔怔地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僵,慢慢拆开折叠的信纸,整张纸上密密麻麻铺满字迹。 她声音如同呜咽般传来,“你想过我吗?你那些年也想过我吗?” 难道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无边的思念里苦苦挣扎,痛苦的像是在被拯救和被溺毙边缘吗? “想,当然有。”沈雁开口,“有段时间,只要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在做梦。” “我一直后悔没多和你拍些照片和视频,否则我会好受点。” “你恨我吗?”计茵蔓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就好像她根本不想问出这个问题,又或者说不想得到答案。 但面对沈雁,她竟又将这问题重复一遍,“你恨我这么对你吗?恨我那个吻吗?恨我不知道你的难处平白怪了你好多年吗?” 计茵蔓拉着沈雁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她胡乱的试图让沈雁能通过她的肌肤,感知到她的内心。 她的悔恨,她的荒唐,她的痛苦。 然而沈雁却似乎平静。 恨?她想,她对蔓蔓吗? 有一丝吧,那个她们亲密的夜晚,沈雁真的觉得世界都在崩塌。这是违背常理的,是违背她的认识的,是她无数梦里从来没出现过的内容,可它偏偏发生了。 但这丝恨太小了,小到投入两人广袤的情感海洋里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甚至不会让人产生感觉。 沈雁最后抚摸了她的脸,“可你没做什么。” 计茵蔓做的那些,不足以放大这丝恨。 “可我是不是还是很白眼狼,恨你恨得没道理。我为什么能去恨你?”计茵蔓不知道是在问沈雁,还是在问自己。 沈雁揽过她的头,和她额头相抵,“蔓蔓,我知道。” 沈雁知道,在计茵蔓心里,自己大于一切,所以她连死都不怕,就是不能不和沈雁在一起。 那在沈雁心里呢,计茵蔓又大于一切,只要她好好活着,永不再见面也没关系。 “知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为钱抛弃我的,你是什么感觉?” “好遗憾啊。” 好遗憾,我们对彼此的爱,肩擦着肩错过。 计茵蔓流泪了,不带克制不带遮掩,痛快的流着。 “姐姐。”她嘴里不停喊着,就像这个称呼似乎已经很久没用过,“对不起对不起……” 放映室里,电影放到了结尾,最后的结尾是首英文歌。如果计茵蔓还在看她大概就能认出,这电影她们确实看过。 —— 沈雁洗完澡走出浴室,抬眼便看见计茵蔓坐在床边。 她脊背挺得笔直,后腰离床头软垫远远隔开,双腿端正并拢,双手安分放在膝头,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看着格外郑重。 “怎么坐的这么僵直?” 听见声音,计茵蔓抬头,语气认真,“我想和姐姐聊聊。” “下午不是聊了很久?” “可我还有话没说完,姐姐不想听吗?” 沈雁放柔声音,轻轻拍了拍被褥,“说吧,整个夜晚,我的时间都归你。” 两人窝在床上,明明比沈雁高,计茵蔓却窝在她的怀里,沈雁以一种哄孩子的姿势抱着她。 “姐姐还记得,你给我买过风筝吗。” “记得,不是有一年冬天线断了,飞走了吗,后来说要再给你买一个你还不要。” “嗯。”计茵蔓感受着身边的温热,“姐姐当时说,燕子是会南飞的,说它们春天会回来的。” “但是风筝没回来。” “就连姐姐像风筝一样飞走了。” 沈雁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只能抱紧计茵蔓,似乎这有这样,她们才能确认在彼此身边。 “姐姐。”计茵蔓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了数年荒芜岁月,遥远得不似近在耳畔。 “像大雁一样自由的飞翔吧,飞到哪里都好。只是带上我吧,我怕我找不到你。” “好。”沈雁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往后真的再也不分开。” 计茵蔓在她怀里安静了一瞬,睫毛低垂,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得像要确认什么。 “姐姐,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雁弯起一抹温软的笑,轻声反问,“那你心里,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希望我能牵动你的情绪,我能调动你的感受。” “那你早就做到了,每一分每一秒,我的情绪都在被你牵动。” 计茵蔓心心念念渴求的东西,早已握在了手中,只是她浑然不觉。 计茵蔓抬头,眸光翻涌着滚烫浓烈的情意,灼灼地锁着沈雁不肯移开。 第78章 两人身上同样的味道散发,像是在交融又像是本就为一体。 沈雁拂过她的头发,轻轻点头。 无声的应允,是引燃所有隐忍情愫的讯号。 计茵蔓的手一路向下,柔软在她的手下化开,有什么在她的掌心灼烧。 呼吸错乱间,她紧盯着沈雁的脸,拿下她试图挡住眼睛的手。 “姐姐,看着我。” “说你爱我,说你像我渴望你一样渴望我。” 直视的眼神中,计茵蔓那股强烈的情感顺着肌肤包裹沈雁的身/体,周遭一切开始升温。 沈雁的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她的声音在发颤,她清醒的感受着,享受着一切。 “我爱你。” 三个字落进空气里,像是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却让整片水域都变了温度。 计茵蔓低下头,亲吻着沈雁,轻轻像是烙下印章。 她年少时千千万万次的注视,懵懂时的幻想,此刻终于实现,沈雁终于成为她的恋人。 “沈雁,我的姐姐,我的爱人。”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句话在嗓子里含了太久,出口时竟带着几分陌生的厚重。 沈雁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她开口。 “计茵蔓,亲人的爱,恋人的爱,一切的爱,我都给你。” 第66章 年少时,我心底最大的愿望,是拥有很大的权力。 权力,一个在我幼时模糊又贴近的词。 从我在我母亲肚子里时,我便已经见识过它。那时所有的决定权都握在母亲手里:她可以选择留下我,也能在我尚未感知世间冷暖前,就亲手斩断我来到人间的机会。 当然,她选择了第一种,我不知道她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但我猜想,那一刻她也一定有过一丝彷徨。 我的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都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大清。那些我们共同相处的记忆画面里,她的容貌她的身形都被模糊。 我唯一还能记清楚的,是她给我擦脸的动作。毛巾热热的,从额头到下巴,力道很轻,像怕把我擦坏了。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仰着脸由她摆布,觉得天底下最安全的事就是被她捧着脸。 即使母亲选择了抛弃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怪她,到底是父母欠孩子,还是孩子欠父母,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所以我选择不去想,我只是很想问——妈妈,你明明爱过我,为什么又抛弃我? 当然,我知道,我不会得到答案。 天地大,我还没能找到她。 她走后,我就彻底归给姥姥管。在姥姥家,姥姥就是权力。 所有决定权全都攥在她一人手里,可偏偏她又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正冒着热气、香气漫满屋子的米饭,只要她心头不快,随手就能直接关掉电饭锅,我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半分上前开盖的资格都没有。桌上为数不多的肉,她想分给谁就分给谁,若是我惹她不悦,整盘菜都会被挪到离我最远的桌角;换季添置新衣的布料,她挑什么款式、裁多大尺寸全凭心意,我连开口提出喜好的底气都没有。 我什么都掌控不了,只能被动承接她所有情绪带来的结果。 我对她这些行为感到讨厌,感到难受,但还没到想要逃离的程度,毕竟那还算是我的家。 她走后,我才真正失去“家”,我开始在不同的家庭之间流浪。 在那些人家时,那些大人似乎就是掌权人。 她们有权利定夺我的去留,只要她一句话,我就会被抛弃。 这次我知道原因了,在她们眼中,我从来不是需要疼惜的孩子,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旦我失去利用价值、变得不再划算,被舍弃便是早晚的事。 我永远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也许就是明天,也许要晚一些。 总之,我的生活生活在渴望会有人不抛弃我,和等待被抛弃的反复拉扯中。 我甚至希望她们给我个痛快,总好过永远在等待自己的“死期”。 长久的不安、委屈和愤怒堆在心底,于是年少时的我喜欢上幻想,我无数次幻想,我幻想我有权有钱,我能报复一切伤害我的人。 至少,在十五岁之前,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上天垂怜,让我遇见沈雁。 她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她给我房间、供我上学,有时我们一起去夜市,走在人群里我会恍惚——这样的日子,竟然也能属于我。 于是,十五岁之后,我的愿望是对沈雁产生价值。 那个深夜,我着急的出门找沈雁,看见她和那群人对峙,我是想上前的,可是我听到她说的话,她似乎也觉得我是可以拿来换钱的东西。 其实我不该对此产生疑惑的,沈雁对我那么好,似乎再多要一点都显得我贪得无厌、不知满足。 可我还是想问,沈雁,在你心里,给我开价多少? 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会觉得我价值耗尽、毫无用处,像所有人一样,毫不犹豫地丢掉我? 我试图往自己身上叠加筹码,我拼命学习挣奖学金,我出去打工兼职,我试图让这天来的更晚一些。 这时间太长了,岁月漫长到我几乎快要自欺欺人。 我几乎要忘了,我要忘了我的身上还有价格的标签,我快要忘了在所有人的规则里,我从来不是被真心相待的亲人,只是一件随时会被淘汰的商品。 更何况和沈雁,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血缘,多么神奇的血缘,有时它飘渺到那些人对我恶语相向时像是在说仇人,有时又重要到有人愿意大费周章的找到我把一切都留给我,只是因为我身上有着和他相同的血。 我恨陆杨,他凭什么觉得用他生来就能触摸的,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占他财产不到万分之一的钱财来对我进行施舍,我就要感恩戴德,我就要抹平所有过往的伤害,乖乖做他懂事听话的女儿 当然,我最恨的是陆杨让沈雁离开了我。 沈雁也抛弃我了,她也为了钱,为了血缘,为了这世上我们两个之间最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不过,她弄丢了我没关系,我还会找到她的。 我恨沈雁,我真的恨她。 多少个日夜我想起她眼前能闪过无数我们相处的画面,我疯狂的想要捕捉里面的细节——她说话时的语气、她低头看我的角度、她手指划过我手背的温度——好像只要记得足够清楚,我就能顺着这些画面穿回去。 我要回去,要她兑现那个冬日的承诺——她说不会丢下我的,她说了的。 我的心脏开始难受、发酸,我想那就是恨最直观的体现。 在见她之前我都想好了要怎么折磨她,我要让她这辈子都不敢离开我,都不会再抛弃我。 可是奇怪,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的一切想法都消散了。 我多想沈雁真的是个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小人,这样她就会利用自己,利用自己的爱得到一切,我也会甘心把一切双手奉上。 那样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恨得理所当然,那样我就不用在"她爱过我"和"她抛下我"之间反复撕扯。 可我早该知道沈雁不是。否则她绝不可能在那个清晨,心软地让我进门。 她一丝心软,让我们注定要此生缠绵。 我也已经变得更加贪心。我想要永远留在沈雁身边,甚至不再在意这是否美好。 陆杨的呵斥辱骂,生意场上那些人的虚与委蛇,逢迎、隐忍、妥协、被拿捏,我全数照单全收。 我知道这只是我通往执念的垫脚石,是我完成我愿望的跳板。 就像那年我在舞台剧里说的——“为了一时的幸福,哪怕让我付出我腐烂人生的一切,我也绝不后悔。” 我成功吗? 我似乎太成功了,我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我被万千人敬仰,我成为别人口中年少有为的人。 可我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失败的? 初三那个家长会,老师让所有人写下自己的愿望,我写下要挣钱,要漂亮衣服,要美味的食物,要安稳的生活,要大房子,要好车子,要和姐姐生活在一起。 神明实现我的愿望时,为什么不问问我在我心里它们的先后顺序。 那我告诉神明,姐姐最重要。 其它的都可以收回。我想要的只是和姐姐在那张狭小的床上相对而眠,这就够了。 我对沈雁的感情早已变质,我的心里一直在痒。从高中开始,从我们睡在一个床开始,从我被烫伤她替我上药开始——或者,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我的心就在痒了。 只不过那时候我不能明白这是为何,后来渐渐懂得,这大概是爱。 为了解痒,我不停地靠近她,哪怕只是碰到她的手指,也能让那种难受缓一缓,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 第79章 直到现在,把她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才终于被压下去一点。 那天她问我们会不会一辈子这样,我回答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沈雁不爱我,那我就靠她曾经给的爱反复咀嚼,撑过余生。 反正我以前也是这么做,反正她会在我身边,反正我会把她重新留在我身边。 但她竟然也爱我,那么多个我们面对面的夜晚,沉默的夜晚,心底的情意竟然是双份的,是被掩埋的。 我们似乎总在对方浓烈的爱意里互相猜忌,每一次对峙都是在心脏上划刀子,可是心脏划这么多刀会死吧?为什么反而跳动的更厉害? 姐姐,你是不是有魔法。 你让我成长,你让爱盖过恨。 我的人生至此,只学会三种有关亲人的称呼——妈妈,姥姥,姐姐。 第67章 天气渐渐回暖,厚重冬衣终于可以收起来,身上轻爽了不少。 “不去公司吗?”沈雁点点身旁计茵蔓的脸颊。 “不想去。”计茵蔓眼都没睁开,自然的抱住沈雁,“只想赖在姐姐身边” “那我们今天一起出去吧。”沈雁顺势开口,“来北城这么久,我们还没一起出去过呢。” “好啊。姐姐想去哪?” “不知道。你有什么推荐吗?” “没有。”计茵蔓用头蹭蹭沈雁,“我没有怎么逛过北城,我比较熟悉这的企业,但不熟悉这的风景。” “那正好了。”沈雁捧起她的脸,“那我们先出去散步好了,想到什么再做什么,就当一起探索了。” “好。”计茵蔓一口应下。 等两个人真的一起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 两个人走在路上,并肩的紧贴的距离。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自己的手,微凉的,计茵蔓一愣,低头看去,是沈雁的小指。 沈雁做这个动作时带着几分忐忑,万幸计茵蔓没有躲开,两人就这么小指相勾,慢悠悠往前走了一段。 没走出多远,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浅浅的轻笑。 “笑什么?”沈雁有些不解。 “唔……” 计茵蔓拉长语调,慢悠悠开口,“我在心里想一件事。” “想什么?”沈雁的手不自觉攥紧,她后知后觉,自己这勾手指的动作似乎有点幼稚。 “我在想,原来和姐姐一起散步是这种感觉。” “什么啊,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散步过。” “这不一样啊。”计茵蔓翻转过手掌,动扣住沈雁的手,十指紧紧相缠,不留一丝缝隙。 “我今天才知道,恋爱原来是这种感觉,和恋人散步原来是这种感觉。” 沈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手上力道加重,牢牢回握住她,“那,恋爱的人都会一起做什么?” —— 游戏厅里,沈雁正对着两个玩偶犯难。她和计茵蔓抓的小娃娃加起来,只够换一个大娃娃的,如果两只都想要,就得额外补钱。 “你说是要这个绿色的小鸟玩偶呢,还是这个棕色的小狗呢?” “姐姐可以都要啊,我们加钱,我都买给姐姐。” 沈雁轻笑一声,打趣她,“你怎么不像电视剧里那样,说把这一栋楼都买给我?” 计茵蔓轻咳两声,立刻摆出一副认真郑重的模样,“姐姐,你想这栋楼吗?我也可以买给你,只要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好了。” “真的?”计茵蔓伸手要拿手机。 “我说好了,我决定好了,还是两个都要吧,你一个我一个。”沈雁把娃娃在计茵蔓面前晃晃。 “好啊,我说了姐姐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行啦。”沈雁捏捏计茵蔓的脸,“走啦,结账去。” 两人在游戏厅里玩够了,便在商场里四处乱转,看见什么吃食都挨个尝了一遍。 “好像吃不下午饭了。”计茵蔓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碗刨冰。 “也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了。”沈雁看一眼手机,“还有想吃的吗?” “烤肠。”计茵蔓把头搭在沈雁的肩膀上,小声嘟囔,“这么大一个商场,怎么会没有烤肠呢,这也太不合理了。” “烤肠?”沈雁思考一会,“我知道哪里有烤肠。” “哪里?”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计茵蔓听话的跟着,只不过没走多久,她突然觉得这方向有点熟悉。 “怎么了?”沈雁见她微微皱眉,立刻停下询问,“是累了吗?” “不是。”计茵蔓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路似乎有点熟悉。” 计茵蔓的感觉是对的,没多久两个人停下,停在了熟悉的湖前。 开春,湖面冰层尽数消融,水波粼粼泛着柔光,连旁边的树也已经开始生新芽。 “果然还在。”沈雁拽拽计茵蔓的手,朝不远处示意,“那,那有个卖烤肠的摊,我们去买。” 一人握着一根热气腾腾的烤肠,并肩坐在从前沈雁常独自静坐的长椅上。 “怎么不吃?”沈雁看看身旁还在发愣的计茵蔓,“觉得太烫了吗?” “我在想。”计茵蔓开口,“姐姐坐在这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嗯……”听到这个问题,沈雁沉默一会,“好像什么都没想,大部分时间只是单纯的坐着。” “是吗?”计茵蔓扭头,“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偶尔一点吧。” “那姐姐想我吧。” “你。”沈雁也扭头和她对视,“我已经在想了。” “每分每秒,从未停过。” —— 某个早晨,吃完早饭,碗筷还摆在桌面没来得及收拾,计茵蔓忽然出声打破安静。 “姐姐想不想回北宁一趟。” “回北宁?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这华话题来的太突然,沈雁有点疑惑。 “有点想北宁了,这么多年,我还一次都没回去过。” 沈雁心头微动,她同样再没踏足过那片承载太多过往的故土,轻声应下,“好啊,那我们过两天回去?” “就现在,怎么样?” 突然的提议,没有任何准备的出发,但沈雁没有拒绝。 两人先回的计茵蔓的母校,沈雁对此并不算太熟悉,来这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直奔教学楼,没有好好的看过这个学校。 “这还是我第一次逛你们学校,怎么,怀念学生时代了。” “看学校是次要的。主要是回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计茵蔓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拉着沈雁的手往教学楼里走,一路行至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没过多久,一位老师走出来,将一个物件交到计茵蔓手中。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还要专门回来拿一趟。” “信。”计茵蔓把东西递给沈雁。 “当初说的,给姐姐写的感谢信。现在,终于能拿给你看了。” 泛黄的带着一丝灰尘的信封昭示着时间的长久,但打开来,内里一叠信纸完整平整,折痕清晰深刻仿佛没怎么经历时间,好像还能透过折痕看出写信人的珍视。 “不是空白纸张吧。”沈雁想要开个玩笑,眼泪却控制不住的上涌,蓄满眼底。 “虽然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保证不是。”计茵蔓说的认真。 “好啊,那我回去再看吧,我们先逛校园吧。”沈雁不想在这落泪,这样她们这一天都做不了什么了。 计茵蔓牵起沈雁的手,“不止学校,整个熟悉的地方,我们都逛一遍。” 两个人是顺着计茵蔓回家的那条路一直逛下来的,路上经过一些熟悉的店还会时不时感叹两句。就这样两个人没有任何商量的情况下,却不约而同的朝着一个目标走去。 “好像比以前更好了呢。” 站在小区门口前,沈雁忍不住感叹,“之前路灯旧的都撑不了半晚上,现在竟然换成这么好的了。” “城市一直在变,老旧小区也会慢慢翻新。” “不知道里面变没变。” “姐姐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进小区,内里的光景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没人管的绿化,老旧的游乐设施,和熟悉的家门。 “真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了呢。”沈雁感叹,“房子卖了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它的主人对它好不好。” “姐姐可以进去看看。”计茵蔓开口。 “不行的,我们不能乱闯别人家。” “是吗?如果这不是别人家呢?” 沈雁抬头看向计茵蔓,她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在她那似乎是鼓励的目光里,沈雁试探着抬手,指尖搭上门把手轻轻一转 —— 房门应声敞开,并未上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像一段尘封岁月缓缓启封的序章。 第80章 像是经历时空穿越,沈雁打开门,门后是熟悉的布局,没有改变。 如果不是现在两个人的穿着不一样,沈雁真的要觉得这是五年前的某天,她下班回家。 “可惜没有照片。”身后,计茵蔓突然出声,“我只能靠记忆买一些相近的家具,按记忆去布局,如果有照片,应该能更像一点。” 沈雁喉头微涩,“什么时候?” “很早了,在关于这里的记忆还清晰鲜活的时候。只是今天才有机会给姐姐看。” 计茵蔓环顾四周,眼底藏着一点期待,似乎很为自己的杰作满意,“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话音未落,沈雁快步上前,一把用力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力道重得近乎贪婪,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人就会逃离。 “回来了。”沈雁觉得自己说的话失去逻辑,字句零碎得不成章法,“都回来了……” “嗯。”计茵蔓微微低头,伸手牢牢回拥住她,“都回来了。” “我回到姐姐身边,姐姐也回到我身边。” 陆杨把计茵蔓回到陆家前的这段人生看作污点,所以要抹除要把一切旧事物强硬的从计茵蔓身边剥离。 可惜了,最固执的是计茵蔓那颗永远怀念过去的心,只要一想起和沈雁在一起那些年,从前种种都可以被忽视,计茵蔓会觉得自己人生前十九年都是幸福。 “往后,千次万次,你开门我都会在。” —— 这是一个寻常又格外特殊的夜晚,两人躺在这间复刻旧时光的卧室里,面对面紧紧依偎在一起。 “小区里的槐花树都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我还想吃姐姐做的槐花饼。” “五月,五月就开了,到时候做给你吃。”沈雁回应她。 “到时候我还和姐姐一起摘花。” “好啊,我们买一个新的长钩。” 安静片刻,计茵蔓又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计茵蔓又开口叫她,沈雁应答却没有下文。 “为什么不说话。” “我总想和姐姐聊天,我觉得我们有太多话没说了。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回忆往昔吗?”沈雁开口,“那一晚上可不够我们用的。” “十年。” “嗯?” “我和姐姐马上就要认识十年了。” “是啊,十年,好长的时间吧。” “一点也不长,太短了。”计茵蔓轻声呢喃,“如果我们是亲姐妹就好了,那样从出生起,我们就不会分离。” 她顿了顿,藏着一丝不安追问,“如果我没找到姐姐,姐姐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来找我。” 沈雁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计茵蔓很快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不存在这种可能,我一定会找到姐姐的。” “陆杨给的那四百万,我一分也没有花。”沈雁开口,她始终觉得动了那份钱,她就真的卖了计茵蔓。 “我想把她全都捐给漫延 。” 没得到回答,沈雁有些疑惑,“怎么又沉默了?” “我在想。” “想什么?” “如果我没生病的话,我们的人生会是怎么样?” 沈雁心头一颤,她靠近计茵蔓,似乎想要近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能彼此感觉到的地步,要近到话语不通过空间就能传播的地步。 “不要想,会很痛。” “那如果我没遇见姐姐,我的人生会是怎么样?”计茵蔓似乎非要个答案,黑夜里一双眼眸亮得灼灼。 “你会拥有很多种人生,美好的、灿烂的、阳光的。” “是吗?” 计茵蔓埋进她颈窝,声音软而坚定,“那我还是觉得,和姐姐在一起的人生,是最幸福的。” 第68章 正文完 四月天气算的上不冷不热的时候,两个人到了南方旅游。 没选太热门的大城市,而是找了个贴近自然的小城,叫云理。 订房时特意选了带全景落地窗的客房,站在窗前放眼望去,层叠青山环抱着一汪湖水,天光落在水面,漾开一层细碎柔和的波光,远处水岸漫着淡淡的薄雾,山水相融,满目清润。 “70一天到底是贵还是便宜啊。”小吃店里,沈雁还在纠结两个人租的电动车是贵了还是正常。 “姐姐,别想了。”计茵蔓打断她,“尝尝这个。”她把东西递到沈雁嘴里。 沈雁顺从的吃下,咀嚼了几口之后眼睛亮起来,“好吃。” “我就知道姐姐就会喜欢。” “要再点一份吗?” “算了吧。”沈雁摆摆手,“我们要留着点肚子,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吃的。” “姐姐说的是。”计茵蔓也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便骑着电动车四处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查任何攻略,路过溪谷、花田就慢慢减速,撞见视野开阔、山水好看的地方,便停下车,靠在路边静静看上许久。 “可惜。”沈雁对着眼前的景色感慨,“手机拍出来没有人眼好看呢。” 闻言,计茵蔓靠近她,神神秘秘的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手里。 “相机?”沈雁很惊讶,计茵蔓从来没跟她提,“怎么想到带这个。” “姐姐不是说后悔没多拍点照片吗,那我们这次旅行拍个够,不管是风景还是人,都拍个够。” 沈雁捧着相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开口,“可是,我不会用啊。” “我可以教姐姐啊。” 沈雁得到相机新奇的很,按照计茵蔓教的,学会简单的拍摄后,就开始举着不停四处拍。 “果然还是相机拍出来好看。”她低头看着刚拍下的画面。 “嗯,毕竟专业一些。”计茵蔓也在一旁附和。 沈雁刚抬起头,有风出过来带起计茵蔓的发丝,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你别动。”沈雁立刻举起相机。 计茵蔓立刻站定不动,安安静静等着她按下快门,只是眼神却越过相机看向了后面的人。 “好好看。” “什么好看?风景还是我?”计茵蔓走到沈雁面前盯着她,语气是调笑的,眼神却是认真的。 “当然是你啦。”沈雁顺着她回答。 来云理的第一个傍晚,一切都很新奇,两人随便找了一处装横不错的餐馆,选了露台的位置坐下。 天色渐渐沉下来,暮色漫开,远处湖面融在一片清透的暗蓝里,水与天际分不出边界。 “真好看。”沈雁望着远处轻声感慨。 “姐姐,我们在这再拍一张吧。” “可以啊。” 沈雁贴近计茵蔓,两张脸颊轻轻贴在一起,照片就定格在这一刻。 “听说烟雨江南才是最好看的,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遇上呢。” “会的。”计茵蔓回答的很肯定。 沈雁看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这一阵都是晴天,但她也点点头,“但愿会吧。” 服务员端着餐品过来上菜,忽然迟疑着开口,“不好意思冒昧问一下,两位是恋人吗?” 见二人一愣,她连忙补充,“抱歉,就是看着你们相处得太温柔,觉得有点像。” 计茵蔓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沈雁,坦然应声,“是的,我们是恋人。” “太好了。”服务员立刻笑起来,“我是说我们餐厅最近有活动,情侣半价哦。” “原来是这样,谢谢。”沈雁温和道谢。 “我们很明显吗?”服务员走远,计茵蔓才开口。 “也许吧。”沈雁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上的手。 —— 夜里,沈雁靠坐在床边,指尖不停点着屏幕打字。 “姐姐。”计茵蔓轻轻蹭到她身侧坐下,半边身子都贴过来,脑袋往她肩头一靠,“你在和谁聊天。” “是茗媛,她问我南方好不好玩,说有空也想来一趟。” “那你就回答好玩。” “她让我发点法风景照片给她看。” “相册里不是存了好多吗,我帮你挑几张发。” 沈雁把手机递过去,计茵蔓低头扒拉相册,飞快勾选好几张递到沈雁眼前,眼底藏着一点小心思,“就发这些。” 沈雁扫了眼屏幕,全是两人的合照,忍不住弯起唇角戳了戳她的脸颊,“她要风景照,给她发这个干嘛?” “诶呀,你就发嘛。”计茵蔓搂着她的手腕轻轻摇晃。 沈雁拗不过她,只好点了发送。照片刚传出去没两秒,消息提示音接连叮咚响个不停,点开全是陈茗媛发来的语音,语气又无奈又好笑。 “沈雁!秀恩爱秀到我头上来了,我要看风景,谁要看你们黏在一起的合照啊!” “你惹的,你解决。”沈雁把手机塞到计茵蔓怀里。 计茵蔓吐了吐舌头,连忙按住录音键,“诶呀!对不起茗媛姐。是我发的,我手滑了。” 第81章 “我马上就给你重新发啊,你不要生气哦。” 手机又弹出来消息,计茵蔓余光扫到屏幕,是个不算陌生的名字——毛文心。 察觉到她那一丝尽量隐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眼神,沈雁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看。 “文心参加学校的竞赛,特意发来跟我分享。” “我才不在乎她给你发什么呢。”计茵蔓猛地偏过头,嘴硬道。 “是吗?”沈雁没戳破她,“那你在乎什么?” 计茵蔓立刻转回头,“我在乎,你加她的联系方式,你给她主动发消息,你之前都不给我发。” “什么呀。”听到这个理由,沈雁哭笑不得,“那时候我压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就算再想你,也找不到渠道联系你。” “那你当时怎么不主动找我要?” “我总以为你不愿意见我、不想给,哪里敢开口。” “那你也不能给别人发消息啊。” “那怎么办啊,我要做个哑巴?” “那我不管,就是不许给别人发。”计茵蔓直接趴在沈雁腿上,环住她的腰不停蹭,有种沈雁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 “计茵蔓。”沈雁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好不讲道理。” 计茵蔓闷哼一声,声音低了几分,“那段时间我总胡思乱想,我还以为姐姐那么快就不要我了呢。” “怎么可能。”沈雁的语气瞬间沉下来,格外认真“我会帮文心,是因为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家里困难供不起她上学了。我总感觉,想到了我带你去求人帮忙上学那天。” “不会了姐姐。”计茵蔓直起身和她对视,“我现在很厉害了,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嗯。”沈雁抬手,为她整理被蹭乱的发丝,“我知道,我们蔓蔓早就很厉害了。” 窗外,流水潺潺不绝,屋内,两人紧紧依偎,两颗心挨得极近,真切地感知着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 —— 云理是为数不多的,还没有完全禁放烟花的城市。 放烟花便是两人此行的目的之一。 来到云理的第二晚,两人便迫不及待要去做这件事。 两人提前和酒店沟通,店家指引了露台空旷平整的水泥观景台,那里视野开阔,允许燃放小型烟花。 “可惜了,没有我们当年放的那种手持烟花棒,现在这些都短了不少。”沈雁握着两人刚买来的烟花帮,轻声生出几分怅然,“不过我都好多年没见过烟花了,大小都无所谓了。” 计茵蔓安慰沈雁,“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我们还能遇到那种烟花吧。” 烟花燃起,火光照亮两人的脸。 四周只剩呲花细碎的声响,计茵蔓忽然轻声开口,“姐姐这回还会跑吗?” 沈雁侧过头,眼底落满跳动的微光,慢慢笑起来,“如果有人抓我的话,那我就会跑吧。” 她握住计茵蔓的手,“不过,我会带上你的。” 烟花燃烧殆尽,两个人也没有着急下去,而是坐在观景台上。 “真神奇。”沈雁突然出声感叹。 “什么神奇。” “我以前总想着以后,我想着以后有钱了带你来南方旅游,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一起吹着晚风,什么琐事都不用操心。” “那些在我看来遥远又郑重、要细细筹谋才敢动身的心愿,竟就这么落在寻常的一天里成真了” 计茵蔓侧头看向她,指尖轻轻扣住沈雁的手腕,“那姐姐还有什么想完成的吗?” “有啊,”沈雁望着远处朦胧山影,缓缓道,“我那时候想着以后有钱了再带你去祛疤,想着有钱了就给你换个更好的手机。” “我总在想以后,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 “那姐姐现在可以继续想以后了,多长都行,我都会陪着你慢慢实现。” 沈雁抬眼望向身旁人,忽然转移话题,“你现在有多高了。” “175。”计茵蔓不明所以 “啊,真的长到了175啊。” 不过半厘米的差距,旁人看来微不足道,落在沈雁心上,却重的难以言说。 “这遥远的0.5啊。” 这遥远的0.5啊,沈雁花了五年终于看见。 —— 两人这几日在南城玩的尽兴,每天就是骑着电动车到处探索,偶尔在手机上看到别人推荐的景点也会转成去看看,景致有惊艳也有平淡,尽数成了旅途独有的回忆。 来这的不知道第多少天,行程走到尾声,两人已经准备回北城的时候,云理下起了雨。 天际蒙着一层淡青灰的薄雾,雨丝绵绵扬扬洒落,远山被水汽晕得柔和朦胧。雨水簌簌落进山谷间的湖面,敲出一圈圈细碎绵长的涟漪,山水尽数浸在温润朦胧的烟色里。 沈雁独自立在落地窗前,正沉醉于眼前烟雨景致,转头想同身边人分享这份心动,身旁却空无一人。 听到身后传来一点动静,沈雁立刻开口,“蔓蔓!你快看,这雨下的好漂亮。” “还有茗媛发消息说她回北宁了,说槐花已经开了,会给我留一点的……” 话音未落,沈雁下意识转头,骤然顿住话音。 计茵蔓静静站在不远处,掌心稳稳托着一只丝绒戒指盒,抬手在她面前缓缓掀开盒盖。 “这是一颗产自巴西的帕拉伊巴,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就觉得它很像姐姐。” 窗外烟雨漫进一点微光,宝石在光影里漾开澄澈霓虹蓝,通透耀眼,一眼便牢牢攥住人的目光,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再也忘不掉。 窗外的雨声变成伴奏,雨势骤然急促几分,像是知道剧情就要到高潮。 “沈雁。” 她又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带着沉淀多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珍重与滚烫。 “我不要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我不要我们有清晰的界限。” 这不是一时兴起,计茵蔓早就想好了,她要结婚,和姐姐,在国外。 血缘没能赐予她们相伴的名分,那就让她搜寻这世界上一切的办法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永远的在一起。 “如果可以,我希望,有朝一日,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家人。” 短短一米不到的距离,沈雁却连抬步都觉得沉重煎熬,像是走过了万千路程。 她缓缓伸出手,计茵蔓轻轻将戒指套入她的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 分不清是窗外风雨震颤天地,还是自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沈雁脑中一片空白,只凭着心底最本能的渴求,紧紧攥住计茵蔓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不留分毫空隙。 “不用等了,就现在。” 槐花开了,五月来了,我们的幸福也终于来了。 ——————读者视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