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复衔春》 内容简介 雪复衔春 作者:开心螺蛳粉 简介: 长宁公主萧钰一身医术绝学,济民救世,却被赐婚于奸佞沦为棋子。她痛定思痛,甩了一纸和离书后,与白月光小将军私相授受。 小将军因“相貌不堪”未曾摘过面具,但却是萧钰心中执手一生的人,只等他征战归来,铺满十里红妆。 然而皇帝弟弟一把火,将她烧得连渣都不剩。 死后萧钰成了皇城斗拱间的孤魂野鬼。听闻小将军战死沙场,她悲痛万分;又目睹了逆臣篡位,长街喋血。 新帝景珩登基后头一件事……竟是亲手擦拭萧钰落灰的牌位,封她为后?! 重活一世,冰冷的皇城内波云诡谲,渣男佞臣故技重施,皇弟皇妹包藏祸心,她绝不重蹈覆辙。 萧钰想尽办法改命,甚至将未来的逆臣景珩拉上船。 数次联手后,小侯爷景珩道:“公主,这条贼船可不是轻易上的。” 萧钰:“晚上来府中伺候本宫吧,若令本宫满意,今后必定好好养你。” 景珩失笑:“本侯命都是公主的,你却还念着那白月光小将军?” 萧钰一本正经:“小侯爷精才绝艳,旁人怎比得上。” * 京中传言,那小侯爷景珩文不成武不就,挂着闲职逍遥闲散,成日招蜂引蝶。 殊不知,他深藏野心,手段狠厉,心里藏着一根软刺。 家道中落,他戴上面具征战沙场,成了手揽大权搅弄风云的将军,为的是护心上人一世安宁。 月色正好,一吻渐深,小将军忽然醋意大发,“公主带着景侯爷送的发簪,莫不是还念着他?” 萧钰:我就静静看着你演。 她拔下发簪收进妆奁:“我心所属之人清风朗月,近在眼前,我怎会想着别人。” * 前世 上京雨连绵缱绻,公主府的大火经久不灭。 曲廊前的繁花灼灼,葳蕤盛放。 景珩用黑靴拨正萧懿恒的脸:“海棠红妆,折在你手上着实可惜。” 今生 山雨欲来,乾坤扭转。 长宁公主权倾朝野,萧钰剑花一挽:“萧懿恒,江山定了,这玉玺该易主了。” “长宁,当你将刀剑对准手足时,可曾想过后世会如何评判你?” “社稷蒙尘,民生久仰,忠贤难谏,”萧钰失望地说:“是你太没用了。” * 历经千帆,她是帝台上运筹帷幄的君主,亦是那个数九隆冬里,拨开风雪撑伞而来的少女。 此后杳杳寒山道,便陪她一一走过。 众大臣:他景珩日日跟在皇上身后,莫不是想做……皇后?! 【小剧场】 小将军:“你要跟谁好?” (景珩迅速切号中) 小侯爷:“当然是我。” 萧钰指着墙角搓衣板:“……谁跪跟谁好。” *1v1,he,男主暗恋多年,男德班第一名 *今生sc,女主前世成过婚 *虾扯蛋,私设很多,低级权谋看个热闹啦~ *感情剧情对半 *随榜更新~欢迎养肥,坑了变小狗,所以不会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重生 复仇虐渣 成长 主角视角萧钰景珩(贺修筠yun) 一句话简介:自己酿的醋自己吃。 立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第1章 雨夜对峙 第1章 雨夜对峙 暖风从窗牖的罅隙钻入殿内,烛火一阵颤动,将墙上的人影曳得细长。 萧钰猛地向下跌去,磕碰的疼痛感让她如梦方醒,倦意渗入四肢百骸,寸骨皆软,半步难移。她仰头,寒声问:“这点心里放了软筋散?” 旁的李公公振振有词:“公主,杂家也是奉命行事。” “京中皆传萧圣手医术精绝,着手成春,”萧懿姝将“萧圣手”三个字咬得很重,“当初没救活你娘,如今怎么也救不了你自己呀?” 萧钰目露鄙睨地睇了她一眼,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这药可是薛大人亲手准备的。”萧懿姝杏眸微抬,脸上挂满轻蔑又得意的笑容,“他心里彻头彻尾装着的人,是我。” 薛傅延,她昔日的丈夫。 萧钰抬起沾染湿意的扇睫,哂笑着望着她,“妹妹这点倒是没变,总喜欢捡我剩下的东西。” “你!” “将死之人,不必理会。”萧懿恒将萧懿姝拉至身后。 眼前的人龙袍加身、风华正茂,是萧钰数次帮扶的皇弟,他眉宇间狠厉阴骛,没有遗传丁点先帝的仁和慈爱。 “李公公。” “奴才遵命。”旁的李公公一手握拂尘,一手持烛台,火光的尖细舌头沾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火星迸溅,炽烈的烈焰四处乱窜,灼浪扑来,贪婪地舔舐过萧钰的裙裾衣袖。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滚滚腾起,连悬着的月亮都染了血色。 长公主倥偬一生,停滞于此。 死后萧钰成了孤魂野鬼,漂游在皇城的飞檐斗拱间。她想等大将军凯旋归来,远远地瞧他一眼。 大将军是萧钰的心上人,清风朗月鲜衣怒马,却称相貌丑陋常年戴着面具,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旌旗猎猎,边关大捷,鸿雁却传回了大将军殉国的噩耗。 萧钰悲痛万分,她背枕寒露,日日俯瞰这繁华昌荣的假象。 一朝宫变,黑云压倒腐糜皇室,满城风雨,长街喋血,昔日仇人死于逆臣的乱箭铁蹄之下,世人眼中的文不成武不就的景小侯爷登基称帝,服拜的能臣悍将如过江之鲫。 万民归顺,盛世安康。 新帝景珩登基后头一件事……竟是亲手擦拭前朝长公主萧钰落灰的牌位,虔诚无比地供在皇后位置上。 群臣哗然,简直是罔顾礼法,且不说萧钰身份特殊,历朝历代哪有立一个死人为后的! “陛下,万万不可!” “长宁公主济世救民心怀天下,朕立心仪女子为后,有何不可?”景珩勾起唇角轻笑起来,一双危险凌冽的桃花眼看得朝臣心里发慌。 年轻的帝王道:“既然史无前例,那朕就开启这个先例。” 甫座皆惊! 悬在一旁的萧钰更是瞠目结舌,随后两眼一花,晕厥过去。 * 上京城西郊。 烟岚云岫,闷雷滚动,雨珠铺天盖地从天空倾泻下来,将翡翠枝梢打成了尘雾碎沫。 一辆马车在雨幕中疾驰。 车内的萧钰道:“墨玦!再快点!” 闻言,驾车的暗卫狠狠抽下手中的马鞭,骏马嘶鸣,扬蹄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血腥残毒的件件往事倒灌般涌入了脑海里,萧钰纤白的玉手攥成拳,寸长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竭力平复心底的惊涛骇浪。 她就像做了一个冗长难捱的梦,除过梦结束时候的……那点离奇。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1 重回三年前,她定不再做砧板上的鱼、笼中的雀。 前世,陈皇后——她的生母在这个雨夜撒手人寰,而在一月后的端午宴上,明德帝赐婚她与薛傅延。 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波澜涌现,她必须再快点!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马车剧烈颠簸,一阵天旋地转,萧钰顿觉势头不对,立刻从马车中翻身而出。 “有刺客!”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一身英俊的黑色劲装自带肃杀之意,正是长公主府的暗卫统领,墨玦。 马车轱辘里插了柄羽箭,卡住轮轴导致车身侧翻。林间突然蹿出三个黑巾遮面的男子,手握长刀,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 “殿下,你快走!”墨玦转头带着其余侍卫与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 萧钰利落地卸下辔绳,纵身上马。 “驾——”萧钰一声轻叱,拢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骏马如利箭,怒蹄疾驱入雨夜中。 身前身后,夜雨滂沱。 呼啸的风,嘈杂的雨,马蹄踏过泥浆的声音,充斥在她的耳畔。 林中,一支箭矢刺破雨帘而来! * 坤宁宫,画帘飘动,檀木护栏曲曲绕绕,庭前的群芳被摧折得满地零落。 太医跪在榻前,为陈皇后诊脉,他后背冷汗涔涔,嗫嚅道:“若是寻常风寒,皇后娘娘的身子不会到此境地……” “说。”见太医吞吞吐吐,榻前的男人拧紧了眉头。 太医思索片刻,提了提药囊道:“臣无能,皇后娘娘脉象紊乱,无迹可寻……许是被邪物附了身子。” 诳语出口,他自己都感到荒唐。 榻前的男人揉了揉额头,冷声道:“下去煎药。” 内殿火光如豆,暗沉沉的。侍从悄然屏退。 “钰儿今日恐怕是不回来了。”榻上的陈皇后望着窗外夜雨,神情恹恹,眼角褶皱犹如瓷釉胎上细碎的纹路。 晌午时分,萧钰出门,说是要去找栖云山的师父。她走得匆忙,自己竟没好好地瞧一眼。 男人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四十出头却已两鬓飞霜,神色疲惫的脸上刻满了忧虑的皱纹,明德帝一贯习于劳心。 他坐在榻前,用帕子悉心为她擦拭枯瘦的指节。 陈皇后咳嗽了两声,气若游丝道:“臣妾已经病入骨髓,恐怕是不行了。” “四郎。”她瞧了眼前的男人一会儿,身子费力往床榻外侧挪了挪,“臣妾走后,唯求四郎好好照顾好钰儿……” 她喉咙疼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声音。 老四是皇帝的排行,这声“四郎”是浓情蜜意时的称呼,将他思绪拉远。 他开口,语气带着不舍与嗔怪:“晴雪,别说瞎话,你还要同朕设端午宴,为钰儿挑驸马,还要同朕看着钰儿成亲……” “臣妾希望四郎随她的意愿。”陈皇后搭上他的手。 明德帝反握住她,却迟迟没有说话。 “哔啵——”,案几上的灯花溅落,火星子快速一闪,灭了。 黑夜压城,九重宫阙耸立在瓢泼暴雨下,不催不折。 宫人们跪在中殿,低声的呜咽此起彼伏,似乎只等掌事公公一声“皇后娘娘薨了”便开始放声饮泣。 外殿突然传来一阵骏马嘶鸣声。 “公主回来了!”宫娥突然呼道。 马上的萧钰,裙袂上沾满了泥泞血渍,周身寒露风尘。看清楚后,宫娥吓得惊叫一声。 萧钰右边的身子浸泡在一片殷红里。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条一条蜷曲的小蛇,芙蓉面上沾满了晶莹的珠玉。 “来人!速速去西郊抓刺客!”萧钰翻身下马,右肩处突然传来一股阵痛,血腥味萦绕鼻腔。 “太医快过来!”宫娥失色慌了神,连忙上前将她扶进殿,侍卫得令毫不犹豫冒雨往西郊赶去。 萧钰脸色苍白几近透明,睫毛垂在眼睑上,嘴唇毫无血色。她试图用手揩去眼睫上一团模糊时,却径直摸了一脸血。 “母后呢?”她咬牙冷声问,喉中含着混沌的沙哑。 宫娥急红了眼睛,“皇后娘娘在内殿,太医适才说,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满口胡言!”萧钰想起殿内受苦的母后和身边几只包藏祸心的笑面虎,不由得怒火中烧,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不得悉心包扎,又怕给陈皇后染上了外头带来的寒气,便简单裹了一番,进内殿去了。 萧钰向来嗅觉敏锐,苦涩的药味中混杂着一股血腥气直冲鼻腔。透过暮云纱帘,瞧见了榻边着黄袍的男人,床帷半遮,依稀可见榻上躺着毫无生气的妇人。 纱帘外的萧钰顿觉万箭攒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榻前跪着一众太医,许是觉察到纱帘后的人,明德帝突然震怒:“皇后今日若出个三长两短,你们几个当诊的便提着脑袋来见朕!” 太医们皆是一哆嗦,忙磕了几个头后忙退出内殿,只留两人在殿内继续煎药。陈皇后病重,前些天萧钰吩咐宫娥将铜炉搬进了内殿。 他们走后,萧钰才掀开纱帘进到里间,“父皇,儿臣来给母后诊病。” 明德帝捋了捋起伏不止的胸口,看了眼周身狼狈的萧钰,神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些,他嗔怒道:“这帮蠢货,几十年的饭都白吃了!” 药炉旁的太医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一人许是被萧钰满身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连忙道:“公主殿下,您稍作歇息包扎,皇后娘娘的药就交给微臣来伺候。” 萧钰没有答话,径直跪在榻前诊脉。 她小心翼翼地给陈皇后喂下一颗通体莹白的药丸,这是她上栖云山问师父求的药。 前世的这个雨夜,她没能救回陈皇后的命。 萧钰打开诊包抽出银针,扎在陈皇后手肘内侧弯曲部位的曲池穴,银针周围瞬间渗出黑色血迹,拔了针后汩汩流出。 榻上陈皇后的眼皮略微抽动。萧钰抚着妇人枯槁苍白的手腕,心头泛上一股酸楚。 夜静极了,唯有雨打飘窗,和炉内药汁翻腾的“咕嘟”声。 萧钰抿唇凝神,注视着那方铜药炉,热气氤氲升腾,清苦味逐渐盖过了血腥气。 前世,她顾着尝试各种方子,并未亲自守在陈皇后榻边。原本吊住了一线生机,可到子时,陈皇后病情突然恶化,通知到萧钰时已经没气了。 许是她医术不精,许是病情变化势端不可预料。 但不至于此的……不至于突然没了气息。其间服过的碗药有问题! 她曾尝试过查明其中的蹊跷,但有关的太医、方子、药渣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能做到此的只有眼前这个穿着黄袍的男人。 太医将药汁滗在白瓷碗中,准备唤来宫娥给陈皇后喂药。 适才这两人也在躲着她。 “本宫亲自来。”萧钰二话不说拿过药碗。得了这声命令,太医只得躬身应是,讪讪退到一旁。 萧钰搅动汤匙,舀了口药,送入樱唇嘬饮小口试温时,她顿住了送汤匙的手,问太医:“汤药中可曾放过养心安神的药材?” 暗色湮没了明德帝的神情。 “回公主,放了首乌藤和柏子仁。”宫中无人不知长公主医术惊绝,太医便当作她的寻常过问如实答了。2 灯影潋滟。 “拿过来。”萧钰叫住收拾药炉的宫娥,两个太医心里一紧,悄悄抬眼,瞧见萧钰在拨弄炉中药渣,后背倏地渗出一梭冷汗。 明德帝脸色微不可察地阴沉了几分。 萧钰玉指捻起一片熬得不成样子枯叶,抵在鼻尖嗅了嗅,似闲聊般不紧不慢问两个太医:“你二人当差多久了?” 胆子大些的太医道:“回公主,微臣二人在太医院均当值三年。” “啪啦——”萧钰猛地摔出手边的药碗,这一动作扯得右肩处撕裂地疼。 白瓷四分五裂碎在太医的脚旁,汤药洒了一滩,溅得太医袍角面目全非。她忍着痛,面不改色,阴沉的冷眸扫过旁的太医:“放肆!” 【作者有话说】 1“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了凡四训·立命之学》 2文中,以及后文与药理相关的知识,属于虾扯蛋qaq 第2章 化险为夷 第2章 化险为夷 两名太医跪在地上直打哆嗦,丝毫不敢抬眼。 “怎么回事?”明德帝不悦地问道。 萧钰锐利的目光击碎了一室柔和,她望向明德帝:“父皇,这碗药有问题。” “藜芦味苦,泻热止咳;沙参味甘,益胃生津,功效甚佳。但将这两味药一同使用,乃是剧毒。儿臣方才看过药渣,恰巧含这两味药。” 潋滟的美眸如穿云利剑,她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太医,面不改色反问道:“不习药理懂此忌讳的人门可罗雀,但你二人在太医院当值三年,难道不知?” 出口的语气诡谲危险,冰冷似刀刃,能削肉剔骨。 萧钰一针见血:“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意欲谋害母后!” “微臣自然知道,沙参尚可辨认,可藜芦煅根为粉,早就没了原先的样子,公主怎能凭一捧药渣给臣定罪?”胆大的太医咬牙道。 另一名太医老实地垂着头,脸色早已煞白。 明德帝问道:“药草既已熬成了渣,你怎笃定里面有何种药材?人命关天,朕可容不得你胡搅蛮缠!” “儿臣虽没有医死人肉白骨的功夫,但此方子药材不杂,儿臣尚可辨认。”萧钰抬眼,赫然对上明德帝若有所思的眸子,目光如炬,没有一丝犹豫:“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找李大人来查验炉中药渣和地上汤药。” 萧钰口中的“李大人”名为李鸿祯,太医院的左院判,官不是御医中最大,但资历却最老,侍奉明德帝多年。 明德帝万万没想到萧钰对自己这般自信,他的嗓音冰冷无情,嗔怒她道:“你母后还躺在榻上,生死攸关,朕没工夫陪你闲闹,若查出与你所说的药材不符,可是欺君之罪!” 明德帝在恐吓自己收回请示,他其实早已对病危的陈皇后虎视眈眈。 太医得了指令,能对陈皇后的药动手脚;查验的人又何尝不会撒谎,给她冠上一顶欺君的帽子? 可她不能退却。 萧钰手心出了冷汗,仍斩钉截铁道:“儿臣没有胡闹,若有半分虚假,愿当欺君之罪!” 明德帝微怔,派人唤来了李鸿祯。 萧钰哂笑,给陈皇后诊病怎么不见召见他李鸿祯?也好,起码这人暂时是清白的。 “微臣参见皇上,公主殿下。”李鸿祯挎着药箱,跪身行礼。 常年操劳,五十出头的他,须髯早已蒙了霜,突出的颧骨顶着一张褶皱的皮,眼睛浑浊却温润,透着一股祥和与淡定。 “平身。”明德帝揉了揉太阳穴,面色有些疲,“去查查这药渣。” 如履薄冰是当官的常态,李鸿祯能在宫中屹立多年,医术本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懂察言观色。臣子说出口的往往不是实话,而是皇帝此时想听的东西。 此时气氛剑拔弩张,旁边还有两个糠筛似的小太医,李鸿祯心中有了数,“些许药材煅制成粉才可入药,准确查验出来不容易,请陛下给微臣些时间。” 明德帝知道,李鸿祯是换了种法子问他。 萧钰的目光随李鸿祯落到明德帝身上,袖中玉手早已攥成拳,寸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在赌。 “李爱卿当值数十年,你的医术朕不言而信,当是在钰儿之上的。钰儿顷刻便能识出来下了定论,李爱卿莫要谦虚。”明德帝拧了拧眉,目光深不见底。 他面色愠怒:“你给朕查清楚,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在眼皮底下为非作歹!” 李鸿祯忙应是。 一番折腾后,他说:“陛下,药渣中混了两味性质相斥的药材,能致人死。” 两个太医泪眼还未干涸,两股颤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明德帝眼神阴骛,厉声开口:“成何体统!来人!欲谋害皇后,今日当诊的人全部拖去刑部,凌迟处刑!” 一声令下,殿外的侍卫迅速进来拖走了浑身瘫软的太医。凄惨的求饶声如同蒙了一层雾,只有滂沱夜雨声清晰萦绕在萧钰的耳畔。 昏黄的烛火下,萧钰额角迸沁的冷汗依稀可见。 她算对了。 她若活着,明德帝暂时不会摆明了与她为敌,镇国公一家可还垂涎着长宁公主这块肥肉。 右肩处的伤口袭来铺天盖地的疼痛,她看着地上的那团狼藉没有说话,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笑意。 能坐上皇位的人,总有一套欺罔视听的本事。 她的父皇,一点儿也不心疼母后和她的命。 * 院内蝉鸣聒噪,树桠缝隙漏下的阳光被筛成了斑驳的铜钱,落在窗牖上。 萧钰双眸紧闭,弓样的眼睫不停地翕动着,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随即一个激灵,猛地从噩梦中跌了出来。 头顶的锦绣绫罗帐将所有的热烈都隔绝在外,周遭光线柔和舒适,萧钰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平躺着缓了缓神。 浑身的骨头如同被捣碎后又重塑,她忍着肩膀的酸痛不适,偏头拨开肩侧雪白的衣物,伤口已经包裹了干净的纱布。 “公主,您醒啦!”侍女春雨小声惊叫,她轻轻掀开了帐幔一角,刺眼的阳光没有溜进床帏。 萧钰揉了揉额头,“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春雨边扶她坐起来边问道:“公主可觉得好些了?您连夜回宫,受伤淋雨又拖着身子守了皇后娘娘一夜,硬是昏睡了两天,眼看着退了热却不见醒,奴婢还寻思着再去找太医一趟。” 萧钰不放心旁人,忍着伤亲自写方子、煎药。明德帝后半夜便移驾养心殿,她守到了第二天清早雨停,天际吐鱼肚白,终于撑不住疲软的身子晕了过去。 榻上的少女不施粉黛肤色却如朝霞映雪,一头青丝如瀑垂下,受伤生病的缘故,她的脸有些憔悴,粉唇干裂。 “公主,要不要喝点水?”夏婵递上一盏温水。 萧钰看着面前的贴身侍女,有种久违的亲切感。春雨聪明伶俐,夏婵沉稳缜密,公主府的其他丫头小厮们,估计和她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没想到再见已是隔世,面前两个丫头好端端地,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就像是被阳光给包围了起来,心涧暖洋洋的。 她接过瓷杯抿了一口,问道:“墨玦回来了吗?母后那边怎么样?” “墨统领昨天清早就回来了,您一直没醒,他没来打扰。”夏婵道。 春雨又说:“您要说给皇后娘娘的话,奴婢让墨统领带到了,娘娘身子好多了,今儿个早上坤宁宫来看公主的宫娥说,娘娘清早饮了一大碗粥呢!” 萧钰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了,“去备一桌午膳,叫墨玦过来。” 府上准备的饭菜很清淡,莼菜鲈鱼羹,豆沙冰糕,炒雪冬,芦嵩鱼圆汤……点心圆子软糯清香,羹汤饭菜热气氤氲,香味诱人,两天没吃饭的萧钰馋虫都要钻出来了。 “殿下。”墨玦仍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俯身行礼。 萧钰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下桌上的糕点,从瓷碟中拣起一块缓缓咬了一口,洁白的贝齿在糕点边缘留下弧状的残缺。 “墨玦,可查到那晚怎么回事?” “属下无能。殿下走后属下与另外三人缠斗,他们身手不错且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重伤后全部自尽,藏在树丛中的弓箭手逃了,属下没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墨玦道。 “无需自责,敌明我暗,你也分身乏术。”萧钰若有所思:“母后险些遇害与京郊的刺客,幕后当是一只手。你们记住,以后多留意太子和安国公主,皇上身边的人也不可轻信。” 春雨有些不解,捂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公主,您是怀疑……”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这次端午御宴上为亲爱的皇妹准备一份惊喜。 那双杏眼幽瞳透着寒意,目光凌冽如冬日的碎琼乱玉,萧钰冷声道:“恶狗咬人,不是个稀奇事。” 赤乌西坠。 “公主,这是端午宴的名册,您看看可还需要请什么人?”春雨脸蛋儿通红,当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还有一旬便是端午佳节,本是百官休沐的日子,明德帝御宴群臣,说要与臣同乐,实际是为萧钰内定了驸马,在宴会上赐一纸婚。 萧钰伏案而坐,她拢了拢烛火,火光映亮了少女的幽瞳。 她在名册上瞧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唯独缺了一个人。 萧钰勾起唇角轻轻一笑,磨墨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后交给春雨,“带话给皇后娘娘,以坤宁宫名义宴请的宾客中再加几人。” 她的想见的只有一个。 景小侯爷,单名一个珩字。 深藏野心,赢到最后坐拥天下,还封自己为皇后的逆臣,有点意思。 第3章 宴无好宴 第3章 宴无好宴 铜镜中的少女眉如柏木般清冷,一双杏眼古井无波,樱唇绛红,容颜虽不销魂,却有种蚀骨的力量。 萧钰挑选了一件淡紫色海棠烟罗衫,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外披白色纱衣,衬得她肌肤白嫩如雪。浅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可见的锁骨,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夏婵为她簪上一支白玉响铃步摇,忍不住夸赞道:“公主真好看。” 明德帝在临安台设宴,能纳百官宴集,却只是偌大宫城小小一隅。 宴会还未开场,萧钰同萧懿姝跟在陈皇后身旁。 “老师近日对儿臣的珠算抓得实在紧,未能亲自探望母后。”萧懿姝面露愧疚之色,转而眼底盛满关切之意,“母后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但切记莫要饮酒,莫要吃生冷东西。” 萧钰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陈皇后头戴八宝珠髻,绾着九尾凤钗,耳畔垂着玳瑁耳珰,锦红鸾纹裙逶迤拖地,庄重华贵,久病初愈的脸还有些许憔悴,却不失威严。 她听完萧懿姝一番絮叨,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母后知道了。”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两位公主殿下。”镇国公夫人不知何时来了,她面带盈盈笑意行了一礼,衣裙上以金丝绣着精致的百蝶图案,衬得体态丰腴,容光焕发,满面春风。 萧钰心里无奈叹道,这人莫不是猫儿,走路悄无声息的。 “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夫人挂念,已经无碍了。”陈皇后答道。 一番问侯寒暄过后,镇国公夫人贴着陈皇后打趣道:“两位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不知日后哪位公子有如此福气娶得公主殿下。” 话语晦涩,但几人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镇国公夫人言外之意是:今日自己的儿子薛傅延就会当上准驸马。 朝中人尽皆知,皇帝有意赐婚给薛傅延和萧钰,今日端午宴便是一个契机。 萧钰莞尔一笑道:“夫人过誉。”随即撇过头故作腼腆,避开了镇国公夫人热烈的目光。 陈皇后脸色微变,随即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道:“这要看她们自己的意思,钰儿及笄两年还没有心仪的公子,姝儿今年刚及笄,更不必说了。” “儿女成婚是大事,皇后娘娘也是做母亲的,总要操劳不少。”镇国公夫人叹道:“小儿今年开春加冠,臣妇也愿他觅得良缘。” 萧懿姝听得很不是滋味,面上热热络络地与镇国公夫人聊了几句后便去找萧懿恒了。 陈皇后与镇国公夫人表面其乐融融,诉说家里长家里短,实际却暗流涌动,镇国公夫人不停地旁敲侧击,打着萧钰的主意。 权臣薛家有意,皇帝也有意,她就是砧板上的鱼。 前世与薛傅延谈不上鹣蝶情深,但彼此相敬如宾。 但终是遇人不淑,从踏上花轿的那一刻,萧钰就从世家抢得头破血流的珍馐,沦为了奸佞权力的棋子。朝中波云诡谲,世家纷争,太子稳权,她无一不卷入其中成为垫脚石。 最锋利的爪牙往往藏在柔软的绒毛之下,薛傅延是典型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伪君子。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萧钰痛定思痛,甩了一纸和离书。 和离一年后,太子登基,同年夏,长宁公主身陨。 萧钰的思绪翩然飘飞,直到陈皇后与镇国公夫人夹枪带棒一阵交锋后,她才拉回了思绪。 “公主是臣妇看着长大的,这心里呀,着实高兴。” 镇国公夫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陈皇后握住萧钰那节雪白的柔荑,语重心长道:“母后只希望你能幸福。” “你先前同母后说的,薛家公子……”陈皇后面上看不出来喜怒,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与姝儿有染?” “不敢欺瞒母后,去年春日宴上儿臣无意撞见……”萧钰垂下眼睫,眼睛里一片水雾,湿漉漉的,“儿臣实在不愿做夺爱之人。” 陈皇后若有所思,“母后派人查探过,还未曾发现此事的蛛丝马迹,今日你父皇铁了心要为你二人赐婚,既然钰儿不愿,日后母后想个法子,把这门婚事退了。” 萧钰莞尔一笑,乖巧惹人怜爱。宫里只有陈皇后向着她,得了这些话,萧钰心中落了底。 前世,萧钰过了许久才知晓,萧懿姝痴恋薛傅延。 皇妹,今日姐姐给你一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大臣宾客纷至沓来,陈皇后交代两句后便去了主座。 萧钰回了自己的位子,扫视一周,看到了不少熟人。 宴会男女宾客分坐两侧,公子小姐、官家夫人们自动分好了阵营。文臣交好,武将为盟,文武之间泾渭分明。 文臣当以镇国公为首,武将里三大镇国将军声名远扬,所掌军队匕鬯不惊,是大夏的铜墙铁壁。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三位将军,如今两位皆在京中,今日却只到了一位? 缺席的是镇北大将军,贺修筠——前世许诺萧钰十里红妆的心上人。 萧钰有些疑惑,她问了掌事的嬷嬷,得知不久前贺修筠称有要事退掉了帖子。 华盖边缘泻下的阳光映着萧钰弓样的眼睫,好似两排细密的羽扇。 旋即跌进了不远处一双漂亮眸子,似澹澹水色,明媚多情,月光星辉皆藏其中。 那人棱角分明的脸透着一幅放荡不拘的模样,每一处轮廓看似温和又蕴藏着锋利的寒意,周身凛冽带着些许少年气。景珩面上泛起灿烂的笑意,同她打了个眼神招呼。 萧钰唇角带着一惯的浅笑,有些失神。 “景兄!有种再来!” 一声吆喝拉回了萧钰的思绪。 “哦?把你老爹山上的宅子输给我还不够?”景珩眸子微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他身姿颀长,墨蓝色的长袍领口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黑发束起,五官如雕刻般分明,整个人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剑眉下的那双桃花眼摄人心魄,仿佛能看穿一切。 “适才是你运气好!”那公子继续挑衅道。 明德帝还未到场,席间一群乖张的世家小公子玩起了博揜。 萧钰观望,她对这景小侯爷倒是饶有兴趣。 上一世,萧钰自认为与景珩交情不深,只见过为数不多几面。大权已定时,封后的举动让她匪夷所思,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 既然是赢到最后的逆臣,能搭上这条贼船,分这江山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景珩一只腿屈起,手肘支在膝上,撑着侧脸懒洋洋地问:“这回赌什么?” “赌……莳花楼一年的费用!” 莳花楼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楼,世家公子哥一等一的桃蹊柳陌,尤花殢雪之地,别称“销金窟”。寻常吃喝玩乐一年的费用,够山上买两三座避暑宅子了。 小荷官端起竹筒,摇晃起来。 景珩眸子微眯,十分熟捻地接过斟满的酒盏,修长的手指把着边缘慢慢摇动,似是在感受琼浆玉露撞击杯壁后散发出的香气。 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竹筒倒扣在小桌上,震得桌上酒水从杯盏洒出。 “大!”那公子道。 “一,二。”景珩漫不经心地说。 倒扣的竹筒被揭开,两粒骰子赤|裸裸地躺在盘中。看清点数后,气氛一下子凝住了,随即有人爆喝起来:“景兄不愧是上京第一赌|神!” “你!”小公子憋了半天说不出后文,脸涨得通红,“你们串通好的吧!” 景珩身子坐规矩了些,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萧钰这边,掠过一缕微妙的幽光,他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适才公主殿下也瞧了全过程,不如请公主来评判?” 有人附和道:“公主殿下?我看行!” 公子哥回头,留意到了不远处的萧钰,款款走过来,凌波微漪,好似纤尘不染的谪仙。 几人瞬间站起身子,矜持了不少,有人耳根后不自觉红了一片。 萧钰扫了眼长桌,上面摆着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她的目光在那只棕榈蜻蜓上顿了顿,丝绦缠绕,小巧精致,煞是可爱。 “如景侯爷所说,本宫的确全程观望。”她悄然轻笑,发间的白玉铃簪叮当作响,眉目如苏,“小公子既然愿赌,又怎怕服输呢?” 景珩摊手,朝那小公子示意道:“罢了,你叫我声爹,这赌注就不作数了。” 先前挑衅的公子整个脸红到了脖颈,气冲冲走开了。 周围一阵哄笑。 萧钰曾疑惑过,老侯爷四年前离世,景家什么家底经得住景珩那样挥霍,此下有解了。且不说景珩挂着高位闲职所拿的俸禄,就这么神的赌法,不来钱才怪。 “公主喜欢这小玩意儿?”景珩挑眉,拿起棕榈叶编的蜻蜓问道。 长风拂过,夹杂着松针清香,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棕榈叶竟能编得这般生动,瞧着有趣。” 高手在民间,上京街市卖得草织品千奇百怪,栩栩如生,萧钰不常出宫,又在书堆、药堆里长大,朱墙外这些小玩意儿对她来说很稀奇。 即使再活一世,街市烟火,于她而言依然很陌生。 “那便送给公主。”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隐约能看到指腹的茧,他却似无意地挡住了。 萧钰的目光从手上移到了他脸上,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景珩,他的眉眼好看极了。眼前整日吃喝玩乐的青年,就是后来权倾天下的君王。 一瞬间萧钰如梦似幻,脑海里闪着上一世封后大典的光景。 景珩歪头看着萧钰,耐心等她的答复,小蜻蜓被他攥在手中,越发精致可爱。许是错觉,有那么一瞬,他看见了少女潋滟眸子里有一丝黯然闪过。她垂下了眼眸,又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景小侯爷。”萧钰毫不客气地接过,莞尔一笑:“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派人来公主府说一声。” “本宫便不打扰各位公子的雅兴了。” 萧钰走远后,旁边的小公子喃喃道:“真可怜,金枝玉叶的公主又怎样,永远不懂我等的快活,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定了一辈子?” “你说公主喜欢那小子么?”他压低声音问景珩。 景珩支着下巴,脸上神色意味不明。望着萧钰渐远去的背影,他灌了斛酒道:“也许吧。” 明德帝姗姗来迟,宴会拉开了序幕。 坐在席上,萧懿姝饮尽杯中荔枝果酒,餍足地咂咂嘴,小声嘟囔:“皇兄,父皇说今日有喜事……” 萧懿恒未接这句话,转而道:“回去准备些贺礼吧,应当为皇姐道贺才是。” “哦。”萧懿姝抬眼瞥向侧席那道与宾客侃侃而谈的月白身影——不是薛傅延又是谁? 娇美的宫娥腕若灵蛇,纤纤玉指轻握酒壶,为他倾倒美酒。 萧懿姝迅速收回视线,闷闷不乐神情恹恹的。 “少喝点,莫要喝傻了。”萧懿恒伸手欲夺过她的杯盏。 “你管我!”萧懿姝似乎有些酒意上头,拂袖而去。 * 一阵子推杯换盏过后,最上座的明德帝面色微醺,虽然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却颇为和蔼慈祥,像是寻常人家亲切的长辈。他开口道:“喜逢重午节,与诸位爱卿共贺万年春,今日朕便说件喜事。” 萧钰扫过席间,未发现萧懿姝和薛傅延的身影。 “薛爱卿,”明德帝笑得很慈祥:“听闻府上大公子,今春已经加冠,是该成婚的年纪了。” “正是。”镇国公忙站起身来,淡漠的眼底迅速泛起了一丝惊慌失措,像是遭遇了何种突如其来的不测事情。 “薛傅延是朕看着长大的,朕甚是喜欢。这孩子,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京城,将来必定有大作为。”明德帝捋着胡子,目光如箭,在众多宾客之中寻找薛傅延的身影。 “薛公子何在?”明德帝问道。 席中有人掩口私语,如此关键的时刻,薛傅延怎么敢掉链子? 镇国公夫人压低声音质问婢女“还没找到吗?” 话音刚落。 “陛下恕罪,微臣误在衣袍上洒了些酒水,适才去更衣了。” 薛傅延身形修长,此时换了一身靛青色长袍,青丝以玉冠竖起,湛蓝色丝带随风飘荡,翩翩如玉,眉眼含笑。 镇国公心中一阵莫名的不安。 传闻薛家公子,才高八斗,逸群之才。翩翩如玉,这是薛傅延前世给萧钰的第一印象。 端午宴并不是萧钰与他第一次见面,此之前他们谈话相处还算投机。上天垂怜,给予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你觉得长宁公主如何?” “长宁公主风光霁月,医术惊绝救民济世,又貌美倾国,臣甚是欣赏。”薛傅延直视着明德帝的眼睛,信誓旦旦。 萧钰冷笑,他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如此甚好。”明德帝笑道:“宣旨吧!” 钦差大臣手执明黄圣旨,薛傅延跪下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嫡子薛傅延人品贵重,行孝有加,屡建功劳,今已至加冠,适婚娶之时,朕躬问之甚悦;长宁公主萧钰,品貌端庄,温婉淑仪。朕择汝为长宁公主之驸马,择良辰完婚。钦此。” 一片道贺声中,薛傅延跪身接旨:“臣,谢皇上圣恩。” 萧钰跪在御前,欲伸手接旨:“儿臣谢父皇……” “快救人呐!”凄烈的呼喊声硬生生打断了萧钰谢恩的话。 萧懿姝的侍女一路跌跌撞撞跑来,顾不得眼下情形,跪倒在地,“安国公主跳湖了,方才被侍卫救上来后一直昏迷不醒!” 满座哗然。 明德帝面色微变:“怎么回事?” 第4章 祸水东引 第4章 祸水东引 萧懿姝的侍女名唤霞初,甫一开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席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与愕然之声。 萧钰微微怔忡,心下立即明朗。 “姝儿!”萧懿姝的生母淑贵妃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心痛,顿觉踹不过气来,捂住胸口跌回了座位。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宣太医!”明德眉心微蹙,隐隐透着几分阴沉。事情来得猝不及防,他尚且想不通萧懿姝因何事投湖。 “去查清楚。”明德帝的声音冷淡又不辨情绪。 苏公公急忙应是,手持拂尘匆匆离去。 “父皇,姝儿落水昏迷情况紧急,太医赶来恐怕耽搁了救人的时辰,儿臣去瞧瞧。”萧钰面色凝重,深邃的杏眸中闪烁着些许担忧。 “快去。” 当务之急是保证萧懿姝身体无碍,萧钰思及萧懿姝——她应当有分寸,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速速去备几根艾条和火折子来。”萧钰吩咐宫娥,立即提起襦裙同萧懿姝的侍女往湖边赶去。 离开席间,她似无意地问道:“你可知姝儿因何投湖?” “奴婢猜想……”霞初呼吸微滞,稍作犹豫继而道:“当与薛公子有关。” “薛公子去寻过姝儿?”萧钰看似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错,起初宴席上公主吃醉了酒身子不舒服,奴婢就陪公主去往偏殿小憩,但没过多久就支开了奴婢,奴婢便是这时瞧见了薛公子!” “待再去寻公主时,发现公主正在气头上,奴婢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随后公主让奴婢陪她去湖边散散心,没想到……公主竟跳入湖中!”霞初追着萧钰的步子,神色难掩悲伤愧疚,加之此刻滔滔地说个不停,脸蛋通红气喘吁吁。 “知道了。”萧钰心下了然,与她设想的无二。 萧懿姝投湖的地方离宴席尚有段距离,她催促身后的霞初:“我们得再快些。” 霞初深知一刻也耽误不得,长宁公主是为了自家主子安危,她咬咬牙,追着萧钰的步子回答道:“公主不用担心奴婢。” 不出四分之一盏茶的功夫,萧钰与几名侍女宫娥撞见背着萧懿姝往回走的侍卫。 此地离宴席与湖边不远不近,周遭景致华美,隐约能窥见湖面涟漪折射出熹微碎光,绿树相互簇拥簌簌作响,显得愈发幽静。 想来萧懿姝是算好的,恰逢周围有侍卫经过时,才跳入湖中。 萧懿姝的另一名侍女朝月看见来人后,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道清情况:“公主自打被救上来后,已经昏了好一阵子……方才侍卫大哥已经去找太医,没想到您来了。” 宫娥扶着尚在昏迷的萧懿姝,将她从侍卫背上卸下。 “当心,托住她的后颈。”萧钰叮嘱。 草地上的人俨然一副熟睡模样,被湖水浸润的面容越显娇嫩,乌发凌乱缠绕脑后,几蹙碎发如蜿蜒小蛇游离在双颊上,湿漉漉的金丝襦裙隐约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 萧钰蹲身,试图叫醒萧懿姝却见未其有反应,好在探到了她的呼吸,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钰转手按压萧懿姝的人中,又反复揉捏手指的十宣穴。 待到宫娥拿来了艾条与火折子,萧钰点燃,袅袅青烟顺艾条流泻而出,浓浓的一股香草烧着火|辣辣气味涌入萧懿姝的鼻腔。 地上的人眉头微蹙,萧懿姝意识如水滴落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逐渐回笼——扑通一声响,水花四溅,岸上侍女的惊呼声,湖水漫灌鼻腔的窒息感历历在目。 “咳咳咳……”止不住地咳嗽中,萧懿姝睁开眼,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尾微红挂着晶莹泪花。 萧钰小心翼翼将萧懿姝扶起,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姝儿别怕,姐姐在呢,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皇姐……”萧懿姝颤抖着声音唤了句,顾不得身上濡湿的衣裙,搂上萧钰埋在她的肩头。 适才的咳喘连连变成了止不住的抽噎,豆大泪花如簇跌出,萧懿姝像是绷断了脑中的最后一根弦,许久才张口道:“我心里难受得紧,我要见父皇!” “姝儿有什么事要说,但先换身干净衣裳再去见父皇可好?当心染了风寒。” 萧钰深知萧懿姝性子骄纵跋扈,这是想以投湖相逼,为自己争取这门婚事。巧在方才她还未接下圣旨,萧懿姝跳湖的消息又闹得人尽皆知,这桩婚事仍有转机。 萧钰熄了艾条,最后一缕缠绵的烟雾如轻纱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如卵石落水,临安台下短暂地激起波澜,明德帝与太子萧懿恒留在宴席上,淑贵妃与陈皇后跟了过来,待她们赶到时,萧懿姝刚巧醒来。 几人陪着萧懿姝去偏殿换干净衣裳。 淑贵妃泪眼婆娑,瞧见萧懿姝这副模样格外心疼,亲手给她系上披风系带,问:“姝儿,可是有谁欺负你了?告诉母后,母后定会替你做主!” 萧懿姝的琉璃眸子水汽氤氲,带着哭腔话音楚楚:“母后,儿臣要见父皇与薛公子,儿臣要当面问清楚薛公子!” 此话一出,几人俱是一惊。 陈皇后对上萧钰那双澄澈明净的杏子眼,思及不久前她说的“那二人有染”,再次看向萧懿姝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微妙。 她迅速敛了面上情绪安慰道:“姝儿有什么尽管说便是,今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莫要再做这般伤身子的事了。” * 不到一炷香,宴席上的内侍高声道:“皇后娘娘到——” “父皇要替儿臣做主!”萧懿姝跪在御前。 临安台上的明德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注意到薛傅延低着头面色僵硬,神情晦暗不明。 “父皇不能赐婚于皇姐与薛公子!”萧懿姝直言坦荡,开门见山。 少女容貌昳丽,纤眉朱唇,石榴粉的襦裙映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周身散发张扬跋扈的气质,与萧钰的清冷娴雅截然不同。 “儿臣倾慕薛公子已久,求父皇成全!”或许是醉意未消,萧懿姝的胆子比寻常大了许多。 一语罢了,席中如炸开的油锅,顿时又热闹起来。 众人皆知明德帝有意促成长宁公主萧钰与薛傅延,谁知半路又杀出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安国公主萧懿姝? 这下有好戏看了。 “薛公子这是走了桃花运呐,竟得两位公主青睐!”有人打趣镇国公。 镇国公与夫人此时的脸比锅底还黑。 明德帝并未立即作出回应,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萧懿姝看向薛傅延,言辞恳切:“况且儿臣与薛公子是两情相悦,薛公子自知不能违抗父皇赐婚于皇姐的旨意。” “但今日儿臣斗胆向父皇争取!”转而她凝视着那道明黄的身影,藏在袖中的玉手紧握成拳。 “安国公主慎言。”薛傅延耳廓瞬间红透。 “薛公子,先前你在偏殿说的倾慕于我,难道不作数么?”萧懿姝的脸“刷”地红到耳根,质问他道。 先前?偏殿? 方才赐婚之时,寻不见薛傅延的影子,莫不是借更衣去私会了安国公主……思及前因后果,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淑贵妃在萧懿姝说出“偏殿”时险些眼前一黑。 薛傅延更是嗓子干涩,难以开口。 他的窘迫被萧钰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薛公子,这便是你失策了,萧懿姝这性子,加之被你冲昏了头脑以至口无遮拦。 萧钰思忖着,若接下来的事情被捅出来,不止为爱放手一搏的萧懿姝,甚至连带着薛傅延与整个镇国公府将在文武百官面前颜面尽失。 她立即为薛傅延铺设台阶:“薛公子若真心喜欢姝儿,同父皇讲清楚便是。” 萧钰眸若秋水,嘴角噙着淡笑,睫扇忽而闪着垂下,仿佛无意,神情却深以为然:“虽说长幼有别,但姝儿已经及笄且尚未婚配,父皇向来喜欢成人之美,本宫也不会做横刀夺爱之人,薛公子何必违背本心呢?” 萧钰的嗓音很好听,如雪霁初晴的融水,干净之余透着微冷的指责。 此话即表明自己无意这门婚事,撇清了与薛傅延之间莫须有的感情,也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明德帝凭空冠上一顶“成人之美”的帽子,若明德帝执意拆散“两情相悦”的皇妹与薛傅延,倒显得他不近人情。 薛傅延喜欢的,自始至终不过权力罢了。 萧钰清楚,仅凭萧懿姝嘴上的一番说辞,明德帝或许不会答应她这般看似荒唐的请求。 但如果有些实在的东西,比如孤男寡女酒后共处一室,会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若是上一世的萧钰,定会鄙夷自己的做法太过下作,但今时终不同往日,新仇旧恨在眼前逐帧重演,那个柔心弱骨的萧钰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为了成全好妹妹与薛公子,她可是煞费苦心。不过这期间,她可是给了萧懿姝选择的机会。 此时于薛傅延而言,一边他与是整个镇国公府的颜面,一边是放弃萧钰和皇后一党的权力。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会怎么选呢? 萧钰很是期待。 她稍抬眼睑,意外地撞入一汪浓雾深锁的潭水——景珩的眸光晦暗不明,眼底泛起了一丝狡黠笑意。 萧钰心中一凛,平静地移开眼。 第5章 成人之美 第5章 成人之美 言多必失,萧钰点到为止,众人目光又重新落回薛傅延身上。 薛傅延不敢直视萧钰那双翦水秋瞳,少女的眸光中,除了质问,似乎还掺杂着什么。 无人知晓,翩翩如玉的青年此刻落在袖中的手紧握,指节发白。 今日的酒宴,他入套了。 彼时,宴会有序开幕。 京城之中,世家盘根错节,尔虞我诈之事已经司空见惯。镇国公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防人之心万万不可无。 觥筹交错间,薛傅延更是留了个心眼,把控着饮酒分寸。 未过多久,有宫娥传话说,公主有要事召他在偏殿一谈。薛傅延心中古怪,却担心若不应下,惹得萧钰不快。 他犹豫再三,想来天子设宴,临安台处处有侍卫把手,应当无碍,就由着宫娥引路去了偏殿。 敲开大门瞧见萧懿姝时,薛傅延恍然思及宫娥传话中的“公主”,不是他的准未婚妻萧钰,而是安国公主萧懿姝! 他酒量不差,但今日的酒水似乎有些浓烈。 薛傅延脑袋有些混沌惶惑,如同被无形的韧丝缠绕,顾及礼数还是问道:“公主殿下可是有要事?” “薛公子。”萧懿姝忽觉身子有些乏软,腿脚失了力,周身上下轻飘飘的。 明德帝赐婚薛傅延与萧钰已成定局,萧懿姝虽然痴恋薛傅延,但不清楚他的心意,若自己意气用事恐怕会惹得他心生厌恶。 方才侍女朝月禀告薛傅延竟然主动找上自己,萧懿姝被这份消息撞得晕晕乎乎,立马支走了下人。 “殿下有何吩咐?” 薛傅延实在难受,他等不及弄清缘由了,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准备一走了之。 “薛公子,你来找我……”萧懿姝眸中闪着一团炽热星火。 少女声音娇软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薛傅延被人攥住衣袖,拉回了头。 眼前的萧懿姝敛去了寻常的张扬跋扈利刺,双颊泛起淡淡的潮色,如花出放娇艳欲滴,杏眸饱含春水,粉嫩樱唇微翕,媚意勾魂摄魄。 薛傅延要烧着一般,灼热之感铺天盖地将人席卷,仿佛身体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血。 下一秒就失了神智。 萧懿姝话音未落,被人环住身子,贴了上来。滚烫的呼吸喷薄耳廓,男人在耳畔唤轻声道:“公主……” 耳语间夹杂着淡淡酒酿香气。 “别走……” 萧懿姝起初有些无措,但一想到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便悄无声息止住手上推拒的动作。 对方的肌肤烫得自己有些有些兴奋,未过多久便情难自抑地疯狂回应,身子逐渐瘫软,突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 萧懿姝神智停留的最后一刻——薛公子,他是爱我的? “哐当——” 衣摆扫落桌上的茶盏,四分五裂的碎瓷躺在一滩茶水中。 浪潮汹涌,来得快退得也快。 未至一盏茶时间,薛傅延的理智迅速回笼,脑海中一个声音挥之不去。 完了。 好像全完了。 方才他做了什么? 缠绵悱恻的情景,温香软玉在怀的难捱之感如梦似幻。 但眼前人的凌乱衣衫、面挂绯色,胸前旖旎春色若隐若现,无一不昭示——这都是实实在在的,适才发生过的。 薛傅延眼眸发黯,大脑空白嗡嗡响个不停,心脏一瞬间跌落谷底。 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圈套。 他把控酒量,殊不知杯中那酒水本身有问题。 而倒酒与领路的宫娥,此刻哪里还有踪影? 有人不满他与长宁公主的婚事,趁机搅黄连带在背后捅他一刀。 竟算计到了安国公主身上! “傅延,你且说说。”明德帝声音冷然,打破了良久的静默。 明德帝适才派人去查探萧懿姝投湖一事,纵使其中疑点颇多,人证没了踪迹,物证也毫无线索,但薛傅延与萧懿姝有了肌肤之亲却是事实。 薛傅延若说今日是被人陷害呢? 凭萧懿姝这般口无遮拦的性子,能一声不吭地跳湖,指不定再生出什么事端。 不管是否遭人陷害,若是说出金枝玉叶的公主被轻薄,不止他与萧懿姝,甚至连带着整个镇国公府与皇家的颜面一并毁了! 薛傅延半晌无言,旁的萧懿姝娇容阴了下去,凝望着他,眸中情绪翻腾。 萧懿恒生性多疑,薛傅延平日谨言慎行,何曾办过此等糊涂事?他递给薛傅延一剂定心丸:“薛大人实话实说便是。” 薛傅延心乱如麻,正欲开口。 “你莫不是要告诉朕,今日吃醉酒昏了头脑,将主意打到了朕的小女儿身上?”明德帝神色凌厉,居高临下,仿佛洞穿一切。 萧懿恒瞬间明白了明德帝的用意,今日萧钰的婚事怕是黄了。 萧钰暗笑,可不就是吃醉了酒吗? 眼前发生这档事,她的父皇,可是极其在意颜面之人啊! 前世的宴会上,萧懿姝闷闷不乐灌了许多酒水,那时萧钰陪她到偏殿歇息,倒没有想到她与薛傅延这层缘由。 今生,她便加把火。 萧懿姝若起初就不愿意,大可呼叫侍女侍卫,给薛傅延落一个品行不端之名。 但好妹妹对薛傅延用情如此之深,恰遂了萧钰的意。 她留了底线,对药量的把控极准,药效来得快去得快,两人未至那一步便恢复了神思。 至于接下来如何处理,就看他们二人了。 薛傅延给萧钰的点心里下软筋散,要了她一条命;她便还给他一杯药酒,名利双失。 可是薛公子,你我之间,尚未扯平。 今日一切皆入正轨,却又在一瞬间砸得一塌糊涂。明德帝眉宇间划过一丝不悦,正等着薛傅延一个交代。 许久,他好似终于认命,松开袖中攥紧的拳头。 他阖了阖眼,嗓音沙哑带着轻颤:“臣确实喜欢安国公主……” 一语出口,席下众人恍然大悟,迅速编织出了前因后果: 安国公主吃醉了酒,去往偏殿歇息,薛傅延得宫娥传话,去偏殿寻她。两情相悦的二人因将下的圣旨发愁。 奈何薛公子为臣子,只能接下赐婚圣旨;而安国公主悲痛欲绝,投湖寻了短见。 这便有了侍女霞初御前失仪求救的一幕。 竟是皇上险些错点鸳鸯! 不过也有明眼人看出,此事另有蹊跷。安国公主痴恋薛傅延不假,但薛傅延对她是否真心实意可就不得而知了。 薛傅延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却还是牵动嘴角,露出标志性的温润笑容说完下半句。 “……愿陛下成全。” 明德帝颔首。 缄默无言的陈皇后终于开口:“臣妾与皇上多年夫妻,深知您不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 同先前的萧钰一样,这番话是说给宴席众人听的。 “依臣妾看,薛公子虽稍长于姝儿,却都是臣妾看着长大的,二人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算得上一对璧人,姝儿自小受皇上疼爱,未曾受过丁点委屈,薛公子年少有为,温文尔雅,也是姝儿可以信赖托付一生之人。” 陈皇后几乎可以确定,此事是萧钰所为,现在就欠她这缕东风了。 “好宴逢喜事,自然要皆大欢喜才好。” 明德帝摆手:“罢了,由他二人去吧。” 萧懿姝此刻彻底冷静下来,偏殿中,自己同薛傅延身体不同寻常的反应必是有人做了手脚。 然而,这个结果倒是遂了她的意! 谁也没料到,今日赐婚一波三折,最后竟直接易了主。 众人看足了戏,也有人唏嘘,倒是可怜了长宁公主,板钉钉的婚事落得个一场空。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也不知道萧钰前生所经历的种种。 淑贵妃此时脸色十分精彩,端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 朝中势力攀枝错节,一方面,她的确不希望萧钰同镇国公府一家攀上关系;另一方面,自己精心呵护的一颗明珠,怎么就被悄无声息拱了去? 何况,怎么看都像是萧懿姝捡了萧钰剩下东西。 她并不知道,薛傅延这人就是被权力牵着鼻子走的墙头草,待日后太子萧懿恒大事将成,薛傅延会毫不犹豫地入太子一党,助他登基成为功臣。 萧钰干脆早些将他们拴在一条船上,省得日日看见那副虚伪皮囊生厌。 况且前世成婚后受薛傅延的不少桎梏——她是尊贵的公主,镇国公府的少夫人,唯独不是萧钰。 今日端午御宴,在陈皇后为萧懿姝与薛傅延二人做媒赐婚中结束。 既成全了痴情妹妹萧懿姝,也保全了自己。 但无论是明德帝还是薛傅延,迟早会查清楚今日之事是她从中作梗。 千山路迢遆,一眼望不到尽头,她总要走下去。 萧钰辞别众人后下了临安台,春雨夏婵二人提早备好了马车。 萧钰问:“红槿呢?” “公主放心,宴席上人多眼杂,她已经提前回府了。”夏婵回答道。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花开得晚谢得也晚。 “知道了。”萧钰答得漫不经心,“我们再走走,晚些回去。” 夕阳残存的血色在暮网中挣扎,洒在葳蕤晚棠上,满树香气疏淡,花瓣密密匝匝地铺了满路。 有人动作悠悠缓缓,慵懒地拨开一道折枝海棠。 “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对不起大家,来晚了一天qaq 第一个赐婚剧情完啦,今后会把男主多多拉出来溜溜的! 第6章 晚棠与卿 第6章 晚棠与卿 青年人声音偏冷,轻笑夹杂像松雪清朗之后调,割破了温存的季春余阳。 萧钰闻声回头,春风吹就海棠潋滟,那人嘴角挑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一双桃花眼酝酿满了令人沉醉的温柔神色。 她的心脏漏了一拍,竟险些被迷了眼。 “真巧。” 景珩抬手拨过那束繁枝,信步闲庭从后走来 ,看上去像无意中溜达来到这里,与萧钰发生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偶遇。 海棠林为后山山脚一隅,并非下山的要道,树影繁杂相错,鲜少有人来,是难得的清净之地。此时宴席散场,明德帝移驾回宫走的是大道,官员大臣们随其后也各自回府,更无人来此处。 青年人身上散发着危险诡谲的气息,愈来愈近,春雨夏婵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道:“景侯爷,请止步。” 转眼看见公主殿下与此人相处倒甚是愉快。 萧钰心里清楚,他二人不是偶遇,是景珩有意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景小侯爷也到此处赏花吗?”萧钰粲然一笑,状似问道。 景珩指节修长如玉,无意地拂过花枝:“已是春末,这棠花居然开得这般繁盛,恰巧得闲过来瞧瞧。” 萧钰敛颚,抬眸凝着景珩指尖那束娇艳:“今春雨少,误了海棠花期,往年这时恐怕已经瞧不见丁点了。” 春雨夏婵见主子与这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此刻周遭没有其他人,孤男寡女的,二人心中仍不敢放下警惕,两双眼睛圆溜溜地盯住景珩。 萧钰见状心中忍笑:“本宫与景小侯爷说说话,你们去前面与墨玦一同等我便是。” 前世她对景珩这人印象不深,仅有过几面之缘而已;今生重来过,她对这人实在太好奇了。 “公主 ……”春雨夏婵二人放心不下,仍不肯离去。 “景某闲散人一个,没有本事拿公主怎样。”景珩揶揄,让她们尽管放心,若是有什么事拿他是问便好。 萧钰心底暗嘲他这句“闲散人”、“没什么本事”,你日后本事可大着呢! 嘴上同两个侍女说:“无事,放心去吧。” 春雨夏婵只好乖乖离去。 二人知会了驾马车的墨玦,三人一块去海棠林不远处守着。 他们不敢逾越萧钰的命令,只是在远处静观其变,若公主殿下真被景侯爷为难,方便墨玦大哥第一时间赶去将人揍趴下。 春雨夏婵方才看着那二人打哑谜一样,你来我往,心中不解。 这花有什么好聊的?一个大男人专程溜到此处赏花,况且公主殿下与此人,没多熟吧? 那人的皮囊虽有几分姿色,但京中关于这位景侯爷的传言甚是不好,诸如寻花问柳、招蜂引蝶、勾三搭四……之类。 春雨夏婵悄悄私语,对自家主子的心思捉摸不透。 春雨将自己的疑惑道了出来:“公主殿下莫不是被美色迷了眼?!” “慎言。”墨玦是个办事的行动派老实人,对萧钰忠于的命令,向来说一不二、深信不疑。 公主殿下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夏婵反驳春雨:“那薛公子长得也不差,又有才华,家势风评哪样不比景侯爷好?公主却想尽法子地推脱。” 春雨一副通透人的样子:“公主不喜欢他呗,倒是安国公主对薛公子痴心一片,若皇上真叫咱们公主与薛公子定了亲,安国公主今日能投湖,来日不得悬梁?” 夏婵应是:“虽然法子损了点,但终归咱们公主心好,让给了安国公主。至于那景侯爷,公主要是喜欢他的样貌,日后收到府上做个面首,没什么不妥。” 此时的夏婵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家公主真做了这样的打算。 春雨眼睛泛起了光:“对!咱们公主那么好,来日一定得寻个俊朗温柔体贴专情德才兼备的郎君!” 嫁人固然要嫁合心意的,选郎固然要选对眼缘的,她们的公主殿下配得上世上最好的郎君。 而不是那个成日拈花惹草,要才没才、要德无德,空有其表的废物小侯爷景珩! 听她们越扯越远,越说越起劲,墨玦始终噤声无言。不过他十分赞同她们说得最后一句。 彼时透过海棠繁复枝桠,远处二人如同画中游离漫散的谪仙,颇有岁月静好之意。 “公主殿下下贴邀我……” “景小侯爷来此寻我……”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萧钰感叹此人精明,一下就想到此帖子是谁的手笔。她送景珩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先发制人假意问道:“坤宁宫出的帖子,景小侯爷为何如此断定是本宫?” 景珩笑得散漫不羁,在二人少许压抑的氛围中荡漾开来:“景某向来是一介可有可无的闲散人士,今日在场的大人非富即贵,除了公主殿下,再无人瞧上我一眼,帖子若真是皇后娘娘下的,我倒百思不得其解了。” 他将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一番说辞中又展现得八面莹澈。 萧钰不懂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面上依旧挂着从容疏远的浅笑。 “景侯爷不必妄自菲薄。” 萧钰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上青年人浸着笑意的眸子问道:“景小侯爷可是与贺修筠贺将军相识?” 前世的端午御宴,萧钰未给景珩下帖子,彼时贺修筠将军也不曾缺席。 此间的唯一变数就是眼前的景珩。 贺修筠此次为何没到场?这二人又是什么关系? 景珩有些没料到,萧钰为何突然问起了贺修筠。他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错愕,再抬眸已是从容地衔接上了她的疑问。 “贺将军雄才大略,骁勇善战,我自然知晓他的威名。”景珩说着,眸光微暗,眼底染上几分自嘲:“贺将军呢……恐怕就不认识我了。” 只是今日不凑巧,贺将军居然没有来。 景珩想了想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当真?” 萧钰故意拖着腔调,眸子如琥珀般清亮,偏着脑袋再次问他,似乎想听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景珩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神色,闷声低笑道:“不敢欺瞒公主殿下。” 闻言,萧钰一笑,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若说二人没有什么瓜葛,她自然是不信的。 在男人扬言自己不会撒谎时,嘴上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萧钰想起了贺修筠,不禁莞尔。 本想今生早点见到他,这次端午宴却缺了席,很是遗憾。 这样也好,贺修筠若眼睁睁看着明德帝为她与薛傅延赐婚,心里定很不是滋味。 而此时,赐婚的对象变成了萧懿姝的消息应该奔走上京城大街小巷了,不知他如何想呢? 前世与薛傅延和离后,萧钰与贺修筠走得十分近,最后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贺修筠白手起家,背后势力单纯。他最初是镇南老将军刘荻麾下一名前锋小卒,凭借过人的能力在军中小有成就,被提拔升了职。 便是这时,两人萍水相识。 彼时的萧钰还未及笄,一战过后军医匮乏,她主动同明德帝视察军中,想瞧瞧军中伤员情况,为他们开几剂万用的方子,送些伤药。 明德帝念刘荻击退南蛮有功,赏赐之物除了金银布匹,还有一把特制的弓。 此弓名唤“破天”,长达数尺,弓身用坚硬的山木制成,弓弦则采用最坚韧的犀牛筋。如此庞大之物,就连刘荻也用了八成力气才拉开。 正当众人称赞圣上赏赐的破天弓时,刘荻忽然道:“近来几仗,臣发觉军中能人辈出,陛下若不介意,臣想让军中新提拔的校尉来试试此弓。” “好,速速召来!”明德帝眼睛倏地一亮,方才刘荻拉弓的表现不尽他意,他倒要看看,能让刘荻极力推荐的人有何能耐! “末将参见陛下,公主殿下,刘将军。” 来人利落地单膝跪地行礼。 明德帝示意他起身。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身着一袭劲装,足蹬靴履,衬得他小腿越发修长笔直。 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模样,除此之外,最吸睛的便数他附在面上的一副黑面具,堪堪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瞧不见容貌。 是萧钰的错觉吗?透过面具,她捕捉到那人的目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稍许。 仅仅是片刻。 萧钰很快被拉回了思绪。 “既来从军,为何带着面具?”明德帝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问道。 “回陛下,末将少时在一场大火中烧毁了面部,今日恐冲撞了陛下与公主殿下,这才带上面具。”校尉不咸不淡地说出自己不幸的经历。 刘荻深知明德帝生性多疑,难免联想到此人是否为军中细作。 他见过此人真容,依稀记得那人面上皮肤焦黑,紧绷在颧骨之上,面颊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疤壑,十分骇人。刘荻急忙为校尉证明清白:“臣见过他的真容,确实如他所说,是大火所伤。” 明德帝颔首。 校尉又对明德帝行一礼:“陛下恕罪。” “无需多礼。” “你是刘将军亲自引荐给朕的人,可莫要让他丢了面子。”明德帝眸色微深,又笑了起来。 “让朕瞧瞧你的本事。” 第7章 夜长笺短 第7章 夜长笺短 “末将定当竭力尝试。” 校场上旌旗猎猎,迎风鼓动。正值晌午十分,凉风吹过,训练的军士喊着洪亮的口号,刀光剑影,银枪闪烁。 歇息间隙,几位军士围坐,有人起了话题。 “听说了吗?新上任的校尉大人要拉皇上赐的那张弓!” “嚯——是破天弓么?!” “刘将军也才将将拉开,那小子口气好生大啊!” “人来了!人来了!” “咱们瞧瞧去!” 一名兵士抬着一张弓走到校场中央,长弓往地上重重一顿,众人都很兴奋,一拥而至瞬间围上。 “这便是破天弓?!” “好生威风!” 明德帝和萧钰过来时,众人才规矩地讪讪退到一旁。 萧钰有些担心,方才刘荻将军说,军中诸如浑身腱子肉的大汉将士们都不一定能拉开这张弓,更别说射箭了。 而此人看上去肩宽腿长,多余的一丝肉也没长,当真能拉开破天弓射箭吗? 眼下这么多围观的军士,这人又刚被提拔当上校尉,必定有不少人不服气。若他拉开了这张弓还好;拉不开,此后恐怕难以在军中立威。 “来!”明德帝示意他上前。 少年人步履平稳地走到起射线上,目光凝视着远处的人形草靶。 萧钰觉得他是有些紧张的。 他手中“破天”是一把精致的复合弓,光滑的弓身,紧绷的弓弦,箭兜里的箭矢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寒光。 少年人缓缓将弓举起,左臂紧握弓臂,右手搭箭上弦。他轻轻调整着呼吸,倏地用力拉动弓弦,弓身随之弯动,箭矢在弓弦的牵引下,稳稳地瞄准了靶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他的手指一松。 紧绷的弦发出一声铮鸣,羽箭破空而出,直朝草靶而去。 周遭的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看那箭矢是否能够命中。 “砰——” 箭矢没入人形草靶的喉部,捅了个对穿,将靶子带倒在地。 “好!”刘荻激动得直拍大腿,他就说这小子有真把式,果真没看走眼。 萧钰不擅御射,但也能看出此箭颇为完美。 “你叫什么名字?”明德帝面露喜色。 “回陛下,末将贺修筠。” 不管过去多久,萧钰依然清晰记得初见贺修筠。少年身姿卓然,力挽山河。 此后贺修筠不出所料地,屡建奇功,一步一步晋升。 老将刘荻时常与旁人得意道:“贺将军出自我的麾下,哈哈哈哈。” 永元十七年,贺修筠封镇北大将军,与萧钰有交集渐深。二人话语投机,志同道合,结为苔岑之交。1 永元十八年端午,圣上赐婚,萧钰与薛傅延结为夫妻,此后贺修筠与她几乎断了往来。 永元二十一年重阳过后,萧钰决心同薛傅延和离。 永元二十一年冬至这天,雪来得很急,大片大片的洁白铺天盖地簌簌落下,镶满了红墙上的琉璃青瓦。 北疆传回一封予长宁公主的、未署名的手书。 萧钰抖开信纸,里面夹着几片薄薄的、粉白重瓣的风干海棠花。 寒夜长,信笺短,仅寥寥数字。 ——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2 公主殿下,此后安好。—— 笔法古逸苍劲,行云流水。 是贺修筠。 萧钰心中的某处彻底决堤,洪流翻涌、溃不成军。 起初是贺修筠开口,与她拉近关系,可为何在她成婚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 千山暮雪,再无音信。 ——原来如此。 萧钰有些恨自己迟钝的榆木脑袋。 景阳元年春,将军班师回朝,太子萧懿恒登基,大赦天下。 萧懿恒的登基大典上,贺修筠头一次见到和离后的萧钰。 女子未着妇人发髻,长发如瀑垂下,一双瞳色分明的水目中风露濛濛,螓首蛾眉,容貌依旧动人,只是相比以前有些消瘦。 贺修筠眼底变得波澜起伏,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自贺修筠回到上京城后,二人重拾旧谊,都很默契地对萧钰的婚事、之前的形同陌路只字未提。 再平常不过的某天,萧钰突然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眼前的男人沉思片刻,有些答非所问:“你若不嫌我,我娶你吧。” “我成过婚。”女子垂眸失落闪过,似有遗憾地回绝。 “可是我太喜欢你了。”贺修筠这一瞬间嘴变得特别笨,生怕眼前的人再说出拒绝他的理由,急匆匆地组织好语言。 “无论如何,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贺修筠的声音清泠泠如山泉流动,冰冷的银色面具覆住了他的脸庞,只露一双桃花眼。萧钰仿佛透过银面瞧见了他此刻的局促与不安。 等待审判的贺修筠撞进眼前女子琥珀色的眸子,似盛满了星辉,亮闪闪的。她身体轻颤,像是忍不住般,发出低低浅浅的笑声。 “那说好了。” 真巧,我也很喜欢你。 景阳元年立冬,北疆战事又起,突厥大军压境,将军贺修筠持虎符出征。 上京的拂晓银霜蒙地,寒冷砭骨。 城门大开,驻扎京城的部分军队浩浩汤汤地出城,有许多人前来送别贺修筠。 昨日他说:“不送了,从府中到城门要些时候。” 萧钰应了。 二人心照不宣。 行军越走越远,队伍逐渐隐于苍茫,只剩衰草连天。 她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他北去,甚至没有见一面说上一句告别的话。 “公主殿下是来送别贺将军的么?” 萧钰闻声垂眸,猝不及防地与城墙下的景珩视线相撞,青年人俊美绝伦,身形修长如琼枝一树,眉眼如墨画,剑眉下是一对桃花眼,笑容也显得浅淡。 她点点头以作回应。 长宁公主一袭湖蓝色锦织斗篷,肤色胜雪,鼻尖冻得有些红,泛出桃花般的粉嫩之色。 “殿下同他关系要好,为何不与他道声别呢?”景珩抬头望着她,眸色比方才幽暗些许。 萧钰启唇,言语中听不出情绪:“他不知我来才好。” 等他回来说吧,大不了过几日便给他写封信。彼时萧钰这样想。 也许是怕离别时见面说些话后,就舍不得他走了。 此后无数次想到彼时的情景,萧钰异常后悔,上次的一面竟成了永诀。 应当与他好好道别的。 景珩了然,抬眸望了眼灰蒙雾霭的天:“要落雪了,公主当心受寒,早些回去吧。” “嗯。” 此战持续数月,久到—— 萧钰挣扎在垂死边缘,数载的陪伴和付出不堪一击,那所谓的“手足之情”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笑话,是浮云泡影罢了…… 她手中有权,分了太子兄妹一杯羹,她就得死。 帝王家的人,骨血薄凉。 那晚的月亮都被大火染成了血色,日出东方,晨光熹微,公主府化为平地灰烬。 “听说是长宁公主吃醉了酒,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公主济世救民,心地善良,吉人自会有天相。” 另一个宫娥闻言道:“你是没看到,昨儿个的火烧得那叫一个旺,来的侍卫连个骨头渣子都没找着,八成是……” 掌事的公公手握一柄拂尘,扯着公鸭嗓:“长宁公主薨了!” 萧钰的生命停滞于景阳二年的仲夏,也就是同薛傅延和离后的第二年夏天。死后尸骨无存,成了游离皇城斗拱间孤魂野鬼。 ——“那说好了。” 萧钰食言了。 * 长风徐徐,临安台下海棠微动,娇花如明霞,灿灿灼灼。 此景正好,她本就不太喜欢喧嚣热闹,死后灵魂飘游的两年,没有人能听见她说话,察觉到她的存在,萧钰早已习惯了冷冷清清。 今日还解决掉萧懿姝与薛傅延的婚事,萧钰心情还算不错,顺便借此机遇,会会景珩。 “好吧。”景珩的回答不尽她意,萧钰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不依不饶了。 青年人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对方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她半张脸,景珩转了话题:“公主给我下帖,就是请我吃一顿酒席?” 萧钰心中微叹,他像一个敏锐的猎手,凭借直觉便能嗅到猎物。 “若不是本宫请你,你又如何赢一栋宅子和一年的酒钱?”景珩比她高了一个头,萧钰仰着脸,一双杏眼揶揄地瞧着他。 “是啊,幸得公主殿下的宴请,今日我才能看到这一出精彩戏码。”景珩嘴角漾起弧度,语调散漫。 这是指一波三折的赐婚,他这么说显得自己知晓萧钰是幕后主使一般。 “看来京中传言是假的,公主殿下对薛大人确实无意。” 这是真瞧出来萧钰是幕后主使了。 萧钰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传言本是无根之木,越传越重,本宫竟不知自己何时说过对薛大人有意的话。” “景侯爷,观棋者不语。”萧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略带俏皮的笑。 景珩领悟了她的意思,装模作样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发出一声:“嘘——” “我不说。” 这小子居然逗她! 萧钰也装模作样满意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1苔芩之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2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过秦楼·大石》宋·周邦彦 小天使们节日快乐!天天开心! 第8章 执棋之人 第8章 执棋之人 萧钰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景侯爷,本宫告辞。” “公主话还没说完,就要急着走?”景珩似笑非笑,蕴藏锐利的黑眸,仿佛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摄人心魄。 他自然不是来赏花的。 她有心将景珩为自己所用,将他绑在一条船上,但此人纨绔壳子下满是多疑与猜忌,否则上一世也不可能赢到最后。 半晌,她口中温吞吞地冒出一句:“老侯爷并非战死,而是被细作暗算下了药。” 老侯爷的事,是她前世死后才水落石出的。 景珩勾唇一笑,手上变戏法般地多了把短刀,他将锋利的刀鞘一端对着自己,用刀柄抬起萧钰的下巴,“公主还知道什么?” 萧钰知道这登徒子心里定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人嘛,总有逆鳞。 远处的三人刹那间慌了神,墨玦飞身而去,春雨小脸涨得通红,怒道:“大胆!不得对公主无礼!” 萧钰使了个眼色,春雨讪讪闭嘴,停了动作。 刀柄微凉,似吐着信子的毒蛇,从下颚游走到秀颀的脖颈。景珩借刀柄挑起萧钰的下巴,逼着让少女与自己对视。 萧钰进退维谷。 面前的人突然逼近了她,萧钰腰间猛地一紧,发间的白玉铃簪叮当作响,后背抵在了树干上。 周遭落花簌簌,那双多情勾人的桃花眸逼近直直盯着她。 传闻中成日出入脂粉地的景珩,身上却有一股清新好闻的檀香味道。 萧钰樱唇微张,语气沉稳,没有半点被胁迫的意思:“小侯爷还想知道更多?你就是这般对本宫的?” 景珩向来逍遥洒脱,不拘礼数,萧钰垂眸,示意他拿开这柄刀刃。 他虽不敢拿她怎样,却让萧钰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讨厌前世的槛花笼鹤,受制于人。从此以后,她只做执棋人,不做棋子。 景珩失笑,立刻收了短刀与锋芒:“本侯从不求人办事,你我互相帮助,各取所需而已。” “只是我还没问,公主要做什么?”他笑得不怀好意,却一针见血地问道。 尽管景珩将野心藏得再好,但萧钰活了两世早已看透——扮猪吃老虎罢了。她仰头,望着坠入西山的红日。 “保命罢了。” 萧钰淡淡道。 她站直了身子,方才的活动牵得右肩伤口一阵疼痛,她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下。 那人察觉她吃痛的反应后,眸底倏地多了一丝黯然,“殿下受伤了?” “无事。” 她揭过了受伤的话题。 那双漂亮桃花眼若有所思,眼前少女的眸子如一汪深潭,清澈、深邃,波澜不惊又琢磨不透。景珩啧了一声,“同为萧家人,公主似乎对你的两位手足弟妹心存芥蒂?” 两人说话直来直去。 未等萧钰答话,景珩兀自道:“也是,皇帝老儿和太子老狗本就不是好人,入不了公主的眼很正常。” 他的语气中有轻蔑和嘲弄,不把这些金贵的皇室人放在眼里。 景珩俯下身,将方才那把利刃的刀柄递入萧钰手中,又凑近她的耳畔道:“本侯倒是不介意关键时候当公主的一把刀。” 这动作暧昧不已,萧钰却面色如水波澜不惊,她朝旁边退开一步,拉远了二人的距离:“老侯爷的事,本宫会助你彻查。” 景珩看着面前这少女,她生得清冷漂亮,那双杏眼明朗得如两颗琥珀明珠,藏着惊涛骇浪。明明才是年及十七的小皇女,却仿佛历尽千帆般沉稳。 他没忍住,探手捻去萧钰乌发上那片粘了许久的叶子。 萧钰不为所动,“观棋者不语,但你我可以一同执棋。” 她面上噙着笑意,握住刀柄将刃抵上景珩脖颈间,出口语气一反最初柔声温婉,冰冷似碎琼乱玉,削肉剔骨:“还有,请景侯爷注意分寸,本宫不喜欢这般受制于人。” 说完她收了泛寒的刀刃,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间很静,偶有风刮过,景珩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双杏眼如煦风,当看向他,如同初阳照过终年阴霾笼罩的深山,烟消雾散,林海涛声久久不绝。 他看着远去的萧钰渐渐出了神,须臾,无奈叹了一声。 * 墨玦驾着马车往公主府去。 春雨对景珩仍心有余悸:“那景侯爷太放肆了些!竟敢拿刀指着公主!” 她又撇了眼萧钰上马车后随手扔在小桌上的那柄匕首,“公主,他若真对你做些什么……”春雨一阵后怕,眼眶微红,险些哭了出来。 夏婵虽知晓萧钰不是那般莽撞之人,却也生怕那景侯爷脑子一抽,做出什么事情来。 萧钰见她二人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开口劝道:“莫担心,我惜命得很。” 她是医者,一来见惯生离死别;二来死过一次,更加知晓生命的可贵。 萧钰手中拿着一本“大夏正史”,记载着自开国以来的所有大事件。医书上辈子已经读了许多,今生闲来无事时,她会阅读诸如史书一类的书籍,甚至兵法。 起初作为四皇子的萧承与陈清越青梅竹马,年少情深,陈清越及笄后便入府为王妃。 彼时太子立长不立贤,太子不堪大用,诸子夺嫡,广结党羽。萧承为几位皇子中最贤能之人,手中权势却不比其余皇子。 萧承娶右相刘氏之女,右相倒戈,朝中势力再次洗牌。 后四皇子萧承登基,改国号为“永元”,立陈氏为后,刘氏为贵妃。 永元二年,帝后育有一女,便是长宁公主萧钰。永元三年,明德帝与贵妃刘氏育一龙凤胎,便是现在的太子萧懿恒和安国公主萧懿姝。 皇子皇女出生不久,贵妃刘氏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皇后陈氏掌凤印理后宫事务。群臣上奏,劝明德帝广开支散叶,遭大骂一顿后驳回了奏折。 自此,朝中皆传:帝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可真相怎样?萧钰知道,她的母后差点没走出那个雨夜。 明德帝勤政爱民,但涉及江山和座下的那把龙椅,还哪管什么夫妻、子女情深呢? 帝王喜权术,生性凉薄。 如今皇室根基逐渐腐糜,明德帝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表面风平浪静,皇城下却暗流涌动,是一场太子,丞相,簪缨世家权力的角逐。 京中世家林立,藏龙卧虎,他们掌握大半权力,说是地下皇帝也不为过。宫内波云诡谲,鱼龙混杂,小公主、太子、朝臣女官个个都是滑手的泥鳅。 陈皇后那碗药她查过,十有八九来自太子萧懿恒。她的父皇与母后鹣鲽情深,为何那夜明知药有问题,却执意与她对峙不依不饶,有何理由让他想置母后于死地…… 萧钰熟知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情,距明德帝驾崩还有不到四年,萧懿恒登基对她来说是一场浩劫。 萧钰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前世因她的疏忽,陈皇后死得不明不白,明德帝也未必不是死于非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只黄雀就是萧懿恒了。 萧钰心中一阵恶寒。 路过朱雀街道,耳畔传来阵阵喧闹声,萧钰掀起马车帘一角,屋宇鳞次栉比,集市热闹非凡,小贩此起彼伏地击鼓透吆,人群熙攘。 萧钰一行人出行很低调,放在常人眼里不过是哪家的小姐出街游玩。她前世不喜欢这些热闹,又时常泡在书堆里,只逛过两次集市,还是陪萧懿姝去的。 华灯初上,玉带河上倒映着两岸斑斓的灯火,清风拂过,河面泛起鱼鳞般的涟漪。 萧钰望着摊子上的糖画出了神。 卖糖画的是位小姑娘,身旁的小炉子“咕噜咕噜”熬着浆液,只见她蓦地舀起一小勺糖浆,在石板上迅速牵丝、浇筑,幻画出各种图案,又用竹签粘起。 在纸上用笔“画龙点睛”不足为奇,然而一勺糖浆画就如此栩栩如生的龙、凤凰、鲤鱼……萧钰赞叹不已。 她又瞧见了马车帘上挂着的,景珩给的那只棕榈蜻蜓,怎么这辈子如此喜欢这些小玩意呢? 夏婵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公主若是喜欢,奴婢去买一副糖画吧。” “一同去吧。”萧钰眼睛亮了起来。 夏婵陪着萧钰下车去挑选糖画。 “钰公主。” 萧钰一愣,这么叫自己的唯有一人。 她闻声回头,灯火下站着一位身靛青色长袍的翩翩公子。 正是薛傅延,他欲言又止。 萧钰没搭理他,继续看小姑娘作糖画。 薛傅延行至萧钰身旁,与她一同看。 “钰公主……” 未等他开口,萧钰率先堵住他的话:“薛公子不必多言,如今你已是姝儿的未婚夫,你我之间……还是保持些距离吧,不然姝儿该生我这个姐姐的气了。” 薛傅延无非想说今日端午宴之事,再趁机恶心一顿她。 “钰儿,我是……” “薛大人,尊卑亲疏有别,本宫的名讳不是你轻易喊的。”萧钰不依不饶。 “请自重。” 萧钰让夏婵提前付了铜钱,未等糖画做好,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本宫?卖糖画的小姑娘后知后觉满脸惊愕。 薛傅延同她道:“姑娘愿意把这副做好糖画给我吗?” 方才那位漂亮姐姐是宫里的贵人啊!那眼前这位公子定不是一般人物,小姑娘连忙恭敬递过竹签:“大人!给您!” 薛傅延接过糖画,眼前这幅长耳兔子被勾勒地惟妙惟肖,十分灵动。 他望着萧钰马车远去,兀自道:“赖我,上辈子都没发现钰儿喜欢这些……” 第9章 逐水漂萍 第9章 逐水漂萍 萧钰双眸紧闭,弓样的眼睫不停地翕动,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随即一个激灵,猛地从噩梦中跌了出来。 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胸膛仍止不住地剧烈起伏。 本想躺在藤椅上小憩一会,却一不留神睡沉了。 萧钰按了按太阳穴。周遭景致华美,琉璃瓦折射出碎金光辉,曲廊上摆着紫檀木架和大理石插屏,雕甍绣槛,山坳树杪。 截然不是梦中的那片火海。 夏婵面露忧色:“公主可是魇着了?” 萧钰接过夏婵递来的那方软帕,揩去额角细汗。 “做了个噩梦。” 她长舒一口气,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纤纤玉手轻攥那方帕子,似有心事万千重。 昨日心情尚佳,薛傅延偏要来给她添份堵。 “公主前些日子劳力费神,又忙着给皇后娘娘瞧病,眼下端午宴已过,皇后娘娘的身子也渐渐转好,公主该好好歇几天了。” 春雨叠好手中的小毯子,起身又道:“方才奴婢吩咐厨房煮了桂圆参茶,现在去给公主端些来!” “去吧。” “梁姑姑。”春雨朝来人规矩地行了一礼,即刻往厨房方向去了。 廊上的女子三十有余,容貌依旧姣好焕发,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英气,双目神采奕奕,皮肤白皙,与她的装束相得益彰,窄腰间系着一条赭红色的腰带,更显得气质优雅,端庄大方。 梁映仪呈上一封信函:“公主,这是有关红槿的全部生平事迹。” 萧钰两年前及笄,得明德帝恩准,搬出宫中,出宫开府,梁映仪是明德帝和陈皇后下派到公主府的女官,日常管理事务都交由她来处理,府上人都尊称她为“姑姑”。 将近两年来,她将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上采买、银钱账目、礼尚往来……萧钰从未操心过。 此人正直忠诚,却过于循规蹈矩,甚至有些刻薄,常常教习府中下人注重礼节和形式。人前威仪满满镇得住场,背地里下人们常说她冷漠又无趣。 尤其是春雨这般活泼精怪的,更是对她避而不及,生怕被揪出不是。 梁映仪时常揪他们的错处,甚至还罚月俸银子。上回春雨腹中饥饿,就近跑去小厨房偷吃了几块荷花酥,谁知运气不佳被梁映仪逮了个正着,训斥她一顿不说,还罚了一两银子。 萧钰无意听见春雨同夏婵诉苦:“我每月挣十两,梁姑姑!她居然狠心罚了我二两去!” 夏婵宽慰她说:“下回留心点,莫被揪了错处,梁姑姑就是这般的人,不过也莫要往心里去,你晨起浇花一月,说不定她又赏你一两呢。” 梁映仪这种有赏有罚的法子治得了府上下人,萧钰就任由她去了,公主府的上月银不低,每个人安排的活也不重,这样倒叫府上人做事细致规矩不少。 萧钰接过梁映仪手中信函:“有劳梁姑姑。” 梁映仪虽一副古板严苛又不近人情的模样,但办事向来稳重可靠。思及辈分,萧钰平日里也谦逊地唤梁映仪一声“梁姑姑”。 她掸开信纸,扫过上面的墨迹,若有所思,口中不禁喃喃自语:“江州人士……八岁入宋府,为宋家嫡女宋颜珺贴身丫鬟……” 『后宋家家主宋岱借丝路贸易通敌,宋府亲眷被抄家斩首,府上下人尽数发卖,红槿辗转数次终到上京,被买入公主府为奴。』 笔墨不多,单看纸上,婢女红槿的半生简单清白,却如逐水漂萍。 “梁姑姑,帮我将红槿唤来。” 公主府仆役众多,各个积极表现,都想挣得主子青睐,而入府不久的红槿却沉默寡言,藉藉无名。 连与红槿共事的几名浣衣部丫鬟也叫不上她的名字,只知晓那位新来的婢女脸颊上有一大块红疤。 红槿百思不得其解,愁绪萦绕心神难安,为何端午宴前几日长宁公主突然指名道姓,召见自己: “你是何时入府的?” “奴婢今年二月入的公主府。” “现在在做什么活?” “奴婢在浣衣部,负责清洗府中的脏衣物。” “觉着活累吗?这几月过得可还习惯?” “都是些基本活,奴婢做得来,这几月过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劳烦公主挂心。” “有人欺负你吗?” “梁姑姑教习府上向来严格,奴婢不曾吃亏。” “你不想涨银钱、升职吗?” “奴婢只想用心做好本分事务,不愁温饱即是心安。” 二人就如此般,萧钰问什么,红槿答什么,多余的一句话也不曾说。 萧钰最后问道:“你脸上的疤痕是从何来的?” “正月里,奴婢在被运往上京的路上,遭人欺凌,险些被占了身子,之后便自毁面容。” 红槿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对这些苦难已全然免疫,只有漆黑的眼眸中隐约透出几分愤恨与不甘。 萧钰递给她一小包药粉:“为本宫办件事吧。” …… 红鲤戏初荷,曲廊掩映于幢幢树影之间,此时萧钰正倚在藤椅上,眼眸微阖。 梁映仪叫来红槿后,与夏蝉退下,只留这主仆二人。 “奴婢见过公主。” 婢女身着青色绫罗裙,腰系丝绦,隐约能窥见其窈窕的身姿。她垂头,标准地行了一礼。 正是红槿,昨日端午宴上为薛傅延斟酒的那位“宫娥”。 萧钰前些天用药物熬制了半张假皮,完美地贴在红槿那块红痕上,不漏瑕疵,宛如天生。 红槿恰巧利用盛酒这个空子,撕去面皮卸了妆容。后来整个宴席也寻不见了为薛傅延斟酒的那位宫娥。 伪装是其一,红槿机灵聪慧是其二。 须臾,萧钰那双柔情灵动的杏眼弯成了半弦月,盈盈笑道:“你昨日做得很好,该赏。”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苏绣花鸟荷包,里面装了足足十两银子。 红槿没接,仍然低垂着脑袋,似要躲避萧钰审视的目光。 “为公主殿下分忧,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还同上次见本宫一个样。” “抬起头来。” 红槿着疤痕的那半张脸避过萧钰,怯怯而言:“奴婢恐脸上的红疤冒犯了公主。” “你是不敢让本宫瞧你的脸,还是不愿让本宫瞧呢?” 虽这样问,萧钰却知道,她是不愿。 红槿运气好被买进了公主府,盘算着在府上养好伤赚些银子,她不愿让人记住她的样貌,只想做个籍籍无名的小奴,最后偷溜出府去。 毕竟,宋家上下……只剩她一人了,冤屈未洗,大仇未报,岂可罢休? 事实证明她伪装得很好。 不争不抢,不拔尖也从不犯错,甚至未在过主子萧钰面前出现过一次。 起初萧钰点名要找一个叫红槿的婢子,梁映仪查阅名册,才将浣衣部的她找出来。 若不是前世知晓此人出自公主府后,做了女官,萧钰压根不会注意到她。 红槿终于抬起头来,竭力压住纷乱的心绪。 少女蛾眉淡扫,莲脸微匀,左半张脸如白皙的画布上,点染了一片绯红晚霞。 片刻后,萧钰开口转了话题。 “江州宋家世代经商,从事丝路贸易,永元十七年冬月,家主宋岱犯通敌之罪,宋府被抄家斩首。” 几乎将那封信函所写的宋家罪行如数重复。 “叛国之罪,该当万死,当时连累了整个宋府的下人,你现在内心怀恨。” “本宫说得对吗?” 红槿眼皮一颤,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握在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紧。 “方才本宫说得不一定对。”萧钰又道。 “下人蒙冤,红槿却从未愤恨半分,否则你如何能顶替她的身份逃出生天呢?” “宋颜珺,宋姑娘。”萧钰唤出了她的真名。 萧钰的一字一句如冰毡,钻她心刺她骨。 宋颜珺身形一僵,错愕不已愣在那里,又露出一丝茫然无措、惴惴不安的表情。 “别怕,本宫又不会杀了你。” “罪状上虽是这样供呈,但宋岱与宋家上下又何尝不是含冤而死,做了佞臣的替死鬼呢?” “现在本宫说对了吗?” 半晌无言的宋颜珺呼吸凝滞,终于开了口:“是……” 认命又无力。 “本宫现在给你两条路。” 宋颜珺跪在地上,双目凄然,眼底是无边的悲哀。 “一是本宫定会帮宋大人洗刷冤屈,还你整个宋家一个清白。” “而你则继续留在公主府为奴,只要安分守己,府上定会保你余生无虞。” 萧钰一边垂眸观察她的神色,一边说道:“二是,宋姑娘是否想要亲自告慰宋府上下老小二十三位的在天之灵呢?” 宋颜珺错愕抬首,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萧钰继续说下去:“不过本宫丑话说在前头,此案凶险,京中世家盘根错节,明枪、暗箭、人心皆难防,你若落得个凄惨下场也怪不得本宫。” “本宫会削去你的奴籍,让你用一个新的身份离开公主府,至于如何翻案,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宋姑娘自己了。” “暂且退下吧,给你一日做决定。” “公主殿下,不必。”宋颜珺眼尾微红,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萧钰似有所料:“看来你心中早有打算。” “已往不谏,来者庶几。臣女宋氏旧名不可再用,恳请公主殿下为臣女赐名。” 她自称“臣女”。 萧钰清楚,她定会选择第二条路。 前世的宋颜珺离开公主府后,捏造了假身份,伪造了户籍入朝为官,因太过清白身后无势,尚未走到未宋家洗刷冤屈的那一步,便被戳破身份不幸遇害。待到景珩登基后,刑部、大理寺重新洗牌,多重疑案再审,此案也包含其中,终还了江州宋家一个清白。 如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从今往后你就叫徐熹吧。” “徐徐图之的徐,晨光熹微的熹。” 与前世宋颜珺自己改的名字相同。 “臣女徐熹谢过公主殿下。” 她伏身跪谢,早已泪沾衣襟。 “起来吧,谢我作甚?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萧钰从藤椅上起来,缓缓蹲身,葱白的指尖挑起徐熹的下巴,迫使她仰面对着自己,细致端详起来。 徐熹没料到萧钰所为,竭力冷静下来,将眼泪憋了回去,视线逐渐清晰,萧钰那双琥珀色眸子近在咫尺,滢滢透着光。 脸颊似乎有些泛热,下巴上那方温润的触感更是让她一动不敢动。 半晌后,萧钰眉头微蹙道:“粗糙器物擦伤……现在还能治。” “你用的可是树皮?” “回公主,是的。” “从明日起,每隔三日便要来我这里用药,否则就会留疤,记住了吗?” 徐熹心中微动:“公主……?”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若非身陷绝境,你又如何自毁容貌呢?” 萧钰话中带了几分惋惜的意味。 美玉有瑕,前世她见过女官徐熹,彼时女子左脸可怖的血痂已全然消退,但面颊上还是余下了小块的红疤。 “你脸上的伤一月内就会转好,之后便离府吧。” 第10章 莳花寻友 第10章 莳花寻友 廊外传来一阵响亮谄媚的问候:“皇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她的妹妹萧懿姝。 “臣女告退。” 徐熹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浓烈的色彩闯进视线,少女面若芙蓉清雅秀美,着华服戴金钗,打扮得簪星曳月,自从与薛傅延的婚事定下后,萧懿姝越发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萧钰只梳了个朝云髻,头戴小簪,一身清简却掩不住风姿卓越。 她站起身来,云淡风轻地掸落身上的乱花飞絮,萧懿姝以为她会走过去迎。 可是没有,萧钰身子一歪,倚在窗边的藤椅上,她声音清冷:“妹妹未经允许,就闯进了我的寝宫,恐怕不合礼法。” 萧懿姝心中了然,面上却惊诧意外:“皇姐怎么突然这等生分?” 萧钰弯起唇角,一脸认真,温和地解释:“咱们姝儿有未婚夫了,以后不免与那些官家夫人们接触,应当提早注意礼仪,改改这般咋咋呼呼的性子才是。” “皇姐……”萧懿姝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莫不是在生我的气?!” 萧懿姝特地将端午宴上的事引了出来,她想让萧钰吃瘪,心中不快。 “怎么会生气呢?妹妹,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萧钰心道:因为这就是我做的啊! 萧钰上前将萧懿姝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你与薛公子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这自然是门好婚事。” “我呀,就等着秋后吃你们的喜酒了。”她望着萧懿姝漆黑的眸子,笑意盈盈如酿满了琥珀酒。 一想到薛傅延,萧懿姝耳根泛起一片粉霞,笑眼澄澈。 “对了,皇姐,老师说半月后要考核步射,近来可要抓紧时间练习一番。” 萧懿姝与萧钰是同一位老师,萧懿恒则是另一位太傅授课,三人各自有一位伴读,均选自国子监。 半月后的步射考核应当是这六人一同进行。 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女子有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萧懿恒精通六艺,步射不在话下。 萧懿姝“女子八雅”样样出彩。 陈皇后来自医药世家,萧钰自小受到熏陶影响,立志学医,成日泡在书堆药堆里,少时没少被说“离经叛道”,见她坚持不懈,明德帝与老师也就由着她去了。 皇子皇女各有所长,而萧钰与萧懿姝有关武艺就逊色许多,二人都有些恼步射考核。 “姝儿练得怎样了?” “我技艺不精,只有三成能射中靶心”,萧懿姝眼睛又亮了起来:“过了明日,薛公子说陪我去校场练习。” “皇姐要一同去吗?” “好啊。” 前世她不看重这些成绩,未将此事当回事,被萧懿姝压了一头,如今她改主意了。 萧懿姝又同萧钰唠了些宫里新出的点心、好看的衣服料子,便雀跃着离开了。 “墨玦,备马车。” 萧钰要去找刘翎冉——她的伴读。 * “殿下,”墨玦递过一袋银钱:“都已安排妥当。” “不够,再多装点银子。” 萧钰白纱掩面,只露一双灵动的杏眸。 “是。”墨玦又拿了两袋银子。 “您当真又要去……”眼前这男人剑眉星目,一身英俊的黑色劲装自带肃杀之意,但对上萧钰时,只剩下了英俊。 “去寻人而已,不必紧张。”萧钰掂了掂钱袋子,满意道:“你知道的,我那位伴读定在莳花楼。” 墨玦了然:“属下明白。” 他当然紧张,堂堂长公主的暗卫大统领,忠信笃敬,清风朗月不近女色,若是派他去暗杀或者探查情报,他也能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地完成任务。偏偏萧钰又要带他去莳花楼。 即使知道要寻人,此前也去那里寻过刘翎冉数次,现在仍是浑身不自在。 这已经是今年第四回 了。 每次墨玦问同样的问题,萧钰也回之以同样的话。 “每次带你去我最放心,你功夫好,能护得好我。”似是看出了他的所想,萧钰揶揄道:“再者,若是带别的暗卫去,看上了哪个姑娘要我给他赎出来怎么办?” 墨玦:“……” 公主府距离闹市尚有大段距离,墨玦驾来辆小马车,借着错综复杂的街道,轻车熟路地载着萧钰往莳花楼去了。 马车穿过街市,她看到了不远处莳花楼的牌匾。 下了马车,墨玦立刻从车夫变成了姑娘们眼中的小肥肉。他生得老实俊朗,身上衣服料子不凡,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公子,还是那种钱多好骗的贵公子。 姑娘们一拥而上,墨玦立马不自在地皱起眉头,侧身后让拱手道:“在下是陪我家小姐来的。” 墨玦不会解决这种场合,板起脸来写满了生人勿近,姑娘们一个比一个会看脸色,登时不敢上前。 马车里那人迟迟没有动静,墨玦若无其事地杵在原地和姑娘们大眼瞪小眼。 “墨玦。”一道清亮温柔的女声响起。 姑娘们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如葱白一般细腻的手指撩开了车帘,一女子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莳花楼的生意做得很广,只接待贵客不论男女,所以此处亦有不少女子会来寻欢作乐,萧钰的出现并不使她们惊讶,唯一惊叹的是她的姿容。 青丝如瀑、肤白如雪,半覆白纱也能从眉眼看出这是个美人,琵琶半掩面女子的神秘面容也不敢与她媲美。 莳花楼前的尘嚣似乎都寂静了几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萧钰便命墨玦一人打赏了一锭银子。老鸨眼睛放光,急忙拥着两位进了楼,呼来堂倌沏茶倒水。 那位姑娘又来了! 莳花楼是一等一的销金窟,只要有银钱傍身,在楼内横着走都不成问题。 “我来寻一人。” “刘姑娘可在这?”萧钰跟往常一样问道。 常来莳花楼姓刘的姑娘,除了那位刘翎冉,没有别人。 何况萧钰已经寻了几次人,又出手大方,老鸨早已熟记于心。 她似乎有些为难:“在这儿,但……” 萧钰又掏出两锭银子,放在老鸨手中:“妈妈带我去寻她便是。” “好嘞,姑娘这边请。”老鸨的犹豫一扫而空。 “此酒甚好啊!” 一道凌冽飒爽的女声穿透门扉,飘至屋外来。 “刘姑娘,有位小姐找您。”老鸨轻敲房门。 “进来吧。” 老鸨站在萧钰前头,恭恭敬敬地替她推开门。 女子的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鼻梁挺拔,嘴唇轻抿,玉指把着酒盏,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浩然正气。 “哟——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刘翎冉歪头,粲然一笑:“是来饮酒?听曲?还是找我呀?” “当然是来寻你。” “哈哈也是,瞧你那正经样。”刘翎冉又斟上一杯酒,热情道:“既然来了,快过来陪我坐坐。” 萧钰开门见山:“要校考了,找你同我去练习步射。” “算是找对人了!本姑娘亲自教你,定让你拔得头筹!”刘翎冉双眸炯炯,眉宇间透着难掩的得意之色。 刘翎冉是镇南大将军刘荻的亲女儿,出自将门,自小习武,又入国子监,后被选为长宁公主萧钰的伴读。 此人性格大大咧咧却精明得很,又浪荡不羁不爱干正事,她爹也放任着去了。 刘翎冉虽吊儿郎当,但又是回回考头几名的学生。 萧钰毫不客气道:“那走吧。” “啊?什么?现在去吗?” “笨鸟先飞,这方面我比较愚钝,更要勤加练习才是。” 刘翎冉眼珠子一转,闪过精光:“嗯……既然拜师,束脩呢?” “你想要什么?”萧钰已全然习惯她这般样子。 “请我听琴如何?琴香姑娘弹琴你没听过吧?比你妹妹弹得好。” 莳花楼内有一女子名唤琴香,姿容妍丽,抚得一手好琴,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只是听琴香抚琴的人很多,刘翎冉想借机讹她一笔! 老鸨笑嘻嘻地将萧钰的银子摸进了袖中,眼睛里炸开了烟花,又一瞬间暗淡下去,萧钰见状道:“若是能约到琴香姑娘,这样的好处有的是。” “哎哟这真不巧啊,琴香今晚又被景小侯爷约了去……妈妈我也不好得罪呀,”老鸨陪笑道:“要不姑娘们赶明儿来,明儿一定给二位留着。” “可否让我同他商量一番?”萧钰摸摸鼓囊囊的钱袋子,如今她也要一掷千金了。 “这景小侯爷应当快来了,待会我替姑娘将他请上来。”老鸨见萧钰气质不凡,侍卫车夫的衣服料子都是上乘品,猜她应当是哪个大户或大官家的女眷,便交代了对方的身份,接下来静静看两尊大佛斗法。 老鸨既不会得罪人,又能拿到赏钱,一举两得。 刘翎冉将她打发了出去。 萧钰还未开口,刘翎冉不悦道:“又是他?” “怎么了?” 刘翎冉兀自叹道:“这景小侯爷,你是不是还不曾见过?” 萧钰回想一番:“仅有两面之缘。” “呸,还两面之缘呢!晦气!” 刘翎冉这般性子,自然在皇家的宴席上待不惯,束手束脚,喝个酒都不痛快。若她知道景珩去了端午宴,定要絮絮叨叨骂一番。 【作者有话说】 男主马上到达战场并且听见这二位背后蛐蛐他! 第11章 礼尚往来 第11章 礼尚往来 提到此人,刘翎冉顿时精神大振,竟语重心长地开始叨叨起来:“这景小侯爷,寻常人面上倒挺尊敬他,但莫要与他相与,恐那人污了你的名声。” “琴香姑娘与她待在一起定要吃些亏!等他来了我亲自与他说道。” 萧钰没有作声。 “你泡成日在书堆里,自然没有耳闻。那货就是个纨绔公子,从心所欲不讲礼数,二十多了未曾娶妻,整日游戏烟花之地,家里倒没人管着他……” 萧钰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刘翎冉越说越像她自己,仍在滔滔不绝。 景小侯爷“名扬上京城”,名是臭名,京中多少话本都讲的是他的风流事。 比如带着幼弟去花楼听戏,教十岁的孩子认身段窈窕的美人;比如吃醉酒后为花魁眉间点花妆,点红了人家的脸;再比如小侯爷风神俊朗、会撩会道,连续几年稳居“最受花楼欢迎男子”榜首…… 刘翎冉所讲的这些传闻京中人人知晓,话越传越离谱,人传人便传出了这么个“风流侯爷”。 记忆中的小侯爷,早年是有些草包。萧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扮猪吃老虎罢了。 刘翎冉像开了闸般说个不停,虽然说这些话会污了尊贵公主的耳朵,但眼下让萧钰认清那人面目才更重要。 萧钰正在思索如何与她说道,刘翎冉又扯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那小侯爷精力十足功夫极好,一次要两个女子伺候,有回一夜换了两批,真有人以为他的肾……” 是钢打的。 “哦?姑娘这么想知道我的事,不如我亲自讲给姑娘听?” 一道带着玩味戏谑的慵懒声音从门扉外传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刘翎冉顿时哑口,讪讪闭嘴,硬生生地将最后几个字嚼烂咽了下去。 如鲠在喉。 她咬唇玩味地睨了门口人一眼,这也太尴尬了,方才说得太投入,加之楼内人多声杂,竟没注意本尊来了。 一旁从始至终无言的墨玦,此时犹如一块木雕。 萧钰拢了拢垂下的几缕青丝,面纱下的半张脸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刘翎冉:“……” 她虽不浪迹于各种风月场合,但厮混了一辈子,方才的荤话也听了十成十。 三人面面相觑时,“吱呀”一声,俊美青年推门而入。 视线落到萧钰身上,景珩露出一瞬无人觉察的怔愣,随即面上泛起灿烂的笑意,迎着刘翎冉神色复杂的目光,张口就不吝夸赞道:“哟,刘姑娘的这位朋友好生漂亮。” 他深以为然,萧钰当是藏了身份来莳花楼的。 “方才听两位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本侯的风月事,”景珩环臂站定在侧,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知姑娘来莳花楼,可是打着饮酒的幌子来见本侯?” 刘翎冉权当此人是个草包登徒子,瞧见萧钰这般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此时她的脸色红一块青一块,有恼羞成怒之状,转而拍桌骂道:“去你的津津有味!” 刘翎冉丝毫没有背后道人是非的理亏模样。 “你这无知的家伙,睁大狗眼,收敛点!” 看清楚,这是长宁公主! 萧钰恰巧坐在窗边,面上半掩的白纱如蝉翼,被穿堂而过的风微微带起。 景珩收敛心头的微痒,挑眉沉缓道:“原来是萧姑娘,两日前我们才见过的。” 萧钰面色如常,美目光华流转,似是笼了一方烟雨,她淡淡道:“给景侯爷赔个不是,方才只是一场误会,我二人对景侯爷的风月之事不感兴趣,并非有意谈论,景侯爷莫要想多。” “无事,我向来不计较这些。”景珩似若释然,他又坏笑道:“只是传言本是无根之木,无稽之谈,不可信以为真啊。” 这不是那日萧钰才说过的话? 刘翎冉略过了二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抓住关键:“什么?你们两日前才见过?” “那日端午宴上。” “只是不凑巧,没瞧见刘姑娘。” 刘翎冉对一波三折的赐婚有所耳闻,尽管京中皆传萧钰与薛傅延郎才女貌,是一对璧人,但她能看出萧钰对薛傅延并不是那般用情至深,若真与镇国公府结亲,只怕困得她后半生不自在。 得知突生意外,赐婚对象变成了萧懿姝,刘翎冉心底里也替萧钰高兴,若是因“圣命难为”禁锢了一辈子,得多伤心无趣。 况且,刘翎冉认为,萧钰值得走更远的路。 “相夫教子”不是女子的标签,自己活成什么样子,那女子便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手中有端午宴帖子的,哪个不是达官显贵,景珩这草包用什么门道去的。 萧钰自然没告诉刘翎冉,那日的事,都出自自己的手笔。 她自然地揭过这个话题,转而道:“早先听闻琴香姑娘琴技精湛,今日特来莳花楼听琴香姑娘抚琴。只是家中父亲管教甚严,出门不易,还望小侯爷行个方便,银钱不是问题。” 家中父亲自然是当今的圣上,若是明德帝知晓萧钰来莳花楼,定会训斥一顿。 “萧姑娘提出的请求,本侯当然不忍心拒绝。”景珩很自然地坐到了萧钰对面的绣凳上,稍稍凑近了她,正欲开口说话。 墨玦:“不得无礼!” 刘翎冉:“你起开!” 二人同时出口,像护雪娘子一般不让他靠近萧钰。 景珩失笑,翘了二郎腿靠回椅背:“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若是二位不介意,今日我请客,二位与我一同听琴,如何?” 萧钰故作窘色:“这不合规矩,也怕坏了小侯爷雅兴。” 刘翎冉若是同景珩待在一屋,定要吵得人一个头两个大,况且,萧钰还要拉着她去练步射。 “那我请姑娘听曲,姑娘请我喝杯酒,刚好扯平,如何?” “好。” 萧钰毫不拖泥带水地答应了。 她叫来了酒,老鸨欢天喜地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从外头将门关上了,厢房内顿时静了下来。 刘翎冉一脸不可置信,她自认为今日不会铩羽而归,景珩这人虽软硬不吃,但自己也不是什么软茬,次次仗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压他一头。 萧钰如何三言两语就让他松了口? 方才景珩步步客气退让,一字一句顺着萧钰来,生怕为难到她似的。 莫非……这小子已经开始觊觎长宁公主的美色了? 刘翎冉目光移向桌上的佳酿,眼睛一亮,突然惊道:“嚯——你怎么叫了桑落酒?!” 景珩笑了起来,径直倒了一杯,“萧姑娘豪气。” 骨节分明的食指在白玉酒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上京有酒名唤桑落: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1 此酒名贵,价格更令人咂舌。 刘翎冉愤然:“真是便宜你了。” 萧钰浅浅一笑:“无碍,小侯爷高兴便是。” 她转头看向刘翎冉:“你若也想要,也请你喝便是,只要别忘了与我一同练习步射。” “你还不相信我吗?杯酒下肚,驷马难追!”刘翎冉今日束了高马尾,此时更显得她一派正气凌然。 反正花得是萧钰的钱,反正长宁公主哪缺买这壶酒的钱? 萧钰温柔提醒道:“只是此酒性烈,若饮太多当心头疼。” 景珩有种错觉,萧钰这番话不止说与刘翎冉,也在说给他听。 或许自己想太多了。 “那便不打扰景侯爷了,告辞。” 老鸨带三人去楼上。 刘翎冉没好气道:“今后莫要与他往来,那人心思不纯,你瞧他方才的样子。” “好,好,听你的。”萧钰嘴上这么说着。 “你同我说说,他是如何去了端午宴的,不会是你……!” 萧钰又斟了一杯桑落酒,堵住了刘翎冉没完没了的嘴。 萧钰自知刘翎冉是向着她的,包括先前的赐婚一事,帮她出了不少鬼主意。 然而前世萧钰顾及“莫要伤害了薛傅延”,刘翎冉听罢:“莫要想这么多,不喜欢你与他成亲作甚?” “可是皇命难为。” “我知道你从小在宫里头长大,讲究得很多,但这可是人生大事,你这般逆来顺受,是你跟他过一辈子,又不是你父皇跟他过一辈子。” 刘翎冉的嗓音带着掩盖不去的薄怒:“若是我,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去他的赐婚!” 这些话尤在耳畔,她这位好友,甚至萧懿姝,都比前世的她通透。 未至一盏茶功夫,琴香便来了。 “奴家琴香,见过二位小姐。” 女子身着一袭白纱长裙,宽大的袖口随着她手腕的动作轻轻飘动。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膀上,用一支简单的玉簪轻轻固定,脱俗典雅。 一双含情眼尤为深邃,带了几分异域风情。 她轻拂琴弦,悠扬曲调如潺潺流水,旋律如春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又像山涧清泉,清澈透底。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我就说比你妹妹弹得好吧!今日果真不虚此行。” 萧钰对琴香有些扑朔迷离的熟悉感,但任凭在记忆中如何搜寻,也寻不见几分关于她的踪迹。 “琴香姑娘不是上京人。”萧钰问道,却是陈述的语气。 “奴家是浣南人。” 浣南,属江南一带,明年春会爆发一场瘟疫,但萧钰尚不清楚其间细节。 —— 适才三人离开时,墨玦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景珩的那间门。 一女子手捧壶酒进来,打破了满室寂静。 少女肤如凝脂面若芙蓉,一颦一笑媚态横生,她不动声色地往酒盏中抖入少许白色粉末,纤纤藕臂如两条灵巧的灵蛇,欲环上景珩的脖颈。 他眸子含霜,冷冷道:“退下。” 女子顿了一瞬,景珩话音如戛玉敲冰:“别让我说第二遍。” 她脊背一凉,讪讪退出去。 门外老鸨见状叹道:“方才还好好的!这景侯爷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1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李明尔《桑落谁与倾》 景珩:老婆的闺蜜同她这样蛐蛐我(╬◣д◢) 男主是纯爱战神,前世今生皆为处,男德班第一名,心中只有女鹅(高亮) 第12章 朔风起时 第12章 朔风起时 临近黄昏,霞光晕染开来,天际一片麦金色。 萧钰同刘翎冉听琴香弹了许久的琴,二人说了不少话,眼瞧天色已晚,便约着明日一早去校场。 萧钰正要回府,被刘翎冉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拉到玉带河畔。 车马粼粼,人潮如织,夜幕即将垂下,灯火高张,星星点点洒在水中,摇曳荡漾。肆花窗映着人影,街边的小摊烟雾升腾,给繁盛的上京晚景平添了几分朦胧与诗意。 “你呀,就该多出来走走瞧瞧,成日闷在府里,当心发霉。” 街市烟火于再活一遭的萧钰而言,是十分可贵之物。 刘翎冉视线落在萧钰清艳的脸庞上,她看出萧钰似乎有些兴致,唇角微扬,一脸真诚道:“看上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本姑娘付账!” 此前刘翎冉的数次盛情邀请都被拒绝,今日终于如愿将萧钰拉了出来自然想带她转个遍。 “别犹豫啊,你知道我很抠的,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刘翎冉生怕她反悔。 她清楚刘翎冉不是抠门,而是大手大脚,时常花得月例银子分文不剩,之后又陷入窘境过清简日子。 萧钰挑眉,拖着腔调,语气有些欠:“破费了?” 当公主了不起啊! 刘翎冉思及唇齿间桑落酒的醇香,刘府马厩里的枣红汗血宝马……有银子又出手大方的公主,的确了不起! 萧钰兴致勃勃地挑了不少玩意儿,刘翎冉特地去排了福缘斋的新点心。 “他家的龙须酥和芙蓉糕可是上京一绝,带回去尝尝!”说着,刘翎冉将数个大包小包的油酥纸塞到侍卫墨玦手里。 萧钰惊诧:“买这么多?” “各式各样的都买了点,拿回府上分着吃。” 几名嬉戏的孩童穿着崭新的衣裳,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持糖画,笑声清脆如银铃。 萧钰又见到了那个卖糖画的小姑娘,她仿佛认出了萧钰,抿嘴一笑,双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十分讨人喜爱。 未等她开口,刘翎冉率先指着摊子道:“挑两个喜欢的样式吧。” 萧钰忆起上次在糖画摊子前与薛傅延不欢而散,又垂眸认真挑选了起来。 刘翎冉递了银钱:“小姑娘,给我家小姐画大点。” 摊主姑娘闻言笑盈盈点头:“当然啦。”既而垂头娴熟地搅拌糖浆。 “你收我一百两的钱,却只卖了我九十两?退钱!” 一声叫嚷穿透盖过了街边小贩的吆喝。 “胡说八道!这朱雀街谁不知,我柳娘做生意向来将诚信!” “诚信?分明是无良商贩,心黑,卖货缺斤少两,坑骗老百姓的钱财!” “休要血口喷人!一分钱一分货,天地良心!无凭无据的,你是故意来砸我生意的吧!报官!让官府的大人评评理!” “报官便报官,我媳妇称过了,分明就只有九十两!” 一男一女声音高涨,激烈的争吵引来诸多围观的人,将周遭堵了个水泄不漏。 萧钰和刘翎冉离香货摊子不远,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大致厘清了前因后果。 眼看二人愈吵愈烈,一发不可收拾,萧钰使了个眼色,刘翎冉从人缝中挤进去:“二位少安毋躁,将好大伙儿这么多人看着,不如将这香料再称一次?” 眼前的女子马尾高束,眉眼凌冽,气度不凡,二人见状收了收戾气。 柳娘反问:“这位姑娘说再称一次,可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倒出去?” 男子一脸凛然:“我还未开封,称便是。” 柳娘接过香盒,手上摩挲着检查封口 ,这是她亲手封的,其中暗藏玄机,绝不会弄错。 “确实未开过封。”柳娘坦然自若地说。 她底气十足:“我现在就称,是否缺斤少两,大伙儿的眼睛是雪亮的。” 单瞧二人言行举止,都丝毫没有心虚理亏的模样,究竟是哪方闹事? 柳娘着一身短褂,腰间系着一个蓝色的围裙,看上去十分干练。她的双手稳住杆秤,小心翼翼地将那盒香料放在秤盘上。 随后,她调整秤砣的位置,使其平衡在秤杆上。砣绳星星点点透露出重量,旁的人全神贯注地注释着,生怕出现差漏。 “不多不少,一百两。” 她将秤杆上的砣绳捏住,给周遭围观的人一一展示,“看看,对不对?” 见那男子面色铁青,柳娘怼在他眼前:“可看清楚了?” 男子今日吃了瘪不太痛快,心中略有狐疑,但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柳娘并没有做什么手脚,秤杆上也是明明摆摆的一百两。 见男子哑口无言,柳娘没有再为难,给他递了个台阶:“我这是新换的秤砣,准得很,定是你那块用得太久,长了锈。” 若将一刻度准确杆秤的秤砣挖去一小块,则称东西时读数比实际的重量大。1反之,秤砣上长了锈,其重量变大,称出来的东西要比寻常轻。 男子无话可说,道了歉,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抱着香盒讪讪离去。 萧钰在一旁静静观望全程,心中总有几分古怪。 她沉吟思索片晌后,轻轻启唇:“这香料怎么卖?” 柳娘见这位姑娘秀雅绝俗,气若幽兰,话语间也是说不尽的清冷可人。 想起自己适才与人争吵的泼辣样,此时不禁压低声音,温温柔柔地回道:“十两银子百两香。” “质量大可放心,这都是我自己制的。” 萧钰抬眸,对上了柳娘的目光。像被审视一般,柳娘被这双美目盯得一怵。 萧钰唇角挂上笑,悠悠道:“劳烦帮我称些。” “姑娘要多少?” “要五百两,分五份装称。” 柳娘眼中一亮,此前的不自在一扫而空,咧开嘴笑呵呵道:“好嘞!您稍等!” 刘翎冉见萧钰下了个大单,吃痛地摸了下腰间的钱袋。 萧钰从小在宫里,什么好香粉没用过,莫不是不懂行情,学她买点心的样子? “买这么多吗?” 萧钰看出刘翎冉所想,唇角弧度渐深,语气闲闲地说:“今日你付账。” 她又补充道:“买多的拿回府上分着用。” 刘翎冉:“……” 这不是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吗?她这般现学现用是同谁学的! 刘翎冉付了银子,待香料装好后递给了墨玦。二人约好明日的见面时间后,准备各自回府。 萧钰提醒:“糖画还没取。” 刘翎冉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明德帝子嗣单薄,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皇女,说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也不为过。 萧钰对各种稀奇古怪与海味珍馐已经司空见惯,相反,她少来市集,这些小玩意倒是很少接触。 糖画摊子的小姑娘眼中的失落一扫而过,笑眼弯弯,甜甜道:“漂亮姐姐,你的糖画。” “我还以为姐姐今日又要忘记拿了。” “今日没忘。” 萧钰接过两幅糖画,将其中一个交给刘翎冉。 谁知小姑娘又递来一副大耳兔的糖画,萧钰踌躇,转头和刘翎冉确认道:“我记得只要了两个。” “不,这是将那日没拿到的补给姐姐。”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真纯净的童稚气息。 “谢谢。”萧钰粲然一笑。 手中糖画散出一股淡淡的甜香,轻轻咬下,口感酥脆,片刻后甜腻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刘翎冉挑眉,意味深长地调侃:“哟——你不是不爱来,怎么还来偷偷买糖画啊?” “端午宴那日。” 萧钰将路过遇见薛傅延讲了一遍。 听罢,刘翎冉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与你妹妹成婚已是板钉钉上的,况且你也听到过……” 她讲了端午宴上关于“偏殿”的传言后,又将薛傅延数落批判了一顿。 * 月明如昼,廊前的花树枝叶分明,墨影铺地,一片清幽雅致。 梁映仪的步子打破了沉寂夜色,萧钰正称量祛除徐熹脸上疤痕的药材。 “臣称量数次,这五盒香料皆与公主所说的一百两对不上。”梁映仪道:“每盒均只有九十两,上下偏差不大。” 萧钰并不意外,将市集上柳娘当众称香讲给梁映仪。 她又问道:“梁姑姑可曾换过秤砣?” “前后用了五秆称,其中两杆是公主称量药材的,绝对没有问题。” 市集上争执的男子称出来也是九十两,那便是柳娘用的的秤砣有问题。 萧钰无意识地收紧指节,脑中恍然浮现起一桩前世未结的案子。 前世,恰逢今年秋收时节,发生多起“柳娘卖香”此般的不公平交易案,经彻查,不是商家有意缺斤少两,而是有人借漏称贩卖私盐。 以当朝的法律,贩盐罪轻者砍断双脚,重者死刑斩首。 盐生产成本不高,但官权掌握后不断收税,一步一个税,到最后卖出去已经是暴利,不少人铤而走险,贩卖私盐。2 巨额财富收入无法避免盐业的舞弊,私人盐贩屡禁不绝,一直处于边缘地带。 今日撞见柳娘之事纯属巧合,然而在皇城根下瞧不见的阴影里,又流入了多少此般不规整的秤砣呢? 这京中,有人按捺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 2源自百度百科。 将军形态的男主即将登场! 第13章 雨中相逢 第13章 雨中相逢 皇城根下欺公罔法,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大夏境内,任何斤两的秤砣均由工部负责铸造,铸造完成后交由户部负责验收,验收完毕后流入市场使用。 要么其间某环节有鬼作祟,要么这是一起连环勾结的谋财案。 若是前者,闻见些风吹草动便隐了踪迹,不易查探;若是后者,官官勾结,要找到一针见血的证据将其连根拔起,更是难如登天。 萧钰眸色一暗,沉吟片刻后吩咐道:“先命人去查查柳娘的秤砣是何处购买的,另外盯紧工部户部那边的动静,切勿打草惊蛇。” 梁映仪虽将秤砣与贩盐联想不到一块去,但也深知若愈来愈多的假秤砣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她神色凝重:“臣这就命人去办。” 次日清早,阳光透过稠密的枝叶,落成窗牖上淡淡圆圆的斑点。 “今日是个好日头,可以好好晒晒被褥了。”春雨眼底满是欢喜。 夏婵仔细耐心地卸下萧钰右肩的纱布,那柄箭未想着要她性命,没入肩胛不深,加之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此时箭伤已将近痊愈。 萧钰用完早膳便动身去城西的校场,这还是刘翎冉提议的。上京及京畿入伍的新兵均在那里操练,场地开阔,设施齐全,最适合不过。 今年是哪位将军在带新兵? 前世萧钰未关注过这些,自然不知晓,昨日竟也忘了同刘翎冉和梁映仪问一嘴。 不论是哪位将军,过去总要打声招呼问候的。 镇西将军赫连识萧钰并不熟识。好几年前,临近年关赫将军入宫觐见明德帝时,萧钰瞧见过一眼,如今竟想不起他的模样来。 这个时间,此人应当在关西,不在京中。 还有两位大将军在京中,镇南将军刘荻是刘翎冉亲爹,镇北将军贺修筠此前与她熟识,思及至此心里宽松了几分。 “殿下,到了。”墨玦刚出声提醒,一只手便掀开了车帘。 “我才刚到,你来得怪早!”刘翎冉将萧钰拉下马车,兴致冲冲道:“走,我先带你去靶场瞧瞧。” 萧钰十分配合,“刘先生,学生受教。” 刘翎冉被叫得受宠若惊,“没想到我也有当女先生的一天。” “刘荻将军在此操练新兵吗?” “是贺修筠,我爹立秋就要动身去南疆了,没空。” 萧钰停住步子:“先去同贺将军打声招呼吧。” “不用不用,你来他能不知道吗?”刘翎冉神情意味不明,萧钰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一抹坏笑。 她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简单应了一声。 前世的萧钰是个傻的,如今再看,贺修筠或许对自己有意许久了。 她很期待再见到他。 瞧见萧钰心事重重,刘翎冉为劝她安心,又解释道:“他前几日不在这边,昨日我派人递了信说你要来,他若忙完了,定会来找你的。” “我们抓紧,晌午天热,现在练到正午,申时过后再继续练。” 靶场的环境清幽,场地平整,四周设有栅栏和护堤,以避免箭矢飞出伤人。靶子安置在草地的一端,有用兽皮制成的圆形靶子,上面画着醒目的环形区域,也有人形稻草靶子。 近日新兵结营,着重练习马枪,靶场上只有寥寥几人。 “步射”为射草人,中者为上,虽中而不法者为次上,虽法而不中者为次。1 其虽为武举项目之一,但也在女子考核中颇为常见。 “喏——那就是步射的靶子。”刘翎冉指着远处的几方人形草靶。 她递上一张弓,萧钰稳稳接过。 这是新兵练习专用的轻弓,由木材、牛角和腱制成的,虽有几分重量,萧钰也拿得从容不迫。 “你先试试看。” 前世萧钰上过步射课,深知拉弓并不易,需要一定的力量与技巧,但她未专门练习与实践过步射要领。 萧钰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拉至半月弧,目光聚焦在草靶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姿势,直到身体稳定。 刘翎冉眸子透着灼灼亮光,眼底流露出掩映不住的振奋之色。 像模像样! 羽箭离弦而出! 稳稳地斜插在离人形靶二里地的草地上! 对萧钰而言,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前世她便是在步射考核中取得了这般惨烈的成绩。 刘翎冉:“……” 她嘴上笑着,心里却念叨:同步射课上相比,丁点长进也没有……萧钰倒是实诚,说没练真就一点也没练啊。 萧钰转头望着她,抿起一丝浅笑,她忍住尴尬问:“怎么样?刘先生。” “力道不错,就是准头还差点火候。”刘翎冉将话说得很轻,着实不忍心打击她。 萧钰知道刘翎冉的用心良苦,也更加专注练习。 二人磨了半个时辰,刘翎冉又是亲身示范讲解要领,又是为她纠正动作,那柄羽箭终于离草靶又近了几分。 滚滚惊雷炸响,日头灿烂的天气蓦地变了天,天际暗云压来,西边一片铁灰色。林树沙沙作响,鸟雀成群低飞,振翅归巢。 初夏的暴雨总是来得突然,隐约可见一道霏霏雨帘自西山横铺逼近。 “现在去找营帐肯定来不及了。” 萧钰提议:“先去棚子下躲着。” 空气中弥漫着湿气和浓郁的泥土气味,湿润的雾气裹挟雨丝吹在脸上,凉意袭来,萧钰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墨玦立马道:“殿下在此等候,属下去寻两把伞。” 萧钰叫住他:“骤雨来得快,等雨势小些再去。” 刘翎冉唉声叹气:“失算了,不知那个没良心的今日来校场没有。” 刘翎冉的言外之意是:那个没良心的若是有良心,会来给她们送伞的。 萧钰闻言微哽,又顿时恍然,轻笑问道:“贺修筠?” 刘翎冉正要接话。 二人远远瞧见有一人拨开雨幕,撑伞走来,那人身材高瘦挺拔,一身黑衣劲装,银色面具覆在大半张脸上,窥不见他的真容。 神秘而疏离,恣意又骄矜。 刘翎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激动道:“嚯——是那个有良心的!” 贺修筠忽然从她口中“那没良心的”变成“那有良心”的。 萧钰失笑。 她凝望着那道身影,那人与记忆中的轮廓相差无二,穿过雨帘,踏过前世今生的漫长光景,依旧如初。 萧钰错愕一瞬。 贺修筠,好久不见。 “哈哈哈,你什么表情,跟多久没见过不认识似的。”刘翎冉打趣道:“那你说说他是长高了还是变俊了?” 他们明明端午宴前不久才见过。 而他们的上一面却是前世出征前,那个寒冷的雾霭冬日。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2 贺修筠北去的一年,萧钰死后成为孤魂的三年,距离上次见到他,中间隔了整整四年。 刘翎冉揶揄的话拂过畔,萧钰不经意间嘟囔道:“本就是又高又俊。” 雨声淅淅沥沥的,却还是叫刘翎冉听了去,她“嘿嘿”坏笑道:“我倒一点也没觉得。” 她又压低声音问道:“那有良心的在你心中竟是这般形象?” 刘翎冉的话音被雨声悉数吞了去,萧钰没答。 撑伞的人渐渐走近,步伐稳健,伞檐上的雨珠如断线般尽数滴落。 刘翎冉趾高气扬,提高声调假意责问道:“你若再不来,公主殿下在你的地盘上淋病了,该问罪谁?” 萧钰看得出来,她是故意呛贺修筠的。 “是我的错。”贺修筠心中微微怔忡,面具下方露出的薄唇泛起一丝未察觉的笑意。 眼前少女眉如远山,清淡细长,一双杏眼风露濛濛,酿满琥珀色的清冷秋水,额前沾了雨珠,更显水润透亮。 “先回营帐吧,当心受寒。”他带着歉意道。 刘翎冉见呛人成功,十分得意,又狐疑地睨了他一眼:“你只带了一把伞?!” 贺修筠无奈道:“我着急过来,营帐中只放了两把。” 刘翎冉福至心灵,眼疾手快,抽过贺修筠手中提着的那把伞,“无妨,我瞧这伞挺大的,这样啊,我同墨玦大哥打一把。” 她迅速撑开:“墨玦大哥,我们走。” 墨玦还未弄清楚眼下是何状况,就被刘翎冉拉到伞下钻进雨幕。 萧钰望着她的猴急样,心道:刘翎冉怎么忽地这般藏不住事,以前也没瞧见她这样。 贺修筠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所措,刘翎冉这番用意太过明显了……连假意商量与推辞都不做。 在朝中未流露明德帝要赐婚萧钰与薛傅延的风声之前,刘翎冉那时便知晓了贺修筠的心意。 后来京中皆传“萧钰同薛傅延互相倾慕,是一对璧人”,贺修筠的心意草草收场,圣旨将下,刘翎冉也只能苦苦劝慰。 眼下萧钰板钉钉的婚事黄了,但贺修筠还是不清楚她的心意,此时虽给他机会但又将他堵在险路上啊! 经刘翎冉这么一闹,贺修筠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与疑虑,斟酌字句开口解释:“殿下,我的帐中……确实只有两把伞。” 萧钰莞尔:“无妨,若不是贺将军来接我们,恐怕要淋一阵子的雨了。” 雨水浸湿了她的裙摆,适才刘翎冉将他与贺修筠之间的气氛捣得有些古怪。萧钰心中五味陈杂,思绪翩然,足下就着贺修筠不快不慢的步子,悠然前行。 贺修筠轻轻将纸伞向右侧倾斜,浑然不顾自己的肩膀暴露在雨中,而萧钰也如他所期待的那般,并未察觉。 二人并肩而行,霏雨飘零,轻打在伞面上,发出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细密声响。 【作者有话说】 将军形态的男主终于接到女鹅; 粉头子在线当红娘; 下章手把手(划重点)教射箭! 1《新唐书·选举制》云:“步射”为射草人,中者为上,虽中而不法者为次上,虽法而不中者为次。 解释:quot;步射quot;是指用弓箭射击草人目标。击中目标的人排名最高,击中但射击方法不正确的人排名次之,使用正确方法但未击中目标的人排名垫底。 2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赠蔡子笃诗》魏晋·王粲。 第14章 意外受伤 第14章 意外受伤 “近日很忙吗?”淅沥雨声中,萧钰率先开口,打破二人之间的沉寂,她关切地问,“端午宴也没瞧见你。” “没什么,一些私事。”贺修筠声音温和,语调不疾不徐。 何故缺席? 萧钰有些不解,他的这番说辞与前世到场的行为对不上,景珩究竟如何影响了他的轨迹? 她简单应了一声,将此疑问默默揣回心里。 贺修筠反客为主,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至他处。 “安国公主派人同我打了招呼,说明日也要来校场。” “我知道,薛傅延陪她一道来。” 贺修筠话锋一转:“没想到皇上赐婚给了殿下的妹妹。” “薛公子年少有成,温润如玉,与殿下乃是佳偶天成。”贺修筠一本正经道,随后又是一声叹惋:“着实可惜。” 此话入了萧钰的耳,便觉他的语气中满是古怪,又听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萧钰一噎,没好气道:“何处听来的传言?” 她直言坦率,话语如同氤氲的雨气,带了丝凉意。 “没什么可惜的,你也误会了,我从未喜欢过薛傅延。” 因自己的愚钝,萧钰前世走了太多弯路,如今不想让贺修筠误会她与薛傅延之间那些人传人、莫须有的感情。 她的声音肃然清冽,未掺杂什么情绪:“想必你有所耳闻,当时姝儿那般冲动投了湖,吓坏不少人,眼见事情没法收场,父皇与母后也不忍拆散两情相悦的二人,最终成全了他们。” 一番说辞后,萧钰不偏不倚,仰头恰巧对上他的眼睛。 隔着半块银面,那汪鸦色的深潭隐在阴翳后,如同烟雨朦胧的远山,叫她看得不太真切。 贺修筠眸光微微一动,顿了一顿:“原来如此。” 萧钰收回视线转而看路,因此并不知晓,身侧人银面之下的唇角正微微勾起。 彼时城中赐婚传言惶惶,贺修筠心如死灰;端午宴过后,贺修筠心涧如拨云见月,枯木逢春。 他真该死啊,尚且不谈自己怂,却因传言误会了她那么久。 他还有刘翎冉那个帮手,此后机会很大。 二人一路相谈,不知不觉已临近营帐,蓦地窜出一缕羹汤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走在前头默默听墙角的刘翎冉忽然转头惊喝,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嚯——好香!” 萧钰问他:“你还备了午膳?” “随便准备了些。” “本就该准备吃食的。”刘翎冉本来不太饥饿,但这香味硬生生将她腹中馋虫勾了出来。 她又不满地小声嘟囔:“之前我来这的时候,怎么就是吃大锅饭的待遇?” 贺修筠换上客套的语气:“瞧你还这么想念,我立马命人给你打一碗去。” 刘翎冉立马软下来:“诶——错了,不该多嘴,我们快进去,饭要趁热吃,凉了便不好了。” 这人差别对待!一天不噎人会死啊! 清蒸鲈鱼,肉圆青菜煲,蒸茼蒿菜……似刚出锅,热气氤氲,还有冰饮砂糖绿豆和漉梨浆,俨然一桌清淡吃食。 “那股香味呢?你是不是偷藏了什么,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们尝。” 贺修筠:“隔间煨了汤。” 刘翎冉迫不及待:“我去端!” 须臾。 “啪啦——”是瓷具打碎的声音。 既而传来刘翎冉的哀嚎:“啊啊啊啊啊!疼死了!!!” 二人忙去查看,锅子碎片混着羹汤流了一地,刘翎冉衣袍下摆那方被晕染了个透。 炙痛感蔓延开来,她本能地缩回手,想要捂住小腿上烫伤的那方皮肉。 “打桶冷水来。” 萧钰眼疾手快上前捉住她的胳膊。 “忍着别动。” 刘翎冉眼尾泛红,疼得险些挤出眼泪来。 萧钰小心翼翼挽起紧贴在刘翎冉皮肤上的裤腿。凉水冲刷而过,灼烧感得到了些许缓解,但起泡的皮肤依然火辣辣地疼。 贺修筠寻来两袋冰块,萧钰包在帕子里给刘翎冉敷在腿上,等到缓解些许后,又给她涂上紫草膏。 “等雨小些,我送你回府吧。” “等等。”刘翎冉想要下地,被疼得又缩了回去,只得讪讪作罢。 萧钰忧色叮嘱她:“你好生歇着,回去将裤腿裁去些,莫忘记按时涂药,水泡消退前捂不得也磨不得。” “那你的步射怎么办?”刘翎冉有些犹豫。 萧钰想,都这个时候还记挂着教她练习步射。 “这几日我先自己练,等你伤势好些再来校场看我,听话。” 刘翎冉想象了一番自己穿着被裁掉半截的衣裙的场景,彻底打消继续留在校场的念头。 这场雨来得及去得慢,直到酉时初才堪堪停下,云开见日。 刘翎冉清早是骑马来的,此时坐上了萧钰的马车。 车内陈设简洁,刘翎冉斜倚在萧钰对侧的软椅上。 辘辘的车轮碾过雨后的映着余阳的水洼,马车两侧丝绸装裹的窗牖被一帘白色的绐纱遮挡。 即将出校场时,后有急促马蹄声渐进,窗外蓦地闪过一道人影。 刘翎冉先是意味不明地看了萧钰一眼,接着掀起纱帐。 青年端坐马背,穿着一件墨色绣云纹的窄身锦衣,身姿卓然,他的指节如玉修长,慵懒地把玩着手中马鞭。 刘翎冉对马上那人道:“你也来送我?” 贺修筠不经意道:“忽然想起,许久未去拜访刘将军了。” 萧钰分明地瞧见,对面的刘翎冉翻了个白眼,她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恍若天际谲艳的落霞。 车铃随着雨后的缥缈风声渐远,墨玦架着黑楠木马车向城内驶去。 年轻的将军踏马相随一侧,初晴的风掠过他的墨色袍摆,在西沉的落日中鼓动翻飞。 无多时候便到了刘府,门口的小厮认得这辆马车,连忙迎了过来,见到同行的贺修筠,正要与他问候。 刘翎冉掀开绐纱,冲那小厮道:“小满!快去将我爹叫来!” “是,姑娘。”小满急忙进去禀报。 萧钰将刘翎冉扶下地,后者不死心地蹦了几下,最终作罢任由萧钰搀着。 刘荻来得很快。 老将军浓眉如刀,鼻梁高耸,岁月虽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长年征战沙场、风餐露宿的痕迹,但那双闪烁着坚毅光芒的眼睛,依然透露出往昔的豪情壮志。 刘荻眼睛一亮:“嚯——长宁公主和鸣琛都来了!” 鸣琛是贺修筠的字。 “我就说今早大门上怎么爬了几只青蚂蚱!”1 甫一开口,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碎了满地。 父女两人的性格倒挺相像。 他双鬓的头发泛着隐隐的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 说起来,刘荻也是老来得子,前半生四处征战,三十八岁时才与刘夫人生下了刘翎冉。 刘翎冉今年十六,刘荻已过知命之年。 老将半生风霜荏苒,此时的他比萧钰前世记忆中的年轻些。 “爹,天天来哪算什么贵客,快来关心关心你女儿我。” “怎么了这是?” 刘荻扶过刘翎冉,一边招呼二人:“进屋去说。” 萧钰将事情原委说给刘荻。 “哈哈哈哈,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的,这几日就在屋里歇息便是。” 刘荻问:“公主殿下想要练步射?” 萧钰答:“半月后便是校考了。” 刘荻了然。 “用不得着你操心。”刘荻目光扫过刘翎冉,又指向旁的贺修筠:“这里不是还有个大活人吗?鸣琛不比你教得好?” 刘翎冉心道:也是,就算自己受伤教不了萧钰,贺修筠能忍心在一旁干看着吗? “听爹的。” 刘荻端起瓷盖浮了浮茶沫:“何况有我在,他敢说半句不愿意?” 贺修筠无辜开口,唇边至始至终挂着一抹淡笑:“刘将军,我没说过不愿意的话。” “我观长宁公主天资聪颖,是个一点即通的好苗子,你若教不好,”刘荻开口,似威胁他的语气:“可就是你的失职懈怠了。” 萧钰心道,刘荻又开始胡扯了,她在这方面本就不精,能学成什么样子只能看造化。 贺修筠轻笑一声,似一腔温柔破开银面渗出。 “必定尽我所能。” 几人说了好些话,直到外出的刘夫人回府,才注意到暮色已经悄然铺开,萧钰又交代几句刘翎冉的烫伤,与贺修筠出了府各自回去。 次日,明媚清新的早晨,云片在湛蓝明净的天上翻起了几片细小鱼鳞。 同昨日一样,萧钰身穿一件绯色锦缎劲装,腰间系著一条腰带,衣袖紧致,长发绾了个简单的髻,以钗固定,周身露出几分利落与英气。 马车拐过最后一弯,一人突然闯进萧钰的视线。 贺修筠已经在校场门口等着接她了。 “对不住,来晚了。”萧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她今日特地早出发了一炷香时间,这人来这么早作甚? 贺修筠轻言浅笑道:“不晚,我也刚过来。” 二人边往靶场走,贺修筠一边给她讲步射的要领。 以前上步射课听少傅讲过这些,此时萧钰仍很耐心地听身侧的人讲解。 “其一,立稳脚步站直身体,保持呼吸平稳,再调整脚距,保持脚尖指向箭靶……其二……” 贺修筠的讲解更加直接,细致易懂。 他的声音低醇悦耳,自带一股慵懒的劲儿。 【作者有话说】 shift!怎么还没手把手教射箭啊!贺将军动静也太慢了!差评! (我的错) 冉冉对不起,既然受伤了,就先退场一阵子吧。 1风水寓意:蚱蜢,寓意“捷足先登”,是进取、向上的象征,有蒸蒸日上、节节高升之意。 我还听过一个说法是“有青蚂蚱代表要来客人了”。 第15章 手把手教 第15章 手把手教 槐荫渐密,和风吹就婆娑树影摇曳作响,伴着身侧贺修筠的声音一同入耳。 颇有一番赏心悦目的滋味。 昨日经刘翎冉的指导,萧钰的箭矢终于能朝靶子那方向稳稳扎去。 今日再试,她谨记要领,拉弓搭箭,调整呼吸,羽箭堪堪离人形草靶又近了些。 几次过后,并无长进。 萧钰面露一丝羞赧,唇角笑漪轻牵:“同昨日大差不差,没有半点起色。” “较初学者来说,已经很好了。”贺修筠一本正经地解释:“历来军营中的新兵,除非先前有练过,或是猎户人家这般出身,寻常人头几回拉弓不中靶很正常。” 萧钰心中明了,营中新兵哪有她这般差劲。这人也同刘翎冉一般,想给足她信心。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这边的校场,那张破天弓是父皇命人特制,常人难以驾驭,你却能用其百步穿杨。” “常说贵人多忘事,我看并非如此。”他轻笑一声,眉宇间带着点狡黠,语调散漫:“已经过去四年有余,你比我还记得清楚。” 嘴上虽这么说,在贺修筠记忆中却如昨日。 其实,那并非是他第一次遇见萧钰,但的确是作为贺修筠第一次见到她。 “夸你你还不乐意了吗?”萧钰声音中含了赞赏:“当时你担任军中校尉,父皇说,那时的你,比刘将军拉弓拉得还要好,在那之前,定没少苦练吧。” 贺修筠的箭术极好,那之后上了战场更是闻名三军中,名声显赫。 他轻描淡写地说:“算是吧,也得益于刘将军的提点。” 他心中默默掩下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萧钰见此没有再问,拿起弓准备再度搭箭。 贺修筠勾起唇角,语气忽然变得不正经起来:“那要不……我也提点提点你?” 萧钰转头问他:“如何提点?” “当然是……”贺修筠斟字酌句道:“我一步一步纠正你的姿势。” “好。” 贺修筠温声提醒:“腰上用劲。” 他抬手欲碰上她的手臂,又缩了回去,似想征得她的准许。 萧钰见他踌躇不决,开口道:“哪里不对纠正便是,我不在意。” 话音落,贺修筠摘了手上的扳指,迫使萧钰拉弦的手送开。 一枚素玉扳指被顺势套在拇指上,径口只大了丁点,说不上有多合适,但也不会磨手移位。 白玉质感细腻油糯,圈在手指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余温。 这般举动令萧钰始料未及,她问道:“你这是……” 还没完整说出来,贺修筠便解释道:“你拉弓用力很大,戴上扳指不易被弓弦勒伤。” 贺修筠托着她的手肘,抬高些许,“手臂放松,莫使蛮力。” 银面之下薄唇轻启,凌冽锐利。 “放。” 萧钰闻言松开箭矢。 羽箭还如开始那般,不偏不倚地插在人形草靶周围的方寸之地。 贺修筠见萧钰面露沮丧,有点像霜打的茄子。 他又摇头微叹,快速纠正自己——怎么能将她说成茄子呢? 贺修筠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走到萧钰身侧。 “失礼。” 萧钰整个人怔住了。 贺修筠轻握住她拿弓持箭的手,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指腹与手心生了些薄茧,粗粝之感将她摩挲得有些酥麻。 从后面看,贺修筠将她整个人都圈入在怀中。 那一瞬,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萧钰明显感觉到,他一番看似游刃有余的动作中,带有矜持疏离。 贺修筠极有分寸地保持着二人身子间的距离,衣物偶尔厮磨,少女松软的乌发流泻在他的臂弯里。 身后之人带着似有若无的檀木香味。 修长干净的指节轻带着萧钰的手,压在玉扳指上,萧钰配合着他调整好射箭的姿势,最后定住。 二人掌根轻贴,微凉的手指因相触在一起,渐渐生出温度。萧钰掌心泛起薄汗,心跳快了几分。 反正她知道,刘荻将军绝无可能如此般“提点”他,他也不可能如此般纠正他的部下。 贺修筠没说,方才只是他在胡扯,刘将军提点他只是说了句“天道酬勤,重在磨砺”,“手把手教”是他自己想这般做罢了。 此时萧钰思绪翩然翻飞。 前世她与贺修筠互表心意许下承诺后,做过最逾矩之事,就是寻常的依偎相拥;后来贺修筠北上,二人从最初的相隔千里,到最后阴阳两别。 她自认为重活一世,已不再是不谙俗事的少女,但到跟前仍然心里惶惶,手足无措。与贺修筠诸如此般的亲密接触,前世屈指可数,今生更是头一遭。 对峙明德帝,给萧懿姝与薛傅延下药,桩桩件件,她做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过。 似乎是察觉到萧钰有些走神,贺修筠缓慢俯身,稍微凑近了她。 “殿下,凝神。” 清润的嗓音附在萧钰耳畔,一改平日的慵懒又带着一丝微哑,像松山上的缥缈晨雾,莫名缱绻。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萧钰压下心中涌过的一股洪流,轻“嗯”一声后,又集中心神,手上动作任由贺修筠带着。 殊不知,身后之人早已心如鼓擂,掩于徐徐清风中。 贺修筠心道,方才那句“凝神”同样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鬼知道他怎么就忽然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教她放箭,鬼知道他有多害怕萧钰将他推开…… 所幸并没有。 贺修筠带她松开弦上的手,羽箭窜出,稳稳钉入草靶。 身前的人身子微僵,似乎有些惊喜。 贺修筠继续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重新握上萧钰的手,带着她搭弦,放箭。 再抽出一支…… 须臾,人形草靶的要害处整齐地插了三支羽箭。 “找到感觉了吗?” 身后的贺修筠一边问,一边松开手退到她的身侧,手指离开的方寸之地又变得微凉。 “嗯。” 萧钰一手持弓,一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点小动作被贺修筠捕捉到眼里,他心中波澜起伏,萧钰射箭有些蛮力在里面,方才那翻举动完全是他鬼使神差,主要目的是助她改正固有的错误感觉,顺便带她重拾信心。 或许……是私心驱使。 “我再试试。” 萧钰脱离了贺修筠的“手把手”指引,立即抽出一支箭,循着适才的感觉射出。 绯衣劲装身形萧萧,动作利落果断,行云流水。 贺修筠立于一侧,眼中倒映的少女周身流露出少有的张扬热烈。 那羽箭一反常态地中了草靶边缘。 萧钰眼底掠过一抹悠然喜色,全然被贺修筠看在眼里。 他抱臂一笑:“有两下子,一点即通。” 萧钰细白的手指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几缕碎发,那枚白玉扳指圈在上拇指上,尤为显眼。 “贺将军莫要打趣我了。” “是你本就聪慧,一下就找到了巧劲该用在何处。” “被你教习的人,应当很幸运。” 她眼眸一弯,漾起一片波光粼粼。 贺修筠打断了二人的捧杀,心中冒出了个坏点子。 他嘴角泛起弧度,语调漫不经心地往一旁带:“哦?那殿下是在变相说,你喜欢我这样的……”师傅。 “皇姐!” 响亮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贺修筠,方才那话掩于风中,不知道萧钰听清没有。 萧懿姝身后跟着一人,如温柔煦风,一身月牙色锦袍恰到好处,随着他缓步而行,如诗似画。 正是薛傅延,他周身的温和与这武场格格不入。 “皇姐,不错嘛!方才我都瞧见了,比先前上步射课进步得不是一丁点!” “姝儿试试看。” 随后萧懿姝又拉着萧钰比试起来,得贺修筠“指点”,萧钰此时箭矢能中半,但按照步射评级规则,还是稍逊色于萧懿姝。 萧懿姝占了小风头,有些得意自喜,转头拉着薛傅延到靶场另一侧练习。 转眼已至巳时末,日头渐热,萧钰出了身薄汗,腹中有些饥饿。 萧钰目光移向远处的二人,薛傅延正在为萧懿姝示范动作,羽箭飞出,一击中靶。 贺修筠叫她去用午膳,却瞧见薛傅延从靶场另一侧径直走来。 “殿下要走了?” 萧钰迎上薛傅延的目光:“时候不早了,午时最是炎热,薛公子劝劝早些姝儿去歇息,等申时再练。” 贺修筠拍了下薛傅延的肩:“营中为薛大人与安国公主备了帐子,稍后我命人带二位前去。” “有劳。” 而后薛傅延无厘头地朝萧钰说了一句:“对不起,殿下……” 他看向萧钰的目光中,掺杂了些捉摸不透的情绪,甚至令她有些古怪不适。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萧钰语调波澜不兴,接了他的话:“薛大人为何向我道歉?” 眼前女子清冷漂亮,今日一身衣裳是他从未见她穿过的,可萧钰看向他的眼神总是疏离又冷漠。 是因为萧懿姝的事情吗? “因为一些事情,薛某确实愧对殿下。” ——钰儿,前世是我负了你,如今上天竟不给我半点补偿的机会。 那日之后,薛傅延将宴席上的人查了个遍,暂时未找到蛛丝马迹。 薛傅延心中充斥着不安之感,事情发展的轨迹愈来愈乱,这世上还有与他一样,是重活一遭的人。 萧钰压下心头的奇怪感觉,眉目间皆是笑容,唯有眼神含霜:“薛公子是对前几日的事情耿耿于怀?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与姝儿好好的便是。” 话语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冷漠。 “还有,我实在想不起来,薛公子做过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薛傅延指节微曲,垂下袖中的手:“如此便好。” 萧钰告别薛傅延,径直离去。 “薛大人,道歉或许能换来你的心安,但却难以让人释然。”贺修筠百无聊赖地听完二人的对话,又留下一句:“与其最后想要弥补,不如一开始就不做愧对于人的事。” “对了,厨房在校场东边,我已经提前吩咐好人,安国公主若是饿了,薛大人带她去挑些合口的饭菜便是。” 说罢,他跟上萧钰往营帐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带老婆去营帐吃好吃的。 萧懿姝:打断施法! 报告—— 手已摸。等抱抱,等表白,等亲亲。 坏消息:前夫也是重生的。 第16章 母女相谈 第16章 母女相谈 “怎么走这么快?”贺修筠一边追在她后面,一边揶揄:“莫着急,想吃什么都是你的。” 萧钰像没听见似的,脚上步子依然很快。 她思绪纷乱,心中始终无法穿透那道雾气笼罩的屏障。 薛傅延不太对劲。 今日观薛傅延射箭,以及他那句莫名其妙的道歉。 萧钰算是比较了解薛傅延的人。薛傅延文辞过人,武艺略逊,六艺中尤其不擅射术。虽不像她这般差劲,却也不如现在这般发挥稳定,箭箭中靶。前世薛傅延还是与她成婚后才精进练习。 至于那句“对不住”更是令萧钰一头雾水,明明是对她说的,却更像是透过此时的她,说给了彼时一人听。 萧钰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不安,她须找机会验证一番心中猜想。 若只是巧合,薛傅延尚有所用,若当真如她所想,萧钰眼底不可察觉地冷了几分——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贺修筠银面之下唇角微扬,故作恍然拖腔带调:“殿下莫不是真要饿坏了?” 贺修筠心道,萧钰对薛傅延生也了防备。镇国公在朝中是中立一派,未有立场,明面上很是清白,暗地里不知勾结了多少鱼龙混杂的势力,若非萧钰先前想法子断了与薛傅延的纠葛,必定卷入诸多是非之中。 萧钰此前为救陈皇后受的箭伤,与身侧环伺的那群豺狼脱不了干系。难道萧钰认定薛傅延日后会入太子一党? 适才,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萧钰步子终于慢了下来,眸中锋芒即刻消融如春:“是有些饿了。” 贺修筠近来老起逗弄她的心思,先前的萧钰永远一副正经人模样,似是不大会开玩笑,但自那日海棠林遇见她以后,话变得越发多了,还会时不时噎人一句。 身边的人落了后,萧钰转头瞧见贺修筠慢悠悠地跟在她几步之外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若放在以前,她定不管贺修筠如何,此时她忽生了催促他的心思。 萧钰敛了周身的温和,语气有几分责问:“愣着作甚?本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贺修筠笑道:“殿下息怒,我走快些。”他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 接下来几日,萧钰只要去靶场,贺修筠便说来教她步射,日日如此般不曾缺席,准备的午膳也是一天都不落下。 薛傅延与萧懿姝便没有此般待遇了。 萧懿姝向来骄纵,吃不得苦头,尤其是看到萧钰被这般对待,心里不平衡,她去寻贺修筠问:“贺将军,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本宫屈尊到这营中,非但不上心,还让本宫吃大锅饭?” 贺修筠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说出的话带了种凉薄的漠然:“军中数千数万将士吃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有问题,安国公主金枝玉叶,若在此地吃不惯,回府便是。” “那为何你给我皇姐开小灶?”萧懿姝偏偏就逮着问他到底。 只见那人非但没有因她这般咄咄逼人而绕弯子怼她,而且语调带笑,与先前截然不同:“微臣愿意给她开。” 萧懿姝算是明白了他什么心思! 贺修筠又反问:“安国公主既不满与营中将士吃同样的饭菜,为何不让薛大人准备些?” 萧懿姝吃瘪:“你!” 她没讨什么好处,还被阴阳了一通,愤愤离去。 贺修筠想,萧懿姝当真要去质问薛傅延了。 对不住了薛大人,给你找点事做,离萧钰远点。 他慨叹,自己既敢在旁人面前这般坦荡,为何不敢在她面前开口。 或许因为害怕吧……萧钰那样的性子,怕她为难,又怕她拒绝。 萧钰的箭术进步得很快,此时十箭能中半,虽不能箭箭命中要害,但射箭方法已经领悟得很好了。 “贺将军日日教习我,不会耽误营中要事?” 贺修筠眼中流过笑意,悠然抱肩:“平时里练兵自有人看着。” 二人正说着,墨玦捎了口信过来。 “殿下,府上带信说,皇后娘娘又病了。” 萧钰心中“咯噔”一声,蹙眉问:“何时的事?” “今日午时宣的太医,具体什么情况信中未说。” “进宫。”萧钰来不及多说,匆匆告别贺修筠后,命墨玦即可出发。 在甬道上走了很久,坤宁宫终于到了。这里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朝中无人不知帝后伉俪情深,明德帝特意修缮过坤宁宫宫殿,入眼十分雍容端贵。 萧钰一进宫门,就被两个侍卫拦了下来,太监手握一柄拂尘低身行礼。 萧钰眉头微皱,这不是李公公? 正是前世跟在萧懿恒身后,火烧了长宁公主府的太监,现在不知在何处就职,前世萧懿恒登基后此人被提拔成了养心殿总管。 萧钰心里顿时窜起火气——这条走狗,这么早跑出来挡道。 萧钰匆匆自校场赶来,未着宫装,一身绯色简装不着钗饰,她面带不善:“怎么,本宫来为母后瞧病,你们还要拦着?若是误了病情,你们这几条命担待得起吗?” 李公公依旧拦着她:“皇后娘娘贵体微恙,应是近日忧思萦绕,今早病倒。太医嘱咐需静养,待体气自然恢复,期间万不可再劳心劳力,长宁公主请回吧。” “本宫也是医者,自然知晓忌讳,公公请让路。” “这……”李公公面露犹豫之色。 萧钰眸中含了霜:“本宫说话竟这般不作数了吗?” “奴才也是奉命行……” “公公可是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行事办差?”萧钰脸色冷冽,事关陈皇后,她的忍耐到达了极点。 萧钰目光落到了侍卫腰间的刀上:“让开,否则本宫现在就抽刀砍了你。” 平日里最为和善的长宁公主,此时一记眼神冷得他如坠冰窟,李公公终是识趣地行了一礼,侍卫立马让开了路。 寝殿内。 一水年轻貌美的宫娥侍奉在榻前,陈皇后靠在榻上,神情恹恹,脸色很是不好。 说是侍疾,这些宫娥只是杵在这里干站着,她们拿病也法子,总不能替陈皇后受着。萧钰来后,她们很自觉地让开位置,从中间分出一条路来。 听到萧钰来了,陈皇后眼睛亮了起来:“钰儿来了。” 宫女搬来绣墩,她和陈皇后很亲,从不拘于礼数。萧钰很是心疼,拉着陈皇后的手温声道:“儿臣来看看母后。” 陈皇后欣慰又无奈地笑笑。 萧钰辞退了宫人,玉指覆上妇人干瘦的手腕号脉,问着身体状况:“母后夜里睡得怎么样?早膳用了多少?” 陈皇后面目慈祥一一回答。 萧钰心下一沉。 普通中毒后的脉象是雀啄脉,跳动的频率不整齐,忽快忽慢,来回地循环,很容易被诊断出来。 而陈皇后属于后者,屋漏脉。 ——看似与常人无异,规律平缓,但探查多时发现,脉搏竟房屋滴水一样,过于缓慢和平整。不说寻常宫医,就算是萧钰,不加留神或把脉时间短,都是摸不出来的。 发热乏力,不过是个幌子。 萧钰收回了手,面露凝重。 “母后体内还有些许郁气。”萧钰命人拿来诊包,抽出银针扎在陈皇后手肘内侧弯曲部位的曲池穴。陈皇后顿时犯了恶心,吐了不少。 萧钰用丝帕揩去她额角的细汗,随即打量起殿内。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案几上一只玉石雕刻的熏香炉。 器具小巧,分里三层外三层,结构精巧沉香炉微微倾下,如屑般的沉香灰烬飘散在地上,化为虚无。她掀起镂空炉盖,蘸了点香料嗅了嗅,一股甜腻味道窜入鼻腔。 怪不得会食欲不振头脑昏胀,慢性毒蛰伏体内暂时看不出症状,染了风寒也不止于此,原来是熏香作祟,可母后平日素来不喜欢熏香。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陈皇后道:“我昨晚上睡得不好,这是皇上命人送来的安神香。” 萧钰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父皇还是挂心母后的,这些日子需饮食清淡,按时服药。” “都出去吧,本宫想与钰儿说说话。” 榻上的人发出命令,因身子虚弱的缘故,她的声音很轻细,却威压十足,令人不敢不从。 陈皇后摒退殿内一众宫人,只余下母女二人。 “母后……” 萧钰握紧了她的手,明明陈皇后的身子先前已经逐渐转好了,她也替她瞧过了。 怎又如此恶化了? “钰儿,母后这毒,许久之前便种下了。” 陈皇后盯着帷幔,眼神悠远空茫: “或许,早到你还未及笄。” 萧钰坐在她身侧,握住那节枯瘦的手颤抖不已。 陈皇后语气波澜不惊,似是释然:“我本以为,我若在鬼门关走一遭,念在旧日情分,他会对我们母女不再那般芥蒂,如今看来,他要与我缠到底,不死不休。” 说的是明德帝,她的母后什么都知道。 于陈皇后而言,从最初青梅竹马入东宫,到后来相伴在君侧,再至如今毒入骨髓,一步步走来,犹如一场漫长清醒的凌迟。 “就算要将我往死路上逼,也不该将你送入虎口。” 陈皇后回握住手中那节雪白的柔荑:“钰儿,你长大了。” “你性子柔和,不似安国那般骄纵跋扈,但你记住,你是我陈清越的女儿,是大夏的嫡出公主,没几个人敢拿你怎样。” “今后想要什么,受了如何委屈,莫憋在心里。” “钰儿知道了。”萧钰被泪花模糊了视线,喉中哽咽早已说不出话来。 “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钰儿,母后想要告诉你,”陈皇后一字一句道:“女子亦能成大事。” 萧钰袖中的另一只手早已攥成拳,未摘下的白玉扳指膈得指节发疼。 “倘若我熬不过那个雨夜,这东西现在应当在你手中了。”陈皇后说罢,抬手拔下发间那根通体莹白的玉簪。 萧钰惊愕,这是……?! 前世陈皇后去世后,有人将她留与萧钰的遗物交到手上,是些寻常物什,其中就有这根簪子。 “传召十二面影旗的玉哨在这里面,用时摔碎即可。” “十二影旗?” “影伴其主,剑护其主,十二面影旗记名十二地支,本是听命于我,今后便交与钰儿所用。” 萧钰以为此根簪子是陈皇后留给她的慰藉相思之物,竟没细究其别有用途。 那根簪子躺在她手中,上面雕刻着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仿佛能从花蕊处滴落出水来,寻常工匠没有此般技艺,定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正因如此,前世她将簪子保存得很好,更别提将其摔碎取出玉哨了。 萧钰攥紧玉簪:“儿臣明白了。” 陈皇后突然打量到萧钰拇指上有些松动的白玉扳指,眼神有些微妙,问道:“这扳指是……?” 萧钰如实回答道:“儿臣近日在校场练习步射,碰巧遇见贺修筠贺将军,他说弓弦可能会割伤手指,便将扳指借给了我。” 陈皇后点点头。 萧钰又转了话头嘱咐道:“我让春雨和夏婵过来伺候您,她们看护您的身子方便些。” 春雨和夏婵是萧钰身边的心腹丫鬟,也能盯着陈皇后这边的情况。 陈皇后忽然语重心长:“别看贺修筠是个武将,此人倒精得很。” 第17章 囚困京中 第17章 囚困京中 “你与他……走得很近?” 陈皇后挑眉问道。 萧钰看向陈皇后,眸中的氤氲雾气还未散尽,眼眶微微泛红。她未有言语,算是默认。 “贺修筠茕然一身,身家倒是清白,面上看着谁都好相与,”她言至于此,略微一顿,“只是这危机四伏的林中,群鹰环伺,恶虎相斗,哪有什么天真的狼崽?” 陈皇后眼睛里泛起波澜,那抹不易察觉的伤感又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当年,我也只是一个不愁滋味的天真丫头……” 闲时听雨观荷,夜里温粥盼着一人归家。 九重宫阙高耸,压碎了温情旧梦。红墙内帝后鸾凤和鸣不过是与虎谋皮,京城中官官相斗,尔虞我诈。里头的人利欲熏心,眼红心黑,外头的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太脏了。 “钰儿,终是母后无能,也让你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萧钰同陈皇后年轻时一样,性子淡薄,而这京辇之下,铡刀第一个落在这般人头上。 “母后何出此言?父皇心思难测,膝下再无皇子,萧懿恒稳坐储君之位,我们无路可选。” 算人心,窥生机,破死局。 “母后,我会去找师父,想法子治您的身子。” 岁月的痕迹在陈皇后身上留下道道刻痕,她的眼睛略微凹陷,眼神如潭,倒映出无尽的哀伤,脸上血色殆尽,宛如枯木般毫无生机。 身体每况愈下,毒性一日日渐入骨髓,能撑过一天,钰儿就安全一天,陈清越这样想。 萧钰命人置换了殿中香炉,嘱咐了一番,又与陈皇后说了些话。 “您在宫里保重,儿臣明日再来看您。” 辞别了陈皇后,她要去见见明德帝。 如今陈皇后明面上尚未同明德帝、淑贵妃刘氏撕破脸皮,几人只有暗地里的夹枪带棒,眼下不该由她来打破这汪平静的深潭。 父女情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戏码还是要做一做的。 几日来贩盐案未有苗头,派出去的线人石沉大海,唯有尽早探到能立案的关键线索,继而上一封密折告知明德帝此事。事关重大,她的父皇绝不会放任,届时定会命人细查。 而彼时留在京中最佳的主审人选无疑是…… 不知不觉间,萧钰已经走到养心殿,苏公公候正候在御书房外,立即笑着迎上来:“殿下,皇上正在殿内议事,已经命人去禀告了,您稍等片刻。” “无妨,本宫候着便是。”萧钰知明德帝的性子,这种时候惯不喜被人打扰,如是要事,必定要商议完才肯宣召她进去。 苏公公是个有眼力见的,他道:“奴才领殿下去偏殿候着,特地为您备了点心和茶水。” 苏公公领着萧钰,二人还未走几步,一名小太监匆匆叫住萧钰:“长宁公主,皇上召您进书房去。” * 萧钰离开校场后,日头偏西,贺修筠被明德帝召进宫。 过了端午,天逐渐热了起来,宫内暑气未退,御书房倒比外头凉快少许,明德帝正坐在椅上批折子,苏公公禀报贺修筠来了。 “这孩子,如此之快。”明德帝收了笔墨,“快宣进来。” 贺修筠跨门而入,给明德帝请安。 明德帝忙招呼他起来,眉眼含笑:“有些日子没见了,叫你来是陪朕说说话。” 明德帝命人赐座后又道:“你归京后,朕怕你闲不住,在西郊给你安排了份差事,近日朕听闻,你将那些新兵训得服服帖帖,不愧是朕看中的人。” 贺修筠笑起来,道:“陛下抬爱了,陛下交代之事,臣必尽己所能。” “近年西北战事稳定,朕想派太子北上历练一番,那孩子啊,待在上京十六年,哪见过真正的战场,又哪治过兵?” “陛下想得周全,一国之储君不能空在纸上谈兵,这无疑是一次机会。” 明德帝又将话题扯到他身上去:“朕若是没记错,你今年二十又二了?” “陛下总是记挂着臣。” “哪里的话,明明是朕的过错,”明德帝面露伤心愧疚之色:“朕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没能好好照看着你。” 贺修筠忙道不敢,心里已经猜到明德帝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了。 “你呀,前两年待在西北,更早时候又随刘将军驻军南疆,这日子难免枯燥乏味。” “你在上京城里没有个亲人,难免孤独。朕想着替你寻一门如意婚事,好歹多一人牵挂,好有个归宿。”明德帝音调蓦地一拐,替他出点子般:“这样如何?朕在京中替你挂个职,你一边赚着银子,一边相看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贺修筠无父无母,自然无人为他操心婚姻大事。 他心中嗤笑:这皇帝老儿过去几年不问他一句过得如何,想起来牵制他了又扮爹作娘般婆婆妈妈地绕弯子下绊。 “朕像你这么大啊,女儿都一岁了。”明德帝说的是萧钰。 进殿以来一直沉默少言的贺修筠开口:“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感念陛下替臣着急。” “只是朕听闻你跟长宁有些交情,”明德帝笑得意味不明:“你莫要告诉朕,你打上了朕另一个女儿的主意?” 明德帝是不愿的。 贺修筠身家清白,不结党站队,明德帝最喜欢他这点。可是,就因为他太过清白,明德帝又止不住疑心猜忌。 任何权力都不如兵权实在。 一只风筝飞再远,得有一根丝线攥着;而一个手握兵权又频繁建功立业的将军,自然得有血亲妻女当做软肋。 而贺修筠什么也没有。 若功高震主,后路便是功成身退敛锋芒,声色是娱,犬马是好。 这位帝王最想为他觅一门与京中普通官家女子的婚事,一来仍得身份清白,二来京中有了牵挂日后以作要挟。唯有如此,才能博取上头那位的安心。 贺修筠正要回答明德帝,一名小太监忽然从外头进来:“陛下,长宁公主在殿外,奴才先领她到偏殿去等候。” 贺修筠微怔,却也在意料之中,晌午萧钰匆忙回宫,此时定是因陈皇后而来。 “你看,”明德帝看了眼贺修筠,眉开眼笑道:“正说谁呢谁就来了。” 他朝小太监招手:“一并宣进来吧。” 小太监打起云帘。萧钰匆匆进宫,方才在坤宁宫换掉了骑射装,此时一身月色烟罗宫装衬得她矜贵威严。 萧钰进屋竟瞧见贺修筠也在。 他捕捉到萧钰眼底闪过一丝微妙与不安。不知为何,那双杏眼注满了水,眼尾透着淡粉,如溪水桃花,让人生出几分怜惜。 此时萧钰不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二人隔着银面匆匆一瞥,萧钰便将注意全然集中到了明德帝身上。 “儿臣见过父皇。” 明德帝命人搬来绣凳:“过来坐吧。” 萧钰落座至明德帝身侧,她似乎因打扰到二人议事而羞赧:“没想到贺将军也在,我来得不是不是时候了。” “无碍,话家常而已。”明德帝撇过杯中茶沫,抿了一口,“才从坤宁宫过来吧,朕午时去看了你母后,太医告诉朕,说皇后需要静养,你说说这像话吗,偌大个太医院找不出个能根治皇后病的人。” 说罢,他语气有些嗔怒指责。 萧钰摇了摇头,眸中深处有黯然闪过:“不赖他们,母后本来身子不好,加之昔日操劳落了些陈年痼疾,遵太医嘱咐便是,父皇莫要过度忧思。” “朕能不忧思吗……”明德帝又看向桌案那头的贺修筠。 贺修筠宽慰道:“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这话是说给萧钰听的。 “方才朕与鸣琛商讨他的婚事,钰儿也帮忙留意着京中有无合适的女子。”明德帝丝毫未提方才同贺修筠提到她的话。 “我也同姝儿说一声,定帮贺将军留意着。若实在寻不到,回头办个流水宴,儿臣做东,给京中的适龄姑娘都下一份帖子。”萧钰这话说得不痛不痒,毫无波澜,听得贺修筠心中很不是滋味。 明德帝打趣:“胡说,哪能寻不到呢?” 贺修筠笑笑没再说话。 三人不知不觉聊到了酉时,明德帝称还有要事,便让苏公公送萧钰和贺修筠出了养心殿。 临走时,萧钰忽然记起了什么事情般:“对了,父皇,近日命宫娥不必送安神熏香去坤宁宫了,儿臣看过药方子,里头有安神药材,若再熏香,恐会无功过而不及。” 明德帝眸子微眯:“朕知道了。” “儿臣告退。” 苏公公再度为萧钰打起云帘,明德帝视线停留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片刻后又收回了目光。 早先时候,明德帝琢磨不透他这个女儿的心思,或者说她的性子太过寡淡,叫人不敢相信像是一张纯白的纸——不明政治立场,未见对哪个公子动过心思,也没有什么闲情雅致,除了整天抱着她那堆书和药材。 就是此般一人,设局搅黄了婚事。 明德帝分别问过薛傅延萧懿姝那日的事。薛傅延倒是全程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谁料萧懿姝心里执着于同薛傅延结亲。这令明德帝很头痛,他甚至一时搞不清楚究竟是萧钰一人所为,还是姐妹二人的合谋。 他这大女儿精得很,萧钰什么都知道。 出了殿,傍晚阵风吹就,余霞落在她的如瀑的发间,侵染得根根分明。 谈起贺修筠的婚事,萧钰醍醐灌顶,立马明白明德帝为何召贺修筠入宫。 前世贺修筠并未与哪位女子有染,除了她。 明德帝想法子将贺修筠圈在京中,唯恐放虎归山遭至祸患,兵权之上,明德帝眼里容不下一丁点沙子。 至于日后那起贩盐案,京中最佳的主审人选无疑是贺修筠。 前世贩盐案初露端倪是永元十九年年关,也就是来年腊月,明德帝有意将此案交与贺修筠,不巧西北战事吃紧,他不得不北上。 今生若无变故,这个担子当落在贺修筠身上,萧钰会协助他。 若能破获这起案子,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朝堂上必然要经历一次洗牌,届时该要有人急了。 哪位匿在黑影里的棋手,究竟是谁? 第18章 尘埃野马 第18章 尘埃野马 苏公公与贺修筠跟在萧钰身后几步之遥,一路无言。 贺修筠似找到乐子般,目光百无聊赖地停落在那支步摇上。女子半头鸦发直垂如瀑,银枝步摇插在发髻间,随着她的前行的步子一步一动,优雅端庄。 甚是……可爱。 片刻后,步摇上的银穗蓦地止住轻曳。 行至长廊前,萧钰见到远处驾马车的墨玦,“苏公公,送本宫到这里便是。” “天色已晚,公主殿下早些回府歇息,贺将军也是。”苏公公恭敬行了一礼:“老奴告退。” 二人并肩走过长廊,贺修筠问:“皇后娘娘的身子当真无事?” 萧钰敛眸,摇摇头。 她与适才在明德帝面前截然不同。前些日子朝中皆知陈皇后病重,最终又被拉回了一条命。如今贺修筠看来,陈皇后若是不死,幕后黑手不肯罢休。 萧钰眼底含着细碎的光芒,侧首道:“今日父皇召你入宫,是执意要将你留在京城中了。” 名为安抚,实为软禁。 贺修筠佯装云淡风轻回答:“刚巧皇上欲派太子殿下到西北去,那便换我在京中逍遥些时日。” 萧钰没有惊讶,语气意有所指:“树大招风。” 树大招风,权重生谤,自古上位者疑心病重。 二人心照不宣一笑。 也是,贺修筠这般聪明的人,在此次归京前早该料到是这般结果。 “看来贺将军此次不在京中说门亲事,父皇是不会轻易放你走了。” “皇上不是交代了,还请公主帮忙留意合适的。” 萧钰不为所动,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平静地问:“贺将军倒是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贺修筠脑中蓦地闪过方才轻曳的银穗,还有海棠林中叮当作响的银铃。 他啧一声,似是敷衍一般毫无厘头地说了句:“我觉着戴步摇的女子挺不错的。” 这回答撞得萧钰一头雾水。 她一边上马车,一边正色抛下了句:“明日本宫便派人去珠钗的铺子打探一番,京中哪些女子喜欢戴步摇。” “欸,殿下,我说笑的。” 马车窗悬挂的绐纱被一截葱白的手指打起,萧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又立刻恢复一副淡漠样子。 “贺将军,等着本宫的好消息。” 贺修筠刚想说什么,萧钰落下车帘,无情将他隔在外头。 贺修筠身形一顿,脑中又想起明德帝的话来,他终是道了声别:“殿下慢走。” 他无奈轻喟,心中五味陈杂。 马车辘辘碾过甬道,借着残存暮色,往宫外走去。 贺修筠,你还是同前世一样。你喜欢我,你又不肯说。 萧钰冷静又清醒,即使再来一世,身份所迫二人不能成正果,或是日后因政见不同分道扬镳成为敌对一方,甚至哪天突生意外命丧黄泉。 在一切发生之前,她想听贺修筠亲口将心意告诉自己。 仅此而已。 * 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渗入这一方晦暗狭窄的牢房,连带着牢内一股腐臭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里头的犯了哪档子事?”新来的小狱卒嘬了口酒,悄声谨慎地问。 “你说工部姓徐的,听说动了皇上修行宫的银子。”另一名满脸胡茬的狱卒斜眼看来,随即又满脸鄙夷补充道:“好几万两!谁知道是不是都进了他口袋里?” “难怪上头天天来人,这人嘴倒是硬,”最先发问的狱卒又道,“指甲都被拔掉了,那手血淋淋的骇人得很!” “那么多银子,九族的脑袋都不够掉,他敢招吗?”暖酒过喉,“胡茬脸”想起里头那人的惨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说:“不过瞧他那样子,也活不长了。” “唉,你又不是没瞧见,今年开春以后死多少人。”小狱卒身体往前靠了靠,压着嗓音说:“听宫里人说,上头那位也不行了。” “哪位?” “陈皇后啊,你没听说吗?今儿个又不对了……这京中怕是不太平。” “皇后娘娘身子弱在坊间已不是什么秘密,皇上不知求了多少神药良方,可终究还是无济于事。临近端午,皇后娘娘突然病情加重,性命垂危。” “莫不是真被邪物附了身子?” “咦,可不兴这样议论,叫人听了去可是要……”胡茬脸狱卒说着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过那香云寺灵得很,当去祈福……” 话音未落,外头守门的人匆匆跑进来传话:“上头来人了。” 几人迅速敛了话头,熟门熟路地将杯盏酒壶塞进一旁的稻草里,跟着传话人撤去外面。 这一方只余下破旧木桌上的一盏油灯倔强地与晦暗抗衡,火苗不安地跳动着,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片刻后,脚步声打破了诏狱的死寂。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浑浊的,就连寻常当值的狱卒,都不免要紧一紧自己的衣领以抵御森森寒气。 来人却径直向里走去,不疾不徐。 脚步停在牢门前。 靠在茅草堆上的人蓬头垢面,形容不堪,囚衣被撕扯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斑驳带血的肌肤。 如狱卒所说,此人十指指甲都被拔掉,只剩指尖布满的干涸血迹,犯人无法自行清理伤口,只能任凭那些结痂慢慢变黑、变硬。 徐启善没等来粗暴的开门声和预想中踹在身上的一脚。 阴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他忍不住嗅了嗅而后微微掀起眼皮。 入目一道颀长玉立的身影,徐启善险些以为自己是被折磨太久出现了幻觉,竟有些分不清他是人是鬼,他喃喃开口问道:“你是?” 待看清楚那张脸后,他心头一紧:“你是景湛的儿子?” 徐启善拖着镣铐在地上前行,铁链相互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像是不甘的嘶吼。 “你来作甚?”他语气不善:“清者自清,皇上定会明查还我一个清白,此案有小人从中作梗加害于我,景小侯爷有话不妨等我出去再说,何必专挑现在来看我笑话?” 景珩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证据已经确凿,徐大人不必再做挣扎。” 脱口而出的声音温润干净,带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微哑,清冽如松间雪。 “咳咳咳……”被这话惊到,徐启善一口气没上来,堵在嗓子眼憋出一串急促的咳嗽,隔着铁栏欲伸手抓他:“你……你休要胡说!圣上定会明查!” 景珩眉头微皱,朝后退了一步:“那恐怕要令徐大人失望了,你口中的小人,正是我。” “皇上呢!我要见皇上!”徐启善双手不断拍击铁门栏,大声朝外嘶吼着:“快来人!快来人抓了这乱臣贼子!” 诏狱里的其余犯人早在前年已经被处理掉了,狱卒们在外规矩等候,只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叫喊动静。近日来虽习以为常,仍不免让人心惊肉跳。 “你自诩是清白之人,但这银子最早要去的地方可是徐府,”景珩意味深长地说:“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徐大人下辈子可要注意点。” “你什么意思?”徐启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之色,“我乃朝廷命官,一个削了爵的废人,你敢对本官做什么?等本官出去,第一个弄死你!” 景珩打断他的话:“大理寺已经拟好卷宗,五月十七,前工部尚书徐启善不堪审讯之苦,于狱中自尽。” 那双清墨般的桃花眼深邃似潭,眼尾微微上挑。 “狗东西!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早晚跟你爹一样不得善终!”徐启善闻言额角青筋暴起,冲着他一顿咒骂。 “徐大人倒是对家父生平清楚得很。” 徐启善心神一震,自知失了言。 景珩淡淡一笑,仿佛只是耳边拂过些无关痛痒的事物:“听闻尊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我不介意同你妻儿下去探望你。” 徐启善瞬间泄了气,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微变。 本应全身而退拿到这笔银子,徐启善连江南老家的新宅子都置办好了,但因景珩搅局,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见徐启善半晌无言,景珩轻轻启唇,转了话头。 “你死后,我会替你的父母妻儿寻得一个好去处,如何?”他故作商量地询问,语气却是不容反驳。 见徐启善不言,他摇摇头,故作叹惋:“送徐大人上路。” 徐启善咬牙切齿,挤出最后一句话:“景珩,你不得善终。” 等候在外头的狱卒们半晌没听见动静,得了进去的指令,心里嘀咕,以往都要审讯一个时辰之久,今日才半个时辰,莫不是招了?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诏狱里的审讯之法又繁又杂残酷无比,常人哪能受得住。 待他们进去时,牢房里的人早已没了声气。 * 星子密布,夜晚凉风阵阵,偶尔混着几声虫鸣,让这寂静幽深的夜多了些喧嚣生动。 “公主,水备好了。”白露温声道:“奴婢替公主卸下钗环,稍后便可沐浴。” 春雨和夏婵跟在她身边许久,照着方子抓药、煎药等寻常事宜完全做得好,她二人便被派去伺候陈皇后。 此外,萧钰还在坤宁宫里安插了些眼线,宫里头的人,不得不随时防着。公主府上寻常贴身伺候的活便交给了白露和冬瑶。 萧钰任由白露取下头上的钗花,又取下一支银枝步摇放在妆台上,她将它拿在手中打量起来。 今日是坤宁宫的宫娥替萧钰疏的头,她竟未留意宫娥为她簪上了一支素雅的步摇。 喜欢戴步摇的? 萧钰摩挲着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她竟戴习惯了,忘了还给贺修筠。 罢了,他也没问自己要。 萧钰来到寝殿里间,修长的腿跨入浴池,直至温水没过肩胛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最喜欢沐浴的时候,舒适放松,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内间只余她一人,她不喜沐浴时被人伺候着,侍女都知晓她的习惯,每每这时,便自觉退到外间候着。 莹白的藕臂出水,沾染星星点点的水珠,萧钰把玩着今日陈皇后给的那根簪子,玉质温润细腻,色泽白净无瑕,前世她可宝贝了。 无论她如何观察,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信物玉哨是如何装进去的呢? 十二影旗…… 萧钰沐浴完,一头半干的乌发松松垮垮挽在脑后,暖风钻进窗牖,淡香萦绕。 梁映仪突然带来消息:“殿下,线人来信,码头那边有动静。” 火光跳动,映亮了半面姣好的面容,萧钰问:“如何?” “入夜时来了一伙盐商,不似汉人。”梁映仪正色道:“此外……还发现有人暗中盯着他们。” 萧钰眼睛一亮,凝神思索片刻:“备马。” 梁映仪应是,退下着手吩咐。 码头位于上京京郊东南处。运河横跨南北,起始营州,途经上京,一路南下直通漳州,也是浣南一带。 大夏境内的盐商不止汉人,西域人、回阙人、暹罗人皆可为盐商做买卖,但需要官府颁发的“盐引”。 拿着“盐引”,便可去盐场换取等量的盐分销全国各地,当朝规定一张盐引可以批发三百斤盐。1 且不说都城商贩竞争激烈,上京东临大海,南北出境皆不易,路途较远,盐颗粒损耗大。就算官府会额外给算一些盐耗,怎么看这也不是一笔值当的买卖。 眼下有线索已是不易,她得去核验一番。 至于还有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 放假啦,更更更更更~ 第19章 闲子落花 第19章 闲子落花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玉海棠凋落,白玉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连带着簪头一齐断开。那节玉哨赤裸裸地显露出来,约莫半个簪子长,仍是通体莹白。 簪身已然碎裂,玉哨仍完好无损。簪中含玉,萧钰不禁感叹这番做工。 萧钰打开窗扇,夜风挑动低垂的发丝,她抽出玉哨抵在唇边,轻轻吹响。 顷刻间,哨音清幽绵长越过窗棂,婉转流淌开来,如山涧溪泉般清澈。 皎洁月辉洒入院内宛若铺满白纱,烛火映动少女微阖的眼眸,羽睫轻颤。 她停止动作,潺潺尾音消弭于长夜中。 片刻后,两道黑影悄然掠过屋檐落在院内,静如幻影,快如闪电,似幽灵般穿行,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竟来得这般迅速。 公主府虽不如宫内那般戒备森严,但府上侍卫也不是吃素的,这两人的行动如悄无声息的死神,能轻而易举避开守卫来到内院。 萧钰刚走到门边,院墙外姗姗来迟,又落下一道黑影:“殿下。” 先前的两人与最后来的墨玦面面相觑,墨玦险些拔剑。 “住手,”萧钰立即出声止住他的动作,“你去外面等我。” 得了令,墨玦退下。 方才他察觉有人入府,且往公主寝殿方向去了,他心下警铃大作,顾不得多想就追了上去,这才有了方才的场景。眼下见萧钰无碍,他终于安心。 萧钰这才完全看清了两道影子,身形瘦削,一袭黑衣劲装融于夜色中,如影子倏地渗出,面覆黑铁面具,瞧不见真容。 “参见公主殿下。”两道女声凌冽整齐。 萧钰心中微动,她堪堪回神:“不必多礼。” “属下名唤子。” 紧接着另一人道:“属下名唤丑。” 萧钰疑惑,哨音响至哨音落,前后不过一弹指的功夫,她们离府如此之近,竟从未觉察到她们的存在。 “既为十二影旗,为何不见其余十面?” 名唤“子”的女子道:“回公主,属下是十二影旗之首,思及其余男子不便进入公主内殿,属下便吩咐其余十人等候在屋檐上。” 萧钰了然,她又问:“影旗听命于这哨音?” “是,玉哨为首要之令。” 前世她没发现玉簪的秘密。未有玉哨号令召出,这十二影旗当是被雪藏了。 “随本宫去办件事。” * 闲云抱月,影如缟素月如钩,铅华洋洋洒洒地镀在别苑的每一块砖瓦上,整个长平侯府阒静无声。 廊上点灯,忽闻脚步声渐近,惊落了夏至枝头的残花。 衣衫如雪的少年坐在院内青石台上,手上拈着一颗莹白剔透的圆子,紫竹棋盘上黑白二子散落如星,他手指一顿蓦地抬头:“阿兄回来了!” 景澄的声音稚气未脱。 “咦,”景澄嗅到了他一身脂粉酒气,颇为嫌弃打趣道:“阿兄又去喝酒了。” “还没歇呢?”景珩道:“别忙课业了,明日起来再做。” 他这个弟弟比他少时勤勉好学多了。 景珩刚准备回屋,就听景澄幽幽道:“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景珩眸光落在棋盘上的残局上,乍看之下凌乱无波,实则棋路诡异莫测,处处皆是陷阱诡局,倒是与他的棋风很像。 “阿兄,你陪我下一局,”景澄眼神真切,恳求道:“就一局。” “好。” 坊间皆知,长平侯景湛乃忠君爱民之士,镇守北疆十余年,外敌不侵,得道兴民。 永元十三年,也就是五年之前,景湛战死北疆,景夫人因过度忧伤自缢而亡,二人尸身未归故土,曝尸西北,不知所踪,百姓无不惋惜哀叹。 长平侯夫妇与世长辞,京中徒留十七岁长子景珩与七岁次子景澄。 这五年内,虽得圣上丰厚赏赐,长平侯府却门前冷落,长子景珩闲散无度,次子尚年幼,不知侯府还能否有寒灰更燃的一天。 外头传来布谷鸟叫声,景珩不紧不慢地落下一颗棋子:“你输了。” “阿兄,三局两胜。”景澄又是那般祈求的目光。 景珩支着胳膊,眉目慵懒:“此局是我赢,此乃一胜;我一胜,你零胜,此乃二胜;我二胜,你零胜,此乃三胜。” 景澄:“……” “阿兄倒好,又要出去潇洒快活。”景澄一脸坏笑:“不会给我找了个嫂嫂吧!” “哪能呢?”景珩笑着捏了把幼弟的脸蛋:“纵使我有意,人家也不愿。” 景珩离开小院,月下身影清隽卓然,往夜色深处走去。 已至亥正时刻,码头上仍灯火通明,火笼和油灯照亮了河道。 商人们忙着装卸货物,苦力工背着沉重的包袱穿梭在码头和货船之间。一艘艘商船停泊在河岸边,船夫们此起彼伏地吆喝着,似乎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桨叶拨开圈圈水纹,欸乃声荡漾在夜色中,河面上的船家将船朝一座客栈划去。 客栈依水而建,临水而居,房屋的支柱深深地插入水底以稳固地基,由此呈现坐落水上之态。 墨玦跟在萧钰身后,穿过木廊桥,映入眼帘的是悬挂在门口随风飘荡的幌子。 客栈一楼更像是一间食肆茶馆,气氛热哄哄的,招揽客人的小二高声喊着。上京码头是北边最大的商岸,来往商客络绎不绝,大多在此处歇脚。 二人被店小二热络招呼近大堂,倒上茶水,“二位贵客,住店还是打尖?” 墨玦提议道:“小姐,天色已晚,不如住一晚明日再进京。” “也好,要两间房。” “好嘞!”店小二将棉巾搭上左肩,“您上楼时招呼小的领路便好。”说完他又忙活去了。 萧钰视线落在大堂内一伙样貌不寻常的商贩身上,一人突然看向她。 目光相撞。 黏腻,不适。 男人长着络腮胡,眉峰斜扬浓厚似墨,眼窝略微凹陷,俨然不是大夏本土汉人模样。 “那汉家的姑娘生得好生漂亮。”他朝旁的兄弟私语,抄的是一口不甚标准的汉话。 萧钰执起手中拿把绢布小团扇,扇面上兰花葳蕤,将男人灼热的视线挡在外。她穿着碧青色常服,映得人如松上雪,一身打扮简单似寻常商户家姑娘。 片刻后,“砰”地一声,那络腮胡男人拎着酒坛子搁在桌上,震得瓷碟碗筷一动。 他自萧钰进门开始便注意到了她。 女子生得好看,身边又只带了一个小侍卫,就算欺负了她,哪里是他们一伙人的对手。 桌案另一头墨玦气得袖中的握拳的手直发抖,若非萧钰的命令,他早就将这伙人统统痛扁一顿。 萧钰抬眼,对上男人野性清亮的眸子,素手仍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 络腮胡男人被看得一惊,随即眯着眼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妹妹,陪爷喝一杯,算是交个朋友。” “扎那。”角落长桌旁为首的人出声警告“络腮胡”。 “大哥放心。”扎那满脸微醺,双颊泛红,“我就请姑娘喝两杯。” “莫要逾矩。”为首的男人自知失礼,收回目光饮了一口酒,未再阻止扎那。 生意人向来谨言慎行,唯恐出了纰漏,更莫说来自境外的商人了。反观这伙人行事放纵,丝毫没有忌惮……不太对劲。 “这位……”萧钰斟酌了一下称呼,“公子,是哪里人?” 听闻汉人将豪门士族的年轻男子,或稍有学识的人称为“公子”? 扎那干过不少强迫姑娘之事,放在往常娇小女子碰见他是又惊又惧,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很享受那等将人掌控手中玩弄的滋味。眼下瞧着萧钰神情自若,竟跟他说起了好话,扎那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新鲜的征服欲。 “我们是暹罗人。”扎那跨过长凳,坐在萧钰身旁,后者不经意间往旁边挪了些距离。 若是暹罗人,一是入境走漳州水路一路北上,二为常年在大夏境内做生意。这伙人皆会说汉话,多半是后者。 萧钰正襟危坐,轻轻启唇:“既来找我饮酒,你是暹罗的商客,当然是由我尽地主之谊。” 萧钰唤来小二,叫了美酒与下酒菜。 “好嘞!您请稍候!”小二笑呵呵地应了。 堂里忙活的小二捏了一把汗,往常见到“调戏良家少女”的戏码,难免会发生乱子砸些桌椅板凳,再来个“英雄救美”,逐渐夜深,店里客人都散去歇息了,堂中就剩几个忙活的店小二,哪有英雄敢跳出来冒着被一伙异国壮汉揍一顿的风险救美。 “姑娘豪爽啊!”扎那越发兴奋。 萧钰问:“公子来上京做何生意?” “卖盐嘛,来钱快,而且这次兄弟们得了比寻常还多的盐引……”扎那饮多了酒,只觉得脑袋混胀,嘴上开始把不住门。 如萧钰所料,扎那一行人虽为外籍,却常年在大夏经商贩盐,此番是自淮盐产区而来,今夜刚到达上京,卸了货物在此歇息。 扎那又一股脑说了些有的没的,又将酒碗凑近嘴边,扬起脖子豪饮一口,溢出的酒液淌过他的络腮胡。 须臾,墨玦指尖轻叩三下桌面。 “你答了我的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了。”扎那双眼猩红,打了个酒嗝:“姑娘婚配没有?” “方才瞧你一口没饮,来,小美人……”他又斟满了一碗酒,径直送到萧钰面前:“今夜陪爷爷睡觉呗,让爷爷疼疼你……” 扎那露骨的目光粘在了萧钰身上,上下游离打量,最后对上了她的眼睛,不由得心中一凛。 女子一双秀眸似滢滢的琥珀清酿,本是清丽醉人,却在幽暗灯火下显得寒冷砭骨,欺霜赛雪。 蓦地,扎那手中酒碗被掀翻在地,小臂叫人狠狠逮住,他奋力挣扎竟没有从这个小侍卫手中挣脱。冷光乍现间,一柄匕首自他手背刺入,顷刻间鲜血淋漓。 扎那吃痛瞬间清醒,没忍住骂出声,又扯着嗓子唤:“大哥!阿古木!” 没人应他。 店小二忙过来劝道:“哎哟,客官们,有话好好说,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他们……”萧钰玉指捻着扇柄,指向扎那身侧示意:“好似吃醉了酒。” “你不去瞧瞧吗?”萧钰的声音没有平仄,说到最后尾音转冷。 扎那顺着她的绔扇偏过头,瞧见方才谈笑的一伙人伏在桌上,就连平日最稳重的大哥,也昏得不成样子。 非是醉如烂泥的模样,他们太过安静,像是……扎那呼吸一滞,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像是断气了一样。 此时,萧钰的清冷声音落在他耳中如同催命的鬼魅。 “你!是你杀了他们?!”扎那盯住萧钰白皙秀颀的脖颈,想要伸手掐上去。 萧钰无辜道:“自我进来,便一直与你攀谈,哪里来的空闲?” 扎那全然不信她。 他一用劲,顿觉身体轻飘飘的,脚上却似渡了重铅,眼前的美人在他的视线里已经成了模糊重影,扎那欲扑上去挣个鱼死网破,不料萧钰轻轻一躲,他便栽倒在地。 店小二见状,慌忙过去扶扎那。他确实瞧见萧钰自招呼进来便一直落座在此,未曾离开过半分。 这女子瞧着古怪,而且他在此当值以来从未见过。他记性好,容貌这般好的人,若从前来过店里,多少留下些印象。 “姑娘,那些人……”店小二冷汗涔涔,咽了一口唾沫。 “无事,不过是吃醉了酒。”萧钰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烦请将他们送回屋去,墨玦,去搭把手。” 小二心如鼓擂,半信半疑地探了探扎那和桌旁“醉倒”一行人的鼻息,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更深几许,码头恢复了宁静,萧钰出了客栈走在廊桥上,放眼望去,只剩下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偶尔吹来徐徐夜风。 “殿下,钥匙拿到了。” “甚好。” “这等人,殿下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墨玦向来只做事不多问,但思及方才扎那的无礼行为,他心中甚是愤然。 “那蒙汗药能让他们睡上一阵子。”萧钰神情微疏,嘴角浮气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接着回答了墨玦的疑问:“这伙人或许还有用处,终是活不过今晚的。” “去吧。” 影卫已经摸清了商货所在地方,影子禀告萧钰后退下,如鬼魅般渗入黑夜,消失不见。 码头上的货物繁多,来自各地的货船皆在这里停泊卸货,装载着茶叶、丝绸、瓷器等珍贵商品,货仓排列井然有序,依照天干地支编号。 商贩会不定时到货仓巡检商货,萧钰与墨玦没有刻意躲避其他商户,许是更深夜重,一路走来,竟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码头巷尾传来更夫的梆声,嘹亮空绝。 借着灯火,二人打开了“甲辰”货仓,进去后墨玦又翻至仓外,将大门重新锁上。 货仓里都是大大小小堆放整齐的货物箱子,萧钰思及扎那说的那句“比寻常多的盐引”。 当朝法律规定,一引食盐的重量为三百斤,运盐之前必然要进行称重,称重的过程被称为“掣盐”。1 就算掣盐的过程被做手脚出了差漏,但这仓内的货物,未免太多了些。 萧钰打开其中一个货箱,里头满当当的布包。倒与扎那说得无二。 贩盐的包装方式很多,有布袋、席袋、笼箩、纸包等等,而淮盐产区使用的基本是布袋。2 但这货箱……另有玄机。萧钰轻敲箱壁,货箱上下发出不同调子的“咚咚”声。 “把这些移开。” 墨玦将一包一包的布袋取出,下方竟还有一个暗层。撬开后,货箱底部躺着明晃晃的一排长刀。 萧钰不太意外,却不禁颦眉蹙额,这么多货箱,都是如此吗? 大门的隔音效果欠佳,她听见有脚步声渐近。 “殿下,来了四人。”墨玦耳力一向很好,他飞速将东西原封不动地装进箱子。 “属下去将人引开。” 萧钰仍一副沉静自持的样子:“不必,先藏起来。” 墨玦身形一顿,迟迟不肯走。他会武功,能轻松跃上房梁,但萧钰没有掩身的地方。 墨玦惊愕与担心之际,萧钰打开货仓角落的箱子,里面装了大半箱绸缎,余下地方,容纳她一人不成问题。 萧钰径直跨进货箱卧倒,小心阖上了箱盖。墨玦见状,飞身上了横梁,匿在暗处。 门外有人低语,既而响起窸窸窣窣翻钥匙的声音。 “大哥他们已经歇息了。” “咔哒——”锁被打开,脚步声愈来愈近。 “扎那那个狗东西,今夜明明该他巡值,竟把自己吃醉了。”男人语气暗含薄怒:“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萧钰已经无心管外头的人,方才情况紧急,她竟未想为何箱中的绸缎没装满。 甫一卧倒,萧钰便察觉到几层薄薄绸缎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她的身子压得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 2源自百度百科。 第20章 一衣带水 第20章 一衣带水 萧钰呼吸骤然一滞,身体一僵心头狂跳,头皮瞬间麻了半边。 她清晰地感觉到——箱中的布匹绸缎底下有个人。 还是活的。 萧钰心中骇然,少有地泛起恐惧,不可遏制。 来不及思索,她反手抽出腰间携带的匕首,循着黑暗刺去。 对方精准逮住了她的手腕。 萧钰喉间差点溢出声音。 货箱中空间狭小,漆黑不见五指,身体感官变得分外清晰。 这人手心温热触感在手腕间蔓延开来,对方似乎把握着力道分寸,没将她弄疼,也没有多余的反抗。 当是认识她且熟悉她声音的人,否则不会如此。 萧钰一凛,持匕首的手仍与对方僵持着,肌肤相接之处泛起了一层薄汗。 “别怕。”那人道。 声音很轻,很小,只有她能听到。在闭塞无光的空间里,久久萦绕耳畔。 景珩? 两人呈面对面相贴的姿势,似是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对方就着另一只手拍了拍萧钰,示意她放松。 “是你?”萧钰压低声音问。 “是我。”那人的声音带上了低沉的微哑。 萧钰问得毫无厘头,对方竟跟着答了。 不过这声音足够她下定论——此人就是景珩。这人当是在她来时躲这里的,多半是想看她要作甚。 萧钰鲜少与人有这般亲密接触,她收了匕首,自知不该乱动,后背仍不自在地绷直。 萧钰不知,此时身下的人更煎熬。 景珩十分恼火,他并未有借此占人便宜的心思。 压在身上的人身量很轻,但自己又不是柳下惠,温香软玉在怀,更何况还是萧钰…… 他身子不自觉有几分僵硬,只能竭力地克制避免尴尬。 皂荚味混着清淡甜润的花香钻入鼻腔。 隔着绸缎,他仍能感觉到那方酥软清晰地压在身前,触感如此清晰……寻常她穿衣瞧着身段瘦削,不是显山露水之态,怎么这般…… 景珩立马打住,方才那柄匕首若非是冲着他性命来,他绝不拦着! 萧钰正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没什么大碍。” 另一男人出声:“你去那头瞧瞧,我去这头,快点巡完回去。” “辗转许久终于到了上京,今晚兄弟几个好好快活一把。” “你找好了吗?” “有银子什么办不成?”有人坏笑道:“我找的那位定比你找的漂亮。” 皆是不标准的汉话。 不知怎地,身下的人突然一动,小腿蜷起,刚巧不巧抵上她的腿间。 两人皆是一愣。 萧钰不知他要做什么,低声警告道:“别乱动。” 身下的人止住动作,却一直保持曲腿不动。 窄小的箱内霎时燥热起来,空气黏稠,加之夏季穿得轻薄,二人隔着一层薄缎,逐渐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萧钰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脸上“唰”地灼烫起来。她脑中尽数浮现出京中有关景珩的传谣,连带着那次刘翎冉未说完的半截话。 罢了,罢了,《清心经》怎么念的? 简直是……刹那如年! 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接着墨玦的声音响起:“殿下,人走了。” 货箱盖被掀起。 紧接着一向镇定自持的墨玦失了态——这货箱中怎么钻出两个人来? 他几乎是立即上前去将另一人拿下:“属下失职!” 货仓漏进了光,萧钰整个人沉稳端方如旧,丝毫没有狼狈慌乱的痕迹,她理着衣摆,眼尾迤出阴影。 景珩被墨玦反手钳制住,萧钰心中了然,他是故意作罢。若论拳脚功夫,景珩这人深藏不露,谁更胜一筹犹未可知。 眼前人出口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偏冷朗然:“……冒犯了。” 闻言,萧钰眼睫一抬,幽幽暗光里对上了那双清俊的眼,她开口:“放开他吧。” 墨玦终于松开钳住他的手。景珩不疾不徐抚平紧袖上堆叠出的褶皱,暗光下一双手瘦而长,指骨明晰。 继而他认真解释道:“方才我的腿麻了。” 墨玦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十分精彩。 景珩的目光自那方略微褶皱的莲青色裙裾上移开。 萧钰面色微冷,语调波澜不兴:“知道了。” 她沉吟片刻,揭过话题:“行了,抓紧时间查看这些货箱,里头除了盐匣可还有什么。” 墨玦得令,立马行动。 “仓内货箱一百有余,五十箱内装盐匣,其余皆是丝绸布匹、茶叶、瓷器。”景珩正色道:“殿下来之前,我已查探完。” 萧钰有些意外,扎那一伙人码头卸货装仓至她进来,前后不过三刻,景珩已经将里面的东西都摸清了? 她却未叫墨玦停下动作,没有全然信他的话。 萧钰开了脚边一货箱:“一箱盐约莫百斤,依景侯爷所言,此商队运送食盐当有五万余斤。” “不算大数目。” 装盐的货箱被打开了大半,每一货箱内竟都有暗层! 里头除了长刀之外,更多的是箭簇。 萧钰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垫手,又从暗层中抽出一支箭矢。 指尖轻轻抚过箭尾的白羽,箭头在幽光的照射下,锋芒凌厉。 萧钰面沉如水,似被一张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 京中谁最善射术?谁会御兵? 除去二十六卫和御林军,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贺修筠。 不管要栽赃谁,豢养私兵,囤积军械,这若闹大了……得冠上多少莫须有的罪名。 萧钰将箭矢放回原处。 前世,京中无这等案子发生,当与眼前这人有关。 “你当真不认识贺修筠吗?”她似随口问,竭力掩住轻颤的声音。 景珩轻笑一声,从容道:“此前公主已经问过,我与贺将军并无干系,怎会认识?” 萧钰不置可否。 “可还找到过其余物什?” 景珩摊手:“要令公主失望了,并未找到。” 萧钰并不意外,那起贩盐案是在秤砣上做了手脚,想来幕后之人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今日这伙商队行事不加收敛,是存了别的目的。 景珩接着开口:“殿下意有所指?” 竟被问了出来,萧钰直言道:“不错。” 景珩捕捉到眼前少女眸中所藏的愕然。 “既不曾找到其他东西,便到此为止。”萧钰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但语气中却夹杂着几分不善。 他直接捅出了萧钰的心思,但她表态不想让自己知晓,便没有过多追问。 “景侯爷今夜到此,所为何事?” 景珩稍作犹豫,“跟家父有关。” 萧钰不知这事与老侯爷景湛有何关系,却没有再问。她先前承诺过,在这件事上会帮他一把。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东西?或是当做一切都未发生?”景珩抱臂站在萧钰身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走罢。” 景珩跟在她身后:“看来殿下早有打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小~ 18和19章修了一下,增添了一些内容。 景珩:跟老婆贴了,但目前的关系不支持我们涩涩。 tie(贴)le(了)ss(涩涩),不支持哟! tieless adj没有支持的 第21章 楼台观火 第21章 楼台观火 夜风袅袅,河畔莲叶依偎轻摇,虫鸣阵阵,星月依旧。 已近子时,敲梆声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吆喝的尾音回荡,衬得巷里一片阒静。 “走水了!货仓那边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叫喊声响彻街头巷尾,临河那处货仓冒出一团一团的黑烟,继而火光大盛。大仓的商人,巷里的百姓,还有巡防的督卫都提着桶,一骨碌往火源方向而去。 码头瞬间变得闹哄哄的。 那把兰花绢布小团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萧钰的手中,素手扇动之间,仿佛风也是温软的。 “钰公主为何在这?” 萧钰早有预谋地回头。 她看见来人后,杏眼圆睁愕然道:“薛公子?” 薛傅延身着素衣,衣摆如流云,远远望去,俨然一位谦和温润的世家公子。 “母后近日身体抱恙,我听闻码头到了一批新的药材,谁知水路上耽搁了,只能等明日一早再看。”萧钰柳眉微蹙:“不曾想天气干燥,夜里竟遇上了走水。” 方才“影子”来禀告,说在码头上瞧见了薛傅延。萧钰心生疑窦,他怎会来此? “不知有没有人员伤亡。” 薛傅延示意她放下心来:“火情虽来势汹汹,好在货仓周遭没有人,无人受伤。” 萧钰长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薛傅延宽慰他道:“娘娘的身子有殿下关心,定能无虞。” “薛公子何故来此?” 闻言,薛傅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 萧钰倒是没想到薛傅延竟这般直截了当,她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纸上未有落款,却句句将薛傅延往码头引。 “一封无名的信函,”萧钰同他猜测道:“当与仓库走水有关?” “薛某也这样想,只怕此人别有用心。” 因着救火人多杂乱,薛傅延将她带离大仓周围,二人一边走一边谈,权当偶遇。 思及货仓中的军械,萧钰醍醐灌顶。 初夏草木逐渐繁茂,树色掩映住了玉带河对岸的水榭高台。 楼台之上的男人身姿颀长,披着夜露卓然而立,他专注望着廊上那道莲青色身影,眼底看不出情绪。 萧钰嘱咐他在此等候,他便静静候着。 一炷香时间,身后响起脚步声。 景珩站在水榭上,淡白月光朦朦倾洒在靛蓝色的窄衣上,冷淡又寂寞。 出口的声音戏谑乖张:“去了这么久,公主与薛大人倒是相谈甚欢。” 萧钰当是他等太久,所以有些不耐烦。 “久等。” 她转了话题,开门见山道:“盐商自称来自淮南盐场,我放一把火将里面藏着的东西烧出来,届时闹到御前,以父皇的疑心病,自然会彻查与之一同运送的军械。” 一旁的景珩薄唇轻抿,不知在想什么。 火光倒映在少女的幽瞳里,丈余长的火舌化作火龙,蓦地燎窜上仓顶。 让她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夜晚。不同的是,那时的火势比现在大很多,也没有人去救火。 “贩盐只是个幌子,未经朝廷批准私运军械,一经发觉,即照违旨例加等问拟,立行正法,”萧钰敛眸沉思:“即为走私,又为何如此明目张胆?” “我本以为,幕后之手是冲着京中的那位将军去的,现在看来,此人竟想算无遗策,捞个两全。” “何来两全之说?”景珩不知薛傅延与她说了些什么。 “这伙商队如此招摇,不免引得旁人注意,再用密函将薛傅延引至码头,若他没有发现什么,待这些军械运至城中,便无端多了个私囤的罪名,甚至会引起慌乱。” 景珩眸子微眯,似有所思,萧钰这话不假。 “若薛傅延发现了异常……” “父皇有意扶正太子,京中无疑有诸多权贵想与萧懿恒绑在一块儿,与他示好,镇国公便是其一。而父皇除太子之外,膝下再无皇子,由此他免了夺嫡纷争,能稳稳坐得储君之位。” “萧懿恒没有兄弟,可父皇却有,齐王、瑞王骨子里同样流的是萧家的血,他们岂会安分?” “贺修筠、刘荻、赫连识,这三位手握兵权,乃是真正的实权,任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虽不能与其结党,但更怕与之生嫌。我那两位皇叔谋的一手离间计,若贺修筠与太子生了嫌隙,今后萧懿恒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未必坐得舒坦。” 萧钰知景珩是个聪明人,她说的这番话他全然明白。 然而薛傅延不是思才浅薄之人,他一向谨言慎行,不会不清楚其间利害,仅被一张纸诓了过来。 她想,若密函为真,当是薛傅延生了二心;若为假,他自己做局,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萧钰又道:“不知你今日从何处得了线索,到此追查这伙盐商?” “我听闻今晚发生了一件事,工部前尚书不堪审讯之苦,于狱中自尽。” 答案显而易见。 “公主八面玲珑,如此通透。”景珩稍作犹豫,又问:“瑞王,还是齐王?” 萧钰摇摇头。 她能理解景珩,他是想迫切接近那个真相。 前世,“长平侯旧案”是在萧钰死后、景珩登基之前水落石出的。但再来一世,即使她知晓案子真相,如今唯有抽丝剥茧徐徐图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开口给出确切的定论。 良久,景珩突然看着她:“萧钰。” 这是他头一次当着面唤她的名讳,并非逾越君臣之矩,而是纯粹将她作为同行路上的一人。 萧钰被这声叫得一愣。 青年人的眼眸漆黑平静,话锋犀利,语气却带着漫不经心:“别忘了,你也姓萧。”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萧钰垂下眼眸,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想做一介闲人,安然度日。” 她情真意切,却眼神寂寂有些落寞:“但就因我姓萧,自古天家无情,这愿望便实现不了,唯有扶持明主……” “齐王,瑞王?还是太子?”景珩眼中流过笑意,幽幽开口:“若他们都不合心意,你也可以做这位明主。” 萧钰迟疑一阵,轻声道:“我只想与母后好好活下去,树大招风,欲壑难填只会引火烧身。” 她与景珩,心中都装得无非是权力与仇恨,踽踽独行的两个人相遇,各取所需罢了。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萧钰很清醒,她与景珩不可能剖心交谈。 前世的下场告诉她,活下去最好方法,是坐上那个位置。 景珩藏锋敛芒,终成大业。萧钰扪心,自己对他少有地信任皆是源自前世死后所观,她与景珩……还没有熟络到那个地步,日后是否还是一路人? 犹未可知。 诸多旧案固然需沉冤昭雪,萧钰愿尽一份力。 此时,萧钰意欲将他的示好拒之门外,她反唇相问:“至于景侯爷要在这角逐之中扮演何种角色,我就不得而知了。” 当下虽景珩于她是友非敌,不知他前世是如何决断的,如今这番话是在提醒他不要横插一脚。 景珩在她的眼底捕捉到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之意,他唇角微弯:“既然已为我指明方向,今日我的目的算是达成,公主想让我做些什么?” 萧钰思忖,开口意有所指:“景老侯爷从前戍边,你手中应当有长平侯在北疆的旧部。” 仿若没料到她这样说,景珩眉尾一扬,坦然言道:“不错。” “如此,便帮本宫做些线索,莫要让这盆脏水沾一丁点在贺修筠身上。”萧钰毫不客气:“你做起这些来当是比我容易的。” 她静静地等着景珩的回答。 “不论旁人做什么,这把火都会遂公主的意,不会烧到贺修筠头上。” “切莫掉以轻心,”萧钰摇头轻喟:“无常才是唯一的常态。” “公主殿下……”景珩微微挑眉,望向她的眼神晦涩难辨,语气戏谑道:“很在乎贺将军?” 他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 一股情绪莫名涌上萧钰心头,怎会突然觉得有些心烦……萧钰凛声道:“你的问题有些多了。” 她的眸色淡淡,在幽深夜色中显得越发冷傲。景珩微微侧着头,惬意懒散,同时也在看着她。 景珩生得确实好看,五官轮廓利落分明,鼻梁挺立,左侧中段有一颗细小的痣,让他清俊的脸上多了一丝柔软缠绵。 火光融融,将他的那低垂的双桃花眼渡上了一层柔和,深藏其中的锋芒凌冽烟消云散,似月华般清润。 被他这样看着,竟有些不自在。萧钰别过眼,脑中又无端地浮现起与这人有关的种种光景,双颊不觉染上热意。 空气骤然沉寂,又倏地被一声轻笑打破。 原来,她的疑心病也不轻。 “你笑什么?” “公主殿下如此信任我,不怕我将今夜之事说出去。”景珩虽如常尊称了她,却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忍不住逗她一番。 “本宫相信景侯爷是守口如瓶之人。”萧钰意味深长:“当然,你若是走漏风声……” “有句话说得好,只有死人才能真正闭嘴,本宫有的是法子,让景侯爷保守秘密。” “好凶。”景珩啧了一声。 萧钰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好气。 景珩敛了周身痞气,郑重其事提醒她:“此事一过,必定会有人盯上你,可要当心。” 萧钰应了声。 以明德帝的敏锐嗅觉,自然发觉这两个亲王弟弟有猫腻,只是总差一个契机,若能查出什么把柄,这把火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上枕头。 若是明德帝下令彻查,自会知晓今夜萧钰来了此处,她一开始就没想着掩盖。 萧钰望着眼前环臂而立的青年,眼神里的情绪慢慢变淡,直到楼台之下火光湮灭。 月上中天,夜色融融,仿佛远处的嘈杂与他们无关。 景珩突然开口。 “殿下若需要我,不论何时我都愿为你所用。”景珩满脸真挚地看着她,又柔声补充道:“虽然我只是一介闲散人士。” 萧钰眸光微动,她依稀记得五年前那个大雪纷然的隆冬,这人给她留下了同样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景珩:无常才是唯一的常态,当她以后知道我就是贺修筠的时候,才真正地理解这句话。 萧钰(死死拿捏):呵呵,男人不嫌多,一个娶回去当驸马,一个招回来当面首。 我:传说中的百变老公。 【本章小结】 景珩:(一脸真诚)只要老婆一声令下,我就为她赴汤蹈火卖命。 萧钰:不信。 夺皇位→自相残杀→狗咬狗→dog eat dog:自相残杀,残酷无情的竞争。 没有榜单qaq,暂时更新得比较慢,不过下周应该就有啦!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补偿! 第22章 雪衔春信 第22章 雪衔春信 永元十三年腊月,上京及近畿诸州雪,沟洫复冰,草木不华。1 九重宫阙被雪压了个素白,金銮殿的红墙前有一株开得正艳的梅,红蕊褐枝覆雪。 上京城西有一高台,称“拜将坛”,天子授兵权,将士饮摔碗酒表其心。 十七岁的景珩正跪在大殿前满地的碎琼乱玉里,永元二年西京封台拜将时,父亲景湛的字字句句言尤在耳。 那日长空万里,军号嘹亮,鼓声齐鸣,景湛于高台之上俯身接过北疆兵符。 一盅烈酒饮罢,瓷碗摔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臣,长平侯景湛在此立誓——” “戎马一生驻守北疆,敢以此身此心许之家国,御外敌,定边疆,定不负圣上,不负家国。” “愿大夏万里无硝烟,百姓安居乐业,国祚永延。” 景湛进爵封侯,高坛拜将,由此开始了漫长的戍边生涯。 十一年如一日,枕戈待旦。 大夏水情一直是夏汛冬枯、北缺南丰,疆土以北接壤回阙国,因着气候影响,回阙自古为游牧民族,生活主要是以驾马牧羊和狩猎为主,未发展种植农业,每当秋冬就面临粮食稀缺的问题。 入了仲秋,大夏边境开始频繁出现回阙人,数日后,回阙人大量南侵入境,掠夺粮草,抢劫百姓,长平侯率军于北疆边境隘口鹿鸣关,与回阙人打响“秋收之战”。 不日,长平侯景湛于“秋收之战”不幸身死,长平侯夫人赵微月因伤心过度自缢而亡。 噩耗传回上京时,举朝哗然。 景湛驻守边疆十一年,熟知回阙人习性与作战手段,怎会突然……所幸寒潮将来,回阙人没有卷土重来,边关的百姓暂时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上天未留给景珩痛心与哀悼的机会,他与七岁的幼弟远在上京,家已不再成家,北疆局势尚且不明,父母尸骨未寒,遗体不知所踪。 众人上奏恳请圣上寻回长平侯夫妇遗体,以棺椁安葬京中,以慰其在天之灵。 明德帝下令禁足景珩与景澄。 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认为此事仍有颇多疑点,长平侯有通敌之嫌。 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给朕查,若为属实,连带同伙诛之。” 他更像是在提醒某些人。 明德帝喜猜忌与权术,于他而言,大夏朝只是少了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 此诏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朝臣噤若寒蝉。先前为老侯爷求情的人立马偃旗息鼓,唯恐多言引得明德帝猜疑,招来杀身之祸。 抚恤的金银锦缎一箱一箱地抬进长平侯府,府内外挂满白幡,府邸正厅悬挂着挽联,案几上摆放哀章。 七岁的景澄一身孝衣跪在灵堂里,时不时往火盆里添些纸钱,火光跳动,清晰映出他脸上的道道泪痕。 冬夜的冷风穿廊而过,灵堂的两具金丝楠木棺材里,空空如也。 冷夜萧索,支离破碎。 景珩同样身披孝衣,打点好府中一切后同景澄跪在一处,他目光怅然,不知在想什么…… 景澄年少却知事态严重,眼眶中满盈的眼泪终是如簇跌出,他抽噎着,磕磕绊绊地终于说完了一句话。 “阿兄,娘去北疆之前说,今年要接爹回来过年的,他们回不来了……” 景珩替景澄擦去泪花,他将幼弟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说:“会回来的。” 他要去千里之外的北疆接父母回家。 “阿兄,我们没有爹娘了。” “乖,还有阿兄在。” 次日,景珩换上朝服,入宫觐见。 “臣景珩恳请陛下收回禁足敕令,允许臣寻家父家母遗体归京。” 明德帝不曾理会他,将他晾在殿外。 又过一日,天上铅云密布,过了午时空中霞雪飘落,宫道前密密匝匝落了一片素白。 “禀皇上,外头落雪了,景小侯爷还跪在殿外,您看……要不要下个驱逐令,将他赶回去?”苏公公甫一入殿,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金銮殿内炭盆炽热,火光跳跃在精致的铜炉上,与殿外的寒风呼啸截然不同。 明德帝正坐在精雕细琢的屏风后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地冷哼一声:“年轻人的身子火气大,沉不住气压不住事,晾他个两天,待凉快了自然就回去了。” “是。”苏公公不敢多言,讪讪退下。 “父皇,儿臣有些累了,”一旁摹字帖的萧钰扶了扶额头,“想回去小睡一会。” “去吧。” “儿臣告退,晚间再过来陪父皇用饭。”萧钰声音轻柔甜嫩,将明德帝方才的不悦驱散了几分。 景珩长跪雪中,心情复杂。 他无依无靠,京中无人能帮他。他更不能贸然出城,若真遭遇不测,景澄怎么办……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上京繁荣,长街奢华,边境的战火从来蔓延不到国都,帝台是的君王怎知千里之外的疾苦悲怆。 长平侯一生忠良,鞠躬尽瘁,却无端沦为御座上天子“杀鸡儆猴”的借口,死后连个棺椁陵墓也没有。 何以为家,何以为国? 雪幕中远远走来一人,矜贵优雅,侍女跟在她身侧,为她撑着伞。 漫天风雪迷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景珩以为此人也是路过金銮殿前的看客之一,待走近他,那人突然停下了步子。 “你是景小侯爷。”少女的声音尚有些稚嫩,似在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景珩不为所动,没有出声回答。 “听宫人说,你在这跪了一天一夜。” 少女的身量尚且不高,此时景珩跪着,堪堪比她矮一小截。 她朝侍女递了个眼神,接着那把纸伞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挡了雪絮,全然将他也遮在伞下。 景珩稍稍抬眸,便对上了少女的眼睛,那是较淡的褐色,其中映有素白的雪,像是剔透的琥珀,冰冷漂亮。 她长着一张清秀的脸,五官还没长开,羽睫纤长,樱唇小巧,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景珩久住京中,自然知晓这位是今上嫡公主萧钰,封号“长宁”。长宁公主封邑千户,自小养在皇后身边,好习医理,性子淡泊。 他心生疑窦,不知这小公主要做什么。 萧钰垂眸,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在观察他的神色,而后她犯难般道:“可父皇心意已决,不会收回成命,请节哀。” 景珩不言,移开了视线不再理会她。 萧钰意料之中,她再次开口:“你若是愿意,可拿着本宫的合符出宫,将侯爷与夫人安葬于青州。” 青州是她的封地,不是军事要塞,不是权力中心,只是个钟灵毓秀、风景漂亮的地方。 景珩瞬间怔住。 “本宫没什么能帮你的,能否寻到侯爷与夫人,全在你了,这合符只能助你通行无阻,行事方便些。” 一语罢,萧钰蹲身,将一块鎏金合符放在他的袍摆边。 景珩神情木然,没问长宁公主为何要帮他。 不是不想问,此刻他已经冻得毫无知觉,说不出话来,加之毫无措辞,不知如何开口。 萧钰瞧出了他的惊愕。 “此事多半源于皇室操戈,伤及了无辜。”萧钰知分寸,点到为止,继而她的声音软下来,似在安慰他:“老侯爷是忠信之人,夫妻二人不该是那般归宿。” “别怕。” 萧钰的声音很轻,像纸伞边沿拂过的落雪,却重如千斤,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人心上:“你尽管出城去,若有人追责,本宫担着。” 景珩难以置信,这一番话竟出自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女,出自这样小小的一个身子。 一阵冷风袭来,吹乱了她鬓间的乌发,素色锦绫披帛迎风鼓动,愈加惊心动魄。 萧钰身子微俯,将揣在怀里的手炉递往他的手上:“天很冷,早些回去。” 他有些发懵,却也颤颤巍巍地接了。 “臣景珩不胜感激……”景珩尽量平复自己沙哑的声音,忽然不敢抬头看她,他垂头,说:“此后若需要我,不论何时,愿为殿下手中刃。” 话音湮没于风雪,侍女春雨替萧钰撑着伞,离开了。 景珩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手上那个小物什散发的热意。 许久,他才敢抬眸,远远地望着她上了轿辇。 结草衔环,以报恩德。虽然景珩不知这个年少的公主方才是否听清了他说的话,以后是否还会记得他、记得他所言。 雪下得更大了。 景珩依然安静地跪在原地,或者说是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十分空茫,仇怨痛楚、委屈无助,统统没有了。 如絮雪花铺天盖地而来,簌簌落在肩头。 他只觉得天真的好冷。 钻心蚀骨的冷。 但好像……还残存了一点方才那人手炉的余温。 景珩拾起衣角边那块鎏金合符,质沉泽艳,上壳錾雕刻有半圆形龟壳纹,印面阴刻“长宁”二字篆文,章制小巧精致。2 他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掸去金穗子上染的几片薄雪。 他挣扎半晌终于起身,眉眼间、朝服上早已遍布细碎的冰凌花,双膝以下被雪水浸得濡湿。 《正史·大夏》记载:永元十三年腊月初四,长平侯景湛与夫人赵微月身死,二人尸身未得归京,曝尸西北,不知所踪,百姓无不惋惜哀叹。 皇权天街之下,踏尽公卿忠骨。 然,正史未有云 ——长平侯长子景珩得长宁公主相助,雪夜奔袭千里,在永元十四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扶长平侯景湛与夫人赵微月灵柩葬于青州。 所幸,雪衔春信来,枯骨得归处。 那年除夕飘起了小雪,景珩是在长平侯夫妇的陵墓前度过的。 青州的雪天不冷,贺新岁的烟火很漂亮,屠苏酒也很清冽。 景珩想,他的父亲母亲这一生蹉跎,虽然逝世后未得归京,却也没有如传言所说曝尸荒野。 父亲与母亲一定喜欢青州这地方,闲云野鹤,远离纷争与尘嚣。 景珩后来听闻,明德帝得知长宁公主将合符借出,朝她发了脾气,怒斥一顿后,下令将萧钰禁足一月,幽闭思过,罚跪抄书。 他很想再见她一面,好好道谢,可最终还是掐灭了这个念头。 景珩从没有忘记,那个十二岁的少女在雪地里拉了十七岁的自己一把。 那是隆冬九重宫阙里,少有的明媚。 再以后,景珩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尽力守着那方神祇,不染尘埃。 明德帝训斥的话,萧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非是几句“胡闹,任性妄为”、“屁大点年纪懂什么”。 雪停后的某个夜晚,长空如墨,细长的坚冰悬在房檐下,消融的雪水顺着冰柱滴落。 屋内金丝木炭燃得正旺,萧钰伏在案几前抄书,她忽然抬头问陈皇后:“母后,你也觉得我的过错很大吗?” 陈皇后替她换了一盏更亮的油灯,笼了笼烛火,她的眼中是慈爱与无奈,语气恳切:“沅沅没有错。” 沅沅是萧钰的小字,只是后来她长大了,便叫得少了。 “父皇此举甚是不妥,”萧钰停下手中笔,声音无比坚定:“若大夏的忠良将士都是此般归宿,日后还有谁会效力戍边,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父皇如何罚我,我都不会认的。” “给景小侯爷合符,我不悔。” 萧钰也是这样反驳明德帝的,被几番斥责后,她依然面不改色。 见她生了反骨,明德帝留下一句“不堪大用”后,下令将他禁足处罚。 罚领了,书抄了,萧钰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有错。 永元十四年春,镇南将军刘荻率众将陈情表章,携多方证供终为长平侯洗刷尽了污名。 此事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说】 我越写越感觉男主要黑化了,然后“唰”地一下被打断,黑化失败哈哈哈哈哈。亲妈要斥责他!儿,你真能,怎么报恩后来报到床↑上去了?(忘记标注,年龄差五岁) 【小剧场】 景珩:还好有她,不然你铁定要给我整个黑化烟熏妆。 我:小心我让你得老寒腿。 景珩:她那么好,她会关心我,帮我治的。 1*建隆三年春,延、宁二州雪盈尺,沟洫复冰,草木不华。丹州雪二尺。 *咸平四年三月丁丑,京师及近畿诸州雪,损桑。 ——《宋史·志》 引用有所改编与借鉴~ 2对“合符”(也就是令牌)的描写参考百度百科。 3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唐·韦庄《秦妇吟》 引用有所改编与借鉴~ 第23章 青萍之末 第23章 青萍之末 长平侯殉国的那年冬天,是萧钰第一次见到景珩。 彼时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雪中蒲苇,脆弱又不可摧折。 景珩方才说的话唤醒了记忆里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一瞬间,萧钰好像想通了,为何前世死后还莫名其妙地当上了皇后。 他竟记了自己许多年。 此时景珩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丝毫不见寻常的顽劣懒散。 她哑然一笑,眸光中缀满了复杂微妙的情绪,声音轻柔:“我们都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 这是萧钰的心底话。 景珩溢出点点笑意,散发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温柔缱绻。他应声道:“好。” 码头上的火已被扑灭,人挤人一片喧闹。 “景侯爷,今夜事毕,不宜久留。”萧钰往夜色深处走去,顺带抛下了句:“告辞。” 徒留景珩一人望着夜风轻拂的河面,树桠如剪影投在夜空中。 萧钰命影旗自“甲辰”货仓放火,为避免伤及无辜,她特意交代着火势莫要波及别处。 货仓突然走水,救火的人只当春夏干燥,巡防的商人与督卫玩忽职守,未能排查清起火隐患。 好在货仓邻水,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火已经被扑灭了,“甲辰”货仓毗邻的两个大仓里,个别货物有所损伤外,其余均完好,未受火情影响。 漕运总督刚松了一口气,旁的人突然说:“何大人,若属下没记错,这当是一间盐仓,贮藏丝绸陶瓷也说得过去。” 督卫军声音一顿:“可属下瞧着,这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何谦心头突地一跳,大门已经烧得碳黑,他打了一个火把上前,脸色顿时比那焦了的门还黑。 因着走水路运送,食盐湿气较重,大火灼烧后,盐块因破裂而溅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中,赫然露出压在最底下烧得黢黑的军械,大刀,铁剑,钺矛,还有数个已经被烧去箭身的尖锐箭头。 若只是单纯的盐仓着火烧坏了货物,码头官员们走程序给商贩谋些补偿也就过去了,然而这把火烧出了不少军械来,性质立马不一样了。 薛傅延神色严肃,如此精准的一把火,实在太过蹊跷。 此事牵连甚广,二人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坏就坏在,众人一骨碌涌上来救火,此时都知道了里面有何东西。 何谦算是见过不少事的人,他冷静道:“今夜之事还请诸位敛着口风,否则损人不利己,早些散了歇息吧。” 他命人尽量控制着消息的传播速度,怕闹出恐慌。 “这货仓中是何人的货?”薛傅延问道。 督卫兵答道:“回大人,是一伙暹罗商贩,为首的人名叫阿木古,货物来自淮南。” “现人在何处?”何谦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话音刚落,又出事了。 又有督卫军来报:“大人,客栈里发现十具尸体,样貌瞧着不是大夏人。” “速速找仵作来验尸。”何谦脸色阴沉,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客栈后院,十具尸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仰面朝天地躺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死前受了惊吓,嘴唇微张,未能呼出口的求救声永远地禁锢在了寂静的夜中。 尸体各异,唯一共同点是他们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令人心惊的黑紫色。 速度之快,一刀封喉毙命,无人叫喊出声。 “何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薛傅延提议道:“在下认为当立即加派码头人手,逐个排查。” 等不到明日清晨了,月色高悬,已是丑时,薛傅延同何谦风风火火地进了宫,觐见明德帝。 苏公公得了消息,壮着胆子往明德帝的寝殿内去了。 明德帝睡得正香,耳边突然响起了蚊子般又细又轻的声音。 “陛下,醒醒,”苏公公蹑手蹑脚跪在明德帝床边:“陛下,码头失火死了十人,还发现走私的军械,漕运总督何大人和镇国公长子薛大人求见。” 听见“死了人”,睡梦中的明德帝眉头微皱,一句“走私军械”彻底将他叫醒。他迅速起身,脸上笑意全无:“快,更衣。” “他们人呢?”明德帝边穿衣边问。 苏公公应道:“二位大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明德帝匆匆收拾一番,入了偏殿,衣袖骤然一甩,拦住欲要行礼的二人:“坐吧,快说说怎么一回事?” 何谦厘清了整件事:“子时码头甲辰盐仓突然走了水,大火来势汹汹烧毁了货物,待巡防督卫扑灭了火,发现货仓里有不少军械,臣查验过,运送的盐箱造了夹层,当是藏在其中。” “这火怎么起的?” 何谦:“微臣无能,暂未查到起火缘由。” 明德帝想到方才迷迷糊糊中听到的消息,他声音似怒非怒,目光中尽藏锐意:“人都死光了?” “十名暹罗商贩尽数被人杀害。” 何谦三十有余已位居正二品,他身穿鸦色官服,在昏黄灯火的照耀下两鬓银丝尽现,他拱手:“臣已加派人手,严查码头人员,并排查其余货仓。” “你为何也在码头?”明德帝问薛傅延。 他从怀中抽出信函,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有人想给朕找些事做。”明德帝翻开案几上的名册,抬手圈了几个名字,吩咐道:“速速叫他们几个滚来见朕。” 五年前,明德帝借“长平侯案”杀鸡儆猴,京中安分了许久,这把火倒是帮他烧出了些东西,既然如此,那便查个透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议事殿内一夜灯火通明。 萧钰离开码头后去了趟栖云山,将陈皇后被下毒一事告诉了老师父。 老师父名唤杜蘅,他便是京中谣传的那位“隐世圣手”。小隐隐于野,萧钰记事起,杜蘅便隐居山林。 说来奇怪,少时萧钰的性子不太讨喜,而杜蘅格外稀罕她,机缘巧合,萧钰在栖云山上跟着他学了不少医理。 申正时刻,萧钰想起昨日与贺修筠不欢而散,今日她虽派人递信说不去了,此时还是决定去校场瞧上一眼。 刚下马车,便见刘翎冉迎了上来,萧钰问:“你的伤好了吗?” “放心,”刘翎冉整个人神采奕奕,“能跑能跳的。” 她歪头问:“你也睡过头了?” 萧钰眼神闪过疑芒:“何来也之说?” “有人昨晚偷人去了,”刘翎冉一边挤眉弄眼一边道:“导致今早睡过头,连早朝都没去上。” 萧钰抬眼,瞧见了马车一旁的贺修筠。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浑不在意道:“早朝寻常不过是一群文官互相阴阳,斗嘴吵架,我去了也插不上几句话。” 此话不假,贺修筠回京许久,上早朝如老天爷下雨一般,全看心情,明德帝不仅没有迁怒于他,还说:“爱卿有要事再来即可。” 刘翎冉的关注点却落在前半句上,方才只是她插科打诨随口的玩笑。 她险些语无伦次:“不是?你昨晚真偷人去了?” 贺修筠颇有意味地“嗯”了一声。 不光是刘翎冉,就连萧钰也觉得他这声应得语调很欠。 “罢了罢了,我爹说今日朝中有大事发生,猜猜怎么着?”刘翎冉面色严肃起来:“昨夜码头起了把火,盐箱里混着私运的军械,运货的十个暹罗商贩全部被人抹了脖子。” “天子脚下走私行凶,如此嚣张。” 话毕,她瞧着萧钰和贺修筠俱是波澜不惊,仿佛早经知晓此事。 如萧钰所料,若军械在码头就已暴露,幕后之人定要杀了那伙商贩,防止入了诏狱后,真从他们口中翘出些什么细枝末节,给薛傅延递密函的当是同一人。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贺修筠,心中一抹古怪转瞬即逝,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了。她道:“我知道,我昨晚去了码头。” 刘翎冉忙不迭惊道:“你可曾受伤?” 萧钰摇头,“无事。” 消息长了腿,当早就传到了贺修筠耳朵里。 萧钰总不可能告诉刘翎冉,那把火正是她命人放的。 昨夜月黑风高,一个放火,一个偷人。 贺修筠总不可能告诉她们两人,那把火是他亲眼看着萧钰放的。 “皇上近日闲得很,昨天才说要帮我谋一门婚事,”贺修筠调侃道:“今日就有的忙了。” 这话叫旁人听了去定要斥责他大不敬,萧钰和刘翎冉私下已然习惯他这般作风。 昨日萧钰去码头不是什么秘密,在校场待了许久,竟还没有等来明德帝宣她入宫的消息,今日萧懿姝没来校场,薛傅延应当还在宫中。 日头逐渐偏西,三人打道回府。 萧钰有些累了,困意来袭,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在车外二人的叽叽喳喳声中逐渐跌入梦去。 “我才几日没来,你们这是……”刘翎冉试探性地问:“吵架了?” 她夹在中间,早就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古怪,萧钰不怎么搭理贺修筠,后者老是说那些有的没的。 贺修筠:“没有吧。” “我不相信。”刘翎冉小声问:“你昨晚真去偷人了?” 贺修筠唇角弧度渐深,懒洋洋道:“哪能呢?” 她狐疑问道:“那你瞎应什么?” “哦——”刘翎冉恍然大悟,意味深长拖着音调,接着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合着你故意说给她听呢。” 贺修筠没有否认,“才知道?” “你这人真讨嫌!”刘翎冉见他如此敷衍:“就她那个榆木脑袋,到猴年马月才能发现你的心意。” 贺修筠突然被戳了心窝子。 “她可是公主,养个男宠也不是什么大事。”刘翎冉挑眉,不假思索道:“就算皇上让别人做了她的驸马,你入府去当个小情人也未尝不可。” “若她心属于你,尚公主和做男妾……大差不差吧?” 贺修筠:“……” 贺修筠缄默片刻,轻挑开窗帘绐纱一角,另一只手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刘翎冉噤声。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我要声明三点 1我没有撒谎,我昨晚办事刚巧找到了老婆,还贴贴了。 2我在京中最主要的事——思考如何跟老婆谈恋爱并捂好马甲。 3我要做正室! 25号之前会有五更~ 第24章 冷夜伤鹤 第24章 冷夜伤鹤 刘翎冉循着贺修筠的视线, 往绉纱半掩的窗牖内望去。 车舆内矮榻垫得很厚,萧钰阖眼斜倚着,小毯盖在身上, 眉眼舒展, 睡得正香。 大概是昨夜到方才都未睡觉,实在困得紧,坐在车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少女睡颜澹然, 令人不忍叫醒她。 贺修筠撤回扶帘的手指,绐纱轻落, 掩住萧钰的面容。 墨玦驾车很稳,抵达公主府门口瞧见的也是这幅情景,他内心摇摆不定, 纠结是否要叫醒公主殿下。 “嘘——”刘翎冉看出他的意图,朝墨玦竖起食指,压低声音道:“让她睡着吧。” 墨玦了然,点点头后放下车帷,打算等萧钰睡醒再搬轿凳。若此时将车驾去后院停放,定会吵醒萧钰,不如在这候着。 刘翎冉:“……” “抱她进去啊!” 贺修筠倒觉得墨玦想得不错, 闻言两人俱是踟蹰不决。 “你不敢抱?”刘翎冉见贺修筠仍抱臂站在车舆前,她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起开, 我来。” 说罢,刘翎冉开始摩拳擦掌, 一副冲着萧钰而去, 打算把她抱进府的样子。 她余光掠过贺修筠, 想象不出这人的银面后是什么表情。 贺修筠突然拦着她的动作:“我来吧。” 刘翎冉计谋得逞, 得意扬了扬嘴角。 贺修筠:“……” 一绺碎发拂在额前, 大约是有些痒,睡梦中的萧钰皱了皱眉头。 贺修筠动作很轻,拨过少女额前的碎发,手臂环过萧钰的肩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从马车落到平地后,贺修筠轻轻揽过萧钰,让她的头歪着斜靠在他的胸口。 刘翎冉跟在一旁,心里暗自赞叹:贺修筠虽是武将,却细致体贴,跟她老爹那般的糙汉莽夫截然不同。 贺修筠忍不住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少女发顶青丝浓密,近在咫尺,有若隐若现的花露香味萦绕。 自上而下,姣好的容颜一览无余,圆润光洁的额头似羊脂玉,远黛眉如水墨丹青描绘,此刻双眸轻闭,雏鸦色的羽睫纤长垂下,琼鼻精致小巧。 好近…… 睡着的萧钰少了几分寻常微冷的距离感,整个人娴雅恬静。 他的步履沉稳,脚下生风,稳妥地托住她的身子,整个人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里早已崩紧了一根弦。 公主府的小厮见状,立马轻手轻脚地开了大门,低头掩住了别样的目光,萧钰出府没带侍女白露和冬瑶,此时她们瞧见贺修筠怀中的萧钰,俱是睁大眼睛,险些呼出口的声音被刘翎冉安抚了回去。 白露神色担忧:“刘姑娘,公主这是?” 刘翎冉压低声音回答:“睡着了,别担心。” 冬瑶悄声道:“可公主的睡眠素来很浅……为了避免吵醒公主,寻常就寝后,奴婢们是不会进公主的卧房的。” 思及昨日萧钰一夜未归,应当是攒了许多瞌睡,冬瑶与白露没再说什么。 刘翎冉心生疑窦。 她比萧钰小两岁,自开蒙时起,便入宫做了萧钰的伴读。 那时刘翎冉是不愿的,在她的认知和印象中,皇室的人向来金贵,架子端得太高,她若做了公主的伴读,不得成天被呼来喝去,夹着尾巴,唯恐惹恼了天家的贵女。后来刘翎冉惊奇地发现,她与萧钰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却相与地格外好,两人的友情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 少时,每逢春夏便觉乏困,刘翎冉温书时爱打盹,经常不省人事,而萧钰犯困被魏少傅一点就清醒了。 侍女说萧钰睡眠很浅……刘翎冉跟着贺修筠身后,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人身上,她茅塞顿开。 萧钰这是在装呢? 初夏穿衣单薄,臂弯与衣衫厮磨之处逐渐热了起来,怀中的人呼吸清浅,贺修筠心下骤然一沉。 萧钰越来越紧绷的身子不会骗人——从他将萧钰抱下马车那刻起,她就醒了! 察觉抱她的人脚步顿了一瞬,萧钰仍旧偏头阖眼,神色安然沉静,竭力让身子放松下来。 贺修筠松了一口气。 心底某样情绪却早已抽丝剥茧,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止不住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与刘翎冉十分默契地没有戳穿萧钰,贺修筠又鬼迷心窍地抬手,将她楼紧了几分。 他走得很稳,一路入府,萧钰丝毫没有觉得颠簸,鬓侧靠着的那方传出强烈快速的心跳,一如她自己胸腔里的频率,仿若密集的鼓点。 萧钰毕竟还未出阁,贺修筠不方便进到她的卧房里,他让侍女引着他,将萧钰放到偏殿的小榻上去。 落日熔金,花窗将夕阳切割成数块整齐的斜方格。 跨门而入时,她的乌发被浸染在昏金色余晖中,根根分明。贺修筠背身挡住余阳,唯恐晃到了怀中人轻闭的眼睛。 萧钰觉着搂她的胳膊一紧,人便被小心地放在了软榻上,而后脱离了那方温热的臂弯。 冬瑶给萧钰理好软枕、搭上毯子后,贺修筠同她放轻动作往殿外走。 萧钰静静躺着,而后眼睛微睁,隔着屏风薄纱朝那道颀长的身影望去。 跨出门槛时,那人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夜凉如水,将军府的后院里有一梧桐树,高十余尺,亭亭如盖。 景珩又回想起,昨晚在货箱中压在身上的温软,和今日抱在怀中轻盈的人。分明抱起她下马车时就醒了,却还装了一路,思及至此,他唇角多了一丝浅淡的笑。 漆黑空芜的夜色无限放大五感,昨日与今日之事,镜花水月也罢,他很想再贪恋一小会。 万物缥缈,夜色正浓,他伸出手,仿佛温热的触感还在,可回应他的只有指尖拂过的夜风。 远处有翩翩仙子执扇而来,月白色袍子,上面绣着竹影,他五官精致,不显秀气,反倒让人觉得清隽俊雅。 仙子掩于夜中,又像是离群的伤鹤。 此人名唤裴令舟,是老长平侯景湛旧部副将的儿子,周身气质一点也不随他的父亲。 裴令舟与景珩相同的一点是:他们的父亲,都逝世于永元十三年的冬天,死后葬于青州。 “徐启善死了,你速度够快啊。”裴令舟开扇,温柔的柳叶眼微阖。 他仰头看着树上的人道:“乐死我了,今日老皇帝派人将徐府翻了个底朝天,一块碎银子也没找见。” 景珩笑道:“他忙着查别的事情呢。” 裴令舟狐疑道:“你说好端端的,码头怎么就燃了一把火?” “无妨。” “是无大碍,我已经照你安排吩咐下去了,皇帝老儿不会怀疑到你身上。”裴令舟问道:“你可是见着是谁了?” 景珩声音温和徐缓:“见着了。” 裴令舟:“……” 重点是“见到了谁”,而不是“见没见到”……裴令舟觉得这人太欠了,不说就不说,他知趣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景珩支起一条腿,抱臂靠在树干上,看上去懒散至极。高枝上头的繁桠密密匝匝压了下来,银面覆在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回府了还戴着,不累吗?”他合了扇面,用扇骨轻点掌间,道:“放心,除了我没人能进这院子,更没有人能发现你的身份。” 窗牖透出屋内的灯,到院内成了昏暗的一团。 景珩低头扫了他一眼,隔着距离淡淡道:“你话真多。” 嘴上说着不是,他还是摘下了银面。暖黄的光映在清俊的面容上,那双桃花眸中有些怅然,像是有人用温柔的笔触晕染上去的。 “你躲在这里作甚?澄儿还等着你回去陪他下棋呢。”裴令舟微挑眉,冷呵一声:“受情伤了?” 景珩一边把玩手中的银面一边道:“我果然不该指望你能憋出什么好屁。” 裴令舟:“……” 沉默几秒,靠在树上的人声音缓慢悠哉:“我想……给景澄找个嫂子。” 裴令舟闻言轻哂,仿佛不太相信:“什么?计划里没有这一环啊?” “跟那无关。” 话毕,裴令舟又福至心灵,他意味深长地问:“说说,想找哪家姑娘?” 树上的人一跃而下,扬长而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还没告诉我呢?”裴令舟追上去,他回想近来种种,脑中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是公主府的那位?” 景珩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摆:“猜得不错。” “这事怕是不易实现,你这性子,人家喜欢你就怪了。”裴令舟看他往外走:“欸,哪儿去?” “回侯府下棋。”景珩摆手而去,反呛一句:“裴管家,好好看门。” 裴令舟气得一噎:“你……!” * 贺修筠与刘翎冉离开公主府后,萧钰昏昏沉沉睡去,到亥时初,也没有等来传她入宫的消息。 她吃了宵夜,命人备水沐浴后便歇下了。这一觉睡得餍足,直到次日辰时。 “公公所为何事?”白露在院内问。 小太监握拂尘行一礼:“皇上宣长宁公主午时入宫一趟。” 白露蹙眉,公主还未睡醒,但圣命难违,若是要紧事也耽搁不得,她正要去叫醒萧钰。 寝殿门突然被人从里打开,萧钰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去备辇,待本宫梳洗一番后入宫。” 小太监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贺修筠(抱着):嘻嘻。 贺修筠(回家了抱不到):不嘻嘻。 【小剧场2】 贺修筠:为了不让我难堪,她在我怀里继续装睡,她人怪好的嘞! 贺修筠:不对,我感觉这个号有戏。 我:另一个号也有戏(坏笑) 贺修筠:? 萧钰:默默为他掉马以后,我即将开启的演艺生涯打基础ing 【小剧场3】 裴令舟:你这性子能改改吗?人家能喜欢你就怪了。 后来看到这人乖巧又体贴,裴令舟:一物降一物,此话不假。 第25章 喜欢狗吗 第25章 喜欢狗吗 萧钰午时初到了养心殿, 薛傅延与萧懿恒也在。 明德帝面相仁爱慈和,常人看来是位通情达理的天子,但若涉及政事权柄, 他能面带最祥和的笑要了人的性命。 码头事起, 今日明德帝脸上少有地挂上了几分阴沉,不怒自威。 “朕听闻你前天去码头,是去寻药材?” “母后卧病在床, 儿臣心里难受得紧,有味药材名叫肉苁蓉, 生自西北,春季采摘,数量极其稀少, 宫内与京中诸多铺子还未上货,”萧钰道:“前天货郎来信说,晚间恰有今年首批采摘的肉苁蓉运至上京,不曾料到水路上耽搁了,昨日清晨才到货。” “父皇叫儿臣来,可是要询问码头走水一事?” 萧懿恒与薛傅延俱是神色一暗,掩去了眼底的潮涌。 “那晚人多杂乱, 你没受伤就好。”明德帝眸光微寒,又很快消融如春:“皇后的身子为大, 等朕处理完这摊子事,挑个吉日, 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祈福。” 萧钰不知明德帝又要唱哪一出, 毒是他种下的, 眼下又装模作样祈福庇佑。 她眉眼微弯, 眼中露出欣喜之意:“祈福贵在心诚, 得父皇挂念,母后定能病祛灾消,恢复康健。” 明德帝又同薛傅延和萧懿恒谈到了徐启善一事,最终也没得出银子究竟去哪了,他骂了几句慎刑司办事不力,接着又说起了薛傅延和萧懿姝的婚期。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公公提醒明德帝用午膳,他揉揉额心:“都退下吧。” 御下三人朝明德帝行一礼。 明德帝叫住萧钰:“钰儿陪朕用顿午膳吧。” 他揶揄道:“还是年轻人好,近来姝儿光顾着陪薛爱卿,都忘了朕了。”听闻此言,薛傅延的步子一滞,继而神色如常同萧懿恒往殿外走去。 屏风内,明德帝略带怨言道:“你也不来陪朕说说话。” 萧钰察觉到明德帝的挽留之意,乖巧地说了几句好话,不过以她父皇的性子,当不只是留她吃顿午膳这么简单。 苏公公布好菜后,躬身退出殿外,室内徒留萧钰与明德帝二人。 “朕不信薛傅延能被一封无名信函诓骗到码头去,”明德帝挑眉问她:“你信吗?” “此举的确不太符合薛公子的行事风格。”萧钰正色道:“只是儿臣愚钝,想不出此番缘由何在。” “钰儿说自己愚钝,可朕信那把火是你放的。”明德帝眉眼中带着盛气凌人的威严,截断了她的话。 萧钰一顿,羽睫轻动,再抬眸已是神色自若:“是儿臣做的。” 明德帝如此直白,她也没有了打哑谜的必要。 “依儿臣看——” “初到码头,儿臣便遇见了那伙暹罗商人,生意人向来心细,何况他们是境外的商人,在大夏都城脚下,更应谨言慎行,唯恐出了纰漏。” 明德帝执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反观这伙人行事放纵,丝毫没有忌惮……”萧钰斟酌着语句。 当时情景店小二看在眼里,一问便知,至于商贩与她说了什么,是蓄意而为还是说漏了嘴,就不得而知了。 她面上浮气哀戚之色:“目的是刻意让人发现箱中私运的军械,军械暴露,这伙商贩立即被尽数灭了口。” 明德帝的视线落在萧钰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心中并不意外,早先他便发现,一向守拙的萧钰变了。 掩去遇见景珩一事,萧钰事无巨细地道出当夜种种和心中所想。 明德帝朗声夸赞道:“钰儿果真聪慧,方才薛爱卿与你所见略同。” “朕也认为如此。”明德帝似乎心情不错。 萧钰缄默不言,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心中惊惧全然掩盖。 明德帝一言,此前扑朔迷离的猜想终于揭开了面纱——她几乎可以确定,薛傅延同她一样,又活了一世。 大殿之外。 “臣,多谢殿下信任。” “薛大人言重了,孤当要谢过薛大人的提点,”萧懿恒面上神色渐敛:“两位皇叔素来低调,但在谋略一事上,孤这个晚辈自愧不如。” 码头之事,萧懿恒不出所料地对薛傅延持疑,然而薛傅延权衡利弊的一番话,真将他的心底撬得松动了几分。 萧懿恒是明德帝膝下唯一的皇子,大夏无二的储君,但世事如棋,局势瞬息万变,现今的储君也不一定稳坐将来的帝王之位。 朝堂明面上没有出现多厢纷争的局面,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手伸向这个十六岁的太子。 萧懿恒深谙此理,但“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以他的手段,尚且斗不过朝堂上一群活了几十岁的老狐狸,他需要诸如薛傅延这般的左膀右臂。 “归功于殿下聪慧,明辨是非,殿下与薛某生了嫌隙事小,若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了。” “所言极是。”萧懿恒无奈喟叹,面色缓和了几分。 他话锋忽然一转,眸光悠远似有神伤:“不知从何时起,这位皇姐对孤冷淡了不少。” 薛傅延袖中的手微紧,不动声色。 落下的扶光洒在他的外袍上,分明是个朗日,他心里却下着一场连绵的雨,胸口那方传来隐隐阵痛。 一如前世宫变的雨夜,尖刃没入他的胸口,殷红的血顺着刀鞘淌出。 他目睹了萧懿恒被五花大捆扔在地上,明黄袍摆龙爪飞舞,沾满了血渍尘灰。 那个乱臣贼子用黑靴拨正大夏皇帝的脸,薛傅延勉强听清那人说:“纯良之人含恨而去,真正该死的人却坐在龙椅上苟且偷生,可笑。” 纯良之人…… 意识将尽时,薛傅延想到了一个人,无数个夜晚,他悔过,他自知对不住萧钰。 再次醒来,已然回到了六年前的端午宴上。 薛傅延不信鬼神之事,但此事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上。 坏在,不止发生在了他身上。 二人并肩走在甬道上,薛傅延温然一笑:“殿下此言差矣,长宁公主性子如此,殿下如若猜忌,只怕会寒了公主的心,伤了手足之情。” “方才还在说孤两位皇叔的不是,”萧懿恒忽然朗声笑道:“转眼就替孤的皇姐说起话来了,薛大人真是变脸如翻书。” “长宁公主同殿下一样,年纪尚小,性情纯良,与二位亲王不同。” * 萧钰同明德帝用完午膳后,又去坤宁宫看望陈皇后,她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这毒性发作得快去得也快,只怕不久后再卷土重来,既折磨人又损耗身子,栖云山上的杜蘅来信说,已经在想法子了。 直至落阳如酒,醉倒天边的晚霞,她才出宫去。 马车逐渐慢下来,萧钰抬手半挑绉纱,迎面一辆华贵的马车,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纱帘遮挡。 此处是宫外通往朱雀大街的一处近道,两侧牌坊林立,容不下两辆马车并驾,未等墨玦开口提醒,对方已命人驾马车退出巷口,给萧钰的车驾让出道来。 马车轱辘动起来,错身而过时,熏风将对面丝绸所织的精美帘子掀起,龙脑香从里飘散逸出,交织缠绕钻进萧钰的车舆内。 她看见马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方艳红的衣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一层薄纱朝她颔首,优雅的轮廓依稀可见,帘后的影子未束发冠,长发披肩,朦胧神秘。 就马车规格装饰来看,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萧钰记忆中竟查无此人。 他是谁? …… 马车驶出朱雀大街,碾过驿桥,桥影如虹倒映水中,粼粼波光随江风浮沉,桥边绿柳拂堤,合欢花开得正盛。 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几声狗吠,马车骤然停下,车舆内的萧钰险些一个踉跄。 “团团,你太淘气了!”呼喊埋怨夹杂着气喘吁吁,是尚且稚嫩的少年声音,“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你不及圆圆半点乖!” 景珩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将它抱回去,见着圆圆它就乖了。” 似有小猫爪子在心上挠了一下,萧钰忍不住撩起车帘。 只见一个俊郎的小公子怀中抱着只周身乌黑的长毛犬——当是方才逼停马车的罪魁祸首。 它的脑袋趴在景澄肩上,不停摇着尾巴蹬着爪子,看得出是个淘气的性子。 车舆内的女子面容清朗,姝丽的眉眼顾盼神飞,景澄心中明了,她便是那位对侯府有恩情的长宁公主。 他被萧钰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又惶恐方才之举惹她不快。 景澄面上涨得通红,立即行礼道歉:“公主请恕罪,怪我没有看好团团,冲撞了公主的车驾。” 大黑狗夹在他怀中,被挤得“嗷嗷”叫了两声。 场面有些滑稽,萧钰淡声道:“无事。” 她知景珩有个小十岁的幼弟,应当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仔细瞧来,他的五官与景珩有三分相似,少了景珩身上的慵懒痞气。 景澄见萧钰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团团身上,却捉摸不透她眼底的喜怒,景澄话语严肃,带着茫然无措:“公主若是不喜欢狗,我这就将它抱走。” 景澄年幼,乖巧有礼,不知道长大后的秉性会不会随他的兄长。 萧钰摇头:“没有不喜欢。” 闻言,景澄眼睛一亮,盛情难却:“公主若是喜欢,等团团和圆圆生了小崽,我挑两只最好看的给公主送去。” “团团圆圆”当是和睦美满之意,这名字做小名司空见惯,多为讨个好兆头。 她的小字叫“沅沅”,只有帝后夫妻和淑贵妃他们知道,她长大之后便叫得少了。 “圆圆”与之谐音,或许是因幼时陈皇后日日叫着小字哄她,方才从他们口中叫出时,萧钰听来莫名有些古怪。 罢了,只是一条犬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他们兄弟二人谁取的。 “团团和圆圆……”萧钰歪头对上景澄的眼睛,问:“它们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团团是条乌黑的长毛犬,她忽然有些好奇“圆圆”的模样了。 “公主猜错了,”景澄羞赧道:“它们的名字都是我阿兄取的。” 老长平侯与其夫人已经去世五年,一家人团圆之于兄弟二人,是无法实现的。从伤痛中走出来,尚且不是一件易事。 萧钰颔首意会,她看见景珩抱臂立在一旁,额前碎发随风曳动,神情慵懒,一言不发,只听着二人说话。 他眸子微眯,似有笑意倏然蔓延开来,湖畔粼粼波光皆映其中。 景澄抿抿嘴唇,有些紧张地问:“公主觉得不好听吗?” 萧钰莞尔一笑,回答景澄:“好听的。” 【作者有话说】 劳逸逸逸逸逸逸逸结合的我胡汉三又来啦~ 【本章小结】 遛狗必须栓绳!! 景珩:你不会讨厌狗吧? 萧钰:不讨厌,挺喜欢的。 景珩:旺旺~ 好奇怪耶,突发奇想改了个名,居然涨了一个收藏t∧t 之前叫《雪复衔春》哦!!是之前的名字太文艺了,不好听嘛??? 第26章 针锋相对 第26章 针锋相对 景澄怀中的大黑狗听懂人话似的, 朝着萧钰咧开大嘴,蹬着蹄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萧钰只是浅浅笑着:“它果真很淘气。” “听见没,”景澄抬手拍了把大黑狗的脑袋, 警告出声:“乖点。” 他硬生生将它按了回去, 大黑狗委屈地“呜呜”两声后不再动弹。 萧钰同二人告别后,墨玦驾车往公主府方向去了。 还未走远,马车后传来景澄的呼喊声:“团团, 你再乱跑,回去每顿减你三两大肉, 全都分给圆圆吃。” “……” 萧钰阖眸沉思。 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一点,景珩嘴上说着不认识贺修筠, 但贺修筠现在的身份,所担的责任都与当年的景老侯爷无二。 老将星陨落,又有新的人守着边疆城池。 世世代代皆是如此,边境才得以稳固。 将心,可能就是生来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脚下这一方土地。 生命,名誉。 忠贞者流芳百世,名垂青史, 但鲜少有人得以善终。 玄甲军与关宁铁骑驻扎边塞,青翼营则分布在西北内陆, 三者皆远在千里之外,兵权在贺修筠手中, 他在京中面上处处得旁人尊敬, 实则已被架空。 但收在鞘中的刀剑, 其身仍然锋利, 毋庸置疑, 贺修筠的是个领兵作战的将才。 老长平侯景湛的旧部死伤不明,不知所踪,萧钰猜测,若有幸存的旧部,绝大部分当藏匿于西北贺修筠麾下的关宁铁骑、玄甲军、青翼营之中。 他对此毫无察觉吗? 并非如此。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来贺修筠与景珩会因何产生联系了。 前者从来没有同她提过这些事,后者又避而不谈。 景珩和景澄走在街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景澄道:“长宁公主很好,我很喜欢和她说话。” 景珩眼中流过笑意,悠悠开口:“我也是。” 景澄掰着指头数日子计划:“等团团圆圆下了小崽,给她送两只最好看的,我没有开玩笑。” 景珩轻声道:“那就送,我跟你一起去。” 景澄又道:“我要快点长大,到时候她若还未成亲,我便娶……” “不行。”景珩毫不留情地用包子堵住了他的话。 景澄腮帮子鼓鼓,诧异地瞪着景珩,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口中的包子团咽下去,挤出一句话:“怎么不行?” “我还没成亲呢,你急什么?”景珩抓住他的后领,险些将他提溜起来。 景澄总算觉出点味来,他撇撇嘴:“阿兄,我看你就是想让长宁公主当我的嫂嫂。” 景珩不吝夸赞:“澄儿打小就聪明。” 景澄冷哼一声:“就看阿兄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 半月有余的时间,公主府廊前的晚棠已然凋谢,一簇一簇的枯花缀在枝上,与繁叶相映。 回府后,冬瑶和白露已经备好了晚膳。 她们猜出萧钰近日繁忙,一夜未回府,今日又被召入宫去……用饭时白露提醒道:“公主,后日便是校考的日子了。” 半月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近日虽发生了不少事,但空闲之余,她都去校场练习步射,与此前相比,的确有所长进。 码头一事明德帝很上心,歪打正着,军械被一把火烧了出来,连带整个朝廷都崩了一根弦。 如此也好,此时正值风口浪尖,秤砣作假的人是会铤而走险,还是会静静蛰伏等待此时余波过去呢? 她不知道,唯有静观其变。 明日歇息一天,后日安心去校考。 上京有国子监,供京中官家的小姐、公子读书,后日武考分男试女试,届时也会有京中的公子、贵女来校验,每年如此。青年贵女皆想斩头露角,自然也得吃着酷热的苦。 还要想着和薛傅延打交道,他是个聪明人,应当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不知他们下次见面,是何情景。 她总不能一刀砍了朝廷命官。 思及至此,她目光稍暗。 已入初夏,天公作美,校考那日无风也无烈日,是个阴沉天气。萧钰很少出席此类场合,一来是她不喜交际,除了刘翎冉以外,也没有结交其余京中贵女,二来是初夏午时炎热,若上午场未比试完,在场之人皆须顶着热辣的日头候着,明德帝在宫中躲清闲,净折腾这帮臣子,美其名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一月前已举行过文试,那时她还没有重生,萧钰回忆一番,她未参加,身为公主旁人也不敢置喙。相反,萧懿姝倒是次次不落,她精通女子八雅,是当之无愧的上京第一才女。 此次校考设在城西校场,明德帝如旧没有亲自到场,由国子监的先生做裁判,现场评判排出名次,公平公正。 时辰未到,台下早已乌泱泱聚了一群人,座席安排男女分坐两侧,太子和两位公主则有单独的位置。 萧钰和萧懿姝共乘一驾马车到场,惊动了不少人。 在侍女的搀扶下,萧懿姝踏着轿凳下了马车,金簪烟罗红裙,微微扬起白皙的小脸,如玉的耳垂上带着缨络坠,随着她举手投足慢慢摇动,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 萧懿姝的美貌素来令人称赞。 她身侧,打起的轿帘后露出一方靛青色衣角,隐约看见上面缀着金丝银纹,萧钰跟在萧懿姝后下了马车。 少女柳眉淡描,朱唇轻点,肤色白如脂玉,淡施粉黛,宛如末春未谢的桃花面,用一支银步摇挽住乌黑的秀发,再掐一朵海棠别上,清新典雅至极。 人群静了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长宁公主也来了!”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 “她与安国公主……看着关系还不错啊!” 前些日子,“本要赐婚给长宁公主的未婚夫转眼被安国公主截了去”一事人尽皆知,尽管其中暗有玄机,众人仍不免猜测这二人会由此生嫌隙,但眼下瞧着并非如此。 “安国公主……确实骄纵了些,”又有人道:“要我说呀,多少京中女子倾慕薛公子?这长宁公主性子太软了,她若咬死不放,能轻易拱手让出去吗?” “往年她素来不会参加,今年怎么……” 这人话音刚落,突然一巴掌被人拍了后背,他甫一转头,一名竖着高马尾的英气女子不知何时立在了身后,他立马噤声。 谁不知道她是镇南将军刘荻家那位惹不起的小祖宗? “人家长宁公主对薛公子无意,”她嗤笑道:“他薛傅延多大能耐?让两位公主都上赶着嫁他?这京中又不是没有其他像样的男人了。” 撂下这话后,她扬长而去,只剩这两人愣在原地,被堵得无言。 萧钰站定,刘翎冉一声红衣骑装,紫巾束着高马尾,凌冽英气,见着她,一双凤眼如含了三月暖春,笑意深达眼底。 刘翎冉给萧懿姝行礼后,便跟在萧钰身侧。 瞧着这幅样子便知她今日要去骑射。 看出萧钰心中所想,刘翎冉朗声笑道:“紧张死我了,今日若给我爹丢脸,他该要打死我。” “不过再过两月他就南下了,倒时候谁也拦不住我好好快活。” 那日送刘翎冉回府,是萧钰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刘荻,彼时她就想起了前世刘荻的结局…… 刘翎冉话毕,萧钰心中还是倏地一跳。 “怎么了?”刘翎冉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萧钰平静一笑,面色如常:“有些紧张。” “这种场合你也会紧张?”刘翎冉打趣她。 见刘翎冉来找萧钰,萧懿姝知二人关系要好,她也去找自己的玩伴了。 “放松,没什么大不了的,练了半月,”刘翎冉眨眨眼睛:“你的进步我看在眼里。” 萧钰慢悠悠道:“不紧张了。” 贺修筠贴心地备了歇息的帐子,校场上人多杂乱,离比试开始还需一阵子。 此时未瞧见他人在何处,应当是忙着操办场地。 “这有良心的真好,茶水点心一样不落。”刘翎冉眼睛一亮。 萧钰:“……”她还这么称呼贺修筠。 须臾,账外有人来报:“公主,有人给您带信,邀您一叙。” 萧钰心生疑窦,前世她在京中未结交多少好友,今日来此,谁会邀请她? 刘翎冉一把拉住她:“我觉得有些古怪。” 萧钰倒不怕有人伤她,且不说她随身带着影卫护她周全,贺修筠在此地,军中戒备森严有度。 她安抚刘翎冉,示意她放下心来。 几经弯绕,萧钰停在一座营帐前,带路的侍女为她打起帘子。 一人端坐案几前,桌上茶水热气氤氲,对上那人清俊的眼后,萧钰并不意外。 她进屋,径直坐在案几另一侧,二人相视许久,俱是沉默不语。 她在等他开口。 许久,薛傅延终于妥协,他开门见山:“公主是何时回来的?” 萧钰没有隐瞒的必要,她淡声道:“比你早些。” “你是怎么死的?”她是明知故问。 然而,薛傅延不知萧钰死后,又化作游魂目睹了一切。 薛傅延未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往事种种,一一铺开。 已是隔世,纵使伤口已然结痂,内里却溃烂如旧。 “沅沅……你愿意听我解释吗?”薛傅延道:“不愿就……” “那便算了,”萧钰打断他的话:“还有,沅沅不是你该叫的。” “中秋过后你与姝儿该成婚了,”萧钰眸色微冷:“薛傅延,请你自重。” 薛傅延与萧钰相处过一段日子,知晓她的性子。 未了解萧钰之前,他总觉得她一副无喜无忧,对谁都莫不在乎的样子,木讷寡淡。若不是明德帝的一纸赐婚,他甚至永远不会萌生与她成亲的想法。 她就像月亮上的谪仙,清风霁月,什么都跟她无关,那么漂亮、遥远,又不染尘埃。 与她做夫妻,好像是一件很不真实的事。 镇国公府深得盛宠,薛傅延作为嫡长子,骨子里也盛满了傲气,面对长宁公主也不卑不亢。二人相敬如宾,他也说不清楚,对于她究竟是什么感情,敬慕,亦或是男女之情? 这门婚事,薛傅延不算高攀,但他也不得不在顺着父亲铺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很为难,也别无选择。 久而久之,他觉得萧钰很危险。 他们是一个屋檐下的人,理应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成婚后一年里,她常在政见上与自己相悖,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折磨。镇国公府的所有人忽然发觉,她也姓“萧”,况且古来也不是没有皇女干政登基的先例。 可镇国公府的背后的太子萧懿恒,一山哪能容二虎? 薛父说她“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在京中贵妇的宴会上,镇国公夫人因她没有为薛家添个一儿半女,侧面阴阳嗔怪。 这话入了萧钰的耳,她一点情面也不留:“贵府若是想要一位贤妻良母,恕本宫难以奉陪。” 萧钰也是果断,竟当众甩了薛傅延一纸休书!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留。 世人都说她大度,温柔,随和,没有作为贵女的娇蛮跋扈,其实她骨子里又凶又犟。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长宁公主休夫”一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镇国公府的人软磨硬泡,硬生生逼迫她改成了和离书才作罢。 二人自此一别两宽,桥归桥,路归路。 以利相聚,必定以利而散,薛傅延认了。镇国公府这方笼子只能关住扣着玉环的金翅鸟,困不住她。 而没过多久,她居然跟着班师回朝的将军…… 薛傅延瞧着和萧钰在一起的贺修筠,心里突然不是滋味,甚至有些怨恨。 后来萧懿姝说喜欢他,他鬼使神差地接受,萧懿姝事事迁就他,是比萧钰有趣天真多了。 萧懿恒登基大典过后,萧钰死了,贺修筠也死了。 今上嫡公主,死后要入皇陵,而她连个完整的尸首也没有。 萧钰逝世后的长夜里,薛傅延梦见过许多人,可唯独萧钰从未来看过他一次。 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当他回到端午宴上,便听宫娥说公主叫他去偏殿,那时他想,他很久没见萧钰了。 此刻,薛傅延看着眼前那张明媚如旧的面孔:“我的过错,我该受你的千刀万剐。” 话毕,他便看见萧钰自腰间寒光乍现,铿锵一声,软剑身柔如绢铮鸣而出,她素手一挽,剑身霎时崩得长直,雪白的剑尖毫不留情地抵上他的左肩。 “滋啦——”是长剑没入血肉的声音,萧钰丝毫不留情。 随身携带软剑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如果这一剑能让你消消气,我愿意。” 萧钰的手有些抖,她的手救死扶伤,很少沾兵刃与血腥,况且这些事情也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你可知你去了以后,发生了何事?”薛傅延尽量控制住因疼痛逐渐狰狞的面色,他一字一句道:“乱臣贼子篡位,萧家倒台,今生这些事情还会尽数重演,届时你以为你还能善终吗?” 萧钰惯来不会把情绪放在脸上,此刻少有地染了愠色:“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说着,软剑又没入几分。 鲜血淋漓,染得薛傅延左肩红了半片。 薛傅延凝立不动,他根本就没打算躲开,更没打算反抗。 “若皇室真落得那般下场,萧懿恒是有多无能。”萧钰抽出冷白的剑刃,剑尖上血珠滴落。 面前这人欠的不止这一剑,而是一条命。 而薛傅延口中篡位的乱臣贼子,未必不是一位明君。 她警告道:“下次,这柄剑可要再往左两寸了。” 往左两寸,是心口的位置。薛傅延脸上只余苦笑。 “公主殿下?还有薛大人?” 一道凌冽的男声打破二人之间的僵持。 萧钰背对着营帐口,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本宫同薛大人叙叙旧。”萧钰背对着贺修筠,回答的声音平淡,仿佛方才他二人真的是在话家常。 她松开手,软剑蓦地砸在地上。 薛傅延的视线越过萧钰,落在她身后那道身影上,他声音虚弱:“贺将军,你……” “当心伤口。”贺修筠上前打断了他的话,又补充道:“薛大人无需多言,贺某已然清楚发生何事。” “去宣军医来,薛公子受伤了,”萧钰对上薛傅延血丝密布的眼睛,余光冷冽如冰:“莫要让有心人添油加醋,说本宫怠慢伤者。” “是,公主的关切之心臣看在眼里。”贺修筠应道:“薛大人在此忍忍,我即刻去宣军医。” 临走时,他不忘处理掉了地上那柄染血的软剑。 薛傅延想起贺修筠睁眼说瞎话,这般袒护萧钰,他们关系走得近,但离赐婚过去的日子不久,以萧钰的性子,二人当不会这么早就有了私情。 “你利用他?”他眸子微眯:“他就甘愿为你善后?” 萧钰轻言浅笑:“如你所见。” “若我将一切说与他呢?”薛傅延扯了扯嘴唇:“你的算计,你的前世今生。” 贺修筠还会如此吗? “我对他的利用是真,但对他的感情也不假,”萧钰深知薛傅延不会那么做,她仍道:“你不妨试试?若你真告诉他,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考验人心。” “萧钰,你变了。”薛傅延声音无力。 萧钰早已不是当年的萧钰。 “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萧钰喟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薛傅延道:“天下棋局,你知我知,我向你立誓,今生我不会再追随萧懿恒,你所知的,你不知的,我都悉数告知你。” “你我一道,不好吗?” 他疼得厉害,额间冷汗淋漓,出口的声音气若游丝。 萧钰俯身看着他吃痛挣扎的样子,忽然觉得无趣,方才就算贺修筠没来,她今日也不会杀了薛傅延。 “要想合作?”萧钰道:“等本宫何时看到你的诚意吧。” 二人缄默不语,过了许久,还没有等到军医,她掀开营帐,远处的军医看见她后,慌忙过来领命。 “……”原来早就等在外头了。 “薛大人在里面,你们好生帮他包扎。” “是。”两名军医朝她行了一礼,进了帐子。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有人在我的地盘上约我老婆? 前世的薛迫于家族原因,还有些妈宝男的感觉 啊啊啊啊那个默默灌20瓶的小天使,你就这么事了拂衣去,留我独自黯然神伤吗?来评论区让我啵一口哇! 第27章 流言蜚语 第27章 流言蜚语 萧钰朝一旁的看守吩咐道:“去给薛大人备一身干净衣裳。” “是。”军士得了令, 立马去办。 方才薛傅延挨了她一剑,校场上热闹非凡,如端午宴一样, 最后发现他不在的人应当是萧懿姝。 此前是薛傅延给萧钰递了约见信, 他定然不会说出事实,否则以萧懿姝的性子,够闹腾一番了。 马蹄声渐近, 马上之人身形萧萧,英英玉立, 宽肩窄腰,着一身窄袖玄色骑装,足蹬锦靴, 腰佩银鞘长剑,黑色护腕利落萧肃,骨节分明的右手轻攥缰绳。 临近她跟前,那人勒停了马。 鲜衣怒马,清风朗月。 但每每想起前世他的凄惨结局,萧钰心中难掩哀戚。功高震主,贺修筠可能走了长平侯的老路。 永元十三年景湛与回阙的最后一战, 敌人元气大伤,关西赫连识调三成兵力北上, 保北疆边境两年无恙,然第三年秋, 北疆回阙人来势汹汹, 边境百姓水深火热, 彼时关西同样不安宁, 派出支援的将士不敌回阙, 贺修筠初次挂帅请征。 逢第一场冬雪落下时,战报传回上京。 大捷。 一战成名。 最初在刘荻手下的新兵里头扬名,到一路升迁,战功累累。贺修筠是天生的将星。 此后两年北境边关安定,每逢秋收,回阙人不似往年那般躁动,去年年关贺修筠归京受封赏,明德帝将羽林军交由他手中,任命为总督,手下加派了几名教头。 羽林军均是去年秋后征兵入伍的新军。新兵军士阅历尚浅,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其中难免有不少硬茬,或是不服,或是刺头。 贺修筠虽一战成名军功加身,到底是年轻些,在新兵面前,没有刘荻与赫连识二位老将那般威望。 但在校场的近半月,萧钰能感受到羽林军军纪肃正严明,不知这人用的何种法子,将这些人训得服服帖帖。 她曾问过刘翎冉,对方只回答了四个字。 “不服就打。” 投军的人中,有同贺修筠一样年轻气盛的小伙,也有比他个头高的壮汉,彼时有些许人对他这个班师回朝、名头响当当的将军好奇又持疑。 脚下的这方校场,举行过数次摆擂台组队踢馆,有比耍枪,有比骑射,还有比赤手决斗……那些人最终被打得心服口服。此事口口相传,贺修筠立了威信,羽林军内众人既怕他又敬他。 今日校验设在西郊校场,明德帝自然将巡防的职务交羽林军,现场也是井井有条。 譬如方才帐外的兵士,得了薛傅延“莫要让旁人入内”的吩咐,但他们丝毫不敢拦贺修筠。 此处营帐偏僻,贺修筠摸过来如此之快,少不了看守兵士的通报。 萧钰抬眼,对着马上那人幽微叩问:“你派了眼线跟我?” 她的语气中不含愠怒,贺修筠甚至听出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既然直接被她说了出来,贺修筠也不拐弯抹角:“今日人多眼杂,我担心你的安危。” 这是他的心里话。 “莫要误会,”他又补充道:“进了校场他们才跟。” 萧钰心下了然,这人是怕自己擅作主张,惹得她不快。虽有暗卫护着,但她与萧懿姝身份尊贵,出不得岔子,贺修筠也必定派了人暗中护着萧懿姝。 情理之中。 她摇头示意:“没有怪你。” 贺修筠又问:“方才的事,知情人不会走漏风声,可还有需要办的?” 萧钰对贺修筠及时的善后十分满意,不过封住薛傅延与她见面的消息,已经足够了。 “多谢。”萧钰道:“命人好生照看他吧。” 贺修筠目光投向帐中:“这般笃定他不会出卖你?” “薛傅延若说出去,只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萧钰泰然自若道:“凭他的伶牙俐齿,自会找个说法圆过去。” 话音刚落,附近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公主殿下,贺将军,可算找着你们了。” 贺修筠点头招呼道:“魏教头。” 羽林军教头魏青山匆匆下马,神色郑重躬身朝萧钰行了一礼:“国子监的先生到场前,校场上打起了马球,安国公主也上场了,起先有人打头起哄说怎么不见长宁公主,接着有一群公子哥跟着瞎闹。” “谁打的头?”贺修筠端坐马背,问魏青山:“闹了什么?” “是御史大夫张大人的次子张楚淮公子,”魏青山看不清贺修筠的神色,他踌躇地说:“闹着要与长宁公主一同打马球。” 贺修筠与御史大夫张瑞霖为朝堂上的同僚,但从未见过他的次子张楚淮,他冷笑一声:“这张小公子欠管教啊。” 魏青山头皮蓦地一麻,起初军营中有人不服管教,闹事挑衅贺修筠时,他便是这幅语气。 魏青山百思不得其解,这张小公子是年轻气盛,不知好歹了些,但冲撞的是长宁公主,又如何得罪贺将军了? “魏教头,可否将你的马借本宫一用?”萧钰道:“此处倒马场有些距离,本宫确实该回去了。” 魏青山攥住马绳:“公主,这马性子烈得很,微臣去换一匹。” 萧钰淡然道:“无妨。” 贺修筠本想去扶萧钰一把,只见她左脚踏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俨然是个老手。 萧钰的马术,是上辈子贺修筠亲自教的。 马背上的女子游刃有余,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本宫跟一位很厉害的人学过御马。” 魏青山在上京校场当了多年教头,他拒绝过多次升迁赏赐,只愿在京中陪伴妻子,明德帝感念他夫妻二人琴瑟调和,便二话不说,准了他的请求。 魏青山训练兵士经验老道,他心里暗叹萧钰御马确实有点东西,原来是得高人指点。 萧钰驾马而去。 魏青山忽然叫住她,道:“公主殿下留步,微臣……方才还听到一些流言蜚语。” 他欲言又止。 萧钰见他这般为难的模样,开口给他一记定心丸:“你说便是。” 魏青山眼神在贺修筠和萧钰之间来回顿了顿,又自觉失礼。他最终垂头豁出去道:“在传您与贺将军二人……” 他噤声,再往后说怕得罪了这位贵主,他话停于此,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萧钰:“……” 魏青山悄悄抬眼去看萧钰的脸色,她面上倒是波澜不惊,那双羽睫轻轻一扫,让人看不清楚那双眼里是何情绪。 萧钰驾着马,朝贺修筠使了个眼色,示意跟她一起回去。 “公主殿下,您与将军一齐过去,恐怕会坐实方才的传言。”魏青山斟酌再三道:“您看……要不要避嫌。” 贺修筠:“……” 萧钰:“……”羽林军中的这位魏教头,竟然是个老妈子。 “不必,”她的声音不辨情绪:“此般大大方方回去,没什么不妥的。” 譬如此前京中传言萧钰与薛傅延两情相悦,皆是莫须有。话越传越失真,他人若要嚼舌,避与不避,有何区别? 两匹马并驾齐驱,一路上,贺修筠没问为何薛傅延与她待在一处,也没有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方才之事他绝口不提,银面之下的唇角紧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魏青山望着马上逐渐远去,相谈甚欢的两道身影,一靛蓝一赤红,他摇头独自喟叹:“这……瞧着真跟一对似的。” 倏地传来一阵锣响,平坦如砥的马场上,彩旗招展,马蹄疾如雨,几道锦衣身影来去自如,手持球杖。 萧钰远远瞧见彩球不偏不倚飞入红漆门框之中。 “张楚淮公子,增红旗一面——” 接连又是一阵紧密的锣声,“比分甲队获胜——” 骏马嘶鸣,马背上的公子肆意骄矜,张楚淮冲萧懿姝笑道:“安国公主千金之躯,方才在下留了几分力道,唯恐伤了殿下。” 他的语气颇为得意,话里话外都是萧懿姝技不如人。 萧懿姝上场前脱掉了烟罗外罩,一身石榴红裙,耀眼刺目,她同样眯着杏眼笑起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赢了一局马球,张公子怎地,要本宫替你放个鞭炮庆祝一番吗?” 萧懿姝生来就是个高傲性子,从小到大琴棋书画样样比试从未输过,她喜爱打马球,寻常同龄的公子小姐,没她厉害的谦虚输给她,比她厉害的也会让着她赢。 哪受过这等气? 奈何堂堂御史大夫,却生了张楚淮这么个不会看眼色的儿子。 张楚淮忽然眼睛一亮,热络地朝萧钰迎上去:“方才与安国公主击鞠,微臣也算是棋逢对手,我也想瞧瞧长宁公主击鞠是何等风姿。” “不知公主可否赏脸,与臣赛一场。” 一旁的贺修筠已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闻言他看向这位张公子的眼神更为不善。 萧钰擅长御马,却不会打马球,人各有所长,况且她也不喜欢此类项目。 她面色冷淡,拒绝道:“你找错人了,本宫不擅击鞠。” “诶,可惜了,”张楚淮叹道:“方才臣与安国公主切磋一番,看来与公主没有这个机会了。” “是吗?”萧钰声音泠然:“看来张公子是觉得本宫败兴。” 张楚淮忙道不敢。 萧钰没管他,仍继续道:“如此,本宫今日观赛,在校验正式开始前,谁能拔得头筹,便可向本宫讨一个彩头,如何?” 今日众人来得早,此时距校验开始约莫还有半个多时辰,足够了。 听见“彩头”二字,台下纷纷叫好。 萧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楚淮,笑意深达眼底:“且看张小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挣到了。” 分明是一张笑意盈盈的美人面,张楚淮却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底发怵。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今天我要逼、逼、赖、赖三点—— 1这魏老头……他不是有老婆吗?怎么一点也不懂呢? 2老婆不介意别人传我们的绯闻,耶! 3(摩拳擦掌)准备收拾人挣彩头 这两天现生忙,更新晚啦~但我的心灵早已放假t∧t 等我明天起来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地方啦~谢谢包容 第28章 徒生险像 第28章 徒生险像 “这张小公子也太不知分寸了, 不让着安国公主两杆也就罢了,怎么还得寸进尺跑人家面前去显摆?” “惹安国公主不悦,又去挑衅长宁公主, 你且看他还能得意忘形多久。” 旁的人说这些话时, 特意避开了张楚淮,只敢私下里悄声议论。 萧钰问:“诸位可有想上场博个彩头的?” 经方才一事,长宁公主明面上说着不想败兴, 所以设了个彩头,实际上是想要治一治这个张小公子。 也有不少人想看张楚淮的好戏。 “楚淮兄, 愣着做什么?”旁边有人打趣道:“长宁公主的彩头,哪有不讨的道理?” “张小公子球技过人,这彩头定会纳入你囊中啊!” 张楚淮很吃这套, 被鼓动一番,方才的错觉烟消云散。 “公主殿下,”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扬唇问道:“什么彩头都可以?” “自然。”萧钰的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一为律法之内,二为本宫能力范围之内,皆可算作彩头。” 张楚淮:“公主殿下当真豪爽。” 还有几位小公子既想讨个彩头,也想借此机会一展风采。 刘翎冉脱下外袍, 跃跃欲试,萧钰问道:“你也去?” “去啊!”刘翎冉打了个响指, “入夏出了新酿,准备好破费吧。” 萧钰提醒刘翎冉注意安全后, 也没再多说。 抽签分好队伍和场次后, 萧钰道:“不过本宫话说在前头, 今日击鞠只是一场玩乐, 莫要伤了和气才是。” 说起来, 张楚淮与她同岁,此人年轻气盛,被周遭的人用言语一激,好胜心爆棚,起了斗志。但在场的人,马球打得好的人当然数不胜数。 这次校验世家公子小姐云集,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还真有个契机。 御史大夫张瑞霖身为朝堂上的肱骨之臣,知进退,明得失,懂敬畏,他的长子张楚灏已入仕且颇有建树,而次子张楚淮却是个愣头青。 生在云端的纨绔,这般不顾礼数全然是仗着父兄在朝中人人忌惮的势力,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萧钰也就没有不拿他开刀的道理了。 御史台负责“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大事则廷辨,小事则奏弹”,而御史台最高长官御史大夫的任用由明德帝直接掌管,朝中百官不得过问,御史大夫每月要向明德帝进行一次“月课”。1 大夏历朝中,御史大夫上任后百日之内无所纠弹,则罢作外官或罚“辱台钱”,此举助长了御史滥用弹劾权。 而张瑞霖算得上大夏朝上为数不多的清正能官,天子近臣,位高权重。 伴君如伴虎,帝台之侧,站得越高,摔下来越是体无完肤,如今军械一事被捅出,再加之此后的贩盐一案……瑞王从中作梗,张瑞霖失了圣恩,一步步跌下天街,从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日进宫,萧钰并未碰见张瑞霖,当是头天明德帝就将他宣入宫了。 萧钰眸子微冷,她清楚地知道,明德帝是位不折不扣的昏君,他只喜爱那把龙椅,忠信之臣,至亲之人,若能铺路,皆是座下的累累白骨。 “这个张楚淮,”萧懿姝气鼓鼓地嘀咕:“不知好歹!” “莫要与他置气,张小公子在上京出了名的小纨绔,”萧钰安慰她道:“方才我瞧着,姝儿与他不相上下,当是一时疏忽才惜败给了他。” “是了,这人除了擅长玩乐,还会什么?”萧懿姝满脸鄙夷。 “人外有人,自然有人比他打得好。” 马场上的球赛进行的如火如荼,方才几场的赢家或四人组队,或两人组队,再进行角逐,依次交替进行,直到决出最终的胜者。 “皇姐,你可曾瞧见过薛公子?”萧懿姝止住四下搜寻的目光,掩唇道:“我自球场上下来就没见着他了。” “不曾瞧见。”萧钰摇头:“兴许有什么事情,姝儿若着急,让贺将军派几个人带你去寻一番,他们对这里熟悉些。” “罢了。”萧懿姝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黛眉微蹙:“等他忙完自会回来找我的。” 萧钰心下了然,萧懿姝一心扑在薛傅延身上,薛傅延不必参加校考,当是被萧懿姝撺掇着一同来的。 薛傅延对萧懿姝无心,成日被她这么黏着,必然想了法子脱身,而萧懿姝也意识到了他的冷落,心情烦闷。 若放在往常,凭萧懿姝跋扈的性子,当要趾高气扬去张楚淮斗上一斗。 她这个皇妹,似乎收敛了不少。 “姝儿与薛公子,”萧钰顿了顿,斟酌一番问道:“可是闹别扭了?” 被戳穿了心思,萧懿姝闷闷不乐点点头。 “姝儿莫要委屈自己,”萧钰道:“他若敢怠慢你,父皇母后都不会轻饶了他。” “遇事不必迁就他,”萧钰语重心长道:“姝儿,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薛公子的未婚妻子。” 萧懿姝被她这番话说得鼻头一酸。 设计促成萧懿姝与薛傅延的婚事后,萧钰也曾深思过,她的皇妹心里向来藏不住情绪,前世心里藏的最深的一件事便是喜欢上薛傅延了。 她对于自己的怨怼,或许是最单纯的,仅仅是因为薛傅延娶了她。 但萧钰做不到不谏已往,她不能心软。 虽然遂了萧懿姝的愿,又怎么不是将她推入一方囹圄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尝到苦果,日后才会清醒过来。若不是这份错付于人的感情,萧懿姝当是在锦衣玉食里长大,无忧无虑的一个小公主。 但……明德帝会榨干她们的每一滴价值,生在天家,无可奈何。 一声锣响,比试再度拉开帷幕。 张楚淮此时仍在歇息,萧钰扫了一眼马场,第一场的四人中,除了刘翎冉,她还认识一位。 须臾,那少年踏马挥杆,彩球越过对面防守的刘翎冉,直直进洞。 “恭喜庆和郡王夺得头筹!” 庆和郡王萧明尘,瑞王次子。 刘翎冉为将门之女,御马弄枪不在话下,马球也打得尚可,但比赛两两一组,由抽签定顺序和队友,她输在了配合上。 一场比试末了,萧明尘一队率先得了三筹。 …… 因着是校考前的娱乐,击鞠赛采取“三局两胜”制,率先得两筹者胜出。 贺修筠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便见有人牵来了一匹通体黝黑的马,递上一柄球杖。 张楚淮注意到他这一举动,扬声问道:“贺将军这是?” “我常年待在军中,北疆鲜少有击鞠赛,许久不打都有些手生了,今日一来想过把瘾,”贺修筠笑道:“二来,我也想讨公主殿下的彩头。” “贺将军得了皇上那么多赏赐,金银细软什么没有,”张楚淮打趣道:“还缺公主殿下这份彩头?” 贺修筠心安理得接道:“当然缺。” “皇上的赏赐不比这彩头好?” 贺修筠嗓音里的笑意懒洋洋的:“长宁公主的彩头,自然是万贯不换。” 张楚淮干笑两声,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长宁公主的赏赐比皇上更珍重。 常人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话,也只有他这般口无遮拦。 长宁公主与贺修筠素来走得近,难道真如传言那般? 未等张楚淮细想,便听见贺修筠问萧钰:“公主殿下是否准许?” 作为平定北疆的将军,众人的确没见他碰过马球,但作为小纨绔景珩,这等娱乐项目他可是玩得心应手。 萧钰点头:“准。” 萧钰前世今生从未见过贺修筠打马球,凭着对他的了解,既然能说出口,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贺将军有如此信心,今日除了彩头之外,你我再加注一物,如何?” “张小公子请说。” “听闻贺将军今日新得了匹汗血宝马,若在下赢了,贺将军可愿将那匹马赠与在下?” 这家伙还真是嚣张。 “好说,张小公子若赢过我,莫说是一匹汗血宝马,”贺修筠朗声道:“贺某麾下的马,也尽数随你挑。” 张楚淮:“若在下输了,贺将军可想好加注何物?” 贺修筠清楚,他敢再压注,就没想过会输。 张小公子,做人还是低调些好。 “我只讨公主的赏赐,张小公子输了便输了,”贺修筠勾起唇角:“我不为难你。” 这人更加狂妄。 这一局,张楚淮与萧明尘成一队,而刘翎冉又被揪出来当了替补。 铜锣声起—— 张楚淮率先策马,黑马蹄下扬起一片尘土,贺修筠策马跟在他身后。 阴天温凉的夏风吹鼓着马背上人的袍摆,驾驭着热烈的蝉鸣,溅起阵阵赤色涟漪。只是他整个人瞧着,怎么如同打马过街那般闲散洒脱? 反倒是刘荻家的女儿更卖力。 刘翎冉策马经过贺修筠身侧:“没良心的,你认真点!” “我很久没打过了,手生。”贺修筠单手拉缰绳,另一只手掂量着手中的球杖。 他得悠着点,毕竟有不少人见过景珩打马球。 张楚淮人是嚣张忘形了些,不否认他的马球技术数一数二,若方才一对一比试,刘翎冉当与他不相上下。 骏马疾驰间,刘翎冉看见这人唇角挂着一抹贱笑,这是要将前锋之位让给了她。 “我……我适才脑子抽了才要上场跟你打!”话虽这么说,她夹紧马腹,一个侧身持杆拦住张楚淮打出的彩球,转手朝贺修筠传过去。 后者眼疾手快,赶在萧明尘半道截下彩球时,策马灵巧避身,持杆反手一击,彩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跃入球门。 贺修筠与刘翎冉默契地配合,引得周遭一阵欢呼鼓掌声。 “贺将军的马术太犯规了,准头也不错。” “是了,虽然手上功夫欠佳,但论御马,剩下几位都吃了大亏。” 众人看在眼里,贺修筠把控力道不够娴熟,奈何准头奇好,手上挥杆技术不如张楚淮与萧明尘,但极佳的马术又弥补了此项短板。 萧明尘与张楚淮一队,自然知晓他与贺修筠下了注。 萧明尘心底暗骂,自己时运不济,遇这愣头青分到了一队,加之张楚淮先前接连挑衅两位公主……眼高手低,技不如人。 一阵哄闹过后,拉开了第二筹比试的帷幕。 几次防守进攻后,张楚淮猛然挥臂,奋力一击,彩球朝球门飞去。 正当刘翎冉伸杆拦球时,张楚淮的马陡然一个趔趄,在场的人俱是一惊。 萧钰察觉到不对劲,当即吩咐:“快救人。” 眼瞧着马已经失控,张楚淮迅速攥进缰绳,但也只是无济于事,黑马嘶鸣颠簸,马背上的人没稳住身子,沿着马腹跌了下去。 黑马被坠下去的人惊到,蓦地扬起前蹄,往地上那人砸去!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来不及了!这一蹄子下去,骨头不被踏个粉碎,也需卧床养几个月。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色身影驾马掣过那匹黑马前,一把拎住衣领将张楚淮提起,失控黑马的铁蹄接连落在张楚淮坠马的地方,落在地上的球杖被马蹄踏成了几截。 贺修筠勒停了马,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拎着张楚淮,这人早已吓得抱紧了他踏马镫的腿。 贺修筠:“……” 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尝试松开拎着张楚淮的那只手,但这人仍死死挂在他的腿上,不肯松手。 张楚淮脸色惨白,贺修筠试探性地叫他:“张小公子?” 另外两人赶来,将张楚淮从贺修筠腿上“扒”了下来。 侍卫制服了失控的马匹,劫后余生的恐惧早已使张楚淮失了声,他被来人搀扶着堪堪下场。 场上比分持平,但早已无人关注。 方才掀起的这一波浪潮惊魂未定,台下众人纷纷替张楚淮捏了把汗。 萧钰神色凝重:“将贺修筠叫来。” 【作者有话说】 萧钰:咬他。 贺修筠:汪~ 刘翎冉:汪~ 贺修筠:他摔马不是我干的。 咋感觉男主好装(不是t∧t 小天使们,五一快乐呀~~~ 1源自百度百科。 第29章 是非黑白 第29章 是非黑白 彩头押注事小, 若在马场上受伤,甚至折了腿,才叫得不偿失。 “贺将军好身手啊。” “若非他眼疾手快地捞着了张小公子, ”说话人撇撇嘴,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看得我心惊肉跳的,这张小公子险些因小失大啊。” “向公主殿下任意讨的彩头,哪能差啊?”有人道:“也怪不得张小公子不肯相让。” 面上是恭维萧钰, 话里话外却说她节外生枝,非要在校考前设彩头, 差点让人出意外受了伤。 萧钰面上的沉稳纹丝不动,这般话如耳边一道风,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本想着拿张楚淮开刀, 给张瑞霖一个提醒,坠马确实意料之外的事情。 萧钰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且甚合她意。 未等侍卫将命令带去,贺修筠已经朝她这边走来。 “张小公子受了惊吓,所幸并未受伤。”贺修筠禀告道:“已经将人带下去歇息了。” 萧钰点头示意知道了,“去查清楚,马匹何故受惊?” 他一直在等萧钰的意思, 此刻得令,他坦言:“方才臣在张小公子坠马的地方发现了此物。” 贺修筠摊开掌心, 是一颗通体圆润的弹珠,个头比寻常打鸟的珠子大许多。 所有人都瞧见张楚淮所乘的黑马突然打了个趔趄后失控——有人故意绊场上的马。 萧钰使了个眼色, 旁的侍卫立马俯身领命。 “去搜马场上还有没有此般的弹珠。” 张楚淮坠马之处在靠近中场, 若观赛人中有故意用此方法使绊子的, 距离之远需用弹弓才能打到中场, 但台下井然有序, 全然没有人用弹弓。 只会是马场上的四人。 “嚯——心忒狠了。”刘翎冉是个直言不讳的性子,她恰巧对上了萧钰审视的目光,当即道:“殿下,绊了马搞不好会死人的。” 二人虽关系要好,但也不能逾越君臣礼数,在大庭广众之下,刘翎冉素来规规矩矩地称呼萧钰。 “你可曾看清当时是何情况?” 刘翎冉摇头:“事发突然,待注意到时张公子已经跌下马了。” 场外人看在眼里,彼时刘翎冉的确离张楚淮距离最远。 剩下二人只剩贺修筠与萧明尘。 贺修筠眼疾手快,救了张楚淮半条命,平定北疆的大将军若在马球场上使阴招绊马,这话说出口未免太过荒谬。 刘翎冉一语罢,自始至终缄默不言的萧懿恒道:“偌大个马场,张公子的马恰巧不偏不倚地踩到这颗弹珠,除了有人存心而为,孤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萧懿恒这番话激起一层浪,将所有人的疑窦道出口,矛头又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言的萧明尘。 萧明尘的父亲是瑞王,这关头萧懿恒不忘趁乱点把火,看来他已经得薛傅延提点,尽早跟瑞王划开界限。 而庆和郡王素来规矩守礼,在京中惹的麻烦祸端还没有刘翎冉多,况且他有什么动机去绊张楚淮的马? 萧钰厘清缘由,面上一如既往地从容:“皇弟所言极是,但口说无凭,加之现场未勘察完毕,此事尚待定论。” 她陈述的是事实,萧懿恒无可辩驳,他问:“皇姐有何打算?” 马场上有四人,理论上每一位都值得被怀疑,那就不能排除张楚淮自己。 萧钰开口,打住台下的私语议论。 “不论罪魁祸首是何动机,张小公子坠马因本宫而起,理应由本宫操持做主,彻查此事始末,给张小公子一个交代,但是非出自于口,未有确凿证据之前,还请诸位莫要揣测置喙。”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泠泠如泉。 闻言,底下看热闹的人不敢妄言,起码不敢再当着萧钰的面谈及此事。 萧钰莞尔,看着台下逐渐平息下来的人浪:“时辰也快到了,今日当以校考为重,预祝各位取得佳绩。” 在场最有话语权的无非是三位皇子皇女,萧懿姝巴不得看张楚淮吃瘪出丑,经萧钰一番自觉过意不去要彻查此事的说法后,萧懿恒也识趣地噤了声。 既然长宁公主放话了,那便是一定会做到,多说只会引得贵主不悦,众人将心底关于萧明尘的猜测又埋深了几分。 况且张楚淮意外坠马,却只是受了惊吓,若张瑞霖不深究,此事便不了了之;若他对此事耿耿于怀,那生了嫌隙的是瑞王和御史大夫,与他们何干。 权当校考前的小插曲,国子监先生陆续到场,场地已经布置完成,台下又投入到了紧张的氛围中。 等待间隙,刘翎冉同萧钰待在一处,她左顾右盼,确认没有旁人后才悄声问:“你知道是谁做的?” “我猜是张小公子自己投放的弹珠。” “哦?”刘翎冉没料到她会这般回答,他问:“为何这么说?” “其一,为的是绊你和贺修筠,从而赢下球赛。” “若真是这样,那张楚淮也太蠢了。”刘翎冉更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她笑得眼角泛泪花:“他是缺心眼还是猪油蒙了眼,怎么险些将自己摔得个狗啃泥啊!” “这便是其二了,张楚淮故意绊了自己,”萧钰问:“他是受害者,场上其余三人中最容易被怀疑的是谁?” 刘翎冉思忖着说:“不是我……就是庆和郡王。” 萧钰点头肯定:“是了。” “不难看出,多数人都怀疑是庆和郡王,若传开来,张瑞霖必定追究张楚淮坠马受惊一事,”萧钰若有所思:“御史大夫直属今上,虽为官清正,不站队结党,但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他是借此机会彻底拨清与瑞王一党的关系。” 听完萧钰一番解释后,刘翎冉醍醐灌顶,随后锐评道:“张楚淮可没有这个脑子,多半是他兄长指使的。” 萧钰不置可否,御史大夫的那位嫡长子是个能人。 “那自始至终萧明尘就是个冤大头?” “如若第二种猜想属实,”萧钰笑道:“当是如此。” “瑞王与御史大夫生嫌……不是桩好事?”刘翎冉狐疑道:“你为何要蹚这趟浑水?” “无辜的受害者,这是给张小公子最好的交代。”萧钰话锋一转:“我可未说要将事实剖之于众。” 刘翎冉只觉萧钰的笑容里、温婉的语气里都藏了刀子。 她是要将这水搅得越浑。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短小先发了,昨天被鱼刺卡喉咙,去医院才取出来,原谅我短小(跪地磕头) 第30章 秋波涌动 第30章 秋波涌动 校场设座将男女分开两侧, 公子与姑娘们自然与相熟的好友一齐落座,但今日不同于宴饮聚会,没有酒水和吃食。 萧懿姝被几位姑娘围坐着, 从近日新出的水粉蔻丹, 谈论到京中的八卦秘闻。 女孩子们不时地发出银铃样的笑声。 因着二位公主身份尊贵,有单独的席位,刘翎冉又与萧钰说了会话后, 二人回到各自位子上。 若说寻常官家小姐与萧懿姝交好,夫人们也都亲近她, 多少脱不开她的身份,有巴结之意,而刘翎冉的生母早逝, 府中除她再无女眷,加之活泼讨喜的性子,不少夫人发自心底怜惜喜爱她。刘翎冉走到哪都能与旁人说上两句,为人直爽,也聪明有分寸,京中不少同龄姑娘都同她聊得来,譬如此时回到位上, 旁的女子已经与她搭起话来。 萧钰的位子在萧懿姝和萧懿恒旁边。座席间有人悄悄抬眼,目光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到底不是一母同胞, 女子眉眼清隽,矜贵端方, 气场不似其余二位贵主热烈张扬, 却有种奇异气度, 将她与周遭的人分离开来。 常人面上说着敬重恭维她的话, 却始终难以对她生出亲近之意。 她垂头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 一步一步循序渐进,不急也不恼,面上泠然的神情,给周身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 将受了惊吓的张楚淮安顿好后,贺修筠打马环视校场,他停在一处,覆着银面叫人难以窥见他的神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隔着人潮,那个身影已然在眼中待了许久。 萧钰素手灵巧,须臾片刻将九连环解为二,又合而为一。 她忽而抬眼,不偏不倚地,正巧对上了贺修筠的眸光,就好像知道他方才在看她一样。 杏眸澹澹,澄澈明净,落在贺修筠眼中,似带了笑意。 让人心脏堪堪漏了一拍。 未等他反应,萧钰垂眸,继续把玩着手上的物件。 一位身穿湖蓝色薄纱窄裙的女子走了过来,是萧钰身边的侍女白露,她正色道:“贺将军,公主让奴婢带话来。” 贺修筠压着情绪,语气淡定从容:“请讲。” 白露藏起不解与疑窦,一本正经地将萧钰的话传达给贺修筠:“公主问您……” “您如此看她,她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话音方落,白露听见面前这人发出一阵轻笑,继而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弯着唇角问:“她可还说什么了?” 白露摇摇头:“没有了,公主就让奴婢带了这一句话。” “有劳白露姑娘。”贺修筠嗓音低沉,似是将方才那句话细致反复地品磨一番,他悠然道:“请帮我转告公主,就说——” 白露凝神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贺将军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有。” 白露行了一礼退下后,又将贺修筠的话转达给萧钰。 她瞧见公主眼波微凌,语带戏谑:“有吗?” 方才萧钰让白露带话时,她便瞧过了,公主脸上干干净净白皙得很,哪有什么东西? 此刻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白露动作一滞,她内心松动几分,传闻贺将军拉弓开箭有百步穿杨之能,目力可与鹰隼媲美,她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若公主脸上真的有东西,花了妆容失了仪态,那便是她的失职懈怠! “奴婢瞧着……”这回白露看得仔细,眨巴两下眼睛后,语气坚定地回答:“公主脸上好好的,没有东西啊。” 分明是贺将军眼睛花了! 萧钰唇角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微微点头:“知道了,先退下吧。” 春雨和夏婵被派去了皇后的坤宁宫,余下侍女中,属白露年纪最小,又憨厚懂事。冬瑶比白露稍长两岁,她暗叹白露是个榆木脑袋,公主适才是故意逮住白露这点让她去传话;若派冬瑶去,她对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门清,说出口的语气自然不如白露质朴纯粹。 唉,冬瑶心里诧异。 寻常萧钰的命令她们素来不加揣测,只是——公主居然有此般小心思,她方才是在逗贺将军。 冬瑶觉得,公主与贺将军这番举动……像是话本子里头说的调情。 公主变了。 贺修筠双手抱臂站在远处,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他不似其他兵士站得笔挺规整,抛却周身冷冽之气,看着倒是格外慵懒随意。 他心里早已兵荒马乱,野草蔓延。 明德帝旁敲侧击,想让他断了那个心思,在上京城里说门寻常亲事。 他偏不。 如今这么耗着,几年内熬死了明德帝,谁能管他的婚事? 起初他担心萧钰不开窍,后来又怕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看来,这些疑虑似乎是多余的。 只是……这世上除他本人以外,知晓“贺修筠就是景珩”的活人只有裴令舟,这如何告诉她? 对于萧钰,他的赤诚犹如冰心玉壶,但他心里又装了许多情爱之外的东西。 罢了,如若她愿意同自己走在一起,他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如此欺瞒着,终归是不合适的。 他不忍对萧钰有所保留。 已至巳时初,国子监到场了五位先生,学生井然有序落座。 国子监推崇文武双全,武试不比武举,项目有三:步射、御马、骑射,三项比试无男子与女子之分,皆可同台竞技。虽是如此,整个大夏却对女子的习武要求不高,相反,琴棋书画女红类就苛刻许多。 主校验官像往年一样,宣读武试规则。 比试项目顺序如上,步射最为简单,其次是考验技巧与胆量的御马,最后一项骑射讲究“人马合一”,极其考验综合实力,加之刀剑无眼,上场则要承担受伤的风险,有将近一半的学生都会放弃第三项。 每种项目皆为抽签分组比试,十人一小组。 负责步射的考核官拿出木桶,递过席间,学生们依次抽签筒中的竹签,“甲”、“乙”、“丙”……依次类推排到“己”,每字各有十根签,抽到相同字的学生为一组。 “今日武试,胜者得嘉奖,望戒骄戒躁,败者也莫要气馁,日后再图精进,但和气为大,重在切磋,点到为止。” 萧钰从签筒中摸出一签,翻过面来,竹条上写着“甲”字,为步射考核上场的第一组。 席间涌动起交头接耳声,抽了签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打听与自己同组的人,步射虽为评级考核,与谁同组影响不大,却也难捱心中好奇。 “皇姐,你是哪组?”萧懿姝凑近她,挑眉问道。 萧钰摊开手心竹签,萧懿姝看到后眸子一亮,惊喜道:“竟与我是同一组!” 她又问:“不知皇姐近日练习得如何了?” 与马场二人初次比试不同,没有幸灾乐祸,萧钰真从萧懿姝话里听出了关切之意,或许是她与薛傅延没有了之前的传言纠葛,亦或是先前剖心置腹劝她的一番话,让这个妹妹有所顿悟。 萧钰声音平静温和:“待会上场便知。” 萧懿姝冲她一笑:“皇姐还卖关子。” “诶——”萧懿姝瞥见姗姗来迟的薛傅延在男子席位一侧落了座。他无需参加校考,今日到此是为了陪她。 萧钰没能等到她的下文,循着萧懿姝的视线望去,薛傅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此时他端坐席间,在一群尚且青涩公子中卓然醒目,有文人风骨却不显羸弱。 薛傅延的到来引得不少人注目,不时有夸赞其对安国公主用情至深的话传过来。 萧钰眸光幽黯,忽然有个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她无比确定,那人就是在看着她。 贺修筠端坐马背,满身风姿,铮然凛冽,正像暑季里的阴天。晴云秋月,尘埃不到。[1] 似是终于等到她看过去的一眼,他朝萧钰略略一点头,示意她不要紧张。 萧钰脱了外罩的靛蓝广袖衫,一身素白的窄袖袍子紧地贴着身体的线条,衬得她干净利落。 她领弓箭上场,游刃有余地拉弓,搭弦,一如贺修筠手把手教她的动作一样。 首箭窜出,稳稳定入草靶! 今日天阴,长风拂去了初夏的燥热,鼓动着裙摆,萧钰一箭接着一箭,直到箭筒中空空如也。 席间不免有人惊叹:“两位公主的箭术都不赖啊!” 薛傅延面色沉沉,目不转睛,前世那位教了她御马,今生又教她射箭,真是…… 须臾后,考核官相继报甲组的成绩:“何煦,十者中五,丙等;梁牧也,十者中七,乙等;安国公主,十者中八,甲等;长宁公主,十者中八,甲等……” 萧懿姝成日与薛傅延黏在一处,自然无暇关注她,此刻同最初陡然一比,萧懿姝惊愕道:“皇姐进步这般快?” 萧钰只是笑而不语。 自己这点倒是没变,不谙世事不顾形象是不可能的,若再办一次文试,她不擅长琴棋八雅,自然不愿参加,今日武试既然决定来,大庭广众之下就不会丢了脸。 有心人发现,她右手搭箭的拇指上,不知何时戴了一枚白玉扳指。 【作者有话说】 [1]《宋史·文同传》:与可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 虽然还没在一起,贺将军就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脱马甲了,但后来发生了种种意外,贺将军还没来得及自己脱马甲,就已经被老婆扒得几近裸奔了。 第31章 她的底气 第31章 她的底气 步射比试统共五十来人, 前面几组中规中矩,未激起什么大的波澜。 不知不觉已轮到最后一组。 “己”组只有六人,刘翎冉便是其中之一。几人领了长弓与箭筒, 依次排开。 一声令下, 只见那位马尾高束的少女拉弓搭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弦上数箭连发, 箭箭直中要害,最后一击的余力甚至带倒了人形草靶。 接着席间一阵爆喝, 鼓掌赞叹声不绝于耳。 萧懿恒与刘翎冉同组,虽是箭无虚发,却被她射箭的力度和气势给比了下去。 余音未落, 第二项御马比试已然拉开帷幕,又是那女子一骑绝尘。 “虎父无犬女,不愧是刘荻大将军的女儿。” “是了!刘荻将军一身好本事平定南疆,膝下虽无男儿,但多把这姑娘拉出去溜溜,哪愁镇南大将后继无人啊!” “这箭法,可与当年的贺将军一比!” 萧钰神色复杂, 刘翎冉这只爪牙锋利的雏鹰,白白被困在京中当了十多年的质子。如今的大夏颇有重文轻武之势, 永元年间,文人名士多如鲗, 所出的武将却寥寥无几。 实力悬殊, 同组其余几人甘拜下风, 对她不吝夸赞。 刘翎冉眉开眼笑, 飒爽热烈:“诸位承让了, 在下文试中本就不通八雅,今日再不敢堕了家父的英名。” 萧钰在第二场比试中抽到了“乙”,刘翎冉一组结束后,她紧跟着备马上场,与她同组的还有萧懿恒。 她的出场令不少人意外,因着长宁公主一向矜贵端庄,恐怕连上马都需要人搀扶。 刘翎冉走到她跟前,将她步射的表现夸赞一番,继而神色担忧道:“近半月未听说你练了御马,莫要逞强,尽力而为就行。” 萧钰忆起上辈子贺修筠教她骑术时说:将一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后,就不怕意外发生。 她已经有了应对意外的能力。 萧钰对刘翎冉道:“无需担心,我以前练过。” “嗯?”刘翎冉正消化她这句话,忽而瞧见她指间的一抹玉色,这不是贺修筠的那枚扳指? 刘翎冉福至心灵,心中兀自暗叹:这是……要成了?! 萧钰说得这般有底气,难道很早以前贺修筠便给她开过小灶? 完全解释通了。 跑马场很大,一次可容五人比试,御马要求绕场五周,不得抄近道,率先完成圈数越过红线者为胜。 “乙”组五人中,有三位男子,两位女子。 其中一名公子道:“男女同组,多少有失公允了。” 萧懿恒夹在中间,没有说话。 “太子殿下,”右边骑着白马的小公子笑着朝萧懿恒俯首作揖:“我们让公主和秦姑娘先跑,如何?” 与萧钰并排的姑娘反驳:“卢公子,大可不必,我们未必不如你们男子!” 萧钰对这姑娘有印象,是正六品中牧监秦家女儿秦若。 姓卢的公子道:“秦姑娘,到时可别说我们欺负你。” “卢公子这话说早了,胜负未分,”秦若道:“你若输了脸面可没处搁!” 未等两人吵完,一声锣响,五人翻身上马,皆是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萧钰左脚踏上马镫,眨眼功夫已然端坐马背。一月前,她未参加文试,众人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认为她样样不会。 如今看来,萧钰是深藏不露。 秦家从武,秦若毫不逊色于三位男子,而萧钰御马更是得心应手。 最后一圈,二人一前一后超越了那匹白马。 萧钰正要轻夹马腹提速时,忽然觉察到身侧骑白马的卢姓公子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来,她又故意落在了白马身后。 刹那后,前方秦若的马瞬间失控,横冲直撞,眼瞧着要将她甩下去! 秦若抓着缰绳,忍不住溢出惊叫。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问:“今日的马怎么回事?怎地又失控了?” 贺修筠眼疾手快,已经翻入跑马场救人,奈何秦若已经坠身向地上跌去。 身下黑马疾驰,萧钰来不及思索,借力一个翻身下了马。 秦若没能等来预想中的剧痛,而是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惊魂未定,侍卫慌忙上前查探。 萧钰将秦若扶起,女孩子的脸上已然挂满泪痕,吓得失色。 贺修筠声音紧绷,难掩关切:“可有受伤?” “无事。” 秦若后知后觉,神色激动,道谢的话卡在喉间半晌说不出来,她急得泪水盈满眼眶。 萧钰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胳膊,吩咐道:“带秦姑娘下去歇息。” “真的没事?”刘翎冉盯着萧钰检查半天,见她确实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只见萧钰脸色阴沉:“将那个骑白马的小公子带过来。” 比试叫停,那人被侍卫带到长宁公主跟前。 萧钰泠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在下卢木仲。” 她蹙眉,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公子是谁家的。 “是游骑督卫卢彦武的儿子。”贺修筠出声提醒,随后意识到她或许也不认识卢彦武,改口道:“从三品武散官卢氏。” “知道了。” 卢木仲面露茫然,其实早已耐不住内心惶恐。罢了,只要他咬死不知情,便怪不到他身上。 萧钰抬手,侍卫递上一副弓箭。 只见她搭箭上弦,对准卢木仲。 箭头闪着寒光,若她松开手,卢木仲的脑袋即刻会爆成一朵血花。 简直是一波三折,在座众人皆是惊了一跳,不知萧钰要做什么。 卢木仲神色一变,战战兢兢问道:“公主……这是何意?” 萧钰未答,侍卫钳制住卢木仲,往他头上放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子。 “你猜三丈之外,本宫能射中你头上的东西吗?” 卢木仲蓦地脸色煞白,长宁公主疯了不成?怎么突然将自己当成靶子! 步射校考中,她只有八成可能中靶,若是她射歪了,轻则见血,弄不好要将他这条小命要了去! “你怕了?”萧钰冷笑道:“竟这般不信任本宫的箭法。” 话虽这么说,萧钰自己心里清楚,她还真没有十成把握,在不伤及卢木仲性命的情况下射中果子。 “你跟本宫说说,秦姑娘的马怎地突然失了控?” “在下也不知,为何秦姑娘的马……” 见萧钰仍没有将箭移开,卢木仲冷汗涔涔,双腿肉眼可见地打颤。话未说完,忽地一软跌坐在地上,头顶的那颗圆果子“咕噜”滚落在他下摆的衣袍间。 “本宫还未将箭射出,你便怕成了这幅模样。”萧钰走近卢木仲,居高临下看着他,眸光幽若寒潭:“当时马匹横冲直撞,马背上的秦姑娘就不害怕了?” 卢木仲半晌不言,然而这已经是答案。 弓弦搭着白玉扳指,萧钰一松手,那支羽箭飞出! 紧接着箭矢穿透了那颗果子,连带着卢木仲的下袍,稳稳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不少人捏了一把汗,但瞧见这幅情形后,有人“扑哧”笑出声来。 萧钰问:“东西呢?” 卢木仲不敢狡辩,只好乖乖从身上又摸出几枚银针来。 “若想取胜,除了苦练没有其他捷径,今日你的胜负心作祟,用暗器射了秦姑娘的马,轻则旁人赔上一身伤痛,重则殃及性命,”萧钰冷声道:“你担待得起吗?” “公主教训的是。”果子的汁水溅在衣袍上,卢木仲险些吓出眼泪来,他声音颤抖:“臣知错,臣再也不敢了,求公主恕罪。” 萧钰将弓交给侍卫,只留一个背影,卢木仲清晰地听见她说:“将人带下去,依律处罚。” “啧。”贺修筠蹲身,将插在卢木仲下袍腿间的那柄羽箭拔出。 再往上点,这人怕是要断子绝后。 他连带着被箭穿透的果子扔在卢木仲脚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还不谢过公主不杀之恩?”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星星眼):厉害!喜欢! 萧钰:上辈子的恋爱没有白谈。 我:好好好,短短几集,就有两个人坠马。 第32章 给她包扎 第32章 给她包扎 卢木仲本意是咬死不认, 即使她是公主,若无凭无据就将他拿下,背后也难免受人诟病。 未曾想众目睽睽之下, 长宁公主真敢将那一箭射出, 若箭搭偏几分,卢木仲下意识地伸手捂了捂……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哪里还有面子,这是将一个男人的尊严放在地上狠狠蹂躏践踏。 身前桎梏被拔去, 尖利箭头将果子穿透得四分五裂,贺修筠的话让他堪堪回神, 但仍心有余悸。 方才被逼迫着交了暗器,卢木仲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跑马场上袭击秦若的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日校考成绩尽数取消不说,他此举为故意伤人,尽管秦若没有跌成重伤,卢木仲也要受相应处罚。 几个侍卫拖着卢木仲发软的双腿,将他架了下去。 太子兄妹和主校考官纷纷赶来,询问她的情况。 “并无大碍,本宫去更衣, ”萧钰正色道:“先生继续主持校考,姝儿恒儿也快回去吧, 莫让此事耽搁接下来的项目。” 太子兄妹问完萧钰的情况后又回到席间,校考有条不紊地进行。 裤腿磨得小腿上刺痛阵阵, 萧钰借着更衣离开。 贺修筠注意到她走起路来有些异样, 目光落在她的腿上:“怎么回事?” 萧钰穿着骑射窄袖袍, 她提起裙摆, 先前沾满土渍被挡住那块的地方, 已然氲开了一朵血花,仔细些看,轻纱裙裤同蹭破的血肉混在一起,伤处仍不住地往外渗血。 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疼。 萧钰平静道:“方才蹭破了皮,你带我去清洗伤口。” 校场没有小辇,萧钰由任由侍女搀着,但行动还是太慢,她命人牵来一匹马。 萧钰似笑非笑看着贺修筠,神情无奈又无辜:“抱我上马,我自己上不去。” 贺修筠伸出手,扶着萧钰的腰,将她轻松拖起,萧钰保持平衡,借着他的力,一个轻巧的翻身骑上了马背。 待到营帐前,萧钰侧身下马,贺修筠将她接在怀里,他没打算放她下来,打横抱着她径直往营帐里走去。 二人俨然对上拐角处的魏青山,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正要转头离开。 萧钰:“……” 贺修筠叫住他:“魏教头,去取伤药绢布来。” 魏青山瞧见落在后头的两个侍女和萧钰裙上的土渍,这才恍然大悟。公主受伤了!事急从权,恰巧他手边就有伤药:“方才军医给薛大人送的药,还余了些,公主处理伤口要紧。” 萧钰脸色微变:“不差这一盏茶时间,去取新的来。” 魏青山怔忡,只觉气压骤然变低,忙道:“是,微臣这就去取新的来。” 薛大人铁定得罪过长宁公主! 萧钰被放在矮榻上,白露跟身后,端了盆清水进来。 “魏教头送来了伤药,”冬瑶怀里抱着药箱:“奴婢来给公主上药包扎。” “放在此处就好,”萧钰朝两个侍女吩咐:“你们去马车上将我的备用衣物取来。” 白露还有些犹豫,公主还未出阁,孤男寡女待在一处怕是不妥,然而冬瑶识趣地应声,拉着白露出了帐子,临走前还不忘将帘打下。 萧钰无奈地看着她们,想必冬瑶这丫头早已经觉察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来。 萧钰提起裙摆,裤脚整齐扎在羊皮靴里,她正欲伸手,贺修筠捉住她的手腕,只觉萧钰拇指间那枚玉扳指格外恍眼。 贺修筠顺势将她蹭伤的小腿托在膝上,替萧钰退下靴袜,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眼前。 萧钰见状,收回了手上动作,任由他“摆布”。 贺修筠声音低沉:“忍一忍。” 和土渍沾黏在一起的布料被蓦地扯开,萧钰有些吃痛,搭在他膝上的小腿一紧,光着脚板抵在了他的怀里。 “……”贺修筠动作一顿:“弄疼你了?” 长痛不如短痛,一下撕开还好受些。痛劲过后,萧钰眉目舒展,面色如常:“还好。” 贺修筠把她的裤腿卷至膝上,整截小腿光溜溜地露了出来,白皙的肌肤上铺着一道擦伤,模样有些可怖。 萧钰观察一眼,道:“皮肉伤而已,上了药不日就能转好。” 贺修筠置若罔闻,他用帕子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擦洗干净伤口周遭的血渍和碎沙砾。 他的手指微凉,一层薄茧磨过细嫩的皮肉时,有些酥麻发痒,萧钰忍不住蜷起脚趾。 “下回不要以身犯险了。”他的喉结轻滚,语气也严肃起来:“倘若今日出了意外,不光是秦若,连你也会难免受重伤。” 萧钰反驳他道:“你是习武之人,秦若坠马的后果你再清楚不过,我既有把握救她,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正因我的马术是你教的。 他手上的动作依然很轻,缄默不言,属于那人的体温隔着一层锦缎,传至她的小腿上,这种感觉分外奇妙。 萧钰瞧着贺修筠这幅样子,像是兀自生闷气,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她。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贺修筠手上动作仍在继续,终于开口,问她:“笑什么?” “你这么紧张作甚?”她饶有兴味道:“又不是你受伤。” 这话说得有几分刻意,贺修筠的声音不辨情绪:“我倒宁愿是我受伤。” 萧钰垂头端详着这人认真的模样,他包扎的技术很娴熟,上好药后,将绢纱一圈一圈缠在伤处。 是了,于他而言,这种事或许早已做过成百上千次。 贺修筠小心翼翼地打好了最后一个结,抬头蓦地撞上一双明净眼眸。 从始至终,她都静静地看着他,眼波似春日湖畔上的粼粼微光,静谧又柔和。 贺修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替她理好裤脚。 这人覆着半块银面,堪堪挡住容貌,却让人不难猜测,如果没有经历少时那场大火,他现在当是个容貌俊郎的男子。 不过,这点缺陷从未成为束缚住他的枷锁。 萧钰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无厘头地问了句:“你认识景珩吗?” “长平侯景湛的长子?” “正是。” “我曾见过长平侯几面,”贺修筠摇头否认:“与景珩倒没什么交集。” 萧钰没再多问,将话题带到别处:“齐王即将启程归京,秋收之前父皇会派萧懿恒去北疆,只要边境安定,短期内你是走不了了。” 贺修筠爽朗道:“我暂时没想着走。” 瑞王久住京中,而这位齐王,五年前长平侯一役后,明德帝便遣其驻守关西、南疆及北疆接壤处的遥关十八城,即使某方失守,也能第一时间支援。 明德帝之所以放心将兵权交于齐王手中,因他若有反心,赶在带兵入京之前,其余三方势力早已断了他的性命。 齐王老老实实地在遥关守了五年,鲜少回京。在萧钰记忆中,上一次齐王归京还是两年前的中秋节,在萧懿恒北上之前,他称归京养病,待到来年开春才离开。 “倒是齐王归京恰逢太子北上,这未免过于巧合。”贺修筠又挂上了他惯用的闲散腔调:“若入秋后北方有异动,届时皇上不想让我走,我也不得不走。” “未必同北疆有关,”萧钰摇头:“只是我也猜不透,齐王归京是何意图。” “不用猜,我盯着他便是,”贺修筠意味不明道:“京中自有京中的好处。” 萧钰轻叹:“你不怕父皇哪天来了兴致,给你赐门婚事?” 贺修筠勾唇,笑得有些恶劣:“一门婚事与北疆数城,孰轻孰重,皇上还是拎得清的。” 前世永元十八年秋天,边境安稳并无暴动。这个时候,萧钰虽与贺修筠没了什么往来,但他确实是太子归京后才回去的。 萧钰听说他推距了明德帝谋的数门亲事,软硬皆是不吃,拖到北疆战事起后,他一走了之,再回朝时,明德帝已经驾崩了。 想到此处,萧钰心中酸涩难捱。 侍女取来了干净衣裳,留冬瑶为萧钰更衣,贺修筠同白露收拾好带血的绢布后出了营帐。 他终于长舒一口气,跟明德帝绕弯子都没这么慌张过,他会让萧钰知道景珩就是贺修筠,但不是现在。 刘翎冉等在外面,一见他出来便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问了一堆。 “她伤得不重吧?冬瑶姑娘说你给包的?”方才刘翎冉见两个侍女等在帐子外头,她很识趣地没打扰二人独处。 贺修筠不厌其烦地一一答了。 “白露姑娘,”贺修筠手里还端着一盆水,问:“你跟在公主身边多久了?” “奴婢起先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五年前开始伺候公主。” 五年前……恰巧是永元十三年,那年萧钰已是十二岁,而五六岁开蒙后便可习文习武,此前萧钰学过什么不为所知。贺修筠倒不会去窥探别人喜好和过往,但他心中泛起一股奇异之感。 萧钰马术精湛,却从未听她提起过;二来好奇是何人所授,教习的习惯竟与自己如此相像,甚至一模一样。 见他没有下文,白露机灵道:“冬瑶姐姐已经服侍公主十四年了,贺将军若想问什么,去问她便是。” 恰巧冬瑶替萧钰更完衣,白露的话落了几分在她的耳朵里,“贺将军有话要问奴婢?” 贺修筠也不绕弯子:“公主以前可有学过马术?” “多年来,奴婢倒未曾见过。” “我也纳闷呢,先前问她时她说跟人练过,”刘翎冉终于听出个所以然来,她亦是一副狐疑模样:“合着不是你教的?” 冬瑶后知后觉一个激灵,她不该这么贸然说出口的,只怪贺修筠也问出了她心底的疑问。冬瑶打圆场道:“公主自小学东西就快,或许是奴婢回老家省亲的时日里所学。” 【作者有话说】 【本集人物的碎碎念】 *不明所以的魏青山:oiiii!我看见了什么?(转头离开)我什么也没看见! *贺修筠:老皇帝,别催婚,催着催着嘎了吧! *众人:好奇,谁教的马术? 萧钰:说出来你们又不信。 第33章 此间未了 第33章 此间未了 “哦……”刘翎冉难得没有刨根问底, 捱住想探清究竟的好奇心——这二人关系似乎就差临门一脚,是谁所教事小,若被她问得生了嫌隙, 才是事大。 三人各怀心思。 此前, 听闻萧钰会御马,贺修筠、刘翎冉全然以为是对方所教;而今,他心中那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奇异之感更盛。 “进来吧。”萧钰已经换好干净衣物, 她在帐内唤道。 刘翎冉率先掀开厚重帘子,迎上去关切问:“很疼吧, 我听说是没良心的给你包得伤,大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误会他了,”萧钰摇头, 柔声道:“包得很好,也不疼。” 这是将她的话逐字逐句驳了回去。刘翎冉心里暗叹,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向着贺修筠,开始替他说好话了! 她瞪了旁的贺修筠一眼,不用想便知,这厮银面底下定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说来也怪。 贺修筠少时被大火烧伤了脸, 此事人尽皆知,此后便以银面具覆面。鲜少有人见过他面具下被灼伤的肌肤, 除过明德帝那般的上位者。 许是大多人都未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寻常时日, 没几人将他与传闻中骇人的疤壑联系起来,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缺陷。 累累的功名, 轩昂气宇皆成了他身上的耀眼华饰, “看人先看脸”在贺修筠身上, 好似不太适用。 此时亦是如此。 贺修筠无辜开口,将刘翎冉噎了回去:“听你说要不得,还是得听公主说。” 这是说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翎冉正要气急败坏怼人,瞧着负伤的萧钰又咽了回去。 萧钰靠在软垫上,裙摆盖住了腿上缠绕的绢纱,她问刘翎冉:“这么快就过来了?骑射比试如何?” 刘翎冉不知怎地,瞬间被捋顺了毛,面上神采飞扬:“我抽了甲组,你猜怎么着?” 萧钰不用猜便知晓,她拖长声音,端得却是一副正经神色与腔调:“一骑绝尘,百步穿杨,夺得魁首?” 刘翎冉眼睛都亮了,对她来说,这是寻常不过的成绩,但经萧钰这么一夸……她心底美滋滋的。 贺修筠立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 给校验官递了信,萧钰因受伤不再参与骑射校考,阴差阳错救了秦若,最终排个什么名次也无关重要了。 道别校验官和太子兄妹后,贺修筠称又要事,将现场秩序交给了魏青山,与刘翎冉一同将萧钰送回府。 魏青山勤勤恳恳,未有怨言地接过所托。 马车抵达公主府,冬瑶打起绐纱轿帘。 萧钰目光熟稔地落在贺修筠身上:“腿不方便,劳烦贺将军同上次一样,抱本宫进去吧。” 她的话里话外带了几分使唤意味,居高临下,不显轻浮。 贺修筠声音温和徐缓,低低飘入耳中:“怎算是劳烦?” 几名仆从神色各异,公主与其让抱进去,都不愿等小撵。 刘翎冉幸灾乐祸,上回趁她“熟睡”抱人进去被拆穿了。 身子一轻,双脚离开车舆,贺修筠动作轻缓,避着腿间伤口将萧钰揽腰抱起,送至内殿。 …… 两人走后,暮网已然铺开,梁映仪掐着她空闲的点来到内院。 贺修筠抱萧钰进府,已是第二回 ,府内上下皆知,梁映仪也不例外。 院内小案上,摆了副紫竹棋盘,萧钰正捻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位上。 梁映仪落座在她身侧,斟酌字句,将心中忧虑道出:“贺将军是清风朗月,品行端正之人,但……男女之事素来难以自控,殿下与他在一处时,莫要被欺负了。” 梁映仪说得这般直白,饶是她不想明白也难。 萧钰双颊不觉染上热意,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心下否认,与贺修筠……分明还未走在一起,连心意都还未剖白。 萧钰沉声:“知道了,多谢姑姑提醒。” 梁映仪又道:“殿下,这是徐熹姑娘出府要用的户籍和身份证明。” 时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已来到了徐熹出府的日子。近两日,萧钰宣徐熹过来,她脸上的疤痕已然消失,与正常肌肤无二。 “有劳梁姑姑。”萧钰接过文书,端详一番,梁映仪办事素来精细可靠,各方面置备得十分妥帖,事无巨细。不仅是手上的一纸身份文书,若官服依照徐熹的户籍,去当地查探此人,也能完完全全对上号。 “再为她添置些银钱。”萧钰将文书递还给梁映仪,“明日一同交于她吧。” 萧钰不是奢靡的性子,但在京中有银钱傍身,行事会方便许多。 “皇上听闻您受伤,派人送了些宫里祛疤痕的伤药,臣放在鹿鸣轩的小案上。” 萧钰点头应了一声。不怪梁映仪没及时告知她,公主府鹿鸣轩的伤药,未必逊色于宫中的御用之物。 梁映仪又道:“皇上身边的苏公公传话说,让您安心养伤,等过几日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娘娘祈福。” 先前明德帝便同她说起过此事。萧钰暗自腹诽:父皇下药的同时,还不忘做一出帝后情深的戏码? 梁映仪知晓其中关窍,本应是明德帝的关切之语,方才传达话时,声音已夹霜裹雪。 思绪如缕,许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梁姑姑。”萧钰突然唤了她一声。 “殿下。”梁映仪应道。 萧钰沉吟不语,梁映仪依然端庄肃正,不急不恼,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说——”萧钰清透漂亮的眸子流连于如水夜色,“此间是否有神佛?” “殿下是在担忧皇后娘娘的身子吗?”梁映仪的并未答她方才一问。 萧钰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此前贺将军对我说,母后吉人自有天相,入香云寺祈福是其一,但我更寄希望于药理,我与师父当尽全力救治母后。” 毕竟,她是很幸运,陈皇后就未必如此了。 梁映仪对陈皇后中毒一事也扼腕悲叹,但人之能力有限,萧钰尚且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梁映仪眼观棋局,黑方一子落下,宛如青龙出水,气势磅礴;白子一方则灵活应对,宛如灵猫戏鼠,轻松化解。起先气氛焦灼,不相上下,几手过后,白子逐渐落了下风。 她自十来岁便待在陈皇后身侧,是看着萧钰长大的,后来到公主府,更是尽心竭力。陈皇后一病成了萧钰的心结,宽慰的话说出口,无济于事。 梁映仪的目光与她对上:“殿下,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事不去,唯业随身。”[1] 萧钰意料之中,梁映仪并未说那般安慰她的话。 梁姑姑的性子,一直没变过,严肃可敬。 尽人事,听天命,即可。 二人似话家常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耐心等待对方的下文。萧钰的素手又捻一白子,“生死掌握在圣人与天命手中,未免荒谬草率。” 否则还要医者作甚? 梁映仪鲜少失仪,静寂廊前,她望着眼前兀自对弈的少女,久久不能回神。 她一人,操纵黑白二子相互博弈,一方试图包围,另一方则努力突围,棋盘中上演激烈的攻防战,处处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可能全盘皆输。 一种直觉倏然浮上心头,正如棋盘之上无声翻涌的浪潮,萧钰所挂心的,或许不止是陈皇后的病情。 良久,梁映仪开口。 “殿下问我是否信神佛,臣只读过些诗书经文,不曾供奉叩拜,故无法回答此问。”梁映仪面上少有地挂了柔色,眼神清亮澄澈:“但不论万事因果能否得偿所愿,惟愿殿下抱诚守真,恪守不违。” 萧钰敛眸沉声:“谢谢你,梁姑姑。” 她很少与人倾诉,虽未说些什么要紧事,萧钰的心底却是暖意融融。 梁映仪并非不近人情的刻板之人,前世今生,在她心中都不是。 萧钰从青釉棋罐中捻出一颗玲珑剔透的白子,棋子落盘的声音在静谧夜色中飘荡。 很轻,径直敲在人心坎上。 紫竹棋盘上,黑子先行,前一刻占领上风,刹那间又被绞杀殆尽。 无常执黑,医者执白。 她是“无常”,亦是“医者”。此手是白棋落子,落棋盘右上方,医活了整局棋,而这一式在棋子在谱里叫做“妙手回春”,亦称“医者胜天半子,亦胜死神一局”。[2] 观棋不语,黑子始落天元至满盘皆输,从始至终,梁映仪未与她谈论棋盘上的任何局势与玄机。 萧钰本来不信世间有神佛与奇事的。 此刻,她心下松动。 至少她是幸运的。 重来一遭,离经叛道,也再无回头路。生死祸福,都是自业自受的果,不论今生能否善终,她都要在这条道上走到黑。 世间人命运多舛,生来便作沙砾。此间神佛慈悲,她愿三跪九叩,拜之谢之。 * 已是子时正,镇国公薛府。 夜色凄凄,重重树影笼罩,庭院幽深阒静。 一黑衣男人绕过府邸的一角,猫儿似的无声无息,全然掩于如墨夜色中。他点亮了隐蔽的灯笼,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进笔杆粗的细竹筒,藏在一块砖的泥缝中——那是与公主府用密函联络的特定地点。 忽地响起几声虫鸣,衬得这夜越发寂静。 公主府的内院,仍燃着一盏小灯。 “子。”她朝夜色深处唤道:“过来。” 黑夜中渗出一人来:“属下在。” 萧钰目光落在紫竹棋盘上,问她:“办得如何?” “回殿下,镇国公府‘影亥’方才来信,已经安置妥当,平日在府内负责打扫庭院和走廊,偶尔帮厨。” 加之此前萧钰给了一份镇国公府的布局图——那是她凭借前世记忆画的,‘影亥’的任务格外顺利。 “告诉他,又要事再传信,不要暴露身份。 ‘影子’颔首应是。 薛傅延这厮还算安分,但日后未必不是个心腹大患,凭萧钰目前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他神不知鬼不觉除掉。 只能静观其变。 萧钰示意‘影子’继续禀报。 “相比之下,长平侯府仆役寥寥无几,互相皆是面熟之人,‘影戌’未能安插进去。” 萧钰了然:“盯梢便是,入长平侯府不是易事。” “子”答:“是。” “还有,派人去北疆,细查玄甲军、关宁铁骑和青翼营中有多少长平侯旧部,将能查到的人拟一份名册。” 萧钰深知,这事不易办到,否则这些旧部早些就被揪了出来尽数伏诛。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留意贺修筠与景珩之间有无往来。” “谨记切勿打草惊蛇。” 如萧钰所料,贺修筠对军中长平侯旧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与景珩是友非敌。 但这两人都如出一辙地揭了过去。 她要做的,一来是通过此举提醒景珩,护好他们的安危,不仅是重生回来的她,包括薛傅延,带来了诸多变数;二来,她想看看—— 贺修筠和景珩,是什么关系? 领命后,‘影子’又重新隐于夜色,须臾,冬瑶正准备替换烛芯,被萧钰拦住:“不必了。”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萧钰抬眸问道:“怎么了?” 被看穿心思,冬瑶惴惴不安,怕今日失言坏了萧钰的事。她本想早些说出来,奈何一直没找着与萧钰独处的机会。 但一想公主素来是个好相与的性子,若非原则性错误,当不会重罚自己。冬瑶破罐子破摔,咬牙道:“今日公主更完衣,贺将军问奴婢,您可跟谁学过马术,奴婢脑子没跟上,脱口而出从未见您学过。” 公主马术精湛,自己又形影不离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若说没学过才有问题。 “奴婢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忙改了口……”冬瑶道出了原委。 萧钰哑然,难得冬瑶记挂了半日,可她自幼便在坤宁宫,哪有什么亲人,何谈省亲? 冬瑶心思细腻,又照顾她这么多年,自然瞧出些端倪来,不怪她一时漏了嘴,萧钰宽慰道:“没什么不妥,不必挂心。” 冬瑶心下一松,忽然听见萧钰饶有兴致地问:“那他们信了吗?” “奴婢瞧着,”冬瑶回忆一番,“贺将军与刘姑娘当是信了。” 萧钰心下否认。 千人千面,不同的人在弓法、笔法等方面都有自己独到的习惯,马术亦是如此,譬如缰绳握法,脚蹬位置,身体姿势与口令口号,在初学时便已定了型,后期若想改变不是易事。 萧钰深知,自己御马的习惯里,多少带点他的影子。 常人或许难以觉察,但贺修筠面对习惯如此相像之人,断然能敏锐捕捉到。 但,若说实话他们也不相信。 萧钰命人收了棋盘,“不早了,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佛经》。 [2]山西晋城市人民医院门诊大厅外墙上,有一幅“黑白棋子”造型的装饰设计。有留言称,“13个黑子代表病魔,12个白子寓意医生,下一步该白子走,黑子是死局,代表医生必胜。”文中有所化用改编。鞠躬。 贺修筠:谁懂这股陌生的熟悉感。 大晚上的萧钰:夜深了,突然有点emo 我(双手双脚举过头顶):没关系,以后的晚上是不会emo的! 第34章 入室合谋 第34章 入室合谋 月上柳梢头, 这一晚萧钰莫名其妙地说了许多,思绪纷乱,熄了灯烛后却睡得格外安稳, 一夜无梦。 次日, 陈皇后派了女官来公主府慰问,送了些新裁的衣裳、首饰、药材,还有不知何处搜罗来的奇异物什, 并带信召她明日入宫。 送走坤宁宫的人后,萧钰换了身衣裳, 梳了个素雅的发髻,从后门绕进街巷小道往将军府方向去了。 张楚淮在马场上险些受伤,得贺修筠所救逃过一劫, 张家自然是要登门道谢。 马车停在将军府外头,小厮正从上头往下搬。那些药材都是用箱子来装,足以见张家人的用心。 “舍弟两日前坠马,受了惊吓,回府后便卧床不起,好在未伤及筋骨,”张楚岚温文有礼, 眼带笑意:“在下今日前来叨扰,是谢过贺将军对舍弟的相救之恩。” “张公子言重, 此事本是我的分内之责。” 贺修筠领着张楚岚落座正厅,年轻的管家端上茶水后退下, 徒留二人在此。寒暄一番, 说了些客套话后, 见张楚岚不为所动, 贺修筠果断转了话题。 “前些日子, 码头发现了一批军械,皇上将此案交与令尊,”贺修筠语含关切,张楚岚听不出真假,“近日可有进展?” 张楚岚如实道:“说来也怪,有线索指向将军府,在下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所幸全都被否决掉,贺将军无需担心。” “那便是没有其余证据了?”贺修筠提醒他:“不妨查查瑞王。” 张楚岚并不惊讶,甚至与他所见略同,“此举太过冒险,家父不敢贸然行动。” 张楚岚也察觉到,近来京中不甚太平。波云诡谲风起云涌间,帝王稍一抬手,棋局瞬息万变,官家世族顷刻间化作尘埃齑粉,史书上会被撰写成如何的几笔? 加之两日前,宫中传出齐王归京的消息。 今上萧承喜弄权术,是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瑞王萧勋在皇城脚根子底下早已蠢蠢欲动,齐王萧随性子谦逊随和,不争不抢,但何尝不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给猎物致命一击。 这淌水会浑成什么样,张楚岚无法预料,唯一能预见的是,这条路的尽头是张家覆亡。 形势迫在眉睫,无疑是将人架在火上烤,父亲张瑞霖是天子近臣,不敢有二心,但他张楚岚得为张家谋一条生路。 “贺将军凭手下三大营,想要做到未免太天真,若还被扣上一顶叛臣的帽子……得不偿失。”张楚岚无奈道:“你我终究是臣,于皇家、于天下,贼子当诛,我倒无所谓在史书工笔上添一臭名。” “我的父亲做了半辈子耿介贤臣,忠君之士,我不想他落得如此。” “是么?”贺修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桌面:“若你张家能成为垫脚石,仅靠皇帝一张嘴,你什么也没做便要背上个罪名,轻者剥官削爵,重者难保性命。” 话虽说得难听,陈述的却是残忍事实。 张楚岚心生疑窦,贺修筠是同僚不假,但此人鲜少上早朝,与自己交集甚少,若非张楚淮坠马一事,这辈子恐怕也没有登门拜访的机会,他先是提醒自己,如今看来另有所图? “我也讨厌瑞王,”贺修筠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同路人。” “贤弟坠马划清了张家与瑞王的界限,旁人看来许是张小公子不知天高地厚,捅的一出意外。”贺修筠手中不知何时捻了两颗弹珠,珠子被掷出,不偏不倚滚落在案几中心,他语气微妙:“贤弟是如何落马的,张公子应当再清楚不过。” 银面下的唇角挑起一丝戏谑的弧度,贺修筠不由分说地拆穿了他:“你可从未打算坐以待毙。” 张楚岚也不与他拐弯抹角:“贺将军凭什么能对付瑞王,远在北疆的三大营,这张底牌未免太过单薄。” 话音方落,张楚岚敏锐察觉到屏风后的动静,是白瓷碗盅放于桌案上,发出碰撞的清脆声音。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隐了许久,方才的对话全然落入她耳中,毫无疑问,目的是想探清他的立场。 眼下,对方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日光透过半斜的格窗,女子的轮廓逐渐映在绢布之上,与枝叶扶疏的翡竹交相辉映,方才动静是她饮了一口冻饮后,放下杯盏的声音。 这位哪能是寻常女子? 张楚岚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别过头,语含歉意道:“恕张某失礼,不知贺将军的府中还有女眷。” 他将主动权交与了屏风后的女子,张楚岚分寸拿捏地刚刚好,此话同样说得贺修筠心下微动。 “当然不止贺将军与三大营。”屏风后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 话音方落,那道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优雅起身,自屏风后款款走来。 今日外出,萧钰一身素雅衣裳,上穿浅月云蝠线绉单杉,下配云萝纱裙,举手投足间亦是矜贵端方。 女子面容如同一副湖上白雾将散未散时的水色画卷,眼底深处隐藏着不可名状的锐气,一个眼神将欲起身扶她的贺修筠重新钉回了椅子上。 张楚岚忙行礼,唤了一声:“公主殿下。” “无需多礼,请坐吧。” 顷刻间,张楚岚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竟一时分不清楚,谁才是这府中的主人。 张楚岚强压下心中异动,重新落了座。既然萧钰能出现在此,想必她与贺修筠早已搭上了一条船,似乎关系也非同寻常。 苏瑞霖年过不惑,张家长子张楚岚年纪正好,虽有着张瑞霖的庇佑,但在朝廷的个人政绩上颇为出色,是个可塑之才。 萧钰向张家抛了橄榄枝,他最好的选择便是一同搭上这条便船,为张家谋条生路。 窗棂越过的光晕透在女子清透的眼眸中,分明是不大的年纪,被这双上位者的眼睛看着,张楚岚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或许齐王归京将成为一个契机,皇上已经准备对付瑞王,”萧钰面色沉静:“旁人大可坐山观虎斗,张家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在宫中见过令尊几面,若我没记错,张大人如今才过不惑之年,数年来兢兢业业,公正不阿,”说到此,她似在回忆,眼神中有些空茫,“当时我瞧见,张大人的双鬓已然生霜,同样的年纪,比我父皇鹤发还要多。” 张楚岚愣了下,这是在变相说明德帝的不是? “张大人是个刚毅之人,但刚过易折,不如由张公子来做这把钝刀,”贺修筠语气始终淡淡,半是慵懒,半是凌冽:“不过钝刀能否有重新开刃的一天,就看张公子本身了。” 张楚岚沉默许久,未再反驳。 “给贤弟的这一交代,”萧钰淡然一笑:“可有异议?” 此话一语双关,张楚岚着实意外,他没想到长宁公主会插手这些事情,而面上清正不营私结党的贺修筠,恐怕已经追随长宁公主许久。 “并无异议,”张楚岚躬身一拜,“臣代舍弟谢过公主殿下。” 张楚岚身家底被两人统统揭了出来,尽管不了解萧钰,张楚岚不否认,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就搭上了长宁公主的船。 萧钰眼见着这位姓裴的管家将张楚岚请了出去,又折回来:“公主,贺将军交代,让您在此处候他片刻。” 方才贺修筠同张楚岚一同出门,不知去了何处。 “贺将军留我,”萧钰不明所以:“可还有别的事?” “有的。”裴令舟立马回话。 萧钰瞧着进进出出忙碌的管家,心里打趣,贺修筠是从何处找来的年轻又温润有礼的管家,模样还生得好看。 萧钰似笑非笑问道:“那为何将我晾在此处?” 裴令舟一边暗骂那人怎会如此墨迹,一边挂上和煦的笑容:“并非有意晾着公主,还请公主稍安勿躁,贺将军马上就来。” 萧钰点头示意,她不会为难下人,便没再问。 “裴管家,”萧钰一顿,这公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如此称呼着有些别扭,便改了口:“我且称呼你为裴公子。” “公主定夺便是。” 萧钰忽然问:“裴公子是上京人士?” 正值上好年纪,大多男儿读书考取功名入仕,再者继承家业、延续家族香火,何况战时贺修筠北上,他一人打理着一个几近空芜的府邸,这裴公子样貌出挑,怎会甘愿在人丁稀少的府中做个区区官家? 他当是贺修筠留在京中重要的线人。 裴令舟被她这么打量着,不自觉别过眼,萧钰这是想套他的话,怕真暴露出些什么来,他斟酌着,说得半真半假:“在下是陇城人士,前些年父亲死于战场,后来陇城被回阙人攻破,母亲去世,在下被贺将军所救,虽不会打仗,但会些心算,懂账目,便留在京中帮贺将军打点府邸。” 裴令舟口中的陇城,是靠近北疆边境的一座城池,近些年回阙人节节败退,大夏国防边境往外拉长不少,陇城以外皆有所安定。 裴令舟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人家还未问,就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一时间连萧钰心底的疑问都答了出来。 不论是作为贺修筠还是景珩,主子都被她溜得团团转,这哪是他能招架的啊? 怎么还不来?这人好端端地非要亲自下厨,将军府还不至于清简得没一个像样厨子。 “抱歉,裴公子,”萧钰宽慰他道:“不过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多谢公主。”裴令舟难得情真意切。 那场劫难鲜少有人善终,本应在五年前就向她道出这声答谢的。 日头已过正庭,一股饭菜香味如潮水涌来,立马勾出了萧钰腹中的饥饿之感。 贺修筠从廊前走来,身后跟了几名端着汤盅和瓷碟子的小厮,远远望去样式挺多。 就为留她吃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报告:没出息的作者还没有写到他们在一起,但是!接下来有糖糖奉上。 希望小天使们幸福快乐呀,520和521,最先爱自己。 第35章 生辰醉酒 第35章 生辰醉酒 贺修筠已然摸清了她的口味喜好, 满桌东西没有一样是她不爱吃的,除此之外,桌上赫然放着一碗面, 热气氤氲, 俨然刚出锅。 碗中细面丝丝缕缕缠绕,缀有几颗青菜,面上横卧着一枚圆鼓鼓的荷包蛋。 萧钰怔愣一瞬:“这是……” “明日定轮不到我同你庆生, ”贺修筠道:“今日既然来我府中,所幸给你煮碗面。” “生辰吉乐。” 今日是六月初十,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难怪今日清早,陈皇后送了一大堆物什, 明日召她进宫当是为此。 幼时的萧钰还是很期盼过生辰的,前世陈皇后逝世,为她做长寿面的人不在了,宫里的御膳房和公主府上,吃食点心应有尽有,但萧钰总觉得不及那碗热腾腾的汤面。 往后萧钰便把那天当寻常一日度过。 她已经逐渐淡忘了自己的生辰。或者说,比起哪天生, 她更记得是哪天死。 萧钰许久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牵起唇角, 悠然清浅道:“谢谢你。” 贺修筠见她迟迟未动筷,以为她不爱吃, “这碗面不吃就罢了, 其他菜是府上厨子做的, 手艺不差, 别饿着肚子回去说我亏待了你。” 说罢, 他执筷,欲端过那碗面。 萧钰看出他的意图,贺修筠的手还没碰到碗沿,她已端到自己跟前,道:“母后说,长寿面只有寿星才能吃,不是寿星的人吃了会减寿。” 萧钰又道:“既然我是寿星,便是要我吃的。” 说罢,她执箸,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贺修筠瞧着她斯斯文文吃面的模样,懒懒道:“倒是给我面子。” “你学过做饭?”汤面下肚,萧钰眼睛一亮,不吝夸赞:“卖相不错,吃起来也好。” “我母亲在世那会,每逢家里人生辰,她都会煮一碗长寿面,我只是循着记忆如法炮制,”贺修筠轻轻扬唇一笑:“看来做得还算成功。” “原来如此。”萧钰哑然,垂头静静吃面。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此般痛楚能随时间削减,却未必能磨平,只会化作长夜里轻浅绵长的阵痛。 “好菜怎能不配好酒?”裴令舟跨门而入,拎来了一壶酒。 “公主,这是府中今春酿的新酒,这坛贺将军特意吩咐今日开封,”裴令舟颇有谄媚之意:“二位慢用,在下告退。” 说罢,他朝贺修筠挤眉弄眼,心里暗夸自己是位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贺修筠一阵嫌弃,他哪门子吩咐了? 未曾想,萧钰又极其给面子地饮了一杯,“此酒中含有梨香,甚是香甜。” 他答道:“名唤玉梨春露。” 算是肯定了她的说法。 二人相谈甚欢,几杯下肚,萧钰腮边微微泛起了一层绯红。 许久后,萧钰突然道:“院中梧桐树下有坛酒,甚是好喝。” 贺修筠心下一凛,她怎会知?彼时将军府初建,裴令舟特地封坛在树下埋了酒。 萧钰一笑,唇红齿白,眼尾都染了几分糜烂绮丽的薄红,“今日兴致好,挖出来喝吧。” 贺修筠瞧着她的越发状态不对劲,抬手劝阻道:“那酒厉害得很,不能再喝了。” “我没醉,你莫不是宝贝你这坛酒,舍不得给我开?”萧钰不依不饶:“一个甜头换一坛酒,你答不答应?” “什么甜头?”贺修筠一边揶揄,一边饶有兴味地歪头看她。 恰巧对上了她微酥的眼睛,见贺修筠松口,萧钰波光粼粼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刹那,她蓦地踮脚,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酒液的醇香扑面而来。 贺修筠大脑倏地一片空白,身子僵在原处,显然被她这一下震得不轻。 蜻蜓点水,一碰即分,可那冰凉柔软的触感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让我挖吗?”她抬眼,势在必得地问。 贺修筠竭力平复心情,饶是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人,此刻也难以压住胸腔左侧那个位置的疯狂撞动。 这哪是甜头,这分明是想趁机要了他的命。 贺修筠脱口而出:“让。” 几乎是没过脑子地应了,就算萧钰若是将整个府邸都挖了,他也没有任何怨言与异议。 萧钰不知从哪搜罗来一把锄头,往树下一扔,“你来替我挖,我有些累了。” 她坐在树下石凳上,伏在石桌上枕着胳膊,偏头静静看他忙活。 须臾后,萧钰没了动静,睡颜恬静,贺修筠将她抱进屋内放在榻上,而后贴心地盖了一张薄毯。 少女樱唇翕张,声音沉沉:“头有些昏。” 贺修筠移开眼,“我去端醒酒汤。” …… “你怎么看上去心神不宁的?”裴令舟进了后院,半天没看见萧钰的影子,他没忍住问道:“叫人晾着了?” 贺修筠冷笑:“你干的好事。” 裴令舟瞧见他手上端的醒酒汤,又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终于透过半阖的窗牖发现了睡在榻上的人,“吃醉了?” 贺修筠突然拎着他后领,将他拽到一旁,嗤笑道:“滚去埋你的酒。” “我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经事啊!”裴令舟委屈极了,转头瞧清楚梧桐树下的一方坑洞后,倏然大惊,“我的宝贝哟!” 贺修筠没理会他,端着醒酒汤进屋去了。 萧钰压根没睡,贺修筠好说歹说,终于哄她喝下了醒酒汤,否则明早起来难免头疼。 “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萧钰的目光有些灼人。 即使人都醉了,贺修筠依然被问得有些心虚,心道“那定是有的”,还未等他答话,萧钰便自顾自地说起了下文。 “都说酒后吐真言,我不知此话是真是假。”萧钰那双迷离的杏眼蒙上了层水雾,语气却是一本正经:“但你休想趁人之危套我的话,否则绝不轻饶你。” 贺修筠:“……” 怎么还自揭了老底。 贺修筠将手背贴上萧钰脸颊一侧的红晕,触到滚烫的热意,他笑得恶劣:“你醉得还挺清醒。” 贺修筠方才真有话想问她,歪打正着,萧钰这一番话,又将他试图趁酒醉套话的心思按了回去。 许是贺修筠的手背凉凉的,将她发热的脸蛋冰得舒服,萧钰抬手逮住他的手腕,制止住贺修筠收手的动作。 萧钰双眸轻闭,羽睫轻颤,歪着头,半张脸都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舒服的凉意传来,语焉不详:“还有,不要趁我喝醉了就欺负我。” 贺修筠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问:“欺负你?” “男女之间的那种欺负。” 贺修筠失笑,他不可能如此。 “听到没?”萧钰又兀自嘟囔道:“但你也不是那种人。” “自然不会。”贺修筠与她相贴的手背都快生出汗来,又想起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他意味不明地笑道:“只有你非礼我的份。” “我困,”萧钰揉揉额头:“你送我回府歇息,明日还要进宫。” 贺修筠依言,将人送回府,府上下人对此已然见怪不怪,这回萧钰亲自开口,借着头昏要把她送回寝殿。 “那是何物?”萧钰目光落在书案的红丝绒锦盒上,问道。 白露道:“是今日巳时,镇国公府的薛傅延薛大人亲自登门,为公主送来的生辰礼。” 今日萧钰从特意后门出府,只带了暗卫,未带侍女。薛傅延顶着烈日,在府外候了将近两个时辰,公主府的梁姑姑嘴又严得很,周旋许久,愣是没问出半点萧钰的行踪。 饶是他想亲自将贺礼交到萧钰手中,将前世欠她的一句生辰吉乐补上,但萧钰迟迟未归,他一直候在公主府外难免不妥。 白露打开盒子,里头赫然躺着一枚玲珑小巧的足金镂空花丝平安锁,锁身工艺精妙,若非经验老道的师傅花费上半月功夫,寻常人难以打制而成。 贺修筠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薛大人还怪用心的。” “只是奴婢瞧着,公主惯来对薛大人不喜,府中也不缺这些金银,奴婢不忍在公主的生辰添堵,所幸放至书案显眼的位置。” 贺修筠暗自腹诽,薛傅延这厮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既与安国公主有婚约,怎地还想打其他女子的主意? 萧钰神色讷讷地“哦”了一声,再也没有下文,这股酒劲当还未过去,她突然又道:“冬瑶、白露,你们出去吧,我和他说会话。” 冬瑶白露都不知所措,公主到底醉没醉? 等萧钰再次开口,犹豫再三,她们还是退下了。 双颊上的酡红还未消散,仰头吩咐贺修筠:“拿过来。” 贺修筠抓着萧钰覆在锦盒上的手,带她拨开铁暗扣,喉间溢出不明情绪的轻笑,问:“你想收着吗?” 萧钰没有犹豫,摇头道:“不想。” 贺修筠甚是满意,“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许久,萧钰没了动静,他侧头,眼眸微垂,只见她长睫轻覆,双眸微阖,往下是秀气的鼻尖,淡粉色的樱唇。 “带回府去。”贺修筠连锁带盒扔给了轩窗外的黑衣影子。 “乖乖睡着。”贺修筠轻声说了句,思及待在此处甚是不妥,正要往殿外走。 “不准走。” 片刻前还睡着的萧钰蓦地起身攥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像是出自身体的本能反应。 贺修筠一愣。 窗牖半阖,有丝缕暖风掠过,萧钰盯着案几上曳动的烛火,融融的火光映在她清透的琉璃瞳中,似月华流转,惊心动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贺修筠歪头看着她:“真醉还是装醉?” 萧钰眼神空茫,许久未答话。 “本宫吃醉了酒,”她突然出声,夹着一丝委屈,“心里害怕。” 贺修筠想不通这二者的联系,他抬手轻轻握住萧钰的手腕,好生哄着她道:“别怕,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萧钰又靠回榻上,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攥着他的手始终未松动半分。 “他们说本宫吃醉了酒,是不小心打翻烛台被烧死的,”萧钰眼神透过丝丝哀戚,语带辩驳愤恨:“事实上,本宫滴酒未沾,是他们喂本宫吃了药。” 贺修筠的笑意骤然凝住,就这么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滴嘟滴嘟~ 第36章 烟火如昼 第36章 烟火如昼 暖黄的光晕镀在双颊酡红之上, 杏眸迷离潋滟,盈满了澹澹水色。 贺修筠的手指温凉,不自禁地轻抚过她的脸颊, 一颗冰凉的晶莹决堤滚落, 砸在他的指节上。 却滚烫至极,灼得他发疼。 旁人酒后吐真言,萧钰酒后说胡话, 即使是胡言乱语,也不难听出, 话中的她被人构陷惨死。 “是很可怕的梦。”萧钰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微哑的颤意,打断了贺修筠纷飞的思绪。 她吃醉了酒时本能地害怕火光, 方才那话突然解释通了。 贺修筠沉声问道:“很疼吧?” 那定是一个冗长难捱的噩梦。 萧钰攥着他的手指微松,羽睫轻颤,眼中的水雾随之慢慢消散,竟是将眼泪尽数憋了回去。 痛意入骨钻心,她都咬牙忍下去了。 有风钻进窗牖,墙壁上两道相对的人影随烛火颤动,贺修筠正打算起身熄灭灯烛。 “你不准走。”萧钰一副倨傲的模样, 语气是强硬至极的命令。 “不走。” 贺修筠定定坐下,任由她抓着衣摆, 空出的那只手扔出几支袖箭,几盏燃得正旺的烛火顿时被擦熄, 只余青烟袅袅升腾和烛芯上的丁点火星。 天色尚未全黑, 轩窗外雾麻麻的, 一室昏暗显得并不浓密。 半晌后, 少女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正当贺修筠以为她睡着时,榻上的人突然又出声:“有些黑,把灯点着吧。” 贺修筠划亮了火折子,柔和火光镀满一室。 冬瑶和白露守在门外,瞧着灯火熄了又燃亮,思索再三打算进殿内守着公主,被萧钰打发了出去。 “公主随时传唤奴婢。”侍女们本是不放心未出阁的公主与男子独处,进屋后瞧见二人只是坐着说了会话,未有任何逾矩事情发生,讪讪关门出了寝殿。 贺修筠点完灯后回到榻边坐着,萧钰凝着他,迟迟未开口。 须臾,她抬手又攥住贺修筠的袍角,只是力道比方才轻了少许,眸中的光亮逐渐堙灭,似在回忆。 萧钰樱唇微翕,声音清冷微哑:“幼时,恒儿最为淘气贪玩,父皇说本宫身为长姐,当考考恒儿课业,奈何他东藏西躲,本宫最后在御座后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恒儿逃得筋疲力竭,拉着本宫就近坐在龙椅上歇息。” “母后立马命人将本宫和恒儿抱下来,数落了一顿,说那座位是父皇的,旁人坐不得,之后又封了下人的口。” “这话还是叫父皇听了去,他倒是无所谓地摆手,说,”萧钰换了朗快调子,模仿彼时明德帝的语气,“无妨,恒儿钰儿玩累了,想坐多久便坐多久。” “可父皇爱面子,又口是心非,在天家只有君臣,旁的什么都没有,本宫自小在宫中长大,可惜愚钝得很,时至今日才深谙此理。” “太子再也不是幼时的太子,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连皇帝亲爹都指着骂了起来。 眼下不管她说什么,贺修筠都是她的忠实听众,他唇角弧度渐深,深以为意:“都是些坏东西。” “公主不愚钝。” “你是好东西,”萧钰眼睛清亮亮的,“你回来陪本宫了。” “……嗯,”贺修筠无声地抗议:“我确实是好人。” 萧钰没同他争辩到底是“东西”还是“人”,眼眸弯弯含笑看着他:“冬瑶说,你今日还往我府上买了烟花。” 贺修筠点头:“买了。” 闻言,萧钰挣扎,甫一坐起身,便觉头脑混沌沉重,身子一软就要向榻下栽去。 贺修筠接住她,萧钰整个人都扑在了他的怀里,墨发披落,偶有花露香味弥散,温热吐吸带着酒气扑打在他颈侧,“想看烟花。” 温软炽热触了满怀,躯体相贴,令人酥麻战栗。 萧钰的下颚抵在贺修筠的肩头,有些硌人。她轻声道:“我好像走不动路。” 眼下这般动作,人恰巧趴在贺修筠耳边,声音沉沉,拨得他心弦颤颤。 萧钰说罢,又挣扎尝试直起身来,然而浑身软得厉害,折腾未果。 “别动,”贺修筠声音低沉发闷,他轻拍萧钰的后背安抚道:“抱你出去看。” 萧钰闻言,竟乖乖停下动作,一动不动靠在他的怀里,能感受到微微起伏的胸膛结实而有力量。 少女仅穿着素色中衣,加之方才整个人软若无骨,折腾一番后,胸前的衣衫有些许松动,里头的赤色金线抹胸毫无掩饰地映在眼底,一方春光若隐若现。 她自己浑然未觉。 贺修筠将萧钰揽正,开始替她整理领口的衣襟,若他此时揽镜,便能瞧见自己泛红的耳根。 “方才你的手好烫,稍后叫冬瑶往屋里添些冰。” 贺修筠未答话,自顾自地忙活,理好里衣后又为她披上一件外裳。 萧钰一顿,有片刻诧异:“天这般热还要套外衣吗?内院没有小厮杂役,不要紧的。” ……哪里是天热? 贺修筠轻咳一声:“倒是跟我不见外。” 他系好披风的软扣,“穿好,外头起风了,很冷。” 冬瑶和白露立在殿外,立马吩咐了下去。 萧钰整个人软乎乎的,忽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依着力道倒在贺修筠怀中,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 跨出殿门后,贺修筠缓了手上的力道,将萧钰整个人放在圈椅里。 她抬眸凝着如墨长空。 “嘭——” 第一道银弧冲上天际,在夜幕里炸开成一朵绚烂花簇,转瞬即逝。 噼里啪啦一阵响声,各异烟火如数冲向夜空,漫天花火飞舞蹁跹,纷然坠落,将公主府上空照燃得如同白昼。 萧钰的眸中映满璀璨微光,她的脸朦胧未明。 “好热闹。”她轻音轻轻,思绪长远:“许久没看过这般漂亮的烟花了。” 她移过看烟花的眼,望向一旁抱臂而立的贺修筠。 他恰巧对上了萧钰的视线,少女色若桃花,笑容夺目胜烟火,美得令人心尖一颤。 烟火还未放完,萧钰便阖眸没了动静。 实在是困极了。 片刻喧嚣过后,殿内越发寂静,榻上少女睡颜恬静,鸦羽睫毛覆下淡淡阴影,胸膛有节奏地轻轻起伏。 贺修筠再三确认,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他鬼使神差地取下银面,借着轩窗外的皎皎月色看了萧钰许久,缓缓欺身逼近,在她的额间落下轻柔一吻。 他素来酒量极好,今日只陪她喝了两盏,却也醉得厉害。 * 回府后,裴令舟刚巧卸了锄头在净手。 “你还好意思回来?”裴令舟拦住他,拿人试问:“你明知我这宝贝还没够火候,现下开坛就是暴殄天物,借花献佛也得挑朵好花吧!” 贺修筠卸了银面:“……我自有分寸。” “罢了,没开封便好。”裴令舟见这人终于一改往常的开口就怼,语气还颇有歉意,便没再追究,他话锋一转:“别看了,重新埋了地方,你休想知道。” 贺修筠懒懒道:“我对你埋哪了不感兴趣。” 这话落在裴令舟耳中分外别扭,他扯了下唇角:“嘿——你……” 还未等他理论两句,便见贺修筠收回打量梧桐树下那剖散土的视线,一本正经道:“往后你将酒埋在何处我不管,我只问你,先前埋在树下的事都告诉过谁?” 裴令舟被问得一愣,答道:“当时只有你我二人,此后我也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别装了,”他倏然醍醐灌顶,冷笑道:“你莫要告诉我,是她让你挖的。” 贺修筠摇头,强压着微妙神色,巧妙揭过了话题。 裴令舟跟着他进书房,说起了正事。 “长宁公主今日一并送来了两名探子,说是瑞王手下的,人已经卸了下颚,没死。留着让你审,说不定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话毕,他等着贺修筠的指示。 “先留着,今日心情好,不见血。” “你不觉着这人送来的太是时候了?”裴令舟正色,提出疑惑:“我们的人费了一番功夫都没能找出来,她又是从何处抓到的人?” 他继续道:“她是对你我有恩,但人心易变,眼下并非五年之前,你就这般信她?”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抓人,”贺修筠笑道:“你说,如今不信她,你还有旁的线索么?” 裴令舟合上青色玉纱折扇,就着轻盈扇骨往掌间一拍,妥协道:“那就明日再审。” “明日也不可,”贺修筠执起匕首,用刀刃挑起案几上的平安锁,“留至后日。” “叮铃”一声,寒光乍然一闪,匕首连带着平安锁扣稳稳钉至裴令舟身后的墙壁上,只听那人道:“送去侯府,给圆圆系上。” 裴令舟顺势拔出匕首,取下锁扣打量起来,待他看清后难掩面上诧异,“给那条有孕的白狗?” 他尚不知晓这块平安锁的来历,但能看出其价值不菲,自己脑补了一通,随即忍笑道:“今日的心情真的不错啊,居然当起了活菩萨,难得你替狗操这些心,求了平安扣,那一窝母子母女们准保平安无虞。” 贺修筠已然习惯了裴令舟的脑回路,他淡淡说了声:“出去。” 裴令舟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越发认为自己说的就是真相。 裴令舟临走时不忘掩上门,一阵闹腾后,室内寂静如初,屋外是个月朗星稀的夏夜,屋内却略带着窒闷。 贺修筠思绪纷然,那个一触即分的“甜头”与之后种种,搅得他心里惴惴难安。 萧钰两盏酒下肚后便已经醉了,喝醉时倒与寻常判若两人。 些许人酒醉后倒头大睡,萧钰醉后倒比寻常多了许多话头,而这般人酒醒后,大多不记得自己醉酒时做的事。 不知明日酒醒后,她认不认账。 【作者有话说】 公主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答:请看vcr。(哪里是天热,分明是人烧。) 老婆喝醉了,“叮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菜鸟驿站:发来前夫哥送的礼物】 男主摸起手机,回复【退订t】 咱们男主没浪费,给狗戴上了前夫哥送的金锁,不然就可以在垃圾桶里面捡到啦! 晚安!明天起来检查错别字! 第37章 牡丹花妖 第37章 牡丹花妖 昨夜困顿至极, 萧钰靠在圈椅中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中,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晴朗夏夜, 萧钰被侍女扶着, 静静坐在秋千上。面前院墙很高,她仰头,墨色长空亦是银花炸了漫天, 明亮如昼。 翌日,萧钰比以往醒得都要早, 坐起身时,未有预料中彻醉的头痛,神思恢复得格外清明。 昨日在将军府同贺修筠喝了两盏酒, 那佳酿香气馥郁,丝毫没有辛辣灼喉之感,反而绵软甘甜,混杂着清甜的梨子味。 从口中贺修筠得知,此酒名唤玉梨香露,那位裴管家自诩“酿酒技艺比杜康”,萧钰认为不假, 权当果酒多饮了两杯。 玉梨香露与果酒味道相似,不曾想劲头比萧钰喝过的果酒大得多, 几杯下肚便难以招架。 识海的尽头止于此,至于如何回到公主府中, 萧钰已然有数, 但期间发生过何事她全然不知。 只依稀记得看了一场尤为好看的烟火, 甚至分不清是昨夜实实在在之事还是梦中臆想。 初晨的天气微冷, 萧钰兀自起身, 立于窗前推开棂格,东方天际将将露出一线白,远山被微明曙色渐次勾勒,晨风吹拂着院内幢幢树影,飒然有声。 冬瑶白露闻声,掀开珠帘踏入内殿。 “清早的天冷,公主当心着凉。”冬瑶取了件新外裳给她披上。 萧钰神色微妙,已然明白冬瑶取新衣的用意。她向来嗅觉敏锐,木施上悬的那件细纹罗纱外裳沾有淡淡酒气,故而未穿。 看来昨日回府,她并未安分休息。 “公主的身子可有不适?”冬瑶关切问道。 昨日醉得不记事,今晨却无半分不适,萧钰如实道:“无碍。” 只是昨夜未洗浴便睡下歇息了,萧钰叫水浴了一遍身,洗漱完后白露已经备好了早膳,还温了一盏蜂蜜水。 侍女们知晓今日要入宫,早早地将一切安置妥帖,为的便是防止萧钰饮酒不适睡过头。 眼下,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冬瑶帮萧钰换上陈皇后昨日送来的新衣,华裙穿到她的身上仿佛渲染上霞色的烟罗,裙裾逶迤,长及曳地的金线云纹随步子轻摇晃着,恍若流光倾泻。 今日入宫,当有“家宴”。 白露头梳得好,她依着萧钰新衣绾了个流云髻,鬓边簪上一对流苏金蝶钗,越发矜贵典雅。 萧钰打开妆奁,琢磨今日施妆的样式。朱色在双颊晕开,面如酒晕,是比往日常施的桃花妆浓艳些许的酒晕妆,如灼灼棠花点缀玉面。 白露瞧着镜中的萧钰,整个人与往日那般冷素的风格迥然不同。 生辰嘛,总归是要妆点得热闹些。 她眼睛一亮,夸道:“公主的妆容,跟昨日回府后有些像呢。” 萧钰描眉的素手一顿,还是说出了口。 “昨日醉得厉害,我已不记得回府后的事了。”她描完眉尾后收起螺子黛,悠悠道:“说与我听听。” 前半句说完冬瑶白露俱是一惊,她们没瞧见过萧钰吃醉的模样,昨日公主连名带姓地喊人,哪能想到是醉得没了丁点神识。 侍女的脸上的犹豫已然落入萧钰眼底,却在意料之中,她言简意赅:“说便是。” 白露冬瑶不敢欺瞒,破罐子破摔地一一道来。 萧钰面不改色地听完白露讲述昨日种种,事无巨细——包括贺修筠如何将她送回府抱进寝殿;薛傅延苦守府外送来的平安金锁;两次将她与冬瑶赶出寝殿,独留贺修筠说话;还有那场绚烂璀璨的烟火…… 将饮酒误事诠释得淋漓尽致,虽然昨日的事情都已办完,她难免疑心自己醉倒后的话中有无疏漏。 前世,萧钰自知不胜酒力,鲜少饮烈酒,今生亦如是。可谁曾想那玉梨香露劲头十足,几盏就将她撂倒了? 她暗自腹诽,此事不排除是将军府的人刻意为之。 听白露叙述,萧钰猜想自己的“酒德”不太好。她有些恼,昨日太过冒失,日后断然不能随意卸下警惕。 萧钰的眸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白露和冬瑶慌忙跪地:“公主恕罪,是奴婢疏忽大意服侍不周,不该独自留您在内殿。” 贺修筠虽与公主交好,但毕竟是外男且没名没分,两个侍女自然将他划到外人一列。 二人并无过错,萧钰安慰几句后,让她们也留意今后的汤水和吃食,免得再闹出昨日那般乌龙。 镜台上放着一螺钿镶嵌匣盒,萧钰打开,并非白露所说的平安锁。 白露解释道:“昨日薛大人送来的是一个红丝绒锦盒,奴婢昨日放在了矮案上,今日竟不见了。” “哪能不翼而飞。”萧钰将匣盒重新扣上,连带着里头的物什一齐递给白露,“收起来吧。” * 此前,萧钰已将杜蘅的方子交给坤宁宫侍奉陈皇后左右的春雨和夏婵,二人自小跟在萧钰身边,通晓简单医理,抓药煎药等事宜自然揽在她们身上。 萧钰入宫后直去了陈皇后的寝殿,陈皇后熟练地屏退侍奉的一水宫娥,独留萧钰一人。 萧钰一直挂心,诊脉后问:“新的药方需要适应几日,母后服用后可有不适?” 陈皇后直截了当:“方子是奏效的。” 可为何脉象一如既往地紊乱,根本不是一个好转之人该有的情况。 “此前我本想拖着病体,能撑一日便是一日,托钰儿的福,因你数次上山,杜蘅也将我这条命放在了心上。”陈皇后一眼看穿萧钰的疑窦,“我与萧承成亲多年,曾以为深谙他的性子,如今看来,只是雾里看花,我从未分清过孰真孰假。” “喜爱者衡判称为宜室宜家,不爱者弃之逐水飘零,我算是参透了这话。”陈皇后收回幽远眸光:“可女子不是桃花,也不是物什,哪有丢弃之理。” “我这身子只能吊着,不可全然医好,否则他还有更多法子置我于死地,”陈皇后冷冷笑道:“萧承铁了心要我的命,也得先活过我。”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萧钰惊愕,脸色险些撑不住:“母后这是要……” 她的母后亦是起了杀心。 “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钰儿一向是个沉稳性子,心里得藏住事。”陈皇后嫣然一笑,“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不说这些了。” 明德帝后宫与子嗣不丰,今日六月十一,以萧钰生辰为由,设了家宴,未时过后,陈皇后领着萧钰,淑贵妃及太子太子兄妹皆到乾清宫用午膳,几人也给萧钰备了生辰礼。 明德帝坐主坐,与几人说说笑笑唠家常,俨然一派其乐融融景象,颇有民间百姓的天伦之乐。 与前世十八岁冷冷清清的生辰日截然不同,但并未让萧钰内心动容。 明德帝面上带笑,眼底多了几分慈爱,问道:“钰儿腿上的伤如何了?” “父皇挂念,”萧钰淡声道:“只是皮肉伤,已经痊愈了。” “卢家那小子竟行如此龌龊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成气候。”明德帝愠怒:“朕已经罚了人,让他长长记性。” 张楚淮落马一事,明德帝只字未提,但却在暗里将张瑞霖盯得紧。 “朕挑了个黄道吉日,七月初四恰逢立秋,宜祈福问安,佛家讲求心无旁骛、心诚则灵,”明德帝道:“那时朕手头的事情也忙活得差不多了。” 码头军械一事有了头绪,明德帝已经琢磨出了对付瑞王的法子。也是,明德帝视瑞王这位手足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拔除,则难以卧榻安睡。 淑贵妃温婉笑道:“届时皇上好入香云寺安心为皇后娘娘祈福驱邪。” “淑娘娘慎言,母后凤体欠安,父皇悬心不已,但母后的身子多半是操劳过度落下旧疾,祈福固然图个吉利,”萧钰心里冷笑,面上继续坦然道:“淑娘娘莫要听有心人之谗言,宫中常年安康,身侧又有父皇龙体庇佑,何来邪祟?更没有驱邪一说。” “钰儿所言极是,”淑贵妃面上起了波澜,尴尬一笑:“只愿皇后娘娘的凤体早日恢复康健。” 家宴散场,明德帝又交代了几句,萧钰乘马车回府。 在明德帝收拾掉瑞王之前,得尽快把他身上关于长平侯旧案的线索揪出来,留得越多越好。 途经朱雀街尾,一缕乐音逾帘而来,音韵轻灵,箫声泠泠若九霄环佩,陡生涤尘洗俗之感。 马匹驻足,冬瑶打起车窗绐纱,萧钰抬头望去。 酒楼临河,雕檐映日,画栋飞云,二楼临街的轩窗大开,一长发披散的红衣公子将白玉箫递给小厮,摇开折扇,眉眼生得勾魂摄魄,那双凤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活像一只牡丹花妖。 是他? 只一眼,萧钰便认出,这男子是那日窄巷迎面而来车舆中的人。 他开口,嗓音如空谷幽涧,与他的模样极不相符,“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2] 萧钰对上“牡丹花妖”清俊的凤眸:“史载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公子箫声所奏,正是佩兰一曲。”[3] “姑娘通书识曲,真是个妙人,”他执杯相邀,“高山流水,难觅知音,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实在有缘,不妨共饮两杯?” “让公子失望了,我不通乐理,只觉得箫声甚是悦人,不禁驻足听了两耳。”她道:“此曲取‘纫秋兰以为佩’为意,若非公子提点在先,我当真听不出来。” 话里透着拒绝之意。 萧钰并未说谎,她确实不通音律,那人所吟的两句诗已然将答案递在她的嘴边,算得哪门子的知音? 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既然姑娘不愿,在下也不强求。”说罢,他抛出一朵比他衣裳还要艳红的牡丹花。 轻飘飘地、不偏不倚越过车窗,落在马车内的小案上,美艳糜丽,带起一阵香风。 男子的肤色被红衣趁得冷白,笑得惑人:“在下姓兰,希望日后再遇,姑娘还记得我。” 兰姓? 京中无兰氏大族,任凭萧钰如何回忆,印象中也查无此人。 白露反应过来,呵斥道:“登徒子!不得对我家……小姐无礼!” “走吧。”萧钰移开目光,没再理会他的挑逗,却也未将那朵红艳如血大如斗的牡丹扔出车外。 马车轱辘碾过街尾,行驶渐远,二楼雅间窗牖微阖。 红衣男人终于收回饶有兴致张望的眼,“成了。” “高山流水,难觅知音?”景珩复述了一遍方才说与萧钰的话,似笑非笑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我抛的这朵牡丹暗藏玄机,你就说消息递没递到吧?” 景珩木着脸:“是递到了。” 红衣男人问:“下一步打算如何?” 景珩挑眉,意有所指:“下一步打算派人砸了你的箫,拔光你院里的花。” “你砸一管箫,我就买十管,你拔一院,我便种满你整个侯府里外,”红衣男人摇动绯色金线折扇,笑得恶劣,“你尽管折腾,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钱。” 红衣男人似意犹未尽,话语绵柔:“这长宁公主长得跟天仙似的,瞧一眼便想夜夜梦见,又口直伶俐能说会道,多讨人喜欢,你说是吧?” 景珩睨了他一眼,声音冷沉:“把你的浑话收干净。” “得嘞,我住嘴。”红衣男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景珩,半晌后悠悠道:“老童子,你就可劲装吧。” 【作者有话说】 [1]喜爱者衡判称为宜室宜家,不爱者弃之逐水飘零。——《甄嬛传》。 [2]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大还阁琴谱》(1673)后记。 [3]战国时,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天闻阁琴谱》。 [4]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屈原《离骚》 【一】 白露冬瑶牌人形vcr在线播放—— 女鹅强忍社死:“我没事。” 内心os:若让我知道他是故意灌我,他就完蛋了。 男主:我真冤! 【二】 男主(邓超表情包.jpg):“哟,知音。” 【三】 梦一个,希望我们啥时候也能说出红衣男人那句话——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钱。 第38章 夜闯寝殿 第38章 夜闯寝殿 牡丹花横亘在车舆内的小几上, 花瓣细腻如丝,层层叠叠,红艳得能滴出血来。 有风微动, 丝丝缕缕钻入绐纱, 带起一阵土质甜香和腥咸味,显然不是牡丹花香,而是方才那红衣男人所熏的龙涎香。 “那红衣人瞧着男人不像男人样, 倒像是个妖精。”白露捻起桌上的那朵牡丹,嫌弃道:“多好看的花, 跟了那人,都快被腌入味了。” 到底是个不讲礼数的登徒子抛的花,眼瞧着公主对他没有半点兴趣, 白露欲将花扔出车窗外。 “且慢,我瞧瞧。”萧钰顿了顿,提醒侍女道:“下回莫要轻易触碰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曾见过有人往花中投毒,以此杀人。” 闻言,白露心下一颤,后知后觉地点头。 萧钰的素指抚过花瓣, 血红的颜色衬得手指愈发白净,下一刻, 葱白的指头撕开花萼,一红一白, 交相辉映, 颇有种糜丽之色。 花萼中藏着一纸密信, 将徐启善一案与码头军械一事串联至一处。 是真是假, 待到今夜便知。 入夜, 府中秘密送来几人,萧钰为她们安排好住处,衣食毫不亏待。 影‘子’禀告:“殿下,蓟州来信。” “很好,继续守着,”萧钰扫过信件,“届时京城的消息一旦放出,立即将人拿下,切忌漏网之鱼。” 萧钰问:“若我没记错,张楚岚应在大理寺当值。” “正是。” 萧钰道:“让他往漕运司总督何谦处送一份徐启善贪污白银一案的卷宗,何谦是个聪明人,给他几日,他自会厘清其间关联利弊。” 影‘子’似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方才从浓夜中显身,眼下又如同那般渗入长夜。 萧钰也未想到,徐启善一案与瑞王有关。 相比齐王,他京中的这位皇叔越发不安分,自古以来,帝王宗室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往往抓住一根线头,便能将整匹布帛抽得支离破碎。 她知晓徐启善乃是死于非命,此案卷宗移交大理寺,撰写为前工部尚书不堪审讯之苦,自尽狱中。当是景珩的手笔。 徐启善死讯传出,景珩保住了他的妻儿,因着徐家还有什么秘密,当是关键证据。 景珩以萧钰的名义救下徐启善的妻子,秘密将人送到了公主府。 三日后,漕运司处来了人,是何谦手下的副使。 “参见公主殿下,何大人命卑职带话。” 萧钰示意:“请讲。”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他道:“大人谢过殿下所指的一条明路。” “不足三日,何大人便明白了本宫的意思。”萧钰没想到,何谦是个行事果断的,脑子灵光,虽说何谦此举是为自保,但不否认他为官的作风挺清正。 萧钰唤来冬瑶,她捧了一只锦盒递到萧钰手中。 “劳烦转告他,徐启善的妻儿在我手里,两案人证物证俱在。”萧钰取出物什,是一枚白凤雪羽玉佩,玉身在日光下透着莹莹温润光泽,她递交给副使:“便以此物为信。” “后日,本宫要在御前看到弹劾瑞王的折子。” 翌日,萧钰翻卷宗,罗列诸多疑点,又将探子搜罗的线索理在纸上,详细周全,缜密入微。 从初晨忙活到日暮,用完晚膳便去净房沐浴,事后,侍女为萧钰擦完发后退出了寝殿,待萧钰从里间走出时,书案旁赫然坐着一个男人。 他正垂头凝神看着什么东西,灯影潋滟,镀过额前几缕碎发,阴影打在棱角分明的五官上,看不真切,莫名缱绻。 “你来了。” 萧钰穿着一件纯白色里衣,打理好的乌发松松垮垮半绾在脑后,花露香气随着她一步一动,漾了满室。 “不欢迎我吗?”景珩唇角微勾,笑着揶揄,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时不时端起茶盏饮一小口。 萧钰眸光落在那只小巧的白瓷茶盏上,出声提醒:“本宫方才用过那只杯子。” “真巧,我只是随手一拿。”景珩抿唇放下茶杯,尴尬一笑。 他方才当真从盘中随手拿了一只。 案几边上的烛火“哔啵”一声跳动,映亮了杯盏口沿未干水渍,是这人抿过的痕迹。 萧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冷冽的眸底染了一丝浅笑:“景侯爷当是喧客夺主,毫不拘束客气。” “我素来如此。” “未见小厮通报,为何不走正门?”萧钰声音微冷,语带质问:“景侯爷不请自来,夜闯公主府,已是不合规矩,你明知本宫还未出阁,怎地擅自进了我的寝殿?” 景珩轻微点头,似是在认同她的话:“更深露重,孤男寡女,面前又站着个出浴美人,确实容易出事。” 萧钰睨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是我唐突。”景珩低眉顺耳认错,刹那后又不怀好意问道:“公主口口声声说着让小厮通报,当真走了正门,我倒是无所谓,若传出去损了公主名声如何是好?” “即便我走了别处,公主的府兵若想拦我,并不是一件难事。” “自翻墙入府,到进入内殿,一路行来畅通无阻,眼下公主非但没喊人将我擒出去,反而留我在此闲谈,”景珩笑里带了一丝兴味:“很难不让人怀疑,公主的府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瞧见我,分明是有意放我进来的。” “不错。”萧钰也不与他绕弯子,大致扫了一眼景珩身前的一塌宣纸。这是今日她整理的卷宗以及瑞王手下挖出的长平侯旧案线索。 “兰公子是你的人?” 景珩知道她在问什么,答道:“是他递的信。” “你既已看过了我打算交与你的东西,我也问到了我想要知道的,如此,本宫要歇息了,景侯爷请回吧。” 萧钰下了逐客令,景珩仍攥着那沓写满簪花小楷的宣纸,一动未动。 她坐在妆台前,梳着半干未干的发尾。 身后脚步声渐近,不知为何,一步一步如同曳玉敲冰,听得萧钰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透过铜镜,是灯火之下男人俊美异常的脸,他竟伸手,探向了她的发簪。 萧钰止住他:“本宫留你,你还得寸进尺了。” 距萧钰几步之遥,景珩停住步子,移开微悬的手,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眼:“这簪子甚是好看。” “此簪是一位好友相赠。”萧钰破天荒地多夸了句:“饶是宫里的能人巧匠,也不见得有这般手艺。” 好友? 听闻后半句,景珩眉心微动。 “也不怪引了我的注意,公主的这位好友……眼光和路子都不错。”他道:“能否指点一二,我也想打一根送给心仪的姑娘。” “你不妨去问问贺修筠,他便是本宫口中的那位好友。” “原来是贺将军,公主当真与他关系匪浅,”景珩蓦地轻声笑道:“民间相传,男子赠女子发簪,寓意结发,是为求得此女子为妻之意。” 萧钰抬手,拔下绾发的簪子,满头鸦色如瀑垂落,她淡声说:“是生辰礼。” 没有肯定景珩的后半句话,同样,也未否定。 说罢,萧钰唤侍女进殿伺候就寝。 景珩装模作样,惋惜地叹了口气,声音低落:“公主既放我进来,怎地又要如此狠心将我赶出去?” 萧钰仍坐在妆台前梳妆,没有理会他。 外殿传来侍女脚步声,景珩无奈翻窗而出,临走时轻声唤她,又歪头朝她一笑:“回见,我若再不走,只怕明日公主那位好友要上门揍我。” 夜凉如水,景珩不忘贴心地关上窗。 他走后,萧钰又鬼使神差地打开窗,早已不见那人踪影,徒留长夜阒静。 说来也怪,每每遇见他,心里总有一种不明不白的东西在蔓延。 萧钰归结为:男人长得太过好看,乱人心神,何尝不是一种祸害。 冬瑶进入寝殿内,忙关上轩窗,“公主刚沐浴完,吹不得夜风。” “方才有些闷,我透透气。” * 天色微明,文武百官自望仙门和建福门依序入宫。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送来一封加急密折。 晨起用膳的明德帝看完这封折子后,皱了数日的眉头稍然舒展开来。 朝会一如既往开展,明德帝率先将何谦拎出来,过问码头一事。 何谦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道:“臣等奉皇上之命,调查码头军械一事,如今已有眉目。” 明德帝脸色微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皇上勤政,此时正是查举贪污的关键时刻,不日前有工部尚书徐启善贪污白银一案。” “然,重刑之下多冤屈,徐启善自尽狱中死无对证,白银不翼而飞,大理寺草草结案一举,何谈陛下所倡‘激扬清浊,治道明范’?微臣以为此案尚不可盖棺定论,臣怀疑徐启善一案背后有人指使。” 此前初查徐启善一案,因涉事白银数额过多,明德帝在紫宸殿内发了一通脾气,大理寺忙得焦头烂额,终于寻得一系列证据,谁知拿人归案后,不仅徐启善咬死不认罪画押,白银也不翼而飞,将徐府掘地三尺,除过徐启善丁点的私房钱外,再没能搜出寸两贪污的银钱。 相比于徐启善,眼下更令他头疼的是瑞王,何谦最初搬出徐启善的案子,明德帝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当听见“有人指使”一语,他豁然开朗。 码头一事与瑞王脱不了干系,可明德帝还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上赶着送来了,哪有不接的理? 明德帝正襟危坐,一脸肃色:“何爱卿且细细说来。” 何谦:“此案涉事白银数额巨大,前有卷宗记载,加之微臣再次核查,徐启善贪污纯白银二百七十九万两,赤金一万两,大金元宝一万两,银元宝十万两,银锭一百一十万个。” 众臣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笔数额,现下从何谦口中再次托出,仍是令人触目惊心。 “仅他一人,如何能吃下这笔巨款?五月十七,徐启善死讯传出,府中的父母妻儿不会对他寻常异动浑然未觉,幕后黑手为一绝后患,当夜遣派刺客,欲将徐府众亲杀之。” “仍是五月十七当晚,西郊码头大火烧出军械,数十名暹罗商人死于非命。” 明德帝挑眉问道:“何爱卿的意思是,有人从刺客手中救下了徐府的人?” 何谦应声:“正是。” 明德帝道:“数十位暹罗商人在我大夏境内遇害,朕势必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依你之见,杀害暹罗商人与夜袭徐府当为一人。” 尸首不会说话,活人尚能问出些东西来。 明德帝又问道:“徐启善的父母妻儿何在?” 话音方落,殿外一阵闹腾,似有几人在争论,不时洋溢着“公道”、“不得擅闯”等字眼。 明德帝微愠:“殿外何人喧哗?” 何谦也循声望去。 “启禀陛下,长宁公主求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次夜探,往后日日如此 大盆友小盆友们儿童节快乐呀! 第39章 唇枪舌剑 第39章 唇枪舌剑 明德帝的目光越过一众朝臣。 紫宸殿门之外的丹墀上, 立着一人,一袭霞色宫装随晨风翩飞。 掌事公公和几名带刀的金吾卫将人拦下,萧钰神色从容, 就那么站在殿外静静侯着, 似乎笃定下一刻明德帝便会放人进去。 方才的呼喊声已经惊动了里头的那位,萧钰身后的一对老夫妻和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噤了声,安静等候。 明德帝心下有了答案, 面色肃穆,摆手道:“宣进来。” 大夏朝历来设女官, 掌管六局和下属二十四司,但当朝内廷女官无论品级多高,都不被允许上朝议政。 恢宏大殿内站满了身着各色朝服的大臣, 目光不约而同投在了这位小公主身上,又耐着性子不敢妄议。 “皇上三思!”有人终于忍不住,举笏板提醒道:“此处为紫宸殿,朝堂议事并非儿戏,怎容得后宫女子入殿干政。” 萧钰前世见过此人,印象颇深,正是大理寺卿赵松鹤。 这话一出, 激起一阵水花,殿内少许官员交头窃声私语, 不难想到他们议论的话题。 萧钰面不改色走进紫宸殿内,仿佛对周遭的非议声置若罔闻。 她的父皇比谁都清楚, 女子不得干政, 否则在位十八年来, 诸多有才干的女官皆被困于六局和宫中, 哪能立于政殿之内? 但今日, 让明德帝在拦下一位公主带证人入殿与铲除盘踞京中的宗室亲王之间抉择,他必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萧钰跪地,行君臣之礼,她没有其他官员手中的笏板,此时以手加额:“贸然入殿,扰了皇上与诸位大人议政,是长宁的不是。” 她跪身垂目,继续道:“工部尚书徐启善贪污一案,儿臣有要事相禀。” 私语声大到声声入耳,回荡在紫宸殿内。地上跪着的单薄身影,岿然不动。 “此案数月前便交由大理寺审理,五月下旬徐启善自尽狱中,赵大人理了卷宗,本以为案子已经了解,谁知今日先是漕运司何大人提案,眼下又冒出个长宁公主?” “大理寺的刑罚,有几人能受得住?人已经死了,哪里还有对证。” “方才何大人不是说,还有徐启善的父母妻儿……” “此案结得草率,眼下看来还有诸多疑点未查,赵大人新婚燕尔值得庆贺,但切莫借此渎职啊。” 眼瞧着议论的漩涡从长宁公主变成了自己,赵松鹤已是面如菜色,最后看似打趣的话传入他的耳朵里,听得他更是眼前一黑,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又娶了一房美妾,还是当着明德帝和文武百官的面。 那声音听着再熟悉不过,萧钰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站着的贺修筠。 自那日生辰过后,萧钰便没有见过他。 其一,她近来忙于瑞王一事;其二便是,因着这人她吃醉了酒,贺修筠还一声不吭拿走了薛傅延送的平安锁——她本想着送回镇国公府归还,可眼下倒好…… 萧钰还没找人算账,贺修筠竟破天荒地上了早朝,跟着一群大臣“嚼舌根怼人”。 萧钰心里暗自原谅了他几分。 “肃静。”明德帝声音威严浑厚,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他居高临下看着萧钰,眼底神色微妙:“徐启善一案,你有何事要禀?” 果然,若遂了明德帝的意,他便不顾及朝堂上的规矩放她进来,与陈皇后险些病逝的那个雨夜截然不同。 萧钰抬眸:“大理寺卿赵大人递交的结案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五月十七徐启善自尽狱中,巧得是五月十七当晚,徐府亲眷便遭了刺客。” “徐启善枉食朝廷俸禄,大额银钱不翼而飞,赵大人不将重心放在追查丢失的白银上,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审讯徐启善,您与他无仇无冤,此举尚不认定为公报私仇,是为何意?” 她冷声道:“正三品朝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赵大人是尸位素餐,还是别有用心?” 到底是见多了场面的人,赵松鹤神色如常,反驳道:“公主殿下慎言,微臣在大理寺摸爬滚打多年,自七品主簿到如今的位置,微臣对皇上之心,皇上最清楚不过,您怎能随意往微臣身上泼冷水。” 他自诩朝中老臣,明德帝即位前,他便在大理寺任职。 这话落在萧钰耳中,轻浮又失真。若数十年前说出此话,尚能叫人认定为肺腑之言,而今日他赵松鹤所忠的又是谁? 大夏案件卷宗,皆在大理寺有备份,其间自然包括长平侯旧案,这也是她拿赵松鹤开刀的原因。 赵松鹤继续道:“微臣与何大人所见略同,此案涉事银钱数量较大,微臣也以为徐启善背后另有人在。” 何谦见缝插针:“赵大人为何不禀报皇上,而是递了一份卷宗草草了事,又为何对账目避而不谈?” 赵松鹤仍答得游刃有余:“上达天听势必会打草惊蛇,此案既交由大理寺审理,微臣理应竭尽全力,为皇上呈交一份最满意的结果。” “赵爱卿所言极是,”明德帝眸子微眯,问道:“那你以为,幕后之人为何人?” “恕微臣无能,上月十七当晚,微臣的线人来信说徐府亲眷遇害,微臣到徐府时,徐启善的父母妻子早已不见,”赵松鹤一记眼刀看向萧钰:“微臣倒是要称赞公主殿下一番,您如何未卜先知,从刺客手中救下了徐家亲眷?亦或说,您早与这刺客串通一处,今日不怀好意,故意将徐启善的家眷带来,在皇上面前唱一出大戏?” 萧钰也不恼,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赵松鹤被她的这张笑脸瞧得头皮发麻。 不会的,瑞王殿下怎会叫一个小丫头抓住把柄。 “赵大人与我都无需自证清白,空口无凭,多说无益,不妨将一切交由实实在在的证据,”萧钰道:“今日皇上与文武百官皆在场,有个见证,孰是孰非,再也不是以你我口中言辞评判了。” “若赵大人无异议,”萧钰看向明德帝,再次行礼:“请皇上宣徐启善亲眷入殿,到底是赵大人口中的唱大戏,还是帮他捋清思绪揪出这幕后黑手,您听完便知。” 【作者有话说】 男主:负分差评!这集怎么我就一句话! 我:一写这种剧情我就有点萎啊qaq,下章结束继续往谈恋爱上走!感谢各位小可爱的包容!为弥补我这萎掉的更新频率,评论区继续小红包奉上啦! 再次鞠躬~ 居然涨了几个收藏,喜极而泣了 第40章 奸佞忠贤 第40章 奸佞忠贤 萧钰见过徐启善的次数寥寥可数, 但三十出头能坐上正三品官员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传言中此人样貌平平, 他的夫人倒是绰有风资。 女子穿着大方得体, 浓密的长发经过精心梳理,绾于脑后。她抬步走入殿内,行走间能隐约注意到她与身材不协调的小腹, 微微隆起,有着约莫三月的身孕。 “臣妇叶棠梨参见皇上。” 此前萧钰已给他三人下了一记定心丸, 叶棠梨虽然头一次入宫面圣,也丝毫不失仪态,身后一对老夫妻同她一齐行礼。 明德帝打量着三人, 道:“平身。” “此前种种,臣妇与父亲母亲已然明了,徐家对长宁公主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且事关重大,臣妇与父亲母亲必定对皇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棠梨继续道:“如若郎君当真贪污行贿,徐家愿依律受罚, 若郎君是受人胁迫,还请皇上还徐家一个公道。” 御座上的明德帝两鬓已然落霜, 见叶棠梨如此坦然,他面色稍微缓和, 幽深的眸子带着几分莫测, 出口的话掷地有声:“朕必定彻查。” 人既是萧钰带来的, 一语毕, 明德帝看向萧钰, 示意她继续问话。 “徐启善下狱审讯,徐家众人软禁府中,大理寺理所应当保全徐启善亲眷之安危。”萧钰颦眉促额,恭敬地看着明德帝:“当夜儿臣途径城西,侍卫察觉徐府有异动,便去瞧了两眼,否则……” “整个徐家仅剩叶姑娘与徐父徐母,仆役皆被残害,府上血流成河,而那笔银子更如石沉大海。”她摇摇头:“皇城脚下为非作歹,此人居心叵测,其罪当诛,朝臣知,幸而百姓不知,若非及时封锁消息,安葬徐府上下仆役,这等灭门惨案在上京传开,难免搅得城内人心惶惶,动乱不宁。” 萧钰心底暗叹,人是景珩所救,她并非揽人功劳,当下那人还是继续当个无用的“草包公子哥”为好。 说来也巧,码头位于城西,让萧钰顺理成章地拿出这番说辞。她忽然想起码头那夜与景珩的偶遇。 瑞王的这步棋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此人城府颇深,他的手段、眼线、谋略……远比萧钰想象的还要可怕。不到迫不得已,还是不要与之为敌。 萧钰转头问赵松鹤,看向他的眼底隐有暗芒。她话锋一转,问叶棠梨三人道:“可曾见过这位赵大人?” 此前面圣,叶棠梨一直未抬眼睑,经萧钰一问,她目光扫过赵松鹤,嘴唇不自觉微张,难掩惊惧。这番表现全然落在明德帝眼中。 “臣妇在府中便已经见过这位大人,况且不止一次寻过郎君。” 身后的老妇人也是一惊,而后失了态,“原来你是……” 叶棠梨连忙扶着老夫人,“郎君入狱后,府上来过不少大理寺的官员,却独独没见过这位大理寺卿,相反,郎君入狱前,这位大人曾数次到府上拜访过。” 老夫妻含泪跪地:“大理寺卿尚有蹊跷,请皇上明查,莫要让吾儿遭了污蔑。” “皇上,恕微臣办事不力。”赵松鹤手执笏板,即刻跪地。 “所幸刺客并未得逞,朕先不追究你玩忽职守一事。”明德帝面上透着几分烦扰,语气一片冷然,五月十八日清晨,他的案上便放着徐府遇害的密折。 他脸色忽然变得凝重,问赵松鹤:“十几日来,你可曾追查到有关刺客的蛛丝马迹?” “刺客来势汹汹,等微臣收到手下人讯息,再到达徐府时,已然不见刺客和徐启善亲眷的踪影,线索全然断了,微臣想尽诸多法子,也无进展。”赵松鹤嘴角的僵笑霎时撑不住了,伏地请罪:“微臣无能,请皇上责罚。” 萧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松鹤哪里是无能,活见人死见尸,当夜连徐府的狗都没能幸免,可偏偏徐启善父母妻子的尸身不翼而飞。 三个手无寸铁的人哪能躲过瑞王手底下的死士,除非此三人已经被掳走,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此一来,他一门心思扑在寻人上,奈何翻遍整个上京也不见丁点影子。 “赵卿当值多年,怎地张口闭口说自己无用,你就这么想挨朕的责罚?”明德帝语气稍愠,不怒自威:“叶姑娘尚且向朕承诺知无不言,赵卿,你对朕是言无不尽,毫无隐言吗?” 赵松鹤脊背陡然腾升起一阵凉意。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行刺那晚遭人截胡后,瑞王便放话,若不能斩草除根,唯他试问。 事情落成当下这般模样,前是营私结党,构陷贪赃,后有揽权纳贿,欺君枉法,夹在瑞王与皇帝之间,横竖都是性命难保。 见赵松鹤半晌未答话,明德帝也不意外,“今晨,朕的桌案上放了一封参瑞王的折子。” “赵卿,你可知瑞王萧勋何在?” 赵松鹤僵着脸答:“微臣听闻瑞王殿下近日身体抱恙,告了病假。” “你当朕是个傻的?” 明黄的奏折劈头盖脸砸向赵松鹤,扉页散开,白纸上黑字密密麻麻,他按耐着发颤的双手捡起奏折。 殿中诸臣噤若寒蝉,各怀心思,饶是暑气渐盛,也难抵冰冷渗人的气氛。 一绛紫色朝服的官员会意,出列答道:“回皇上,今晨辰时,微臣去瑞王殿下府上探望,而瑞王殿下未在府中。” 说话人是金吾卫大将军封焱。 正经人哪有大清早探望病号的,况且……瑞王与封焱的关系,何时到了上门拜访探望的地步,想必明德帝收到何谦上奏的那封密折,第一时间,便派封焱去了瑞王府上。 赵松鹤看完奏折,已汗如雨下:“此前有人胁迫微臣,今日又存心加害微臣,求皇上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留微臣家人一条性命。” “瑞王殿下不在京中,昨日去了蓟州。” 众所周知瑞王萧勋久居京师,不奉旨或上告不可擅自离京。 蓟州毗邻上京,来回不如一日车程,瑞王在皇帝眼皮底下随意来去,也浑然不觉。 “自码头失火一事后,微臣下密令,临京诸周货物务必严查,昨夜漕运司水路来报,蓟州码头货仓彻查出异样货物,数箱货物来得紧急,冠以白瓷之名,箱中有白瓷瓶不假,但每只瓷瓶中都装有白银,足足有五船之多,”何谦道:“微臣以为,此为丢失白银的一隅。” 众人俱是瞠目结舌,原是一出官官勾结的戏码,最终竟扯上瑞王。 明德帝面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问道:“消息属实?” “微臣虽没有通天的本事,好在吃一堑长一智,能及时止损,”何谦向明德帝俯身道:“今日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严查明鉴。” 引出瑞王与蓟州,便足够了。 萧钰眸光轻抬,落在御座之上。 明德帝一身玄黑冕服,素来仁和的面上挂了愠怒之色,徒增压迫之感。 “传朕旨意,即刻搜查瑞王府、赵府、徐府,将赵松鹤与徐启善亲眷带下去,加以严查,朕亲自审问。” 下令关押瑞王,抄了王府,再翻出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罪行便是敲定了。 瑞亲王已经名存实亡。 在当今的皇室,只有圣意,从无证据与规矩。 以明德帝的性子,任他抓到一丝把柄,顺藤摸瓜,此番瑞王府算难保全了。届时树倒猢狲散,朝中瑞王一党要么伏诛,要么被贬,要么当株墙头草,攀上太子或是齐王。 算上遂了圣意,恰巧也遂了萧钰的意,留着瑞王,终究是个祸患。 此后还有齐王、太子……齐王藏拙多年,心机深沉,太子虽年少,但朝中势力庞大,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室继承人,往后再不可能这般顺利。 左右朝臣叩拜行礼,秉笔太监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待明德帝离去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各自散去,出了紫宸殿。萧钰行至汉白长阶下,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留步。” 萧钰侧身停下步子,发现何谦跟在身后,他从广袖中摸出一枚白凤雪羽玉佩来,朝她一笑:“如此贵重之物,当还归原主。” “那封折子上递的时辰恰好。”萧钰接过何谦手中的玉佩,“也谢过何大人对本宫的信任。” “殿下锦绣心肠,微臣钦佩。”何谦垂首作揖:“皇上已向漕运司拨款,重建烧毁货仓,近日京中不甚太平,微臣既得殿下相助,定当尽心竭力,如您此前所说,匡主益民,乃是微臣应尽之责。”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人,面上浅笑清朗:“如此甚好。” 朝臣百官,有奸佞,自然也有忠贤。 萧钰又同他寒暄几句,乘辇离去,墨玦早已在神武门外驾好车等候。 甫一入车内,便见案几对侧赫然斜倚着一人,萧钰不惊不恼,只字未言,定住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纤长的羽睫好似蝶翅,眸色潋滟如晴水,日光透过绐纱,顿生波光粼粼,挠得人心痒痒。 “看来瞧见我在此处,是殿下意料之中的事。”贺修筠率先开口,嗓音轻佻语带笑。 萧钰敛眸,嘴下却不留情:“下朝走那么快,就为了钻空子溜进我的车?” “殿下同何大人寒暄,我也不好打扰,便来此处等候。”贺修筠又挂上几分不正经,“公主倒是难得关心我的去向。” 萧钰一时语塞。 言罢,他手扬一封纸笺,“皇帝已派人去蓟州捉拿瑞王,但本该在京中的萧明尘没了踪迹。” “瑞王留在京中的,只剩一座空府邸?”萧钰蹙眉,又兀自道:“还是慢了一步。” 贺修筠提醒:“当心萧明尘和京中瑞王余党,亡命之徒行事多为极端。” “瑞王留了后手,但只要这人一日还活在大夏,皇帝便一日不会放过他,萧明尘虽逃了,他没那个本事动我,”萧钰继续道:“天子昏庸,但还没有无能到让瑞王和庆和郡王蒙蔽玩弄的地步。” 贺修筠深以为然。 萧钰总能察觉到这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现下如是,紫宸殿上亦如是。 她稍稍别开眼:“看我作甚?” 贺修筠懒懒地往车窗边一靠,唇角微漾起一丝清浅的笑,“看公主将亲皇叔全家送了进去,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萧钰又睨了他一眼,声音冷沉:“下车去。” “心肠果然变硬了,几日来公主劳累得紧,终于得空见见,竟这般冷漠。”贺修筠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被驱赶的姿态,他故作失望道:“我费尽心思才上的车子,若被一句话赶了下去,我心里难受得很。” 墨玦察觉到车内的动静,试探性唤了声:“殿下?” “无事,”萧钰斟酌了一下,吩咐道:“任何动静权当没有听见。” 墨玦应是。 “启程回府。” 话音落,马车轮驶动,轱辘碾过神武门外的石砖,贺修筠倚靠在窗牖边,银面下薄唇轻启:“铁石心肠,却也个口是心非之人。” “你的面皮……”萧钰静静瞧着他这幅无赖模样,悠悠开口:“愈发变厚了。” 贺修筠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只觉萧钰这波澜不惊的语调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吗?”他摊手坦然道:“我只是想搭殿下的车辇。” “那日你顺走了我的东西,当还回来。” 贺修筠问:“什么东西?” 萧钰不冷不热说道:“旁人赠予我的一枚平安锁,饶是我再不喜欢,那也是我的东西,你怎么随意拿了去?” ……原来是薛傅延送来的生辰礼。 【作者有话说】 【小贺碎碎念】 *趁公主跟别人说话,我先偷偷钻进她的车。 *我今日上朝便是为了同她一起下朝。 *辛亏我脸皮厚,否则就被赶下去了。(换号时,脸皮太厚没换完全。) *金锁?我已经给狗戴上了。 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呀! 第41章 王府暗室 第41章 王府暗室 “我怎会擅自拿你的东西?”贺修筠没有半点心虚, 反而底气十足:“那日我特地问过,你说不要那物什,让拿走处置掉, 我才依着做了。” 萧钰表情复杂, 缄默不语。 “眼下出尔反尔,说出口的话不认账了?”贺修筠温和笑笑:“这烂桃花断了也好。” 倒颇有几分受委屈的意味。 “我既说过此话,便认账。”萧钰眼眸微阖, 缓缓呼出一口气,接着唇角扯出一个笑:“你且告诉我, 那日醉后,我可曾做过什么荒唐事?还说过什么胡话没有?” 贺修筠故意压低声音,问:“当真要听吗?” 萧钰被这话问得一愣, 道:“你说便是。” “也没什么,那日你吃醉酒睡了一觉,后来我送你回府……”贺修筠一顿,“你趁机非礼了我,还赖着不让我走。” 萧钰强撑着面上僵住的神色,讶然道:“我非礼你?” “你说做了个噩梦,却不让侍女进屋陪着, 而是抱住我不肯撒手,我一起身, 你便开始掉眼泪,”贺修筠轻笑道:“莫不是也梦见了我?” “胡说……”萧钰面色精彩纷呈:“怎么可能?” “可都是真真切切, ”贺修筠意味深长道:“若是不信, 就当我杜撰的。” 萧钰同他面面相觑, 半晌未言。 贺修筠心里清楚, 她这是信了。 “是我的过失。”他开口解释:“那日的玉梨香露是管家所酿, 近日才开坛,我心里也没数,这才让你吃醉了。” 虽是认错,萧钰却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半点悔过之意。至于那日的噩梦……八成是梦见了前世的事,说了些“胡话”。 她淡淡瞥了贺修筠一眼,没好气道:“滚下车去。” “眼下被赶出去,街市上这么多人,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言罢,贺修筠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只月白色锦囊,亮在萧钰跟前,道:“给你。” 萧钰顺势接过,端详起来。 锦囊的针脚深浅不一,走线时而紧致时而松散,正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淡雅的花,浅红金蕊,她勉强能认出绣得是海棠。 萧钰虽不擅女红,也不难看出,刺绣者的绣工拙劣。 尽管如此,该少的细节一处未少,锦囊一周用别致的金线镶了边,绣着两颗银珠,底下缀着流苏。 她抬头,试探性问道:“是你绣的?” “府上没有女眷,针线是我自己琢磨的。” 怪不得……这锦囊长得略显粗糙。 不足巴掌大小的锦囊,鼓囊囊地装了不少东西,萧钰将其抵在鼻尖,香气淡雅不失宜人,同时闻出了几味安神药材。 贺修筠见状道:“侍女说你此前也做过几回噩梦,里头的东西总归有些用。” 萧钰府上素来不缺药材,这人又是亲手绣锦囊,又是寻了安神药方,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她将锦囊捏在手心,浅笑着夸赞:“绣得挺别致的。” 这便是收下了。 两条巷子外便是公主府,谁知贺修筠竟靠着软垫打起了盹。 他就那样静静地倚着,正午的日光被车帘遮挡在外,偶有风过,星星点点的斑驳散落在他身上,敛了锋芒,此情静谧又柔和。 直至车舆停在府外,萧钰下了马车,压低声音吩咐道:“此处距将军府不足半个时辰,将人送回去。” 墨玦一愣,瞬间明白了方才车舆内是何人的动静。 殊不知,车内那人唇角不自禁勾起一抹笑,隔着绐纱正看着她。 * 入夜,萧钰带着暗卫潜到了瑞王府附近。 府邸被抄,仆役尽数发卖,瑞王亲眷下狱,瑞王府内乌泱泱围满了看守的官差。 墨玦道:“殿下若要进府,属下去知会一声。” 萧钰目光一沉:“不必惊动差役。” 瑞王的住宅已然被翻了个底朝天,此处有用的东西尽数落在了皇帝手中。 她不会大半夜跑出府做无用功。 府邸之外的街巷寥无行人,灯火尽熄,陷入浅眠,树影静悄,唯独长空中的半弦月,皎皎发亮,淌过瓦墙镀上了一层碎银柔光。 漏液时分,梆子声初歇。 只萧钰一人,借着月色自小巷中穿行,轻车熟路拐了几道弯后,停在一户人家的朱门前。 随即,如墨夜色中渗出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正是墨玦与影‘子’。 墨玦得令翻入院内,给萧钰开了大门,等她进入后,又悄无声息重新落了锁。 入目有一葳蕤茂密的葡萄架,旁边的篱笆上挂满了丝瓜,庭院角落栽满了虞美人,掩映着几丛修竹,此刻静寂无风,竹影绰绰。 俨然一座悉心打理的小院。 影‘子’带人搜寻了一番,“殿下,府内空无一人。” 萧钰燃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火光,瞧见廊檐下挂着若有若无的蛛网,窗楣上落了细碎的灰尘。 屋宅经久无人居住,难免杂草丛生,几近荒芜,这院子只是蒙了尘,若非进入院内仔细查探,外面瞧着倒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宅子主人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是想制造一副有人居住的假象。 西苑有几处亭榭,池水粼粼,荷影叠叠。月色被乌云遮去了大半,暗色如潮水笼了上来。萧钰停在厢房门前。 房门未落锁,墨玦打开门后长驱径入,查探一番,“殿下,是一间书房。” 这是确保了里间安全无碍,没有伤人的暗器机关。 屋内四周挂着锦绣山水的壁障和格式的仕女图,一座巨大的漆嵌多宝阁将室内横作两面,上头摆着典籍书册、镇纸砚台、上好瓷釉……应有尽有。里间靠墙置放着一张软榻,榻上锦衾凌乱,与外间格格不入。 萧钰走向多宝阁角落,盯着一只蔓草纹瓶看了许久。 “咯噔”一阵轻响,纹瓶被旋动了一周,软榻旁侧缓缓移开了一道暗门,里头是一条深不见尾的暗道。 整个暗道由砖石砌成,砖缝里滋生出隐约的青苔,盘缠的细蔓四处横生,阴沉湿冷。 两侧石壁上的油灯幽幽燃着,逼仄暗道内灯火通明。 “殿下,油灯用的是短棉芯,不出两个时辰就会燃尽,”墨玦就近查探了几颗灯芯,“此处的灯已经燃了一个时辰有余。” 暗道里已经有人来过,萧钰想,当是这里的主人。 她继续继续抬步,不疾不徐向内走去。 上京到底是皇城,诸如开墙打洞 、私盖违建等律法明令禁止。若非重活了一世,她定然不知晓此处是瑞王私建的暗室。 沿着暗道走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宽敞的石室,亦或说,这是一间书房。 正对面是一张紫檀案几,上头零零星星放着几卷书册,案几那头赫然坐着一人。 他朝萧钰一笑:“几日不见,皇姐安好。” 萧钰也应声:“庆和郡王。” “我没想到,你会寻到此处来……”萧明尘道:“亦如我想过太子,想过皇后,甚至想过淑贵妃……如何也未料到,是你萧钰在父王头上落下了最后一道铡刀。” “皇姐……今日你来此,我便留不得你了。” 萧钰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既铁了心要杀我,又何必叫我姐姐?”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未免太可笑了,”萧明尘苦笑道:“五年前,老皇帝要杀鸡儆猴,父王为了保身,祭出了长平侯,可终是兔死狐烹……如今就算父王没有反心,还是会落得这般下场。” “皇帝昏庸,趋利避害固然是人之本性,瑞王可以自请调离京师,可以藏锋敛芒避开朝中纷争,”萧钰道:“私吞白银,私铸军械,桩桩件件,敢做不敢认吗?可五年来,你父王走得最错的一步便是将刀捅向了长平侯。” “你口口声声说瑞王为了保身,谋害了长平侯,但疆北事远非如此,本宫不禁有些好奇,你的背后究竟是谁?竟无私到将谋害长平侯一事全然揽在你父王身上。” “瑞王若知道他最疼爱的儿子张口就将他卖了,”萧钰唇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只怕到了泉下也难掩心寒。” 萧明尘一下一下地拍掌,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比太子聪明些,可惜了。” “竟一点也不害怕么?”萧明尘道:“也是,胆子不大便不会进到这里来。” 萧钰被他手中的匕首逼退了几步,直至后背抵上暗道石壁,再无退路。 萧明尘不禁疑惑,以萧钰的性子,当真没有带暗卫?暗室里藏了不少死士,他加深了自己的猜想。 此时的萧钰就像一只手无寸铁,随时待宰的可怜猎物,萧明尘道:“殿下放心,念在你我都是萧家人,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本宫当然怕,”萧钰看着萧明尘身后数尺外,悄无声息出现的一道黑影,樱唇轻启,声音轻如雪絮:“怕你的血溅脏了本宫的衣裳。” 未等萧明尘消化这句话,顷刻间,寒光乍现,一柄长剑明晃晃地贯穿了萧明尘的心口,紧接而来的一脚踹得他倒地不起。 一只黑靴踩住萧明尘的手背,几乎要将他的腕骨踩断,手中的匕首早已飞远,黑靴的主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神色诡谲危险,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我当庆和郡王躲哪去了,原来一直藏在这老鼠洞里。” 鲜血溅在几寸之外,萧钰兀自提起裙裳,上面并未沾染血渍,干净如旧。 “景侯爷?”萧明尘大口吐着鲜血,气若游丝:“我死了……殿下以为……你们能活着出去么……” 萧明尘没了气息。 景珩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垂下眼帘,自顾自地轻轻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血迹。 帕子通体素白,上头绣了梅,但此刻已经分不清是红梅还是斑斑血迹,而后他随手一丢,软帕不偏不倚地盖住了萧明尘圆睁眦裂的眼睛。 他挑唇一笑,打趣道:“殿下的暗卫真耐得住性子。” “本宫心里有数,”萧钰平静道:“方才与他的对话,想必你也听了个全,杀他一事本就该由你动手。” 【作者有话说】 女鹅:让个人头。 第42章 更下一层 第42章 更下一层 覆在萧明尘面上的那方素帕被血浸染得殷红, 景珩问:“莫说这宅子挂的旁人的名,殿下是如何发现这地下暗室的?” 萧钰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抬眼对上他盈满霜雪的眸子, 非是疑问, 而是笃定:“你跟踪本宫。” 瑞王别苑的暗道入口,前世鲜有人知,景珩当是一路跟随她进来的, 以墨玦与影‘子’的身手本事,竟一直没有发现他。 “也怨不得我跟来, ”景珩道:“只是公主在何处,何处便有惊喜。” 萧钰看向地上咽气的人:“人是你杀的,理应由你处置。” “那可真是不巧, 我向来只管杀,不管埋。”景珩道:“这暗室位置隐秘,你知我知,石门一落,谁能发现此处的尸体?” 话音未落,上方入口处传来一阵异动,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 墨玦和影‘子’即刻来禀告:“殿下, 密道的石门落下,将出口封死了。” “……” 石室对侧亦是一条甬道, 漆黑不见底。景珩挡在萧钰身前,凝神听了片刻:“有人来了。” 萧钰深吸一口气, 看向暗处说了句:“留两个活口。” 突然窜出数十个黑衣人, 如同鬼魅悄无声息, 暗道内的脚步声渐近, 踏过光影交界处时, 刀剑破空劈来,铮鸣作响。 黑衣人动作利索果断,似鹰隼捕捉猎物,快准狠一击毙命,不足须臾功夫,地上躺了二十余具尸体,唯独存活的两人被紧紧缚着,无力动弹。 “殿下,此二十九人皆是死士,口中藏了毒,”影卫看向地上五花大绑的二人:“属下已经卸了他们的下颚。” 萧钰当然不指望能从死士口中撬出什么东西。 她半蹲在地,视线恰好与跪在地上的死士齐平,本是不怕死的人,却被这眼看得脊背一寒。 萧钰道:“动手。” 影‘子’手持一支短箭——是方才那群死士所用的暗器。箭尖上寒光乍现,留下一道残影,重重地刺入其中一人臂上。 那人的惨叫声闷于喉间,身子疼得发怵,却被牢牢钳住,徒劳挣扎。 那片裸露的肌肤周围开始发紫,须臾后几近泛黑,萧钰见状,丢出一白瓷瓶,暗卫倒出里头的药,塞进那死士的喉中。 同样的法子用在另一个死士身上,不过是将箭矢换成了刀刃。 服下药后,发黑坏死的伤口慢慢褪色,鲜血汩汩涌出,整个过程来得快去得也快。 “兵械上淬了毒,是‘见血封喉’。”方才萧钰瞧见有暗卫受伤,眼下她松了一口气,将解药递与“挂彩”的暗卫。 此毒炼自箭毒木——一种剧毒植物,汁液一但接触到伤口,若在一炷香时刻内未服用解药,中毒者便会血液凝固,窒息而亡。因此常有人将它的汁液涂在箭矢上,制成毒箭,射杀敌人。 萧钰看着两个完成“使命”的死士:“杀了吧。” “这两人的死法倒挺……”景珩啧了一声,斟酌一番用词:“曲折。” 这是在说她心狠手辣。 “他们非是罹患疾苦之人,同我也并非病家与医者的关系,”萧钰说得云淡风轻:“本宫的暗卫受了伤,更没有理由怜惜他们。” 说罢,萧钰微哽,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她也不必同景珩说这番解释的话。 暗道之中,又一波脚步声愈来愈近,偏偏祸不单行。 萧钰只觉脚下石板一松,一声闷响过后,身子直直向下坠,她本能地死死攥住身侧一人的衣袍。 这机关筛豆子似的将人漏了下去,头顶的石板又迅速闭合如初。 有人操控,是冲着她来的。 她整个人随之一颤,全身紧绷,然而在等来预想中摔落在地的疼痛之前,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搀了一把。 萧钰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还好吗?” 伴随着低醇的嗓音,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起,照亮了两人跟前的方寸之地。 萧钰摇摇头:“无碍。” “殿下的暗卫可有跟来?” “本宫的暗卫不是神仙。” “……” 就着火折子,景珩依次点亮石室壁上的灯盏。 “府上人知晓我的去处,若今夜未归,自会派人来寻,”萧钰本能地感知到此刻处境不妙:“萧明尘这暗道里暗藏玄机,他想来一式瓮中捉鳖。” “封死了出口,又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若是今日时运不济,你我一同留在了这里,”景珩打趣道:“算不算是死后同穴呢?” “景侯爷若想长眠于此,无人拦你,”萧钰毫不留情地回绝他:“但本宫不想。” 他挑眉看着她,唇边染着一丝清浅笑意:“殿下有何高见?” 萧钰狐疑地看了景珩一眼,这人明知故问,她还是顺着他的话答了。 “要么在此地静等着,”她打量过四周石壁后,目光最终落到远处唯一的通道上:“要么走下去,没有其他选择了。” “横竖都不安全,”景珩挑唇一笑:“来都来了,不如去瞧瞧萧明尘这洞里藏了什么东西。” 萧钰道:“本宫先前派人打探过,此暗室分四层,最底层有一出口连通玉带河。” 若无意外,他们此刻处在第二层,唯有走通整个暗室,才能寻到底层的出口。 “本宫的人已经瞧见了你,我若遭遇不测,你就算出得了这暗室,也难逃一死。” 她略懂些防守拳脚,可落在暗室里训练有素的死士眼里,只是些花拳绣腿。用药尚能撂倒毫无防备的人,却不是自保的万全之策,若有死士近身偷袭,她难以招架。 “此话不假,但殿下不必威胁我,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景珩忍不住弯下眸子:“我不会弃你的安危于不顾。” 他突然欺身凑近了几分,萧钰下意识地退后躲开,清冽的眸中倏而绽出一丝危险的锋芒。 看着她这幅心有戒备的模样,景珩无奈一笑:“脸上沾了脏东西。” 萧钰被他这般看着,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而后循着他的目光,抬手,在右颊上摸到了血迹。 血珠在雪肤上晕开,如凝雨覆上簇簇艳梅,顿生几分妖冶。 “别动。”景珩一手逮住着萧钰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一手拿着一方柔软的绢帕,擦拭干净她腮边溅染的殷红。 他的动作轻柔,片刻后收了手,萧钰回过神来,盯着他手中之物,问:“你身上究竟揣了几方帕子?” 景珩被问得一噎,他面不改色道:“……总要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拢共就揣了两方帕子,都用来擦血了。 说罢,景珩拆下石壁上的油灯,自己手上提溜着一盏,同时也不忘递一盏给萧钰。 前方的石道伸手不见五指,灯火如刀划开粘稠的黑暗。 “我走前头,殿下跟着我。”景珩拾步往前,刚走两步又蓦地回头。 他穿着一件黑袍,此刻半身都掩盖在了阴影之中,暖融融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却不及曳动火光下泯灭又亮起的眼睛,深如浸墨,隐晦不明。 他伸出手道:“若是害怕,我拉着你。” “你别总是这样看我。”萧钰别开眼,指节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灯盏,沉声拒绝:“我胆子没你想的这般小。” 说着,萧钰抬步,老实地跟紧了他。 【作者有话说】 双人探险ing 我的瞎想时刻:随时随地带帕子=现在随时随地带卫生纸,哈哈。试想一下身边有个时刻都能掏出卫生纸的人…… 第43章 吃口飞醋 第43章 吃口飞醋 随着距离的拉近, 两人手中油灯的火光相融成一团,拨散了铺在彼此之间的黑暗。 景珩的手仍僵在半空,见萧钰跟了过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公主不害怕, 可是我怕,既然不让我拉你,那你拉着我, 给我壮壮胆可好?” “油腔滑调,好好说话。”萧钰面上波澜不兴, 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未有动作。 零星火光淌过眉梢,映入萧钰澄澈明净的眼里, 她可没从景珩的话里听出半点害怕的意思。 这人的个头比萧钰高出些许,当他凑得更近时,影子兜头而下将她笼罩起来。 面对如此漆黑不见底的暗道,萧钰心里不发怵是假的,她知面前这人武功高深莫测,耳力过人,然而从两人掉下来开始, 景珩时时刻刻都还有同她说笑的心情。 她猜想,周遭除他二人外, 暂时没有其他活人。 “前边很黑,若没瞧清楚, 又踩着机关落了下去……现下公主与我还是不要分开的好。”景珩佯装举灯往暗道深处探了一眼, 敛眸沉思道:“方才若非我离公主近, 情急之下被拉了下来, 恐怕现在还在和死士缠斗。” “……” 彼时萧钰的暗卫来不及反应, 身旁都是会武的,手忙脚乱中她拽了个人,想来落下去比她一人赤手空拳的好。 何况他说得也有理,虽没有死士,机关和暗器却是无处不在。 萧钰最终妥协抬手,对方见状,欲拉住她,不料抓了个空,指骨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景珩轻挑唇边笑意:“这是何意?” 她意有所指:“你既已说过有心仪的姑娘,应当自重。” 他记起那晚假借询问簪子说的一番话,笑着迎上萧钰的目光:“那话是骗你的,倒是公主与旁人关系匪浅。” 且不说他口中的姑娘是何人,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就当是他信口胡诌的罢,若真是哪位女子,此人不改拈花惹草的性子,烂桃花不要也罢。 萧钰温和笑笑,没有否认他的后半句话,“本宫不会武,所以你得老老实实将我带出去,莫要占便宜。” 现下身侧没有暗卫护她安危,只有景珩能暂胜此任。 景珩听完半点也不恼,反而笑意加深:“那是必然。” 景珩穿的窄袖衣裳,她斟酌一番,抬手半握抓住微凉的护腕,乍然轻覆上去的触感让景珩的指节肉眼可见地一蜷。 萧钰道:“莫要纠结了,走吧。” 火光之下,青年俊美的眉眼逼人夺目,极快地掩映去适才流露的异样,袖间寒芒一闪,手上便灵巧地多了把折叠样式的柳叶剑,剑身短如匕首,双侧开刃。 景珩抵着剑,剑锋划拉过石壁,刻下一道记号,而后又将柳叶剑折叠好,尚有余温的剑柄落在萧钰手中,他道:“拿着防身。” 这人莫非是个百宝袋,身上究竟揣了多少东西? 萧钰的目光又落在他腰间佩着的长剑上,捅穿萧明尘心口的场景历历在目,兵刃冷器乃是习武之人的左膀右臂。贺修筠、刘翎冉此般“清正”的将门之人,也有在身上藏各式各样暗器的习惯,非是阴险毒辣之举,行走刀剑之中,性命为上。 萧钰一手摸了摸环在自己腰间的软剑,再看向身前这人,谁知道他一身黑袍下,藏了多少暗器。 灯盏的火光如同利刃,劈开一条依稀可见的道,二人行经过的地方,迅速被粘稠的黑暗重新吞噬填满。 景珩的走得谨慎缓慢,步履平稳,萧钰循着他的步调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仍是一片相同的景致,也没有遇到暗箭和机关。 须臾后,萧钰的视线落在引路的男人身上,有那么刹那的出神。 融融微光照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阴影,身形修长匀称,宽肩窄腰,一袭黑袍冷冽肃杀,与太和殿上那个玄黑冕袍加身的影子渐渐重合,萧钰脑中又恍然浮现起前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幕。 新帝登基,景珩力排众议立她这个不在人世的前朝公主为后,在萧钰看来甚是诡异,可排除他对她有几分真情外,实在想不出此举的用意何在。 彼时的她早已尸骨无存,再过几年,架不住群臣上谏,皇室也需要子嗣,莫说喜欢她,恐怕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尽管是臣子造反,皇室已然改名换姓,但此人能推行新政,汇集贤臣异士,把天下治理得很好,足矣。 两人的脚步声衬得窄道内静极了,此处常年不见天日,待得愈久,阴冷潮湿之感愈发加重。 她任由景珩引着路,脚下不敢乱踩,通常诸多暗道内会设置机关,一步踏错,墙内便会射出数发箭矢。 夏季穿衣单薄,此刻萧钰手脚有些泛凉,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下一刻,温热的手掌覆上来,萧钰的整只手落入了他的掌心。 萧钰染上了一丝慌乱,肃声回道:“你作甚?”说罢便动作着欲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 对方依然抓住不放,力道适中地钳住她的手,气定神闲:“你手好凉。” “你忘了方才答应我的话了吗?”萧钰秀眉轻拧,“松开。” “自然没忘。”似是今日逗趣她上了瘾,景珩幽幽道:“早先我也说过,暗道里太黑,拉着你好壮胆。” “你无非是在想,那位知道了会削我,”景珩坏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贺将军从哪里知道呢?” “无赖。”萧钰皮笑肉不笑地愤愤盯着他,这人简直了…… 景珩适可而止,转了话题:“不知老皇帝拿下瑞王没有,我打算明日将萧明尘的遗体送出去。” “那是你的事。” 景珩:“我如今的身份不能入紫宸殿,那日朝堂上一事我已全然知晓,还没有谢过你。” “那也是你的事。” 景珩:“徐启善的父母妻儿被关押进天牢,我答应了徐启善,事毕之后将他们送往金陵。” “那更是你的事。”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皇帝爱面子,当年他亲自下了抄府削爵的旨,若非刘将军率众将上奏替我父亲洗去了反叛之嫌,他守在边关吃了一辈子沙子,最终还要落个骂名,”景珩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早知如此,不如解甲归田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这回萧钰没有立马出声。 “可景侯爷不会如此,”她轻轻道了一声:“你亦不会。” 饶是两人说了一路,萧钰仍旧不依不饶,手中挣着的动作没有停。 景珩短促地轻笑一声,放开了她,“你跟那时候一样可爱,几年了一点也没变。” 萧钰咬牙笑了笑。 景珩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同那时相比,可是变坏了许多。” “哦,是吗?你方才还说我是个好人。” 萧钰不想与他做无用的口舌之争,便噤了声,须臾片刻,她听见景珩说:“到了。” 景珩按下石壁上的机关,厚重的石门轰然大开,粉尘四起,萧钰忍不住捂了捂口鼻。 一片阒静,两人再次踏入前方的窄道。 “等等。”景珩驻足听了片刻,面色微凝,幽幽叹了口气:“这间里头没有死士,但有不是人的东西。” 萧钰怔愣一瞬,还未来得及消化此语,黝黑的窄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清晰地落入耳中。 紧接着萧钰感觉到有什么物什落在了肩头,她几乎下意识地脱掉外袍,身侧的景珩眼疾手快,拿火光一照,两条足足三寸有余的绛紫色蜈蚣迅速钻进衣褶间,顷刻间不见了踪迹。 景珩举高铜盏,光打在石道顶上,萧钰循着他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去,仅是一眼,她的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火光所及之处,暗道石壁两侧和顶上横七竖八地铺了数条蜈蚣。 萧钰忽然被拉住手臂,景珩的动作比她快上许多:“里头更多,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把门封上。” “好。”萧钰应声,一边将火折子凑近地上的外袍,衣物燃了起来。 火光大盛间,萧钰回头瞧见外袍附近的蜈蚣散了一圈。 待两人迅速退至机关处,不论如何动作,石门却毫无反应。 窄道内细碎的声音愈来愈近。 “蜈蚣素来视若未明,性子避光,却对手中有明火的你我穷追不舍。”萧钰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一抹黯然。 “不妨想想,或许是我们往外躲时,它们也在往外躲,这些蜈蚣害怕的是里头的东西,”她继续道:“方才烧掉外袍的强火能起到短暂的驱散作用,但你我身上的衣物有限,非是长久之计。” 景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扫过萧钰身上仅剩的素白里衣,随即脱掉了身上的黑袍,“这回用我的。” 他指着仅剩自己的里衣,笑道:“若是不成,还有一件。” 萧钰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一片热,她强压下那份燥热。果然,跟脑子有病的人待久了,会被传染。 萧钰清丽的眸子染上几分愠色,剜了他一眼,甚至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景珩扯下袍角沾了灯油缚在袖箭上,箭头带着明火窜出,一侧石壁的油灯次第燃起,眼前乍然一亮。 她彻底看清了暗道内的情形,四周石壁上的蜈蚣密密麻麻涌动如潮,正向他们所站的地方攒动,欲袭来将人淹没。 二十余丈开外,暗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墙。 二人皆是一愣,更加证实了萧钰的猜想。他们瞧见尽头的石墙上干干净净,一条蜈蚣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萧钰:松手。 景珩:你知道的,我的父母五年前就去世了。 第44章 彼时秋霜 第44章 彼时秋霜 萧钰就着手中的柳叶剑, 干净利落地将景珩手中的黑衣划拉开来,上好的锦缎撕裂成上下两段,其中一段扔在了景珩手上。 景珩明白了她的用意, 燃了火折子。 他个头高, 撑开了渐渐燃起来的半张衣服,揽近萧钰,兜头将她和自己护住, 姿势如同雨天罩着斗篷躲雨。 萧钰的后背离他的胸膛不到方寸,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驱散了燃烧的焦糊气息。 萧钰忽然出声:“你且当心, 莫要烧着了头发。” 景珩低笑一声,认真答道:“好。” 眼看萧钰手中的半截衣物也燃了起来,脚旁的蜈蚣蓦地被驱散开, 景珩看准时机:“走。” 二人的动作极快,衣物上的火愈燃愈旺,亮如白昼。 不时有蜈蚣从顶上掉落下来,皆在碰到火光的一刻化为焦炭。如萧钰所说,这些蜈蚣避明火如洪水猛兽。 他们往虫潮里闯去。 暗道里的空气有些难闻,开道时被火燃着的蜈蚣,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铺在石板地上。 此刻, 二十余丈的距离变得格外远,如何也走不到头, 暗道后半截蜈蚣的数量较方才少了许多,手上的衣物即将燃尽。 顷刻间, 略显稀疏的虫潮又重新汇聚在一起, 向他们袭来。 两余丈的距离, 近在眼前, 如何也要过去! 腰间一紧, 萧钰被轻巧揽入一个怀抱,只觉脚下离了地,她险些没压住喉间的惊声。 景珩不知用了什么身法,抱着她依然身轻如飞燕,掠了出去。 萧钰后背贴着的胸膛微颤,那人发出一阵吃痛的闷哼,她不免心里一紧,身子也跟着绷紧了几分。 方才来不及思索,景珩带着她跃过了虫潮,奈何距离太远,只能借了些蛮力,最终撞上尽头的石墙,狼狈滚落在地。 法子简单粗暴,倒是把她护得极好。 眼下已是他们第二次如此亲密地接触了,萧钰的后背全然靠在他的怀中,景珩稍一低头,下巴便能触到她的发顶。 经过一番波折,两人身上都只剩了一件里衣,此刻能感受到彼此起伏的呼吸。 腰间禁锢的手迟迟未松开,萧钰试探性地问了句:“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闻言,身后的人松开了她,“我没事。” 景珩跟着萧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转而落在来时的地方,余下的蜈蚣顺着石壁不住地往外涌动,“路是选对了,这些东西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一边查探着石壁,一边学着萧钰贯用说话的语气,满脸肃然:“方才失礼逾矩了。” 萧钰仍然没有搭理他,景珩忍不住往身侧扫了眼,萧钰半蹲在那个没有光的墙角,他问:“有东西?” 他听见萧钰的声音:“找到了,点灯。” 景珩将熄灭的油灯重新点燃,定睛一看,少有地露出惊愕神色:“你不害怕?” 烛光下,萧钰一手控制住蛇的头部,任由它安静地缠绕上自己的手腕,赤红的鳞片被照得如血欲滴,幽幽泛光,同雪肤相映,糜艳至极。 “在我少时,尤为害怕此般没腿的和腿多的东西,瞧久了难免会抖落一层鸡皮疙瘩。”她睨着腕间不时吐信的蛇,出言云淡风轻:“现下不怕了。” 这其间恐怕有什么过往,景珩揭过了这个话题,“本以为这暗道内有何种难以破解的机关之术,奇门遁甲,萧明尘养这么多虫子作甚?” 萧钰答:“大夏有人饲养蛇蝎蜈蚣,多数以入药为主。” “庆和郡王是其中少数?” “少数则是用毒。”萧钰颦颦若蹙,敛眸沉思:“不太对劲。” 景珩示意她继续说,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我看过不少以蛇为药的典籍书册,此蛇名唤赤鳞子,通体艳红如血滴,莫说在上京,甚至整个大夏境内都少见,蜈蚣不怕寻常蛇,赤鳞子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暗室里,当是为了方便暗室主人进来。” 景珩错愕一瞬,仔细打量过这条缠绕在萧钰腕上的蛇,若有所思:“说起来,我曾经在南疆见过一回。” 从萧钰口中得知赤鳞子并非大夏本土之物,这或许是牵动纷繁复杂的织网的线头,景珩将南疆的所见如实相告。 “南疆?”萧钰不禁疑惑。 长平侯自来戍边北疆,他何时在南疆久待过,还凑巧见过赤鳞子,然而此非当务之急。 萧钰灵光一闪,“大夏南端毗邻暹罗,暹罗境内毒虫居多,比起制药,暹罗人极其擅长制毒。” 此话一出,两人立马想到了一块去,萧明尘虽死,背后之人却不简单,甚至还和暹罗人有牵扯。 萧钰试探性开口:“你跟刘荻将军可还有来往?” 景珩心中了然,却佯装着一愣,又摇摇头。 他其实从未与刘荻断过来往,五年前刘荻关照的是故友之子,那之后景珩成了京中游手好闲的纨绔,没有几人知道他换了身份,又成了刘荻麾下逐步斩头露角的贺修筠。 萧钰没有继续追问,打着灯将周遭巡视了一圈。 “有机关。”景珩抚过石墙上的一块石砖,轻按下去,机括声响带起无数粉屑,石壁一分为二向两侧大开,门后的石梯朝下延伸而去。 “下去便是第三层。” 萧钰蹲身,松开了扼住蛇头的手,赤色的蛇身如绸带,柔软而灵活地脱离了她的皓腕,赤鳞子微微抬起身子,信子不时地吐出,仿佛在试探周围的环境,继而又缩回了方才藏身的角落里。 萧钰收回视线:“走吧,那些蜈蚣不会过来了。” 她跟紧景珩,拾街而下,尽头是一间石室,二人手中的灯盏拨开一室漆黑,窄屋变得明敞起来。 中央放着一具棺材,别无他物,就差把“快打开我”几个大字印在棺材盖上。 他们确实这样做了。 景珩拿着柳叶剑,撬动棺材盖,打开一个细微的缝隙,提过灯探照一番:“里头的确有东西。” 确认没有暗器后,景珩卸了腰间佩剑,彻底掀开棺材盖。 里头的东西杂乱,萧钰拾过一块令牌一样的镀银物件。 滚边上是一圈满翦银,嵌有布目,一面镶着“令”字,背侧镌刻着花押[1],虽被斑驳痕迹遮盖,不难看出是长平侯景湛的名字。 景珩挑眉,声音微沉:“你知道这是何物?” 萧钰点点头,“我并未说过不知道的话。” “北疆曾经有一支两千精锐编制的铁骑,以令箭为号,常年驻扎边境查探突阙人的动向,也是秋收之战的侦查军。”景珩道:“五年前‘秋霜令’却不翼而飞。” 正是长平侯逝世的那年。 他追问:“且不说这暗道鲜少有人知道,你如何得知它在此处?” “恕我不便告知。” 景珩似笑非笑:“这可不是盟友之间该有的信任。”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萧钰面不改色回绝道。 先前萧钰与景珩的关系泾渭分明,打交道的次数也寥寥可数,自景珩临安台赴宴后,彼此的距离似乎近了不少,仅是因那一次示好与提点。 起初这人还颇为守礼,不知从何时起,时常没了规矩,还深夜闯入了她的寝殿。像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萧钰不擅应付他,数次皆是摆一副冷脸警告他,此举不仅没有奏效,萧钰察觉到,这人反而以逗她为乐。 她怎会没有法子对付他? 萧钰想:归根到底,她就是太过纵容景珩了。 一个家破人亡、半零不落之人,是众人眼中的草包,权当侯府没落后,他拿着钱财混吃度日,不闻朝堂之事。 萧钰比其余人知道,此人心思深沉莫测,朝堂、北疆皆布有他的线人,一个几年后覆皇权的人,实力远非如此,她难以猜测景珩的手中是否还有兵权。 景珩身上藏的秘密并不简单,她一直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奇怪的是,每每见到他,萧钰都会生出一种错觉,这人身上有种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亲近之感。 或许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共鸣与慰藉,犹如危机四伏的林中,两头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 又或许是这人长得有些好看,每次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 萧钰没有再看他,将令箭交给景珩,“物归原主,令箭一物,我权当没见过,你要如何处置,也与我无关。” “作为交换,此番回去还请景侯爷撤回安插在我府上的暗桩。” 眼前的人没有反驳和否认,淡声答道:“好。” “这里有一封书信。”落款人是景湛,萧钰没有看信上的内容,把纸笺递给了景珩。 是一封五年前的家信。 为节省时间,翻阅其他东西时,二人总是粗略地扫一眼。此刻景珩仔细读了起来,烛火映着纸笺的阴影,投在他的侧脸上,萧钰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封信洋洋洒洒地写了很长,景珩看得很快,末了,他将信折好。 “是我父亲写的不假。”景珩唇角牵起一个讥讽的笑。 生死相托功过荣辱,皆化作案前一物一谈。 【作者有话说】 [1]花押印就是将花押式样刻入印章中,以代押字之用。花押印不是普通的印信,与书画专用的闲章也有所区别,有点龙飞凤舞,又有些缺笔少划,显然是故意为之,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假冒,就是类似于艺术签名。 来啦来啦来啦~跪键盘! 第45章 歪脖子树 第45章 歪脖子树 纸笺已然泛黄, 边角生了些许潮斑,陈纸上的笔迹苍厚郁茂,刚正遒劲, 恰如景湛本人。 早两年前, 景湛便带着景珩随军,十七岁时才回京中。信中大篇幅地描述北疆的现状,与以往的秋收之战前夕无异。 突阙人来势汹汹, 信中没有提到军队里混了细作,脖子悬在刃上, 景湛的身后是北疆的良田与城池,彼时正值抢收时节,绝不可让突阙人越过秋收线。 方才景珩读得很快, 目光却停留在信纸的末尾,难以移开。 『北疆军务繁忙,冬日添置年货一事就交予你和澄儿,你娘月底归家,让她少操些心。若银钱不够,去老地方拿爹的私房钱便是,回头别告诉你娘。 一切安好, 勿念。 景湛于十月廿一。』 一封家信,仅两句家话, 此外再抠不出点别的什么。 景珩将信收入怀中。 萧钰顿住手中翻阅的动作,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给我和景澄留了零花钱。” “零花钱?”萧钰不禁疑惑, 景珩话里的“零花钱”是字面意思上的银钱, 还是代指其他什么机密。 景珩眸色沉沉的, 带了些萧钰看不懂的情绪, 他思索片刻后道:“我也不确定是什么, 信中写的是‘老地方的私房钱’。” 毕竟,景湛写这封信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极可能有被截胡的风险,不仅如此,今年冬天他也回不去京中过年了。 “侯府后院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我爹以前经常在树下藏些银钱,”他补充:“起初我很难相信他是个藏私房钱的人,后来发现都用来给我娘买些小玩意了。” 关于景湛留下的东西,景珩倒没有要瞒她的意思。 萧钰语气柔和了不少:“老侯爷与夫人甚是恩爱。” 她不太会说宽慰人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恰巧景珩也不需要。 何人有二心,何人动得手,这张网再繁复纷杂,引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无非是她那个昏君父亲。 若抛开立场,她与景珩的这层关系甚是微妙,恐怕不会相处得这般融洽。 隔着五年的家信几经辗转,终于到了景珩手上。 前世,圣上极为重视秋霜令丢失一事,两千人数兵士数目虽小,却皆是精锐,前朝并非没有豢养似军的例子,明德帝下令严查秋霜令的下落,这一找,便找到了太子萧懿恒登基。 这也此行萧钰的目的,但遇见景珩是意料之外。 两千人的精锐以“秋霜”为令,她却暂时不知这支队伍在何处,将令箭先交予景珩,便省去了此番功夫。他接过去,便是自愿递给萧钰把柄。 萧钰管这个叫作“危桥一般的同盟”。 至于那封家书,或许被焚为灰烬,或者落到旁人手中,仅是匆匆扫过一眼就再无关紧要的一页薄纸。 萧钰提醒道:“距我们进暗室已经一个时辰有余,得再快些。” 此言不假。 木棺里的大多东西都与北疆有关,又翻找一番后,最终景珩摸到了棺材底部不甚明显的凸起。 二人相视,萧钰点点头。 随着景珩按下机关,带起脚下石板一阵震颤,石壁抖落簌簌粉尘,通往第四层的石门轰然大开。 还未抬脚,景珩便道:“这层不太平。” 若拿了东西就这么出去,所建的暗室未免也太草率简单,石门的机关动静比前三层都大,或许是在提醒底下的人。 萧钰攥紧了手中的柳叶剑。 走完石阶到达底层,景珩隐约听见远处有湍急流淌的水声,萧钰先前说底端出口连通玉带河,循着这条道走,十有八|九离出口不远了。 “会凫水吗?”景珩道:“稍后出去的法子可能不太体面。” 萧钰心领神会,答道:“会。” 景珩一直将她护在身后。 暗道内没有机关也没有死士,除了瞧不见尽头外,一路畅通得令人生疑。 须臾后,景珩顿住步子,摸着石壁上的刻痕,目光微凝,“这是方才走过的地方。” “景珩。”萧钰忽然唤了他一声,声音隐约发颤。 景珩回头,瞧见她一手撑着石壁,脸色不太对劲,刚搭上手扶她一把,对方忽然短促而痉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左侧小腿一阵疼痛,萧钰伸手正欲弯腰,景珩赶在她的动作之前蹲下身 ,撩起她的裤脚,微凉的手指不时触到她的皮肤,偶尔能感受到一层薄茧摩过,萧钰不自觉地记起了上回贺修筠替她包扎腿上伤口的情景。 小腿周遭有被叮咬的痕迹,原本玉脂样的皮肤肿胀发红,甚至有转为青紫色的趋势。 萧钰微微蹙眉。 景珩的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极快地,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沉声道:“方才被咬了?我们快些出去。” 景珩似乎比她还紧张,并不像装的,叫萧钰下意识忽略了他这般轻浮的举动。 “暗室内养的不是剧毒蜈蚣。”她解释道:“毒性却比我预想得严重,还能走能跑,只是行动不似方才轻便。” 伤已至此,提前告知他总比关键时刻掉链子好。 “你是公主,有权使唤我为你做事。” 萧钰一愣:“做什么事?” 景珩沉默片刻,放下萧钰的裤脚,垂头熨平上头的褶皱,道:“腿上若不方便,我背你走,抱着也行。” “还没有到断腿的程度。”萧钰甚至分不清这人是换了个严肃的神情逗她,还是在说正经话。 萧钰没有继续和他争辩,她侧耳贴近了墙,敲了敲方才撑手的那块石壁,看向景珩:“你试试。” 景珩照做,被叩击的石壁发出一阵闷响,显然是中空结构,他卸了腰间的剑。 烟尘四起,石墙轰然坍塌,后面是一条石道,墙上烛盏通明,萧钰不由得想到初入暗室时的情景亦是如此。 “此处应当有人。” “有人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萧钰是有所猜测,而景珩习武耳力过人,他是真真切切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话音方落,刀剑声劈空而来。 景珩踹开将剑直指萧钰的领头人,将她拉至身后,又一剑抹了下一人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萧钰只看见鲜红的血珠顺着剑锋往下滴落,几番厮杀下来,衣袂上竟滴血未沾。 死士找准了萧钰欺负,没完没了。 “屏息。”身后的萧钰忽然道。 脚下又多了两具尸体后,死士跟中毒似的一个接一个倒了地。萧钰将一个香袋抵上景珩鼻尖,一股清冷的白梅香萦绕不去。 “我点了迷香。” 景珩接过她递来的物什,确定这些死士都没了动静,萧钰掐灭了手中的一截香。 “还是你厉害。”景珩笑道。说罢,他伸出手指抵唇,做了个噤声动作,须臾后,他开口:“水声远了,我们走反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虽然短小了,但是我想卡在这里。 萧钰: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就像危桥,日后说塌就塌。 景珩:哪能是塑料情谊,包真的!! ps:下章双人探险结束啦,有个小惊喜(吓)等着小钰。 有奖竞猜嘿嘿(不知道有没有人猜t∧t): 男主爸爸埋私房钱的歪脖子树下,藏得是: a.字面意思的钱; b.别的什么东西。 下章挖。 第46章 水下一吻 第46章 水下一吻 二人按原路返回, 果不其然,相反一侧的石墙后仍是中空结构, “方才我用的剂量很大, 迷香所剩不多。” 阴湿的空气中多了一股血腥气, 两侧是数面铁栏,往里走一股尸腐臭味愈加浓重。 “皇城根下打洞、养虫、建私牢,瑞王是蠢了点, 胆子倒挺肥。”景珩道:“我还是万分好奇,殿下是如何发现此处的。” 她实在懒得编糊弄景珩的理由了, 直接堵了回去:“恕我不便告知。” 景珩神色微变,今夜几番试探下来,他还未开口, 萧钰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话。 “等日后看到了你的诚意再说。” 此前萧钰也拿这话搪塞过他。对于此般画饼为他充饥的行为,景珩还是认真答道:“可以。” 好在私牢结构简单,借着微弱的烛盏,走了没一会便瞧见了尽头。 远看着外形是一口普通的石井,有水流声自底部传上来,离得愈近愈明显。 玉带河自北往南横亘上京,莫说雨水充沛的夏季, 即便是秋冬季节河面结冰时,水势也不削减。 “这是出口?” “不错。” 景珩颇为嫌弃, “血腥味很重,几日前牢里关的有人。” 方才他们一路走来, 铁栅栏内空空如也, 悄无人息, 当是被处理掉了。 他继续道:“大概不论死活, 通通从此处沉了下去。” 这不单单是一口石井, 同景珩一样,萧钰猜测它的用途是抛尸。比起冒险挪出去埋尸,将尸身绑上重物沉入河中,不光省事,还能躲过巡查,神不知鬼不觉地灭迹。 思及萧钰腿上受了伤,景珩没有犹豫,从周遭寻了一截粗长的麻绳,确认牢固后,一端系在井口的铁扣上,大致丈量一番距离,另一端打了个活结系在腰间。 “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以哨声为号。” “一切当心。” 景珩示意她放心,“我快些。”毕竟此时有个好身手很重要,他怕上头萧钰孤身一人,若遇到意外难以招架。 上战场的人直觉格外准,景珩就着麻绳向下缓缓坠去,果不其然,往下的井壁上布满了铁刺,依稀可见刺尖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他解了佩剑,雪亮的剑刃削铁如泥,不出片刻功夫就将石壁上的铁刺处理了个干净。 景珩控着麻绳,继续往深处去。 过了片刻,他走到了底,半个身子浸在河水中。饶是周遭水声大到充斥着整个耳畔,他还是听见了上头的动静,随即什么物什掉了下来。 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过来,是萧钰用迷香是揣在身上的安神香囊。 再攀上去太费时了,来不及!萧钰还在等他。 他将手指抵上唇边,清脆的哨声向上穿透而去。 下一刻,一人从上头跌落了下来,带起一阵劲风,水花四溅,直直落入水中。 景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再也顾不得多想。 —— 景珩的动作很迅速利落。 循着井口望下去,又深又黑,没一会萧钰便看不见景珩的影子,她听见从深处传来刀击剑鸣一阵刺耳声音,便将里头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有机关。 萧钰扶着井口,一边留意着暗道外头的动静。怎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暗道里涌来一波人,她听见脚步声时便燃着了那截仅剩的迷香。 “那男人在井里头,你们几个去割断他的绳子!”带头的人又将刀对准萧钰:“杀了她。” 有前车之鉴,这一波死士长了记性,纷纷捂上了口鼻,但仍架不住迷香劲头太大。 萧钰死死护住麻绳,死士卸了力,带头的那人直直要抢过她手上的燃烧的那截香,两人厮打起来。 男人双手扼住萧钰的脖颈将她抵在井壁上,却没注意她袖间闪过的一抹寒芒,一柄柳叶剑直直刺向男人腹间,顷刻间鲜血淋漓,染红了萧钰的白衣。 萧钰一脚攒足了力,直直踹向这人两腿之间。男人倒抽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蜷着身子,再也起不来。 头脑一阵混沌,萧钰顿觉不妙,方才那人力大,她没留神让安神香囊落到井中去了。 恰巧此时,一声清脆哨声传来,是景珩给的信号,身子又沉又重,萧钰整个人向井中栽去。 即便是夏夜,乍然入水仍是冰冷渗人,混沌的意识顿时被驱散,冷水灌入鼻腔,萧钰难掩慌乱,是那种濒死时,心里一点一点泛上来的绝望之感。 她呛水了,窒息痛苦难以缓解,四肢更是无力挣扎。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笑了。 萧钰跌下去后,景珩即刻解了腰间的麻绳,随她入了水。 白衣在水中散开,衣摆沾染的那抹殷红更为糜丽,萧钰眼眸轻闭,唇边溢出一串晶莹的水泡,神情有些痛苦,面容清透易碎。 他游到她身侧,试图叫醒她。 萧钰似有察觉,微微掀开了眼帘。 那双杏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眼睛被水浸得有些模糊,她隐约看见有一个人影朝她游过来,她伸手去抓,却如何也触不到。 下一刻,肩上多了一股力道,方才探出的那只手被有回应地扣住,那人俯身凑近,封上了她的唇。 唇上柔软的触感在水中也显得冰凉。 萧钰下意识地推开景珩,奈何四肢瘫软无力,手上动作半天,也只是堪堪抵在他的肩上。 有人为溺水之人递来了浮木,萧钰看清了咫尺之遥的那张脸,又觉得不太真切。 唇瓣贴得严丝合缝,不断有气息渡来,她闭上了眼,窒息感散退,如获新生,任由景珩带着她往水面上凫去。 水珠一颗一颗从她发丝间,额头滚落至面颊上,萧钰坐在岸上微微喘着气,里衣紧贴在身上,依稀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侯府的人给景珩送来了干净衣裳,他抖出一件披风,兜头为萧钰披在肩上,“公主府的人快来了。” 景珩猜测方才是她中了迷香,不知是打算装傻,还是……他问:“还记得方才的事吗?” 萧钰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微红的唇,似乎被烫了一下,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点了点头从容道:“你救了我,这回算我欠你的。” 景珩低声笑了声,从始至终,这人漆黑的眼眸就未从她的脸上移开过半分。 这视线有些灼人。 阒静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声,景珩道:“来了。” “要我抱你过去吗?”景珩纤薄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身后是映着泠泠月色的河流,他道:“背也行。” 萧钰回绝道:“不需要。” 她不知道,自上岸以来,湿发没掩住瞧瞧泛红的耳根,此番早已在景珩面前出卖了她。 * 回府后,天色已近破晓。 院内的树叶随着风的轻抚发出沙沙声响,仿若蚕食。 景珩丝毫没有睡意,他靠在树上吹了许久的风,之后又寻了工具,转头去了侯府后院的歪脖子树下。 一番折腾后,他挖出一个匣盒来,里头是地契和一沓银票,还有诸多碎金碎银,还有一封信。 不是留给他的,也不是留给景澄的。 信笺的开头的称谓是:吾妻微月。 景珩恍然大悟,这封信是要他拿给他母亲看的,可景湛万万没料到,赵微月也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给小钰的惊喜or惊吓 她说的:欠你个人情。 他听到的:欠我个情人。 晚安啦玛卡巴卡! 第47章 讨要人情 第47章 讨要人情 萧钰刚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 亦没有丝毫睡意。 “下去歇息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倚在寝殿窗边的藤椅上,抬头望着东方透亮的天际渐渐蒙了一层铅色。 彼时她未归府, 侍女和梁映仪守了个通夜, 见她受了伤更是担心不已,忙宣来了府医,好在鹿鸣轩内不缺药材, 用药处理蜈蚣叮咬的伤口后,已经消肿无碍。 虽值七月, 天将亮未亮时的风却浸满了凉意,冬瑶临走时掩了窗,关了殿门。 树间蛰伏的鸟雀振翅乱飞, 天角闷雷阵阵,很快就落雨了。 内殿燃着淡淡的熏香,暗色尚未被驱尽,萧钰点了灯,转而往外间走去。 离开暗道时泡了水,梁映仪将她带回的信件一一整理铺开,纸张又湿又皱, 但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萧钰的目光停在一张纸上,是曾经北疆军中部分细作的名册, 不论名册真假,不管这些人是否还活着, 她拿过新的纸笔, 将这些人的名字与在军中所任职位逐个誊抄了一份。 须臾后她撂下笔墨, 又读起其他信件来。萧钰忽然发现了什么, 眼底浮出一抹讶然之色。 若没记错, 长平侯景湛的妻子名唤赵微月,传闻因景湛的死过度伤心自缢殉情。 纸上的只言片语,却看得萧钰心惊胆寒。 赵微月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萧钰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景珩又是在何处找到了长平侯夫人的尸身? 她不禁替景珩感到一阵后怕,若非赵微月往北疆探望景湛时,未将景珩与景澄留在京中,恐怕侯府早已落得个灭门下场。 暗道已交由增派的暗卫善后,只需等消息传入宫中,上奏至御前。届时如何交代此事,景珩让交由他来办。 寻到秋霜令的下落已经足够,其余都算作意外收获,萧钰并不打算将自身搅入其中。 “既是雨天,天色未明,怎会有布谷鸟叫?”萧钰思忖道,她循声走入内殿,那细微声音是从殿外树桠间传来的。 窗前那盏伶仃的灯不知何时被拂灭了,好似方才进入内殿时,便已经没有了光。 萧钰将手头的信笺搁案上,打开轩窗,细风夹着丝丝雨线入室,湿润的雾气打在她的脸上,凉意顿时唤回了几分清醒。 重新点亮了殿内灯盏,烛火映出地上若隐若现的水渍脚印,她立马抽出房间角落的剑,低声道:“出来。” 男人微哑的嗓音带着笑意:“一个时辰前还说欠我个人情,现下又拿剑指着我,殿下真是变脸如变天。” 景珩自屏风后走出来,黑衣与暗色融为一体,周身裹挟着外头潮湿的水汽,撞破了一室静谧温和。 他看着腿上行动自如的萧钰,眸光微动,“看来伤恢复得不错。” 这人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她的寝殿,萧钰将剑收入剑鞘,问:“你不回府歇息,怎地又到本宫的寝殿来?” 话毕,萧钰才意识到这话不对劲。命令是她前不久亲自下的,只是后来忘了收回成命,这才叫景珩来去自如。上回这人反而拿这事逗她,以防对方再拿此事反将一局,她改口问道:“罢了,事情办妥了吗?找本宫又有何事?” 景珩笑笑,眉眼变得有些慵懒,没再抓着她这打了转的话不放。 “办妥了。”他又道:“我睡不着,过来看看,未曾想殿下也没睡。” “既然来了,还请景侯爷信守承诺,下令撤去本宫府上的暗桩,”萧钰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眸中暗芒隐现,“本不该我提醒你的。” 她不知一次在见到景珩之前听见那几声布谷鸟叫,是暗桩相互联络的方式。 景珩道:“殿下无需担心,我这人向来守信。” 说罢,他抬手拾起桌案上濡湿的信纸,萧钰没有阻止他。 景珩察觉到她敛了周身锋芒,再没有方才的疏离冷肃,看向他的眼神稍黯。 除了萧钰对他最先的试探,此后每当涉及长平侯景湛,景珩都能察觉到萧钰的安抚之意。 现下亦是。 景珩垂眸,目光掠过手上的纸笺,纸面的墨迹已然被水泡得晕染开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必刻意避讳什么,几年过去我也接受他们的离世,唯一能做的便是查清当年的隐情,尽管事实可能比我预想得残酷很多。” 萧钰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北疆与上京相隔千里,十月底启程,按最慢的脚程算,十二月初可抵达上京,”景珩眸光幽深,映在微明的天色里,回忆着当年那场风雪,“你助我出城后,便只往北疆而去,最初只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找到了我爹的尸身,是他的副将拼死将他带出去的。副将中了毒箭,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一直等到了我寻到他们。” 景珩至今还记得,他在雪天荒庙里见到裴令舟的父亲裴聿,也就是那位副将时,裴聿浑身染血、奄奄一息,对他说的头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萧钰安静地坐在长桌旁的绣凳上,耐心等他的下文。 “至于我娘,”景珩继续道:“那位副将交代,早先我爹便派人护送她归京,行至一半路程时还写信报了平安,我爹再三确认过,是丰州驿站寄来的信件不假……但我是在距北疆二百里地的陇城找到她的,冬日尸身腐烂得慢,然而时间太久,颈间那道淤紫的痕迹已经难以辨认。歪脖子树下埋的是我爹写给我娘的信,又留了一笔银钱和地契,算是将整个侯府托付给她了。我爹最后一次从上京动身往北疆时,就算准了自己的结局,却没算到我娘会折返往北疆去。” 萧钰心底一颤,那本该同春日一起归来的人,永远地长眠于暴雪之中。 长平侯夫人原本能够平安归京的,她在路途中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又为何要回头? 她向景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以我娘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了我爹,况且,若从北疆归京,不必刻意走远路绕至陇城。”他摇摇头:“我曾查过陇城和她途径过的地方,当年的知情人,几乎都不在了,即便有活下来的人,也杳无音信。” 是了,此事本就是天子逆鳞。为了保命,只得连人带名消失干净,景珩若真知道些什么,早些时候,便已经有人动手除掉他了。 萧钰道:“来日方长,还有很多个五年,继续查便是。” “若他们泉下有知,定想看见我继续为御座上的天子尽忠,”景珩鲜少这般严肃,“唯有此我不能释然,我爹死后军中无帅,军心动乱,大军退至秋收之战最后一道战线鏖战,关西赫连识的援军来得很及时,突阙大军才没有越过秋收战线,这一退就是五年,苍溪岭以北的崇州五城,至今也未收复。” “御座上的人一日不换,大夏一日不得安生,往后还会死更多的人,丢更多的城池。”景珩语带自嘲的意味:“或许你认为这些话是出自一个犯上作乱的贼子之口,但我不愿做愚忠之人。” 轩窗外雨声渐盛,雨珠鞭笞窗牖。良久,萧钰才开了口:“你有些冲动了,这话落入旁人耳中的后果,你同我一样清楚。” “若落入旁人耳中,他便没有机会活到御前。”闻言,萧钰面色微变,又听他笑道:“我这人呢,看人不会走眼。” “你不是旁人,你也不会这般做。” 雨簌簌作响,灯影朦胧柔和,萧钰缓缓道:“我的确不会那样认为。” “嗯?” “认为你是个乱臣贼子。” “圣上昏庸无用,他不是一个圣明的君主,尽管她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依然以为他不够格。”随后,她释然一笑:“我说了这话,倒不难叫人以为我是一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女。” “只说给了我听,也只有我知道。”景珩回她以同样的笑容:“至于最后一句,我倒不这般认为。” 景珩将方才她的话又实实在在说了一遍。 她又一次卸下防备,信任了景珩。 “既已看了信件,你还有何事?” 这是要下逐客令了,景珩笑道:“我很好奇,殿下想要如何还欠我的人情呢?” 没见过脸皮这般厚的。 景珩提议道:“其实很简单,下回我若溺水或是性命难保之时,殿下也愿舍身救我一次便是。” 好端端地提什么溺水,哪有下回。 不说还好,这人一提,脑中记忆恍然浮现。水下的情景历历在目,唇上的柔软酥麻之感挥之不去,水中近在咫尺的脸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本宫还没算你几次三番闯入寝殿的账,你倒先提起了要求?”萧钰脸色变了又变,怒道:“本宫要歇息了,劳烦你出去。” 末了,她又补充:“以后也不准来了。” 景珩鲜少见过她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瞧见萧钰隐在半绾长发下的耳根微微泛红,他笑着妥协道:“我滚我滚。” 他轻车熟路翻身跃出窗棂,忽然回头,看得萧钰一愣,景珩悠然打趣道:“旁人生气脸红脖子粗,殿下生气红得怎是耳朵?”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窗扇落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景珩(自信+星星眼):“你是个好人。” 萧钰(犹豫一下开口):“你也是个好人。” 景珩:一起蛐蛐老皇帝,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小秘密。 第48章 试探关系 第48章 试探关系 辰时末, 萧钰入宫时雨仍未停。 恰逢百官下朝,官员们纷纷从神武门出宫去,许是天气原因, 人人脸上行色匆匆, 气氛压抑至极,再无往日下朝时三三两两的结伴交谈。 萧钰知道,今早的朝会并不似往日那般平静。 行至望仙门, 萧钰透过车窗绉纱,看见远处有人手执一把油纸伞, 周身铮然凛冽,悠然立于雨幕中。 她下了车,侍女忙撑起一把伞, 雨水沿着伞的边缘滴落,像是一方晶莹的珠帘,将两人远远隔开。 萧钰行至他身侧,问候道:“既已下朝,为何冒雨在此处逗留?” 下朝的官员应走神武门,而这人一直立在另一侧的望仙门前。 “我不急着出宫。”贺修筠道:“在此处等一个人。” 侍女在萧钰身后撑着伞,一路走来雨珠打在伞面上的啪嗒声在此刻变得模糊了几分。 她浅笑着应了一声。 见贺修筠没再说什么, 萧钰正欲离开,便听见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我等殿下许久, 还未说上两句话,殿下便要狠心走了吗?” “等我?”她状似问道。 贺修筠倒没从她的脸上瞧见半点疑惑神情, 明明就是故意等他开口留人。未等萧钰开口, 他转了话题, “瞧着殿下昨夜没有休息好, 我们不妨长话短说。” 萧钰朝冬瑶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提着裙摆俯身进了马车。 萧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我怕瑞王一事出什么岔子,老鼠最喜夜间出动,提防些为好。” 贺修筠笑道:“昨夜忙着打老鼠的人原来是殿下,尸体和老鼠洞已经被金吾卫的人搜出来了。” 萧明尘死在瑞王府暗室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也是压死瑞王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无翻身的机会。只怕萧钰去过瑞王府暗室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散落在京城盘根错节的暗网之中。 不用贺修筠提醒,萧钰也明白,今日召她进宫明德帝定要询问此事。届时只需隐去景珩,如实交代。 萧钰面上挂着如旧的浅笑,语气却严肃了几分,“长平侯景湛在世时,北疆军中混了些细作,虽已过去五年,并非彻底根除,不论名册真假总需要交于你手上的。” 贺修筠一手执伞,另一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了几分。他笑着问道:“打老鼠的意外收获?” “嗯。”萧钰应声。冬瑶自马车上提下来一个镂雕提食盒,萧钰接过递到贺修筠手上,道:“尝尝府上新到的糕点。” 他接过食盒,也等来了萧钰的下文:“军中之事离我有些遥远,我也不方便插足太多,只是该除去这留了多年的祸患了。” “谢过殿下,”贺修筠面不改色,“我会即刻派人核查。” 二人并肩而立,雨声淅沥,说话声只有彼此能听见。 春日早已走到了尽头,迎来绵绵雨水无穷无尽的时候,檐角铁马叮当作响,一如皇城之下按耐不住的涌动暗流。 即便今日的雨很大,萧钰挑下朝时刻入宫,她知道贺修筠今日定会上朝。事实也是如此,方才萧钰入宫时,他早已在必经之路上等她。 谁也没有提,权当一次平常不过的偶遇。 “若没其他事情,先告辞,父皇母后还等着我。”萧钰莞尔。 贺修筠颔首:“替我向皇上和皇后娘娘问安。” 待到萧钰走远后,他终于挪动步子回府。 “诶,哪里来的好吃的?”还没有瞧见人,就已经听见了裴令舟的揶揄声,“有我的份吗?” 贺修筠没抬眼搭理他,拎着食盒径直朝书房去,见状裴令舟收起折扇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贺修筠卸下银面后打开食盒,其中躺着的桃花酥含露欲放,酥皮间渗着如血的枣泥,他随手拈了一块,向裴令舟示意。 裴令舟面上挺斯文一人,此时撑得腮帮子鼓鼓,一边咽一边夸:“公主府的糕点比那排成长龙的……什么斋好吃多了,我说你也心仪了人家许久,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万一皇帝哪天脑一热,再给她指一门婚事,”裴令舟摊手,“她一回能逃过,能回回逃过吗?这并非计划中的事,我本不该插手多管,但朝中的差不多的人,有几个能真心待她,届时若旁人当了她的驸马——” 裴令舟正说得起劲,忽然被人打断。 贺修筠挑起裴令舟放在桌上的那把折扇,不留情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这么操心,莫不是想替了司天监的差事,别吃了,办事。” 矮桌对侧的裴令舟停下动作,不屑地“嘁”了声:“你不也吃得挺开心。” 贺修筠不置可否,这人没有什么喜好的吃食,平日饮食都较为清淡,这般的吃食不容易被下药。此时他倒也觉得糕点不错。不如说——萧钰送的他都喜欢。 继刘翎冉之后,贺修筠又一次被人戳了心窝子。细想裴令舟方才的一番话所说不假,但今时不同往日,萧钰与他愈走愈近了。 糕点空了近一半,他打开夹层,抽出一封信函,“是时候收网将军中的细作收拾干净了。” 裴令舟问:“她为何也将名册给了……” 在萧钰看来,名册是同时给了贺修筠和景珩两人,一人是如今的镇北将军,另一人是前镇北侯的长子,有据且合理。 贺修筠手指轻叩着食盒,意有所指:“公主对盟友倒是毫不吝啬。” 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笑不出来了。 纸上还有誊写沾染晕开的墨迹,凭字迹来看是萧钰亲笔不假,裴令舟粗略地扫过信件,几乎是勃然变了面色:“她在蒙我们!” 萧钰晨间给“景珩”的名册跟现下贺修筠手中的名册……上头的人不能说完全一致,只能说毫不相干,两封名册合二为一,才是他们想要的。 随即裴令舟恢复平静:“该不会是已经发觉你就是——” “不会,还没有到那一步,”贺修筠的指腹抚过银面上的细纹,嘴角却淡然一扬:“这手分桃之术是想试探‘景珩’和‘贺修筠’的关系。” 裴令舟问:“那你如何打算?” “无妨,按原计划行事,早在端午时候长宁已经察觉这两个身份之间有关系,只是我一直没认,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齐王从遥关十八城启程,算着日子最快还有半月抵京。至于另一个身份的事,暂时……”贺修筠片刻怔忡,抬手按了按突跳的额角,“不要暴露给她。” 裴令舟应是,又道;“先前查的事情还是没有结果。当日校验场上长宁公主御马救人,我也在场,但你我都知马术会带有习武人独到的习惯,教人亦是如此,她的马术习惯与此前二位公主的骑射教习都不太一样,更像是被旁人指导过。” “但不知这位‘旁人’是何人。”说罢,裴令舟表情凝固一瞬,如梦初醒般抓住了个关键,一锤定声:“我倒觉得像是你教的。” 譬如贺修筠习惯上马时斜踩马镫,而长宁公主上月校验场上,也习惯踏这个方位……还有一些小习惯,仔细观察也能识别一二。 算上景老侯爷尚在世一同在北疆的时日,他与贺修筠待的时间少说也有十年,旁人不清楚贺修筠御马的一些习惯,他还不清楚吗?难怪那日看萧钰御马有种异样的感觉。 贺修筠微微皱眉,手指不自觉敲着案几,眸中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神色:“那日我便觉得有些古怪,我不曾教过她马术。” 裴令舟掩住眼底的失落:“或许是旁人的习惯同你相像。” * 轩窗外雨幕如织,簌簌地敲打着琉璃瓦,由远及近蒙上一层薄纱。御书房内,熏香焚烧的烟雾自炉中升腾起,萦绕不散。 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与萧钰带进殿内的雨水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身上了寒气,她却敏锐地捕捉到混杂在其中古怪的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因前世她见过阳气过盛暴毙之人,榻前萦绕的正是这种味道。 萧钰压下心中疑窦,照常行礼问安。 “钰儿来得正巧,坐下一同用膳。”明德帝含笑招手唤她落座,一边吩咐宫娥布菜,陈皇后坐在明德帝身侧,为他舀粥。 羹汤入喉,明德帝道:“钰儿这些天帮朕了结了一桩大案子。” 萧钰微微坐直了身子,嗓音温淡含笑:“是父皇遇事果断知人善用,贺将军同何总督办事得力,儿臣只是碰巧找到了贩私盐与丢失白银之间的关窍。” “那也是有功劳,父皇必须要给你一桩赏赐,想要什么同父皇说说。” 萧钰敛眸,摇头浅笑道:“有父皇做主,儿臣平日里从未缺过什么,常伴父皇身侧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了。” 明德帝与陈皇后相视一笑,执玉勺拨弄盏过中羹汤,状似漫不经心:“朕近日夜里老睡不踏实,一想总觉得亏欠,眼瞧钰儿的十七岁生辰已经过了,终身大事还迟迟未了……” “记得鸣琛弱冠那年,南疆呈来一批匹汗血宝马。他偏挑中最烈那匹,道‘驯不得的才有趣',钰儿觉得,这般脾性可堪良配?不如朕做主,让贺将军做你的驸马,如何?” 【作者有话说】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很抱歉大家,之前因为自身原因断更了 也感谢依然留下来的小可爱,感激不尽(鞠躬) 本文没有完结是绝对不v的,大家看个热闹就好啦! 本人码字龟速,依然做不到日更,尽量隔日,能更就会更的[爆哭]狗言狗语:“不管写得好坏,我一定会努力完结!” 祝小可爱们生活愉快! [红心][红心][青心][青心] 第49章 蝎影刺青 第49章 蝎影刺青 萧钰掩唇遮住面上的惊异, 迎上明德帝的目光,出口的语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俏:“父皇母后,莫要玩笑了。” 明德帝面上故作严肃:“哦?今日朕可没有开玩笑。” 萧钰等着他的下文。 “前些日子你母后还劝朕, 莫要将婚事强加在孩子们身上, 若是两情相悦之人,说婚才叫做好事,”明德帝笑得眼角挤出一股渔网皱, 看起来很是慈祥:“朕觉着你和鸣琛关系不错,饶是今晨冒雨进宫, 也没忘给他带府上的糕点。” 明德帝打趣完萧钰像是想起了往事:“朕年轻时候碰见些新鲜玩意与合口的吃食,也总忍不住想给朕喜欢的人带去……朕倒是觉着,钰儿和那时的父皇很像。” 陈皇后舀了勺雪蛤羹, 面上端着是一如既往儒雅温厚的笑容,她语重心长道:“成婚乃人生大事,还当自个儿做主,钰儿怎么想的怎么说便是。” 明德帝继续笑着揶揄她:“朕也是这么大年纪过来的,你的小心思朕还看不清楚吗?” 萧钰抬头看向明德帝,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位父亲慈祥的眼尾褶皱里似乎凝有冰渣。若放在前世,萧钰或许会欣慰这位父亲是爱自己的, 但如今她直落落地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审视目光。 “父皇始终记挂着,儿臣感激不尽, 贺将军少年英才,只是……他算儿臣一个说得上话的好友, 儿臣对他绝无那般想法, 今晨送的糕点也只是感激前段时日校验场上他对儿臣的照顾, 怎好污了父皇清听?”萧钰语气平淡, 不急不躁地解释, “且不说贺将军与儿臣关系如何,就儿臣与贺将军在朝中的身份来说,我二人成婚也是不合适的。” 眼下并非儿女情长的选择题,而是各方势力洗牌的权力赌局,萧钰说出这番话,否决的不是贺修筠这个人。普通好友也好,简单的谈情说爱也罢,萧钰必须在明德帝面前露明态度——她不会如萧懿姝那般脱离掌控,与贺修筠绝无成婚可能。 公主开府仪同诸侯,加之明德帝眼中的萧钰也日渐不再安分,若再嫁兵权在手的臣子,难免树大招风。 这也是明德帝对她的试探,自古公主便是威慑外邦的战略资源,明德帝心中明白,大夏三面环虎,国威渐衰不同从前,若将公主联姻内臣等同废掉这张王牌;况且真让贺修筠获得皇室宗亲身份,可借萧钰名义渗透六部,形成“上挟天子,下驭群臣”的局面,内忧外患,这是明德帝最不愿看到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女成家后充当质子,来捆住今后再去北疆的贺修筠。 殿内空气突然凝滞,陈皇后见状道:“既然钰儿不愿,父皇与母后不会勉强,”她看向明德帝,语重心长,“毕竟鸣琛是军营出身,不会体贴人,若真跟钰儿成了婚,怕是要受些苦头。” 不管萧钰对贺修筠是何心思,明德帝得到她方才那番答复足矣。着明黄龙袍的人抚掌大笑:“是朕考虑不周了,钰儿自小养在京中,没吃过什么苦头,应当要给她寻个贴心人才是,钰儿若是挑到个中意的,一定要告诉父皇。” 还有一点明德帝未摆在明面上说,自己膝下的三个皇子公主样貌出挑,旁的不说,自然要给萧钰配个样貌姣好的夫婿,贺修筠早年因大火烧伤毁了样貌,长相问题以萧钰的性子面上绝不会闹,心里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陈皇后适时放下白瓷汤勺,扬唇一笑:“正巧立秋那日皇上与臣妾要去香云寺祈福,不如再为钰儿求个姻缘。” 一顿饭在玩笑中结束,回公主府已是午时末。 天色仍暗,窗牖落下将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噼啪声隔绝在外,愈显一室寂静。 萧钰屏退侍女,独坐在鹿鸣轩内,小案前堆叠着几沓翻阅过的医书,铜灯盏里的残烛忽地爆了个灯花。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萧钰突然在某处顿住,她按住“杏仁”条目下的一行小字:男子长久嗅,合欢时气脉逆行,阳亢而亡。 “原来如此。” 宫中每月十五会进香,明德帝后宫嫔妃虽少,如今依然有召幸的习惯,若在其寝居殿内的香炉中投入苦杏仁粉……伽楠与苦杏仁同焚,会催生龙血藤的药性。而御膳房常用龙血藤炖煮羹汤或是泡酒,几乎涵盖了明德帝的日常膳食。 不可能是淑贵妃。是母后? 萧钰思忖着,甫一打开窗,被倒悬在房梁上的墨玦吓了一跳,“你这是做甚?” 墨玦跃下房梁:“殿下恕罪,属下怕扰了殿下。” “探子来信,瑞王府查抄完毕,圣旨已下,十日后尽数处决,白银全数追回,但户部说其中有批银子来源不对劲,像是……江南去年洪灾的赈灾银。” 萧钰若有所思。 * 暮色将倾时,萧钰的马车停在莳花楼后巷,恰逢冬瑶打起车帘绉纱,乐音适时从楼上流淌而来,箫声奏的是上次途径朱雀巷尾时的《佩兰》。这曲子本该是清越出尘的,此刻却被吹得百转千回,平添几分妖冶。 半个时辰前,萧钰收到景珩带的信,美其名曰邀请她来莳花楼听戏。 莳花楼后门临河,寻常是大主顾走的地,萧钰这次走后门下了马车,远远迎上来一小倌,笑盈盈道:“姑娘是景公子请来的的客人吧?” 萧钰点头,旁的墨玦递上两锭银子,“烦请给我家姑娘带路。” 小倌急忙拥着萧钰进楼,停在最里头一室前,他便匆匆退下。 “长宁公主。”朱漆门扉自内而开,男人的红衣逶迤如流淌的血河,衣摆旁放着一管白玉箫,他执扇的手腕微转,扇骨上雕的牡丹花纹便活了似的。 萧钰淡声从容应道:“兰公子。” “哟——我说哪来贵人多忘事的说法,长宁公主不是好好记住了在下。”红衣男人忽然俯身,折扇“唰”地展开,煽动香风阵阵,说话的尾音也浸了笑:“公主殿下,我们坐下说。” 萧钰掩住口鼻,被香气熏得眉间一皱。 这番的举动被他看在眼里,兰玉堂笑道:“这为当今炼香圣手所炼,是不多得的好物,公主殿下不必忌惮。” 萧钰迎着软垫上男人的视线,声音冷沉,颇有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你究竟是谁?以景珩的名义叫本宫来此地有何事?” “在下名唤兰玉堂。”他笑道,“实在抱歉,在公主面前,景小侯爷的名头比可在下的好用多了,头两回见着公主便觉着有缘,奈何公主不肯赏脸,今日特地邀请公主来观戏。” “本宫没有闲情雅致同你听戏。”萧钰转身要离开。 “那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趣了解南疆的毒虫和影蝎卫?”兰玉堂持玉箫轻点屏风,墙内显出一扇暗门,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涌出。 他抚过壁灯浮雕,朱雀目转动,暗室豁然亮起烛火,这间暗室不大,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今日晌午,第二批赈灾银启程从京城运往浣南。”兰玉堂用扇骨挑开尸体衣襟,露出一人腰间虎符状的烙印,继续道,“押运官兵全数失踪,此为其中一人。” 萧钰看向着装截然不同的另一具尸体:“他是何人?” 兰玉堂用帕子裹住手翻检尸体,露耳后一道细小的刀疤,胸前坦露出一枚刺青。 萧钰若有所思:“本宫听闻南疆影蝎卫身上刺有刺青,当是截获押运官兵的这伙人?” 南疆人擅养虫、制毒、炼药,影蝎卫是南疆一伙不知来历的死士,亦是幕后之人的杀戮机器,常年盘踞于大夏浣南一带,没想到扩张到了上京。 兰玉堂哑声开口,答非所问:“大夏每年夏季水患泛滥,朝廷会下拨银子,公主可知为何南下的赈灾官兵要做以特殊标记?” 接着,他用箫管拨弄着尸体胸前的衣衫,自问自答:“是为了区分官府和山匪、细作,而南疆的影蝎卫……恐怕早十年就混进大夏兵部了。” 萧钰蹙眉问道:“那批南下押运的官兵里头,混有影蝎卫的细作?” “不错。”他冷眼看向地上那具有刺青的尸体,“不过,那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赝品。” 说罢,兰玉堂微微拉下衣襟,垂落未束的鸦发同雪肤相映,最夺人目光的还是他心口一处完整的黑蝎刺青。 那枚刺青的尾勾随呼吸起伏,似活物般蠕动。 萧钰瞳孔皱缩,嘴唇微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烛影打在兰玉堂面上,眼尾扫出一抹妖异,他的眸光讳莫如深:“影蝎卫胸口的刺青,用的是掺了蛊虫的血墨,除非尸身腐烂,否则永远形如活物,洗不去也剜不掉,刺青中暗藏蛊卵,叛逃者会中毒,遭万虫噬心而亡。” “你既是影蝎卫,又告诉本宫这些,何尝不是叛逃?”萧钰厘清前因后果,再抬眸已是神色自若。 兰玉堂凝着萧钰那双灵动狡黠的琥珀色眼眸,只听见对方问:“本宫猜你有抑制蛊卵发作的法子,但光靠药物维持非长久之计,你想拿什么筹码与本宫做交易?” 【作者有话说】 来喽![红心][紫糖]女神节快乐 第50章 单向掉马 第50章 单向掉马 兰玉堂拢衣襟的手指在烛火下泛着玉色, 心口的黑蝎刺青被长袍锦缎遮住,这人又恢复了那副妖艳矜贵模样。 玉箫横在兰玉堂的膝头,他开口戏谑问:“可公主还未问在下要什么。” “兰公子若觉得本宫无能, ”萧钰笑道, “此刻本宫便不会在这里。” 兰玉堂拍掌,声音带有几分赞赏:“在下没有看走眼。” “该兰公子拿出诚意了,本宫对你一无所知, ”萧钰依旧是一派凛然,“此前从未听闻上京有兰姓的大户人家, 也从未见过你,你在上京是何身份?” 兰玉堂回答:“在下是浣南人,如今是莳花楼楼主, 做些情报工作,公主若想知道什么,给在下些时间,都能得到答案。” “原来楼主是个百事通,”萧钰换了个称呼,又继续道:“本宫没记错,此前来莳花楼遇见一位姑娘名唤琴香, 弹得一手好琴,她亦是浣南人。” “不错, 琴香姑娘是在下的同乡,”兰玉堂妖异狭长的凤眸此刻变得温柔起来, 其中掺了一丝不可觉察的惋惜, “琴香姑娘是楼中的清倌人, 但一女子在这楼中过得并不容易。” “琴香姑娘琴技一绝, 甚至能比过宫中的乐师。”萧钰听出了兰玉堂的弦外之音, 看模样兰玉堂与琴香关系匪浅,既不缺钱财,为何又让她在楼中卖艺。萧钰没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此前本宫见琴香姑娘时便觉得她亲切,她亦是兰公子的同乡,本宫理应照佛着,回头兰公子问问琴香姑娘,若她有意愿,本宫可以为她在京中另寻一份差事。” 兰玉堂凤眼微弯,似有高兴之意,“公主爽快。” 他又转了话题:“在下听闻公主的皇叔快要抵京了。” 齐王归京一事不是秘闻,萧钰道:“父皇说最早还需半月。” “我看未必。”兰玉堂袖中滑落一出一封密函,待他抖落信纸:“三日前涿州驿站探子截获的密信,公主请看。” 萧钰垂眸,信上内容无非交代遥关事宜安排,以及回京的时间,她认得出来:“是齐王所出。” “虽是如此。”兰玉堂道,“公主的皇叔瞒着今上,嘴上说还需半月,恐怕自个偷摸着快到京畿了。” 萧钰蹙眉:“兰公子的意思是齐王未与随行侍卫一同归京,而是混淆所有人的视线,来了一出金蝉脱壳?” 兰玉堂靠在圈椅里,倦懒地点点头。 萧钰心存疑窦:“这位皇叔向来行事慎重不争不抢,瑞王刚落马,风口之上他怎敢……” 兰玉堂凤眸微挑:“当然是有要事了。” 萧钰看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要说便说,怎地还跟本宫卖关子。” “时间仓促,在下暂时不知。”兰玉堂无辜地摇摇头,“只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公主,至于齐王殿下有何要事,恐怕还得公主多留个心眼了。” 兰玉堂递给她一枚麒麟纹玉佩:“寻常时候,公主若想知道其他情报,派人拿此物件来莳花楼便是。” * 马车停在莳花楼后巷。 萧钰唤来了影“子”,吩咐道:“即刻派人去京畿,查探是否有齐王的动向,切记行踪要隐蔽。” “是。”影“子”领命,又融进夜色中。 华灯刚初上,下了一日的雨终于歇了,只剩阵阵凉风往衣裳里头钻,冬瑶正欲为萧钰披上斗篷,却被抬手制止。 墨玦驱马车回公主府,窗内绉纱掩住,车舆里头只坐了两个侍女。 萧钰穿着夜行衣,黑靴踏碎长平侯府后巷的积水。 拉下斗篷后,开门的下人立马认出了她。 老管家禀告时,正在书房读信件的裴令舟一个激灵,连忙吹熄了灯盏,将招景澄招呼了过来。 他郑重叮嘱道:“澄儿,一会你见着公主,就说不知阿兄去了何处,千万不要说府上有裴大哥这号人,知道了吗?” 景澄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拍胸脯保证道:“知道了,裴大哥放心吧,公主问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也从来不认识裴大哥。” 景澄懂事早,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裴令舟放下心来:“好好招待公主,她应当待一会就走了,千万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他唠叨完几句后,匆匆进书房扭动机关,钻入暗道急忙赶回将军府去了。 此前他与萧钰在将军府见过面,若让她在长平侯府瞧见了将军府的裴管家……裴令舟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程。 侯府的老管家边说边迎着萧钰到了前厅,碰上从游廊钻出的景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景澄率先跑了过来,激动地险些摔在地上:“公主!公主!” “公主,你还记得我吗?”景澄瞪大眼睛,满心欢喜地期待问,毕竟上回是他们头一回见面。 “当然记得,你是澄儿,”萧钰莞尔,“上回见到你,你还说要送我一只小狗呢。” “圆圆已经生下小狗了,阿兄近日不常在府上,我正愁见不到公主,不知该如何送,没想到公主就来了府上,”景澄转忧为喜,提议道:“阿兄过阵子才会回来,公主不妨现在和我一起去挑一只吧!” 萧钰本来是随口一提,此刻不想扰了孩子的兴致,答应道:“好啊,澄儿带我去看看。” 长平侯府上下人本就没几个,萧钰便让他们不必招待,任由景澄提灯笼领着转到侯府后院狗棚去。 雨后的青石板缝里钻出青苔,爬藤丈余宽的榫卯狗屋半掩住,屋顶铺着茅草,雨落不腐,日晒不蠹,窝里头铺着棉麻软垫,最上层还垫着半旧的云纹锦缎。 听见来人动静后,一只黑狗摇摇尾巴从窝里钻出来。 萧钰一眼认出它来——是那日景澄紧追的长毛黑犬,不料在朱雀街上逼停了她的马车。萧钰小心地朝它唤了声:“团团?” 黑犬立刻抖起了精气神,吐着舌头就要过来。 景澄招手呵退黑狗:“回去!不准扑公主!” 紧接着狗窝里又蛄蛹出来一只雪白的长毛犬,身形看着比黑犬小一些,浑身绒毛蓬蓬松松,眼睛圆溜溜的,及其清秀可爱。 萧钰笑着问:“它便是圆圆?” “对,”景澄夸道,“圆圆可比某只黑狗乖多了。” 这只雪白的长毛犬没见过萧钰,起初有些谨慎害怕不敢靠近,萧钰唤了它两声,圆圆便走过来蹭了蹭萧钰的腿。 萧钰蹲身正要摸它的头,突然看见白犬颈间那枚精致的平安锁,心中如针扎倏地缩了一下,当即愣住了。 她绝不会认错。 前世生辰,薛傅延为萧钰打了一只平安锁,她曾戴过几日,熟悉它的样式;前些天过生辰时,薛傅延上门,送了她一只同样的平安锁,只是这东西分明是贺修筠趁她吃醉酒拿走了,怎会出现在侯府? 白犬似有不解,抬头乖乖地蹭到萧钰停在半空的掌心,掌间绒绒的柔软触感让她瞬间回了神。 “看来澄儿很喜欢圆圆,这枚平安锁很好看,”萧钰边说着,目光却紧紧被圆圆颈间的物什抓住,她故作困惑问:“是澄儿亲自给圆圆打的?” 甭说景澄了,就连将平安锁带回府的裴令舟都不知晓其是何来历,景澄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一转,斟酌道:“这是阿兄给圆圆的。” 萧钰唇角笑涟轻牵,好奇问道:“不会跑丢吗?” “阿兄给它系了有半月多,还从未丢过。” 半月多以前,正是她的生辰。大脑有些空白,萧钰依然沉静垂眼道:“圆圆不好动,是要乖些。” 景澄招呼她:“公主,挑两只喜欢的小狗,等断奶后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萧钰同景澄站在狗棚旁,里头软垫上五只幼犬正睡得香甜。她转念一想:“既然如此,小狗先养在这里,等它们断奶后我再来挑选好不好?” 萧钰语气中藏了几分狡黠:“为了换小狗,我也给澄儿准备了一份秘密礼物。” “真的吗?”景澄一副不好意思接受的模样,眼睛却浸染了笑意格外明亮。 萧钰微微俯下身,在景澄耳畔悄悄说:“但既然是秘密礼物,今日这件事只能有我们两个知道,可以吗?” 景澄若有所思——他既没暴露阿兄的行踪,也没有暴露裴大哥的身份,与公主讨论的也都是小狗的事情……而且他真的很想要秘密礼物。 萧钰也不急,含笑看着景澄,耐心等他的答复。 光影明灭,景澄借着手上灯笼的光抬眼觑她,正对上萧钰的眼睛后蓦地转过头去。只听他一口答应:“好。” 萧钰又陪景澄去前院玩了会秋千,二更天的梆子响了两声,仍不见景珩回府的动静,萧钰借天色晚离开。 回府后,萧钰便一言不发,侍女说她的脸色及其不好。 “墨玦。” “属下在。” 萧钰最后确认:“此前派去长平侯府和将军府的盯梢探子有消息了吗?” 墨玦摇头,这也在萧钰意料之中。或许那人早就发觉她在府外派了暗哨,萧钰道:“继续盯着。” 贸然撤去暗哨才叫人起疑,既然不想让她发现……罢了。 “都退下,本宫自己待一会。”萧钰关了殿门,侍女们察言观色纷纷退了出去。 天上铅云散去,月华潺潺透过游云淌进庭院内,葱茏花木间偶尔响起几声虫鸣,愈显阒静。 烛光葳蕤,映得萧钰面色白如新雪,她枕着小臂伏在案上,眼眸微阖。 经历过一遭生死,萧钰自认为情绪不会被轻易左右,然而此刻也只能竭力缓解胸口那方——摧枯拉朽的心跳。 犹记前世出征那日,萧钰独自站在城墙上,淋着雪偷偷送他北去,她本以为是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忍离别,原来那人早就站在身后,与她好好道了别。 恍惚间又见前世弥留之际,一朝宫变,改朝换代,新帝罔顾礼法,将前朝故去公主的牌位,虔诚供在皇后位置上。 他不曾战死,也从未失约。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今生再见那日,晚棠未谢,青年人的嗓音割破温存的季春余阳,尽管萧钰触了他的逆鳞,那人依然向她示好。这时萧钰便怀疑景珩与贺修筠的关系,只是此后一段时间,心中的猜测还是不够大胆—— 无数纷杂画面涌来,缠绕两世的记忆在她脑中串成一条完整的链,玄甲与锦袍重叠,银面与玉冠交融。 “从始至终,”萧钰启唇自语,带着颤音,“都是同一人。” 【作者有话说】 叮咚——[猫爪][猫爪][猫爪] 突然想起d音上一个博主,经常出没在石家庄各个商场里,问:“你想要五块钱还是神秘礼物”,然后开始挂机…… 萧钰:“你想要神秘礼物还是五块钱[摆手]” 景澄:“神秘礼物。” 下章男主就披着碎成小背心的马甲来了。 第51章 花朝春月 第51章 花朝春月 萧钰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有关前世的梦了。 今夜除外。 同薛傅延成婚三载后的重阳, 二人和离;次年春日,太子萧懿恒登基,贺修筠班师回朝。她与贺修筠心照不宣, 都没有提及先前的事。 听闻萧钰睡眠不好, 贺修筠亲手给她绣了只安神香囊,刺绣者绣工拙劣,也不妨她高兴收下, 并且日后也想着绣一只回赠给他。萧钰不擅长女红,直到贺修筠出征北去, 也没有绣好。 正逢二月十二花朝节,长公主萧钰同贺修筠一同打马出游,朝中的人看在眼里, 却没有人敢背后议论。 京郊春意渐浓,溪水揉碎了天际的云霞,浮光掠影间,几尾红鲤衔着柳絮嬉游,对岸的花树林蒸着粉雾,忽然有雀儿蹬落一簇花瓣,飞红逐着流水, 撞碎了水面上倒映的玉簪。 萧钰正在溪边揪野花。 贺修筠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淡紫的、月白的小花堆在他的膝头, 混着柳梢细茎编成的歪扭枝环。 须臾,萧钰接过贺修筠编好的花环, 转手给他戴在头上, 她粲然一笑:“好看。” 贺修筠一愣, 任由歪斜的花环卡在束发银冠上, “你说好看我便一直戴着, 明日还要戴去早朝……” “咳……”萧钰掩住半张脸,有些想笑。 贺修筠摘下头上的花环,不偏不倚地放在萧钰的发髻上,特意将开得最好的几朵野雏菊调到她的前鬓,在她额前投下细碎阴影。 一片棠梨花瓣粘在额角,萧钰抬手欲拂。贺修筠却先笑了出来,侯府上养的白犬被景澄强戴上绒花时,也是这般可爱的滑稽模样。 萧钰最终将那片花瓣拂落,抬眼问:“你笑什么?” “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野花散出馥郁的香,争前恐后扑进鼻腔,萧钰忽觉发间一沉,扭头看见他正往柳枝环上加紫藤串。萧钰神色几经变幻,忍不住笑出声:“我又不是出殡的花圈,挂这么多花……” 话音卡在喉间——带有粗粝的指腹擦过她耳垂,把最后一枝野花别进鬓角。 清苦气息混着彼时的玩笑散在风里,谁也没想到那话一语成谶,在几个月后成了真。 贺修筠截住话头,把萧钰头上歪斜的花环扶正:“我这手艺,改日能去东市摆摊。” 萧钰抬手小心抚了抚随步伐轻颤的小花,应道:“勉强吧。” 接下来的半日,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逛游。大夏没有宵禁,暮网铺开时,朱雀大街忽地坠入星河,琉璃花灯沿店铺檐角次第绽开,暖光淌过街边卖花娘的竹篮。 “让让!花神轿来咯!”金锣开道声中,八人抬的木轿碾碎满地灯影,愈来愈近,轿帘不时被掀起半角,露出里头的簪花神像。 “此前我只在宫里看过这些,没想到宫外的更热闹、更漂亮。”满街的灯火映在萧钰的眼中,她不是没见过这些,只觉得宫里的物什虽奢华精致,却独独缺了兴味。贺修筠看着她:“那日后我们常出来逛逛。” 萧钰眸光闪了闪,二人继续沿街逛下去。 她蹲在市集的糖画摊前,木签子戳着刚买的兔子糖画:“尾巴画歪了。” 贺修筠抱臂笑道:“比某人把老虎画成猪强。” “我?” 眼看两人要开始扯皮,摊主大娘突然塞来新糖画:“小夫妻感情正当好,送你们个龙凤呈祥。” 萧钰乌发下的耳尖泛红,正色反驳:“您误会了……” 大娘挂着一副“我懂”的神情,又夸了萧钰几句。贺修筠付了钱,又被萧钰带着去了一家摊子。 “姑娘,您的浮圆子……”小摊上的少年端来白瓷碗,汤匙亘在软糯各色的圆子中间,桂花蜜凝在碗沿上,像道琥珀色的疤。 萧钰尝了口圆子,依然对老虎画成猪的事情不依不饶:“我记得没有过这回事。” “白纸黑字,”贺修筠掏出张字条,“按了手印的。” 萧钰凑近一看,落款那方倒没有指印,只有一只墨迹画的猪头。 的确是出自她之手,寄往北疆去的信件之一。 萧钰:“……” 花朝节过后的某一日,贺修筠来公主府,恰巧碰上薛傅延,二人进行了一番交谈,唇枪舌剑。 薛傅延率先开口,意有所指:“贺将军,看来朝中传闻您与长公主关系匪浅,并非虚言。” “的确如此。”贺修筠不咸不淡地开腔:“朝臣都知道我喜欢长公主,倒不知薛公子和离后对长公主仍不死心。” “先前是在下不对,惹了钰公主生气,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薛傅延连称呼都变了,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尽显温文尔雅,出口的话却满带挑衅意味,“在下与公主有过夫妻之实,胜过那些没名没份觊觎公主的人。” “哦?那又如何?”贺修筠漫不经心道:“我很难想象薛公子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话的。” 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薛公子,我本不想打击你……公主说你那方面远不如我。” 薛傅延面色骤然一沉,笑了声:“殿下总爱说些荒唐话,” “是挺荒唐。”明明是春日,贺修筠声音冷冽如廊外的秋雨,但薛傅延无法看清他银面下的神色。 薛傅延道:“你喜欢她又怎样,我跟她……” 贺修筠也继续道:“那又怎样,她说你就是个针扎男。” 前半段花朝节踏春,倒是前世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后半截尽管是在梦中,萧钰仍觉得这两个人皆是荒唐至极,胡诌好歹有个度,她哪里说过这些话……况且她与贺修筠,也从未发展到那一步。萧钰险些呛醒了。 当夜月盈,月华在青石板上淌成泛银的溪流,萧钰垫着软枕,趴在窗边睡着了。府外戴着银面的青年与薛傅延僵持之下,活生生将人气走了。 春日还有些凉,贺修筠轻轻给萧钰披上斗篷。 屋内,她正安静地趴在桌上,双眸轻闭,鸦羽般的睫毛覆下一片淡淡阴影,往下是秀气的鼻尖,半张脸掩在软枕上,呼吸清浅,恬静可爱。 廊外,青年人面上覆着银面,身形修长,立在窗前,只露出一双被月华浸染的深邃眼睛。 — 院内盛放的棠花转而谢尽,站在廊前的青年人脸上没有了银面,他姿态慵懒地靠在窗前,抬眸望了望天上半缺的明月。 萧钰迷糊转醒,蓦地发觉窗前站了个人,她撑起身子,肩上不知何时被披上的斗篷随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看清来人后,萧钰一动不动,那双杏眸直直盯着他,也不说话。 景珩权当她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他瞧见萧钰脸上还残留着睡觉时垫出来的几抹红手指印,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问:“怎么趴在这里睡觉?” “进来吧,我在等你的一个解释。”萧钰提醒:“兰玉堂。” 景珩一一道来,基本与兰玉堂告知她的无二,最后萧钰问:“他是如何抑制黑蝎刺青内蛊卵发作的?” 景珩道:“莳花楼内的琴香擅长制香,熏香可以抑制蛊卵发作。” “怪不得。”萧钰道。每每见到兰玉堂,那人身上的香气几乎是将人熏到窒息的程度,冬瑶还将他调侃称牡丹花妖。 萧钰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垂眸开口:“琴香的身份有疑。” “我查过,”景珩与她所见略同,“但她藏得太好了,没查到有用的东西。” 萧钰想起落在地上被忽视地斗篷,她拾起来交还给景珩。 斗篷的料子很实,锦缎上还有未散尽的余温,那人接过去时,萧钰不小心触到他温热的手指,景珩眉头轻皱,问:“手怎么这么凉?” 萧钰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同寻常的气氛顺着这话掺至两人之间,不受控制,在寂静夜里抽丝剥茧地发酵开来。 “有没有姑娘告诉过你,你长得真好看。”萧钰无厘头地来了句。 景珩挑眉,轻笑道:“先前没有,现在有了。” 萧钰顺势贴近,见对方没有闪躲之意,她微微仰头,吻了吻景珩鼻梁左侧那颗细小的痣。 一直以来,萧钰都认为这颗小痣是这张脸的点睛之笔,让本就清俊偏冷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柔软悱恻。 那人愣了愣,开口的声音带了丝被风吹过的沙哑:“公主可清楚,你在做什么?” “我清醒得很。”萧钰轻笑:“上回你不是来我府上讨要人情,如今便忘了?” 萧钰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那支簪子上,没好气道:“那日你来,都说了是好友送的生辰礼,又不是定情物,你若不想看到,我收起来便是。” 说罢,萧钰拔下那支绾发的银簪,乌发如瀑散落。她顺着景珩的视线,将簪子收进妆匣中,随着匣子合上的“咔嚓”响动,发簪被无情地关了起来。 忽然一只温热手掌轻攥住萧钰的手腕,将她带到身前,景珩身上冷檀的气息若隐若现。 萧钰凑近,杏眸里多了些潋滟水光,静静看着他。 温热的鼻息交错,距离愈来愈近,嘴唇将要贴上时,她轻声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这话似是掐断了对方心中一根细弦,下一秒,景珩俯下身—— 微凉柔软的唇轻吻住她,攻陷了二人之间仅剩的毫厘。 萧钰不自觉地颤了下,而后眼眸轻闭,感受着那方温和、柔软的厮磨。 须臾后,点水轻吻转变为浅尝辄止的试探,萧钰羽睫轻颤,细腻绵长地回应着。 夜风习习,摇曳的灯烛映出两人错位的影子,半掩窗牖漏进的月光碎成银砂。 【作者有话说】 还是有点不太会写亲嘴子[爆哭]再磨磨修修 第52章 亲亲亲章 第52章 亲亲亲章 温柔漫长一吻结束, 景珩微微松开那截被握得发红的皓腕。 “前些天,本宫府上遣散了几个护花匠人,”瞳仁映着跳动的烛火, 她突然转了话题:“最好撤干净安插在本宫府上的暗桩。” “自然。”景珩应得随意, 桃花眼中酝酿出醉人的温柔,悠悠道:“礼尚往来,公主是否该撤去侯府外的暗哨?” 的确如萧钰所料, 侯府上家仆很少,探子安不进府里头, 这人也早已发觉了府外的眼线。 两个人互安暗桩,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只是谈及此事, 与上次的氛围截然不同。 萧钰目光沉了沉,从匣中拿出一枚香囊递给他。 景珩呼吸微滞:“给我的?” 萧钰点头:“不错。” 景珩捏在手中把玩,看得细致。 香囊的青色缎面上歪着一只绒团似的野凫,金线勾的羽梢早炸了毛,脚蹼偏绣出鸭掌的憨态,底下是乱针脚堆出水面波纹。香囊收口处耷拉半截杏黄穗子,这原该是缀南珠的丝绳, 却被人改成了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须臾,他意有所指地打趣道:“莫不是公主本来要给旁人, 心下一转才愿给我。” “被看穿了。”萧钰唇角微弯,端出一副尴尬模样, “你若不想要, 还给本宫便是。” “公主送的, 我怎舍得不要。”景珩继续打量着香囊, 若有所思:“鸳鸯失侣, 倒似寒塘孤雁,又有些像野鸭……公主绣的是什么?” 萧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本宫绣的是芦花鸡。” 说罢,她感觉到景珩身体轻颤,像是忍不住似的,从喉间溢出低笑声。必然不是芦花鸡,景珩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看向她,“为何要给我这个?”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就当是给盟友的信物。” “公主船上的人怕是有点多。”景珩饶有兴致,将香囊收进怀中,又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方才本宫不是说了,”萧钰面不改色道,“盟友关系。” 景珩眸色一暗,只将的目光落回萧钰的鼻尖以下,嘴唇那方还洇着适才未干的淡淡潮痕。 他慢慢欺身逼近,缓声道:“盟友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父皇总打本宫亲事的主意,”萧钰说着,语气倒是苦恼得很:“本宫想了想,大概是比本宫年纪小的妹妹已经成了亲,父皇觉着本宫府上缺男人,尤其缺你这般好看的。” 她低低一笑,嗓音压低:“若养一个男人在府上,父皇总不能成日想着给本宫找亲事了。” 景珩捉住她的手,拦腰将人圈得更近了。他眼中擒着懒散笑意,不满地问:“公主是把我当什么了?” 萧钰感受着他胸腔的震颤,倒觉着这人的笑里掺杂别的意味,可谁让他本就没揣着挑明身份的意思,那她就当作不知道,雨露均沾好了。 身体贴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那双琥珀色的明媚眼睛此时变得涳濛湿润,嘴唇一张一合,萧钰轻轻道:“不正经的盟友关系……” 话语的尾音消弭在寂静夜色里,只剩檀息纠缠。 微凉的唇覆了上来,齿关被轻撬开,一方柔软滑入触到她的舌尖,炽热缠绵,索取每个角落。这个吻更深入、更凶,方才的克制一扫而空。 对方像是在发泄什么,萧钰大概知道哪句话惹恼了他。 她一手抵在景珩的胸口,一手环抱着他,微微喘息,仰头回应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夏日轻薄的衣物,紧贴腰间的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愈来愈不对劲的呼吸声包裹在两人之间。 以及身体的紧绷和一些微妙的反应。 自己被亲得身体发软把持不住,对方又是气血方刚的男人,如火星落在干柴上,若任由这样下去,恐怕会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萧钰正思忖着。 夜晚总是格外危险——月黑风高杀人也好,情欲疯狂滋长也罢。 眼看要胡闹到擦出火来,发哑的声音在萧钰耳廓铺开,裹挟着有些灼烫的吐息:“行了,闹够了——” 景珩率先让出身来。 萧钰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彷佛方才怀中被吻得几近迷乱的人不是她,“长得好看又会伺候人的男人,本宫没有看走眼。” 唯一证明方才温存的是眸中未散去的水光、唇上的濡湿,和身上发皱的衣裳。 景珩同样笑着,仿佛不甘示弱,语气略带浪荡,出口的话倒有些欲盖弥彰:“时辰已晚,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萧钰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从窗中逃走,消失在夜里。 风有些凉,越过半掩的窗,将茶杯中的月影吹得轻漾。唇上的温热触感未散,萧钰后知后觉,愣愣地坐在原地,徒留一室心跳作响的声音。 和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快意。 【作者有话说】 为了方便断剧情只能短小一下了。 唇友谊的关系。 第53章 故人再见 第53章 故人再见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连绵的雨, 放晴后,天穹瓦蓝通透,只有天边漫开的丝丝云痕, 晌午的风掠过庑廊时卷起几片早衰的银杏叶。 立秋之日, 宜祈福。 明德帝在位十八年以来,每逢立秋前后,都会同陈皇后和淑贵妃去香云寺上香祈福, 念佛吃斋三日,已经成了惯例。 香云寺隐于祈云峰山腰, 离京城尚有些距离。路途虽有些遥远,香云寺却名声在外,是上京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庙, 且明德帝常年都会去上香,通往那儿的路也修得十分平坦。 明德帝下了口谕,御林军提前将出行事宜打点好,清了路,近三日没有其他香客去香云寺上香。 从宫里乘马车到香云寺快则多半日,明德帝打算赶在立秋前一日上山。 后宫本就只有一位皇后和一位贵妃,这次上山连着带上了萧钰和萧懿姝, 后宫事务便交给了大女官,平日朝事留给了太子萧懿恒。 出城进了山, 林间风景清幽,草木葱茏未凋, 古柏的枝桠交错, 挡住了穹顶的日光, 只漏下星星点点铜钱样的斑驳。 明德帝和陈皇后乘着辂车行在前头, 萧钰则和淑贵妃、萧懿姝共乘一辆跟在后头, 林林总总还跟了不少侍卫,路上走得慢了些。 出发前,是在宫中用过早膳的,车舆内仍备了不少吃食点心,萧懿姝捻起一块莲蓉酥,饶有兴味地送入口中。 “皇姐也吃点。”她又将莲蓉酥往萧钰那边推了推。 见状,淑贵妃也道:“钰儿也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估摸着还需两个时辰才到。” “这是我府上新供的一批糕点,外面还买不到呢,皇姐尝尝嘛,可好吃了!”说话间,萧懿姝的嘴角还挂着莲蓉酥的酥皮。 淑贵妃假意嗔怪道:“姝儿,都快要成婚的人的,还不稳重端庄些。” 萧钰看着萧懿姝没用帕子,直接拿手揩去了嘴角的酥皮残渣,不仅不失仪态……还挺可爱的。 好似自赐婚那件事后,自己的这位妹妹倒没有从前那样的敌意了。萧钰自小便不乏物质需求,萧懿姝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寻常跋扈好胜了些……但她作为一个公主,没什么不妥,倒还有几分真性情。 回想起前世种种,萧钰眼神暗了暗,兀自抹消了这想法。 罢了,说得好听叫单纯天真,说难听点叫作蠢。 “淑娘娘莫要责怪妹妹,眼下只有我们几个,不必讲究那么多,”萧钰顺着淑贵妃的话说了下去,“妹妹的婚期临近,物什可置办好了?” “父皇命礼部那边置办了好些嫁妆,母妃非说不放心,专门去礼部清点了一番,”萧懿姝满心欢喜,这回看向萧钰的眼中倒有了几分得意,“要说薛公子那边的聘礼,饶是我,都觉得排场大得很。” 淑贵妃抬手刮过她的鼻梁,笑道:“就你嘴贫。” 即便淑贵妃对这门婚事耿耿于怀,包括赐婚那日以后,对薛傅延和镇国公一家的感情很是复杂,又心知肚明是萧钰从中作怪,但每每瞧见萧懿姝发自内心的高兴模样,她面上神色亦柔和了几分。 萧钰忽略过萧懿姝有意无意的炫耀,提道:“二皇叔归京的日子,倒恰巧与姝儿婚期撞在一处。” 宫人皆知,半月后是安国公主萧懿姝的婚期,齐王萧随也来信说半月后抵京。 先帝膝下有四位皇子,今上萧承为先皇后所出,但并非嫡长子,齐王萧随是楚妃的儿子,排行老六。 明德帝与皇后陈清越少年夫妻、青梅竹马,陈清越十六岁嫁入王府,做了成王妃;而后萧承又娶了右相刘氏之女,便是如今的淑贵妃。此后右相倒戈,朝中权力洗牌,萧承如愿登基。 齐王萧随只比明德帝年纪小两岁,多年来身侧无妻妾,膝下无子嗣。起初只觉着他是个怪人,明德帝张罗过给他选妃的事,只是后来不了了之,萧承再未过问,也不准朝中人再提此事。 有人私下猜测——齐王有龙阳之好、齐王患那方面隐疾。 这话不知怎地传到了齐王耳中,可萧随性子随和儒雅,并未记恨追究。五年前萧随离京,驻守遥关十八城,此后便没有人说道了。 “你们两个也是齐王长大的,几年没见,再回来姝儿就要成家了,”淑贵妃打趣,“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钰儿和姝儿。” “怎会不认得,从小二皇叔就疼我和皇姐,”萧懿姝盈盈笑道,“还记得几年前二皇叔出关前承诺,要给我带一只小鹰回来呢。” 没人注意到,淑贵妃静静坐在萧钰和萧懿姝的身后,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抹弧度。 萧钰更忧心的事陈皇后的身子,眼下看着无大碍,可要补好内里亏空并非一日之功,这样下去,寻常染个风寒小病都能要了半条命。 “钰儿莫要太忧心,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定能得到佛祖庇佑,身子好转。”大概看出了萧钰的心事,淑贵妃摩挲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宽慰道:“上香祈福,当本着心诚,杂念多了反而不好。” 萧钰点头,眸光沉了沉。 揭过这个话题,萧懿姝与淑贵妃倒有说不完的话。耐不住萧懿姝性子活泼,见萧钰不怎么开腔,时不时也要拉她应几句。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淑贵妃身子乏便歇着了,萧懿姝安静了下来。 萧钰估摸着时辰,马车又走了一段路,直至车轮碾碎山道残阳,不远处传来一阵梵钟的罄鸣。 萧懿姝掀开车帘绉纱,望着不远处的青石阶,惊喜道:“快到了。” 淑贵妃招呼两人下车:“马车只能停在此处,我们需走上去。” 进了香云寺,几人由寺住持带到大殿上香,多年来,这些小沙弥已对明德帝的习惯了然于心。 萧钰还未来过香云寺,她边走边打量四周,经年香火将石墙熏出苍青色,墙缝裂纹里蜿蜒着龙脉似的苔衣,偏偏这些痕迹掩不住寺庙的干净宽敞,反而平添了几分古朴幽远。 佛前的香燃烧着腾起悠悠的烟,半截燃尽的香坠落在铜香炉里,与此前的香灰混在了一起,焙出檀腥味。 晚课的钟声悠悠回响,后山一群归鸟扑棱着翅膀,惊起西山的那轮冻月。太阳落山后,寺中的凉意沁人。 上完香后,住持领着萧钰几人安顿歇息的地方。 往日明德帝、陈皇后和淑贵妃是一同住在东院三间房内的,今日又多了两位公主,住持问道:“皇上,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可要照旧住东院的厢房?” 一个院子内只有四间客房,若要按此,意味着萧钰和萧懿姝得有一人单独住出去。 萧懿姝可怜巴巴道:“父皇,我和皇姐头都是一回来,没人陪着住,难免有些怕……” “臣妾陪她们住在西边,”淑贵妃提议道:“钰儿和姝儿对香云寺都不熟悉,由臣妾照料着,夜里有什么事情也免得惊扰寺里的师父们。” “也好。”明德帝道。 住持道:“皇上,娘娘和公主们舟车劳顿一天也累了,不妨先到厢房稍作歇息,一会命人将斋饭送到……” “不必,朕领着她们到斋房一起用饭便好。” 淑贵妃、萧懿姝和萧钰由小沙弥领到西院中,院内幽竹掩映,池塘里的芰荷花期比山下晚了半月,开得正盛。 西院与东院寻常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即使在同一院中,房间彼此也隔得较远,十分宽敞。 被领到房门前,萧钰问:“小师傅,斋饭还需多久?” “还需两刻钟。”香云寺的斋饭都是固定时辰,此前明德帝说要尊崇寺里的习惯,多年来都是如此。小沙弥是个会来事的:“公主若腹中饥饿,小僧先给您寻些吃食。” “不必了,多谢小师傅好意。” 萧钰原本想去陈皇后那边看看,但方才从东院行至西院,用了一盏茶功夫。萧钰让小沙弥退下,带着冬瑶和白露进屋收拾了,她们要住三晚,随身带的物什也不少。 内室的装潢齐全,苇帘漏进半壁竹影,榆木禅床四周挂着青帐,侧边还备了软榻,桌椅杯盏应有尽有。说是半山寺中的禅房,倒半点不逊色上京城里的客栈。 “喵——” 后窗竹影深处传来一声猫叫,萧钰不以为意。 又是几声接连不断的猫叫,像是专门找她的——前院听不见这里的声音。萧钰打开窗想要看个究竟。 一人穿着黑衣,从竹影里走了出来,周身笼满温和的月泽。 他的怀中蜷着一只白猫,手指一逗它,那雪团儿便拖长音调叫着,伸长前爪去勾他的袖摆。 是贺修筠。 “进来说吧。” 香云寺不比公主府上,明德帝御驾所至,戒备森严,若让人在此处发现贺修筠就麻烦了。 贺修筠拎着白猫后颈放回地上,猫儿倒也不恼,只将琉璃似的眼仁眯成两道金线,见人没有搭理它的意思后,拖着影子跃上了院墙。 人进来后,萧钰掩了窗,让侍女去外阁上了门闩守着。 贺修筠迆然落座,在青瓷盏中斟了两杯茶。萧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开门见山:“跑这般远,就为了尝这口茶?” 贺修筠还有空卖关子:“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萧钰轻抿嘴唇,浅淡眉眼间的笑意又温和了些:“是么?那我很高兴。” “你可知进宫那日,父皇并未多问瑞王的事,而是提了我的亲事,又旁敲侧击地警告我……”她似乎有些恼,又将心烦表现得恰到好处,斟酌了一番措辞后道:“让我不要同你走得太近,日后怕是急着要给我寻一门亲事了。” 半晌,贺修筠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只要公主不想嫁,这门婚事成不了。” “生在皇室,大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萧钰循着他的话说下去,并且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此前能逃过一次赐婚,但总归不能次次都设计躲过去,此后也没有第二个安国公主了。” 贺修筠笑着叩响案头的茶盏,摇头道:“公主误会了,你若不想嫁,我也会想法子拦着。” “毕竟……”他揶揄道,“我们也是多年好友了,总归要替彼此分忧。” 说完这话,贺修筠只听见萧钰笑着应了一声,并没有察觉她面上闪过的一摸微妙神色。 贺修筠转了话头:“我上山时候发现有人暗中跟着御驾。” 萧钰神色一凛:“有多少人?” “只有一人,”贺修筠推测,“此人的身手高于随行侍卫,进香云寺后侍卫分批,他混在了其中,倒没有发觉我在跟着他。” 萧钰了然,这人的武功身手不及贺修筠,并且没有同伙。 “但也不能排除此人不是刺客。”萧钰问:“眼下已入了夜,你可否能探到他的身份?” 贺修筠:“若公主协助我,无需多久便能探到。” “如何协助?” “可有法子在这院里弄出些动静来?” 萧钰敛眸思索了片刻,蹙眉抬起头来,才发现茶案对侧的人在看着自己。她握茶杯的手指动了动,“可以,不过要等到用完寺里的斋饭。” 两人达成一致。 须臾,房门外有小沙弥敲门,“公主殿下,请随小僧到斋堂用饭。” 西院的三人走的是一路,萧懿姝道:“母妃说香云寺用斋规制严谨得很,用膳时要止语端坐,不可有剩……”虽这样说着,萧懿姝眼中却难掩兴奋好奇,萧钰同她一样没吃过寺中斋饭。 不过眼下她无暇顾及这些,随意应付了两句。 斋堂梁间悬着四字牌匾——食存五观。明德帝已经落座在主坐上,僧人正备着斋饭。 明德帝问道:“姝儿可知‘食存五观’是哪五种观想?” 萧懿姝担得起上京才女的称号,幼时明德帝也没少拿这般法子考她,此时萧懿姝应答如流:“回父皇,乃是计功多少、量彼来处、防心离过、正事良药、为成道业。”[1] 明德帝满意道:“佛寺是清净之地,用饭可不能由着宫里的作风,亦要食不言寝不语,可知道了?” 萧懿姝乖乖道:“儿臣谨记。”萧钰也跟着应。 香云寺的斋饭还算丰盛,青釉钵里盛着榛蘑汤,陶碟中配的腌蕨菜,还有几碟京中常见的素小炒,最后是一钵白米饭。小沙弥布好菜,明德帝便让他退下了,堂中也没留侍女伺候。 坐在外侧的萧懿姝和萧钰,一人盛汤,一人盛饭。 盛到萧懿姝那份时,萧钰不经意将藏在指尖的粉末抖落在碗盏中。细细微微、无色无味,自然也没有人察觉。 碗箸轻响,几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斋饭,回到院中歇息。明日立秋,日出时刻便要到前堂上香祈福。 回屋不久,萧钰的房门被萧懿姝的侍女霞初敲响。 预料之中。 霞初急道:“公主,安国公主腹中绞痛难忍,请您过去瞧瞧!” 萧钰披上外衫,跟着霞初往萧懿姝房中去,她面色凝重,问道:“何时的事情?” 霞初微微喘着气,答道:“用完斋饭回来后,奴婢便伺候公主洗漱更衣,才躺下公主便说腹痛。” 萧钰手指搭在萧懿姝腕间,把了脉后,她问:“姝儿可是近几日来的月信?” 萧懿姝痛得额角冒出冷汗:“前两日刚结束。” “姝儿,深呼吸。”萧钰一边安抚她,一边吩咐霞初:“去问问寺中可有汤婆子和芍药苷草。” 淑贵妃催促:“快去。” 萧钰道:“姝儿月信刚结束,寺中寒凉,加之吃了凉性菜,内里有些受寒。” 淑贵妃满眼心疼地为萧懿姝揉着小腹,没过片刻,明德帝和陈皇后也闻讯赶来,萧钰将情况一一告知。 霞初端来拿来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住持紧跟在她后头,满脸歉意:“皇上,公主在寺里受了寒,是贫僧考虑不周。” “贫僧拿来了芍药苷草,该如何给安国公主用?” “劳烦住持了,加热水熬成甘草汤便可。”萧钰答道。 陈皇后道:“钰儿,既是你开的方子,便随师父去熬药。” 明德帝摆摆手:“去吧。” 有汤婆子捂在小腹上,萧懿姝的疼痛缓解了少许,等萧钰端来药汤,她喝完过了不久便睡下,留着霞初照料,其他人也回了房。 喂完药汤,萧钰说再开一幅缓解寒凝的药方,将方子交由住持寻药材,方便明日熬药。她先出了萧懿姝的房间。 萧钰从院外一侧经过淑贵妃的房间时,黑夜中一双手拉住了她,后腰撞在那人怀中。 她刚要惊呼出声,贺修筠的手已经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唇。 “嘘——”潮湿的呼吸喷在萧钰耳后,混杂着冷冽檀香的气息,“跟我来。” 萧钰就这么顺从地被贺修筠从后窗带进了淑贵妃的房间,躲进内室的百叶扇柜子里。 她睁大眼睛,后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即使没点灯,月影越过窗纱,依然能透过百叶柜门看清屋内的装潢。 没过一会,淑贵妃回来了。 大半日的车程,方才又折腾了阵子,婢女们也乏了,淑贵妃解下外袍,让她们去偏殿歇息。 朱门阖上,一盏茶后,她听见屋内有一道声音在唤她。 “阿泱,别来无恙。”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掩盖着什么情绪,有些哑,和她的心跳共振了一下。 淑贵妃整个人僵在原地,唤她的那人耐心等着她的回应。过了许久,淑贵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遥关苦寒,你可安好?” 暗处的屏风后走出的人一身随行侍卫着装,五官立体分明,凤目炯炯,薄唇轻抿,样貌与明德帝有五分相似,只是遥关的朔风在他脸上犁出了些许沟壑,略显沧桑。 是齐王萧随。 萧钰惊愕万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食存五观》。 来啦来啦 得了一种一到晚上就想吃螺蛳粉的病怎么破 第54章 古寺惊变 第54章 古寺惊变 不止是淑贵妃, 萧钰的内心亦是惊疑不定,倏尔明白了淑贵妃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惊愕, 这才没发出声音来。身后, 贺修筠察觉到她的异样,指尖轻轻叩了叩她的手腕,似是无声的安抚。 淑贵妃是右相刘氏之女, 名唤刘静嘉,萧钰猜测“阿泱”是她的小字。 遥关苦寒, 你可安好? 萧随温声回应道:“都无妨,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萧钰离得远,只听见萧随一笑, 朝另一人张开双臂,刘静嘉上前抱住他。萧钰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淑贵妃,此时的她像一位见到思慕之人的明媚少女。 他们五年前就已经……不,可能更早。萧钰蓦地想起,齐王萧随这么多年来身侧都未有妻妾,孑然一身。 若猜想再大胆些,早在刘氏入成王府前, 这二人就已经相识。淑贵妃迫于家族和朝堂做了成王妃,同时又与齐王藕断丝连。 那么……萧钰心如擂鼓, 被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脊背一凉。萧懿恒和萧懿姝是淑贵妃所诞的龙凤胎,他们的出身同样存疑。 萧钰正思忖着回宫后要如何验证太子和安国公主的身世, 屋内的话音又唤回了她的思绪。 “阿泱。”萧随轻轻唤道,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在宫里受了不少苦吧。” 刘静嘉也学着他的话, 摇摇头:“都无妨, 倒是你,不是说还要半月?怎么回来这么早。” “明知故问。”萧随的声音温润低哑,似情人在耳畔私语,“我想早点见到你。” 淑贵妃的话含在嘴里化为了叹息,“这几日你待在京中太过危险,去老宅吧。” “好。”萧随又问:“方才姝儿的腹痛,可好些了?” “用过药睡下了,暂时没什么大碍,”淑贵妃指节抵着额角,道,“皇帝在跟前,萧钰倒不敢在药里动手脚。” 百叶柜中空间狭小,后背紧贴着背后那人的胸膛,共享一片体温,萧钰心里头有些不自在。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坐在茶案前,淑贵妃给萧随斟了盏茶,闷声抱怨:“皇后近来小动作不断,萧钰也跟着折腾,真当我瞧不出她们的心思?” 另一人低低应和,话语模糊难辨。 “端午的赐婚便是她们从中作梗,我怀疑今夜姝儿的腹痛也是萧钰捣的鬼。”淑贵妃压着声音,有些烦躁。 “如此,陈皇后不能留到今年冬天了,”齐王道,“我那位皇兄也想要皇后的命,这点我们倒是不谋而合。” “等你归京,京中局面总得翻搅翻搅,萧钰那丫头,留着也是祸患……” 话未说完,内间骤然传来一阵异动,淑贵妃惊退半步,齐王拔出腰间佩剑护在她身前。 “淑娘娘,方才我经过您屋前时听见里头有响动,怕藏了刺客就想进来瞧瞧。”萧钰将眸光转向齐王,盈盈带笑,“二皇叔,好久不见,未曾想您也在此处。” 萧钰穿着素色衣裳,将人衬得柔怜无害。 淑贵妃心头猛地一沉。 “对不住,扰了您二位的兴致。”萧钰垂眸,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钰儿误会了,”齐王道,“宫里素有立秋入山祈福的惯例,本王脚程快些提前抵京,想着明日能一同上香。” “二皇叔倒跟淑娘娘交好,可月黑风高夜,正是……”萧钰面上素来挂着淡笑,目光却透出冰冷的寒芒,悠悠说出下半句:“密谋杀人和私通相会的好时候。” 淑贵妃面露惶色,又很快稳住心神:“钰儿这是何意,莫要平白冤枉人。” “淑娘娘问我何意?”萧钰的眸光穿透黑夜,看得淑贵妃一凛,她淡淡道:“私议皇室,构陷宗亲,淑娘娘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萧钰扫过齐王腰间泛冷的剑刃,示意他将其收回鞘中,“若我没记错,二皇叔应当还在归京的路上,半月后才抵京。” 她为难道:“二皇叔也不想淑娘娘私通外臣、皇叔您欺君罔上一事,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吧?” “住口!”淑贵妃险些没控制住音调,她明白此时万不可闹大了动静。刻意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她满脸的愤然:“休要血口喷人,你和陈皇后干的那些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本宫都细数不过来,如今你倒想污蔑本宫?” “钰儿还是这般伶牙俐齿,”萧随也自知无力辩解,笑以应道,“可世事若都如你所想,由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讲求证据王法还有何用。” “传到天下人耳中是一回事,但传到父皇耳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萧钰道,“二皇叔应当比我更了解父皇的性子。” 她轻笑看着萧随,一双杏眼古井无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须臾,齐王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看来钰儿执意要拿此事要挟我与淑贵妃。” “不是要挟,我知您与淑娘娘有苦衷,可并非我与母后所致,此前我也从未想过要害您和淑娘娘的性命,”萧钰摇头,“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是您执意要同我与母后敌对。”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信鬼神诅咒,若今后母后遭遇任何意外,我将断定是您与淑娘娘暗中所为。” 眼前人与五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判若两人,几轮针锋相对,萧随倒欣赏她的魄力,可惜了…… “钰儿当是头一回来香云寺,不知道后山林中豺狼环伺,凶险万分,若不守寺中规矩私行夜游,恐怕会被狼群分噬。” 话音未落,萧随提剑招式狠辣,剑走偏锋直向萧钰心口处刺去,“你尚且走不出这间屋,凭什么跟本王谈条件。” 萧钰侧身闪躲,然而在齐王眼中只是花拳绣腿不中用。他戍关多年,身上是有实在本事的。 眼看这柄剑要落在萧钰胸口,一闪而过的寒芒挡住了剑刃,动作之快萧随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剑被人打了个弯扣住夺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抵在脖颈上冰凉的匕首。 黑袍裹着冷意,萧随身后传来一道闲散慵懒的男声:“凭她想做什么,都有我给她兜底善后。” “贺修筠?”夜月皎皎,不用燃灯,淑贵妃也看清了这位不速之客。 “淑娘娘,若此时招来的侍卫发现今夜之事,我最多被父皇禁足,而您的下场可就不好说了。”萧钰不紧不慢地说。 “二皇叔。”萧钰腕间缠着一串碧青色佛珠,她垂眸摆弄着珠串上的流苏,道:“您应当不愿看到,安国公主婚期将至,宫人却纷纷在哀悼您抵京途中遇刺身亡,届时淑娘娘一人在宫中,该如何应对流言呢?” 淑贵妃厉声道:“放开他,我答应你,不伤皇后。” 萧钰莞尔:“好。” …… 萧钰回了房,屋里又只剩淑贵妃和齐王二人。 “阿泱。” 淑贵妃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用食指抵住他的唇:“并非你的错,今夜你能来此见我,我很高兴,若非萧钰……” “近日你不方便在京中现身,不要耽搁了,今晚便去老宅子吧,有事我派人给你传信。” 萧随轻声道:“好,听阿泱的。” 待送走齐王后,淑贵妃辗转难眠,她喃喃自语:“等着……” * 回房后,两人坐在窗前,贺修筠亦是惊疑道:“哪想能撞见一桩皇室秘闻。” 齐王和淑贵妃这事,藏了这么多年。 “回宫后得想法子查探太子和萧懿姝的身世,”萧钰神色凝重:“就怕她狗急跳墙。” 贺修筠抱肩而立:“这几日有我盯着。” 他打开窗缝:“一盏茶后侍卫轮班,我得走了。” 萧钰正思忖着贺修筠晚上歇息在哪,便听那人语焉不详问道:“怎么,不想我走?” 她懒懒开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别走了。” 这回轮到贺修筠迟疑,讲不出话来了。 萧钰解释:“更深露重,寺外也没有客栈。” 贺修筠淡淡地“嗯”了声,悠悠道:“来者是客,那你安排我睡在哪里?” “屋里这么大,你爱睡哪睡哪,”她看了眼房里唯一的禅床,正色道,“那里不行。” 萧钰从房间柜里翻出一床多余被子,又给他指了盥洗室的位置,贺修筠去洗漱,萧钰和衣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 他隐约察觉到那人躺在了禅床边的软榻上,便闭眼沉沉睡去了。 萧钰又做了两个有关前世的梦,梦里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 那时她尚年少,时日约莫是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膝下垫着软蒲团,她跪在佛前,佛祖膝下青灯如豆,摇曳着幽微的光。 这里并不是香云寺,萧钰也记不清是何处了。 上完香后,她被陈皇后牵着出了大殿。殿外两具香灰炉后摆着百盏许愿灯,琉璃盏裹着暖黄烛火,在暮霭中明明灭灭,上面有朱笔撰写的愿望,有人求姻缘,有人祈康健,墨痕被烛火烘得微卷。 有风吹过时,萤火翩迁跃动,似乎是神佛在回应千百个祈愿。 萧钰也放了一盏灯,至于写的什么愿望,梦里看不清,她也记不起来了。放完灯,她被陈皇后牵到古寺后院。 寺庙后院有一颗参天的祈愿树,枝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虬枝如龙爪伸向苍穹,在彼时的暮春树梢已经绽出满枝新绿,树下青砖印着来往香客的脚印,袅袅青烟自石案铜炉升起。 萧钰仰首望去,这颗祈愿古柏的枝桠间挂满了朱红绸带,每条绸带上都悬着一个小木牌,刻着香客的愿望,有的木牌上墨迹已被雨水浸得晕染。 同其他众多香客一样,小沙弥搭梯子攀上树,帮着萧钰将许愿牌挂在枝桠上。寺里钟声罄鸣,余音震荡间,古柏的枝桠轻轻摇晃,红丝绦如落英缤纷。 到这里为止,都是萧钰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而后,当是她离开后,另一人的视角。 树梢上的许愿结忽然松脱,“啪”地落于青砖之上。萧钰未曾察觉,转身离去,吹起衣袂的那阵风,也将许愿结吹得滚了几滚。 而后,一道身影将地上的许愿结俯身拾捡起来。那人拿在手上端详片刻,似乎很轻地笑了声。黑衣身影身轻如燕,三两下跃上古柏树,挑了个躲开日晒雨淋的地方重新绑上。 他打了个死结,再三确认不会掉落之后,才放心下来。 古柏树前的面容在萧钰的梦里始终模糊,这并非她头一次梦见这个场景了。 只是这回,萧钰终于看清了树下握着祈愿结的那个人。 少年人尚且青涩,一身黑蓝色锦缎长袍,革带上悬了一块温润白玉,琼树一枝,面冠如玉,只是那双灿灿的桃花眼中似乎藏了心事。 是十八岁的景珩。 画面忽转,到了贺修筠二十一岁生辰那日,亦是前世的事。 冬日的屋内暖炭融融,萧钰与贺修筠坐在桌案两侧,桌上摆着一碗生辰面。那是她突发奇想,给贺修筠做的。 贺修筠吃完,不吝夸赞:“公主平日深藏不露,手艺好得很。” 萧钰不置可否,偏生连多出来要喂狗的那份,也被他笑着抢去:“替狗尝个咸淡。” 萧钰:“……” 她端过自己那碗夹了一筷,刚入口便被咸得瞳孔骤缩,这哪是生辰面,分明是打翻了盐罐子。 萧钰正欲连带着贺修筠面前的那碗端走喂狗,却被贺修筠抢先一步端走,“狗不能吃太多盐。” 萧钰一想:“说得在理,这面里有咸味、苦味、焦味,还有狗都不吃的味。” 她拿过碗:“别吃了,倒了吧。” 贺修筠:“……狗不愿吃,但我又没说不愿吃。” 她又是一阵无言以对。 梦至此,萧钰在梦里轻笑,笑意未散,半梦半醒间,香云寺的晨钟如漪荡开。 佛前三盏青灯,了却三生残梦。 梦醒了。 室内一片还有些暗,唯有窗纸透进一线晨光,将往事与现实都笼在这朦胧的光影里。贺修筠早已不见了踪影,软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原处。 今日立秋,亦是个朗日。用完早斋后,便去往大殿上香。 淑贵妃牵过萧钰的手,眼神慈爱,指尖的力道却暗含警告:“皇后娘娘,今儿个,别忘了为钰儿祈愿姻缘,盼着寻个如意夫婿。” 萧钰羞赧含笑:“劳淑娘娘挂心,愿佛祖也听见您的祈愿。” 陈皇后又将话题扯到了萧懿姝身上,表了一番关心。 进了佛殿,萧钰和淑贵妃各念各的经,各拜各的佛,倒也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晌午,明德帝带着几人去藏经阁抄经,半日就这般过去了。 午后,萧钰和萧懿姝被稀里糊涂地带去祈愿。萧钰纳闷,若非每座寺中都有一株祈愿的古树?香云寺中是一颗古槐树,而寺中祈愿不是绑丝带,而是抛丝带,头一次抛上去,若能稳稳挂住,便说明愿望日后能够实现。 萧钰和萧懿姝各自拿着一条祈愿带,萧懿姝的那条寓意平安,而萧钰的手上被递了一条姻缘带。她道:“我也想抛一条平安带。” 一旁的小沙弥笑道:“无妨,先抛一条平安带,这条姻缘带公主先带在身上,再按着路从宝华大殿走回来,再抛即可。” 说罢,小沙弥重新递给她一条红丝绦,让陈皇后将原本的那条带子系在萧钰的腰间。 萧懿姝和萧钰只抛了一次,丝带打了个转,牢牢缠在树枝上。 明德帝喜笑颜开:“是个好兆头。” 傍晚日落,月上中天,清辉漫过庭院。萧钰握着那根带来到树下,像白日那样抛出去,可不知怎被枝杈挡了回来,弹往身后。 萧钰:“?”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日不是祈愿过了么?”贺修筠走近,晃了晃接在手中的祈愿带。 “不一样,这条是寻正缘的,寺里师父说,诚心抛上枝杈,便能得良配。” 贺修筠在手中把玩着红丝绦:“想不到公主信这些。” 萧钰伸手去够:“还给我,你若要了,我再去师父那里寻一根给你。” “不了。”贺修筠不退反进,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我的正缘……就在眼前。” 他将东西塞回萧钰手中,目光烫人。萧钰捏着丝绦,喉间发紧,不知如何应答。 贺修筠又提醒道:“再往前些,就能抛上去了。” “不必了。”萧钰垂眸,红丝绦缠绕在她的指尖:“我想,方才它已经落入我的正缘手里了。” 贺修筠喉结动了动,哑声道:“那我给你一句准话。” 萧钰抬眼,眸中映着月色:“什么准话?” “有我在,只要你不愿成婚,没人能逼你。” 夜风卷拂,掠过两人之间。萧钰望着他,千言万语都融在这寂静的夜里,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回应。 “好。” * 前两日淑贵妃倒还安分,最后一夜,萧钰回房时辰故意晚了些,贺修筠报信说淑贵妃今日有藏不住的动作。 借着月光,萧钰抬手拂过门框,回屋后又将木柜、窗框一一查探了一番。她将手指抵在鼻下,闻见了若有若无的大蒜气味。 无色有味,当是白磷。 萧钰不动声色,照旧闩门洗漱歇下。 子时附近,西院突然起了火,火势借着风势,舔舐过摸了白磷的门扉、窗框……很快蔓延开来。 “走水了!”有僧人惊呼道。 火光冲天,化作满天星斗,所幸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余两间屋子。 淑贵妃正欲披衣起身,被屋内的人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萧钰穿着素衣,屋外扑火的嘈杂声四起,她只是静静地立在窗前。 月影融融,与窗外的火光一同笼在少女的身上,映得她眉目间发冷。 她笑着,双手并掌合十,雪腕间依然缠绕着那串翡翠佛珠,串尾缀着一颗金珠和碧色的流苏,颇有纤尘不染的脱俗感。 淑贵妃却觉得格外瘆人。 萧钰抬眸盯着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佛寺乃清净之地,淑娘娘这是想在寺中造杀生造孽吗?” 虽知道她是活人,淑贵妃暗忖,这人简直阴魂不散。 萧钰逼近,袖中翻转出一柄匕首,直直逼在淑贵妃的下颚,冰凉的触感令她一颤。 她一手坠着佛珠,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嗜血的寒刃,稳稳保持一个力度,不足以见血,但刀刃压着皮肉,硌得人生疼,“你杀不了我,而此刻我杀你易如反掌。” “是我小瞧你了。”淑贵妃红着眼眶冷笑,明白萧钰已非往日可欺,她只能咬牙妥协:“我答应你,往后与你和陈皇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痛恨出尔反尔之人。”萧钰收了匕首,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今夜之事,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来啦,要是每天都这么勤快就好了 [熊猫头] 晚安 第55章 隔阂郁结 第55章 隔阂郁结 浓烟卷翻升腾, 惊呼声,奔走声此起彼伏。佛门清净地霎时成了一锅沸汤。 隐约听见有人喊道:“长宁公主还在里头,快救人!” 听闻外面嘈杂的呼喊声后, 萧钰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笑容:“淑娘娘, 既是您不仁,休怪我不义。” “今夜一事出自您之手,理应由您料理善后, 我若能看到您的诚意,便不会闹到父皇那儿去。” “您看着办。” 萧钰留下几句话后离开了, 淑贵妃踉跄跌坐回榻上。她捋了捋心口,唤来心腹,附耳道:“去把痕迹都清理干净, 再……” 淑贵妃满是不甘,却也不得不想法子善后。交代完,她慌忙披衣由侍女搀着到院外,刚巧撞见迎面跑来的萧懿姝。 “母妃,皇姐那处走水了!” 淑贵妃忙唤院里的侍卫统领:“快救长宁公主!” 萧钰隐在暗处,暗自腹诽淑贵妃做戏的做戏的本事。 “回娘娘,已经派人进去救公主了, 只是这火诡异得很,如何也扑不灭。” 檀木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窗门扉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椽子周身裹着烈焰如火龙, “轰”地砸下封住了入口。 东院的明德帝和陈皇后闻讯赶来, 见此情景, 陈皇后险些昏了过去。下一刻, 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萧钰捂唇轻咳, 被墨玦带着自厢房旁侧小道走了过来。素衣袖摆和衣摆上都滚了灰,她的脸上也沾了几处污痕,有些狼狈。 “父皇,母后,”萧钰唤他们,“我无事。” “人出来便好,母后担心坏了。”陈皇后上前,解下外袍披在萧钰的肩上,目光扫过烧得七零八落的厢房,问道:“可有伤到?” 萧钰摇头:“并无大碍,儿臣睡得浅,闻见有东西烧便逃了出来。” 明德帝心里仍念及此处是佛寺,不宜扰清净。陈皇后就不顾这些讲究了,见明德帝有回京交由大理寺查的意思,她目露厉色,率先掌过话权做主:“为何偏偏是这间房着了火,依本宫看,怕是有心人蓄意纵火,冲着本宫女儿的性命来的。” 陈皇后下令:“传本宫旨意,即刻封锁全寺彻查,任何人不得进出。” 明德帝眉头紧锁,陈皇后一语毕,他开口:“查,朕倒要看看,是何人胆子如此之大,敢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干纵火杀人的勾当。” 他转身,袍摆扫过萧钰衣角,语气陡然转柔:“钰儿受惊了。” 萧钰垂眸:“谢父皇和母后的关怀。” “昨夜都有何人来过西院?”明德帝道:“淑贵妃,姝儿,去讲你们屋里的下人唤来,问问昨日都见过什么人。” 陈皇后掏出怀中帕子,正给萧钰擦拭脸上的灰痕。她的动作猛然顿住,环视了一周院内扑火的僧人和侍卫。 “为何不见寺住持?” 寺里这般大的动静,住持怎会不管不顾?算算时间,他早该到了才对。 她唤来小沙弥问:“住持去何处了?” 小沙弥答道:“皇后娘娘,小僧也不知,起火时有人特地去禅房寻了住持,可没见着住持的踪影。” 陈皇后脸色一黑:“搜,今夜谁也出不了香云寺,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侍卫领命而去。 宫里随行的一个侍女被拖了过来,发丝凌乱,泪眼斑驳,侍卫撒手后她踉跄跪倒在地。 “启禀皇上,娘娘,昨夜有侍卫见到此人鬼鬼祟祟在公主厢房附近徘徊。” “娘娘饶命,奴婢只是奉命送油灯,绝无纵火之举啊!” 淑贵妃蹙眉,一语否定:“可入夜前本宫已经派人往钰儿和姝儿房中添了灯油,你再去作甚?” “奉命?”陈皇后冷笑,关注点截然不同:“你可是说得是奉你家淑贵妃之命?” “姐姐,我倒不知宫里何时藏了奸细。”淑贵妃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侍女,“本宫问你,是奉何人之命?” 侍女讪讪开口交代:“长宁公主得罪了朝中一位贵人,奴婢亦不知,只是奉命……”念及家人性命,侍女没有供出淑贵妃,她突然扑向陈皇后脚边:“皇后娘娘慈悲,求您明鉴!求您饶了奴婢!” “谋害公主理应赐死灭族,”陈皇后居高临下,俯身道,“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若你口中能吐出有用的东西,还有商量的余地。” “拖下去。” 拂晓的光驱散了浓烟火焰,原本萧钰住的那间房已经化作焦土,寺中僧人开始修缮被火波及的建筑,搬砖移瓦。萧钰由陈皇后陪着坐在廊下,看着院中残留的焦黑痕迹,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同样是一场以取她性命而燃的大火,火焰燃起的时候,她害怕吗? 当是怕的,但人终究要在灰烬里重生,所欠的账必要一一清算。 侍卫统领禀告:“启禀皇后娘娘,火起于公主厢房后窗,现场有白磷残留,另外,在斋房后厨发现被迷晕的住持,其怀中搜出半包纵火所用的白磷。” 萧懿姝表情惊疑,凝固一瞬,却听萧钰淡淡开口:“住持是心细谨慎之人,怎会轻易被迷晕?” 淑贵妃对陈皇后道:“姐姐,不妨去查查,昨日今日寺中都有谁与住持接触过。” 萧钰面露悲悯之色:“可怜住持一世清修,却因我一事难逃被人嫁祸之嫌。” 说这话时,淑贵妃见萧钰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暗自咬牙,彷佛萧钰已经挂上那副寡淡神色,开始阴阳自己了。 淑贵妃亦是满眼澹澹,回了她一个笑容。 明德帝终于开口:“事有蹊跷,便详查,皇后封锁了香云寺,纵火之人还会插翅膀飞了不成?” 查访半日无果,寺住持醒后,更是一个劲地请罪。多年来明德帝素知这人品性,倒没怎么苛责为难他,最后明德帝将这起纵火案递到了大理寺。 此事仅萧钰和淑贵妃心中明了,淑贵妃又及时清理了痕迹,若二人缄口,大理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寻到端倪。 淑贵妃舍了自己宫里头的人,虽说那侍女的嘴紧不会攀咬,但明德帝心中如何忖度她,就不得而知了。 借此分去明德帝对付皇后的心力,淑贵妃想,这是她能对萧钰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否则,寺中僧人侍卫众多,她又不是没有手段,何苦自污清白。 “娘娘用膳了……”淑贵妃身侧的大宫女看她心情不佳,边劝边端出托盘内的午斋布膳。 吃完这顿斋饭,他们便要启程回宫了。 “贵妃娘娘,忍一时风平浪静,”淑贵妃身侧伺候多年的大宫女道,“陈皇后闹得再凶,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再过几年太子殿下登基,您可有享不尽的富贵,届时皇后也只能为您是从,眼下最为紧要的是保重身子。” “罢了。”淑贵妃执箸用饭。眼下,她与陈皇后皆是看不惯又干不掉对方。但陈皇后如现今这般病怏怏地熬下去,未来如何,犹未可知。 况且…… 后宫里的陈皇后和淑贵妃免不了侍寝一事。但近来每每与明德帝同房时,淑贵妃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 思及此,淑贵妃强压住饭菜下肚时胃中一阵恶心之感,此前她私下查到皇帝反常的阳亢与宫中熏香有关联,却只是默默压在心里。 淑贵妃冷笑暗讽,明德帝这人倒对自个自信得很,被人下药,还真以为是自己又行了。 萧懿恒近两年稳坐太子之位,若今上暴毙,萧懿恒继承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淑贵妃巴不得这一日来得越快越好。 陈皇后算准了这一点。但皇帝不能留,未来,太子也休想登基。 淑贵妃扶额,眼下最棘手的当数萧钰那丫头了。看样子,她暂无揭露之意,但一日如此,淑贵妃心头的刺一日不能拔除。 …… 经了半夜火劫,明德帝亦是疲惫,今日便各自在屋中用午膳了。萧钰的随身物什连带着厢房付之一炬,陈皇后将她接到东院,与自己同屋用午斋。 陈皇后执箸的手顿在半空,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钰。察觉到她略带审视的目光,萧钰不动声色,继续用饭。 片刻后,她最终败下阵来,平静地回了句:“母后,您说便是。” 陈皇后有许多话想问萧钰,莫名地,她不知如何开口。斟酌半天说了句:“钰儿,答应母后,日后不可再以身犯险了。” 萧钰缄默少顷,声音沉缓地问:“母后知道了?” “不论淑贵妃同你说了什么,你们之间又有什么筹码交易,你不愿同我讲,我便不过问。”陈皇后语气中粘着若有若无的恼意:“但昨夜之事,不可再有第二次。” 萧钰垂眸凝着盏中羹汤,终于有了犯错孩子的模样:“母后放心,我心中有底,断不会让自己出意外的。” 纵有千言万语,坐在她身侧,陈皇后如鲠在喉,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地叹息:“钰儿,母后有时候倒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陈皇后有时竟对淑贵妃和萧懿姝母子情生出些羡慕来,那二人素来是无话不谈,萧懿姝亦不会做各种令人提心吊胆的事。 她愈来愈发觉,自己和女儿变得陌生起来了。萧钰瞒了她许多事情,心思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是对她这个母亲筑起了一道高墙,以上她都不介意。 只是萧钰身上透露出来一股平静的疯劲,令她后怕生寒。 陈皇后时常愧怍,是之前对萧钰说的一些话让她产生了误会;亦或是自己身子亏空,给她施了些压;还是自己本身太无用了…… 萧钰缓缓抬眼,触及到陈皇后略带憔悴的脸,眼角的细微褶皱犹如碎瓷的纹路,延展开来,往后便是发间夹杂的霜雪。 然而,陈皇后并不知晓,这亦是萧钰心中的郁结。 前世这个时候,陈皇后已经离世了。 “因为……” 没想过萧钰会接她的话,陈皇后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萧钰莞尔。 “我在母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了四年。” 第56章 朝纲如磐 第56章 朝纲如磐 陈皇后眸光微动, 萧钰这番话让她如坠雾里。 “母后可信庄生梦蝶一说?”萧钰不疾不徐地说:“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奇异迷离。”[1] “几月前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母后薨逝,而后朝堂动荡,突阙入境北疆战事再起, 太子登基,我亦是被下药困死火海。当我以为此生已经结束时, 忽然醒来,发觉只是一场梦,而我莫不是魇着了。” “而母后病重的那个雨夜, 以及后来的婚事……”萧钰微垂着头,轻描淡写诉说着生死,心里面平静得像面镜湖:“偏生一切皆在佐证,梦中的一幕一幕接连上演,应证此事非虚。” 陈皇后手中的瓷勺一个没拿稳,掉到杯盏里头发出的的清响,惊得她指尖一颤。 看不见的地方, 长大了四年…… 听着荒诞不经,萧钰的神情从始自终也没有丝毫波澜变化, 彷佛一字一句皆是事实。 萧钰的话如冰灌耳,却又在此刻骤然清晰。 “谁也道不明怪力乱神之事, 因果轮回又皆在其中。”陈皇后道, “钰儿既在梦里受了不少苦, 而后定能将因果一一破之, 母后也会竭尽所能, 同钰儿规避那个结局。” 此前,陈皇后将十二影卫交予萧钰之手,一则为她添臂助,行事方便,二则是想让她护好自身的安危。 “我执掌六局多年,只是近些年身子抱恙,二十四司虽未有什么显绩,倒也不曾没落。”陈皇后目光悠远,喟叹道:“本朝女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不被允许上朝议政,有才能的女子皆囿于后宫,殊为可惜。” “回宫后,随母后去六司看看吧。” 陈皇后这是要将她领入六司。 皇后执凤印,掌理六宫之事,按理说陈皇后身体抱恙精力有限,当由淑贵妃刘氏协助理事。但淑贵妃的父亲是右相刘鸿宸,加之陈皇后膝下无子,立了萧懿恒为太子,淑贵妃手上更不会被赋予实权。 陈皇后让萧钰协助理事,明德帝不会有异议。 朝堂上的派系斗争纷繁复杂。左相是陈皇后娘家的远亲,右相则是太子心腹,自从瑞王倒台后,这两派势力在朝中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镇国公之子薛傅延与萧懿姝结亲,日后无疑是太子一方的势力。除此之外,还有三方镇守大将、御史大夫张瑞霖和五年前赴遥关的齐王萧随不曾战队,成了左右局势的关键棋子。 朝纲如磐,根基为柱。经纬交织,方能风雨不动。 * 用完午斋自香云寺启程,抵达京中太阳已经落了山。舟车劳顿,抵京后明德帝、陈皇后和淑贵妃回了宫,萧钰、萧懿姝也各自回府。 香云寺失火一事,明德帝耿耿于怀,对萧钰到底有些愧疚。就算心里并没有这般想,面上也要装出几分来。 翌日辰时,宫里便派了人来公主府,说是明德帝特意送来的珍奇物什,还有江南新进贡的上等浮光锦。萧钰随手拿起一匹料子,锦缎在日光的照射下,光动彩摇。 领事太监见萧钰饶有兴致的模样,眼睛笑眯成了缝,搓手哈腰道:“公主您有所不知,这料子昨个夜里八百里加急,连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宫里还没分到呢,皇上特意交代,先给公主送几匹最好的,您要是喜欢,余下的奴才这就给您全抬过来?” 萧钰忽而轻笑:“既然父皇如此厚爱,本宫自然却之不恭。” 萧钰叫冬瑶去取赏赐,随后问领事太监:“公公贵姓?” “回公主的话,奴才叫德顺,在养心殿当差已有五年。”领事太监眼睛瞬间亮了。长宁公主出了名的大方,在宫里当差许久才能拿一回赏赐,而头一次见长宁公主,又只是奉命送东西的轻松活便能拿银钱。 “德顺公公不必推辞,给本宫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应该赏,”她对领事太监说,“还劳烦公公替本宫传话,谢过父皇的一番好意了。” “谢过公主。”德顺毕恭毕敬接过冬瑶手中的半锦囊金瓜子,在宫里当差五年,还是头一次摸到分量如此重的赏赐! “奴才必定把公主的话原封不动传给皇上!”德顺把锦囊揣在怀里。 德顺走后,冬瑶不解:“公主,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墙头草奴才!” 白露讥讽:“他还不一定铭记公主的这份恩情。” “自然是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萧钰若有所思,“宫里那种卖命的地方,养不熟的狗才最好用。” 德顺与他的好伙计李公公,前世可是宫里的两条好狗。 萧钰将手中的浮光锦抛给白露:“今日送来的缎子不少,你们挑个喜欢的花样,本宫让人去裁了给你们做两件衣裳。” 白露手忙脚乱接住缎子,冬瑶眼睛瞪得滚圆:“公主,这浮光锦可是贡品……” 白露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要是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知道咱们比她们还早用了缎子……” 萧钰笑道:“本宫说能用便能用。” 德顺前脚刚走,宫里又来人通报。 “公主殿下,皇上用完早膳开始咳血不止,您快进宫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1]典故引自百度。 第57章 查验膳房 第57章 查验膳房 萧钰踏入寝殿时, 明德帝正神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面上血色匮乏,淑贵妃和陈皇后伺候在身侧。 犹记几月前, 陈皇后病危时, 明德帝也曾这般守在榻前,而今风水轮流转,床上换了人。萧钰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面上摆出恰如其分的忧色,内心不为所动。 萧钰知晓明德帝的那一日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但看着他这副模样,不论如何也生不出一丝心疼。 她的好父皇——报应虽迟,但总会到。 太医正在把脉, 萧钰自觉站到廊柱旁,没有出声惊扰。 “皇上的身子并无大碍,但需开些方子调理……”李鸿祯指尖在明德帝腕上停顿片刻,因背着身,没人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细汗。 淑贵妃一急,手中的帕子绞得变了形:“那好端端地,为何会咳血?” 明德帝皱眉, 问道:“朕今日晨起还好好的,用完早膳, 突然咳了血难受得紧,是何缘由?” 得了准话, 李鸿祯道:“微臣观皇上脉象浮滑, 透着阳亢之兆, 眼下没有外人, 微臣直言, 皇上的身子异样,倒像有人刻意为之。” “眼下正值秋燥,体内肝火最旺,施药易引发血气上涌,”李鸿祯说得委婉,“恐生内热,若火急攻心,难免落下病根。” 淑贵妃避开陈皇后的目光,淡淡道:“近来姐姐既要调理身子,又要亲自督办后宫琐事,难免百密一疏,叫人钻了空子。” 明德帝喉中爆出几声剧烈的咳嗽,陈皇后掏出帕子,悉心替他擦去污垢。她忽觉这场景与几月前如出一辙,只是当时榻上咳血的,是她自己。 “微臣先给皇上开副方子下去煎着,”李鸿祯向明德帝和陈皇后请示,“随后请皇后娘娘带微臣瞧瞧,皇上今晨用了哪些膳食?” 太医院左院判李鸿祯,是侍奉明德帝多年的老臣,这事交由他,自然比身侧勾心斗角的人放心。 明德帝止住咳嗽,喉间仍然传出断续的喘息,他阖眼闭目,挥手让人去办。 “今日皇上所吃所用皆在原处,还请李太医一一查验,有何处不妥?本宫会派人查所有吃食物什的来源。” 外殿案上的碗盏尚未撤下,白瓷碗里凝着早已冷透的羹汤。李鸿祯执银针逐一查验食材配伍,触及白玉燕窝再悬起时,一团糊腻粘在了针尖上,泛出赤金色,李鸿祯神色微动。 陈皇后与淑贵妃同样看出燕窝的不对劲。 陈皇后若有所思,继续道:“即日起,皇上的膳食必须经李太医之手,由太医院三审三验,药食同源之物更要加倍小心。” 淑贵妃道:“臣妾以为亦当如此。” 李鸿祯拱手:“护皇上龙体康健无恙,乃是微臣分内之事。” 接着他揭开雕花香炉的盖子,煽动细烟轻嗅,是明德帝常燃的龙涎香。 萧钰坐在内殿明德帝的榻侧,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李鸿祯身上,衣袖内的指尖无意识一动。 看着李鸿祯连明德帝起居所用的文房四宝、熏香药具也逐一过检,她忽而放下心来。既然放心让李鸿祯查,陈皇后必然早已将炉中苦杏仁销毁得干干净净。 “回皇上、娘娘,方才微臣将早晨的吃食,连带皇上起居所用之物一一查看,除了那碗燕窝,暂未发现其他不妥之处。” “燕窝性平味甘,本有滋阴润燥之效用,但搭配不当,某些食材会增强其温热属性,导致体内阳气过亢。” 李鸿祯补充:“寻常食用炖煮燕窝,或加雪梨,或不添其他食材,今日皇上所用的燕窝中却加了少量鹿茸粉,二者性质相拮抗,同炖导致阴虚火旺,这才咳了血。” 殿外小炉上药汁咕嘟咕嘟冒出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散开来。 御膳房隶属于内务府,直接照顾皇帝、后妃的饮食需求,李鸿祯一番话将问题根源指向了御膳房身上。 明德帝揉了揉太阳穴,唤来掌事太监:“给朕查。” * 御膳房院内,当值的太监宫女乌泱泱跪了一地,今早皇上用膳咳血一事已经传入他们耳中。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御膳房的灶间,传菜通道与灶间以屏风相隔。食盒整齐码在案头,最上层的盛着今早的羹,粥碗里的汤已经凝成半块冷透的疙瘩,下层的小盏便是一同端入养心殿的白玉燕窝。 李鸿祯一一查过,银针插在燕窝里,通体依然是温润的银色,并无异常。李鸿祯面色凝重,回禀道:“娘娘、公主,膳房内的燕窝中没有加鹿茸粉,独独今晨端去养心殿的那份白玉燕窝里混了鹿茸粉。” 淑贵妃冷冷道:“李大人是说,有人专挑皇上的那份动手?” “仅是微臣的猜测。” 下人跪着,丝毫不敢出声,生怕下一刻就被拖去慎刑司。 陈皇后问御膳房总管王沛:“今日当值的,和经手皇上早膳的人都在这儿了?” 王沛也不曾想当值多年,竟有人敢在明德帝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皇后娘娘,奴才手下膳房做膳的人都在院里候着了,传膳那边的人由张公公管着。” 陈皇后吩咐道:“去将今日经手皇上早膳的人统统唤来。” 她继续问:“王公公,皇上的那份燕窝里为何会加鹿茸粉,往日不是加雪梨么?” “皇后娘娘,今晨御膳房的白玉燕窝什么都不曾加!”王沛指向掌勺太监,“他昨日当值时打翻了鹿茸罐!” 掌勺太监瘫坐在地:“奴才冤枉!罐子是奴才昨日不小心碰倒的,奴才即刻收拾了起来,燕窝是今日卯时做的,期间奴才没有碰过鹿茸,娘娘明鉴!” 苏公公上前半步,道:“娘娘,这几个互相拉锯呢,依奴才看,不如拖下去一一审讯,才能撬开嘴。” 苏太监是养心殿首领太监,明德帝身侧的红人,势必要给明德帝查一个结果出来。 “且慢。”陈皇后阻止道。 苏公公问:“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当然要将人找出来,”萧钰开口表态,“但不宜大动干戈,父皇龙体欠安的消息若传出去,朝中的人该如何想?内务府是后宫运作的命脉,多数宫人不应受到牵连。” 淑贵妃赞同道:“说得是。” 陈皇后道:“现下得弄清楚,燕窝里的鹿茸粉是御膳房掺的,还是传菜时候动的手脚。” 话音方落,传菜司的人也被召来跪在院中。 王沛盯着传菜首领张公公的腰间,冷笑道:“李公公今日卯时鬼鬼祟祟留在御膳房,该不会是偷偷动了御膳?” “王大人是要指证奴才……”张公公膝盖砸在青砖上,两股战战,弑君二字卡在他的喉咙。此等罪名,他不敢开口。 “回娘娘,奴才只是按例检查食盒。”张公公的喉结上下滚动,“今晨,奴才腰牌不知遗失在何处,娘娘知晓,进养心殿传菜须有腰牌,奴才在御膳房内四处寻了寻,王大人这才误会了奴才。” “奴才一早晨没找见腰牌,是养心殿的李公公帮奴才传的菜!” “查传菜司的腰牌记录。” 王沛找来记录人员的黄册,展开道:“卯时三刻,传菜司张德海的腰牌曾两次进出御膳房。” 张德海忙道:“娘娘,奴才头一次进御膳房时腰牌尚在,卯时二刻后,奴才便出御膳房寻腰牌去了,绝无再返回的可能!您问问李公公……” 彼时即将往各宫里进膳,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除了黄册,谁也道不来张德海的行迹。 有侍卫来报:“二位娘娘,御花园的假山里头发现了一具太监尸首,尸首上有一枚御膳房的腰牌,认得的人说,此人是养心殿李公公。” 淑贵妃面色一变,便听陈皇后道:“验尸,顺带李公公生前和哪些人接触过。” 张德海脸色骤变,初秋的燥热还未散去,冷汗在张公公的后背洇出深色水痕。 萧钰亦是一惊。 李公公死得太是时候。 昨日与陈皇后在寺中剖开心扉谈论那个梦境时,她无意提了一嘴,太子登基后李公公被提拔为养心殿总管,正是前世给萧钰端药的太监。 那次,陈皇后病重,拦在甬道的太监亦是李公公。 她醍醐灌顶,知晓今日这事查下去是没有结果了,淑贵妃要么完全不知情,要么无意揭露。 “将王沛与张德海二人分开再审。”陈皇后揭开食盒夹层,吩咐掌勺太监:“去膳房核对近日鹿茸用量。” 领命的太监侍卫各司其事。 “钰儿,这边交由母后和淑娘娘,你去寝殿照看皇上。” 萧钰朝两人行了一礼,回了养心殿。 “皇姐回来了。”萧懿姝黛眉微微一蹙,小声道:“父皇刚服下汤药,现下……” “朕醒着。”明德帝的声音自纱帐后传来。 萧钰道:“父皇安心,李大人和太医院的那边人已经在查了。” “是啊,父皇先养好龙体,朝上的事由皇兄盯着。” * 萧钰的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陈皇后正立于廊下,日光照在她的鬓边,透过流苏坠子在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淑贵妃穿着碧鸾宫装,立在她身侧。 她忽然贴近陈皇后的耳畔,悄声道:“姐姐真是好演技。” 陈皇后回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妹妹也是。” 【作者有话说】 晚安饱贝们[撒花] 最后一点点的排版好奇怪啊,我在手机和pc端各自试了重新改一下,结果不论怎么改都是那样,明明空两格却只空一格,挤在前面看着有点难受。 jj卡了吗[爆哭] 第58章 黑市风波 第58章 黑市风波 养心殿内, 李鸿祯的药杵在钵里发出细碎声响,小炉上的药鼎咕嘟冒着热气,满室药香。 “皇上脉象已稳, 只需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明德帝精神已经转好, 待李鸿祯验过膳食,将陈皇后淑贵妃一同叫来用了饭。萧钰和萧懿姝也留下陪同明德帝。 “今日的汤倒比往日鲜美些。”许是早膳未吃好的缘故,明德帝将银勺中的汤送入口中, 格外餍足。 “皇上有所不知,今日一查, 御膳房猫腻大得很,甚至还牵扯到养心殿的太监,近几日皇后娘娘决定把御膳房翻个底朝天查个透。”淑贵妃道。 “臣妾同淑贵妃商量, 暂时将宫中膳食一事交由尚食局,”陈皇后道,“既然皇上满意,臣妾也就放心了。” 明德帝听陈皇后和淑贵妃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面对先斩后奏的情形,也没有责问怪罪,“六局那边与内务府和养心殿没有什么瓜葛, 交由她们,倒也稳妥。” 他的脸上看不出来喜怒, 一边用膳一边说:“你们放手查便是。” 一顿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用完膳,明德帝挥了挥手, “钰儿和姝儿先回府, 宫务交由皇后和淑贵妃料理。” “儿臣告退, 父皇万安。” 戌时初的夕阳将皇城染成赤金色, 檐角的铃在秋风中轻颤, 引得萧钰心事重重。 李鸿祯说明德帝的身子静养调理几日便好,恰巧立秋祈福朝中官员休沐七日,明德帝咳血不适的事也盖了过去,折子由太子萧懿恒暂代处理。 宫中膳食已经被尚食局及四司接管,或许,这只是个开始。 * 甫一回府,萧钰被檐上跃下的身影惊退半步。 “丫头且看,这一招移花接木!” 老头儿一身素衣打扮,鬓发霜白如落雪,脸色却比寻常五旬人红润。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一个木雕娃娃,娃娃的脑袋上斜插着一朵花。 “老夫前日刚雕的,像不像你小时候?” “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萧钰低咳一声,看着他,眼角微弯,“老当益壮,童心未泯。” 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陈皇后送萧钰到栖云山同“隐世圣手”杜蘅学了许久的医理,杜蘅是个怪人,性格活泼似孩童,偏生常年一人隐居在山中,避世不出。 起初,杜蘅无意收这个徒弟,几日后,竟一点一点稀罕起萧钰,不论如何也要留她多学些时日。 陈皇后给她派了些暗卫,由侍女春雨陪着,断断续续算下来,在栖云山上待的时日有两年了。哪怕后来萧钰长到了十岁,被接回宫中,也时常回山上看望。 今日杜衡下山,也是破天荒。 “一时不知道丫头在夸老夫年轻,还是笑老夫孩子气。”他嬉皮笑脸地指指点点。 萧钰睫毛垂了垂,一本正经开口:“师父知晓,对于您,钰儿向来直言。” “好了好了,说正事。”杜蘅面色突然严肃起来,“老夫听闻这段时日京中不太平,去香云寺祈福还起了火?可有受伤?” “师父安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今日下山,还有一件事,”杜蘅叹了一口气,“你母后的身子内里日日亏虚,但想补身子不可一蹴而就。” “若长时间泡在药罐里也不行,”他摇摇头,“是药三分毒,届时就算补好,怕是回不到往日的精神了。” 萧钰的唇动了动,情绪难掩,努力忍耐:“母后近来精神不错,竟不是好转之兆。” 杜蘅压低声音,语带嘲弄:“丫头,你那皇帝老子心淬了毒一样。” “不过嘛,老夫倒不是完全没有法子。”他眼睛亮了亮,又为难道:“只是需雪参花、太岁两味引子。” 这两味药材萧钰从未见过,甚至药籍中都极少读到。 杜蘅将手中的物什抛过来,萧钰顺手接住,这木雕娃娃端详起来十分滑稽。 “雪参花长在极寒处的雪山上,太岁就是肉灵芝,这东西更是稀少得很!”杜蘅话锋一转:“不过,黑市里能买到真货。” 萧钰皱眉:“您怎么知道?” “当然是亲自去探听到的。” 萧钰更纳闷了,杜蘅常年隐居,如何得知黑市一说。她问:“黑市在哪?您是如何混进去的?” “丫头可知莳花楼,那楼底下可暗藏玄机,老夫扮作乞丐混入黑市蹲守,听见里头有贩子说过。”下一刻,杜蘅突然泄了气,失落道,“可惜未到两日,老夫就被人连打带拽扔了出来。” “师父,您……”萧钰喉间一哽,牵起一个勉强的笑,话到嘴边被杜蘅打断了回去。 杜蘅嘿嘿一笑:“老夫能有什么事?这不活生生地、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见杜蘅还有力气从房檐上跳下来吓唬她,萧钰放下心来,继续问:“师父这花是如何得来的?” “丫头也是傻,从小被老夫骗到大,”杜蘅喟叹,“这并非引子,只是长得像些,丫头路子多,想买到真货恐怕需要你想些办法了。” 萧钰手指攥紧木雕娃娃:“交给钰儿便好。” “老夫等你消息。”说罢,杜蘅告辞而去,只剩衣角在暮风中鼓动。 * 萧钰穿着一身素雅衣服,鸦发简单绾了个小髻,一支银簪斜斜别住,精致出尘。 杜蘅走后,她换了一身行头,趁着暮色往莳花楼去了。 华灯初上,兰玉堂看着这位入夜造访的客人,听她道明来意后,笑道:“公主可知,地上黄白之物交易与地下那处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黑市的生意,在下也不好插手。” “井水自归井,河水自流河。”萧钰轻笑点头,继而道,“本宫没去过黑市,兰公子领路便好,别无他需。” “鬼市买卖不问来历,不问真伪,不退不换,不做买卖人的生意,不做血腥生意。”兰玉堂一一道来,问道,“公主要做的生意可在范畴之内?” 黑市亦称鬼市,夜幕降临市开,鸡鸣时闭,与地面上的集市不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本宫要做药材生意,”萧钰道,“救人的药材。” “话先说在前头。”兰玉堂看了眼窗外天色,站起身来,“在下只能引荐,至于生意做不做得成,就看公主自己了。” “兰公子放心。”萧钰应声,由兰玉堂领路。 杜蘅所说不假,黑市入口藏在莳花楼临河一边的一间店铺内,墙面打通,一条石阶几经折转,通往地下。 兰玉堂将她领至此处便离开了。 萧钰拾级而下,观察周遭。 延展而下石道不窄,并排能容三至四人,装潢也不像寻常暗室那般简陋。只是光线昏暗,每隔一段距离,壁上只有右侧悬着一盏烛灯,石道明暗两界分明,半亮半昏。 往黑市去的商客皆走昏暗无光的左侧,萧钰匿在石道阴影中,墨玦跟在她身后。 地下黑市本就是不见天日之处,亦不见几盏灯。烛火昏黄,仅能够照亮地摊处物什的方寸之地,商客来来往往,面容皆遮掩在黑暗中,不以示人。 截然不同的是远处那座飞檐斗拱的楼阁,灯火透亮,琉璃灯悬,与黑市这处相比,堪称天上银河。 黑市交易日日流动,以摆地摊为主,那处楼阁做的是什么生意? 萧钰边逛边思忖着。 先前杜蘅给她看了太岁的图,形似普通灵芝,却长得更大;雪参花长得像白日木雕娃娃上插的那朵花。然而逛好些个摊子,萧钰也没瞧见这两样东西。 路过一座茶棚,借着微弱烛光,萧钰听见是两位虬髯客在交谈。 黑市规矩,不得探听旁人隐私,但萧钰对他们谈论的话题颇有兴致,况且那两人的声音也不小。 她要了一碗茶坐在那两人附近。 “那楼里……”一人压低声音,“听说前日拍了个西域舞姬,几个公子哥跪着竞价最后卖了这个数。” 萧钰背着身,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数。 “活人也敢卖?”另一人灌了一口冷茶,“岂非破了规矩?” “笑话!”那人语带讥讽,突然指向远处那座楼,“那儿二楼以上的买卖根本没有规矩,钱就是规矩。”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先前那座楼内做拍卖生意,每日都有不少金贵物,并且那处没有什么规矩限制,只要不得罪黑市主,有钱便能横行。 待那两人走后,萧钰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继续寻那两味药引。她贴着摊位前行,此处卖金石玉器居多,也有不少珍奇物什。 转角一处摊位引起了萧钰的注意,她凑近一瞧,眼露失望。杜蘅说的太岁应是血珊瑚色的肉灵芝,此刻却只看见贩子用大朵灵芝染色冒充的假货。 萧钰低低叹了口气。 戴斗笠的贩子突然出声:“姑娘好眼光。” 那是一个年迈老妇人,此处看不清彼此的脸,萧钰只听声音猜测。 他掀开货箱的粗布,自里头摸出一朵灵芝,呈到微弱光下,问:“您要找的可是它?” 萧钰看清楚了,那是一双年轻白皙的女子手,只是两只手各自缺了一根大拇指,与摊贩的声音极其不相配。至于她手上的药材,萧钰辨不出真假。 “您开多少?”萧钰问。 “五千两,”摊贩补充道,“少一个子不卖。” 萧钰掏出锦囊中的金叶子,那人看过以后,满意道:“成交。” 尽管这人有开口乱要价的嫌疑,萧钰也不与摊贩争论议价,只要能寻到真药材,花多少都值,今夜她打算把能瞧入眼的都买回去,让杜蘅辨一辨真假。 半时辰后,萧钰停在一处摊子前,盯着那朵雪白的干花。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他开口:“来了黑市就该知晓,不论您是达官显贵,皇室宗亲,到了这儿,便要依着地下的规矩,姑娘是我的买主,该由我开价。” 这人话多得反常,但萧钰看上了他手里的货,温声道:“您尽管开价。” “姑娘不知,黑市买卖不一定要拿金银交易。”那男人不经意地将手里的灯抬了抬,瞥了眼萧钰的脸立马收回视线,另一只手拿起雪参花,“您瞧这货,错我我这家可就没有了。” 男人使坏的小动作她看在眼里,却也没管。 这人葫芦里没卖好药,萧钰本不想与他废话,但放眼整个黑市,雪参花和太岁卖主极少,恰巧这人手上有一株雪参花,有侍卫暗中跟着,她决定暂时让步。 “请姑娘跟在下来,我们换个地方谈。”萧钰由这人领着,顺着小道,往那处金碧辉煌的楼阁走去。 楼高四层,屋顶金漆雕龙,琉璃作凤,极其气派奢华,灯光映得整座楼如置白昼,也被黑市商贩称为不夜楼。 “生死坊。”萧钰听着楼内传出的嘈杂声,念了一遍楼阁前的金漆牌匾,试问那卖主没走错地方。 卖主男人掀开珠帘,赌客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骰子点数的报唱。萧钰跟他进了大堂,堂内摆放的赌桌一次排开,不少地方围满了人,她被领到一张闲置的赌桌上。 “我没有闲心同你下赌坊。”萧钰不耐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卖主男人约莫三旬年纪,正笑眯眯盯着她的脸,道:“姑娘莫生气,我的要求是,您与我赌一局。” 萧钰蹙眉:“可我不会赌。” 顶楼雅间,视野极佳。月白袍的年轻公子透过雕花窗,将赌坊大堂内一览无余。忽然,他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哟?你瞧。” 对面的人悠闲坐在太师椅上品茗,闻言不为所动,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月白袍的公子挑眉,道:“我在画像上见过那女子,若没记错,是宫里的公主。” 景珩从椅上起身,不动声色地端着瓷盏,同他坐在窗边,视线投去大堂,一眼落在那个身影上。 下一刻,他撂下茶杯,拂袖离去:“失陪。” “受什么刺激了?不是前几日才过立秋?”月白袍公子一脸无奈,叹道:“春日来了。”说罢,他斜倚在窗边,继续看戏。 牌桌前,萧钰道:“此处交易一字千金,我本不该陪您折腾这么久,您不妨开旁的条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何乐不为。” “先别着急嘛,瞧着姑娘也不像缺钱财的人,不如玩点更刺激的。” “没玩过也无妨,我教您便是,再说这东西,两分靠技巧,八分靠气运,否则怎叫作赌呢?”卖主男人道,“您若气运好,赢过我,金银不要一分,也不需旁的物什,直接将东西送给您。” “我输了呢?” “姑娘若输了,您长得这么漂亮,我也不为难您……”那人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姑娘陪我一晚,我仍会把东西赠予您。” 萧钰脸色瞬间黑了:“谁给你的脸得寸进尺。” 男人也不乐意:“您让我开条件,怎么又反悔?” 他坏笑,讲得振振有词,“上了赌桌本是如此,有人输掉银子,有人输掉身子,要是实在拿不出,按规矩,用一只手臂、一条腿来换,都是可以的。” 早先这男人使坏,萧钰给暗卫放了命令,若此桩交易做不成,便派人跟着他,不论是偷,抢,还是将人杀了,拿到东西。 “你我未赌,没有输赢,再者交易筹码讲求你情我愿,您既提金银以外的,”萧钰冷脸道,“这桩生意,恕不奉……” “我帮你赢。” 萧钰身后毫厘之处悄无声息立了个人。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未等她反应,自身后一侧轻柔地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她的手压在面前赌桌的筛盅上。 他的声音很低,萦过发顶,像是耳边呢喃。 “不会输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呀!晚上嚎! 今天一看马上20万字了,给自己加个油。 (咆哮)居然快20万字了! 第59章 表兄表妹 第59章 表兄表妹 筛盅上纹理分明, 檀木的冰凉触感轻硌在萧钰的手心,灯影照过两只相覆的手,一片阴影摇曳。 身后那人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她一滞, 萧钰还是任由他牵动自己, 揭开筛盅。 “敢和我抢人。”霎那间,桌案旁那卖主男人脸黑如锅底,拍案而起, 架势大得很,正欲上前拉开立在萧钰身后的人。 景珩单手钳住对方手腕, 反拧的动作行云流水,对方使劲挣扎,扼住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须臾, 卖主男人终于好声好气求饶:“有话好好说,好歹有个先来后到吧,兄台怎如此不讲理。” 景珩松开了他。 “表哥?”萧钰唤了声,转过头去,对上景珩的视线,眨眼惊异道:“你怎么在这?” 景珩轻笑:“来找你,表妹。” 卖主男人满脸鄙夷地打量过萧钰和景珩, 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衣摆间逡巡,随即鼻孔里哼出一个冷笑:“哪像什么正经表兄妹?” 萧钰看在眼里, 这就是个欺负女子怕硬茬的主。 “这位公子怕是没见过世面。”景珩抱臂,懒懒道, “表兄妹在这儿相会, 总好过某些人做着强迫人的勾当。” “黑市本为易物之处, 这位公子不仅坏了规矩, 反倒想为难我表妹。” 那卖主男人道:“明明是这位姑娘想要我手中的货物, 在下一没强买强卖,二没怕碰她分毫,邀请她对赌一局,怎叫为难了?” “如此,表妹没玩过这些,我来与你赌。”景珩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骰子,道,“我若赢了,公子便要将你那货物交与我的表妹。” 卖主男人轻扣筛盅,喉间溢出笑声:“好,既然你先立了赌注,那便由我提了,你若输给我,便要在大伙儿面前跪地向我请罪,至于这位表妹……”那人不怀好意地打量过萧钰,“不如就押在我这当押头?” “兄台梦做得倒美。”景珩握着萧钰的手腕,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呵——口气倒不小,你便说你应不应吧。” “来。”景珩道,“你要玩哪样?” “那便玩最简单的比大小,三枚骰子,点数之和谁大谁赢,表妹也看得懂,”那男人道,“一局定胜负,如何?” 每逢赌局,赌桌边必定有人观看,此时赌客们瞬间围拢,银铤筹码在赌桌两侧堆叠开来。 卖主男人摇筛,骰子碰撞如骤雨,摇完一轮再将筛盅重重拍在赌盘上,揭盖,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一个老手。 “六六五!”旁边有人惊呼道,“十有八|九稳了。” 卖主男人得意扬了扬笑,做了个“请”地手势。 景珩指尖轻弹,三枚骰子骨碌碌滚进筛盅。筛盅磕在赌盘上时,他揭开盖,骰子赫然滚出了三个“六”。 满场哗然。 “天豹子!少见哟!”有人兴高采烈呼喝,揽过面前一堆银铤,“拿来吧你。” 景珩挑眉,看向那男人,“承让。” 卖主男人神色几经变幻,“你……” “输不起?” 堂内围观赌客的目光如刃扎在卖主男人身上,他偃旗息鼓,不情不愿将雪参花交给萧钰。 景珩忽然低笑出声,卖主男人却被这声笑激得寒毛直竖,只听景珩道:“走之前,你还忘了一件事。” “向我的表妹赔罪。” 那男人喉结滚动,讪讪开口:“如何……” 话还没说完,景珩袖口寒光一闪,几枚花刀径直飞出去。 卖主男人突然屈膝跪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同时,赌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景珩抬手,覆在萧钰眼睫前,将满堂烛火与狼藉赌局隔绝在外。听觉感官让滚在地上的男人喉间的嘶哑声愈发清晰。 “别看,脏。” 景珩的声音低得像月夜掠过松林的风,贴着耳畔,带有难以言喻的温柔,呼吸拂过萧钰鬓角的碎发,她一动也没动。 萧钰没看清,大堂内的其他人倒瞧了个清楚。 花刀刃上掉在地上,沾了血痕,那男人倒在地上,殷红的血自两腿之处汩汩涌出,没一会便染红了半条裤子。 景珩的掌心被羽睫扫过,心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他揽过萧钰的肩,将人带离。 萧钰没忍住侧头,朝人倒地的地方望了一眼,远远瞧见卖主男人痛得蜷缩着身子,还有他身下的一滩鲜血。 楼阁上雅间里,月袍青年斜倚在窗边,一边笑一边埋怨道:“自个讨女人欢心,倒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他抬手唤来了下人,侧身吩咐道:“去,把堂里的脏东西收拾干净。” 生死坊后侧的漆门洞开,几个黑衣伙计抬着担架匆匆出门,担架上的人已经疼晕了过去,下身血淋淋一片。 “豹子通吃!”随着庄家的吆喝,堂内气氛再次变得热烘烘,盖过片刻的安静。 进了生死坊的门,剁指断胳膊的事已然司空见惯,没人给后门抬走的流血阉人分出多余眼神。 景珩将她带上楼梯,潮水般的哄闹自身后愈退愈远。 萧钰问:“你怎么在这?” “来这里听某人叫一声表哥。” 萧钰冷声一笑:“我那样做是想少找些麻烦,你倒是戏瘾犯了。” “哦。”景珩失落道:“公主怎么跟那善变的天似的,明明是你先叫得我。” 见萧钰别过头没搭理他,景珩又道:“方才那人出千,一般人赌不过他。” 萧钰不禁记起端午那日,景珩在宴席上与那些公子玩乐,也没输过,她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景珩云淡风轻道:“我也出千了。” 萧钰:“……”难以置信,这么久以来,此人居然没到被喊打的地步。 她转了话头,“方才我本可以一走了之,派人将他杀了抢来便是,你为何还要将他……”萧钰不知道怎样说较为雅观。 “他该。” “那为何不将他直接杀了?” 景珩冷冷笑了一声:“他虽然该死,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他了,这种东西,下半辈子都做不成那种事,比死更难受吧。” 萧钰竟无言以对。 景珩将她领到二楼的雅间内,萧钰透过窗,望了赌桌那处一眼,方才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血迹也被收拾干净了。 景珩倒对这儿熟得很,给人断子绝孙这事也有人善后。 方才上楼时,走廊一处有看护的人,此处分男客女客区,美其名曰这里不做那种生意,只供客人歇息。肉|体生意是地上莳花楼的范畴。 然而小厮却没管他们两个。 “虽分男女客,”景珩笑道,“但我是贵客。” “哦,”萧钰歪头看着他,“那我是否算贵客的贵客?” 景珩不置可否:“当然。” “听闻楼里做拍卖生意,你带我去瞧瞧。” 景珩倒没多问,答道:“可以,但还需等等,约莫一个时辰后上货。”他招呼来小厮,说了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赌坊人散,锣声响,第三层高台前的灯盏次第亮起,光影从上投下,映得楼内亮如白昼。 高台雅阁悬挂的珠帘轻晃,珠帘后立着两张琉璃屏风,专人小厮站在屏风前,竞价者的真容隐在其后,不以示人。 萧钰和景珩由人引至一间雅阁内落座,萧钰环视周围,数十间雅阁环着大堂,视野极佳,且从这屏风后看外侧,那是清晰地一览无余。 首件被端上来的是一药物,大堂中央的青玉盏中,呈着一株通体细长的白参,颜色雪亮无瑕。 “此参采自西域高原,得玄阴之气孕化。” 拍卖女子拂袖扫过青玉盏,继续道,“数年前皇太后的心悸之症,便是以此参入药,得以续命三载。” 萧钰看着雅阁上纷纷加价的小厮喊声,有些失望地摇头。 景珩问:“这东西怎么了?” “坊间传言莫须有,皇祖母在世时身子尚且康健,有年冬日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卧床至春日身子转好,期间皇祖母喜爱山药炖汤,隔三岔五吩咐膳房做,三年后发了旁的病才离世的。”萧钰敛眸笑笑,“怎么传到这儿就变成了续命奇参?” 听完这番话景珩也没忍住。 拍完这株白参又拍了几件翡翠器物,堂内不时传来阵阵呼喝声,萧钰坐在台上,静静看着,显然没有什么兴致。 直至拍卖进展过了多半,堂上端来一株雪白的干花。 “采自极寒雪域的雪参花,起拍价十万两!” 拍卖女子手握鎏金小锤,尾音明媚上扬,台下炸开了锅,这是今夜起拍价最贵的一件物品。 萧钰抬眸,也来了精神。 旁的雅阁叫了价,便被斜里一道声音抢白:“十五万!” 萧钰思忖着,起拍价如此之高,后边愈加愈高,但只要多一个机会,想要根治陈皇后的身子,这些钱花了便花了。萧钰正欲加价,旁边那人看出她的心思,替她开了口:“三十万。” 萧钰看了他一眼,靠回椅背上:“若再有人加,继续跟便是。” 屏风前的小厮唱和道:“三十万!” 全场哗然。 有人抬头向那间雅阁望去,屏风后只露出半方靛蓝色衣袖。 怎料旁边的雅阁继续加价还要争,却见那方帘栊微动,送出去一整荷包金叶子。 “这位爷的好意,李某承情。”有人收了金叶子,冲萧钰这方雅阁作揖,停止了叫价。 “还有哪位出价?” 拍卖女子问道。 按规矩,若此时出价,定要高于先前的拍价加上那袋金叶子的价值。 “九十万。”有人继续加。 “九十五万。”景珩也继续加。 对面屏风后传出一道声音,笑道:“这位爷若再争,我可要请你喝醒酒汤了。” “一百万。”景珩道,“我家表妹要此物,您若加,我便跟到底。” 场内陡然寂静。方才竞价的那方雅阁内也没有了声响。 再无人加价,大堂的拍卖女子不急不缓,玉指握着鎏金小锤,在檀木案上敲了三记声响。 “一百万两,成交。” 【作者有话说】 男主:诶![星星眼]我有一计。 小钰:小男子变小女子,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晚安[猫爪] 第60章 同乘共骑 第60章 同乘共骑 一百万两, 一锤定音,在堂内掀起一阵波澜。 寻常的珠宝翡翠,全看喜好, 拍到手里是实打实的物什, 赏心悦目。 人嘴上说药材有奇效,譬如一颗白参让皇太后续命三年,一株奇草让病入膏肓之人起死回生。但传言本如无根之木, 皆有注水的成分,谁也不晓得真假, 谁都无法保证重金买的药材能有奇效。 “此处是上京,有钱人比比皆是,你我囊中羞涩, 哪知市井繁华哟。” “古来自有人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刚刚没听那位爷说吗?人家表妹要,花多少钱都奉陪到底。” 议论声中,堂中央的小厮端走青玉盘,呈来下一件拍品,拍卖如火如荼地继续进行。 雅阁后。 “这位爷的拍品, 请过目。”小厮站在帘栊后,恭敬唤道。 阁间端茶水的小厮倒会察言观色。 这公子穿着不菲, 样貌出挑,浑身上下透着富贵气;坐在他里侧的那位“表妹”, 尽管穿着不是富贵人家的华衣, 但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 饶是不像普通人家小姐。 得了应允后, 茶水间伺候的小厮让外头人把拍品端到那位女子跟前。 雪参花呈在青玉盘里, 玉色花瓣上脉络流转,薄如蝉翼,能透过光。 萧钰端详片刻,淡淡道:“有劳,收起来吧。” 清冷疏离,又温和如煦,似雪消春浅时候拂过的风。 小厮垂着头,按规矩不可正视客人正脸。此刻,他没忍住悄悄抬眼,撞进一双冷玉清霜的眼睛。她的人同她的声音一样。 小厮自知逾矩,连忙退到外间去。 他暗自腹诽,岂止一百万两,这表妹一笑,恐怕那公子连命也要给了去。 寅时中,拍卖接近尾声,锣声再响,生死坊一层二层的人群散去,三层上了些菜肴羹汤。 景珩付了账,打点好一切回了雅间,便见萧钰坐在那儿等他回来,桌上的东西一点儿也没动。 “不合口?” “不想吃。”萧钰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景珩没劝也没有多问,将萧钰在黑市买的东西一齐装在包里,“我送公主回去。” 东方天际吐出鱼肚白,晨光熹微,黑市闭门,莳花楼前的朱雀街道烟雾蒸腾,这几日的天依然亮得早,早市已经准备开张了。 萧钰道:“垫付的银两,今日本宫让人给你送去。” 先前她并不知晓黑市生死坊做拍卖的生意,虽不缺钱财,却不是个移动的金库,加之拍卖叫价越来越高,叫她再凭空拿出一百万两,断然不可能。 这一行讲求现拍现付,没有赊账欠款一说。萧钰刚唤来侍卫吩咐回府拿银钱,景珩说交由他来办,她欣然答应。 侍卫按吩咐给她送来了一匹马,马儿拴在莳花楼后巷。 景珩问:“不回府吗?” 萧钰将他手中的包拿过,斜挎在身上,“不回。” “那我呢?” 萧钰笑道,“方才不是说送本宫回去,现在让本宫送你回去不成?” 景珩丝毫不客气:“也不是不行。” “本宫要去送药材。”萧钰盯着景珩看了两瞬,“你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吧。” “山里晨雾重。”景珩望着远处隐在云霭中的山林,抬手将外袍解下,披在萧钰肩上,“进山会冷。” 说话时,不忘替萧钰理好肩头褶皱,她凝目看着景珩忙活的动作,外披上头还粘着那人的余温。 萧钰轻叹了一声,唇角微微一翘,“那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公主这么说了,那我选择从命。” 萧钰光听他答应,却不见他上马,“怎么了?” “我在想,该去附近哪户人家的马厩里顺一匹马。” 萧钰:“……” 她心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弯弯绕绕、说话扭捏了? 再一转念,亲是亲过了,但没给“景珩”个正经名分,也没说过一句准话,不像“贺修筠”那边的关系,是自己亲口承认的。 思及此,萧钰示意身后马背空出的距离,应允道:“上来吧。” 话音落,景珩扶住马鞍,轻巧翻身,跨坐在她身后。 同坐在马背上,景珩高出怀中的人不少,他伸手,拉过萧钰手中的缰绳,似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萧钰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人刻意和她保持了些许距离。 “我来。” 景珩说话时,她的后背处传来胸腔震动。他身上的冷檀气息,一寸一寸将人包裹。 比这更为亲密的接触不是没有过,但萧钰仍有些脸热,心跳得快了几分。 “走了。” 景珩驭马掉头,循着萧钰所说的小路进山。拂晓时候天气温冷,马上的风吹得两人神思清明。 卯时末,两人抵达栖云山腰的一处竹屋下边。 景珩的驭马技术毋庸置疑,就算马上驮着两人,甚至比萧钰预想的时辰快了一炷香。 “师父隐居多年,不喜无关人士扰清净,所以我亲自过来。” “你去,我在这等你。”说罢,景珩翻身下马。 — 日出时候的露水挂在花叶上,杜蘅披着棕榈衣,在药园中打理药草。 甫一抬头,他揉了揉眼睛。 似乎没看清,再一次,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小院坎下边,一个男人正扶一位姑娘下马。 那姑娘披着跟自个身段不相符的靛蓝色外袍——杜蘅一看就知披得是那个男人的衣服。 这都不是重点。 那姑娘不是萧钰吗? 杜蘅即刻放下手中的活,带着一脸惊疑回院里去了。 — 景珩下了马,主动搭手过来扶她。 萧钰收了那只欲翻下马的腿,坐回马背,握住他的手腕,由景珩把她带下地。 景珩将背了一路的挎包递给她,正要去旁的一处草地喂马。 “无妨,把马拴着。”萧钰唤他跟上,“你是我带过来的人。” 杜蘅一见着萧钰二人,将他们迎到屋里去,端茶倒水,激动道:“丫头来了。”他将目光移到景珩身上,“这位是?” 萧钰一派淡然,答道:“师父,这位是我的表哥。” 此话一出,景珩的脸色精彩纷呈,正想用什么话反驳。 杜蘅亦是神色狐疑,先开口问道:“是你母后那方的人?” 萧钰摇头否认,云淡风轻道:“昨夜才认的。” 好好的话说出口,莫名多了几分旖旎之色。 呛得杜蘅一口茶没咽下去,一串咳嗽堵在喉咙,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景珩:“你……” 景珩替他顺了顺背,连忙解释:“您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 他一五一十将昨夜“表哥表妹”的一番缘由道出。 “丫头,你何时这般调皮了,拿老夫当那山里猴子耍呢?” 萧钰无辜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耐不住师父瞎想。” 罢了,萧钰也不是头一回这般一本正经地噎他了。杜蘅愤愤道:“老夫只是怕你被人欺负,狗改不了吃屎,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景珩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他便在底下候着,无论如何也不跟萧钰过来了。 他无奈笑笑:“您想骂我也就罢了,怎么连同自己也骂了进去,不值当啊。” 杜蘅冷哼一声:“油嘴滑舌的年轻人。” 萧钰深谙两人的性子。 瞧上去杜蘅是不讨厌景珩的,甚至表示欢迎,否则早就将人轰了出去;景珩寻常那幅模样,再戴上银面进宫,除了萧钰,“贺修筠”下怼官员,往上连皇帝都阴阳,如今已经够收敛了。 再这般说下去,两人得掐起架,萧钰转了话题,道:“师父,在黑市他帮了我大忙。” 萧钰说昨夜去了黑市,买了三样药材。她打开包袱,拿出里头装药的匣子,让杜蘅查验是真是假。 杜蘅一一端详过三样东西,须臾,他拍桌:“丫头,你可真能。” “这样和这一样,”杜蘅将盒中肉灵芝和一株雪参花往前一推,“假不了!” “这一株……”杜蘅蹙眉,“是赝品。” “好在两味引子都齐了。” 萧钰没瞧清楚脸的那位“老妇人”所卖肉灵芝,和拍卖得来的雪参花是真的。 “那便好,剩下的就交给师父了,”她道,“若有其他需要,随时找我。” “好。”杜蘅问:“多少数买来的?” 萧钰如实告知。 “什么?”杜蘅向来红润的脸,此时都要绿了,“一袋金叶子!还有一百万两?” “罢了罢了。”杜蘅叹道。 陈皇后的病最要紧,再说,这丫头何时缺过金银。 萧钰解释:“是他带我去拍卖的,雪参花是他付的账。” “哦……”杜蘅应道。随后聊了些有的没的,要留他们吃早饭。 “你随我来。”他将景珩拉到灶房,边烧饭边问:“我瞧出来了,你对丫头有意思?” “她以前……除了宫里的人,还从未带过别人来我这。” “你是第一个。” “能入丫头眼的人,都不会差,我瞧小伙子也是仪表堂堂,为人也好,手上也抓得有……”杜蘅搓了搓手指,笑嘻嘻地说:“你,有戏。” 景珩给他搭手帮忙,正要开口说什么。 杜蘅突然变了脸色,皱眉警告道:“你若是敢欺负我们丫头,老夫定不会饶了你。” 待杜蘅一顿交代完,景珩笑道:“必然不会。” 山上的饭简单清淡,温粥配上咸菜,十分暖胃,忙活一晚,萧钰本来没有食欲,也吃了一碗下肚。 太阳完全跃出了山头,时候不早,二人同杜蘅拜别准备下山。 马儿在草地上踢踏蹄子,景珩牵过来,萧钰上了马坐好,他拉着缰绳沿路往下走。 过了好一会,走得看不见那间竹屋,萧钰笑道:“照这样,太阳落山都回不去。” 闻言,景珩翻身上马。 萧钰道:“已经派人点钱了,午时便能送到你府上。” “不必了。” 萧钰侧过脸,扬眉问:“一百万两,不要了?” “嗯。” 偶有几根少女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扫过他的脖颈,撩拨得人心痒痒。 萧钰偏过头看他:“花钱如此大方畅快,没少给别的女人花吧。” 景珩知道这些银钱对萧钰和陈皇后微不足道。 他拉过缰绳,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声音低低地,“没有过。” “哦,那年少时也认过别的表妹?” 马背突然颠簸了下,萧钰身子一紧,不自禁地往后一靠,撞在那人温热的怀中。 景珩试探性地,往前扶住她的腰,让人坐稳了些。 景珩声音沙哑沙哑地,回答道:“没有给别的女人花过钱,没有同旁的人共乘过一匹马,没有认过旁的表妹。” 林中有鸟雀惊起,山间小道的树荫筛下铜钱斑驳的日光,迎面吹来的风都暖暖的。 萧钰的声音融在风里:“那你可中意过旁的女人?” 景珩听得耳根一热,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整个人轻轻抱入怀中,鬓侧靠在她的乌发上,闻到了花露的香气。 他应声:“都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马儿:为我花生(发声)[比心] 晚安[红心] 第61章 心如匪石 第61章 心如匪石 都没有过。 只同你一人做过这些事, 没有除你以外中意的人。 “当真?”萧钰若有所思,“可我头一次去莳花楼,寻一位好友那日, 恰巧碰见了你, 还听人谈论了一番你的丰功伟绩。” 萧钰补充:“京中传闻景小侯爷万花丛中过,每朵花、每片叶都要沾身,能得很。” “那是兰玉堂胡诌的, ”景珩控诉,“他传出去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还给我起绰号。” “起什么绰号?” 景珩缄默不言,闭口再也不谈。 见他没反应,萧钰自个笑得轻颤:“老童子?” 景珩身子一僵, 她如何知道的?他没好气道:“你故意的。” 萧钰反问:“是谁先故意的?” 马儿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颠簸,还不是有人专门使坏。 “公主问我倒问完了,”景珩偏头转了话头,“那你呢?” 树荫见漏下的光影打在她的发间、额上,她笑着回答:“我同你一样。” 景珩半晌不语,只是轻轻抱着她。 鸟雀也噤了声, 周遭只有马儿行进时的踢踏,萧钰打破沉寂:“你在想什么?” 景珩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夹杂在话音里:“我在想,公主嘴里究竟有几句真话。” “我哪里讲过假话。” 景珩闷声道:“公主问我有没有给旁的女人花过钱、对别人好、中意过旁人, 我如实讲了, 这些都没有。” “倒是公主, 与我之间这般不清不楚, 是逢场作戏, 有别的盘算,还是想寻个一时痛快?” “戴着旁人送的发簪,同旁人一起过生辰,专程冒雨给旁人送点心……恐怕公主心里,早就中意旁人了吧。” 一连串的指控,话里话外,这个旁人都说得是贺修筠。萧钰暗自腹诽,这人不仅爱演戏,还谨慎得很——专挑她与贺修筠做过的、人尽皆知的那几件事列举。 不过,景珩说出口便后悔了,哪个答案,都是他不愿听到的——她若承认……那不昭示今日能同他寻一时之快,明日与旁人看对了眼,也能来一出露水情缘;她若不承认,那先前在香云寺说的准话又算什么? 他心里横竖不是滋味,如有蚂蚁在爬,烦躁得很。 萧钰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潋滟杏眸里满是无辜:“哪有的事?你怎么老是这般揣测我?” 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眸子比瓦蓝的天空还澄澈,侧过脸望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明澈地倒映着他这个人。天地之间,除了他,再看不到旁的东西。 一时间,看得景珩有些失神。 他最拿萧钰这副模样没办法,心中打翻的陈杂最终化为一句冷哼:“嘴巴真硬。” 萧钰乘胜追击,语气真诚,道出一番解释剖白:“我并非水性杨花、骄奢淫逸之人,也不愿同不喜欢的人拥抱、亲吻,做些旁人口中对未出阁女子来说逾距的事,更不会将不中意的人带来栖云山见杜师父。” “可我情难自控。” 景珩心中一颤,杜蘅的话犹言在耳。 萧钰凑近他的耳边,吐息如兰,樱唇蘸了蜜似的剔透,一张一合翕动着。 她轻笑道:“还有,我的嘴硬不硬,你不是知道吗?” 近乎蛊惑,带有别样的意味。 温热的檀息洒在耳廓,景珩心跳沉重得厉害。这话如火苗,燎断了心中那根紧绷的线,堆砌起来的忍耐和克制顷刻坍塌殆尽。 马儿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景珩单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顺势抚上她的肩,从后将人带入怀中,揉得更紧些。 她微微仰面侧头,他俯身低头。微凉的唇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哪里嘴硬了? 一点也不硬。 柔软绵密,湿润甘甜。 景珩吻她时,有时急、有时缓,但都很温柔,顺着她的意。除了第一次略显生涩,后面每试一回,都有些技巧在里头。 微凉的唇相|互摩挲片刻,开始变得濡湿、升温,一方湿滑的柔软撬开齿关,虐夺气息,带着她探索。 吻到急处,景珩会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情至深处,呼吸虽渐渐乱下来,他也不忘在合适的时机换气,以至于不累、不喘。 这回亦是。 上头时,萧钰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和他亲嘴真舒服。 一吻最后,景珩泄愤似的,咬了咬她的唇。 萧钰痛得一缩,抬手摸了摸,没破。她语气愤然:“你搞什么?” 景珩没说话,环住腰抱着萧钰,埋在她的颈间。 就这么定定地抱了片刻。 须臾,他懒懒道:“我想盖个戳,又怕弄疼你。” “已经弄疼了。”萧钰嘟囔抱怨,“脖子扭得酸,不亲了,嘴巴还要拿来吃饭,你想盖戳,倒可以换种方式。” 景珩一怔,淡淡开口问:“什么方式?” “自己想。”萧钰冷冷扔下一句。 两人相接触的地方体温越来越高,景珩垂眸,发现怀里的人耳根早已红透,还有那节半露半掩的雪颈。 他稍作犹豫,而后垂头,亲了亲她绯色欲滴的耳根。 温热的触感战栗至全身每一寸肌肤,萧钰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景珩搂住他,接着将头往下埋了埋,呼吸扫在颈侧锁骨处,灼热烫人。他试探问道:“可以吗?” 萧钰的呼吸有些乱:“随你便。” “盖了戳,就不能同旁人好了,扔了他送的发簪,不要给他送点心,要同我过生辰……”说完这话,景珩有些矛盾,自己打翻了自己的醋坛子。 萧钰含糊应道:“嗯……” 她心想,扔掉你不高兴,不扔你也不高兴,暗自决定回府后藏起来,见到“贺修筠”时候再拿出来。 萧钰应完,景珩将她身子带地偏向侧边,温软的唇在脖颈处亲了一下。她似乎觉得痒,抬手欲推他,最后又忍住了,手心抵在他的肩侧,没有力道。 景珩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轻笑了声:“我好喜欢你,公主。” 他圈住萧钰,在锁骨处轻咬了一下,又在雪颈的细软处落了一个深重的吻。 萧钰很配合,只觉酥酥麻麻的,心头某处狠狠塌陷进去。 景珩的唇离开,那方多出一枚指痕大小的绯色印记。 萧钰脖子酸得厉害,转回头去坐好,轻声问:“好了么?” “好了,不疼吧。” “不疼,”萧钰笑笑,“现在该我了。” 景珩还没反应过来,萧钰侧身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往下带了带,吻上他的唇,在唇角重重咬了一口。 有血腥味在唇齿弥漫开来。 萧钰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随后垂头抱歉道:“委屈你吃痛了,你用的那种方式我不会,所以只能这样……” 景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事。” “那便好。”萧钰端端坐着,马儿不知疲倦驮着两人走在山道上,两人胡闹的动作不大,加之景珩一手拉着缰绳,一路上走得很稳。 萧钰啃完他,又唤了声,景珩微微垂头听她讲话。 她悠悠开口:“你顶到我了。” “有一会了,你没感觉到么?” 两人皆是一副狼狈模样,谁也不比谁好,不知何时开始,两人不约而同地,硬是要比个谁脸皮更厚,仿佛先败阵下来的人是输家。 景珩不为所动,仍将人环腰抱住,掌心贴着她腰腹间的软肉,混着沉重的呼吸,他哑声:“这样抱着你,要是没点反应,我还是个正常男人么?” “比上次禁逗一些。”萧钰一本正经,不疾不徐道,“书上有记载,可以通过反应、冲动、情绪改变、时间和事后反应等细节,判断男人可能是头一次。”[1] “还记得码头那次,我们一同躲进货箱里,”她顿了顿,道,“我信了,此前你应当没有抱过旁的女子。” 萧钰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方如摧的心跳。 景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谈及此类话题,未出阁的女儿家通常是脸红心跳,避之不及。果然,学医理的女子就是不一样。 他轻笑接话:“这也是医理所学的范畴?” “当然。”萧钰点头,“不过没有哪个男人和我探讨过这些,也没人敢找我瞧这方面的病,空有理论罢了。” 那方面的病一般指男人阴盛阳衰,房事不行。 景珩道:“萧大夫无所不知。” 萧钰正色道:“对你额外破例,以后若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瞧病。” 话音方落,身后紧贴的那一方温热消失,后背被凉风拂过,空落落的。 “不抱了么?”萧钰看着他。 景珩走在前面,牵着马,留给她一个背影,一声也没吭。 再抱着,可就不止是抱下去这么简单了。他亦不是个圣人,一次次忍下去别真憋出病来,只好抽身离去。 现今,还有诸多事情没有料理完,他也没有向萧钰坦白身份,朝上事、国中事,一桩桩一件件如繁冗的渔网,将他们都缠绕在其中。 待到尘埃落定,他定将一切悉数讲与她听,而后名正言顺地同她在一起。 誓言空口无凭,苍白无力;然而君心如匪石,不可转也。[2] 【作者有话说】 [1]这个源于我早百度上搜了些男科医生的帖子…… [2]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咬破的嘴:喂我花生[比心] 晚安[红心] 第62章 新婚贺礼 第62章 新婚贺礼 近来宫内整顿内务府, 不少吃穿用度的日常事宜交到六局手中;明德帝身子已然无恙,因立秋祈福休沐,此消息也未对朝臣公开。 大夏朝每逢夏季雨水不停, 江南一带更是洪涝灾害频发。瑞王落马后, 查处的白银尽数上缴,按熔铸纹推断,其中居然查到去年运往江南的一部分赈灾银。 前些日子, 朝中有人秘奏,运往浣南一带的赈灾银及押运官兵尽数失踪, 明德帝震怒,下令彻查。恰巧镇南将军刘荻不日南下,明德帝下旨将南下日期提前, 派刘荻加急押送银子和米粮,实行银米兼赈。 除此之外,朝中人私下皆在议论是何人上的秘奏,几日下来也没言论出个结果。 今日早朝,刘荻传来讯息,第一批米粮银钱已在金陵拨发,百姓感念君恩, 明德帝大悦;贺修筠启奏禀告,北疆军队拔除了一批细作, 同时也交代了一些事宜,为安国公主婚期过后, 太子萧懿恒北上历练做好准备。 但此次利用瑞王府暗室里的名册, 揪出的只是长平侯在世时, 瑞王乃至其他前朝反臣安插的细作, 北疆军队此次整顿, 拔出的也只是这部分隐患。 至于兰玉堂所说,数十年前逐渐渗透在大夏兵部的影蝎卫细作,目前未有头绪,甚至明德帝对此事全然不知。 下朝后,明德帝安排萧懿恒随贺修筠至城西校场练兵。太子自小习武读兵书,文韬武略,但空有纸上功夫可不行,大夏接壤国家虎视眈眈,明德帝明了,未来必然少不了一场硬仗,只有打服了,这些小国才会安分。而自己年事已高,必然吃不下亲征这一场仗,趁现下培养好年少太子,才能延大夏国祚、强大夏国威。 上京西郊,校场。 明德帝自贺修筠归京起,便把练兵差事交给了他,但此人安排好事宜后,没什么要紧事是找不见人的,一月中有一半时间都不见他踪影。 羽林军教头魏青山和其他副教头已经习以为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青山私下里调侃:“贺将军大好年纪还未成婚,得先解决人生大事。”言外之意是贺将军忙着讨某位公主欢心,叫他们不要打搅。 训练羽林军本就是他们几位的职责,几人心照不宣,明德帝想把贺修筠留在京中,才给他挂了这么个差事,这人初到时,便把羽林军的刺头训得服服帖帖。 况且贺修筠真刀实枪打过仗,制定的训练作战计划实属有效,练了一年时间,已是一支实打实可以上战场的军队。明德帝下旨,羽林军半月后随太子一同北上驻扎。 远远地,校场上军旗迎风猎猎作响,羽林军的呐喊与兵器铮鸣声破风传来,气势恢宏。 萧懿恒端坐马背,凝眸遥望校场上瞬息万变的列队布阵,赞叹道:“好个阵型不动如山,贺将军练兵有方,孤钦佩至极。” “殿下谬赞,大夏的儿郎有一腔报国热血,微臣同校场的诸位教头只是为他们领了一条路。”贺修筠笑道,“近半月,还需殿下下功夫,同他们适应磨合一番。” 萧懿恒点头,谦虚道:“孤必定全力以赴,如有不足之处,还请贺将军不吝赐教。” 贺修筠客套几句后,领萧懿恒熟络城西校场,介绍了一番羽林军的情况。 巳时末,秋阳日头正好,洒在校场上。羽林军演习战场布阵,将指挥权交给了萧懿恒。一番演练下来,不光是几位教头,就连贺修筠也低估他了。 太子排兵布阵临危不乱,井然有序,若上战场磨炼几年,不输如今几位大将军。 魏青山上前夸了太子一番,贺修筠抱臂立在萧懿恒身后,若有所思。 “谢过魏教头。”来到校场,萧懿恒一直以晚辈学生的姿态躬身请教,丝毫没有端东宫之主的架子,深得魏青山赞赏。 魏青山见贺修筠缄默不言,将话头抛给了他:“光我夸不管用,太子殿下得多向贺将军问问,他的经验比微臣多。” 闻言,贺修筠笑问道:“太子殿下是头一回领兵布阵?” 萧懿恒点头。 “能做到此境地,不逊色年少成名的将军,”贺修筠道,“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多积累经验更为重要,今日只是基本的阵型套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术打法也要随之而变,太子殿下的个别习惯还需改正……” 萧懿恒正耐心听着。 有人匆匆来报,附在贺修筠耳边说了些什么。 银面遮挡,唇线紧绷,虽瞧不见面色,身侧几人却立即察觉到他涌上来的异样情绪。 “抱歉,太子殿下,微臣有急事处理。” 贺修筠扔下一句话,未等萧懿恒应声,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魏青山赶忙道:“殿下千万莫往心里去,微臣从未见过贺将军这幅着急模样,想必是真的有火急之事。” “不必讲求这些琐碎礼仪,”他笑道,“孤也不想耽搁了贺将军的要事。” 萧懿恒没有将他的失仪放在心上,而是恍然记起,今晨薛傅延交代他的话 ——“听闻今日殿下会随贺将军在城西校场演习,届时,还请殿下帮微臣留意贺将军的动向。” 萧懿恒:“孤总不能无时无刻跟着他,傅延,可否再具体些。” “微臣只需知晓,贺将军是否会以急事为由,突然离开校场。” 贺修筠有问题,而这是薛傅延试探他的手段。 萧懿恒眸色一暗,唤来心腹,交代了几句,那人应声后匆匆退下。 魏青山听见校场外头的马啼声,应当是太子心腹驭马离开了。他心道,朝堂上的人,一个两个都神秘兮兮的。 接着,他心里蓦地一恸,腾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感。但朝堂权势之争,他这类闲散官向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免卷入纷争…… 恰巧用饭时间,魏青山退入帐中同几位教头同僚讲了此事。 李教头急道:“你怎么不早些说。” “方才我一直陪着太子殿下操练,哪敢擅自离开?今日放饭倒放得及时。”魏青山也急,赶紧拉回话头,“咱们要不要同贺将军讲?” 许教头压低声音:“历来大夏的将军为国尽忠,又有几个能善终?朝堂上不乏算计,前朝的飞云将军,还有几年前战死的长平侯,这水深得很。” “几个文人挺挺笔杆子,一个戍边将就得丢掉军权丢掉命,况且太子身份特殊……”魏青山决断道,“咱们日子是过得清闲,但也不是傻的,现下局势不容乐观,咱们得知会贺将军一声。” “老魏说得对。” 李教头愤然道:“若习武人都不站在贺将军身后,恐怕最后能打仗的都叫算计完了,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要挂个帅去前线杀敌。” “他走得急,倒是去哪儿知会他?” 木桌上大碗的饭菜腾着热气,无人动筷,账外留了位把手的教头,帐中几人商讨着法子。 魏青山提议:“眼下,我有个更好的法子,贺将军与长宁公主交好,不妨去告知公主。” “朝中流言有几分可信?”许教头皱眉,“若咱们偏听偏信,擅作主张,岂非害了贺将军?” “依我看,还是派人直接知会贺将军为好。” “你晓得他现下身在何处?到猴年马月才能找见。”魏青山抬眼,额角出了一簇细密的汗,他斩钉截铁:“公主的消息比咱们灵通,或许已经掌握了那边的动向,方才太子派人要么是跟踪他,要么是给旁人报信,咱们现下能做的是尽快将消息送出去。” “时间紧迫,信我的,没错。” 校场外一密林中。 竹笼里的黑鸟突然扑棱翅膀,喙尖撞在笼上发出脆响,在见到来人后收了翎羽。魏青山探手入笼,将鸟儿捉了出来,黑鸟收了尖喙,温顺地蜷缩在掌心。 魏青山从怀中掏出粟米,黑鸟探头啄食,他在鸟儿腿上的竹筒里放入信笺。 “去吧。”望着黑羽鸟振翅扎入林涛,他目光悠远,“比比咱们谁更快。” * 今晨,萧钰进宫,明德帝碰巧刚下早朝,留她吃了早膳。明德帝身子转好,面色红润,一顿饭却吃得愁眉苦脸。 萧懿姝眨眨眼,问:“父皇因何事发愁?” 明德帝盯着她这副模样,瞬间失笑:“朕在愁,姝儿不日就要成亲了,日后进宫陪朕的日子少喽。” “父皇舍不得姝儿?”萧懿姝撒娇道,“姝儿也舍不得父皇,放心,日后我闲下来就会进宫陪父皇说话的。” 萧钰也道:“不论是公主府还是镇国公府,到宫里车马来往十分方便,姝儿若是想来,随时都来了。” 她知道,明德帝是对秘折一事耿耿于怀。 朝中人不知秘折是谁奏的,明德帝亦不知,那封折子笔迹难以辨认,也没有落款,而折子上所奏的江南赈灾银遭打劫一事为真,这才派刘荻提早南下。 用完饭后,萧钰回了府。秋日天高云淡,日光最好,穿过院内枝杈,在回廊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而至的身影踩碎回廊的影子,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片刻寂静。 冬瑶忙道:“公主,出事了!探子来信说,今早咱们府上往长平侯府送了一盒糕点,那小公子吃了一块后腹痛不止,又咳血昏了过去,看样子像中毒。” 萧钰表情一滞,沉默了片刻。 “墨玦,立即拿着本宫的玉佩,到栖云山将杜师父请下来,说本宫让他帮忙到长平侯府救个人。”她叮嘱,“务必要快。” 墨玦应声,转眼不见人影。 景珩当找了大夫,不知景澄中了什么毒,是否凶多吉少,将杜蘅请来或许要费些时间,却是个万全准备。 有人借着她的名头,不是诬陷挑拨,便是试探,现在不是去侯府探望的时候。 若是前者,这法子未免太蠢了。 “公主,有人来信。”侍卫从屋檐跃下,手中攥着一只黑羽鸟,萧钰取下鸟腿上的信筒。 是城西校场魏青山的来信,萧钰扫过信件,心下蓦地一沉。 太子? 不是太子。 她怎么就忘了那个人呢? 太子要心腹传信的人是薛傅延,是与她一同重生过的薛傅延。他近些子日过于安分,叫萧钰忽略了过去。 景澄中毒,贺修筠突然离开,太子传信……他想试探贺修筠和景珩的关系。 越想越后怕的是,薛傅延极有可能发觉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吩咐道:“影‘子’,带几人蹲守镇国公府,再领几人去寻太子传信的心腹,一旦找到,立刻杀掉。” 太阳落山时候,影卫除掉了传信人,同时,萧钰等来了一封薛傅延的邀约信。 * 暮色如网自天际织就开来,朱雀大街渐次亮起星子般的灯火,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马蹄声、车铃声交织成市井喧嚣。 临界茶楼的窗牖紧闭,将这热闹隔绝在外,室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愈发凝重。 小厮点了灯,烛火在薛傅延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曳动的阴影。 “上次校验,公主刺了我一剑。”薛傅延捂住心口,颤抖声中似有不甘,他笑道,“我可痛到了今日。” “薛傅延,你可真是戏比命长。”萧钰唇边挑起一抹玩味笑意,掩不住眸中的嫌恶,冷冷开口,“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本宫想来真后悔,那日没将你杀了。” “公主若真后悔,何不在这儿补一剑?”薛傅延指着心口,一字一句道,“我就坐在这儿,公主大可杀了我。” “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吗?” “萧钰。”见她并未动作,薛傅延嗓音突然放轻,唤她问道:“前世同我成亲以来,你有真心实意待过我吗?哪怕是一刻的推心置腹。” “真心没有,本宫也从未喜欢过你。”萧钰声音泠泠,击碎了一室柔和。 “或许有那么一刻,本宫是希望你好,希望你能走出去,不再囿于镇国公府的桎梏。”夜风钻进虚掩的窗牖,萧钰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世人皆道那方宫墙里是大夏最繁华、最大的地方,但那处又何尝不是世上最小的地方,有人用所有才华身家,拼尽一生想要进去,又有人穷尽余生想要走出来,金丝牢笼里的鸟雀,再华贵也是阶下囚。” 薛傅延垂眸,轻笑道:“生于帝王家,长在公侯门,不过棋盘上的棋子,你和我都是身不由己,连生死都攥在他人手里。可上天垂怜,给了我们重活一世的机会。” “单单是你和我有这般机会。”薛傅延苦笑,“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公主与我一道下好这盘棋,不比眼下算计来算计去的好。” “执迷不悟的是你,你以为重来一世就能改写一切?”萧钰弯唇扯出一抹调侃的笑,“薛傅延,两辈子都能娶到天家公主,真给你脸上贴金了。” 她声音淡淡:“方才本宫是话说轻了,给你什么错觉,让你误会你自个真有了能耐?你这副懦弱性子,不论再重来多少次,你都走不出镇国公府,只能给你爹当一辈子垫脚石。” 萧钰一连串的羞辱劈头盖脸砸来,薛傅延不怒反笑:“光和公主吵嘴,差点忘了今日的正事。” “你以本宫的名义往长平侯府送毒糕点,难道不是与萧懿恒打栽赃陷害本宫的算盘?”萧钰避重就轻,没有拆穿他的目的。 薛傅延弯起那双清俊的眼,笑道:“这些事我未曾告诉太子殿下分毫,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公主这么精明,不会是故意装糊涂吧。” 萧钰凝眸,古怪地看着他:“与你装什么糊涂?本宫没空听你啰里啰嗦。” 薛傅延淡淡开口:“前世你逝去后,长平侯长子反叛,谋权篡位,若那时你还活着,我该叫你一声……” “元昭皇后。” 萧钰面色微变。 薛傅延继续道:“不顾朝臣劝阻,封一个逝去的前朝公主为后,可笑又荒谬。上辈子,若你父皇泉下有知,得有多寒心,大公主勾结包庇反臣,让萧家的江山改头换了姓。” 萧钰也是不依不饶:“这些事本宫全然不知,凭你信口雌黄胡诌几句,说些莫须有的事情,就能给本宫扣上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吗?” “公主前世确实不认识长平侯的长子。”薛傅延话锋一转,“贺修筠,你总该熟识。” “我若告诉公主,他们是同一人呢?”薛傅延笑道,“原先我如何也想不通,景珩和公主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如今这般想,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这和你以我的名义送糕点有什么关系?” 薛傅延道:“公主不是杀了太子殿下的心腹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宫杀人了?”萧钰冷笑道,“本宫心思不如薛公子,还没有狠毒到冒人名讳,下药毒害重臣遗孤的地步。” 两人就这么绕着弯子打太极,谁也没压倒谁说出来个结果。薛傅延今日的试探,就算没有结果,也有所疑虑,对于景珩来说是一个威胁;而薛傅延下药这一举动,若捅了出去,也难免遭到重罚。 僵持许久,最终不欢而散。 * 长平侯府。 白日里,杜蘅被萧钰的侍卫火急火燎带下山领到府中。 老头儿还没缓过劲来,看到榻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和守在旁侧的景珩。得知先前请的大夫都无能为力,杜蘅挽起袖子:“让老夫一试。” 入夜,萧钰来侯府探望景澄。 药香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道和血腥气在室内弥漫。景澄蜷缩在锦被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乌紫,一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上次见面时,景澄还蹦着要带她去看后院的小狗。景珩扶着榻上的人,萧钰小心捏着瓷勺,将药汁喂入景澄口中,一股酸楚之感涌上心头。 杜蘅进屋,又给景澄腕上扎了几针,“丫头,还好你叫老夫叫得及时,不然这孩子恐怕性命不保喽。” 一个时辰后,榻上孩子的指尖动了动,堪堪转醒。 景澄睁开眼瞧见了萧钰,顶着嘶哑虚弱的声音,忙道:“公主,有人要栽赃你,那东西根本不是你送的……” 说话时景澄睫毛上还凝着泪珠,看得萧钰心软又心疼。 萧钰笑笑:“澄儿乖乖躺下,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杜蘅留着照看景澄,萧钰将景珩叫到院里去。月色洒下满院清晖,庭院寂寂,萧钰垂头,正思忖着如何开口。 半晌后,景珩勾起一个笑,问:“叫我出来,怎么不说了?” 萧钰抬眸,对上那双带有笑意、盈满月晖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景珩一顿,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他淡淡道:“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请来的杜师父还救了他。” 他补充:“景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于是谁冒着你的名头……我正在查。” “不必查了。”萧钰意味深长,“是薛傅延冒着我的名头送来的点心。” 没等景珩问,她解释道:“说来此事也同我有关,此前我和他有纠葛恩怨,他也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为了报复我,所以给侯府送了毒点心,碰巧你不在府中,澄儿一人误食中毒。” “我知道了。” 景珩说这话时没有什么情绪,又好像夹杂了许多东西在里头。萧钰这番话话漏洞百出,他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不必脏了你的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萧钰的声音很轻,淌在夜色里,“他该死,但他与萧懿姝的婚期将至,正是风口浪尖,现在动手,于我们而言没有好处。” 景珩应声,笑道:“听你的,我不插手此事,有需要的,尽管找我。” 回府后,萧钰唤来影“子”:“带几个人,务必将本宫准备的大礼送到薛傅延手上……” * 齐王归京那日,明德帝在宫内办了一场家宴。 萧懿姝的婚期将至,遂向明德帝请示,带薛傅延进宫赴宴。齐王五年来头一次回京,此次家宴不同以往,加之薛傅延已经是安国公主的准驸马,被明德帝应允进宫。 萧随给明德帝带了些遥关特产,又给三位小辈准备了礼品。 给萧钰送了一套遥关匠人打的金发钗,还记挂着萧懿姝的心思,给她带回来了一只小鹰隼和一件珍珠白湖绉裙,至于萧懿恒,就略显随便了,萧随给他送了一把剑。 几人一一道了谢。 明德帝开怀打趣道:“还是女儿家嘴甜,更讨人喜欢。” 开宴时,齐王问了萧懿姝与薛傅延的婚事,席上的几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端午宴的小插曲,笑着开口答了。 萧随夸道:“姝儿和薛公子感情真好。” 明德帝笑道:“那可不是,还没办礼,今日家宴就急着领来呢。” 萧懿姝嘟囔:“父皇,皇叔还没怎么见过薛公子,我小时候他就疼我,这不得带来给他见见?” “是啊,我走那时,傅延还是个毛小子,如今也是一表人才了。”齐王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钰一眼,“孩子一转眼大了,钰儿和恒儿也得抓紧了。” 萧钰微笑着回敬,饮了一盏酒。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淑贵妃身上,对方坐在明德帝身侧,回她以警告的目光,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萧钰饮了杯桂花酿,脸颊发热,今日家宴主要迎接齐王归京,以及祝贺萧懿姝新婚,与她关系不大。待在席间,无趣又心烦,遂决定去御花园透透气。 伴着月色,桂树花的气味被淬得清冷幽香,阵风穿过庑廊,一道嬉闹声自夜里传来。 萧钰隐约瞧见,有几名宫娥在假山后采桂闲聊。 “终于打扫完了,公主出嫁就是不一样,这陪嫁,这排场。” 小宫娥摘了一簇花别在耳后,伸了个懒腰,“咱们算累完了,倒是苦了尚衣局,听说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一批浮光锦,安国公主吵着要改嫁衣,有她们忙活的。” “做好了有赏赐,做不好那可是要……”她噤声,不再说下去。 “听端午宴上的人说,这桩婚事有猫腻,你们没瞧见吗?贵妃娘娘阴着个脸,安国公主倒日日开心得很,这两位走到一处,简直就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宫娥边说边打趣地笑。 “那日皇上本打算给大公主赐婚的,谁也没想到,小公主当众一哭二闹三上吊,将这桩婚事抢了去。” “长宁公主真是可怜,薛公子哪样不好,在京中也是一顶一的好儿郎,这么好的婚事,可惜了。” “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这其中啊,还有隐情……”宫娥将声音压得极低,“朝中传言,长宁公主不是跟贺将军好吗?人家根本对薛公子无意,若被皇上赐婚,两人又不能抗旨,这才是乱点鸳鸯谱。” “贺将军至今未娶妻,恐怕就是要等个好时机,拿军功换赏赐,换婚书呐。” “皇上能准吗?” 几人聚在一块儿,谈起两位公主还有薛傅延、贺修筠的之间的爱恨情仇,津津有味。 “闭嘴!这岂是你们能议论的,让主子听见了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管事的姑姑遣散宫人,“有这功夫议论,不如抓紧时间干事。” 后宫八卦轶闻算给宫人寂寞无味的生活平添了乐子,只要不传到主子耳中,管事姑姑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也爱听这些趣事。 甫一转头,竟看到庑廊上的长宁公主,只有她一人,似乎在夜色里站了许久,管事姑姑一惊。今日明德帝办家宴,长宁公主怎在此处? 她连忙上前请安,不时紧张抬头,生怕方才的话让她听了去。 萧钰一番话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安国公主与薛公子婚期在即,这些闲话就莫要讲了。” 管事姑姑忙跪地请罪:“是奴婢管教不周,请公主恕罪。” 萧钰没说什么,管事姑姑听她冷哼一声,道:“以后莫要将本宫与薛傅延相提并论,本宫讨厌他,提他膈应得紧。” 见她无责罚之意,管事姑姑松了一口气,并保证好好教导宫人。 萧钰顺着池边往前走,远远瞧见水榭中央有一盏灯火。 那人见到萧钰,忙欠身行礼,“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此女自称“下官”,加上她的服饰穿着,当是宫中任值的七品女官,待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萧钰愕然道:“徐熹,许久不见。” 见到萧钰,徐熹也很意外:“今日皇上办家宴,殿下不去吗?” “本宫出来透透气。”萧钰问,“你为何在此处?” 徐熹抬眸,脸上那块绯色疤痕再也不见,一张漂亮的脸蛋光洁无瑕。她道:“公主殿下挂心,出了公主府我便想法子再次入宫,殿下医好了我的脸,宫里没人认出我,只当是生面孔,如今我暂领尚衣局典饰事务。” 萧钰看向她手中的织物:“是前段时间进贡的浮光锦?” “不错,安国公主婚期将至,想用浮光锦织嫁衣裙摆,此前尚衣局没人做过此类料子,我少时随父亲母亲在丝路奔波做买卖,恰巧学过浮光锦缎的绣艺,便尝试一做。”如此重要的事务,徐熹说得轻松,后宫中向来有金刚钻揽瓷器活的说法,徐熹晋升到七品,身上是有真本事的。 萧钰问道:“尚衣局里有灯盏烛火,也有人可以帮忙搭手,为何在这儿吹冷风织绣?” 徐熹一愣,唇角牵起一个怅然的笑容:“记得……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母亲教我了好几种绣工,希望我能开一间绣房,不必四处奔波,如今我过得很好,希望她能看到。” 意识到自己与萧钰直接身份悬殊,并不是谈心的关系,徐熹忙道:“殿下,抱歉,我多言了。” 萧钰并未放在心上,安慰她两句后,问:“婚期还有五日,能赶完工吗?” 徐熹道:“再收收尾,最迟后日便能完工。” * 一场秋雨一场寒,剥去了上京城的暑气。齐王归京五天后,是个万里无云的朗日,碧空如洗,秋风送爽。 上京城内十里红妆,柳垂金线,树桠间披挂着胭脂红纱幔,十步一系,风一吹过,晃得得灿灿灼灼。 井然有序的迎亲队伍自宫道外头依次排开。 宫门大开,为首的新郎官穿着喜服系红绸,銮驾仪仗队跟在其后,唢呐队领轿,整个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 萧懿姝头戴金冠,斜坠步摇,一身喜服韶光流转,裙摆如绯色流霞,绣工精美,金线昳丽。拜别明德帝、淑贵妃和陈皇后,由萧懿恒扶着,自宫门送进轿撵。 这样差事本属于萧钰,她实属膈应,给萧懿姝理好喜服盖上盖头后,便想法子推辞掉,交给了萧懿恒。 萧懿姝踏出宫门,萧钰静静站在陈皇后身侧观礼。她看着薛傅延站在相同的地方,说着大差不二的迎词,恍若隔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如果有,也只是庆幸今日踏出宫门的人不再是自己。 前世,萧钰扪心自问,真的对他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感;那段恩怨,闹到最后,止于一场体面的和离。 而薛傅延欠她的算计与人命,往后还要讨回来。 接到新娘,鼓乐齐鸣再奏,太子萧懿恒撒钱清道,他们从闹哄哄的人群间穿过,旁边是人头攒动,不少人驻足,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观看。 有人夸赞驸马爷一表人才,与安国公主郎才女貌;也有人慨叹,天家嫁女,好不热闹,得以见今上对安国公主的宠爱。 天际的最后一抹赤霞沉入宫墙,入秋的夜晚凉如水。 坤宁宫内,陈皇后在暖炉上温着一盏茶,“天愈来愈凉,得多添衣物,钰儿穿得有些单薄了。” 萧钰接过茶盏,氤氲的雾气暖得身子亦是一热,她莞尔:“知道了,母后。” 陈皇后道:“今夜就留在母后这里歇息吧,今日姝儿成婚,你父皇去淑贵妃宫里了,他说若到镇国公府,大家难免放不开。” 萧钰欣然答应,思绪却飘到了另一处。 洞房花烛夜,薛傅延该反应过来她送的那份大礼了。 京街上的热闹喧嚣褪去,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镇国公嫡长子迎娶天家公主,朝中不论大官小官几乎都来了,萧懿恒帮着招待一众宾客。 声声道贺、祝福,听得薛傅延晕乎乎的,他道不明此刻是何心情。一模一样的祝辞,前世今生,赠与的是他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硬着头皮敬完一圈酒,萧懿恒感叹:“薛公子酒量了得,孤在这里招待着,你快去看看姝儿,别让她等太久了。” 红灯笼高悬,烛火透过窗纱朦朦胧胧,院内的红绸、囍字……连带着身上的喜服,一切殷红的东西,灼得他眼睛疼。 薛傅延驻足在门外,犹豫许久,收回悬在空中欲推开朱门的手,他唤来下人,吩咐道:“告诉公主,说我今日饮太多酒,醉得不成样子,夜里宿在书房,明日再同公主赔罪。” 薛傅延躺在书房榻上,掌心沁出冷汗,头痛欲裂,神思却格外清明。 许是饮酒太多的缘故,喉间涌出的疼痛火辣辣的,如何也止不住。 那日在茶楼,同萧钰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倒有几分前世的影子,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两年之久,也曾这样吵过许多次,不得不承认,对方多少还是了解他的。 经年的伤疤被掀开,两人都鲜血淋漓。 她说的每句话都狠狠扎在他的心窝子上,他的话亦让她不好受。 薛傅延辗转反侧,回忆袭来。 —— 几日前,办完事回府已是夜深人定,梆子已经敲过两轮。 路边的竹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察觉到有人跟踪,薛傅延贴墙而行,走得愈来愈快。转角处,竹枝簌簌作响,一方麻袋兜头而下,将他捂晕过去。 薛傅延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一伙五六个黑衣人,已经把随行的护卫撂倒个干净。为首的黑衣女人黑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瞧不清真容。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何故……” 话音未落,黑衣女人听不得他废话,道:“动手。” 一声令下,来人扼住他的下颚,往他嘴里灌东西,冰凉清苦的液体,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薛傅延骤然一惊,反抗却是徒劳,黑衣人按住他的肩头,硬生生往他嘴里灌了几碗药液。 冷药入喉,混着苦味,灌得他喉间火辣辣地痛,喉间溢出的呛咳声消散在夜里,惊落了几片竹叶。 黑衣女人冷冷开口:“主子带话,这是给薛公子的新婚贺礼。” 薛傅延登时明了,是萧钰。 狼狈回府后,薛傅延收拾一番,秘密召来了府医查看身子。他不知道萧钰灌了什么药,尽管想尽法子,也吐不出药液。 府医诊完脉后检查口鼻,随后皱眉疑惑道:“公子脉象并无异常,也未有中毒之兆,不妨明后两日再进行诊断。” 薛傅延愈发狐疑,萧钰在捣什么鬼? 三日后府医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公子喝的方子专破男子阳刚之气,用过一剂,日后恐怕很难留下子嗣……”府医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细如蚊呐,不敢出声。 他没敢说,此方子主要影响的是男子房事能力。 薛傅延面色暗沉如水。 府医忙跪地:“公子,此药效徐徐图之,前两日根本不易诊出。” “可有根治之法?” “请公子恕小人才疏学浅,不曾见过这剂方子,公子的身子还需固本培元,不妨请府上的老医诊治。” “有劳,下去领赏吧。”薛傅延笑道:“对了,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公子放心……”话未说完,府医忽觉喉间一凉,须臾后毙了气。 薛傅延命人将尸体拖走埋了。 前世,萧钰与他不和,加之府中舆论传到她耳中,竟直接甩了一纸休书,扬言要休夫。 国公府的体面荡然无存。镇国公和夫人面上好求歹求,才换得二人和离。他们料到这般结果,镇国公夫人在萧钰平日的吃食里加了绝嗣的东西——不为薛家续香火,出了国公府,这个女人休想生出孩子。 阴差阳错地,让她这辈子报复回来了。 薛傅延扶额,兀自道:“心狠手辣的疯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宝贝们! 男主女主:热衷于给别人绝育的小情侣。 晚安!!! 第63章 两只雪团 第63章 两只雪团 两杯未动的合卺酒摆在案头, 凝着盈盈的光泽,台上的喜烛淌下两行融化的烛泪,萧懿姝坐在撒满花生枣子的喜床上。 “公主。”霞初小心推门而入, 送来一盘点心吃食, “一天了饿坏了吧,先吃些东西垫垫,晚膳稍后送过来。” 萧懿姝不为所动:“再等等。” 门外忽有人轻敲了两声门, 是镇国公府的小厮,他禀告道:“公主殿下, 驸马爷方才招待宾客饮醉了酒,今夜宿在书房,特让小人来告知您, 不必等待,明日他亲自来向您赔罪。” 披着盖头的新娘一愣:“知道了。” 外间传来小厮轻声掩门的声音,入目的殷红逐渐模糊,萧懿姝这才察觉到眼睛已经盈了半眶泪水。 明明是同心仪男子大婚的日子,她却高兴不起来;或者说自赐婚以后,她感受到与薛傅延相处甜蜜表象下,藏了许多别样的东西。 前堂热闹道贺声嘈杂不绝, 寂静的房间里,心头思绪如丝缠绕。 霞初劝她先吃些东西, 萧懿姝拉下盖头,瞥见榻边的绣凳上放着一杆小金称, 她咬了两口甜点。是宫里带来的、平日里最爱的点心, 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甜腻的味道卡在喉间, 掩不去那方酸楚。 夜色朦胧, 府邸内院红烛高照, 房梁披挂的朱锻随风曳动,萧懿姝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她放轻脚步,走到小窗边安置的榻前,给睡着的人披了方毯子。 须臾,薛傅延听见门扉轻掩,他坐起来,毯子自身上滑落,一声叹息揉碎在夜里。 回房后,萧懿姝凝着案上的合卺酒,端起一杯饮掉,又端起另一杯。 两杯酒下肚,雪腮上泛起酡色,她看了眼堆在喜床上寓意“早生贵子”的物什,轻声吩咐:“收拾了,本宫要睡了。” * 近两日,萧钰宿在陈皇后宫中,自杜蘅处取来药物后,便依照其所言服侍陈皇后服用。此外,陈皇后领她到六局探查情况,有机警的女官察觉凤驾巡幸之意,分明是有意栽培公主协理六局。碰巧在尚衣局遇着徐熹,因着前番改制安国公主的喜服,助尚衣局解困,局中近日屡获赏赐,徐熹亦渐得掌事大女官的赏识器重。 公主成婚同坊间一样,三日后需回宫敬茶拜谢。明德帝特地设了一桌宴,今日一大早,萧钰便随陈皇后到养心殿候着了。 巳正时刻,萧懿姝同薛傅延姗姗来迟。 明德帝招呼两人入座:“怎么才来?饭都要凉了。” 淑贵妃目光微沉,须臾笑道:“皇上此言差矣,国公府到宫里要一些时辰呢,姝儿本就不喜欢早起,也不必为难她。” 陈皇后慈祥道:“小夫妻新婚,正是浓情蜜意时,迟了一会儿,倒不必苛责。” 明德帝也笑着说:“看来姝儿和薛爱卿感情甚好,朕也放心了。” “愿妹妹同薛公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萧钰的目光拂过二人,又落在薛傅延身上,致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薛傅延一抬首,便对上萧钰笑里藏刀的眼睛——仿佛在问他,喜不喜欢那份新婚贺礼。 席上,唯有淑贵妃与萧钰察觉那对新人之间暗涌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前者是太过了解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萧钰则是深谙某些往事和隐情。 萧懿姝如今的处境,或许是前世她与薛傅延成婚后的缩影,那家子人是看中了天家贵主的身份,又想将人囿于府中后宅。更何况萧懿姝对薛傅延情根深种,新婚几日备受冷落的委屈尽藏眼底。 萧钰暗自腹诽,薛傅延倒端的一手好演技。说话间,一面得体应对明德帝垂询,一面体贴入微地照料身侧的萧懿姝,旁人看了,定忍不住感叹他们是一对恩爱的璧人。 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午时,萧懿姝和薛傅延拜别明德帝后出了宫。 服侍陈皇后用完药,萧钰决定去长平侯府瞧瞧。 太阳偏西,萧钰怀中抱着一个小黑匣,敲响了侯府后门。景澄正倚在廊下藤椅上晒太阳,看见她后急忙迎了过来。景澄前些日子苍白的脸已经恢复了红润之色,萧钰颇为高兴。 侯府的小厮们寻常较为松散,只有萧钰来时才打起了精神,一人斟茶倒水,一人去通报景珩。 “给你带了些茯苓膏。”闻言,萧钰随行的侍女把一个青瓷罐搁在石桌上。 “杜大夫说此物补脾养胃最好。”萧钰垂眸,语带歉意,“前些日子是我考虑不周,让人钻了空子,几日来宫中繁忙,也没得空来瞧瞧你。” 景澄仰头,急忙否认:“才不怪公主,是我没有防人之心,给公主和阿兄添了许多麻烦。” 廊下忽然窜出两只雪球似的小狗,跑得太急,险些在地上滑了个跟头。 “这便是长大些的小狗了?”萧钰伸手去摸,小狗立刻歪头蹭她掌心,景澄咳了几声,也笑挠了挠幼犬的下巴:“是团团和圆圆生的,它们很喜欢公主呢!” “今日公主挑两只带走吧,”景澄道,“它们还没有名字,专门留给公主起名字的!” “那真是赶巧,”萧钰莞尔,将手中的黑匣递给他,“给澄儿的礼物。” 方才说话时,景澄便似有预感地盯着萧钰怀中的小黑匣,听闻是那日承诺的、专门给他准备的神秘礼物,景澄眼睛一亮,小心接过。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条缝,瞄了一眼又迅速合上,目露欣喜。 “进屋看去,我和公主有事要说。”一道懒懒的声音传来,萧钰转头,瞧见景珩倚着廊柱立在那里。 “哦——”景澄抱着小匣子,拖长声音敷衍应道。 景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景澄瞧他满肚子坏水的模样,“哎哟”叹了一声,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 显然平常没少被捉弄。 望着景澄抱着匣子蹦跳着跑远的背影,他问:“给那小子塞了什么宝贝,把他乐成这样?” 萧钰眼尾微扬:“你猜?” 景珩揉了揉卧在萧钰脚边的两只雪团,勾唇笑了笑,悠悠道:“他有礼物,我没有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成就:可爱小狗+1 景珩:no,还有一只可爱大狗。 ? 汪。 晚安!!! 第64章 入幕之宾 第64章 入幕之宾 给景澄的那份礼物, 一来算作约定的封口费,二来也算是谢礼。萧钰面不改色:“是澄儿要送我小狗,又不是你。” 两只雪白的幼犬被逗得发出两声呜咽, 伸前爪欲扒拉景珩的手腕。他适时收手, 雪团子扑了个空,爪子肉垫按在了萧钰的衣摆上,便顺势团在萧钰腿边, 不再理景珩了。 “小畜生认生,偏对你亲热。” 萧钰垂眸看着脚边打闹的幼犬, 又抬眼瞥向蹲着身装模作样逗狗的景珩,嘴角微微上扬——他这话,不知是在说这两只活宝, 还是在说景澄。 “前几日,朝中有消息,北疆军中的旧部细作已尽数清剿。”萧钰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转了话头,“你同贺修筠私下来往不少。” 景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石桌:“不错,之前瞒了你。” “我亦是想提醒你,朝中无人知晓你们的交情, 但薛傅延有试探之举,或许已经猜测到你二人的关系, 你去告诉贺修筠,留个心眼提防着薛傅延。” 景珩忽然冷哼一声:“公主跟贺将军的关系, 应当比我跟贺将军的关系好吧?这信当由公主传才对。” 他的语气里藏了些许幽怨, 萧钰不偏不倚听了个正着。 “我近日在宫中随母后忙六局的事宜, 没有功夫去找贺修筠, 你二人皆心系北疆, 私下的往来不比我少,怎么现下一副不情愿?”萧钰凝眸,声音沉缓,“用你的话说,我们三人是一条船上的,不该生嫌隙才对。” 景珩未置一词,脸上挂着淡笑,须臾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公主说得对。” 萧钰歪头轻笑问:“你这是吃味了?” 朝中无人不知晓贺修筠同长宁公主交好,流言甚嚣尘上,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 未料到萧钰会说得这般直白,景珩垂眸盯着她面前的杯盏,喉结滚动两下,毫不客气道:“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公主口口声声说心仪我,却不肯给我个名分,现下,哪怕给一个只有你知我知的名分。” “贺将军一身军功,日后想要求娶公主还不容易?”景珩倾身凑近,那张清隽惑人的脸在眼前放大,融融日光漾在他的眼底。 “公主不会真安了召我到府上当面首的心思?到时候贺将军是公主府上光明正大的驸马,若公主还看上了旁人,我只能同人争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男宠身份。”他咬重最后几个字。 说罢喉间溢出声冷笑,景珩继续道:“哦,若是驸马不乐意,又不敢当面发作,趁公主不在时给我些教训,那才叫有苦难言。” “成天都在想什么?”萧钰忍笑,眼眸微弯,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我已经解释过多次了,你怎么就不信我?亦是你以前亲口说过的话,传言本是无根之木。我同贺修筠走得近是因北疆事务,起初我们说好的,我协助你一同彻查旧案。” 景珩蹙着眉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先前瞒着我。”她搁下手中茶盏,“你同贺修筠本就认识,我不知情,白白当了许久的中间人,现下倒成我的不是了?” 闻言,景珩沉吟一瞬,悠悠道:“是我不对。” 两人扯了半晌,幼犬嬉闹着滚到萧钰脚边,湿漉漉的眼睛巴巴盯着她。萧钰戳了戳白犬毛绒绒的肚子:“跟我回府,给你们拿肉脯吃。” * 晚霞宛如打翻的胭脂匣子,将半个上京城染成蜜色,驱散了东边欲铺开的暮网。 公主府内,萧钰倚在藤椅上,仰首望着天际的火烧云,轻轻叹道:“许久未见这样的天色了。” 旁边的人看着余晖镀在她的侧脸上,开口道:“明日也是个好天气。” 自侯府回来时,这人非要跟着,说是讨杯茶喝,两个人在后院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太阳落山。 萧钰近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在宫里与人斡旋,今日陈皇后让她回府歇息两天。 薛傅延如今刚成婚,正处于京城舆论的风口浪尖,既要应付朝臣议论,又要忙着和萧懿姝扮演 “恩爱夫妻”。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想除掉他,还需日后寻找合适的下手时机。 在宫中日日与淑贵妃打交道,淑贵妃与齐王的私情像根刺扎在萧钰的心头,验证萧懿姝与萧懿恒身份一事更是棘手,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她有所动作,齐王与淑贵妃为保密定会不择手段地灭口。 他们像两尾僵持对峙的毒蛇,蛰伏在阴影中吐着信子。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只待窥伺到对方的薄弱之处,再一击毙命。 萧钰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景珩问:“给它们起好名字了没?” 院内墙角处,一只幼犬正翘着滚圆的屁股刨土,想把肉脯埋进花根下,萧钰笑了笑这副滑稽模样:“那只就叫元宵。” 她又摸了摸趴在脚边的雪团子:“这只乖顺可爱,就叫糯米吧。” 正在刨土的元宵突然竖起耳朵,猛地窜到廊前冲外头吠叫,糯米动了动鼻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跟着挤过去。狗儿还没长大,叫得奶声奶气,却呲着牙一副看家护院的凶狠模样。 萧钰循着幼犬吠叫那处望去,问道:“怎么了?” 墨玦翻墙进入后院,瞥了眼立在萧钰身后的男人,早已见怪不怪,直接无视他禀报道:“殿下,莳花楼兰公子与琴香姑娘搀着一位带伤女子,恳请公主允其入府。” 景珩面色微变,萧钰亦是眉头轻皱:“放他们进来。” 兰玉堂终于换下了往日那身艳红的锦袍,一袭玄色劲装裹身,倒像个真正的习武人。他怀中抱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鲜血从她腹部伤口渗出,浸透了半边衣袖。 琴香眼眶发红,嗓音微微颤抖:“长宁公主,请您救救我家主子,情况紧迫,我们只能寻您了。” 她说得很急,怕萧钰拒绝,险些跪下。见状,萧钰道:“把她抱进里屋。” 兰玉堂与景珩对视一眼,抱着女子进了里屋。因着给女子治伤,须臾他又回到院子里等候。 景珩挑眉问:“那位女子也是你的主子?” 兰玉堂一改往日慵懒随性的模样,眼底微冷,神情严肃:“恕难奉告。” “公主府可不是做义诊的济世堂,想让她救人,这点诚意都没有?”景珩毫不客气地放话。 兰玉堂自知理亏,来此之前,也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他答道:“那也需等人醒来。” 屋内,侍女备了几盆温水,萧钰持银剪剪开女子身上浸透血渍的襦裙。 剥下血衫后,她的腹部右侧有一记触目惊心的刀伤,伤口皮肉外翻,明显冲着这女子性命来的,不过刀刃歪了毫厘,加之没有感染迹象,还有救。 烛火跳了跳,映得盆中血水泛着光。 许久,终于洗净了伤口,萧钰额上出了一簇薄汗,她吩咐侍女在火上炙烤缝伤口的银针。琴香一直在她身侧打下手,此时贴心地用帕子帮萧钰揩去额角的汗。 萧钰接过银针,穿好线后,抬眼看了看琴香,问道:“她是何人?” “她是我的主子。”此时瞒着萧钰没有任何意义,琴香继续道,“也是暹罗王室的王女。” 萧钰持针的手一顿,悬在半空,眼底浸了冷意:“既不是大夏人,给本宫一个救她的理由。” “如今我们的性命都在公主手中,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琴香盯着榻上昏迷的人,烛火的碎光映在她带有几分异域风情的眉眼中,“公主深知不止大夏兵部,连商队与京城都蛰伏着境外细作。” 她抬头看着萧钰,一字一句冷静道:“而您对暹罗王室与南疆影蝎卫的内情知之甚少,救她可以借她之力解开这些困扰您许久的难题。” “不错的筹码。”萧钰递去一团软布,“会很痛,让她咬住这个。” 琴香依言照做。 萧钰执针的手很稳,针线穿过肌肤时,榻上的人突然痉挛着弓起身子,闷哼了一声,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琴香红着眼睛,一边擦汗安抚一边按紧她。 将最后一道线收紧后,萧钰命侍女拿来两味药。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萧钰手上包扎嘴上道:“本宫给她上了金疮药,留不留疤,就看她的体质了。” 未曾想萧钰会考虑这么多,琴香忙道:“您的好,我们都会记住。” 萧钰命侍女煎了一副方子,琴香喂给榻上昏睡的人。 “公主初见我时,便怀疑我的身份了吧?”琴香垂眸,忆起那日萧钰审视的目光。 “不错。”萧钰道,“那之后本宫查过你的底细,你藏得很深。” “我虽是浣南人,却自幼被母亲带入暹罗王宫,凭借琴技与制香成为王女的陪读,我们一同长大。”琴香目光悠远,“去年冬日,暹罗王暴毙,王女即位前夕遭刺杀,王室大乱。” “幸得兰先生相助,王女乔装逃出,可影蝎卫已下达追杀令,悬赏万金取她性命。” 萧钰听出其中关窍,猜测道:“王女遭刺杀许是同室操戈,不妨从现任暹罗王入手,至于那支影蝎卫,多半与他脱不开干系,兰玉堂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身份?他也不是大夏人?” “兰先生曾是先王后身边的心腹。”琴香苦笑道,“王女与公主所想无异,只是因影蝎卫的追杀令,王女根本无从归国。” “咳咳……”榻上的女子转醒,她睁眼看向萧钰,哑声道:“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说】 这个活动的春日动态头像好可爱啊!做活动免费领取诶[星星眼]4.7才结束,喜欢的饱饱快去做任务,很简单的几个任务! 第65章 暹罗王女 第65章 暹罗王女 女子说话声音虚弱, 面色泛白,却掩不住她深邃漂亮的五官,她嘴唇动了动:“您便是长宁公主。” 萧钰点头。 榻上的女子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琴香连忙扶住她, 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她开口道:“我叫纳塔娅,琴香应该已经告诉过您,我的身份了。” “去年冬日父王暴毙, 王叔趁机篡位,随后母后也遭毒手, 我侥幸逃出王宫,一路流亡至大夏境内,才得以暂时躲过追杀令。可渗入大夏的影蝎卫追查甚紧, 前些日子还是寻到了我的踪迹。” 萧钰耐心听着。 “我从金陵一路北上,逃至京畿附近时,不敌追杀的影蝎卫,险些丢了性命,所幸琴香与兰先生及时接应,这才辗转到了您府上。” 虽为暹罗人,纳塔娅倒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萧钰问道:“你会说汉话, 也识得我朝文字?” “在我少时,母亲曾请过大夏的先生教我读书习字。”纳塔亚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祖母是大夏人, 母亲总说大夏也算她半个故乡, 让我一定要学好汉话, 将来有机会回来看看……却没想到, 再次回来居然是为了逃难和报仇。” 萧钰恍然想起, 皇祖父在位时与周边各国结盟交好,曾遣一位郡主南下和亲,她问:“你可知明澜郡主?” 纳塔娅喉间一梗,道:“听母亲说,祖母曾是大夏的郡主,应该就是这个封号,只是她在我出生前便已去世了。” 她继续道:“今春暹罗新王即位时,向周边疆域派遣了使者,包括大夏、西域、回阙国,说是要结盟交好。” 萧钰回忆思索,否决道:“近几年,大夏入境的只有各国做买卖的商人,从未有过入关使者。” 纳塔娅心下了然:“如今看来,使者不过是个幌子,那些人怕是早就与内应勾结,借影蝎卫之手在大夏兴风作浪了。” “前些日子,兰玉堂邀本宫在莳花楼见面,告知他影蝎卫的身份。同时,大夏派往南方的赈灾官兵半路遭劫,那伙人身上带有影蝎卫的标志,却被兰玉堂一眼辨认为混淆视听的冒牌货。可以断定,大夏内部必有叛臣,与那伙人里应外合策划了这出戏。”萧钰不疾不徐一一道来。 “本宫查探过瑞王私自安置的暗室,里面养着不少南疆毒虫,包括大夏没有的赤鳞子。瑞王虽死,但其背后必有其他人,且是大夏人无疑。影蝎卫在大夏蛰伏多年,难免有暴露风险,他们劫杀官兵、伪造身份,目的是掩盖瑞王背后的那个人。” 这么一推断,先前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和公主想得一样。”纳塔娅道,“今年入夏以来,金陵以南洪涝不断,民间都说朝廷的赈济物资早已启程,可直到快立秋了,仍未见物资抵达,当地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纳塔娅在金陵待了一段时间,她所知道的比萧钰多。 “不论是公主您的大夏,还是我所在的暹罗,局势都不容乐观。我与琴香暂求公主庇护,毕竟我们在明,那伙人在暗,不杀了我是不会罢休的。我会尽我所能帮到您,必要时候需要公主帮忙调派人手。”谈起交易合作,纳塔娅的性子同兰玉堂截然不同,王女耿直爽快,从不绕弯子。 烛火映着王女的侧脸,轮廓比大夏的女子深邃柔和些,却又藏着几分锐利,像块磨好的玉,温润里透着坚毅与锋芒。 萧钰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笑着问道:“你可知,若此刻有人告发公主府,将你送交到本宫的父皇那里,就可以坐实本宫私通外敌的罪名?” “公主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威胁从不是我这流亡王女,而是境外细作和藏在大夏朝堂里的自己人。”纳塔娅靠在床头软垫上,直视着萧钰的眼睛,“我对您而言还是有很大价值的,以您的能力,定有办法应对那些情况。” “您帮助我,一是为大夏的安稳,二来……公主别忘了,在暹罗王室,我与您是一样的身份,自然懂得您心中所想。我向您保证,我若敢有半点危害大夏、以及公主的心思,全凭您处置,您有的是让我无声无息消失的法子。” 屋子里静了片刻,萧钰冷声开口道:“如你所说,本宫完全可以不救你,如今既已出手,便是王女你欠了本宫的人情,你需要尽心尽力为本宫办事,若胆敢从中作梗,本宫会立刻取了你,乃至琴香、兰玉堂的性命。” “我与公主同舟共济,”纳塔娅道,“我是为枉死的父王母后和暹罗百姓,而您的敌人,恰好也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王女殿下,”萧钰笑着称呼她,又继续道,“那便让本宫瞧瞧,你的本事能否担得起你这番话吧。” 琴香在旁侧听完两人对话,眼眶发红,咬唇止住了抽噎声。 秋风飒飒,吹得院内树枝摇曳,婆娑的树影揉搓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小雨忽至,沥沥淅淅打在窗牖上。 萧钰转头看着屋外两个人影,冲他们道:“别偷听了,进来说吧。” 外头的人轻轻叩了两声门,兰玉堂推门进来,景珩跟在他身后,带进来了一股夜雨的潮气。 “方才我和景兄出府排查了一番,刺客没追来,暂时跟丢了王女。”兰玉堂道。 兰玉堂与琴香善后接应十分周全,未留下破绽。 景珩抱臂立在一侧,没有说话。 “但王女必须换个身份,也不能长时间留在本宫府中。”萧钰看向另外两人,道,“琴香与兰公子,你们既然没有在那伙人面前暴露……就继续在莳花楼做情报工作。” 兰玉堂与琴香道:“全凭公主安排。” “这几日王女暂且留在府上养伤,伤势好转后,本宫为你安排个去处。”萧钰道,“兰公子,将你所知的影蝎卫内情,悉数告知本宫。” 在座几人中,数兰玉堂对这伙人最为了解。此前萧钰未曾细问,一来不知他是否会如实交代,二来如今纳塔娅在,兰玉堂又是王女生母先王后身边的人,更无隐瞒的必要了。 兰玉堂从自己的身世讲起:“此前与公主所言不虚,我的确是浣南人。公主应当知晓,十年前,江南一带水患空前严重,那年流亡的难民很多,朝廷下拨的赈济物资迟迟未到,饿死、病死的人遍地都是。浣南毗邻暹罗,听闻暹罗王室愿为难民施粥舍药,我便随流民渡境,可家人没撑住病死了,只剩我一人。” 十年光景说短不短,那场水患令无数人家破人亡,足以刻骨铭心;十年时间也足够漫长,足以变成他此刻云淡风轻的口吻。 兰玉堂继续道:“此后,阴差阳错地,我成了先王后身边的亲信,她在世时便察觉到影蝎卫的存在,那时这伙组织势力尚未坐大,影蝎卫首领行事低调,极少露出破绽,但这伙人的存在始终是王后心中的一根刺,我便被委任,做了几年卧底。” “这么多年来,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人见过影蝎卫首领的真容,刚接触到这伙组织的时我才知晓,加入组织的人必须在胸口纹上一枚黑蝎刺青,其中掺入的剧毒会随血脉潜伏在体内,每半个月必须领取一次解药,如果有人背叛或者脱离组织,会被下追杀令,即便侥幸逃脱,也会因断药而毒发身亡。” “因着组织里的干得都是卖命的事,待遇优厚,里头大多是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我见过一个自称‘大祭司’的男人,控制组织的这些药也是他所炼。”兰玉堂道,“我将信息传递给先王后,她为了让我保住性命,命我继续留在组织里做事,直至一次偶然,发现琴香姑娘炼制的一味香能压制体内毒性的发作,王后借机助我脱离了影蝎卫,当然,那几年里我尚未摸到核心的东西,如今这伙组织势力日益膨胀,渗透到了大夏甚至周边的诸国。” “去年冬日,我与琴香姑娘抵达上京,王女则留在金陵一带搜集情报。”兰玉堂笑着看向景珩,“抵京一月后,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景兄。” 景珩常往莳花楼走动,而兰玉堂并非上京人,今年初暗中接下新任楼主一事,自然落进他眼中。两人几番交锋试探,都未摸清对方的底细。 然而不打不相识,察觉到彼此并无敌意后,二人握手言和。兰玉堂为景珩提供一些情报,景珩则替他在京中事务上牵线搭桥。 从头至尾听完兰玉堂一番话后,景珩难得没有同他拌嘴。萧钰眸光暗涌:“十年前便如此难缠,如今想铲除影蝎卫只会更难。” “不过擒贼先擒王,既然没人见过这位首领,”她若有所思,“兰公子提到的那位大祭司,既是掌控毒药的关键人物,便可以引蛇出洞,从他身上撕开一道突破口。”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几人详细商量了探子的部署和细作的排查计划。萧钰特地强调,所有行动必须通过她的亲信来传递消息,避免被人截获。 暹罗王女的到来,就像一块扔进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离幕后那位棋手越来越近了,黑白子的博弈之间,事关大夏的平定,也埋着纳塔娅的血海深仇。 既然生来已经背负着王室血脉,她们就必须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对抗到底。这场对弈,既关乎到两国百姓的安稳,也承托着她们各自未竟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撒花]来啦,晚安! 第66章 乞巧慕仙 第66章 乞巧慕仙 昨夜的那场雨来得急, 去得也急。在夜风吹拂下,今晨太阳一出,地面上已看不见雨渍。 城内街道不似往日那般热闹, 上京城门附近人群熙攘。今日太子率羽林军北上, 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近年来,北疆边关兵力整肃,百姓安居, 回阙人许久不敢犯境。自贺修筠今春奉诏归京以来,北疆缺少主帅, 恰逢秋收时节临近,北疆的军政事务更需得力者主持,明德帝决定派太子北上历练。且关西与北疆相距较近, 驿道畅通,即使遇到了突发事件,镇西将军赫连识可以第一时间驰援相助。 萧懿恒身披玄甲端坐马背,率羽林军向百姓告别。 不少送行的人带着烧饼干粮,甚至牛肉,非要塞给羽林军:“将士们,吃了长力气, 莫让外寇踏了咱北方的田地。” “太子殿下,此去必定凯旋!”有人大声喊道。 还有不少将士因与亲人分别, 面上满是不舍与担忧。 羽林军军风清正,并未收下百姓的东西。时辰一到, 守城士兵拉动绞盘,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浩荡兵马如长龙般蜿蜒而出, 一路向北行进, 旌旗在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同来送别的还有淑贵妃与萧懿姝,萧钰因与刘翎冉走在一处,便未与她们同行。 下城墙时,二人遇见了贺修筠。 萧钰同他打了招呼,又问:“近来可好?” 贺修筠笑了一下,道:“除了忙点,都挺好的。” 算起来,除了昨日去长平侯府探望景澄时,偶遇景珩在府中,之后一同商议暹罗王女一事,她的确是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萧钰不便插手军中事务,在此处遇到贺修筠,足见他已经安排了人手,监视萧懿恒北上的一举一动,且此事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立秋后,又一批新军入伍,明德帝仍将训练地指定在城西校场,命贺修筠负责练兵与整肃军风。新兵里头多有刺头,而且问题频发,教头们让贺修筠索性长驻城西军营,大半时的间耗在里头,再没有往日那般清闲了;而萧钰近日多在宫里同陈皇后忙六局的事务,两人也没机会见面。 刘翎冉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逡巡,幽幽地叹了一声:“我!我才是好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们两个大忙人了!” 萧钰笑道:“是有许久没同你坐下聊聊,一起吃顿饭了。” “我爹南下后,再没人管束我,近日玩得都有些乏味了。”刘翎冉懒懒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有空吗?带去去你府上看看那两只小狗呗!” 萧钰已提前将纳塔娅在府中安置妥当,刘翎冉亦不是没有分寸之人,萧钰爽快应下:“马车停在下面,我们一同过去。” “如何?你要去吗?”萧钰看向贺修筠,佯装随意道,“有位好友送了两只幼犬,要来府上坐坐吗?” 贺修筠抿了下唇,出口的腔调散漫:“真是稀奇,公主此前从来没养过动物,想来是极要好的朋友所赠。” “近来营中事务繁杂,我便不去了。”他婉拒道。 萧钰也不勉强,道了别后便同刘翎冉上了马车。 刘翎冉讶然,嗤笑道:“以前也不是这般模样啊?他怎么连狗的醋都吃?” 刘翎冉不知其中关窍,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萧钰也被她这番话逗笑了。 “哦——我知道了,给你送小狗的不会是个男人,他才那么吃味吧。你二人在城墙上那会儿互递眼神,我可瞧得真真的。”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问萧钰:“所以……你们这是好上了?” 萧钰笑了笑。 “没有否认,那便是真的了。”刘翎冉撇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错过了这么多?”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萧钰略去涉及景珩的部分,将与贺修筠相关的事编得跌宕曲折。刘翎冉像听话本子似的,眼睛发亮,不时戳她手臂追问细节。 糯米和元宵对刘翎冉也十分亲近,她逗弄两只小犬半晌,笑道:“别看这会儿奶声奶气的,蹦跶起来精力旺盛得很,等再长大些,须得在墙角刨个狗洞,由着它们撒欢去。” 萧钰问:“不怕跑丢了?” “小崽子精着呢,认得家门,跑累了自会颠颠地回来。”刘翎冉见她面露担忧,伸手撸了一把毛绒绒的狗头,“附近谁不知到它们是公主府的宝贝犬,见到都得绕着走,谁敢动它们?” 刘翎冉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狗仗人势。 秋天晌午的天瓦蓝透亮,日光照在人身上,不冷不热正合适,就是晒久了有点困倦,穿堂风不时吹来,凉丝丝的。 侍女禀道:“安国公主到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猜不透萧懿姝突然造访的缘由。 来人穿着新缎子裁的衣裳,色泽明艳绮丽,萧懿姝瞧见廊下蹦跳的两只幼犬,眼尾登时扬起,惊喜道:“皇姐何时养了这般可爱的小狗?” “昨日刚接回府的。”萧钰笑着应道。 刘翎冉与萧懿姝素来不大亲近,此刻笑吟吟问侯道:“安国公主安好,听闻婚仪圆满,可喜可贺。” “多谢刘姑娘。”萧懿姝嘴上应着,眉间却笼着薄霜,闷闷不乐的。 萧钰心中已有几分猜想,却仍柔声问道:“姝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皇姐可记得,明日是何日子?”萧懿姝垂眸,答非所问。 萧钰的脑海里闪过几个猜想。莫不是萧懿姝与薛傅延的什么纪念日?是哪位宗亲的生辰?亦或是谁要摆宴席?念头转了几转,却都觉得不对。 刘翎冉提醒道:“明日可是乞巧节呀!” 萧懿姝忙不迭点头应道:“正是!我有事相求于皇姐,既然刘姑娘在,我便一并说了。” “每年乞巧节,昆明湖畔都要举办慕仙会,恰好皇姐近日闷在宫里,正该出去透透气,明日不妨同我一道去逛逛?” 慕仙会是上京城专为未婚男女设的盛会,堪称含蓄的“相看大会”,加之乞巧节向有 “乞缘”之说,因此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七夕夜赴昆明湖慕仙会的,多是有婚配之意、想相看缘分的人。 萧钰笑着打趣,说得委婉:“姝儿府上有添人的意愿么?” 刘翎冉神色微变,竖起耳朵不愿漏过一个字。 “哎呀!”反正免不了要解释,萧懿姝干脆破罐子破摔,急恼道:“刚成婚时,薛郎说政务繁忙,无暇陪我,可父皇赐了十天婚假,他连府里都没待满,成婚这么久,我总觉得他是在故意躲着我。” 刘翎冉已然明白,平日里看到的恩爱表象与坊间传闻都是假的,安国公主这是受了冷落;萧钰更是清楚,二人成婚后至今没有圆房。 萧钰挑眉:“所以姝儿想了一出激将法,想让他主动来寻你?” “不错。” “那明日我与你同去。”萧钰欣然答应,顺带能从萧懿姝口中问一问镇国公府的近况。 原来只是做一出戏。刘翎冉心念一转:“我每年都去逛慕仙会,不妨由我带你们去?” 她悠然道:“两位公主若直接这般前往,免不了被不少人搭讪,我倒有个主意,可让二位好好玩乐,又不会真正伤了安国公主与薛驸马之间的感情。” * 翌日黄昏。 落日低悬在湖对岸的树梢上,把半边天染成暖金色。岸边的湖面上漂着零散黄叶,湖水被余晖镀了层薄光,风一吹晃出细碎的涟漪,归鸟掠过湖面,惊起两三声清啼。 萧钰与萧懿姝依约在昆明湖畔会合,为免引人注目,她们特意扮作富家千金的模样。 沿湖灯盏次第亮起,湖畔人流渐密,气氛愈发热闹。萧懿姝望着熙攘的人群,忍不住问:“刘姑娘怎么还未到?” “二位姑娘。”一道温润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已经是第好几位同她们搭话的人了。 萧钰闻声转身,身后立着一少年郎模样的人。 墨发束得利落,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革带一系将纤腰隐成窄窄一道,俨然像一位未及弱冠的世家子。 这人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抬眸时眼尾微挑,冷冽英气里混着几分生硬的端方:“在下这厢有礼了,湖畔亮灯了,姑娘可愿与在下同游?” 萧懿姝从未见过她这副扮相,惊叹道:“刘姑娘扮得还真像个小公子。” 刘翎冉将门出身,性格随了她爹,素日里不拘于礼节,此刻故作端方自持,端着腰背硬学一副正襟危坐的君子做派。 这般反差连萧钰素来浅笑挂面、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险些没忍住笑失了态。她轻咳一声,强作镇定:“这法子倒是不错。” 刘翎冉下一刻便破了功,嚷嚷着笑道:“何止像小公子!我好歹也扮得像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吧!” 见她终于恢复正常,萧钰笑着又夸了她几句。 昆明湖畔的乞巧夜被花灯映得如同白昼,灯盏顺流漂远,烛火明灭像落了半段银河在湖里。 沿湖长街上,结伴游赏的青年男女络绎不绝,亦有单独逛盛会的男子女子穿梭其间。 萧钰鬓边簪着一朵芍药花。方才路过卖花娘的摊子时,见篮子里花开得极盛,甜香随夜风扑面而来,她便多看了两眼。须臾间,刘翎冉已经给她和萧懿姝各买了一朵,自己也拿了一朵在手上。 刘翎冉煞有介事地往发间别花,照着湖面的倒影看了会,想取下来时突然皱起眉头,花茎勾住了头发,叫她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她扯着花茎叫萧钰:“快帮我拿下来!” 萧钰道:“戴回去吧,挺好看的。” 刘翎冉笑道:“你蒙我,一朵大红花别在我头上,活像个唱戏的,好看个鬼!” 萧钰眼尾微弯,伸手替她解开缠绕的头发。 萧懿姝望着这副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人潮的喧嚣裹着灯火的暖光,她心头的烦闷逐渐淡了几分。 她们在湖边逛了许久,刘翎冉与她们走在一处,的确没有男子主动上前搭话了。 沿湖树上悬着的红丝绦随风轻摆,湖中央的画舫上丝竹声声,灯影在湖面上碎成粼粼波光。 萧懿姝一路都没等到想见的人来寻自己,腿脚也乏了,她提议道:“姐姐,刘姑娘,咱们去画舫上歇会儿吧。” 画舫内装潢华丽精致,歌舞表演与酒水吃食一应俱全,船上的包间亦提供过夜服务,不过一切都需以银钱为前提。是以船上多为官家千金与公子,不似湖畔上那般拥挤喧闹,却自有一番别样的雅致。 三人自岸边乘了一叶小舟,晃晃悠悠登上了画舫。 包间里头。 三人饮着新上的桂花酿,渐渐聊开了话头。萧钰从萧懿姝口中听了些镇国公府的近况,此刻人多眼杂,她只拣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来问,免得落了刻意打探的痕迹。 萧懿姝喝得有些上头,今日她特意放出自己来慕仙会的消息,想使一出激将法叫薛傅延来寻她。 可从头至尾都没见那人。 萧懿姝抱着酒壶歪在软垫上,鬓边芍药花斜坠着都快跌到桌上的酒盏里了,她双腮泛着醉色:“皇姐你说,他连婚假都躲出去了……是不是嫌我脾气不好?” 她的尾音里带着哭腔。 本以为她与薛傅延两情相悦,那桩婚事也如她所愿。可换来的是他连新婚夜都宿在书房,次日晨省虽请了罪,日后依然是那副做派。 萧懿姝眼眶发热,她怎么受得了这般冷落,偏又因着对薛傅延的情意,连发脾气都怕惹得对方生嫌。 萧钰定定望着萧懿姝垂落的睫毛,此刻想了很多,最终化为一句心疼与宽慰:“姝儿,切莫自轻自贱,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何苦把喜怒哀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萧懿姝自小傲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矜贵,偏在薛傅延面前像换了个人。 刘翎冉往嘴里塞了块巧果,含混不清道:“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至于薛驸马,公主您放个狠话,他敢不乖乖留在府上?男人就像狗,要好好训一番,得让他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萧懿姝手里的酒壶“咣当”一声砸在桌上,人歪倒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萧钰无奈扶了扶额角,与刘翎冉一人架住萧懿姝一边胳膊,往隔壁客房去。随船侍女早已候在门边,二人将她往软榻上一放,萧钰叮嘱道:“替公主宽衣歇息,夜里若要醒酒汤,只管叫人备着。” 等安置好萧懿姝,萧钰同刘翎冉回到原本的包间,坐在窗前吹着湖风。 秋日的夜晚本是凉如水,却在笑闹声中被衬得暖融融的,刘翎冉倚在窗边,饮了半盏桂花酿,向外望去。 远处一方拱桥洞的倒影,被夜风揉成一条晃动的银环。 不对。 不是风,是有人从岸边划船往画舫这头来。 刘翎冉扒着窗户,唤萧钰过来:“哎哎!湖面上又漂过来条小船!” “莫不是你那妹夫良心发现,真来找安国公主了?”她指向外头那处,揶揄道,“你瞧船上那人,斯斯文文的,准是薛傅延。” 萧钰抬眸望去,一点烛火摇摇晃晃地往画舫挪移靠近,光影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瞧不清楚。 待近了些,萧钰才看清小船上的情景。船尾的老汉弓着背划桨,船头屈腿坐着一个男人,戴着银面,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冷硬利落。 看清来人后,刘翎冉瞪大眼睛:“薛傅延没来,他倒来了?” 萧钰也没料到他会来,况且谁给他传的信? 刘翎冉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装束,又与萧钰四目相对,喃喃道:“哦吼,敢情这激将法使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日记】 5号,晴。吃了自己的醋。 6号,晴转小雨。吃了自己的醋。 7号,晴。吃了自己送出去两条狗的醋。 ----- 8号,天气未知。明天又会吃什么醋? 晚安宝贝们[红心] 第67章 画舫乌龙 第67章 画舫乌龙 乞巧这天, 落日熔金。 归巢乌鸦的叫声把天空扯得愈发空旷,天边火烧云逐渐褪成暗红色。城西校场上,余晖爬过成排的草靶,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魏青山拿树棍敲了几下新兵的手背:“握弓别跟攥刀把子似的, 虎口顶住弓把,食中两指勾弦,手腕打直!对!” 隔壁的新兵也好不到哪去, 弓弦在手里直打颤,贺修筠抬手拍他后心:“腰板挺起来, 看靶心别眯眼,越眯越看不清。” 小士兵鼻尖冒着冷汗,还是很紧张, 魏青山道:“叫贺将军给你示范下,好好盯着。” 贺修筠接过小士兵手里的弓,讲解了些要领。 突然有探子匆匆跑近,凑到贺修筠耳边说了几句,他握弓的手指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尝试拉弓的新兵,随后点头嗯了一声, 手指虚挥示意探子退下。 贺修筠回神,握着弓拉开半臂长, 对新兵道:“拉弦要稳,不要使蛮力。” 一旁的魏青山大声附和:“对!跟你平时端碗吃饭一个理, 碗端平了汤才不洒, 就俩字, 多练!若真上了战场, 弓弦拉满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 箭还没射出去脑袋就落地了……” 话没说完,贺修筠勾弦的手指松开。 “看见没?箭离弦前就记仨字,稳、准、狠,熟能生巧,啥时候一套流程下来跟村口大娘烙的饼似的清楚……”魏青山突然噤了声。 只见那支箭矢“嗖”地窜出,扎进……离草靶十万八千里的地上。 小士兵小心翼翼问:“魏教头,这个也要学吗?” 魏青山抹了把汗,干笑着找补:“这叫声东击西的巧劲,你们新兵蛋子暂时不用学。” 贺修筠:“……” 他将弓往兵器架上一搁,对魏青山道:“魏教头,这里暂且交给你了。” “诶!贺将军去忙。”魏青山目送贺修筠走到校场角门,见他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这才啧啧笑出声:“我可晓得今儿个是啥日子……” 贺修筠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消息是从安国公主那处打探来的——萧钰此刻正在画舫上,同某个男人饮酒夜话,还是一个精瘦的花架子小白脸矮男人。 贺修筠目光微凝,攥紧了缰绳。 是他先隐瞒身份去招惹萧钰不假。此后他们越走越近,发展成了她对着“景珩”倾诉完心意,转头又给了“贺修筠”名分——反正两个身份都是他,唱着双簧自己吃自己的醋,也算当初隐瞒的报应。 今日乞巧节,她没捎来只言片语就算了,居然转头与其他男人游湖饮酒? 同为男人,他自然清楚那些人的心思。 先前萧钰“脚踏两只船”,即便她并不知情,但两个心上人都是自己,他便也忍了。 今日,他非得先揪住那个男人,再找她问个清楚。 湖心处画舫装点得流光溢彩,外侧甲板上,三两个歌姬正抱着琵琶弹奏,酒盏相碰声混着吴侬软语的调笑,把船舱熏得旖旎缠绵。 老船夫立在船尾,两岸闹哄哄的声音融进夜里,小舟上那盏豆油灯随着桨声轻轻摇晃,朝着灯火通明的画舫慢慢蹭过去。 贺修筠单膝屈着抵在船头木板上,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换衣,靴底还沾着校场的草屑。 岸上灯盏如流萤缀满长堤,他望着湖畔结对的游人群,随即又将视线投向画舫二楼明灭的灯火上,心底腾起股躁意。 “小伙,你咋就一个人呐?”老汉摇着桨打趣,“今儿我渡过去的客人可没单个的。” 贺修筠喉结动了动:“她在上面等我。” 小舟离湖心越来越近了。 画舫二楼小间内。 “定是传信的人说你在跟男人喝酒,你瞧他衣裳都没顾上换。”刘翎冉捏着酒盏笑着,眼尾扫过即将靠近画舫的小舟。 萧钰往栏杆外望了眼:“等他上来见着你,误会自然就消了。” “哎——”刘翎冉将半盏残酒与萧钰的酒盏并排放,瞧她眼睛发亮的模样,便知这人又冒鬼点子了,“谁叫他早前不主动邀你出来游湖,这时候知道急了。” 刘翎冉问:“想不想瞧瞧他吃味的样子?” 萧钰狐疑道:“你想如何?” “我躲那里面去。”她冲角落的百叶柜抬了抬下巴,“放心,只要我不踏出这个屋,加之他看到我的这身行头,保管不疑心你同旁的男人私会。” 萧钰垂眸想了想:“随你。” 得了准话,刘翎冉敏捷地钻入柜中,在柜门合拢前飘出来一句:“乞巧佳节嘛,总得添些乐子才不负这灯火美景呀。” 片刻后,外头有人轻叩木门。 萧钰搁下酒盏:“进。” 贺修筠推门而入,湖风裹着微凉的夜露漫进屋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两盏残酒,其中一盏杯沿上还凝着半滴未干的水渍。贺修筠侧头挪过视线,懒懒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扰了这番好兴致。” 萧钰立在窗前,鬓边那朵芍药格外艳丽,烛影映得她双颊酡红,像浸了层薄霞,眸中的清冽被酒气蒸得柔了些,宛如冬雪化在春水里。 她莞尔:“尝过今年秋天的桂花酿么?我尝了,比宫里的还甜。” 话语的尾音被酒气浸得发哑。 不知这话刺激到他的哪根神经,贺修筠走近她,也不说话。 两人陷入了沉默,萧钰也不出声,偏她还望过来,杏眼里裹着潋滟的醉意,勾得人心慌。可落在贺修筠眼中,又是一番别样的意味了。 仿佛萧钰是在挑衅他。 贺修筠盯着那双如涳濛山色的无辜眼睛许久,缴械般低下头:“你别这样看我。” 下一刻,他忽然抱起她,托着将人放在案几上。 萧钰的膝头抵在他的腰间,裙摆扬动时扫翻了桌案上的两盏酒,桂花香甜混着酒渍在地板上蜿蜒成痕。 他身量很高,此时也只能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最受不了萧钰这样,被这双眼睛一看,什么嗔怒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贺修筠抱着萧钰,埋在她的颈间,认真道:“那日在香云寺,我就当你那话是答应与我私定终生了,所以不要同旁的男人这样了。” “好不好?”他轻声央求。 谁也未曾想到贺修筠上来就这般直白。 萧钰意识到不对,刘翎冉还在房间里,她下意识地推开贺修筠,让人不要说下去了。 贺修筠动作倏然顿住。 角落的百叶柜里发出一声轻响。 贺修筠目光如刀扫向角落,随即走近拽开柜门,里面的人还在扒着柜门听外头的动静,顷刻失了力,身形没稳,一跟头栽在他的靴面上。 刘翎冉被一只手拎着后颈衣领提了起来,冰凉的刀刃抵在她的脖颈处。 她尴尬看着贺修筠,僵硬地说了句:“晚上好啊……” 贺修筠:“…………” 他松开了刘翎冉。 “躲起来只是怕你冲动,上来砍我两剑。若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刘翎冉一边讪讪道,一边向门外退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门。 屋门叩上,徒留一室寂静。 “我想你是误会了。”萧钰语气平和,如窗外那方映着灯影的平静湖面。 她的眼尾扫过贺修筠紧绷的肩线,一五一十解地释:“今日是安国公主的邀约,同我游湖的人也是刘翎冉扮的,从没有过旁的男人。” 贺修筠闷声闷气:“骗人是狗。” 萧钰上前揽腰抱住他,笑道:“狗才不会骗人,你还未见过我府上那两只小犬,可爱得紧……” 说到狗他又不高兴了。萧钰取了两只新的酒盏,倒了桂花酿,想着将人哄好。 她很享受拿捏他的情绪,又带了些恶趣味,老是将人哄好后,借着醉意不经意间抛出新的话头……惹得他不爽后,又给颗甜枣捋顺了毛。 星河在湖面碎成银鳞,萧钰歪头望向夜空那片灿灿的星子。 贺修筠循着她的目光:“在看什么?” “看星星,看月亮。”萧钰悠悠道。 贺修筠:“我在北疆也时常看月亮,不过那儿的月亮又冷又远,不如上京的好看。” “传闻今日,天上的仙子会和情人相会。”她又收回视线看着贺修筠,“你老是盯我做什么?” 那双眼里盛了澹澹水色和月色,贺修筠沉声笑道:“天上没有仙子。” 萧钰反驳:“有的。” “没有。” 天上没有仙子,地上有。 “我说有就有。”萧钰喝着喝着就醉倒了。 贺修筠深谙她的酒量,无奈摇摇头,端来醒酒汤一勺一勺哄着喂她喝下。 侍女伺候萧钰更衣睡下后便退了出去。贺修筠进屋,望着榻上恬静的睡颜,她许是困极了,没像上次过生辰那样缠着他闹。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贺修筠却说个所以然来。 * 夜色寂寂,亥时将尽,先前如织的人群渐次散去。 裴令舟坐在小木舟船头,这画舫四面环水,唯有划小舟才能靠岸,他专门蹲守在此,帮着贺修筠盯着可能溜出来的“某个月白袍男人”。 贺修筠进画舫好一会儿没动静,裴令舟依旧不敢松懈。蓦地,朱漆门“吱呀”开了条缝,有人扒着船舷往下面的小舟上溜。 他看得真切,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袍,身形瘦小,瞧着像个花架子,跟探子说的特征分毫不差。 裴令舟二话不说,纵身跃往那人攀着的船舷边,剑刃出鞘寒光一闪,他沉声威胁道:“下来。” 那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受了惊,手一滑掉进水里,扑腾两下冒出头,抹了把脸就往旁边小船游。 裴令舟哪肯放人,踩着船头追了过去,见对方刚爬上船,抬剑就要将人制服住。那人反手一抄,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劈头盖脸砍过来。 “还不是个省油的灯。”裴令舟旋身躲开刀锋,借力往画舫甲板跳。谁想那人比他还利索,脚尖点着船头木板就朝画舫上面翻去。 裴令舟甩出腰间绳索,套住那人的脚踝往回拽。月袍“男人”踉跄着摔回小舟,船身晃得厉害,裴令舟趁机想绑住那人,却被对方蜷腿使了一股巧劲蹬中胸口,闷闷地倒栽进水里。 等他湿淋淋爬到画舫底层的甲板上,小舟已漂出两丈远,灯影下他看清了那人。 哪是什么男人,分明是个女子! 束发的缎带松了,她理着湿透的长发,衣裳被泡得贴在身上,隐约显出几分女子纤瘦的身段。 只听对方破口骂:“哪来的小毛贼,敢截姑奶奶的船?” 裴令舟抹了把脸上的水,再想起画舫里萧钰和贺修筠的纠葛,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守了半晌的的“月白袍男人”,是刘荻家那个姑娘扮的男装。 日前,他与刘翎冉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认得。 “刘姑娘,得罪了。”他抱剑拱手。 刘翎冉看清了他的样貌,顿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扬唇呛道:“裴管家,许久不见,你怎么朝熟人动手!” 裴令舟:“……” 罢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刘翎冉挑眉瞥向画舫二楼,转而看向裴令舟道:“这儿没你什么事了,赶紧打道回岸上,咱们去换身干净衣裳。” 她拽着同样浑身湿透的裴令舟爬上小船。 裴令舟哭笑不得摇头:“我哪能想到,探子说的月白袍男人是你扮的。” 刘翎冉打了个喷嚏,继续拧着衣服上的水,叹道:“折腾半夜咱俩弄成了落汤鸡。” 真是应了她先前对萧钰说的话,这乐子添的,保准让人记忆犹新。 裴令舟感同身受,合着自己守了半夜,又在湖水里泡了一遭,追的是个比他还能打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刘翎冉:哪来的bt?! 裴令舟:为我发声! 为了主角爱情狠狠牺牲的倒霉二人组。 晚安[红心] 第68章 货物疑云 第68章 货物疑云 翌日, 晨光从画舫的窗棂格间漏了进来。 “公主可要洗漱?”冬瑶端着铜盆问。 白露正往食案上摆碗布菜,里头是熬得绵密的蟹粥,配着几碟酱菜。见她坐起身, 冬瑶递过件外衫:“贺将军昨夜宿在了旁处, 今晨公主还没醒时,他过来知会了奴婢一声,说城西有要事, 他便不同您一路回去了。” 白露补充:“薛驸马子时已经将安国公主接回了府。” 萧钰尚未开口询问,二人已将情况交代得一清二楚。 收拾妥当后, 萧钰唤来刘翎冉一道用饭。 刘翎冉吃了没两口便搁下筷子,眼神闪了闪:“昨夜薛傅延来接安国公主时,我同他说了我扮男装同你们游湖的事, 谁知道外面消息都传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眼尾微红,像是熬了夜:“都怪我出的馊主意,如今外头传你……” 刘翎冉话到嘴边顿住,萧钰舀粥的动作未停。不用她说,也知道诸如“画舫夜会男子”的流言已经传开了。 “道听途说来的八卦消息,传着传着自然盖过了事实。”萧钰不紧不慢,小口尝着唯有秋日格外鲜美的蟹粥, 同时也看穿了刘翎冉的心思。 她出声宽慰:“流言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犯不着揪着解释自证。” 粥碗里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刘翎冉眉间的愁绪,她道:“若皇上和皇后娘娘因此怪罪你, 我至少得同你进宫向他们解释清楚。” “我自有主意, 再说姝儿进宫见着父皇, 也会帮我解释的。”萧钰唇角带着笑, “快趁热用饭, 别想那么多,这事本就不怪你。” 刘翎冉望着她,歉意悬在嗓子里,被入口的粥泡得软烂。萧钰的话比面前这碗热腾腾的粥还要熨帖。 萧钰对那些流言不甚在意,猜着十有八九是薛傅延在背后捣鬼。眼下这人得防着点,何况纳塔娅还在府里养伤,也不知薛傅延上辈子对这暹罗王女所知多少,重生回来又摸了几分底,这才是潜藏的变数与隐患。若真有人编个借口来府里探查,这些闲话倒能当个现成的幌子,把纳塔娅藏好。 回府不久,晌午刚过,明德帝身边的太监就来公主府召萧钰进宫了。 进御书房时,隔着屏风便听见明德帝愠怒问话:“成何体统!朕允许你在宫外开府,是让你跟野男人在外头画舫过夜的吗?” 萧钰今年已满十八岁,在上京城里,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子及笄后便如枝头熟果,十六岁起便要由家族长辈领着出入茶会诗宴,相看合意郎君。 明德帝忙于政事,在公主婚事方面又与陈皇后意见相左,一时以来也没给萧钰相看到合适的驸马。两年前,明德帝特意下了道恩典,准萧钰出宫开府,今年正月,萧懿姝满十六岁也同样如此。 殿里跪着几个小宫娥,萧钰进来,明德帝见着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听听,宫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都传到朕的耳朵里来了!说你一个公主抛头露面,跟陌生男人共处一室,还喝了整夜的酒!” 明德帝训了半晌,萧钰跪地没有说话。他正在气头上,此时若出言辩解,落在他眼里只会是嘴硬狡辩。 萧懿姝姗姗来迟,此前已经从小太监处探知到了殿内情形,明德帝骂累了,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萧懿姝趁此间隙,赶忙进殿福身道:“父皇,您说的那‘男子’原是儿臣府上的侍女女扮男装,并非外男。儿臣听闻乞巧节夜里昆明湖畔灯影绚烂,十分好看,这才缠着皇姐一同游湖,不想闹出这般误会。” 明德帝愣了愣,忽然又沉下脸:“就算是女子假扮,传出去说公主在外头胡闹鬼混,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拂袖,指着萧懿姝:“还有你,拉着她出去瞎逛也就罢了,怎地让驸马接走了你,倒把她一个人晾在画舫上?” 两人规规矩矩地认了错,明德帝倒没有罚人禁足。 * 纳塔娅在公主府偏院养伤已有数日,面上泛起些微血色,比初来时有精神多了。 近日来,萧钰白日里随陈皇后在宫中料理六局事务,暮色落定时便回府中。后院里,糯米和元宵蜷成雪团趴在廊下打盹,任由月色镀在毛绒绒的背上。 纳塔娅与萧钰正就着烛火整理暗卫从各处递来的密报。她翻页的动作突然一顿,神情凝重道:“殿下,码头有批货不对劲,是暹罗来的货,商队明报是香料,可探子查的另有情况。” 此前码头曾偷运过箭矢,被萧钰一把火当场烧了出来,不想风头过了,又有人暗中重操旧业,借码头这个关卡兴风作浪。 “我们得去一趟码头。”萧钰看向纳塔娅,示意道,“你是本宫随行的侍女。” 漕运司能否查到这批货物尚未可知,若没有人察觉其中蹊跷,被钻了空子……码头每日货运量极大,多数货物不过停留一两日,一旦流入京中便再难追查。这是暹罗来的货物,纳塔娅通晓风物人情,带她同去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纳塔娅应声:“明白。” 萧钰到了漕运码头,何谦正领着几个督卫兵蹲在木箱旁,地上摆着十几只陶瓮。 “公主殿下。”何谦大概猜到萧钰为何突然前来,也没多问,他迎了上来,开门见山道,“这批货说是暹罗运来的南疆特产香料,可微臣开箱一看,木箱里全是陶瓮,里面泡的根本不是香料,全是些半指长的硬壳黑虫。” 他边说边往旁边让了让,见萧钰要凑近查看,伸手拦住:“殿下,这些虫子看着瘆人,别靠近了。” 言外之意是怕吓着她。 萧钰却不在意,借着灯笼的光往陶瓮里瞧了眼,半指长的虫子挤挤挨挨泡在里头,甲壳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细长触须不时蜷曲晃动。 这些虫子还活着。 “何大人不必担心,本宫见得多了。”她蹙眉问,“是如何发现这批货的?” 何谦回答:“今日辰时卸货,微臣见运货商队货单上盖的是暹罗那边的漆印,可押船的商人却说不出半句暹罗话,这才留了个心眼。” 萧钰要来了一份货单,何谦紧急调派了一批督卫兵:“即刻开箱查验所有货物,传下去,日后但凡暹罗来的货物,都需开箱查验三遍,敢藏私货的,直接扣进大牢。” 等人走远后,纳塔娅蹲下身,随手折了根枯枝戳了戳陶翁内密密麻麻的黑虫。 她感受着虫子甲壳下柔软的蠕动,眉峰微蹙道:“这是暹罗的一种虫,极难处理,专啃食农作物的根茎。在我们那儿,雨季过后田埂上常冒出来,一旦钻进土里,约莫半月光景,整块田的作物根须就会被啃得七零八落,农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货物来源地写得是暹罗不假,经由浣南、金陵、淮南这一条水路北上抵达上京。萧钰正在翻看货单,闻言蓦地一愣。 “殿下,您看这些虫子的习性,专啃作物根茎,若在秋收前放进京郊粮田……”纳塔娅用木枝拨弄着虫须,推测道:“估摸着是有人想借虫灾让百姓颗粒无收,在上京搅起动乱。” 【作者有话说】 来啦[猫爪] 好痛苦……这两天被揪着改论文,整个人已枯萎……[小丑][心碎] 第69章 宫宴挡酒 第69章 宫宴挡酒 事关上京粮食秋收, 若真让这种虫子在农田里繁殖作恶,糟践了农人一年的心血,今年国库的粮食也会亏空。轻则从其他州郡调遣粮米, 重则引起上京动乱恐慌。 等何谦安排好人查验码头所有货物, 萧钰唤来了他,隐去娜塔娅,将虫害一事尽数告知于他。 萧钰道:“剩下事情便交给何大人了。” 何谦行了一礼。 次日清晨, 日光如薄纱漫过宫墙。掌事太监高亢的嗓音中,明德帝走进紫宸殿, 百官跪拜行礼,山呼万岁,整个大殿庄严肃穆。皇帝坐到最上头的龙椅上, 示意众卿平身。 何谦手持笏板,神色凝重地站出来,向明德帝禀报:“陛下,臣昨夜率督卫兵巡查京城货物通行,于西城码头截获一批暹罗进京售卖的香料,这货商贩来自暹罗,却讲不出半句暹罗话。微臣当即下令开箱查验, 发现箱内装有十五只陶瓮,所盛并非香材, 而是一种通体黝黑的甲壳虫。” “臣已遍询太医院与京城药行,皆称不识此虫品类。幸得长宁公主指认, 此虫在一本药书古籍上有所记载, 请陛下过目。” 掌事太监领命, 将一本小册呈递给明德帝。 明德帝翻开标有记号的那一页, 何谦见状便继续禀道:“此虫名唤‘蚀禾蝻’, 专门啃食稼穑茎秆,眼下秋收将至,若任其流入,恐致粮灾。微臣以为,异虫夹带入境必有蹊跷,或与境外细作相关。” “昨夜那伙运送货物的商贩已尽数扣押审问,恳请陛下速遣人手,严加盘查各关隘码头货物,以绝后患。” 原本不过是一种虫子,但此言既出,关联到粮食安全与境外细作。底下朝臣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旋即交头接耳起来,殿内响起一阵细碎的私语。 明德帝皱眉,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各位爱卿可有见解?” 户部尚书王廷跨前半步,率先道:“陛下,若何大人所言为真,此虫流入京郊农田,导致秋粮损失,后果不堪设想!” “细作借虫祸乱京畿,其心可诛!当务之急是截断虫源,彻查通敌渠道!” 殿内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一番争论后,何谦道:“大人们所言甚是。陛下,微臣以为此事需分两步,明处加派人手,严查重罚夹带异虫者,以确保京畿粮储无虞;暗处则密查与暹罗通商的汉人,恐有内贼勾连。” 明德帝微微颔首:“就依爱卿说的办,速将害虫样本送太医院封存,户部即刻抄录害虫特征发往各边镇和粮仓。” “微臣遵旨。” 粮食若出问题,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是以今日早朝上,朝臣们皆围绕此事纷纷献策,彼此意见契合,商议进程颇为顺利。 朝会过后,明德帝秘密宣召了金吾卫统领封焱。 “朕命你为巡城御史,节制三卫兵马,即日起暗中排查所有与暹罗、西域通商的货栈、商号,凡涉可疑货物者,不论官绅一律先行扣押。”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发现通敌证据,不必请旨,可先斩后奏。” 明德帝授予封焱上京禁军的指挥调度权,并赐给他一枚腰牌,谕令“见此物如见今上”。 此人本是金吾卫统领,如今明德帝下令,上京禁军金吾卫、监门卫、鹰扬卫暂可尽数由他号令,明德帝十分器重信任封焱。 何谦将今晨朝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萧钰。言毕,他轻叹了口气:“至于皇上是否还另遣他人,遣了何人进行暗中调查,微臣便无从知晓了。” 萧钰应声,猜测明德帝派遣的人是心腹亲信封焱。 见何谦欲言又止,萧钰目光微凝,问道:“何大人莫非还有其他隐情?” 何谦轻叹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笺,展开后呈递给她。 萧钰目光扫过纸面,上面的字迹端方僵直,笔画间毫无连笔转折,是刻意模仿写出的馆阁体。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却暗含锋芒。 劝君莫管闲事,否则祸及身家。 “今晨下朝以后,微臣回到漕运司,在书房门缝里发现的。”何谦端详着信纸,“笔迹做了伪装,送信人也来无影去无踪,查无可查。” 萧钰抬眸:“对方敢写信恐吓,足见此事背后牵连甚深。何大人,近期还请多加当心,本宫即刻着暗卫值守漕运司和大人府邸。” 何谦摇头摆手:“殿下不必劳师动众,微臣忝为总督之职,若连一封恐吓信都担不起,何谈替皇上清查货物和细作?背后之人若真想动手,早该在暗处下黑手,这般虚张声势,反倒说明他们投鼠忌器。” 昨夜码头查获藏虫陶瓮,今晨朝堂上奏,何谦回府后又收到恐吓信,环环相扣的事端,既坐实了虫害背后有人蓄意为之,也将细作的藏身之处指向了上京城内,甚至朝堂之中。 萧钰心里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粮食事关民生,兹事体大,宁可多查几遍,也不能漏掉什么。 何谦这一奏,一石激起千层浪,明德帝同样重视此事。 帝王生性多疑,见封焱领命追查半月仍无寸功,朝会气氛一日紧似一日,朝臣上奏时总忍不住偷瞄皇帝阴沉的脸色。 秋分时节,京郊沃野与各地田间皆是一派繁忙景象。许是今年风调雨顺,入夏时多了几场雨水,反倒催得作物籽粒饱满,粮仓囤得比往年都要高出几分。 从南到北,直至最后一捆稻子入仓,整整半月,未闹出半分虫患乱象。 这日清晨,萧钰和萧懿姝恰巧进宫,明德帝召她们一同用早膳,顺便问了问两位公主的近况。 用完膳后,户部呈来秋收奏报,明德帝过目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个风调雨顺,近日朕总担忧粮食收成,睡不着觉,现下倒好,连岭南的小麦都比往年多收了两成。” 户部尚书王廷侍立在侧,见状笑道:“皇上洪福齐天,才使得国泰民安呐!” 萧钰近日仍与纳塔娅暗中追查害虫与细作之事,好在秋收已顺利落幕,京郊田野自始自终没有患虫害的苗头,倒叫不少人松了口气。 但正因一切都太过顺利,明德帝明里暗里动用诸多人力物力进行查访,却连蛛丝马迹都未查到。 萧钰心中那股怪异之感反而愈发浓烈,仿佛码头那夜摆在眼前十几只藏了虫的陶瓮是一桩精心布置的假象,引着众人在迷宫里打转。 明德帝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中秋佳节将至,近日秋收繁忙,朕倒忘了问问众爱卿打算如何过这个节?”心里的石头落下后,明德帝的语气都比往日柔和几分。 奏报的几位臣子面面相觑,率先开口的是王廷,他揣摩了一番明德帝的心思,道:“皇上素来圣明,想必已有打算?臣等洗耳恭听。” “若皇上有打算,微臣自当谨遵圣意。”王廷身侧的人也连忙欠身。 明德帝含笑:“今年秋收顺遂,朕想……正是君臣同乐的好时候。” “臣斗胆请旨——”王廷有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其余几人,“不如仿旧例设中秋宴,一来贺今岁秋收大捷,二来也遂了皇上与群臣同乐的心愿。” 此话恰巧说在了明德帝心坎上,他挥手唤来掌事太监:“既然爱卿这么想,朕也不好说不是。传朕旨意,着礼部筹备中秋宴,凡三品以上官员及宗室宗亲,皆可携家眷入宫赏月!” 萧钰望着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诮,转瞬又化作唇角温婉笑意。 明德帝因秋收顺遂正欲彰显仁君之风,王廷这人倒“深谙”圣心,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是瞌睡来了便能递枕头的一把好手。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盈月高悬,皇宫内璀璨如昼,池畔的波光映着灯火,御花园宴台上摆满了佳肴,丝竹声此起彼伏。 萧钰身着一袭月白色绣金牡丹宫装,发髻高挽,步摇轻颤,举手投足间仪态万方,她穿过人群落座,目光忽然定在一处。 她唤来萧懿姝,莞尔一笑:“姝儿,前几日淑娘娘还向母后念叨,说你许久没去她宫里了。她特意让人裁了两身蜀锦新裳,现下离开宴还早,依皇姐看,不如姝儿亲自去接她,好试试新衣裳,淑娘娘也高兴。” 萧懿姝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皇姐说得是。” 她如何看不出萧钰是有意支开自己?可前些日子因她挨了明德帝一顿训骂,萧钰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况且又对她无害。 萧懿姝走后,萧钰起身,径直走向对侧席间正在寒暄的两人。 薛傅延笑道:“贺将军,您这是不给在下面子了,方才一路过来的大人,都同在下饮了一杯。” 贺修筠婉拒:“薛大人见谅,近日城西事务繁忙,不宜饮酒。” “早先听闻贺将军酒量过人,这是宫里的新酒,劲头不大,况且听闻皇上也参与了酿制,您这不光是不给我面子啊。”薛傅延不依不饶,笑着调侃道,“难道是信不过在下,怀疑我会在酒中下药不成……” “薛大人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萧钰笑着走近,“贺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劳苦功高,便是滴酒不沾,父皇也要夸一句克己奉公。” 薛傅延顿了顿,脸上仍挂着笑意:“公主这话折煞微臣了,不过是一杯薄酒……” “薛大人既然这么热心,本宫替贺将军尝个鲜如何?”未等两人反应,萧钰已从贺修筠指间抽走酒盏,琥珀色的酒液随她的动作漾出细碎涟漪。 “公主千金之躯,怎能替微臣……”贺修筠急步要拦,下一刻,话音凝在喉间。 萧钰手腕轻翻,盏中酒液如线般倾倒在地上。她叩了叩空盏,眼尾微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薛大人还要继续劝吗?” 【作者有话说】 来喽[哈哈大笑] 第70章 虫豸阴谋 第70章 虫豸阴谋 萧钰直接将酒水泼在地上, 这跟把人的脸面丢在地上再踩两脚没什么差别。 薛傅延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公主这是何意?” “本宫既接了这盏酒,如何饮它便不劳薛大人操心了。”萧钰将空酒盏轻搁在桌案上, 含笑问道:“今日父皇设宴款待群臣, 薛大人为何独独盯着贺将军劝酒?本宫倒不知薛大人同贺将军的关系何时这般亲厚了?” “公主误会了,薛某方才与其他大人也饮了几杯,若让贺将军为难, 在下便不敬您了。”薛傅延按照礼数朝萧钰行了一礼,“微臣深知您与贺将军情深义厚, 但不必揪着微臣不放。” 薛傅延偃旗息鼓,终于作罢,萧钰估摸着时辰, 明德帝、淑贵妃他们应当快要当场了:“今日良宴,不议闲事,您二位随意,本宫先告辞了。” 言罢,萧钰微微颔首,看了眼贺修筠,转身款步离去。 薛傅延的酒不能喝, 贺修筠再三拒绝,萧钰索性亲自出马拦下了这杯酒。 派暗卫在薛傅延大婚前强行给他灌下绝嗣汤, 萧钰知道他定会记恨入骨。他私下寻过多少大夫她不清楚,毕竟那是出自杜蘅之手的方子, 想要调理妥当谈何容易。 都是他自作自受。 萧钰回到席上落座, 目光再不往这头分来, 另一人却凝着她的背影, 须臾才移开视线。薛傅延见状笑出声:“贺将军对公主……倒是格外上心。” “薛大人似乎很喜欢管闲事。”贺修筠语气清淡。 薛傅延状似随意道:“不过公主金枝玉叶, 又深受皇上皇后娘娘宠爱庇护,其间诸多的鸿沟,可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他们对彼此皆存心意,现下的局势如一道道无形的铁闸,那点情意微不足道,像镜中月水中花,看得见,但终究触不着。 言外之意是劝他早些歇菜。 “不劳薛大人操心。”贺修筠漫不经心道,“薛大人与安国公主新婚燕尔,理应正是浓情蜜意时,贺某近日倒听了些流言,说是淑贵妃娘娘对您有些意见。”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略显僵硬的脸色,笑道:“薛大人还是先想法子,处理掉这些闲话吧。”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明德帝一到场,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臣子们纷纷起身行礼问候,又举杯共祝中秋佳节。 “诸位爱卿可知,今岁不仅粮食收成比去年多出两成,户部呈来的秋税也比去年增了两成?” 皇帝举杯开口,目光扫过席间,面上带笑,“爱卿们为国效力,朕都看在眼里。” 镇国公薛承业立刻举起酒盏,拂袖起身朗声道:“陛下洪福齐天,治理有方,方使得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左相赵述也道:“皇上主和之策英明,如今大夏三方边境皆与境外通商,暹罗南疆入市货物增多,粮食与秋税皆提了两成。” “赵大人这话倒不全对。”右相刘鸿宸捻着胡须轻笑,“去年冬日关西战事停歇,西域求和,边境互市重开,才是商税激增的主因呐。” 萧钰心头一紧,眼神暗了几分。 刘鸿宸这话明着是反驳左相,实则暗暗提点明德帝,关西军权在握的赫连识已两年有余未归京述职。 “不过爱卿所言也有道理,商税与农税并重,关西安定,方见我大夏万邦来朝的气象。赫连将军驻守关西,以铁血之师守国门,用通商之利养百姓,功不可没,只是边关虽安定,却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明着是捧了一番赫连识,暗里却将右相的锋芒折了去。 说罢,明德帝浮起一抹忧色,看了眼阶下领着长女和次子的赫连夫人:“赫连将军过年和中秋都未能归京与家人团聚,是朕对不住你们……” 赫连夫人闻言,起身行礼:“皇上心系边关,万金之躯尚为国事操劳,臣女家那粗人都常说,能为陛下守国门是天大的福气。” 明德帝抬手命人赐了两盏蜜酪,又温声宽慰道:“待关西事务稍缓,朕定让他回京多陪陪你们。” 萧钰的目光留在那位夫人身上,她身着湖蓝云锦襦裙,外罩月白披风,不过三十三四岁年纪,面上已染着常年操持憔悴,一双凤眼仍是清亮,比寻常官家妇人多了些说不出的爽利,一双儿女坐在她的身侧,被养得很好。 前世赫连识驻守关西,近三年事务繁杂鲜少归京。彼时诸事遥远纷杂,萧钰了解得不甚清楚,但却记得,在目前的三位将军之中,唯有赫连识在她逝世后、乃至宫变更迭之际,其处境都未有明显改变的人。 景珩被薛傅延冠以“反贼”之名,前世宫变之际,赫连识不仅没有领军反抗护萧懿恒安危,反而成为了拥护新君的人。 她离世太早,与赫连识几乎未有过交集。前世萧懿恒在位时,刘荻无故殒命,不久后“贺修筠战死”的讯息传至关西,纵使赫连识心性沉稳,清正忠上,未必能真正无动于衷。 也许,该找个合适的时机会会他。 明德帝与臣子互致问候完毕,丝竹声响,十余名舞姬便鱼贯而入,皆着一袭水红襦裙,腰间金铃随舞步轻颤,与殿内笑语融融相映和。 酒过三巡,席间玩起了飞花令,眼见没个起头的人,明德帝目光扫过众人,忽而望向一人,含笑道:“玉成,便由你起个头吧。” 吏部侍郎从容起身,望着当空的圆月,身上似染了一身玉雪风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夕月盈如璧,正应人间团圆之兆,以此起头,愿词中清光能照得皇上圣体康泰,诸位大人福寿绵延,更祝我大夏山河永固,千里同辉。” 一语激得席间又喧闹起来。 此人名唤沈玉成,人如其名,生得温润如玉,才学更是出众。他虽无显赫家世傍身,却凭真才实学在朝堂崭露头角,一路累迁至吏部侍郎之位。以他的能力与手腕,不出数年,入阁拜相未必是空谈。 前世萧钰记得,这沈玉成在朝上没有站过队,属于中立一派。只是后来毫无征兆地请辞官职,自此石沉大海,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 ……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柳梢,晖光浸透了宫阙的墙瓦。 两人绕开众人出宫常走的一条路,穿过一处幽静的回廊,打算循着小道出宫。萧钰边走边道:“今日这宴,有些无趣。” 贺修筠喉间忽然溢出轻笑声。 “笑什么?” 贺修筠站在她身侧,语气温和:“倒不这么觉得。” “如何讲?” “有你在。” 萧钰唇角微扬:“就你会哄人。 贺修筠侧头看她:“今日那盏酒泼得畅快,我知晓其中有诈,但我素日与他及镇国公府无冤无仇,为何突然遭此针对?” “薛傅延成婚前,我差人送了他一份新婚贺礼。”萧钰面不改色,“一个男人成婚后力不从心,多半会记恨下药的人,他在我这里讨不到便宜,便想从你身上寻隙报复。” 贺修筠闻言沉默片刻:“……原来如此。” 出宫后,两人便分开各自回府了。 纳塔娅自入夜便在府中等候,此刻看见萧钰回宫的车辇,匆匆迎至檐下:“赴宴可还顺利?浣南来的有密报。” 萧钰解下披风递给侍女,领着纳塔娅往后院去:“但说无妨。” 纳塔娅伤势转好后,萧钰在京中的当铺给她寻了份差事。说是差事,实则是借当铺隐蔽又人多眼杂的地界探听消息。 “我在南边留的眼线来信,大祭司在浣南一带出没,信今日才到,算上脚程,碰见大祭司约莫是十日前,当然,这并非重点。”纳塔娅正色道,“探子看见有伙人往一处泥沼边上运了批陶翁。”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想到了数日前在码头发现的、用来装虫子的陶瓮。 毫无征兆地,前世那场春日里肆虐的瘟疫突然涌入萧钰的思绪。 她指尖微蜷,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字句清晰问道:“虫豸种类繁多,既有啃食庄稼的,想来也不乏传播病害的?” “不错。”纳塔娅接口,“公主此言是指,大祭司是想借虫子在浣南一带传播瘟疫?” “仅是猜测。”萧钰的目光垂落却又陡然凝住,“前段时日,码头陶瓮与虫豸之事太过蹊跷至今追查无果,本宫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纳塔娅拧眉愁思:“我也怀疑过,或许咱们闹得越大,越遂了他们的意。那些人藏在暗处推波助澜,很难猜到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须臾,纳塔娅开口:“有一种可能,他们在试探我的藏身之处。” 萧钰挑眉,有询问之意。 “公主不知,前些日子码头发现的那些虫子在大夏并不常见,本土人极少能认得。关心则乱,粮食事大。”纳塔娅垂眸,“那时我未能想到这一层,何大人递折子的速度或许有些快了,而我先前遭影蝎卫追杀时,他们跟丢了踪迹。” “不排除这是一场引蛇出洞,你一旦被发现,若有人添油加醋借你的身份论事,本宫也得坐实一个通敌罪名。”烛火在杏眸里晃出冷光,萧钰若有所思,“那些人既能用陶翁和虫豸做文章,便不会只布这一枚棋子。” 话音方落,外头忽有人轻叩窗牖。 得了允许,能在公主府来去自如的人,唯有那一位。 萧钰抬眸道:“进来说。” 景珩推门而入,瞥见纳塔娅时神色微暗,他的声音混在夜里,有些冷沉:“情况不太妙,御驾遭人袭击,刺客逃至公主府附近。” “封焱率领金吾卫准备搜查公主府和周边一带,人已过朱雀桥,即刻便至府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晚安[红心] 第71章 躲避搜查 第71章 躲避搜查 宴席散场, 大臣们陆续出宫,封焱亲率金吾卫严守各条宫道。 人流渐稀,御花园方向突然传来宫娥的惊呼声, 封焱脸色骤变, 当即穿过回廊,朝着声源处赶去。 御花园的水榭浸在溶溶月色之中,湖面上波光粼粼, 似碎银铺就,远远望去, 一片祥和之景。 待走近后,只看见明德帝被宫人搀扶着,侍卫们拔刀出鞘, 将其团团护在中央。一名小宫娥倒在地上,短刀刺破罗裙直直扎进她的小腹,鲜血浸透了腰间的衣裳。 见封焱赶到,明德帝身旁的护卫赶忙禀明情况:“封大人,有刺客!” 说罢,他抬手指向出宫方向:“已派侍卫前去捉拿!” “皇上,微臣即刻调金吾卫增援。”封焱俯身行礼, 起身时又转头叮嘱宫中侍卫,“传令监门卫彻查宫中隐患, 务必确保皇上安全无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步追出宫去。 宫门外街道人影攒动, 几个身着黑衣的影子混在人群中, 朝着一条小巷悄然隐去。 金吾卫迅速按部署散开, 在附近展开拉网式搜查。 贺修筠匿在偏僻巷口的阴影里, 外侧几名黑衣人正低声交谈。为一人沉声道:“按计划向朱雀桥方向撤离, 若行踪败露……” 他抬手做了个抹颈的动作。 其余人齐声应和:“为吾主,万死不辞。” 宫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不少人,有不少官员折返入宫查看情况。 贺修筠抬手取下覆在脸上的银面,露出冷俊眉眼,眸中暗光流转,若有所思。 这伙人看似在宫外兜圈子,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宫中的明德帝。 待他赶到公主府,果然见到了府上的纳塔娅。 暹罗人生得深目高鼻,容貌同汉人有异,扮作府上的侍女也行不通。虽说上京城里亦有外邦人,此前无人对纳塔娅的身份起疑,但今夜明德帝遇刺,金吾卫全城搜捕刺客,正是风声鹤唳之时。 方才纳塔娅与萧钰的推测成了真。 眼下情形危急,若纳塔娅被金吾卫拿住,再盘查她的身份,必定凶多吉少。 景珩问:“府中可设有暗道?” 萧钰摇头:“并没有。” 可纳塔娅绝不能被搜出,尤其不能在公主府内被拿获。 纳塔娅眸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然,起身欲走:“公主,趁金吾卫尚未合围,我立刻出府!不能拖累您涉险。” 萧钰仍沉默不语,她解下外袍,呼吸随动作微微发颤。 “公主此前已经救了我一次,现下若您难做抉择,便由我来替您决定。”纳塔娅说完,便推门而出。 “回来。”萧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景珩见状道:“我同她出府,或许能寻机避开金吾卫。” “不可。”萧钰正色道,“今日父皇遇刺,封焱手上有谕令,亲自督军搜查,城中已是天罗地网,莫说护她脱险,只怕你二人都要折进去。” 萧钰未松口,纳塔娅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攥着衣角,在门槛前硬生生收住脚步。 “王女先藏身,我与景侯爷应付金吾卫。”萧钰望向纳塔娅,“躲进床底去。” 纳塔娅虽满心疑惑,却相信萧钰有自己的盘算。她没有多问,当即撩起裙摆俯身钻入寝殿床底。 床榻四周垂下的纱缦如流云堆叠,将她的身影严严实实笼罩住。 萧钰走近妆台,剜了一块白玉盒里的胭脂膏,对着铜镜往雪颈上轻点了几下。那抹嫣红落在如玉的肌肤上,恰似雪地里坠了几片梅花瓣,有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烛火昏黄摇曳,将她眼底的潋滟波光碎成一汪春水。萧钰抬眸望向景珩:“正好你在此,且与我演一出戏。” 她往前半步,攥住景珩腰间玉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被扯住的人身形猛地绷紧,却在触及萧钰眼底时,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确定想让我这样配合?” 萧钰顺势勾落他的外罩,与此同时,她携着他的手掠过自己腰间,半褪的月色宫装顺着萧钰肩头滑落,露出藕色中衣领口与精致锁骨。 萧钰开口,像雪初融时溪涧旁的竹枝,轻点拂过春水:“先前你亲口说过,你是本宫的人。既是本宫的人,此刻侍奉左右,自然是应当的。” 景珩耳根霎时染上薄红,眼见萧钰外衫滑落在地,他抬手拔下她发间的步摇,鸦青色长发如瀑倾泻。 “全凭公主差遣。”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景珩扣住她的手指,像雪落在竹梢上,明明凉得沁人,却在肌肤相触时化作一痕暖融。 萧钰心中微颤,掌心相触之处逐渐滚烫,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涟漪,强作镇定地推他向床榻走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在撞上他眼底暗涌时,平静了几分。 景珩伸手扯落床幔,将两人一并笼进阴影里。 * 封焱立在公主府外,衣角上还残留着血迹。 金吾卫抬着三具黑衣尸体,刀刃插在尸体心脏位置,显然是为了灭口而自尽。 方才,封焱带着金吾卫搜遍附近的几条街,入住户府上搜到了这些黑衣人。刺客在这一带活动,而公主府恰好处在逃窜路线的中枢上。 “禀大人,邻府已搜查完,无异样。” 副将的声音打断了封焱的思绪,他摸了摸腰间佩刀:“若放任刺客余孽潜藏在公主府附近,莫说皇家体面,便是公主安危也堪忧。” “敲府门,按律,刺客流窜之地,方圆百丈内的府邸都需彻查。” * 未过多久,后院院外便传来金吾卫的叫门声,夹杂着府上大女官梁映仪拦人的话语。 “封大人,没有公主殿下允准便擅闯府邸,本就有违规矩礼数,方才本官默许您搜查府邸已是通融,现下您要入内院公主寝殿,本官容不得您如此放肆。”梁映仪声线沉稳,带着常年主理府务的威仪。 封焱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带着几分肃杀:“皇上遇刺事关重大,刺客往公主府方向逃窜,为确保公主安危,在下必须搜查附近所有府邸。” 梁映仪严肃道:“殿下已然安歇,您领金吾卫搜府无妨,但若执意要搜后院寝殿,便是触了皇家体面。” “公主殿下。”封焱肃立殿外,声音沉如铁石,“微臣金吾卫统领封焱,奉皇上口谕缉拿刺客,恳请殿下允准搜查公主府。” 他摘下腰间的金漆腰牌:“按律,包括殿下寝殿。” 殿内殿外静得落针可闻,梁映仪和侍卫侍女跪了一地。 腰牌是明德帝亲赐的,谕令“见此物如见今上”。 “长宁公主。”他再次开口,“请您莫要为难微臣。” 梁映仪道:“封大人奉旨行事固然应当,但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总需容她整肃仪容,府上守卫森严,刺客断无可能藏身,还请稍候片刻。” 殿内传来一道倦懒的女子声音,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娇媚:“封大人这是疑心本宫窝藏刺客?” “若执意要查,便进来吧。” 封焱推门门而入。 “查吧。”萧钰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沙哑与愠怒。 床幔恰好被钻进屋的夜风掀起一角,萧钰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鸦青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帐幔挡着,瞧不清她的脸。 封焱单膝触地行礼:“公主宽宏,刺客一事不容马虎,微臣奉旨行事,望乞海涵。” 萧钰淡淡应道:“嗯。” 她半阖眼睑,一截皓腕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锦被中无意识地攥住景珩的袖口,在触到他指腹的薄茧时,多了几分安心。 封焱扫过四周,殿内烛火昏暗,角落的镂空香炉燃着甜腻的熏香,青烟升腾,暧昧交织。 榻上人影微动,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穿着中衣,萧钰半倚在软枕上,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欲滑落的衣衫。 封焱看着帐中交织的两个影子,眼底翻涌出难以置信的震愕。 那男人替她理好衣裳,萧钰忽而轻笑出声,勾住他后颈,将他的头轻轻往自己肩侧按了按:“好了,别恼了,是本宫手笨。” “现下不成。”萧钰小声安抚道,“等打发了人,本宫赔你。” 萧钰刻意避着人,奈何封焱耳力极佳,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这莫非是……长宁公主养的男宠? 他尽量不往榻上那方看去,等搜查遍殿内每一处柜子、角落,甚至连暗格机关都一一排查,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见人迟迟还没走,萧钰索性抬手掀开帷帐一角,半张脸隐在薄纱后,下颌线弧度分明,锁骨处有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抬眼:“还没查完?” 封焱撞上萧钰的目光,那双杏眼里如盛满了琥珀色的酒夜,眼尾的晕开一抹极淡的薄红,在抬眸时漫出粼粼的光。 封焱蓦地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萧钰抬手拢了拢吹落的发丝,寝衣袖子滑落,露出半截雪腻的小臂,上面同样沾了些许红痕。 “封大人若没查完,继续便是。” 话音方落,她放下了帷帐。 锦被里的男人乖顺地靠在萧钰身侧,揽着她的腰。 “既已查过,便不打扰公主歇息,微臣告退。”说罢,封焱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钰侧头别开景珩的视线,他的体温透过单薄寝衣传来,像块烧得通红的炭,将她半幅身子烘得发烫。殿内熏香青烟融融,甜腻的香气窜便每个角落。 她盯着帐顶,忽觉喉间干涩,锁骨处的胭脂被蹭得斑驳,倒真像被人吻过后留下的痕迹。 身侧之人沉默着往榻边挪了挪,与萧钰隔了尺许距离。 殿内熏香浓得化不开,烛火明明灭灭间,两具身体刻意拉开的空隙里,心跳声震耳欲聋。 分不清楚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滴嘟滴嘟来了来了[撒花] 晚安宝贝们[哈哈大笑] 第72章 罗氏商户 第72章 罗氏商户 室内静得可怕, 不止萧钰和景珩心跳得很快,纳塔娅也一样。 封焱排查完公主府已经走远,她后知后觉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纳塔娅趴在床底, 盯着悬垂的帐幔边缘, 榻上的人没有出声,床下的人分毫不敢动弹。 方才封焱入殿时,纳塔娅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更未料到萧钰所说的方法是……待回过神来,她也察觉到了萧钰与景珩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手臂撑得发麻,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先是衣物的摩挲声。 “我去外头守着。”男人的声音有些紧绷,停顿片刻后, 起身向外走去,门扉闭合,脚步愈来愈远。 人走后,萧钰终于开口:“出来吧,情况紧急,本宫也是没有他法。” 闻言,纳塔娅钻出床底, 朝萧钰行了一礼:“您又保了我一次。” 萧钰虽没有看在她是暹罗人为难苛待过她,纳塔娅却也明白, 自己处境艰难,本质上是寄人篱下, 答应协助萧钰铲除影蝎卫。除此外的其他事, 她捱在心底, 不会过问探究。 萧钰挂上寻常神色, 看着纳塔娅一字一句道:“你若被擒, 于本宫而言也少了一方臂助,兰玉堂效命于你,影蝎卫扎根平添隐患祸乱,你二人、还有琴香,都比本宫了解影蝎卫,本宫不忍心你们出事。” 王女性情耿直,与萧钰对话向来不绕弯子,萧钰便用同样的方式待她。 二人本就是带着目的走向彼此的。 纳塔娅回归正题:“上京以南四百里处的允州有户富商,常与暹罗那边有来往。暹罗境内也有许多商户,境外人开价列出想购买的物什,本地商户提供货物,允州的罗氏是暹罗最大的汉人供货商,以前与兰先生做过生意,甚至和大祭司那边的人有过来往。” “允州罗氏商户……”仿佛被提醒一般,萧钰陷入回忆。 纳塔娅见状问道:“公主知晓此人?” “本宫略有耳闻,只知晓他不止明面上与境外做普通货物交易,也做黑货买卖。” “不错,此人名唤罗天华。大商户交易都有各自的一套约定,罗氏手下普通交易和黑货交易分为两道,有着不同的规矩。” 纳塔娅既主动提出,想必此前做了十足的探查,萧钰挑眉:“你且道来。” “寻常的货物交易遵循大夏暹罗往来的条例,货验三关加盖官印,按值缴纳税银,但由于数量过于庞大,不免有漏网之鱼,黑货交易便从暗处地带滋长。” 纳塔娅继续道:“黑货交易大多为走私或许禁物,所以采取匿名交易,只认钱和货。罗氏手下的黑货交易不同于其他,买主卖主之间必须亮明身份。” “独独多要一个身份?” 纳塔娅肯定道:“不错。” 与萧钰记忆中无二。 她问:“不论给出去的身份真假,此条规矩必然会生出许多事端,罗氏的黑货交易或许不太景气?” 纳塔娅摇头:“恰恰相反,罗氏虽立下规矩,与其做黑买卖的人不在少数,因着其路子广,能弄到不少好货,甚至还包揽运货,不止大夏暹罗,此人在周边各国地下交易的名头都很响。” “为何多要一个身份呢?”萧钰笑道,“本宫最初认识兰先生时,他在做些情报买卖,本宫不妨猜猜,罗氏的罗天华不光卖货,更有可能暗中‘卖人’。” 纳塔娅看来,此为萧钰的猜想,她若有所思,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否认。 大夏境内,有关大祭司的行踪与线索寥寥无几。 罗天华或许可以成为一道突破口。 “该等个合适的时机,去见一见他。” 纳塔娅本意是想让萧钰差人接近罗天华,未曾想她竟有亲自与他见面的想法,当即反驳:“公主贵体为重,不必亲自涉险。” “即是与人交易,当拿出诚意相谈。”萧钰劝她放心,“本宫既然打算去,必然做好了盘算。” 待更深后,命人护送纳塔娅离开后,院内只剩萧钰一人。 景珩早先已向暗卫打了招呼,说是有要事先行离开了。 萧钰换来影“子”,附耳交代一番后,黑袍影卫行了一礼,又融匿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爆哭]我来辣前段时间现生有些事情目前已经处理会继续更新 [玫瑰][玫瑰][元宝][元宝] 第73章 问诊叩脉 第73章 问诊叩脉 霜降已至, 京城笼上了一层萧瑟凉意。 半月前,中秋宫宴突如其来的刺客搅得几日人心不宁,好在封焱及时封城搜查, 刺客已尽数缉拿归案, 但无一活口。 好在尸身特征明显,能瞧出是境外的死士,并非大夏本土人。 明德帝本就疑心周边诸国暗中动作, 码头一事过后,虽加强了各关隘的巡查和京中戒备, 却仍让外人渗透入京,甚至到了中秋入宫行刺的地步! 作为一国之君,明德帝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更不可能放任这伙人威胁上京乃至自己的安危。 近来城中颁布新律,设立宵禁,除逢年过节外,一律严禁夜间出行。 起初上京百姓颇不适应,但坊间渐渐流传起中秋宫宴明德帝遇刺的传闻,加之朝廷严令已下,夜间金吾卫巡查森严, 凡违禁者轻则收监,重则处刑, 百姓权衡利弊,终究还是依律而行, 久而久之, 倒也习以为常了。 萧钰晨起用过早膳, 待侍女们收拾停当, 白露拿来一件织锦斗篷, 轻声劝道:“公主,今日天凉风急,仔细着些,莫要染了风寒。” 萧钰披衣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自中秋宫宴遇刺一事后,京中戒备森严,人心浮动。萧钰暗自盘算着,该寻个什么时机,才能不着痕迹地去允州见罗天华。 允州距离上京不过四百里,快则四五日便能往返,车程倒耽误不了太久,仅几日不会惹人生疑。 但不可操之过急,她还尚未等到那个机会。 御书房内,小炉上煨着新茶,水汽在殿内氤氲开来。殿外秋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吹个没完没了,待风势稍歇,宫人们少不得要忙活一阵,满院的落叶,总要有人收拾。 萧懿姝成婚将满三月,不似刚成婚那会,近日入宫的频次日渐减少,明德帝笑着打趣:“姝儿成了家,小两口忙着过日子,闲暇时候回宫聚聚便好。” 话虽这么说,明德帝仍忘不掉端午节时闹得那一出,孤男寡女处到一室被人前传成私会,因着陈皇后和萧钰,他便没再追查,遂了萧懿姝的意,任由着她去了。 明德帝多少了解这个性子骄矜跋扈的女儿,可萧懿姝成婚以来,他能看出多是薛傅延将萧懿姝拿捏地死死的,这个女儿也不敢作妖。 每逢宫中家宴,薛傅延总是体贴入微的模样。是情浓夫妻发自肺腑的举动,还是面对他们时候的逢场作戏,明德帝心中自有一本账。 事自此,萧懿姝都没说什么,明德帝也不打算开口过问了。 “前儿个姝儿入宫给臣妾和贵妃妹妹请安,见皇上正忙着批折子,便没敢打扰。”淑贵妃不在跟前,陈皇后眼角含笑,温声道,“那孩子还说,要另择个清闲日子,专程来陪皇上说话解闷。” 明德帝闻言,目光转向萧钰,含笑道:“成了家的人自然不比从前自在,只要姝儿过得好,朕便安心了,如今有钰儿时常进宫相伴,朕倒也不觉得冷清。” 六局被陈皇后和萧钰打理得井井有条,近来宫外没什么大事,加之半月前刺客一出,萧钰索性住在宫里,偶尔回府安排处理一些事宜。 “皇上,今日午膳已备好了。”苏公公躬身禀报,“江南新进贡的鲥鱼今晨刚到,膳房特意做了清蒸鲥鱼。” “闻着倒是香。”明德帝颔首,“进来。” 宫娥鱼贯而入着手布膳。案上先铺了一层明黄锦缎,后呈上纯银打造的餐具——几月前查验膳房换掉了一批宫人,同时,明德帝每日膳食都要由太医院李鸿祯过目,用的碗箸也都替换成了银制的。 案旁设了一座小巧的银质炭炉,以在秋凉的时日维持菜肴温度。 明德帝扫过菜肴,执箸开口:“用膳吧。” 萧钰腹中有些饥饿,用过几道菜后,目光停在那道清蒸鲥鱼上。 旁侧侍奉的公公立刻会意,上前用银筷夹了一小块滑嫩的鱼腹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 萧钰尝了一口,绵软细腻的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她微微点头,内侍见状又夹了一筷。 萧钰蹙了蹙眉,一股奇怪的不适感从胃中翻涌而上,方才还鲜美的鱼肉味道忽然变得腥腻难当。 她急忙用帕子掩住唇,强忍着不适。 “公主?”身侧的内侍敏锐察觉到萧钰神色不对,连忙捧过漱口的香茶。 萧钰摆摆手,勉强笑道:“无妨,许是……” 话未说完,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离开,早上吃的几口燕窝粥混着刚咽下的鱼肉仿佛要吐了出来,却堪堪卡在喉头。 殿内几人神色俱变。内侍扶住摇摇欲坠的萧钰,明德帝急声吩咐:“快传太医!” 萧钰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扶到内室的床榻上躺下,白露进来,用湿帕子轻轻为她擦拭额角。 “怎么会突然……”白露眼眶涩涩地问道。 萧钰在宫中长大,重礼仪风范,今日当众失仪,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明德帝与陈皇后同样很忧心。 “殿下别担心,许是那鱼不新鲜。”冬瑶一边安慰,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鲥鱼是御膳房精挑细选的,又经过层层检验,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萧钰心中腾起一股不妙之感,当即道:“白露、冬瑶,先随本宫回府。” 白露担忧道:“可您的身子……” 强烈的不适感渐渐褪去,萧钰起身,面色如常道:“本宫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太久没吃过鱼肉而已。” 冬瑶愈发感到奇怪,公主在府上明明很喜欢吃鱼肉,但萧钰这么说,肯定另有用意,她配合道:“公主的身子,当是公主最了解,白露,你来伺候公主更衣,我去唤墨大哥,先送公主回府。” “钰儿,你在此处好生歇息便是,何必急着回去?”明德帝的声音自外间传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太医。 陈皇后走入内间,见她已经坐起身,眉头舒缓了几分,问道:“可缓过来了?” “父皇、母后,我的身子早已经无碍,许是太久没吃过鱼肉,今日不太适应,换一换饮食便好。” “方才那一下可让朕吓得不轻。”明德帝看了眼身后的太医,示意道,“既然李太医在此,让他给你瞧瞧,也好让朕放心呐。” 李鸿祯是明德帝的心腹臣子,每日需督察他的饮食起居,自然随叫随到。 “老臣参见公主殿下。”李鸿祯行礼后,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听闻殿下用午膳时身子突发不适,可否让老臣诊一诊脉?” 萧钰没道理回绝,她伸出手腕,白露忙在上面覆上一方轻薄的丝帕。 李鸿祯三指搭脉,闭目凝神,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钰感受着老太医指尖的力道,心脏同腕间的脉一起跳动。 蓦地,李鸿祯眉头一跳,他睁开眼,又重新闭目细诊。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位置,诊得更加仔细。 萧钰注意到李鸿祯的神色变化,心中不安渐起:“李太医,本宫可是吃坏了东西?” 李鸿祯收回手,沉吟片刻,谨慎地问道:“敢问公主,近日可觉身体有其他异样?比如……容易疲倦,或是晨起时有些恶心?” 萧钰一愣,仔细回想,这两日确实容易犯困,晨起时偶有不适,但她以为是深秋天凉,加之时常晚睡的缘故。 脑中一根弦崩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萧钰摇头,淡声否认:“不曾有过。” 李鸿祯若有所思,有与另一名太医轮番诊脉,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后,李鸿祯站起身,后退三步,然后郑重地跪下叩首:“皇上,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德帝屏退无关人士,只留陈皇后和两个太医:“没有不当讲一说。” 萧钰同样屏住呼吸,等待李鸿祯的下文。 “公主殿下这不是病症,而是喜脉……依老臣诊断,殿下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李鸿祯一语出口,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萧钰呆坐在床榻上,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陈皇后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扶住萧钰的肩膀。 明德帝一记眼刀看得李鸿祯生寒:“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鸿祯同旁的太医跪地,噤若寒蝉,不敢抬眼:“皇上,老臣不敢妄言。” 萧钰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只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父皇明鉴,此事绝无可能。” 她下了榻,端端跪在地上,一字一顿道:“儿臣行事,上可对天,下可对地,断不敢欺瞒父皇。” 陈皇后连忙温声进言:“钰儿自幼在宫中长大,是皇上与臣妾亲眼看着长成的,这孩子向来持身端正,从未沾染半分骄奢淫逸之气。臣妾斗胆揣测,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明德帝抬眼扫过李鸿祯,后者叩首跪地,不再出声,他微愠着问萧钰:“此前你同姝儿夜宿昆明湖画舫,朕暂且相信你的说辞,传闻中的外男是女子扮的……可中秋那晚,你府上的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钰正要开口,被明德帝打断:“若非封焱禀告朕,倒不晓得你府上还养了人,钰儿长大了,也到了年纪,没有为你谋一门好婚事是朕的过错……” “你在府中消遣,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般……”明德帝喟叹,“叫朕如何是好?” 萧钰见事已至此,知辩白无益,只得婉转劝慰:“父皇明鉴,儿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虽如父皇所言,儿臣在府中确有些许消遣,但绝未逾越礼法,身孕之说实属荒谬,只是眼下儿臣百口莫辩,恳请父皇宽限旬日,待时日稍长再召李太医诊脉,届时真相自明,必能还儿臣一个清白。” 陈皇后道:“臣妾曾闻江湖有种奇药,女子服之可伪作妊娠之相,许是有人存心构陷钰儿,意在离间天家亲情,还请皇上明鉴。” 萧钰闻言眸光微动,这般奇药她倒是未曾耳闻,若此药当真存世,便解释得通了。 李鸿祯身为太医院院判,误诊的可能微乎其微,而欺君之罪,谅他也不敢犯。既然敢在御前断言,必是十拿九稳。 而闹这么一出,幕后之人一是想坏了她的名声,二来明德帝极其看重皇家颜面,若嫡公主豢养面首珠胎暗结的丑闻传扬出去,无疑会禁足受罚。 “可有此药?”明德帝问李鸿祯。 李鸿祯叩首答道:“老臣行医数十载,尚未亲见,但皇后娘娘所言不无可能……老臣这就回太医院详查典籍,定当给皇上与公主一个明白。” “你且搬到岚清堂住着,近日就不必出宫了。”明德帝一语,直接禁了她的足,而且多半没有相信萧钰和陈皇后的话。 岚清堂坐落在宫城的东北隅,虽清雅幽静,却略显偏僻。此番安排,明是要她闭门思过,便于宫中监管,二来怕是已经在筹谋此事该如何收场了。 明德帝神色一凛,屏退众人前道:“今日之事,务必让下面的人守口如瓶,谁若走漏半分,朕绝不轻饶。” 封焱应召入殿,明德帝下令:“去公主府,把那日晚你在府上瞧见的男人带进宫来。”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晚安饱贝们[元宝] 灌灌好多[求你了]太溺爱我了[哈哈大笑] 第74章 入宫寻她 第74章 入宫寻她 岚清堂内, 萧钰倚窗而坐,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来回走动的宫娥们。 明德帝派来的人将她盯得死死的,除了白露和冬瑶两个贴身侍女, 其余几乎都是明德帝的眼线, 她不能踏出院子一步,连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 “公主,该用晚膳了。”白露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小声道,“今日的饭菜, 奴婢都仔细检查过了,并无异样。” 萧钰略一颔首,目光依旧凝在窗外。 院子里, 两名新派来的宫娥正在清扫落叶,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她知道,这些都是明德帝的人,她的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墨玦那边可有消息?”萧钰接过筷子,声音几不可闻。 白露摇头:“岚清堂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虫子都飞不出去,奴婢试了几次, 都没能找到机会传信。” 两日前,她照例入宫给明德帝和陈皇后请安, 如今却被禁足在这偏僻的宫室中,只能由两个贴身侍女陪同, 明德帝是想查个彻底。 萧钰心知此刻已无法与宫外通传消息, 但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可惜, 父皇注定要失望了。 * 公主府前, 梁映仪横臂拦住封焱去路。 “封统领, ”她声音冷峻,“公主入宫两日未归,下官屡次询问,您皆避而不答,前日您率金吾卫搜查公主府,今日又带人前来,三番五次,莫非……” 她眸子微眯,“您是假借圣命,行越权之事?” 封焱面色沉如铁:“梁大人慎言,在下奉的是皇上口谕,今日确是最后一次搜查,还望您莫要阻拦。” 他几乎将公主府上下的人查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没找到面首的半点踪迹,更令人恼火的是,那日他甚至未能看清那个男人的相貌特征。 府中下人被盘问了无数遍,众口一词,都说从未见过什么陌生男人出入。 封焱几番搜查并未大张旗鼓,几番周旋之下,梁映仪终究还是松了口。毕竟,封焱手中握有明德帝的谕令,任谁也不敢公然违抗圣命。 “统领,还是没发现。”一名侍卫跑来汇报,“要不要扩大搜索范围?” 封焱摇头:“不必了,回宫复命吧。” 他心里清楚,再搜下去也是徒劳,要么是长宁公主藏人的手段太高明,要么就是……早就送走了那个人。 御书房内,明德帝听完封焱的汇报,脸色越发暗沉。 “你确定查仔细了?” “回皇上,微臣带人搜了两回,连地窖都没放过。”封焱单膝跪地,“府中下人也都审问过,没人见过什么陌生男子。” “荒唐……”明德帝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李太医那边可有进展?” “暂时没有。” 一旁侍立的太监小心翼翼道:“皇上,老奴斗胆说一句,公主殿下平日最是守礼,这事确实蹊跷……” “够了。”明德帝打断他,又看了眼窗外天色,“明天白日带公主来见朕。” 夜色渐深,一个黑影悄然翻过宫墙,轻巧地落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景珩理了理一身行头,环顾四周。 萧钰进宫两日没有丁点动静,从梁映仪口中得知封焱搜府一事,景珩察觉到事情不妙。 他拦住一名巡逻侍卫,佯装慌张地拱手:“这位大哥,小弟是望仙门新调来的,奉命给长宁公主送些日常用度,方才突生内急耽误了,不慎走散,又怕被发现免不了一顿责罚……”他局促地搓着手,“不知可否指点条近道?” 侍卫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牌上停留片刻。 景珩赔着笑,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了过去:“还请行个方便。” 侍卫收了银子,神色稍霁:“沿着这条路走,过四个路口走树林直穿过去就到门口了,不过我劝你别走快些,那里现在戒备森严,落单被发现了可就不好解释了。” “多谢大哥提点。”景珩道了谢,按指示方向快步走过去。 果然,他远远瞧见这处院子有人居住,而明德帝后宫简薄,这处院子偏僻,寻常更别提有主子住了。 景珩隐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机可乘。 看来只能去找陈皇后了。 景珩暗自思忖,戴上银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潜去。 他得以贺修筠的身份见陈皇后。 坤宁宫内,陈皇后正在翻阅一本医书,眉头紧锁,贴身宫女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陈皇后神色微变,合上书本:“让他进来吧。” 贺修筠被引入内室,还是一身侍卫着装,他行礼:“微臣贺修筠,参见皇后娘娘,深夜叨扰,娘娘恕罪。” “起来吧。”陈皇后示意宫女退下,“本宫猜到你会来,钰儿如今被禁足在了岚清堂,现在被皇上的人看着,连本宫去都要提前通报,想必你是从那头过来的。” 贺修筠也不意外,点头道:“微臣打听不到具体情况,不知公主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惹得皇上如此动怒?” 明德帝下了令,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 陈皇后叹了口气,将李鸿祯诊断出喜脉的事简单说了。 贺修筠听完,不可置信:“这不可能,公主她……” 一时语塞,他顿住了。 “本宫自然知道不可能,”陈皇后道,“所以本宫怀疑,有人用了某种能伪造孕脉的药陷害她。” 贺修筠所见略同:“娘娘可有头绪?” “本宫母家世代行医,只是听说过这种药,其余的便不知了。”陈皇后早已经派亲信寻过杜蘅,她道,“本宫已暗中寻找,只是尚未有什么苗头。” 贺修筠接话:“那微臣去查背后作祟之人。” “本宫正有此意,你在宫外行动方便,”陈皇后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想必也知道钰儿平日与谁有过来往。”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都没有提萧钰和贺修筠的关系,但今夜他来此,便全部交代清楚了。 次日,萧钰被带到御书房。 她穿着素净的衣裙,不施粉黛,却依然掩不住天生的贵气。明德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 今晨李鸿祯去岚清堂给她诊过脉,依旧是脉搏如滚珠走盘,呈喜脉之象。 “儿臣参见父皇。”萧钰规规矩矩地行礼。 明德帝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钰儿,朕再问你一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钰抬头,目光澄澈:“父皇,儿臣确实不知。” “哦?那便是有人要诬陷你了?”明德帝冷笑,“你说说,谁能对你下药?又为何要陷害你?”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晚安 第75章 解除禁足 第75章 解除禁足 明德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钰儿, 这两日,朕思来想去,还是想亲口问问你。” “告诉朕, 你觉得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敢陷害朕的嫡公主?你可得罪过什么人?” 萧钰微微垂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软,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皇,儿臣身为公主, 言行举止皆在众人眼中,行事力求公允,不敢有丝毫逾矩。若说无意间得罪了人……儿臣能力有限, 实在不知晓是何人要用如此手段来毁儿臣名节,离间父皇与儿臣之间的父女情……”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明德帝:“儿臣深知父皇圣明烛照,明察秋毫,此事不仅关乎儿臣的清誉,更关乎皇家体面,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彻查此事,揪出作怪之人, 实在不愿因这人的算计,让父皇对儿臣心生疑虑, 破坏了父皇与儿臣之间多年的信任与骨肉亲情……” 萧钰话语真挚, 让明德帝若有所思。 方才那番话, 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明德帝原本烦躁的心湖。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 心情异常复杂。 萧钰确实越来越聪明了, 进退有据,示弱的同时不忘抬高他,更将事情上升到了皇家颜面和父女感情的高度。 他欣赏她的机敏,却也忌惮她的这份机敏背后可能隐藏的野心,此前萧钰许多“无意”的举动可帮他了结了几桩朝堂事,几番下来,朝臣对这位公主的态度也有所变化。 尤其想到萧钰身后站着的陈皇后,想到太子萧懿恒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模样……若明德帝自己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有这样一个精明强干、背后又有强大母族支持的嫡长姐在,江山能坐得稳吗? 但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儿子盼着自己死。 明德帝还健在,只是有段时日身子不太爽利,太子便已按捺不住,频频在朝中安插人手,拉拢重臣。 太子需要清醒,需要敲打,所以,他一道旨意将萧懿恒打发去了苦寒的北疆。美其名曰“历练”,实则就是一个警告,目的是让太子明白,只要他还在位一日,江山社稷就还轮不到他做主。 此刻,看着萧钰委屈却又极力隐忍、依赖老父亲主持公道的模样,再对比太子那边,明德帝心中的天平,在猜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父女温情间摇摆。 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萧钰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默不作声等待他的回答。 她自小受了委屈便喜欢忍着,从不会轻易掉眼泪,此刻也是。 长宁如今也才十八岁,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怎么斗得过那群老狐狸,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 明德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袍,似乎在权衡,在犹豫。 书房内的气氛微妙而压抑,静得落针可闻,殿外突然传来通禀声:“启禀皇上,贺修筠将军殿外求见,称有要事禀。” 明德帝眉头一皱:“有何要事?告诉他,朕现在正忙,让他去偏殿等候片刻。” 门外的苏公公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贺将军说……事关北疆军情及京城暗探异动,不敢延误。” 此话一出,瞬间触动了明德帝敏感的神经,他神色一凛,沉声道:“宣他进来吧。” 贺修筠进殿拜见明德帝,一礼毕后,目光自然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萧钰,见她神色如旧点头致意,才心中稍安。 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御书房内尚未散去的紧绷气氛。 “爱卿来得倒是时候。”明德帝语气平淡,“说吧,有何要事?” 贺修筠道:“臣惶恐,不知皇上与公主殿下正在议事,若当下不便,臣可在外等候。” “无妨。”明德帝摆摆手,目光锐利盯着他,“北疆军情如何?京城又有什么异动?” 萧钰见状,立刻识趣告退:“父皇既有军国大事与贺将军相商,儿臣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 明德帝道:“先委屈你到偏殿候着。”他还没做好决定,不会轻易放萧钰离开。 “父皇稍后再唤儿臣过来。”萧钰由苏公公引着退到了隔壁的偏殿。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贺修筠正色道:“皇上,北疆军情尚算平稳,太子殿下抵达后,已接手部分防务,并无异常,只是……” 他话锋一转,“微臣安插在边境的暗哨传来密报,近期境外几股势力活动频繁,尤其是突阙与西域交界地带似有异动,眼下虽未形成大规模侵扰,但小股马匪滋扰边民、刺探消息之事时有发生。微臣担心,他们是在试探我方防守虚实,为年关过后可能的动作做准备。” 贺修筠语气凝重,沉声继续道:“至于京城,微臣近日梳理情报时发现,有不明身份的暗探在京城活动踪迹增多,行迹可疑,似乎在搜寻某些特定信息,目标尚不明确。冬日将至,越来越接近年关,上京人员流动复杂,微臣恐有心怀叵测之徒借机生事,尤其涉及皇室宗亲安危,更需万分警惕。金吾卫与封焱将军虽恪尽职守,然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微臣斗胆建议,应增派人手,加强京畿要地及重要府邸的暗哨布控。” 贺修筠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明德帝的神色。 明德帝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爱卿对北疆局势,倒是洞若观火。”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贺修筠躬身,“微臣今日冒昧前来,一是禀报此动向,二是想请示皇上关于太子殿下在北疆的后续安排,殿下初掌军务,北疆形势又渐趋复杂,皇上打算让殿下在北疆历练到何时?是否需要微臣返回北疆,亲自坐镇督战?” 他提出回北疆,有试探明德帝对太子真实态度,也为下一步行动铺路,更重要的是,他不可能一直待在京中,此时便需要一个离开京城的理由。 贺修筠的汇报很及时,提出的建议也合乎情理。 让他回北疆倒不失为一个选择。若年后有大批外敌入侵,太子缺乏实战经验,是否能守住边疆战线以及保证自身安危,这是一个亟待考虑的问题。 贺修筠手握兵权,长时间留在京城这个漩涡中心也不合适。况且明德帝召他归京的初衷是想给他谋一门婚事,而贺修筠多次拒绝,他也不好强加于人。 明德帝对萧钰的疑窦未消,而贺修筠与萧钰之间……明德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的人,心中那根弦微微一动。 “爱卿忠心可嘉。”他缓缓开口,“北疆之事,朕知道了,太子在北疆,自有他的历练章程,至于你何时回去……容朕再思量一二。” “眼下京中既有异动,此事更需警惕,封焱和金吾卫终究人力有限,你且先留在京畿,加强城防与暗哨布控,朕给你拨些人手,务必确保上京安稳,年关将近,不容有失。” “微臣遵旨。”贺修筠应下。 明德帝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若无其他事,你先退下吧。” 贺修筠行礼,准备起身离开。 明德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瞥向了偏殿方向,沉吟片刻,仿佛随口吩咐道:“公主还在偏殿候着,朕一时半刻也谈不完,爱卿出宫顺路,便劳烦你替朕送她回府吧,也省得朕再安排其他人了,路上务必确保公主安全。”最后一句,既是叮嘱,也是提醒。 贺修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但迅速被压在银面之下,他淡然应道:“是。” 偏殿内,萧钰正候着,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贺修筠,以及传达明德帝让她回府旨意的苏公公。 “公主殿下,皇上口谕,请您回府,说改日您入宫再来找他便是,贺将军奉命护送您回去。” 萧钰也是一愣,她看向贺修筠,对方也没说什么。 “公主殿下,轿辇已在外头等候,请吧。”苏公公的声音将萧钰从惊愕中拉了回来。 萧钰微微颔首:“有劳苏公公和贺将军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偏殿,穿过悠长的宫道,往宫外去了。 萧钰心中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疑惑和警惕。明德帝态度为何突然转变?贺修筠在书房里面说了什么?而且那个“有孕”的名头还没有被洗清…… 秋风微微打起车窗绐纱,她侧头看向马背上轮廓分明的那人。 他仿佛只是执行一项寻常的护送任务,没有看她几眼,也没有同她说话。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在无人注意处微微收紧了些许。 入宫诊出喜脉被禁足一事,贺修筠应当知晓了,他有什么想问自己的吗? 萧钰在岚清堂禁足了几日,那种压抑感似乎随着远离宫墙而稍减,但一新的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悄然爬上心头。 百味杂陈,莫过于此。 马车在公主府朱门前稳稳停下,贺修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声,他走到萧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殿下,已经到了。” 侍女上前打起帘子,萧钰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深秋的午时,日光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脸。 萧钰微微朝他颔首,随后转身准备踏上府门的台阶。 “府门已至,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贺修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一路的君臣壁垒。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宝贝们六一快乐,每一天都甜甜的 [紫糖][橘糖][紫糖][橘糖] 第76章 雪里寒春 第76章 雪里寒春 公主几日未归, 府上人得了信,只说在宫中处理一些要务,众人心中有疑惑, 却也无人敢多问。 封焱带着金吾卫两次入府搜查, 搅得公主府人心不宁,好在府中管事的梁映仪手段老练,下人们虽心中惶惶, 面上却仍各司其职,私下里也再不敢议论主子的事。 今日午时, 萧钰突然回府,还是贺修筠护送回来的。 仆役忙着手里的活,心中却了然, 许久以来,内院的下人早已窥破公主与贺修筠非同寻常的关系。 至于那夜突然府中冒出来的面首,他们心照不宣地没再提及。 长宁公主素来待下宽厚,见主子平安归来,下人们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梁姑姑,封统领搜府一事,本宫已听说了, 府中事务,一向多亏有你照应。”萧钰微微颔首。 梁映仪的目光在萧钰脸上停留片刻, 温声道:“殿下言重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只是您气色不佳, 还望多保重身体。”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站在萧钰身后的贺修筠:“殿下既有贵客到访, 臣先行告退, 稍后命人送些茶水过来。” 语毕, 梁映仪便带着一众下人退出了内院。 日光洒落, 几株棠树的枝梢接近枯槁,偶有干叶打着旋儿飘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钰问出那个困扰了她一路的问题:“父皇为何突然让我回府?你在御书房内说了什么?” 消息封锁得很严实,想必贺修筠已经通过旁的法子知晓了她的情况,明德帝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仅仅因为他的出现。 “太子被派往北疆,不仅让其历练,也是一种警告,皇上绝不希望朝中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尤其是此前的太子、淑贵妃以及左相一党。” 贺修筠没有直接回答萧钰,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此刻严惩萧钰,明德帝无异于自断臂膀,让太子一系或其它观望之人有机可乘,打破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 让萧钰“无事”回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明德帝并未完全信任太子,也警告着某些人,不要太过火。 此人离间萧钰与明德帝,甚至有借此打击陈皇后之嫌,一石二鸟。 萧钰眸光晦暗,继续问道:“近日京城可有其他异动?” “几大世家在朝上都很安分,不过北疆和京畿似有细作行动出没。”贺修筠道,“京城里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皇上怀疑有人故意勾结,暗里开始彻查京中细作内应。” 萧钰接上他的话:“父皇由此疑心有人给我下药,想把我当做一个突破口。” “在查清幕后黑手之前,不论是将我禁足宫中还是府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还会阻断不少追查线索,但今日父皇放我回府,恐怕也是想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贺修筠与萧钰所想不谋而合。 “正是。”他点头,语气肯定,“皇上多疑,却也深谙权术,那些暗处的人若见公主‘无事’回府,或许会放松警惕,路出马脚,亦或急于再次动作。” 今日特意提醒明德帝细作异动之事,正是要引他将心思放在眼皮底下的细作身上,而非对公主徒生猜疑。 萧钰深谙,有人敢从她身上动手,必定把握十足。 她从未曾与男子同房,断无可能有孕在身,这般情形,必是有人在饮食或熏香中动了手脚,下了某种奇药,令身子显出假孕之状。 萧钰所识之人中,当属杜蘅药理最为精深,自她被禁足以来,想必陈皇后早已遣人问过杜蘅。 至今杳无音信,这药方当是极为罕见。 她暂时未有头绪。 萧钰凝眉沉思:“幕后之人一日未找到,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脉象异状未到消退之时,父皇对我的疑窦便不会从心底打消。既想以我为饵,近段时日……我恐怕不宜有太大动作。” 贺修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嗓音温润:“莫要忧心,皇上解除了禁足,这便是最好的结果,顺藤摸瓜,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况且,你不方便办的事,有我在。” 庭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须臾,萧钰低声道:“起初我以为李鸿祯是得人指使才说了那番话,可他是父皇最倚重的太医,此举便说不通了,禁足在岚清堂的头一日,我反复自诊过脉息……” 话音忽止,她垂下眼睫。 “嗯。”贺修筠眸光微动,示意他时刻在听着。 萧钰收回被对方握住的素手,随着纱袖垂落,轻声道:“但凡通晓医术之人,诊出的结果必定与李太医无异。” 指间残留的微凉触感尚未散去,贺修筠瞬间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萧钰还未回神,整个人已经被拥住,怀抱温暖,耳畔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 “我若疑心你,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深秋的风力道很沉,踩在枯叶上,一如萧钰能听见的、胸腔里同频的心跳。 她抬手回抱住对方。 无论是记忆中诸多风雨如晦的时刻,还是眼下这般困局,这个人始终都同自己站在一起。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仅仅因为她就在这里。 其余再无需言明。 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突然蹭到萧钰腿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萧钰取来些肉脯,弯腰喂给两只白犬。这两条狗在公主府被精心照料,个头比刚送来时大了不少,毛色雪白发亮。 活泼好动的元宵三口两口吞下肉脯,眼睛亮晶晶地就往贺修筠身上扑,糯米也不住地冲他摇尾巴,吐着舌头示好。 萧钰见状不禁莞尔:“它们认生人,倒是对你格外亲近。” 似曾相识的话。 贺修筠正被元宵扑得后退半步,闻言顿了顿:“……许是我比较招狗喜欢。” 这两只白犬对他过分热情,贺修筠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揭过去,就听见萧钰说:“上回想请你到府上坐坐,便说有好友送了我两只幼犬,原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动物,现在看来倒也不讨厌。” “从前确实不喜欢。”贺修筠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元宵从衣袍上扒下来。 萧钰挑眉看他。 “不过……”贺修筠无奈地看着两只围着他打转的白犬,“看它们这幅样子,现下勉强能喜欢吧。” 萧钰闲暇下来最喜欢做的事是下棋、看书、泡茶,或者是眼下这样同一个交好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比起与人斡旋,这样清闲的时日甚合心意。但寻常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只能偶尔忙里偷闲。 贺修筠告知她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现在只需要等。 萧钰懒洋洋地倚在藤椅上,微阖着眼,太阳洒在她的身上,暖意融融。 早晨在宫里用过膳,可近几日身子频频不适,没什么胃口,方才午膳倒多吃了几口。 贺修筠将手上的书放在石桌上,出声道:“水烧好了。” “现在洗吧,正好暖和。”萧钰眼睛一弯,日光漾进去成了琥铂色的酒。 贺修筠:“我去叫侍女。” 萧钰应了一声,在藤椅上换了个方便沐发的姿势,闭眼静静等人过来。 禁足在宫中自然不比在公主府自在,加之她前些日子身子又常有不适,李鸿祯特意叮嘱需静心调养,连沐浴都须谨慎,说是恐沾了水汽着凉。 过了一会,她以为是冬瑶回来了,便懒懒吩咐道:“用新换的香膏。” 脚步声却比侍女的沉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萧钰脑后探出,拿着只青瓷香盒放在旁边。 他单膝跪在一侧,掬起一捧温水,从她发顶缓缓淋下,水珠顺着萧钰的脖颈就要滑入衣领,那人用浴巾擦去水,垫在她的颈下。 香膏的气味化开,融在掌心,十指埋入萧钰的发间,力道轻柔地揉按。 萧钰忽然“嗯”了一声。 贺修筠指尖一僵:“弄疼了吗?” 萧钰仰头看他,水汽蒸得人眼尾泛红:“你便是府上新来的侍女?手法不错。” “以后留在本宫身边吧” 贺修筠喉结一滚,手上动作没停,闷声笑道:“公主殿下看中是我的荣幸,此后我每日都要好生琢磨琢磨……该怎么伺候好殿下。” * 杜蘅收到陈皇后传信时,当即认为是太医胡说八道,而后也明白过来有人故意给萧钰使坏。 今晨得信说萧钰今日解除禁足回府,杜蘅火急火燎地来探望。 此前萧钰有令,杜蘅出入府邸自如,仆役还没来得及禀告她,杜蘅已经三步并两步跟着侍女到后院了。 才转过回廊,他就看到一个男人在给萧钰沐发。 杜蘅假装没看见,坐在廊下,一直等到那个男人取来浴巾替她绞干头发。 “丫头。” 萧钰坐起身,诧异道:“您来了。” 杜蘅忙摆手:“嘿哟,别这么激动,老夫这边有点进展了。” 他顿了顿,撇嘴道:“但不多。” 说罢,杜蘅捋着胡子道:“丫头,伸手,老夫今日来主要是亲自给你诊一诊。” 萧钰明白杜蘅急匆匆过来是如何一回事了,她试探问道:“可是那位表哥给您的信?” 杜蘅终于给贺修筠分了个眼神,却又瞧不见他银面下的神色。杜蘅点头又摇头,顺着萧钰的话说了下去:“是你那位表哥遣来的亲信给老夫递信,他人倒没有露面。” 贺修筠依然默不作声,杜蘅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猛然记起:“你就是贺将军了?” 贺修筠颔首。 诊脉时,杜蘅的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摇头道:“古怪,实在古怪。” “滑脉如珠走盘之状,当真辨不出真假。”杜蘅道,“莫说寻常大夫,就是太医院院判来了,也得栽在这脉象上头,若非老夫知晓丫头的情况,定叫这脉象蒙了过去。” “师父说的进展可与脉象有关?”萧钰问。 杜蘅沉吟道:“老夫在野史里读过一种叫‘雪里春’的药方,前朝有些不得宠的妻妾,会用此药伪造喜脉,博取家主重视。” 他叹了口气,“不过这药方早已失传,我也只在野史上见过记载。” 一旁缄默不言的贺修筠开口插话:“这雪里春服下后,可会对身体有损?” 杜蘅扶额,挂上在他脸上鲜有的严肃神色:“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书里有载,此药服下三个月后假脉自消。其名取自梅花雪里春一句,依据名字,老夫猜测它性极寒冽,不仅能乱脉象,伪作孕征,更恐伤及根本呐。” 他问萧钰,“丫头近日可觉腰脊酸痛,嗜酸咸恶油腻?” 萧钰微微点头,旁边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梅花雪里春,”杜蘅咬着药名冷笑,“取这等风雅之名,行的却是伤人根基的勾当,这群人简直是蛇蝎之徒。” 【作者有话说】 注释:“梅花雪里春”,出自宋代苏轼的《南歌子(同前)》。 冒泡了[撒花][撒花][撒花] 晚安zzz 第77章 断指药婆 第77章 断指药婆 一更三点, 暮鼓敲响,宵禁时候的上京再不复往日的热闹,地下依然灯火辉煌, 交易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景珩一身夜行衣, 轻车熟路地绕过莳花楼后巷,在一家挂幌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的门立即开了个小缝,小厮躬身招呼他进了屋。 生死坊, 不夜楼。 “此前我叫你,怎么不见你来得这么快?”主坐上一个年轻公子揶揄, 他说话时总习惯性地眯着眼。 “既知道,何必多问。”景珩从袖中排出一个锦囊,随手抛到对面那人手中, “你说的线索在哪?” 男人笑着掂量了下锦囊,感受到十足的分量后又推回:“诶,景兄客气了,你我的关系岂能用银钱这等俗物来衡量。” “说来也是巧了,黑市里有个老药婆,做的是这里最大的药材买卖,此前与长宁公主也有过往来。”袁易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更妙的是,这婆子近些日子与朝中有几位大人也搭上了线。” 他挑眉继续道:“说来……那几位大人, 说不定还与你相识呢?” 景珩淡淡瞥了袁易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作为相熟的好友, 他早习惯了这人谈事时有几分拐弯抹角的脾性。 袁易笑了笑:“诶, 生意谈多了, 这臭毛病想改又改不掉, 我这不是特意将你叫来, 好一一问她个清楚?” 景珩神色微变:“她人在哪?” “这不给你带来了?”袁易拍了拍手,转头对进屋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躬身道:“市主稍候。” 不多时,外间传来挣扎响动,两个黑衣人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妇人进来,粗布头套上还沾着脏泥,显然经过了一番反抗挣扎。 袁易手中的折扇合拢,指了指这个乱动的“粽子”,旁侧的心腹见状,一脚踹在黑衣人膝窝:“市主要见的人,你们就这样带进来?” 押解的黑衣人吃痛地闷哼一声,膝盖脱力跪地:“请市主饶恕。” 袁易端起热茶饮了一口,仿佛跟自己无关,摆了摆手淡声道:“退下吧。” 心腹给人松了绑,头套揭开,面容看来是个五十多的老妇人,口中布团被取出,她破口大骂:“老娘按规矩做生意,凭什么绑人?” 老妇人的嗓音沙哑低沉,与她充斥细纹的面容相称,却又比寻常老妪多了几分粗粝,像是在嗓子里掺了一把砂砾。 她反抗时,景珩才看清她的两只手,都没有大拇指,断处结着厚厚的疤。 那处残缺并非天生,像是被刀具所切。 袁易的目光同样在她残缺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当做没看到一样移开视线:“手下人办事鲁莽,多有得罪。” 他示意下人上茶,皮笑肉不笑:“不过在这黑市里做生意,我的话就是规矩。” 妇人揉着手腕冷笑:“就算是黑市主,你也少来这套,要问什么直说吧。” 袁易抬手示意妇人落座,沉声问道:“近日经手的药材,可还记得明细?” 妇人吊着眼梢瞥了瞥袁易,又扫向他身后的景珩,嗤笑一声:“老婆子我靠药材谋生,卖过的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要查哪一桩?” 杜蘅所说的“雪里春”,不过是前朝野史中偶有提及的传闻,并非载于正经医典的方子。莫说寻常大夫,便是放眼整个大夏,知晓的人也寥寥无几。 此路不通,只得另寻话头。 景珩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朝袁易递了个眼神,袁易会意,将茶盏往妇人面前推了推,待她饮过一口,方缓声道:“劳烦将近日经手的药材,都列个单子来。” 老妇人闻言一怔,继而冷笑:“二位要查哪桩,直说便是,老身记性不比你们,这般要人交代全部买卖,未免强人所难。” 袁易也不退让,让心腹拿来纸墨:“我给你时间,什么时候写全,什么时候离开。” 妇人将手收回袖中,遮住拇指残缺处:“袁老板最清楚这地下黑市的规矩,我们这些普通人不比你,老身若坏了行规,怕是走不出这条街就要横死,因买卖泄密为由头被人取性命,可得不偿失。” 景珩的目光在她的袖口处略作停留,听她继续道:“再说,二位并没有给老身一个非帮不可的理由。” 这卖药人心如明镜,早看出他们是有求而来,黑市里打滚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既找你帮忙,条件自然由你开,这也可以算作一个交易,至于你的性命安危,”景珩抬眼看向袁易,笑笑道:“袁老板作保,够不够分量?” “……你可真是张口就来。”袁易看了看药婆,道,“作数。” 景珩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放在桌案上。 老妇人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些,又黯淡在灯影中:“不够。” 景珩不紧不慢地继续取出一个锦囊,与先前那叠银票并排放置,里面东西瞧起来鼓囊囊的,装得十分有分量。 “现在够了么?”他语气平淡,问道。 老妇人掂量着锦囊估量一番:“老身可以告诉你近日卖出的所有药材,不过……这且算作先付的一半定金。” 景珩闻言轻笑一声,在银票上轻点了两下:“成交。” 下一刻,从他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叮”地一声钉在桌案上。 烛火摇曳间,刀锋正对着桌案另一端的人。 老妇人脸色微变,仍撑着笑道:“这位爷是做什么?既是交易,便有规矩,记着,原本便是你有求于我。” 景珩慢条斯理地解开锦囊,倒出几颗金锭,滚在桌上,“我的规矩是,你所供属实,这些算作定金,若有一字虚言……” 他瞥了眼桌上的匕首,没继续说下去了。 老妇人一把揽过案上的银票和金锭,灵活地将它们塞进袖袋:“成交。” 旁的侍从铺开宣纸,她执笔蘸墨,不再耍什么花样,运笔陈列近日卖出的药材清单。写字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受那根残缺手指的影响,想必是多年来已经熟练了这种方式。 偶尔笔锋稍顿,她只是皱眉回忆一番,又很快继续写,没有半分先前自称记性不佳的模样。 不多时,妇人搁下笔,待墨迹干后收起宣纸,往案上一拍:“说好的尾款。” 景珩二话不说,又取出一叠银票推过去。老妇人验过数目,这才将写满字迹的宣纸往桌上一搁,起身拱手:“银货两讫,老身告辞。” 下人欲拦,袁易使了个眼色,放人离开了。 待那妇人走远,袁易拿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把玩起来,打趣道:“你出手倒是阔绰,不过也是,等你哪天霍霍完了,横竖有公主府那位金主在背后撑着,倒是我多虑了。” 景珩将那张药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说得这是什么话。” “哦?难不成你在人家眼中不过是路边野草,形如露水?” “……你多虑了。” 袁易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这老婆子视为钱财比命重,还是个断指,她写的东西,能信几分?” “此人身份存疑,真伪尚需查证。”景珩道,“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啧,大忙人,不玩两局?” “改日再叙。”景珩拂袖离开。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饱贝们晚安[撒花][求求你了][紫糖][橘糖] 第78章 凶案主理 第78章 凶案主理 拂晓时分的栖云山道笼罩在冷雾之中, 白霜覆满苍翠的柏枝,马蹄踏过梆硬的冻土,上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杜蘅素来不拘时辰, 只看天色行事, 日出则起,日落便息。 天微亮时,他已经在院子里捧着一本书。 关于雪里春方子的猜测, 依然没有证据,这让杜蘅原本就有些花白的头发更加“雪上加霜”。 晨雾中, 一个黑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杜蘅正纳闷,眯起眼睛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人已利落地拴好马匹, 沿着小道快步而来。 待来人走近,杜蘅认出正是上回跟萧钰一同过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杜蘅心中了然,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问:“小子,说吧,查到什么了?” 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给杜蘅。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黑市药婆之事,隐去某些不便明言的细节, 最后道:“这些药材的配伍、药性,还需请您老过目验证。” 杜蘅目光粗略扫过药单, 见上面药材虽繁杂,却已按买主分门别类列好, 倒是省去他不少整理的功夫。 “不错。”他点点头, 忽然话锋一转, 抬眼看着景珩, “这些日子皇上必定派人盯着公主府, 老夫不过是个山野郎中,没什么能耐……但你小子,绝非他们口中那个不成器的纨绔。” 闻言,景珩眸光微动。 “皇后娘娘虽心系丫头,可深宫之中还要应付淑贵妃那帮人。”杜蘅念叨着,“外头的事,就劳你多照应着,别让那丫头受委屈。” 景珩有些意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小老头,实则什么都清楚,不仅摸清了他的身份,甚至连宫里的明争暗斗都略知一二。 杜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沿着眼角皱纹漾开一丝笑意:“老夫啊,信得过那丫头看人的眼光。” * 日子过得很快,不过几场北风的功夫,湖面上飘零的枯叶已经被冻在冰层里。 寒风穿过长阔宫道,御苑中的名贵花木早已凋零殆尽,徒留枯枝在风中瑟缩,唯有几株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在红墙金瓦之间,为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萧钰拢了拢兔毛滚边的披风,随陈皇后自六局返回坤宁宫。宫女们正往地龙里添炭,不多时,殿内便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寒气。 “今儿这架势,怕是要落雪了。”陈皇后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温声劝道,“不如就在母后这儿歇下。” 铅云低垂,厚重的云层挤堆在一块,仿佛要压上宫墙檐角。 一如御书房压抑紧张的气氛。 明德帝坐在主座,旁边是一干臣子,左相右相,镇国公还有几位有实权的人都在这里,包括贺修筠。 “简直反了天了,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朕的底线是儿戏不成?”皇帝质问的目光直刺向封焱,“朕将三卫统领之权尽付于你,如今接连发生命案,你就是这般当差的?” 殿内噤若寒蝉。 “巡防人手不足便来禀朕!”明德帝声音拔高,“朝廷命官接连遇害,此案事关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近半月来,朝中已有五位官员在府上遇害,且死状极为惨烈,虽然已经严密封锁消息,奈何这些官员皆位居要职,风声终究还是走漏了出去。 封焱单膝跪地,即便是跟随明德帝多年的心腹统领,此刻也因连日来的案件焦头烂额。他沉声道:“微臣领旨。” 右相刘鸿宸见状,连忙劝解:“皇上,境外细作潜伏日久,加之朝中恐有内应接应,封统领这些日子夙夜匪懈,在座诸位有目共睹,还望皇上息怒。” 明德帝沉下气息,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此案朕已经交由大理寺卿主理,尚缺一位督察之人。” 话音方落,殿内几位重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色。左相赵述率先拱手道:“大理寺卿张大人新擢未久,此案牵涉甚广,老臣担忧他能否独当一面。” “爱卿这是质疑张卿的能力?还是不放心朕看人的眼光?” 赵述当即道:“微臣岂敢,只是张大人初出茅庐,而今又值年关岁尾,”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咬牙继续道,“此案若有一丝疏漏,让细作得了喘息之机,只怕明日……明日就又要添一位遇害的同僚了。” 明德帝将目光转向御史大夫张瑞霖:“爱卿以为,犬子可堪此任?” 张瑞霖眼观鼻鼻观心,躬身应道:“臣谨遵圣意。” 此番督察人选之争,实则关乎朝堂格局。 大理寺执掌天下刑名,此等大案于情于理都绕不开其职司,更何况明德帝既已属意张楚岚,旁人自不敢轻易置喙。 自前任大理寺卿赵松鹤因牵涉瑞王案被落马后,明德帝便擢升张楚岚接任此职。朝中同僚时常打趣张瑞霖,张家门第显赫,儿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 然而张瑞霖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儿子确有真才实学。张楚岚能一路青云直上,除却御史大夫之子的名头外,实则未曾倚仗过他这个父亲半分助力。 “爱卿也听了这么久,你来担此督察之责如何?”明德帝突然对一直以来缄默不言的贺修筠道。 贺修筠正欲开口,又被明德帝打断。 “城西校场你就不用去了,这批新兵也来了有段时日,剩余的就交给魏青山他们。”明德帝继续道,“前段时间朕给你派了些人手,你也没让朕失望,京畿的布防做得甚好,此案牵涉细作内应,由你督查最为相宜。” 贺修筠领命:“微臣定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 明德帝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此案便交由你与大理寺卿共理。” 殿内再次静下来,落针可闻,有人发出轻叹:“这……” “有何不妥吗?”明德帝扫视过一圈臣子,就着手边的一本折子往案上一拍,“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刘鸿宸面色一僵,旋即挤出笑意道:“皇上圣明,老臣只是想着张大人初掌大理寺,查案经验或有所欠缺,少不得要贺将军多费心了。” 在座的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个个心窍比莲蓬眼还多,每个死者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众人对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多有疑虑,却也明白明德帝的考量。 张家虽为官宦之家,张瑞霖在朝中却素来独善其身,不结党不营私,其子张楚岚初出茅庐,更与其他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毫无瓜葛。至于贺修筠,则是明德帝布下的另一重保障,年关将至,朝臣接连遇害,若单靠文官查案,莫说缉拿凶犯,遇到刺客便是自保都成问题。 贺修筠跟萧钰之间那层关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明德帝愈发动摇,终究是亲生骨肉,若贺修筠当真对公主存了心思,自然要向他这个父亲表明心迹。 原想着为贺修筠指婚的打算,如今看来怕是要作罢,来年开春,就要不得不放他北上整饬边关军务了。 起初明德帝还不确定贺修筠对萧钰的情意有几分真,可这一连串的事端下来,倒是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场假孕事件中,明德帝不是没怀疑过萧钰真在府中豢养面首,行那等荒唐事,谁知萧钰刚被禁足,贺修筠便即刻入宫,七拐八绕地陈情,最终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解除她的禁足。 只要这个女儿尚在自己掌控之中,比起指婚,效果倒也相差无几。 若真落得了那个境地,军权和公主,他会选哪一个? 明德帝暗自揣度,或许贺修筠更倾向于前者。 另一件令明德帝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封焱那晚在公主府看到的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是谁? 这也是他一直存疑的地方。 近日李鸿祯呈了一剂方子,经太医院反复验证,确能使女子脉象如珠走盘,与喜脉无异。 明德帝这才消了大半疑心。 一直到未时末,书房里的人才散去。 贺修筠被留了下来。 “知道朕为何留你?” 贺修筠沉默一瞬,如实答道:“臣心中略知一二。” 他猜测是关于细作,内应,或者是萧钰的事情。 明德帝笑了一下:“若皇后没有异议,待到安定以后,你备好聘礼,来提亲吧。” 这下贺修筠彻底愣在了原地。 甚至不由得让人怀疑,明德帝被人使了迷神剂。 明德帝挑眉问:“怎么?莫非你不愿意?” “微臣惶恐。”贺修筠的声音透过银面,略显沉闷。 明德帝说的是待到安定以后,言外之意是告诉他目前没有给萧钰指婚的想法,若想娶公主,条件是平稳内外战事,稳固皇权。 “既蒙皇上垂询,若皇后娘娘不弃,公主殿下首肯,臣愿以边关战功,换一纸婚约诏书。” 见此,明德帝面上露出几分慈祥的笑容,贺修筠这番应答还真是滴水不漏,既要皇后首肯,又需公主情愿,最后还不忘以战功为凭,当真是步步为营。 他不由想象,若贺修筠没有毁容覆面,此刻该是怎样一副神情。 曾几何时,谁还不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儿郎呢? 恍惚间,他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和陈清越。 *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在暮网完全笼罩住京城的时候,落雪了。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她回来后看到的第一场莹白。 冬瑶抱着斗篷从屋里追出来,呵着白气:“公主,披上斗篷,当心着凉。” 雪粒斜斜地飞散开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万籁俱寂。 萧钰伸出手指,雪片堪堪落在掌心,又顷刻融开,她侧首问:“各院的炭火可都发放妥当了?” “梁姑姑今日都安排好了,连补贴的银钱也都一并发放了。”冬瑶眉眼弯弯地答道。 正说着,白露捧着药碗从回廊转来,氤氲的热气格外醒目,萧钰见状,便与冬瑶一同回了屋。 原是陈皇后见天色阴沉,想留她在宫中过夜,谁知待到申时末,雪仍未至,萧钰便出了宫。 刚回府不久,这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窗棂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冬瑶闻声打开窗扇,但见一人立在风雪中。 贺修筠的肩上沾着雪。 萧钰淡淡道:“进来吧。” 冬瑶纳闷了,公主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从城外回来,忽然下雪了,我来避避雪。”他进门时解斗篷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钰手边的药碗上,又拂去衣上残雪坐下。 侍女往屋里添足了炭,收走案上的药碗,出去时带上了门,就留他们二人在屋内。 内院的下人从一开始的防备,已经习惯了眼下的情形,因着每次公主都会将她们打发出去。久而久之,见着贺修筠过来,侍女们也就心照不宣地退下了。 “今日入宫父皇交代什么了?” “皇上让张楚岚查那些官员的案子,同时让我督察,怕是要费些时日。”贺修筠漫不经心说着,在火盆边烤手,从外面进来时指节被冻得发红。 “既是你督察,依你看,何人会对这些官员下此狠手?” “不好说。”贺修筠笑了笑,银面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懒洋洋道,“不过这些人死有余辜。” 萧钰忽然笑了,给他斟了杯热茶,转了话头:“你这次,帮了我不少,还没想好要怎么感谢你。” “这倒不必,我不已经是公主府的人了么?这些是我该做的。” 萧钰往窗外瞥了眼,雪势渐猛,愈下愈大,雪片已经将庭院内枯枝盖得模糊。 夜色中一片白茫茫铺就开来,雪色映在她的眼中,明亮,冰冷,又被一室柔和的暖光化开:“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知无不言。” “近日来京中动荡,细作内应是父皇心里的一根刺,朝廷命官无端身亡,封焱分身乏术,父皇派你这个忠臣去督察案子,但他如何也不会想到,筹划半天,却是一出贼捉贼。” 萧钰抬眼,唇角微扬:“那些官员,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撒花]周末愉快! 第79章 金陵陈氏 第79章 金陵陈氏 暖意顺着杯壁浸透在贺修筠的手心, 衣服上沾的细雪已然化开,消失不见。 萧钰问完后,定定的等着他的回答。 这般直白的质问, 显然心中已有定论, 此刻不过是要他亲口确认罢了。 “是我。”贺修筠答得干脆,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几人身居要职,是朝廷命官, 虽然父皇眼下信任你,甚至让你协助督察, 但凡事皆有变数。”萧钰握住他的手,“多个助力,多份胜算。” 贺修筠闻言一怔, 随即失笑:“岂有让你来善后的道理?” “且不说这些人本就劣迹斑斑,你动手除掉他们,可是因着与那药方有关?”话中指的,自然是令她平白担了假孕名声的方子。 “不错,”贺修筠道,“起先是暗探发现御药房提调每五日就必往城南的济世堂采买。” 萧钰眉心微蹙,仔细回想道:“若我没记错, 此人应是叫陈文,确实掌管着宫中药材采买。” 她抬眸追问:“他究竟买了什么?” “借着采买的名义, 买的却非药材,而是黑市的消息。” 萧钰面露讶色:“城南济世堂怎会与黑市有牵连?里头有黑市做生意的人?” “我派人去探过, 掌柜口风极紧, 底下伙计的底细也都查过, 都没有什么破绽, 若非当场拿住了陈文的把柄, 我也难以相信济世堂竟然有黑市的消息。” 贺修筠将袁易查探到的线索一一道来,若叫袁易知晓他这般借花献佛,怕是要好生讥讽一番。 萧钰不疑有他,又问道:“你可曾见到过一位断指的卖药人?” 她刻意隐去了对那人年龄的揣测。 她去过黑市,见过那个断指药婆,彼时觉得她颇有来历,不仅是身份,连着年纪也让人存疑,便让人暗中盯着。 奈何这卖药人行事极为谨慎。除却定期在黑市贩卖药材外,再寻不到其他半分破绽。 纵使十二影卫掘地三尺,也只能查出她曾向几位朝臣售卖过药材。只是药材配伍尚未查明,京中便接二连三地发生官员惨死的命案。 贺修筠的动作很快,萧钰便停手了。 贺修筠微微颔首:“确有此人,一位断指老妇,药方是从她手里来的。” 从京城官员接连遇害,到黑市药婆这条线索,萧钰循着蛛丝马迹追下来,贺修筠是有问必答。 萧钰早就抽回了握住他的手,似乎是窗外的凉意从窗牖蔓延进来,她的声音也有些冷:“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怪我没报备?”贺修筠笑着问,“我全然未提,你不也全都知道了么?” “我若没问你,你岂不打算一直瞒着我了?” “该灭口的都已处置干净,张楚岚查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未向你禀明。”见萧钰眸中隐现愠色,贺修筠又缓声解释,“是药三分毒,眼下当以调养为重,这些脏事不必挂心。” 萧钰眼波微转,终是咽下了关于药方的话头,贺修筠已经决心追查给她下药的人。 “罢了,有你担任督察,张楚岚是查不到什么东西,倘若放任此事,临近年关……” 贺修筠会意接道:“如今流言四起,上至朝堂下至市井,连皇上都难以安枕,这个年节怕是过不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萧钰眼中另有深意,“你可是另有打算?” “我虽解除了禁足,行动却处处受制,在过年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去调查,京中命案频发,父皇近日无暇顾及我,刚好是一次契机。” 萧钰抬眸:“这雪,下过今夜就该停了,我打算在雪化后去一趟允州。” 贺修筠提醒:“皇上是分身乏术,但若发现你不在府上,定会起疑。” “我会做些障眼法,此行也要不了多少时间,算上来回车程四到五日足矣。” 贺修筠没说话,萧钰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而且还没有告诉他罗氏商户的事。 萧钰捉着贺修筠的手腕,那只手已经变得温热,此时贴上了她的面颊,接着是额头。 相贴之处传来的温度烫得灼人,贺修筠声音陡然一沉:“怎么这么烫?” 因着夜已深,殿内的灯芯没有再剪,越燃越暗,他这才看清萧钰的脸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暖炭一熏,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肌肤上。 须臾功夫,贺修筠已经端来了热水盆,动作利落地拧干蘸水的帕子,在触及她的肌肤时放得极轻。 湿帕妥帖地敷在额上,触感让萧钰的呼吸滞了滞,她不由得轻轻喟叹一声,本能地往那热源处蹭了蹭,帕子再拿开,皮肤乍然转凉的感觉十分舒适。 “伺候人起来赶得上一等侍女了。”萧钰打趣。 贺修筠无话反驳:“……半个时辰前才服了别的药,就先用这种法子降温。” 萧钰满意地笑了笑:“我弄了剂方子,能叫人短暂地发热,连你都信了,父皇那边定能瞒过去,我打算借口闭门几日养病,再找个女子在府中替着。” 嘴上说着,她知道眼前这人是关心则乱。只是无论如何,得快些找到关于大祭司的蛛丝马迹。 明年春日过后,浣南一带会爆发一场瘟疫,此前尚不知瘟疫根源。 纳塔娅的人在金陵以南一带查到过大祭司的踪迹,那人擅长养虫炼药,恰巧惊蛰过后,万虫破土。萧钰猜测,这场疫病与他脱不了干系。 贺修筠又和她待了一会,两人打太极似的,任凭他变着法子套话,萧钰也没肯说这一趟去允州所为何事。 贺修筠估摸着时辰,最终妥协道:“我走了,这么晚留在府上,终归不合适。” 即便风雪很急,萧钰没打算留贺修筠,她心里同样在盘算着时辰,听到他说这话,便吩咐侍女拿来一把伞撑上,将他送出了府门。 临走时,她歪头看了看一声没吭的贺修筠,知道自己有心瞒着去允州一事让他很不是滋味。 贺修筠最终也只等来一句淡淡的:“天寒夜冷,路上慢些。” 其实还有一句话,萧钰闷在心里没说:去允州做何事,你很快就知道了。 贺修筠替她笼紧了些斗篷:“快回去吧。”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贺修筠无奈地笑了笑,回到了内院。 窗扇半掩,她坐在窗边的小软榻上,似有预谋地在等人。 果然,一炷香功夫后,那扇窗又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是景珩。 他斜倚在窗边,着一袭墨色锦衣,鬓发和衣服上零零星星沾了未化开的雪屑。 萧钰忍着笑,已经想象到这人方才出府后匆忙找了个地方换了一身行头,又站在雪里淋了会雪,装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来见她。 “时辰已晚,雪又这么大,为何不等雪停了再来?” 景珩没走门,轻松越过窗翻了进来,他一笑:“约定的不是今日么?” “你都在等我了,当然再晚都不晚,天上下冰锥子,我也会来。” 说话时,有呵出的热气从唇缝溢散在空气中,景珩的鼻尖和颧骨已冻出薄红。 萧钰看着他,没有移开眼睛,无论什么时候,景珩这张脸还是很耐看的。也难怪京中酒楼有他那么多的风流传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如何进入我府中的?” 府外和街道上不免有明德帝的眼线盯着,府上没有暗道,萧钰在外面设了接应他进来的人,领他再像往日那样从膳房后面的院墙翻进来,可那边也没有动静。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来。 “哦,贺将军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而我就必须偷偷摸摸地避着人了?” 萧钰:“……” 景珩故作高深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公主府的人都没有发现他,更不用说外面巡查的人了。 “王女在我府上的那日,你走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一耽搁就到了今日。”萧钰说起了正事,把王女说给她的消息和前世的一些记忆片段连了起来。 允州罗氏,祖上几代皆是商人,境内境外的生意都做。然而到了罗天华这一代,演化成了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甚至与大祭司有往来。 萧钰拿出一张过所,交给景珩。 过所由三张纸粘连而成,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存文二十四行,有朱印四处,尾印为樟州之印,可以看出此二人的行程。 在大夏,无论是官员出行、商人贸易,还是百姓迁徙,都需要持有官府颁发的过所才能通行。[1] 以萧钰的手段和身份,弄到这样一份过所不成问题,景珩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处朱印上,就听见萧钰问:“你可否和我去一趟允州?” 樟州距允州不过四百余里,与京城到允州的距离相近,持这份过所入允州,不成问题。 “我们要扮做这两个人,去找罗天华么?” “不错,你扮作这个叫陈铭云的人。” 景珩指了指另一个名字陆湘,问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历,什么关系?” “金陵陈氏与南疆素有丝绸往来,家底深厚,陈铭云是家中独子,两年前迎娶青梅竹马的陆湘,谁知新妇过门才一年,公婆便相继病逝。” 景珩眉梢微挑:“无人疑心此事另有隐情?” “是了,但旁人也许不这样想,反倒给陆湘一个扫把星的骂名。” 景珩嗤笑:“查不出来什么名堂就罢了,还归结到一个女子命不好上了。” “自那以后,陆湘受尽邻里白眼。”萧钰轻叹,“陈铭云携她迁离金陵,暗中追查真相,此番寻到罗天华,正因他当年与陈父有旧,答应动用商路替他们探查线索。” 萧钰给了她一沓信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陈氏的过往。 “这是见罗天华的一个机会。” “陈铭云和陆湘呢?” 萧钰道:“我给绑了。” 景珩:“……” “原是要我同公主假扮恩爱夫妻。”景珩一目十行扫过信纸,“你是尚未出阁的公主,何必屈身……” 萧钰忽然问:“近来你可方便离京,若有要事,或是不愿意去,我找别人。” “哦?还想找谁?”景珩撇嘴,“这事还有找旁人的打算?” “当然,总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景珩往她那边挪了挪,离人更近了。 “谁啊?” 萧钰别过眼睛着他,没吭声。 景珩欺身逼近,让她看着自己,萧钰下意识后仰,脊背已经抵上了软榻的靠背。 “说说看,”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公主想找谁?” 话音被淹没在唇齿之间。 …… “唔……” 萧钰被吻得眼角沁出泪花,防线尽溃,终于含糊着松口:“是……当初去莳花楼遇见你那次,和我同行的好友。” 说的是刘翎冉。 景珩笑了下,后撤了毫厘,堪堪给她留出喘息之机。 萧钰趁机一把推开他,嘴唇被啃得嫣红欲滴,眼尾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她愠道:“有病……今日怎么跟狗一样?” 景珩眼底噙着笑,然而绝不会告诉她 ——方才自己正是从公主府后院那个积着薄雪的狗洞里溜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 周末愉快! 第80章 初入允州 第80章 初入允州 晨光熹微时, 纷扬一夜的雪终于停歇。 萧钰染风寒的消息传到了陈皇后哪里,明德帝也嘱咐她近日好生歇息。 京城的这场雪停了下,下了又停。 一连几日后, 终于彻底转晴, 残余雪粒在日光的照射下逐渐融化。 下雪时冷,消雪时更冷,也到了去允州的日子。 城南。 萧钰头上戴着一顶帷帽, 白纱垂至脖颈,堪堪掩住面容, 她披着湖蓝色的锦织斗篷,兔毛制的披风足够厚实,让人感觉不到冷。 为避人耳目, 萧钰路过南下必经的驿站时没有停留,直至又走了十里路,拐过一处竹林,前面一个人正等着她。 景珩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袍子,整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家道中落的年轻商贾。 不过陈铭云一年来拿着家底,带着陆湘辗转四处,做了些小本生意, 谈不上家财万贯,倒也没挥霍完原先的家底。 “允州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我们脚程得快些,争取今晚就到。” 除了萧钰和景珩, 墨玦还带了一队护卫, 一行人的动作很快, 当日傍晚便已抵达了允州西边的荆山郡。 “管家”墨玦早已备好了一辆马车, 顺带在路上买了两个婢女。 马车轱辘碾过融化的雪水, 两道车痕在官道上和其他途径的马车交错。 “夫人,前面就是允州的荆山郡了。”车夫墨玦回头低声,显然还没叫习惯这个称呼。 按寻常来,这般事务一般要知会给景珩。 萧钰坐在马车里,没应声,景珩见状道:“进城吧。” 墨玦自然知道要说给景珩,毕竟他才是当家的“陈铭云”。不过现在还未进城,四下没有城内的眼线,倒无伤大雅。 他继续说给萧钰听:“按您的吩咐,咱们已经在城北饶了一圈,车轮上特意沾了不同地方的泥土,足够混淆视听了。” 一行人手里有过所,进城很顺利,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马车行驶,马车外的声音愈来愈嘈杂。 萧钰掀起车帘,荆山郡内雪同样未化完,有的枯枝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被,饶是这般,街旁依然支起不少小摊,热气氤氲,叫卖唱和,织起了一场比近来宵禁的上京城更加热闹的暖冬。 墨玦驱车,一路到了罗天华的府邸。 萧钰透过车窗绐纱,瞧见罗府的宅子修得十分气派,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披着尚未化开的积雪,威严肃穆。 朱门缓缓开启,一个腰悬玉佩,身着褐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走出。 萧钰一眼认出罗天华。此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额,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笑得和蔼,周身有商人的贵气之感,却瞧不出半点经商之人的油滑。 他领着身侧几个小厮立在门前等候。 前世,萧钰是见过罗天华的。彼时金陵以南至浣南,瘟疫肆虐,中原不少药商筹集募捐药材,萧钰虽未南下,但在冀州设立过一个募捐堂。 她见过不少商人,其中包括罗天华,但大多募捐的商户做的是药材生意,罗天华此人底细不清不楚,倒引得了萧钰的兴趣。 此后便知他在协助陈家查当年一事。 忆起当年,虽面上做着生意,罗天华的立场应影蝎卫与大祭司相悖,是归于在大夏这边的。 马车缓缓停下,萧钰拢了拢素色斗篷的领口。 小婢女霜叶和青荷偷摸着打量了一路,如何瞧来,这位夫人年轻貌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矜贵的气质。 在上车前,萧钰嘱咐了她们许多,少说多做,听主子吩咐,事成后不仅能给她们一笔不菲的报酬,还能将身契交到她们手中。 “公子,我们到了。” 车夫墨玦打起车帘,景珩先下了车。 侍女正准备扶萧钰下马车,已经从外面伸进来一只手。 萧钰见状笑了下,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述之,多年不见啊!”罗天华热情迎上来,拍了拍景珩的肩,而后目光又在萧钰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述之是陈铭云的字,加上罗天华这番热情相迎,旁人见了定要称道一番他够义气,如此对待逝去故友之子。 其实他只是做生意时和陈铭云的父亲相熟 ——至于陈铭云,罗天华压根没认出来面前这个是冒牌货。 景珩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笑着还礼:“世叔别来无恙。” 罗天华拿手比划矮了一截,揶揄道:“贤侄啊,少时见你,才这么高点,如今已经高过我喽!” “哪里,述之承蒙关照,一别多年,再见世叔依然风采如旧。”说罢,景珩朝霜叶递了个眼神,小侍女很机灵,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礼盒。 罗天华笑得前仰后合:“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贤侄太客气了。” 又寒暄客套了两句,景珩继续向罗天华介绍身后的女子:“世叔,这位就是阿湘了。” 萧钰致以一个微笑:“见过罗世叔。”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萧钰没有福身行礼,她这般不拘礼节,反倒让罗天华高看了她。听闻陆湘的性子本就如此,被街坊邻里指着唾骂一年多,整个人并没有受到多大打击。 “快请。”罗天华侧身相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路途遥远,述之和侄媳今日就好生歇息,厨房准备了特色菜,为二位接风洗尘。” 穿过院落,萧钰暗中记下罗府的布局。前院种着几簇密竹,青叶上盖着一层薄雪,中庭是一方水池,水面结了冰,隐约瞧见水下有几尾红鲤,后院则被一道影壁挡住,看不清虚实。 府中仆役不少,一个个精干有素。 宴席设在中庭的暖阁中,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口味倒与上京差不了多少。 罗夫人也到场一同用饭,罗天华亲自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述之离了金陵,如今在何处高就?” 罗天华状似随意地问道,却递过一杯酒,紧盯着景珩的反应。 罗夫人看着是个极其面善的人,听问此话,抱怨起来:“这就是你这个当世叔的不是了,如今才想起来问。” “承蒙世叔关心,如今我与阿湘四处做些小本买卖。”景珩给萧钰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肉雪白,上面淋着金黄的酱汁。 他语气平淡地笑了笑:“岳父生前有些旧交,湘儿也有些路子,能够我二人糊口了。” 萧钰没有饮酒,低头小口啜饮着碗里的羹汤,而景珩和罗天华相谈甚欢,对萧钰的照顾也无微不至。 这顿饭吃到结束,景珩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拭去嘴角的汤渍,动作熟稔得仿佛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罗夫人打趣道:“述之和湘儿感情甚好啊。” 几人用完饭,时候也不早了。小厮引他们来到东厢房,让他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议事。 房间宽敞,陈设半新,显然寻常没有住人,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外间的一桌一椅皆由沉实梨木所制,侧间是浴堂,里间摆着一张床榻,上头铺了两床崭新的被褥。 收拾停当后,侍女和侍卫也回房歇息了。 萧钰看了看景珩,显然有话要说,景珩会意,是指抵上唇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萧钰脱下外衣,声音有些疲惫:“夫君,连日赶路实在疲累,早些沐浴歇息吧。” 她倒没有察觉院外有人盯梢,景珩这么说,她也相信了,况且放在罗天华身上很正常。 萧钰卸下发钗,揉着太阳穴,一副舟车劳顿的模样。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定身咒,景珩被这声“夫君”牢牢钉在了原地。 萧钰看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有趣。 先前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即使这样,口头上的一丝甜言依然能让这人中毒。 “夫君先洗吧。”萧钰故意提高声调,“我来侍奉。” 景珩挑眉,嘴角微微抽动,却配合地解开外衣衣带:“好啊。” 这是反应过来萧钰又在逗弄他了。 屏风后那个硕大的柏木浴桶,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 水声哗啦中,景珩轻轻说了句:“他们还没走。” 萧钰点头,拿起木勺往浴桶里故意泼水,同时柔声道:“哎呀,水太热了……别拉我。” 又装作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东厢房外院的墙根处,两个道黑影猫着步子窸窸窣窣地走了,在寂静的冷夜里,几乎难以察觉。 直到彻底远离了东厢院落,其中一人才直起身,压低嗓子啐了一句:“赶了这么多天路,还这么能折腾!” 待外面的人真正走远后,浴室内二人安静地看着对方,萧钰的衣物已经被水打得濡湿,唇齿之间的温热犹在。 景珩急忙移开视线,脚下生风地去了外间,等萧钰反应过来,屏风旁的小篮上已经放好了干净的衣物。 湿发还在滴着水,她听见耳中回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说不上来是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罗天华派人盯视着,这种不自在不踏实的感觉,还是方才为掩人耳目时,险些真的与景珩缠在一起。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罗天华已经派人送来了早膳。 萧钰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景珩也换了一件靛青色袍子。 两人跟着仆役穿过回廊,被领到到一间书房。 书房内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罗天华正在中央的案前煮茶,砂壶中氤氲出雾气,见到来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景珩和萧钰落座,就听他问:“昨晚歇息得可还好?”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昨晚的场景,后来经过萧钰的影卫证实,屋外的确有人听墙角。 “一路奔波劳累,还是在世叔着歇息得安稳。” “那便好,就当做在自己家住,莫要跟我讲礼数。” 寒暄客套完后,罗天华提起了正事:“关于令尊令堂之事,我始终觉得蹊跷。” 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这是两年前冬月和腊月金陵码头往来货物的全部记录。” 景珩接过册子,萧钰也凑近来看。 须臾,景珩忽然指着某一页:“这里,冬月十七,五箱瓷器在金陵码头卸货。” “世叔,金陵扬州一带本就盛产瓷器,从金陵发往北方甚至境外的器具不少,而从金陵买入瓷器就稀奇了。” 萧钰也认同他的说法。 罗天华点头,“我也觉得蹊跷,货单上所写,那批货装了五箱,共计四十只白瓷陶罐,数目并不多。” “寻常看来,没人会被五箱货物吸引注意,许是想拿白瓷陶罐浑水摸鱼。”景珩补充,“冬月底临近年关,不少商户在这个时段水运,发走仓库货物,也是码头船舶来往的高峰时期,这批货可有被打开查验?” 罗天华摇摇头:“为避免货物堆积,临近年底的货物并没有尽数查验,只是简单地抽查。” 方才罗天华提到码头与白瓷陶罐时,萧钰和景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先前上京码头那批装满了虫子的陶罐。 景珩若有所思:“所以,箱子里装的或许不是陶罐……或者陶罐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罗天华不置可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幅绢本画像,缓缓展开。 画像上是个皮肤黝黑的异域男子,高颧骨,深眼窝,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当年负责押运的那克努,暹罗人。”罗天华冷嘲一声,“此人耍起滑头来跟泥鳅一样,我查了月余,才在浣南找到他,那克努现正关在地牢,不过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罗天华带着两人去见那克努。 地牢入口藏在后院假山中,需要转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才能打开。沿着潮湿的台阶下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发出微弱的光。 罗天华可以算作允州的地头蛇,有钱有权,大夏明令官商府邸不允许修建私牢,但比起皇城根下建暗室,养杀手的瑞王,此人还算收敛。 私牢不大,只有一条道,两边是铁栅栏隔间,那克努被铁链锁在最里面的牢房,面朝栅栏蜷缩在最外侧。 听到脚步声,他勉强抬起头,露出青灰色的面容和乌紫的嘴唇,原本健壮的身躯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能转动,在看到一行人走近时并无任何惧色。 萧钰能感受到,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像是在打量她,以及确认些什么信息。 景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蹲下身,盯着那克努的瞳孔:“中毒之状?” 罗天华站在牢门外,影子被墙上的光亮拉得细长:“抓来时就这副模样了,问什么都不说,试了什么药也治不好。” 此人嘴巴极其严实,如何也撬不出来半句有用的话。 萧钰蹲身,目光仿佛能穿过眼球上那层浑浊的膜,直直与他清亮的眼睛对视。她问:“你是如何成了这幅模样的?” 罗天华道:“湘儿,我先前问过他,这人不知害了什么病,离他远些。” 意料之中的,那人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几人。 又出人意料地,那克努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一句熟练的汉话:“要杀要剐……随意……为吾主,万死不辞。” 为吾主,万死不辞。 是何主? 萧钰的心跳突然加速,中秋宫宴那日,贺修筠在上京巷子里碰见的影蝎卫也说了这番话。 他们每月必须服用特制的解药,否则就会像这样慢慢腐烂而死,之所以药石无医,是从大祭司处断了药的症状。 回到客房后,萧钰确认门窗都已关严,才低声道:“是影蝎卫。” 景珩皱眉:“目前不知罗天华是否知道影蝎卫的存在?又是如何抓住他们的人?” 萧钰道:“但他既然能生擒影蝎卫,手段绝不简单,若他知道影蝎卫的存在,我们也不确定他的立场如何。” 在允州找到了影蝎卫的线索,对于萧钰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回忆地牢中的情形,那克努似乎是有意说出了那句话,为的就是告诉他们,他是影蝎卫。 与他对视时,萧钰甚至觉得,在那克努浑浊的瞳孔深处,隐没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窥探感。 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仔细打量和确认一个第一次见的、单方面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晚安 上一章大家给了我好多灌灌[亲亲]特别感谢! 第81章 不速之客 第81章 不速之客 从私牢回来, 罗天华带着他们用午膳。 罗天华的确怀疑陈铭云的父母当年之死有猫腻,方才在书房谈论时,他甚至道出与南疆或者异域的巫蛊之术。 其实这种猜想恰巧印证了影蝎卫与这件事有关。 影蝎卫的主流虽非巫蛊之术, 但以大祭司为首的人中, 不乏有极其精通练毒之人。毒性发作地诡异,可视其为蛊毒。 罗天华目前是否知晓影蝎卫的存在,是个亟待验证的问题。 近两日一直是晴天, 雪化得差不多了,萧钰正暗自算着回去的脚程, 还有明日一天时间了,好消息是没有积雪,他们一行人回京还能再快半日。 一个时辰后, 罗天华称还有线索,几人又回到了书房。 阳光透过窗照进来,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让下人都退下后,罗天华亲自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他打开匣子,小心地拿出一卷旧卷宗,纸边都磨毛了, 看起来曾数次被人打开过。 “这是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副本,我从金陵官府旧档案库里找到这份记录。”罗天华语带无奈, “拿得并不费劲,落在旁人眼里只是一件不足为道的案子……” 景珩和萧钰对视一眼, 都向前凑近了些。卷宗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经查, 陈良平夫妇于十月廿三突发急病。起初浑身发冷打颤, 盖三层厚棉被仍不缓解;第二日转为高烧, 皮肤出现紫色斑纹;第三日出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症状, 最终口鼻流出黑血而亡。从发病到死亡,仅三日时间。 萧钰看后用帕子掩了掩面,景珩见状,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他对罗天华说:“世叔之恩,述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景珩平复了一番语气:“当年我与湘儿在父亲母亲榻前,突如其来的病症与卷宗描述无异,当时请遍了金陵的名医,都说没有法子,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请其他地方的大夫,父亲母亲就……” 他轻叹了一口气。 萧钰掩面,一副伤心之状,心里不禁感叹景珩的演技还不错。 罗天华继续从暗格里抽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我拿到这份卷宗后,私下问了不少大夫,大多数人都说从没见过这种病。只有一个人……” 他将小本翻到某一页,“三个月前,我在京畿的驿站附近遇到一个卖药人,我同她描述了症状,她一开始很感兴趣,但听到后面突然就变了脸色。” “世叔,那个人说了什么?”景珩问。 “她支支吾吾地,先说可能是海外传来的怪病,又说可能是什么毒虫咬的,最后干脆说自己也说不准。”罗天华回忆道,“但我看得出来,她分明知道些什么,就是不肯说真话。” 还没等萧钰和景珩再问,罗天华利落地将后续道了出来。 “当日我去京城接一批货,返程是路过京畿驿站,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叫住我,她显然认得我,”罗天华也很纳闷,“起初她问我买不买药材,交谈两番后,这女子也是颇通药理之人,我便将病症告诉了她。” “那女子奇怪得很,幂篱从头遮到脚,看不见模样,听声音二十来岁左右,我后来特意又去驿站附近打听过,掌柜的说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三个人都在琢磨这个神秘女子的来历。 “世叔,既然他认得你,也许是生意道上的某个人。”景珩提醒道。 罗天华摇头,想不通这人是谁:“我所识的女商人本就很少,更别说二十来岁的人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补充:“倒有一点,那人吹嘘说她的药材在京城卖给达官显贵,甚至还卖给公主,只要钱足够,她能从各处搜罗药材。” 话音方落,萧钰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人——黑市的断指卖药人。 那人在黑市时通常以老妇的身份示人,但那次交易时,萧钰不经意看到了她那截手腕,分明是属于一个妙龄女子的。 她有意掩盖自己的年龄,目的是为了将黑市与地上的身份区分开来。 萧钰记下了这一点,继续听着罗天华和景珩交谈。 到了一定时机,景珩从袖中抽出一卷画纸,慢慢展开,问:“世叔生意路子多,人脉广,见得人自然也比我多,您此前可否见过这个人?” 画上是个男子的背影,戴着宽边斗笠,披着深色斗篷,腰间佩着一把特别的弯刀,虽然看不到脸,但那身形和打扮却很清晰。 罗天华的眼神冷了下来,看了眼景珩,问道:“述之,你这画像是从哪来的?” 对方的反应并没有让景珩意外,他缓缓说道:“一直以来,父亲母亲的事就想一根刺。世叔,您既这么问,想必知道影蝎卫。 我怀疑此事和影蝎卫有关,只是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画像是一位朋友所作,画里的人是影蝎卫里的重要人物之一。 首领的直属部下,也是炼药练毒的关键人物——大祭司。” 罗天华震惊地说,“他们为什么要害良平?陈家只是普通商人。”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景珩摇头,“若真是影蝎卫干的,那所谓的怪病并不是病,也不是巫蛊之术,而是毒。” 一环扣一环的线索,点醒了罗天华,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罗天华才喃喃自语:“如果是毒,就说得通了。” 罗天华还在惊叹他们为何拿得出大祭司的画像,景珩不再与他绕弯子,先发制人开口:“世叔,您认得画像上的这个人。” 罗天华依旧冷脸,却没有否认:“我认得这人,也对影蝎卫这个组织略有耳闻。” 画像上的人没有脸,罗天华在看到画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不仅相识,还相熟。 但现在看来,罗天华似乎与此人关系匪浅,在他这个几乎没见过几面的故友之子面前不愿透露太多。 果然,他转了话头道:“述之,我本想等查清楚些再跟你说,这一年来你和阿湘一直对良平的死因有怀疑,要是不能给你们个确切答案,还不如先不告诉你们。 奈何世叔的进展还是太慢,还被人兜着圈子走。 说起来,述之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告别世叔以后,我与阿湘要上京城处理些事情,等过年时回金陵,看一看父亲母亲。”景珩先答了他的问题,不给他机会,又紧追不舍地问起来,“您方才也亲口说了,既然是毒,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的重新看了眼画像,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母亲的死,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我等世叔想清楚,查明白,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晌,罗天华道:“这件事我另有打算,述之和阿湘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世叔帮衬乃是情分,方才是我们冲动了,还请世叔海涵原谅。”萧钰温润的声音让书房内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罗天华没再说什么,谈不上不欢而散,最多是让人心里堵了一口气。 罗天华倒底在瞒什么?他和画像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得知罗天华和这人有联系,算上一个不错的消息。 况且眼下还在人家的场子上。 入夜时分,罗府有客到访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小厮禀告:“老爷,府外有位自称来自上京的薛公子求见。” “哦?还怪热闹的。”罗天华笑了笑,“请进来吧……放出点风头给那两个人。” 后院厢房。 萧钰正在梳洗,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墨玦匆匆赶来:“……夫人,京城薛傅延来了。” 萧钰脸色一沉,薛傅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傅延也是重生的,前世的他知道罗天华。 小厮将来客带到了前厅,虽已至戌时末,罗天华还是很讲究地备了茶水,礼数周全。 薛傅延踏入正堂,问候道:“罗大人久仰,今日终得一见,在下薛傅延,深夜上门,多有叨扰。” “可是京城镇国公府的薛大人?早闻镇国公府大公子腹有诗书,容貌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罗天华同样笑以寒暄。 罗天华也算个仁义之人,一直在查故友去世的原因,可这两年来一直没有陈铭云的音信。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同陈家是故交,陈铭云是故友之子,罗天华也有理由怀疑此时的陈铭云入府拜访别有所图。 薛傅延的到来,让这潭水越搅越浑。 罗天华率先问起,语气里多了些锋芒和警惕:“只是罗某人想破脑袋也不知,是有何事值得薛大人连夜赶路到府上来。” 薛傅延也听出来了,罗天华并不是很欢迎他,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情:“罗兄,是在下冒昧了。但实在有一紧急是要同您说清楚。” 罗天华并未从他身上看到半分紧急之感,但依然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薛大人请讲。” “您那侄子和侄媳现在只怕是生死未卜,真正的陈铭云和陆湘早被府上这个女人挟持了。” 府上的女人自然指的是这个陆湘。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罗天华脸色微变,未等他开口,就听见一道反驳的声音:“这位先生是什么意思?” 景珩走进待客的前厅,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世叔,我与阿湘真不真您能不知道吗?当然如假包换。倒是这位公子,为何无缘无故泼阿湘脏水?” “您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啊,贺将军。” 薛傅延直言点出了他的身份。 景珩眼神冷了下来,罗天华面色阴沉地坐在主座。 突然外头进来几个小厮急道:“禀老爷,那克努跑了!” “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力气逃跑?”罗天华显然不信那克努自己有本事越狱,当即下了命令,“搜!” 直到那克努失踪时,他的推断和直觉无一不告诉他,这事同陈铭云有关。 当然,面前这个人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陈铭云。 “二位,我的府上可不是戏台,罗某人也不想看戏。”说罢,罗天华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白玉麒麟摆件。 随着一声机关响动,地板猛然塌陷,座位上的人开始下坠——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到胸口,景珩来不及反应,呛了口水后浮出水面,却发现身处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 冰窖的中间是一个水池,四壁都是厚厚的冰层,头顶的机关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闭。 他先往池边的冰面上游去,上岸后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还在往这边扑腾的薛傅延。 薛傅延游上来后,两人面面相觑。 “许久不见,薛大人,差点把你忘了。”景珩冲他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 薛傅延扯着一个笑:“景侯爷,或者我该叫你贺将军才是。” 景珩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环顾四周冰层,摸索片刻:“内部没有机关,完全密封,出不去呢。” 薛傅延拧着衣服上的水,分析道:“他若真想杀我们,大可当场格杀,何必多此一举?这恐怕是个试探,或者……他谁都不信,想等查明真相再做决定。” 冰窖里温度很低,呵气成霜。 景珩悠悠道:“拜薛大人所赐,等罗天华查明真相,我们早就成冰雕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灌灌,爱你们[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君子三问 第82章 君子三问 冰窖中的寒气如无数细针, 透过湿透的衣裳往骨子里钻。 整个底部,水池以外的地方,只有一小块浮冰能让二人容身。景珩与薛傅延相对而立, 方才已经擦出了火药味, 眼下寂静交织,唯有两道目光,像互不相容的剑气在无声碰撞。 “这里没有旁人, 不必再掩盖身份了,虽然现在知道的人没有几个, 但你很想瞒住的那个人,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薛傅延蓦然出声,一字一句带着刻意的挑衅, 在空旷的冰窖内回荡。 景珩抱臂,淡淡道:“是没几个知道的人,寻常若有人知道了,薛大人以为我会让他活口吗?” “那你现在不是也没对我动手?” “在这里杀了你,不太划算。” 薛傅延笑道,又将话头转了回去:“换个名字,改个身份, 过去却不会被抹掉?你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景家的血, 景侯爷,六年前的案子已盖棺定论, 若有人想掀开这棺材板, 可要看看是谁亲手钉下去的。” 长平侯府的旧案是朝中人皆知, 也是朝臣心照不宣、埋在心底不可提起的一个禁忌。 景珩眼神微凛, 指节微微蜷紧。薛傅延提起此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概括了侯府没落后他挣扎的几年。 “薛大人,这些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薛傅延故意向前逼近一步,叹了一声,拍了拍景珩的肩:“也是,老侯爷和夫人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你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薛傅延葫芦里又卖的哪门子药? 景珩反驳:“他们如何做,忠君殉国,那是他们的选择。” 薛傅延冷笑一声:“哦?即使不得善终,险些落了个千古罪名?景侯爷也接受得如此坦然吗?当然不会,拥十万人马之人忠君爱国,掌六十万人马之人可忠君爱国,亦可清君侧,朝中可没人小看贺将军一个拥有整个西北兵力实权的人。” 冰窖中一时紧绷起来。 景珩的手按在袖侧的匕首上。 一方面是对薛傅延这番话和这个人本能的敌意,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早在今日以前,薛傅延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但景珩最终缓缓松开按在匕首上的手,声音冷峻如冰:“薛大人敢想敢说啊,若是镇国公听了,脸都该气绿了。” 空荡荡的冰窖让两人的说话声更加清晰可闻,薛傅延不避不让,“景珩,你我都知道,文臣还是武将,镇国公府还是长平侯府,不过是他人的一把刀罢了,用时衬手,无用时只是一块废铁。” “怎么?薛大人想策反我为谁效忠?”景珩不为所动,只是笑了笑,抬眸问道。 “你现在能忠谁?那个下旨将你景家抄家的皇帝?还是那个利用你上位的太子和公主?” “激将法对我没用,倒是你,一个读书人,端着笔杆子偏要掺和这些厮杀,不觉得可笑么?镇国公大人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忠君乃本分之事,薛大人的话倒一句比一句狂。” “论起这点,薛某说的这几句话远远比不上你欺君罔上,豢养私兵啊。” 说罢,薛傅延又意味深长地称呼了一句:“贺将军。” 景珩无奈摇摇头,这厮一直揪着他的身份不放,自顾自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薛傅延很笃定,但他也没有否认过一句。 景珩这会不想接他的话茬,自顾自环视了会四周的冰壁,“薛大人有空深谋远虑,不如先想想怎么出去?再待下去,可免不了被冻死。” 薛傅延笑了一声,反问:“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景珩顿了顿:“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来允州。” “景兄指望着公主来救你?” 景珩敲了敲身旁的冰壁,发出结实的闷响,他摊手道:“此外,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冰壁厚实得很,内部又没有机关,如何能出去?反正公主会来救我。至于薛大人,就看她的心情了,不过以你此前对她的所作所为,我建议你自求多福。” “指望一个可能一直在利用你的人?”薛傅延冷嘲一声:“景兄,最可笑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忠义,你为谁卖命,可曾真正想过她只是把你当成了块垫脚石。” 景珩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哦?我不知道。” “其实除了我,她才是最早知晓你就是贺修筠的人。”薛傅延淡淡道,“当然,你的本事和演技都很好,瞒过了其他所有人。” 他继续说着:“景兄可信转世重生一说,一个人,或许他现在见过的所有的人,经历过的所有事,不过是再遇见了一次,又经历了一回。” 景珩敛眸,目光危险地扫过对面的人:“薛大人,我没兴趣听你天方夜谭。” “听与不听,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而说不说便是我的事了。”薛傅延抬眼,清俊的双眼微弯盯着他,却目光遥远,开始细数过往的一件又一件令人不得其解的事。 “景家与长宁公主并不相熟,甚至没有过交集,端午宴时候为何突然向你示好? 上京各世家都没查到瑞王府的暗室,一个寻常没怎么参与朝臣争斗的公主是第一个找到的人? 还有对太子一党生出的敌意从何而来?景兄应当知道,此前公主并未对前朝之事插手过半分。 未卜先知,对朝局了如指掌,认出改头换面的你……诸如此类细数不尽。 景兄是个聪明人,若我今日所言非虚,是不是很多让你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了。”薛傅延点到为止,对景珩笑了笑。 “可是这一切对我并没有不好的影响,就算又经历一回,她想做什么,完全由她决定,你也一样,薛大人。”景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闪烁间复杂微妙,难以捉摸,继而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在那之前,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刻意接近她呢?换做她故意靠近我,求之不得。” 薛傅延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自嘲地摇了摇头:“景兄不要妄图把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想得太好,重来一次,只会不惜一切来避免再次走向那种绝望的时候。” 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清响里,一枚铜钱从薛傅延怀中落到脚边。 手指早已经被冻僵,失力没有握住,这才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薛傅延的掌中仍存有三枚铜钱,他呼了一口热气,暖了暖手指,语气平静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能不能出去,不如玩两局?” 以猜三枚铜钱正反作为输赢,是最简单的玩法。 一人掷钱,一人下码。若猜中两枚以上为胜,猜中一枚为平,全错为负。 与赌场骰子猜大小不同的是,这种玩法出千的可能性很小。 景珩挑眉:“给我一个筹码?” “我猜景兄心里有很多想问我的话,随意问,相反,我问你的话,你也同样需要回答,如何?” 方才薛傅延的一番古怪的说辞,的确勾起了景珩的兴趣,听他多说些也无妨,“不过话从你口中说出,信与不信由我,若想借此挑拨离间,薛大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放心,”薛傅延将铜钱握在掌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些过去,我若不说,她未必能告诉你。” “第一局,景兄先猜。”薛傅延手腕一抖,铜钱被抛往空中,又落回掌心被盖住。 景珩略作沉吟:“反。” 覆在铜钱上的手移开,露出三枚铜钱来,恰巧是两正一反。 “景兄好眼力。”薛傅延神色不变,“请问。” 景珩的问题直刺要害:“你为何要给她下假孕药?” 薛傅延面色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礼尚往来罢了。” 虽有怀疑和试探的成分,但他能查到自己身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除了立场对立外,景珩并不知道他和萧钰针尖麦芒关系背后的缘由,眼前浮现的是她偶尔流露出的狠厉,处理某些事情时那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看着景珩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在那个过去,陈皇后薨逝,端午宴上安国公主落水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我们结为夫妻,到最后也是政敌,最后,她在萧懿恒筹划的一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 景珩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话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诡异地说得通。 他想起在公主府过生辰那回,萧钰吃醉了酒,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最后远远躲着那盏烛火,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惧完全不假。 原来如此。 在那个“过去”中,陈皇后的身子终是没有挺过去,也没有此后端午宴上一波三折的意外,一切走向与现在大相径庭。 冰窖中一时寂静,景珩的心中却波涛汹涌,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 即便薛傅延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如今此番光景,已经足够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薛大人倒不必刻意强调。” “我只是实话陈述,现在与那个过去差别发生的节点,是端午节前,那之前和那之后的她,并不一样。” 景珩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是在你的眼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一样这种说法。” 她始终都是萧钰。 铜钱交到了景珩手上,他往空中一掷。 “一正两反,”景珩看着掌中的铜钱,“薛大人猜对了。” 原以为薛傅延要问一些关于景家甚至一些寻常不能在明面上谈的禁忌问题。 他思忖着,轻飘飘问了句:“你完全不必冒这个险,走这条路。朝堂之上,没有谁有景兄对公主这份死心塌地了。但明明知道她可能只是在利用你复仇,知道你或许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明明你也背负着长平侯府的血海深仇,却甘愿为她卖命?” 景珩轻轻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淡笑。 这个反问似乎触到了他的内心深处,撬开了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疑问。 他一字一句道:“我乐意。” 薛傅延也笑了笑,但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对无可救药之人的讥嘲,“玩弄你,利用你,甚至可能……” “甘之如饴。”景珩打断他,声音如身处的冰窖一样带着凉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不管薛傅延说得是真是假,他都愿意和她站在一起——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心安。 他永远记得。 在那个冷得前所未有的冬日,长平侯府白幡如瀑,大雪纷然如絮,密密麻麻飘落。 金銮殿前,风雪挡住了她的脸。 她拨开雪幕,撑伞远远走来,映入他的眸中。 自此,一眼万年。 良久的沉默后,薛傅延才道:“你果然……和过去一样固执。” 第三局,随着铜钱掷出的一声脆响,景珩胜。 薛傅延不以为意:“请问。” 景珩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臾,他摇摇头:“没什么问的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头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冰窖顶部的声音越来越响,冰壁缓缓移开,一道绳索落了下来。 “上来吧。” 萧钰的目光在景珩和薛傅延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瞬。 景珩顺着绳索攀上去,临近出口时,手腕被一道温热拉住。 萧钰温柔的声音中掺着歉意:“我来晚了。” 景珩与她目光相撞:“并不晚。” 如果薛傅延口中的那个“过去”并没有给萧钰一个好的结局,那么当下,她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好多!!灌灌!!真的好多[奶茶][奶茶] 国庆就这么水灵灵地过完了,谁能想到8天的国庆长假居然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还被堵在回家的路上,转眼明天又要开始早起。回过头来发现放假前想好的事情一件都还没做,要是能回到放假前,那该多好啊!于是我在耳机里循环放了100遍反方向的钟。 诶!!我居然穿越回到了国庆的前一周吗?? 我发誓,假期期间一定要多更一点。[星星眼] 主线任务:等待国庆。 晚安[撒花] 第83章 坦言相告 第83章 坦言相告 凉夜吹过的冷风远不及冰窖里寒凉, 萧钰命人取来一件厚实的氅衣,亲自为景珩披上。 氅衣落下,暖意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景珩俯身, 萧钰边说边替他系衣带:“我以为以你的本事, 早该自己寻法子出来了。” 景珩任由她动作,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何必白费力气, 况且这冰窖构造奇特,我确实没寻到机关所在。” “是没找到, 还是压根没找?”萧钰抬眼,眸中带着打趣戳穿了他。 “薛傅延与我一同困在里头,我同他打了个赌, 说你一定会来救我。” 至于忍住没有动手杀了薛傅延,在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前厅早已没了罗天华的影子,小厮对萧钰道:“老爷在中庭侯着您。” 看这架势,罗天华暂时不打算为难他们,而薛傅延这么一搅,陈铭云这个身份当是完全作废了。 墨玦朝冰窖洞口下方望了一眼, 提醒道:“殿下,里面的人该如何处置?” 萧钰头也不回, 轻描淡写留下了句:“看他造化吧。” 萧钰暂且放过薛傅延一次,他敢来允州, 想必早在京中留了后手, 加之这里毕竟是罗氏的府邸, 若在正厅见了血, 只怕罗天华更没法和和气气地跟她谈后续的事宜了。 景珩换好干净衣服后, 罗府小厮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中庭暖阁。阁内布置雅致,桌上如他们初到那日,摆着几样精致菜肴,一旁小炉上特意温着一壶热茶,茶香随着咕噜作响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开。 见他们进来,罗天华起身拱手一礼:“长宁公主,请上座。” 萧钰微微颔首:“罗大人不怪本宫鲁莽擅闯之过,仍以盛情相待,这份心意,本宫感念。” 萧钰从容落座,景珩也顺势坐在她的身侧。 罗天华笑容可掬地抬手示意:“公主在寒舍不必拘礼,更莫提什么叨扰,来者皆是客,何况是您这般尊贵的客人,倒是罗某该为早先的失礼赔罪才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景珩,含笑致意:“首先要向公主告罪,其次也要向这位公子致歉。” 嘴上说着,罗天华的笑意掩住了其中藏有的探究。 虽说他们是扮作陈铭云和陆湘这对夫妻,但之前的亲密举动都不假,夜里更是同宿一屋。 今上膝下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罗天华有所耳闻,小公主在今年夏末风光大婚,驸马爷正是薛傅延,而另一位长宁公主至今尚未婚配。 眼前这男子容貌气度皆属上乘,自带世家公子的风范,能随行长宁公主前来允州,必有其过人之处。 反正绝非寻常养在深闺取乐的面首之流。 萧钰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接话:“无妨,这些细枝末节,都不妨碍本宫与罗大人商议正事。” 时至此刻,罗天华仍然难以置信,今日晌午还在桌上以他侄媳身份共膳的女子,竟是当朝长宁公主。 他出身商贾世家,向来不涉朝堂纷争,自然不认得这些天家贵胄的容貌。 先前启动机关将那二人关入冰窖后,不过片刻,这女子便过来要他放人。 两人对峙了一番,罗天华也知道她并非陆湘,冰窖底下的男人也不是陈铭云。 都是两个冒牌货。 至于薛傅延,分明是专程来搅这两人的局。 作为在允州扎根多年的富商地头蛇,罗天华岂肯轻易放人。萧钰见继续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索性亮明身份,直言此行正是为向他求证某些线索而来。 罗天华半信半疑,还是没有松口,她既能假扮陆湘,自然也能冒充其他人。 直到萧钰取出一枚鎏金合符,罗天华当即噤声,再不多言,立刻命府中仆役带她去领人。 萧钰执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看向罗天华:“冰窖里的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罗天华闻言微怔,似是没料到公主会先将这个难题抛还给他。 “他是京中的人,又是安国殿下的驸马,当由公主您处置,派人护送回去,还是……悉听公主吩咐。” “本宫无暇管他,这是您的府邸,您的客人,当然您说了算。” 罗天华思忖片刻,道:“明日我派人护送他归京。” 萧钰点点头:“若事情能处理妥当,本宫也打算明日回京,薛傅延不至于连个护卫都没有,便不劳您费心护送了。” 她话锋忽转,也问起了一直以来疑惑的一件事:“说起来,在府上叨扰这些时日,似乎未曾见到令郎或是千金?” 罗府家宅安宁,总不至于膝下荒凉吧? 罗天华闻言神色微变,罗夫人脸上更是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复杂,沉默了片刻,声罗天华道:“唉,犬子福薄,几年前在漕运途中遭遇不测,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至于小女……”他顿了顿,看了眼身旁泫然欲泣的罗夫人,长叹一声,“也是命运多舛,不提也罢。” 萧钰意识到触及了对方的伤疤,面上掠过愧色:“是本宫唐突了,不该提起这般伤心事。” 罗夫人神情萧索:“公主不必挂怀,都是过去的事了。” “无妨,”罗天华也摆摆手,“如今这府里,也只剩下老臣与贱内,相依为命,倒也清静。” 萧钰看着罗天华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了然这“清静”二字背后所负不少。 这顿晚饭在异常沉默的氛围中结束,罗夫人红着眼眶起身告退,萧钰也示意景珩先回房等候。 人都走后,萧钰声音平和问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罗天华从容道:“随时奉陪。” 她开门见山:“您放薛傅延归京,但日后想必不希望他将您牵扯进京城的漩涡之中。” “也是不得已之举,镇国公是前朝重臣,若薛傅延在允州丢了性命,这更无法收场,惹不起,倒是躲得起。” “这些交给本宫。” 罗天华脸色变了变:“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回京后,权当这几日的事没发生过,我,薛傅延从未来过允州,陈铭云和陆湘我也会护送回允州。” “公主的好意罗某心领了,但不必劳烦您……” 罗天华不接茬,萧钰也不肯给他推辞的机会:“您知道牢中那克努的身份,且对影蝎卫的了解不比我少。” “不愿告诉我更多,是不相信我,还是我还没有拿出让您心动的条件?” 萧钰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良久,罗天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非是罗某不愿,实乃不能,影蝎卫行事诡谲狠辣,无孔不入,陈铭云的父母便是前车之鉴,这滩水越淌越浑。” “罗大人的顾虑,我知晓。”萧钰语气稍缓,“但正因影蝎卫势大根深,危害不容小觑,才更需要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您若不这么想,也不会接下陈铭云父母临终之前交托于您的东西。” 罗天华不动如山的脸上终于挂上了几分难以置信:“您如何得知此事?” 萧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故友托付,忠义相守。您不负亡友所托,隐忍负重多年,此等情义,本宫感佩于心。” “但如今,已非独善其身之时,我需要您手中的线索,更需要您这位深知内情的长者鼎力相助。” 罗天华依然缄默不言。 萧钰凝视着他,正色问道:“罗大人,令郎当年可是在临江渡口出的事?而令千金还活着,对吧?” 罗天华终于抬头,眼中尽是震惊。 “您如何得知?”罗天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令郎的事,或许并非意外,而在人为,而令千金在影蝎卫手里,眼下也难寻下落。”萧钰目光沉静,“这也是我今日一定要与您详谈的原因。” 罗天华望着眼前这个女子,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您说出这些时,我已经没得选了。” 他领着萧钰到书房,熟练地触动挂画后的机关,取出一本陈旧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这些年来,凭借各种机缘,暗中记录下的所有与影蝎卫相关的线索,可疑人员及金银往来,其中有些关联,恐怕会牵扯出意想不到的大人物,或许对公主有用。” 萧钰接过册子,抚过粗糙的皮面,能清晰地触摸到上面被反复翻阅的痕迹,以及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多谢。”她轻声说道,将册子小心收好。 萧钰接连抛出关于陈铭云父母的遗物、他一双儿女的真相,让罗天华全然无从招架。 他虽满心疑惑萧钰究竟从何得知这些隐秘,但此刻,这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先前提到画像上的人,在下确实有所隐瞒。”罗天华坦言,“此人我认识,他是影蝎卫的大祭司,名唤提婆珈。” 萧钰耐心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公主想必知道,罗府的生意遍布大夏乃至境外,包括暹罗,其中也有些不便明说的门路。”罗天华语气渐重,回忆道,“一次偶然,我在生意往来中结识了他,起初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直到犬子出事不久,小女也突发怪病,症状与故友陈氏夫妇当年如出一辙,我遍寻名医却无计可施,提婆珈忽然到访,送来一剂药,小女服下后居然真的痊愈了。” 他顿了顿,面色愈发凝重:“当时我便觉得此事蹊跷,暗中调查后才得知,他效命于一个神秘组织,在其中的地位颇高。后来提婆珈主动摊牌,要求与我合作,将境外的毒虫运往大夏各地,而他开出的条件,除了巨额钱财,还有小女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祝饱贝们开开心心,吃饱饱,睡好好[撒花] [摸头] 明天后天更 第84章 明灯相照 第84章 明灯相照 “那时候我别无选择, 只能应下这门交易,这些年,我一直协助他们运送货物, ”罗天华长叹一声, 面露惭色坦言,“当然,也做了不少腌臜事。” 萧钰看着他, 一言未发。 “但每一笔往来,我都暗中记录在册, 盼着有朝一日能有别的用处,也算稍赎罪愆。”他喟叹,“小女虽得以保全性命, 却始终被他们控制在手中,成了牵制我的筹码。” 他没有辩解什么,被要挟是实情,但协助影蝎卫运送货物也是不争的事实。 萧钰问道:“前段时日,京中码头漕运司总督查获一批陶瓮,里面除了一些普通的器具外,每只瓮内藏有毒虫, 这也是经您之手运送的?” “是我,彼时秋收, 无疑是想祸害京畿作物,但前两月码头失火, 闹出来不少事端, 按理说不应走水路, ”罗天华明白过来, “后来京中传来消息说这批货被查获,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您去的。” 萧钰翻动着手中的册子,循着日子找到了那批货的批注,与她在码头清点的数目和物件完全吻合。 罗天华继续道:“提婆珈精通毒理,他借我的商路,将炼毒所需的原料分批运入境内,在册子里都有所记录。我虽不知具体炼制之法,但从往来线路看,最终制成的毒物都被送往金陵方向。” 萧钰闻言心下一惊。 金陵与浣南相距不过四百里,若毒物再从金陵运往浣南,根本费不了多少时日。看来来年春日浣南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极有可能就是提婆珈一手所为。 罗天华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这是故友冒险留下的一份毒物样品,我一直小心封存着,此前不敢找人查验,生怕打草惊蛇,您回京可找人查验。” 萧钰接过木匣,沉吟片刻:“您也不知罗小姐此刻身在何处?” “小女被提婆珈的人看守着,每月我只能探望一次,每次地点不同,且必有他们的人在场。” 外头传来更鼓声,萧钰将册子与木匣仔细收好:“罗大人且宽心,今日我既已知晓此事,必不会坐视不理,还请您暂时如常与他们周旋,待本宫安排妥当,自会设法营救罗小姐。” 罗天华深深作揖:“罗某在此先谢过公主,只是那大祭司狡诈非常,公主千万小心。” 萧钰微微颔首,目光清亮如星:“本宫自有分寸,倒是大人今后传递消息需更加谨慎,今日之后,您这府上怕是要多出不少眼睛了。” “罗某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萧钰接着向罗天华道出那克努一事的实情。 “今夜他的失踪与我有关,这么做,是向印证一个猜测。早前在京中,我结识了一位精通制香的好友,她研制出一种特殊的香,能抑制影蝎卫死士体内的毒性发作,即便不按时服用大祭司的解药,也不会毒发身亡,我将这味香用在了那克努身上,结果证实确实有效。” 她的语气转冷:“不过,事成之后,那克努并未吐露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我便命人将他处置了。” 罗天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公主的意思是,您有办法解除影蝎卫的毒?” “至少我目前接触过的影蝎卫,都可以用这个法子,炼药制毒本就是极其困难的事,还需要找活人反复试验。我推测大祭司手中并没有太多能控制人的药物,目前使用最频繁的,就是给死士服用的那种毒。” “也包括他们用在小女身上的毒?”罗天华追问。 萧钰不敢做担保,只是谨慎回答:“有这种可能,我已经派手下打听罗小姐的下落了,如果没有进展,下次我的影卫会暗中跟您一起去探望她,并且会试一试这味香对她有无作用。” 虽然她也不知道有几成把握,但此话一出,让罗天华眼睛都亮了不少。 萧钰起身正要告辞,罗天华似想起什么:“公主且慢。” “您还有要交代的事?” 罗天华略显局促:“罗某已命下人新收拾了一间厢房,专供公主歇息,先前安排您与那位公子同住一屋,实在是考虑不周。” “不必了。”萧钰倒是大大方方拒绝了。 罗府的丫鬟打开门,萧钰走出屋,但见廊下月光清冷,连带着回廊灯火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夜色虽沉,好在昏暗中总有明灯相照。 回到厢房时,灯烛还亮着,景珩正坐在案前擦拭一柄剑。 “谈妥了?”他起身接过萧钰手中的册子和木匣。 萧钰在案前坐下,将方才与罗天华的对话娓娓道来。 景珩仔细浏览着册页上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若这些毒物真被运往金陵,后果不堪设想。” 萧钰点头:“但罗小姐还在影蝎卫手中,罗天华断不会拿女儿的性命冒险,要想切断通往金陵的货流,必得先救出她不可,还有,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那边耽搁不得了。” “你打算留谁在允州?” “我已经给影‘子’下令,率影卫追查罗小姐的踪迹了,眼下最棘手的是,我们不清楚她身上究竟被下了什么药,若琴香的那味香不凑效,罗小姐一旦断了大祭司的解药,就会有性命之忧。” 景珩将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鸣:“首要是找到罗小姐在何处,还有处理回京后的一些杂事,此番也算摸清了他们的些许底细,应对起来也能有些把握。”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几日来的积雪已经消融殆尽,只留下清冽的寒意弥漫。 萧钰道:“早点歇息吧,罗天华暂且扣下了薛傅延,明日辰时初我们出发,得赶在他之前回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了罗府。 马车里,萧钰枕着软垫闭目养神,景珩抱剑靠在角落,时不时掀开车窗帘看一看周遭的动静。 马车即将驶至城门时,景珩突然低声道:“有人跟踪。” 萧钰缓缓睁开眼,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果然来了。” 景珩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清晨稀疏的人流,两个挑着菜担的农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方不远处。 这两个人看着练家子伪装的,况且从城中一直跟到了现在。 墨玦也发现了车后的“尾巴”,驾车问道:“殿下,要甩开吗?” 萧钰轻轻摇头:“让他们跟着,出了城动手。” 她命墨玦带着册子和木匣先行出城,自己与景珩乘着马车走正门。 今日,城门口排期长队,盘查得格外严格,守城官兵依次查验着出城入城的行人车马。 轮到萧钰一行人时,一个官兵上前:“近日戒严,所有入城车辆都需接受检查。” 景珩递去过所,示意随意检查。 那人查看了车厢内外,甚至连车底板都敲击试探,一无所获后,他才退开,朝大门喊道:“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前行了约莫三里地,拐进一处偏僻的柏林小道,跟在远处的两个农人见状,交换了个眼神,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他们踏入柏树林,靠近马车的瞬间,景珩如鹞鹰从车顶翻身而下,长剑划出寒光,那两人还未来得及拔出藏在菜筐里的兵刃,便已负伤倒地。 墨玦打好配合,精准地卸了他们的下颌关节,防止服毒自尽。 那两人痛得失声,蜷在地上。 纸张和笔被丢在跟前,景珩笑了笑:“说不了话就写吧。” 两人慌忙点头,拿起纸笔,却顷刻间被两枚飞刀贯了喉,鲜血滴出,如梅落在纸上。 十余个黑衣人从树影中跃出,合围之势逼近,为首之人目光阴冷地盯着萧钰:“请随我们走一趟。” 景珩横剑立在车前:“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朝身后几人比了个手势,强调道:“女的留活口。” 话音方落,林子深处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萧钰的随身暗卫从另一侧林中杀出。 刀刃相交,剑光如织,景珩护在马车前,无人能近身。 黑衣人的身手远不如府上的暗卫,局势将定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正朝这个方向赶来,为首的将领高喊:“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官道旁行凶!” 只剩几个活口的黑衣人见状,立即抛下几个烟球,待一阵白烟散去,除了地上几具尸体,其余人已不见踪影。 景珩收剑入鞘,看向萧钰:“来得真是凑巧。” “不必追了。”萧钰拦住墨玦,又望向官兵来的方向,眸光幽深。 一行人渐近,将领下马,旁侧的手下递给景珩一枚腰牌:“本官乃允州守备刘振,方才接到线报,说是有匪徒在此设伏,特来查探情况,二位受惊了。” 景珩淡淡一笑,将腰牌拿在手中打量片刻,确认真伪后还给了他:“刘守备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匪徒已经逃了,劳烦大人清理现场。” “这是本官分内之事。”刘振应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萧钰,“二位从何处来?这方向可是去上京?” “我与夫人从南方来,不巧前几日遇上大雪,路过允州拜访一位故交,在那里歇息两日,恰好今日天气不错,便启程去上京了。” “可需本官派些人手护送?” “不必劳烦刘大人。”景珩握住萧钰的手,扶她登车,“有护卫在,足以应对,况且此处离上京仅有一日车程了。” 刘振也没有多问,清理完尸体和血迹后便离开了。 重新上路后,景珩沉声道:“这个刘振,有问题。” 马车继续前行,萧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若有所思:“或许那些黑衣人就是刘振的人手,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 “此人的现身更多是试探。”景珩分析道,“他们在城门处扑了空,方才想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带了东西回京。” 萧钰轻叹一声:“看来这允州官府也不干净。”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好多灌灌[奶茶] 假……期……要……结……束……了……[心碎] 居……然……还……要……调……休……[爆哭] 早……点……睡……觉……晚……安……[抱抱] 第85章 公主和离 第85章 公主和离 回京时候避开了官道, 墨玦驾车从另一小道一路往北,沿途的雪也消完了,只余些刺骨的寒意。 待到京畿, 萧钰和景珩用其他法子溜进城, 暮色四合,寒冷和宵禁的缘故,上京城街上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行人。 骏马嘶鸣, 借着暮色,萧钰自公主府后门入府。 她刚进庭院就怔住了, 萧懿姝坐在暖阁里,显然已等候多时了。 “皇姐可算回来了。”萧懿姝快步上前,目光在萧钰身上细细打量, “太不凑巧了,这两日每次我过来都不见皇姐的人影,可是去了什么好地方?” 萧钰心头一紧,又迅速平静下来。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一边留意着萧懿姝的神色一边道:“不过是出去散了散心。” “散心?”萧懿姝挑眉,“一个人?” “倒也不是。” “那是和……” “哎……” 萧懿姝被这欲言又止吊足了胃口,急得直跺脚:“皇姐, 要么你就痛痛快快告诉我,要么干脆把话咽回肚子里, 哪有说一半藏一半的道理?” “我说了,你可要替我保密?” “放心, ”萧懿姝颇有架势地竖起三根手指, 比了个秋水誓, “皇姐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萧钰再三卖关子, 在萧懿姝连连追问下, 终于像是被逼无奈般承认道:“是和贺修筠一起。” 她声音渐低,凑到萧懿姝耳边:“我们两情相悦已久,可父皇一直不赞成,这才偷偷约着出去......” 萧懿姝睁大眼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其实我早就看出你们两个之间不对劲了。” “什么时候?”萧钰掩唇问。 “我们一同在校场练习步射时,同样是公主,他倒不怕得罪了我,偏偏对皇姐你那么特殊,还给你开小灶,”萧懿姝撇了撇嘴,“我哪能看不出来他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 萧钰妥协般叹了口气。 萧懿姝扬眉,继续八卦:“皇姐和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是中秋宫宴那晚。”萧钰垂眸,胡乱诌了个时日,“那日宴席散后,他说送我回府,穿过御花园时,正逢桂花盛开,月色也好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萧懿姝听得入神,忽然叹了口气:“真好……你们两情相悦,即使父皇有意阻挠,要替贺将军谋一门亲事,也没那么容易。” 萧钰笑了笑,如实吐露:“父皇确实这么做了,也确实没办到。” “他抵死不从,父皇也拿他没办法。”萧懿姝看着萧钰,转了话头,坏笑着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知晓他们情况的人不少,萧懿姝倒是头一个问得如此直白的。 萧钰想了想,没说话。 缄默往往是最好的回答,萧懿姝顿时心领神会。 她前些日子曾从淑贵妃那里隐约听说萧钰有孕的消息,但明德帝早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议论,因此宫里宫外都对此事讳莫如深。 虽然后来证实是被人下药导致的假孕,但萧懿姝心里明白,若是皇姐与其他男人之间当真清清白白,那个多疑的父皇绝不会如此轻易就下定论的。 或许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了。 “享受当下便是,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几个难忘的瞬间嘛。”萧懿姝浅浅一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莫让岁月空流逝,及时寻欢才不负。” 萧钰闻言不禁有些讶异:“这段时日不见,姝儿的心态变化倒是很大。” 萧懿姝拉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小炉中添了暖炭,应萧懿姝的吩咐,侍女在炉子上温了几颗果子和一壶今秋的桂花酿。 酒温后,侍女给她们添满了酒盅。 萧懿姝今日是有意造访,看这架势,恐怕少不了些话想跟她讲。 雪化后空气湿润清冷,但坐在院中被小炉烘得暖意融融,连日奔波让萧钰骨子里都透着倦意,此刻便静静听着萧懿姝吐诉。 “皇姐,若是一段姻缘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力不从心,直至最终心灰意冷,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说罢,她喃喃道,“虽说皇姐还没有过姻缘……” “姝儿和薛大人相处得不愉快?” “我和他成婚这几个月,最开心的时候是从皇宫到镇国公府那段路。”萧懿姝抿了一口酒,双颊泛起淡淡红晕,“坐在花轿里,听着百官百姓的祝福,称道这场前所未有的排场……若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美满该多好。” 她又饮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醉意:“薛傅延表面上处处恭敬,可那恭敬里全是逢场作戏,就像在供着一尊菩萨,若我不是公主,恐怕连这份表面的恭敬都不会有。” “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也递过无数个台阶,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一次都没有。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絮絮说了许久,饮了几杯酒,从薛傅延的冷淡说到经常的不告而别,最后坚定道:“我已经写好了和离书,明日就入宫向父皇请旨。” 一如当初请求赐婚那般决绝。 萧钰轻轻握住萧懿姝的手以示安抚:“姝儿可有好好跟他谈过,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萧懿姝颓然摇头,“我也想好好谈谈,不是今日有朝务,就是明日有要事,总寻不着时机,分明是他故意避着我。” 萧钰此刻已然明了。起初萧懿姝没少主动亲近薛傅延,而那人到最后连装都懒得装,索性破罐子破摔,连表面功夫都不愿维持了。 “姝儿可想好了?” “皇姐,我从不说后悔。” 萧钰轻声道:“你若已下定决心,明日我陪你一同入宫。” 盈盈月辉洒入酒盅,萧钰也陪着饮了几杯,只觉得头脑渐渐昏沉。 她和萧懿姝的酒量半斤八两,一壶桂花酿见了底,两个人软绵绵地倚在桌边。 “呵——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活怎么样,或许根本就不行吧。”萧懿姝醉眼朦胧地嘟囔。 萧钰迷迷糊糊听见了这句虎狼之词,看来在给薛傅延灌药之前,他们就不曾同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姝儿不必计较这些。”她强撑着晕眩安慰着萧懿姝。 萧懿姝醉意上头,越发口无遮拦:“皇姐,你和贺修筠睡过了吗?他怎么样?” 事实上,萧钰也听见了她这句话,只觉耳廓和脸颊烫得厉害,头脑晕晕乎乎,愈发说不出话来。 “没有哦。” 一道清越如雪的声音突然响起,替她作了否认。 萧钰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人稳稳揽入怀中,她顺势靠在那人胸前,安静地阖上眼睛。 萧懿姝则是伏在桌上,脑袋歪歪地枕着手臂,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贺修筠神色复杂地看着醉意醺然的两人。 翌日清晨,萧钰醒来,没有宿醉的头痛,反而神清气爽。 白露替她梳妆时道:“昨夜贺将军来过,看您吃醉了酒,嘱咐奴婢安顿好您和安国公主后便离开了。” 萧懿姝仍在府中,宿在隔壁厢房。估摸着早朝将散,萧钰与醒来的萧懿姝一同用了早膳,随即入宫觐见明德帝。 “父皇要为儿臣做主!”萧懿姝一进殿便直直跪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殿内几人都吃了一惊。 明德帝神色严肃道:“你且细细道来。” “父皇,母后。”她的目光又扫过淑贵妃和陈皇后,“薛傅延他心里根本没有儿臣!” 明德帝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的萧钰:“这又是怎么了?” 萧钰轻声解释:“姝儿和薛大人夫妻间的有些私密事,想请父皇做主。” 萧懿姝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父皇……成婚这些时日,薛傅延表面上处处周到,人人都说儿臣和他相敬如宾,但只有儿臣自己知道,他从不肯与儿臣交心。儿臣在他眼里,就只是个需要供着的娇惯公主,没有半分夫妻情意,也从没把儿臣放在心上。” 明德帝沉吟道:“相敬如宾也好,浓情蜜意也罢,不过是夫妻间不同的相处方式,傅延性子沉稳,许是不善表达。” “若只是不善表达也就罢了!”萧懿姝激动道,“他分明只是忌惮父皇和皇兄,最初才肯花些心思与儿臣相处。” “成婚至现在,我们至今未同房,自新婚那日起就分房而居,很多时日他自称告假,却到处不见人影!” 明德帝神色一凝,淑贵妃和陈皇后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儿臣岂敢胡说!”萧懿姝潸然泪下,“儿臣自知自小被父皇母后泡在蜜罐里长大,没吃过苦头,婚事并非儿戏,这回儿臣若不是实在忍不下去了,也不会来叨扰父皇。” 明德帝沉思片刻,转向内侍:“薛傅延告假已有几日,可有人亲眼见过他在府中养病?” 见内侍摇头,明德帝当即下令:“派人去薛府探望,再问问镇国公。” 待内侍领命而去,明德帝面露愠色:“姝儿,朕当初允了这门婚事,是见你信誓旦旦说非他不嫁,原想成全一桩良缘,谁知如今你又这般闹腾。” 淑贵妃满眼心疼:“姝儿年纪尚轻,难免一时冲动,皇上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情分上,就再为姝儿做一回主,允了这和离吧。” 陈皇后也适时开口:“听姝儿方才所言,此事恐怕另有隐情,若薛傅延当真有问题,能及早发现,未尝不是幸事。” 这话中深意不言而喻,薛傅延隐瞒的行径,恐怕远比夫妻不睦严重得多。 萧钰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心中已有盘算。若真要彻查薛傅延,她在允州抛出的信息,正好可以成为引蛇出洞的诱饵。 至于自己的行踪,昨日在萧懿姝面前那番说辞恰好派上用场,若被问起,只说是与贺修筠私下出游。 她目光微沉,此番要铲除的远不止薛傅延一人,而是他背后的整个镇国公府,薛家一旦受创,太子便少了一个得力臂助。 待薛傅延卷入舆论漩涡,淑贵妃和太子定会急于与薛家撇清关系,届时镇国公独木难支,或许将成为最早倾覆的势力。 这正是萧钰的盘算。 “姝儿日日身在京城,身为妻子却连驸马的行踪都不知晓。”淑贵妃怒容满面,“眼下仍不见他的人影,皇上,不论二人是和离还是冰释前嫌,今日臣妾哪也不去,就陪着姝儿等薛驸马一个交代。” 殿内气氛胶着了许久,明德帝一个头两个大,眼见淑贵妃态度坚决,加之陈皇后、萧钰与一众内侍都在场,也不好当场发作。 须臾后,封焱如及时雨,进殿禀告:“皇上可还记得前几日,微臣派了一支密探前往允州调查影蝎卫活跃一事?” “朕自然记得。” “密探来信,在允州发现了薛驸马的踪迹。” 萧懿姝止住泪花,疑惑地抬头:“允州?他去那里做什么?” 明德帝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微臣不敢妄下断言。”封焱垂首,“只是薛驸马偏偏在此时告假,未和任何人透露行踪,又出现在允州,实在太过巧合。” 殿外又传来通报声。前往薛府查探的侍卫匆匆入内跪禀:“皇上,薛府管家说薛驸马近两日都不在府中,镇国公称对此事并不知情。奴才还问起驸马与安国公主的婚事,镇国公只说……驸马与公主婚后确实一直分房而居。” 萧懿姝呼吸一窒,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她倒未想过其中藏着这方面的隐秘。 明德帝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彷佛凝固,御座上的人冷冷道:“传朕旨意,即刻封锁京城各门,严查出入人员,另派一队禁军前往允州,沿途查探薛傅延的下落。” 他看向萧懿姝:“姝儿,你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萧钰缩了下拳,少顷,看向明德帝的眼神意外平静:“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驸马与影蝎卫是否真有牵连,若他清白,自然要还他一个公道,此后再谈与儿臣和离一事也不迟,若他当真涉事……” 她跪在地上,字字清晰:“还请父皇早做决断。” 萧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懿姝,她跪在原地,并未起身。 这个妹妹,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摸头] 第86章 梅园梅友 第86章 梅园梅友 金吾卫奉令到镇国公府彻查薛傅延的行迹, 管家早已候在门前,将人引入府中。 “国公爷已在正堂等候封大人多时了。”管家躬身执礼,言语间不见半分仓促, 显然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 封焱眸光微动, 随步迈入正堂。薛承业端坐主位,手边茶案上搁着一封密信,他并未起身, 只抬手虚引道:“封大人,老夫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圣意如何, 老臣心知肚明。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犬子一事。” 管家将密信呈至封焱面前。 薛承业道:“此乃犬子三日前密遣心腹送回,信中言明其需隐秘行事, 详情尽在其中,封大人可亲自查看印信。至于真假,犬子的字迹很好辨认,封大人也可请宫里的老先生查验,一观便知。” 封焱展开信件,但见宣纸上字迹工整峻拔,赏心悦目, 其中带着锋芒脊骨,独树一帜的笔韵, 确非寻常人能摹写。 信中薛傅延陈述,前些日子京城及周围各州下了一场大雪, 明德帝往各处派了官员, 给当地百姓送去不少冬日御寒的物件, 还拨了一批银子。薛傅延被派往了蓟州, 正值化雪返京时, 他接到探子密报,有影蝎卫出现在允州,事关重大且为了不打草惊蛇,来不及面圣详奏,只得假借告病,暗中前往查探,并请皇上宽宥其擅专之罪。 这封密信从头至尾,前因后果陈述逻辑都完美无瑕,瞬间将薛傅延“不见音信”的私自行动扭转成了“为君分忧”的秘密差事。 封焱无理以对,请薛承业随他入宫面圣。 明德帝看着这封措辞恳切的信,紧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语气也不似先前冷硬:“笔记可验过了?” “微臣已请魏太傅验看,确系薛驸马亲笔。”封焱垂首回禀。 京中有国子监,不少官员家中的公子小姐都在此处念过书,薛傅延也不例外,魏太傅在此担任国学先生,在书法上颇有造诣。 少时薛傅延的字就饱受称赞,如今魏太傅一看,一眼就认出了是他的字。 如此,此封密信是薛傅延所写不假。 “傅延勇于任事,实乃朝廷之幸。”明德帝把薛傅延捧了一通,继而话锋微转,“只是影蝎卫一事牵连甚广,异常凶险麻烦,傅延孤身涉险,未免让人担忧。他既要去允州,为何不给京中传信?朕派些人手过去,好有个照应。” “皇上有所不知,此前犬子已经和影蝎卫的人打过照面,那伙人个个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极其难缠,若非他手上带着府中最精锐的府兵,老臣也不敢由着他去。”薛承业道,“老臣曾数次传信令他回京商议,可他回信说,允州有影蝎卫的关键人物,若此时打草惊蛇,反倒误了大事。” 明德帝颔首:“传朕口谕,命密探尽快与傅延接洽,一应消息,直接禀报给朕。” 封焱肃然领命,躬身退出殿外。 明德帝最终道:“姝儿,此事待驸马回京再议。” 淑贵妃用帕子掩住面,最终噤了声。薛傅延这一出尚未确定真假,但刚巧能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萧钰上前扶起萧懿姝,轻声道:“姝儿,皇姐陪你去淑娘娘宫里坐坐,晚些一起回府,眼下所有事,都需等薛驸马回京后再做定夺。” 萧懿姝没有闹,沉静得像一滩水。 谅解或是继续坚持和离,很难猜出她是怎么想的。 萧钰知晓事情的全貌,却无告知的义务。 至于萧懿姝如何抉择,本就与她无关。 第二日,允州传来“确切”消息:薛傅延不仅成功与明德帝派去的密探接头,还引着他们端掉了影蝎卫一个重要的联络点,并缴获了一批无关痛痒的文书,只是影蝎卫那个代号“大祭司”的人侥幸逃脱。 薛傅延风尘仆仆入宫面圣。 养心殿内,他跪地,言辞恳切地请罪:“微臣未经圣谕,擅自行动,未能捉拿大祭司,是微臣之过,请皇上治罪。” 明德帝看着殿下这个女婿,目光复杂。此事虽有蹊跷,但薛家递来的台阶完美无缺,态度无可指摘,有功无过,若强行追究,反而显得他刻薄寡恩。 “罢了,”明德帝拂袖,“你也是一心为公,虽行事鲁莽,念在你查案有功,功过相抵,此事就此作罢,稍后你写一份此次行动的文书上报给朕。日后若有此等行动,需与朕商议。” “微臣谢过皇上。”薛傅延深深叩首。 一旁的萧钰面无表情地看完薛傅延演了一出金蝉脱壳,那人起身时候,目光似是不经意扫过她,没有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法开口拆穿此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值得做。 萧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也是,若薛傅延变得没有这般难杀,她才要怀疑是在重生时候叫人夺舍了。 明德帝又关心了几句萧钰前几日染风寒的事,嘱咐她和其余几位朝臣注意身子,自始自终没有再提和离一事。 从养心殿出来,萧钰和萧懿姝同乘出宫,马车即将出望仙门时,车夫道:“安国殿下,薛驸马求见。” 萧懿姝闻报,愣了片刻,最终还是冷着脸下了马车。 萧钰靠在车舆内的软垫上,随手打起绐纱一角,往那两人的方向望去。 薛傅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他并未过多解释允州之事,只将一套允州所出,工艺极其精巧的琉璃盏作为礼物奉上,语气温和:“公主忧心了,是臣之过。” 眼前的男子俊雅依旧,此时的态度无可挑剔,萧懿姝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姝儿?”薛傅延温柔唤她道。 “驸马言重了,你为朝廷效力,何过之有。”萧懿姝语气疏冷。 近日薛傅延对她这般语气似乎早已习惯,抑或根本不曾入心。 他将琉璃盏递给萧懿姝的侍女霞初,嘱咐了几句场面上的关切话,便借口有要务在身告辞离去,从头至尾从容得体,彷佛引发轩然大波的人并不是他。 看着人逐渐走远,萧懿姝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漫起,随之涌上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萧钰无奈地摇摇头,唤了唤车外的萧懿姝:“姝儿,起风了,快上来。” * 夜色深沉,窗牖大开,萧钰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仍然是那壶桂花酿,后劲渐渐上来,萧钰只觉得浑身松软,头脑昏沉,她支着额角,勉强维持着坐姿。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摇晃,萧钰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隔绝了微寒的夜风,她茫然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在月色和酒意的作用下,萧钰觉得分外好看,一直没有移开眼。 “你……来了?”萧钰的声音带着醉意,比寻常说话时候软糯许多。 “我不能来?”景珩声音很低,质问裹挟着温柔。 萧钰仰起头,目光朦胧:“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避开你的眼线溜进来的,我还没问,从允州回来这几日,为何一直躲着我?”景珩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等她一个回答。 半晌,回应他的只有一个轻轻的酒嗝。 萧钰还不忘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 景珩端着一副严肃神情,硬是被这副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愣的模样逗笑,他给萧钰斟了一杯热茶,忽然扯到了正事上:“薛傅延这出金蝉脱壳玩得不错,皇帝虽然有疑,却也不好发作。” “泥鳅滑不留手,一次不成,再寻机会便是。”萧钰伏案,脑袋枕在手臂上,火光在她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冷光。 景珩笑了笑:“他此番急着化解了眼下危机,却做了一出顾头不顾腚的事。” “是啊,他怕了。” 薛傅延急于撇清与影蝎卫的关联,不仅没有供出萧钰分毫,甚至不惜抛出弃子来自证清白,他怕明德帝顺着允州这条线深挖下去。 他或许和影蝎卫有着更深的关联。 “罗天华,提婆珈,还有被大祭司控制在手里的罗小姐,这条线究竟能挖出来多少东西呢?”萧钰没有接景珩递来的茶水,反而挑衅般饮了一口盏中的酒酿。 “至于镇国公府,没有伤筋动骨,但也不是全无影响。至少父皇心中那根怀疑的刺已经扎下了,淑贵妃和太子那边,短期内必然会与薛家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萧钰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 “喂——少喝些。” 冰凉的手指贴在萧钰颊侧,令她一个激灵,随后有些恼人地刨开景珩逗弄的手。 “我没醉,我脑袋清醒得很。”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喝酒了?”他俯身,仔细地将滑落的袍子给她拢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人。 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景珩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侵入萧钰的感官,让她的头脑混沌又清明。 萧钰吹熄了烛火,书房内陷入一片黑暗后。 而后,她靠在景珩怀中,微微仰头,一只手抓住景珩的手指,轻轻笑了笑:“你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怀中的人动了动,抓着他的手贴回了脸上。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顺势用指背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 “一会喝点醒酒汤,不然明日该头疼了。”月色从窗外洒进来,怀中的人轻轻“嗯”了声,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脑袋一歪,额头抵在了他仍停留在她颊边的小臂上。 任由萧钰靠着,那些试图问出口的话尽数咽回嗓子里。 景珩看着她阖上的眼帘,倾身,用一个算不上接触的姿势,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发顶,留下一句轻若无声的叹息:“睡吧。” 不必躲着我。 荒唐的前世还是做梦什么的…… 等到你愿意亲自告诉我的那天为止。 * 第一场冬雪过后,逢腊八至。 宫内宫外各处早早熬起了腊八粥,各种谷物混着红枣桂圆在罐子中咕嘟作响,甜暖的气息顺着廊庑四处蔓延开来。 虽是天寒地冻,却格外有几分热闹之感。 今日休沐,依照礼法,驸马当随公主入宫请安,薛傅延一早收拾妥当,和萧懿姝入宫去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内的气氛一如外面的温度,冷得似要结冰。 闹着要和离那日过后,萧懿姝一直住在公主府中,没有再回镇国公府。最后是镇国公夫人出面,登门给她赔了罪,将人好说歹说请了回去。 至于薛傅延,仍然和萧懿姝分房而宿,面上维持着一如既往地周到恭敬,萧懿姝藏不住事,这番态度自然也传到了淑贵妃耳中,而明德帝始终未提起此事。 萧懿姝性子本就活泼,喜爱热闹,这些日子没有主动跟薛傅延搭话,也算是忍到了极致。 薛傅延不是没有说好话给她听,而萧懿姝好似变了个人,难以像以往一样揭过去了。 给明德帝请安完后,他收到了淑贵妃的召见。 刚踏入长春宫正殿,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氛,淑贵妃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左右打量着他。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薛傅延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姝儿,到母妃这来。” 闻言,萧懿姝径直走到淑贵妃旁侧坐下,没有分给下面跪着的人一个眼神。 殿内熏香袅袅,混杂着暖炭,难以驱散那份无形的压力。 淑贵妃的愠色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唤他起身,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良久,她冷眼睨来:“要你自个说,还是本宫帮你说?” 薛傅延躬身维持着行礼姿势,声音平稳:“臣愚钝,请娘娘明示。” “愚钝?”淑贵妃将茶盏重重一放,旁侧的侍女一个激灵,赶忙用帕子擦去溅出的茶渍。 “你告假离京,不知所踪,归京后又没有给姝儿一个交代,你明知道她对你上心,还是三番五次不改,你眼里哪还有姝儿这个公主?哪还有本宫这个母妃?” 萧懿姝别过脸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没有落下。 薛傅延这才直起身,坦然地看着淑贵妃:“娘娘息怒。若您说此番前往允州,实因微臣接到密报,时机紧迫,不及面奏皇上和娘娘,乃不得已而行之。回京后,因在允州沾染瘴气,大夫叮嘱需静养,恐过了病气给公主,这才没和公主见面。为了公主凤体考量,绝无轻慢之意。” 这番说辞与当初应对明德帝时如出一辙。 “好一个为姝儿考量!”淑贵妃凤目含威,“见不得她,倒见得了旁人,莫非这病气,还分人不成?” 薛傅延心中微凛,淑贵妃态度决绝,势必要抓住此事不放了。 “娘娘明鉴。确实有故友听闻微臣患病前来探视,而后又被微臣拒了回去,此事府中下人可为佐证,微臣岂敢欺瞒娘娘。” 萧懿姝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声音哽咽:“纵使你有数百个理由,你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自成婚以来,你待我如何,你心知肚明!如今闹成这样,是我冲动,你几句‘为我好’,‘你不得已’就能轻描淡写地带过吗?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下来,薛傅延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叹了口气:“公主殿下,这几月来,让您受委屈了。臣在这方面不善言辞,更不谙如何讨女子欢心,往日疏忽怠慢之处,绝非本意,还请公主原谅。” 萧懿姝依然噙着泪花,淑贵妃厉声道:“姝儿是本宫的心头肉,更是大夏的公主,你如此行事,纵使你有一千个理由开脱,本宫也有一万个理由收拾你。皇上念你查案有功,不予深究,但在本宫这里,你得有个交代!” “要么想办法要姝儿接受和原谅你,要么和离。”淑贵妃逼他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薛傅延缄默片刻,知道此时不能惹恼淑贵妃,他再次躬身行礼:“娘娘教训得是,是臣之过,一切与公主殿下无关。待大夫确认微臣身子好转,臣即刻向公主请罪。日后,定当恪守臣为夫之本分。” 淑贵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知道今日只能让步到此,强逼过甚,闹到明德帝那儿去,反而显得她不近人情。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淑贵妃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静养。” “微臣告退。”薛傅延退出了长春宫。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萧懿姝的眼泪终于如簇跌出,她伏在淑贵妃膝上:“母妃,你看到了吗?他根本无心……这样的话儿臣的耳朵早已听出茧子了。” 淑贵妃轻抚着女儿的发顶,语重心长:“姝儿,此人心思深沉,油嘴滑舌,非是良人,他的和离之心,只怕不比你浅。薛傅延今日看似服软,实则未退半分,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明德帝不开口,仅仅依靠她的施压,难以撼动薛傅延分毫。 公主和离不仅仅是家务事,更牵扯着一众势力博弈。 前几日萧懿姝要和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齐王来信说,薛傅延此人的立场不干净,他嘱咐淑贵妃,不仅是萧懿姝,还需把薛家和萧懿恒的关系摘干净,万万不可弄脏了太子的羽翼。 萧懿姝抽噎着:“知道了,母妃。” 淑贵妃怜爱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痕,问道:“姝儿打心底当真愿意和薛傅延和离?” 萧懿姝笑了笑:“母妃还不了解我,做出的决定就好比泼出去的水,不存在后悔和收回来一说。” “当初执意要嫁他,如今的我不后悔,而今决心与他和离,我也同样放得下。” * 腊八节当晚,明德帝设下家宴,一顿饭也算吃得其乐融融。 明德帝问了些姐妹俩的日常起居,叮嘱她们年关将近,可莫要再染风寒,陈皇后也笑意融融地说了几句关心话,淑贵妃虽因薛傅延一事眉宇间尚存一丝郁色,却也强打精神,维持着平和,谁也没提最近闹得不愉快的事。 宫娥端上热腾腾的腊八粥,热气氤氲,暂时吞没融化了所有的不快。 临近结束时,萧懿姝兴致不错,提议要萧钰陪着去御花园走走,赏赏新开的梅花。 雪后的夜晚,空气凌冽。 太液池畔的梅园里,红梅、白梅竞相开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即使没有雪的衬托,梅树在周遭略显荒芜的景色中依然夺人眼球。 白梅红梅相衬,冰清玉洁,热烈盎然。 “皇姐,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萧懿姝的手指拨过一簇梅枝,轻轻摸了摸花瓣,并没有折下它。 “今年的这场雪来得恰是时候,梅树才开得繁盛。” 萧钰抬眸望去,花枝微微颤动,映着远处两道影子。 再走近些,才看见是两位年轻官员模样的男子立于一株老梅树下,似在交谈什么。 那二人见到公主,上前见礼。 “微臣沈玉成/李崇渊见过公主殿下。” 萧钰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中微微一动。吏部侍郎沈玉成在中秋宴上见过,只是前世莫名辞官和失踪让萧钰摸不着头脑;至于另一人李崇渊,她前世对此人有些模糊印象,记得他后来官至翰林学士,以文采和清直著称,只是彼时未曾深交。 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二人。 萧钰思忖之际,萧懿姝先开了口:“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只是腊八佳节,不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怎地还在宫中?” 沈玉成躬身答道:“回殿下,皇上命臣与崇渊兄整理校对前朝枢机中关于礼乐的部分,以备开春祭典之用,因其中几处典籍存疑,特来翰林院藏书阁查证,路过梅园,被这寒香吸引,便来观赏了。” 一番言辞清晰,举止从容,自有一番书卷清气。旁边的李崇渊也文质彬彬,一看便是饱学之士,奈何一开口,温文尔雅的气质碎了一地。 “哎呀,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李崇渊苦着脸道,“皇上交代的差事期限尚宽,可玉成兄这性子,今日发现问题,非要立时入宫查个水落石出。若非如此,微臣此刻正该在暖阁中温酒呢!” 萧钰莞尔:“二位大人操劳了。” 萧懿姝听闻他们是因公务入宫,又见他们谈吐不俗,好奇之下,目光便被他们身旁石桌上摊开的一卷诗稿吸引,那上面的墨迹未干,是写下不久的咏梅之句。 她轻声念出其中一句:“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崇渊眼中闪过惊喜:“莫非殿下也喜欢林和靖先生此诗?” 萧懿姝眼睛亦是一亮:“林处士咏梅千古绝唱,自是喜爱。不过我看大人后面自续的这句——琼英傲寒添新色,不借东风亦自芳,也别有风骨嘛!” 李崇渊闻言,眼中笑意更甚:“殿下怎知是微臣所续?玉成兄亦在此处。” “本宫一见大人,便觉得是投机之人。”萧懿姝不吝赞许,“此句正应了眼前之景,梅花傲骨,不倚东风,自成芳华。” 李崇渊目光温和地看向萧懿姝:“不知殿下可有意续上一联?” 水色映梅影,冰绡笼素辉。 萧懿姝心境开阔,又见猎心喜,略一沉吟,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 幽香暗度侵衣冷,素艳遥分隔岸长。 劲节岂随凡卉改,清姿元自岁寒彰。 李崇渊又添下:冰心未惧霜寒重,玉骨何妨冷月凉。 萧懿姝一愣,随即面露激赏之色:“冰心玉骨,既咏梅格,亦见襟怀,堪称点睛之笔。” “非也,殿下起兴开了个头,为这随性之作增色不少。” 萧懿姝撂下笔:“李大人,明日我便向父皇举荐去翰林院!” 萧钰方才和沈玉成聊了些近来朝上的事,二人忽然被这处高涨的兴致打断。 萧钰无奈摇摇头,方才她还在和沈玉成互相试探套话,那边作诗的两人已经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作者有话说】 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山园小梅二首(其一)——北宋·林逋 饱贝们周末愉快[摸头] 第87章 以石投水 第87章 以石投水 腊八过后的上京, 连着几日都是阴沉沉的天,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今年的街面上比往年冷清不少,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萧钰午时从宫里出来, 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近来齐王那边动作频频, 虽未掀起大风浪,但水底下的暗流,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她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皇姐。”萧懿姝从后面跟了上来,她穿着一件金线缠枝的斗篷, 衬得小脸有些苍白,“我们顺路,我不回那边去。” “那边”指得是镇国公府。自她和薛傅延成婚后, 经常宿在薛府中。前两天,萧懿姝收拾了一箱又一箱的物什,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中。 饶是镇国公夫人百般相劝,萧懿姝去意已决。 萧钰回头,心下微叹。自薛傅延从允州回来以后,虽然交了差,明德帝也没有深究他的“擅专之罪”, 但萧懿姝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无可挽回了。 外面瞧着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 内里如何,只怕如人饮水。 这段关系本就是萧懿姝在极力争取和填补, 如今她想放弃这段关系, 距离分崩离析也不远了。 “别太伤心, 姝儿能做出这样的抉择, 我也很高兴。”萧钰抬手,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皇姐不必担心我。” 萧懿姝和她上了马车,坐在对侧笑了笑:“就像树上一颗垂涎已久的梨子,摘下来吃进口中发现又酸又涩,那又如何呢?我是公主,只是哭闹一阵,就有人费尽力气帮我摘梨子,就算之后我扔掉这颗酸梨子,也没人敢置喙,反而他们还要反省,为什么给我摘下来的这颗梨子是酸的。” “即使这颗梨子又酸又涩,还有大把的甜梨子。” 萧懿姝这人平日里骄纵又强势,她若想要的东西,想尽办法也要得到;但一旦不合心意,也会弃之如敝履。 此刻她说这番话,与前世葬身火海前还不忘刻薄一番的妹妹简直判若两人。 萧懿姝又问道:“倒是皇姐,最近瞧着似乎不开心,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钰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没有,许是天冷的缘故,胃口不大好。” “我瞧着你在宫里用膳都吃得很少。” 萧钰让她不必担心,而后岔开话题:“恒儿快要回京了,他寄回的奏报之中提到了北疆今年的状况,听说过两日朝会上要议北疆是战是和的事?” 萧懿姝向来不掺和前朝之事,然而近日关于北疆一事吵得沸沸扬扬。 “我也听说了,父皇的意思尚不明确,一干将领主战的声音倒不小。”她看着萧钰,“皇姐怎么关心起这个?” “随口问问,这不是事关……”萧钰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哦……”萧懿姝恍然大悟她挂心的缘由,是和是战,与此事干系最大的就是北疆将领贺修筠。 “皇姐,薛傅延近日为了此事,可是一筹莫展。”萧懿姝透露道。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萧懿姝以为她在疑心消息真假,附耳解释:“都要和离了,我不得暗中派人盯着他找些把柄?” “姝儿觉得镇国公是文臣世家,为何会对北疆一事如此上心?” 萧懿姝回答:“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谁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鬼。” 萧钰笑了笑,没再谈论这事。 不知道薛傅延喜不喜欢这回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薛承业扶额而坐,一脸愁容,镇国公夫人吴氏用帕子揩去眼泪:“老爷,我压根不知晓这事啊!在京城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恪守本分,是个好官,哪知道……” 薛傅延临窗而立,望着枯寂的庭院,他手中捏着一封没有著名的密信。 世侄当知,犬子顽劣铸下大错,然性命攸关,阖族系之。齐王殿下有言,唯世侄于北疆是战是和一事上,陈情利害,使皇上知战端不可轻启。盼世侄念在老夫往日情分,伸以援手,则我吴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落款处虽未写明,但此信无疑是镇国公夫人吴婉芝的长兄所写。 吴家公子吴明轩在江南任知府期间,胆大包天,贪污了朝廷下拨的河工款,以致今夏堤坝溃决,淹了三个州县,死伤百姓无数,民怨沸腾。 此事原本被地方官员层层瞒报压了下去。谁知这滔天的罪证落入了齐王手中。 而齐王的条件简单而致命。 他要镇国公父子在即将到来的大朝会上明确表态,反对用兵北疆,支持回阙和谈。 薛傅延闭上眼,手里那封纸笺被捏出了褶皱。 江南吴氏家中有一女一子,便是镇国公夫人吴婉芝和吴铮,吴老爷病逝,而老夫人尚且康健,长女与嫁入上京薛家,两家关系一直很亲近。 而吴铮的儿子吴明轩再不成器,也是他唯一的血脉。薛承业坐上镇国公的位置后,对亲家没少帮衬。 若此事被揭发,按大夏律法,贪污河工款致民死伤者,斩立决,抄没家产。 吴家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若是齐王所为,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这人算准了薛家和吴家休戚与共的关系,若薛家顺从,便要对抗一众武将主战的强硬立场,招惹一众政敌;若他不顺从,此事递到御前,众人人头落地,吴家倒塌,此前对吴家的帮衬便会顷刻间化作刺向镇国公府的利刃。 不论选哪条路,薛家都会沦为一个牺牲品,一个被皇帝猜忌或者背负污名的人,如何还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暖暖身子吧。” 薛承业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知道了,退下吧。” “是。”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道,“安国公主已经她在府上所有的物品搬走了,她临走时告诉老奴给夫人带话,不必再求情,她去意已决。” 薛傅延垂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吴婉芝听完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管家退下。 薛傅延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目光深沉。齐王不仅要逼他站对,更要斩断镇国公府与皇室最紧密的那根纽带。 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早在收到这封密信前,镇国公府此前尚不知晓吴明轩贪污一事,齐王是从何处得知的? * 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上京城内一波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腊月二十二,又添了一桩新事,前往北疆军营历练半年的太子奉诏回京了。 萧懿恒自北疆启程归京,恰好用了半月时日抵达京城,当日便在早朝上奏报了半年来北疆的种种军务政要。 萧懿恒归京,一来是年关将近,在外历练半年,明德帝心里没有半点心疼是假的;二来是今年秋收,边疆异常安静,粮食收种时候,仅仅有几个边陲小镇遭到了袭击,萧懿恒领兵轻松镇压了,回阙人安分得过于反常,许是在养精蓄锐,等待再一次猛烈的进攻,然而一场雪过后,依然没有半点动静,一直持续到了太子回来,若立春后边陲遭到猛扑,太子领兵打仗只是出顾茅庐,有招架不住的风险。 鹿鸣关是突阙人南下大夏疆土的重要关隘,今年十月以后,萧懿恒领兵驻守。入了冬月,关西的赫连识不信邪,亲自赴北疆与萧懿恒探查回阙人的行迹,安静异常。 腊月初,萧懿恒准备归京,赫连识搬了驻地到北疆与关西交界的陇城,任北疆或关西任何一处突发敌情,此处能第一时候抵达阵地。 待萧懿恒奏报完北疆的种种要事,是战是和一事就抛了出来。 不论今日商讨出何种结果,都意味着年节过完,贺修筠需要返回北疆去。 今年秋冬,回阙人没有大面积南下掠夺粮食,许是在养精蓄锐,待到来年春日进行一场更猛烈的反扑。 过了新年,赫连识需要重新投入到关西布防去,北疆一日无将,大夏边陲一日是破绽。 果然,年节休沐前的最后一次朝会,明德帝下旨令贺修筠正月十六启程返回北疆。 今年夏日,明德帝本着给他寻一门亲事的打算召贺修筠归京。 虽然此事未完成,但明德帝已经默许只要他安分守己,自己绝不掺和他和萧钰之间的事,自然而然地萧钰也就成了明德帝手里的筹码。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在议完几项常规政务后,重头戏终于登场。关于北疆是战是和的争论迅速在殿内炸开。 主和派以户部尚书为首,慷慨陈词,陈述北疆边境连年遭回阙侵袭,无安宁之日,连年用兵,江南水患,国库空虚,百姓负担沉重,主张应遣使与回阙和谈,以休养生息。 另一派则大多是武将,直言回阙人狼子野心,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唯有以战止战,彻底打垮回阙主力,才能换来北疆边境长治久安。 两方争得面红耳赤,明德帝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几位垂首不语的重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恒儿,你刚从北疆回来,对那边情形最为了解。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萧懿恒自奏报完军务后,便没有开口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太子的态度,举足轻重。 齐王萧随站在宗室班列中,目光也定在太子身上,突然他额头青筋只跳,总预感有事要发生。 萧懿恒出列:“回父皇,儿臣刚从北疆回来,亲眼所见,感触良多,愿将前线实情禀报,供父皇与诸位大臣参详。” “诚如张侍郎所言,回阙近年实力恢复迅速,骑兵骁勇。信任可汗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俯首之辈。今年不似往年战事频发,但常年以来,北疆饱受侵扰之苦,百姓确实期盼朝廷能有一劳永逸之策。” “然而镇国公所虑亦是实情。北疆防线漫长,补给线脆弱,今秋是唯一例外,往年战事起,粮草军需皆是巨大负担,且北疆入秋苦寒,最佳用兵时机仅在仲夏两月,时机若失,便易陷入僵局。” “故儿臣愚见,当下之要务,并非急于决定战与和,而在于力与备。” “合着太子殿下是一个折中的态度,这样吵何时才能有个结果?”有人质疑。 户部侍郎依然不依不饶:“兵者国之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去年至今,冀州大旱,江南水患,虽然北方秋收颇丰,但总的算下来,国库岁入已减三成,若再兴数万之师,粮草军械耗费巨万,钱粮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增加赋税?届时外患未平内乱先起,岂非动摇国本?” “臣主张,当遣能言善辩之士,赍带敕书金帛,前往抚慰,陈说利害,若能使回阙称臣纳贡,则兵不血刃,边疆可安,实为上策。” “张侍郎只知算计铜臭,却不知边关百姓日日血泪,我大夏儿郎枕戈待旦,岂是为了用百姓的血泪去换那区区岁供?所谓和谈不过是饮鸠止渴,回阙人贪得无厌,今日予之锦帛,明日他便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称臣纳贡?白日做梦!” 一位老翰林出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入朝臣耳中:“皇上,诸公,老臣有一言。自古中原与四夷解决纷争,除兵戈外,亦不乏主和之例,昔日有女使和亲,化干戈为玉帛,保边境数十年安宁,此乃怀柔之策也。” “我朝或可效仿古制,派遣皇室女使前往突阙和亲,以示天朝恩宠,结两国之好,如此一来,既可免动刀兵之凶险,亦可省国库之靡费……”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明德帝膝下子女不丰,齐王尚未成亲,瑞王早已在数月前被清剿,纵观皇室宗亲,只有长宁公主还未婚配。 有人嗤道:“公主乃皇后所出,是皇上自小呵护大的,身份尊贵,怎能有此打算!” 况且用女子一生去换取一个可能存在的和平,对于许多武将和血性尚存的大臣而言,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 “呵。” 一直没有说话的贺修筠突然出声,不知道那块银面覆盖的脸上是何神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火气。 “张翰林博古通今,真是好见识。”他声音不高,却如玉珠砸落,清晰地传遍大殿,“竟能将卖女求安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贺将军,你……”那老翰林正要反唇相辩。 “我什么我?”贺修筠踏前一步,“张口古制闭口女使,我不信张翰林不曾读过她们远嫁异域写下的东西。” “此番虽是委屈了皇室宗亲女子,可将军可曾想过,要是兵戎相见,届时得死多少将士,要毁多少家庭?若以一人可稳固江山,边陲安宁,亦是无量之举。” “如今大夏同古朝规制大相径庭,用她们的血肉去赌回阙人不存在的信义,张翰林也敢奉之为功绩。”贺修筠冷哼一声,站起身,不再看老翰林一眼,只留下一句诛心之言,“谁若觉得此计甚妙,不妨先将自家女儿、姊妹送上和亲之路,以身作则,给皇室宗亲做个表率。”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想附和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 如今皇室里尚未婚配的女子,只剩一位长宁公主。要怪就怪张翰林胆子太大或是消息闭塞了,朝中谁不知道贺修筠与她交好? 莫说明德帝和皇后了,在此之前,谁敢打公主的主意,贺修筠见谁咬谁。 派女使和亲暂时揭过,朝堂上继续争论起来。 明德帝目光意外地落在镇国公薛承业身上,发现他立的是主和一派,往日里,镇国公向来很少就这些事务战队,此次争吵的也大多是有直系事务的文臣武将。他示意朝臣肃静,问起薛承业:“薛卿,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然而薛傅延先于镇国公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下:“回皇上,您既问起来了父亲,但微臣代表薛家,有一言不吐不快。”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北疆之事,战与和,关乎国运,臣本不该因私废公,然而臣之所言,既有私情又及国事。” 此言一出,无人再言,明德帝也微微挑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薛傅延不再看任何人,径自说了下去,将江南知府吴明轩贪污河工款,齐王殿下要挟镇国公府在朝会上主和之事,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陈述出来。 镇国公适时补充,此事没有万全之策,横竖都是针对薛家。不管要挟镇国公府的那人是不是齐王,薛家已经别无选择了。 用一种将近自毁的方式,先发制人。 大殿中陈情的声音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湖,激起千层波浪。 “吴明轩有罪,按律当诛,微臣无话可说,有人以此为由,胁逼父亲与我改变政见,干预国策,微臣实难从命。故臣今日斗胆,在御前揭露此事,一为吴明轩之罪,请求皇上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二为胁逼大臣,干预朝政之举的密信落款是齐王殿下,请求皇上明察。” 话音甫落,满殿哗然。 “齐王殿下……” “胁逼驸马,干预国策?” “江南吴家公子居然犯下如此重罪?!” 议论声如潮水涌起,无数道目光在薛傅延和齐王萧随之间来回逡巡。 齐王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白转青:“薛大人慎言,本王从未做过这些事。” 薛傅延直起身,看也不看齐王,只对着龙椅上的明德帝道:“皇上,微臣所言是虚是实,一查便知。江南河工款账目,堤坝溃决一案,涉案人证,乃至送至臣府上的密信,微臣皆已整理妥当,随时可呈至御前。” 齐王立即冷静下来,转向御座深深一揖:“皇兄明鉴。臣弟从未写过什么胁迫信,更不知江南吴家公子贪污河工银一事。依臣弟之见,极可能是薛大人与吴家牵扯不清,如今把柄掌握在他人手中,极有可能败露,这才意图将祸水引到臣弟身上。” 萧随一番辩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将构陷亲王的罪名扣在了薛傅延头上。 薛傅延并未失态动怒,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齐王:“微臣只是收到有齐王殿下落款的密信,并未说是您所书。此事或许真非殿下亲自授意,有人刻意借殿下之名,行此一石二鸟之计。” 绵里藏针,看似在给齐王开脱,实则让他深陷泥沼,进退两难。 若齐王坚持否认,那就坐实了有心人借他之名行事,这岂非显得他无能,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若他无法自证清白,那么无论他是否亲自写信,胁逼大臣的嫌疑都已如跗骨之蛆,牢牢粘在了他的身上。 要么是你齐王做的,要么就是你齐王无能被人当刀使,以至于引发了一系列动荡。 齐王皮笑肉不笑:“薛大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然如此,我们当一同揪出幕后作怪之人才是。” 明德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是看了齐王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薛傅延身上,复杂难辨。 “够了,此事朕会派人彻查,连同江南河工银一事,凡有牵连着,绝不姑息。” 薛傅延再次叩首,声音决绝:“皇上,微臣此举非为标榜自身。此事一出,微臣与镇国公府难免深陷漩涡中心,再无宁日。但个人荣辱不足惜,微臣之妻安国公主乃金枝玉叶,纯善无辜,臣不忍亦不能让她因臣之故,卷入此等污浊之事,受朝野非议,损及天家清誉。” 一番话要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与萧懿姝和离。 此前明德帝再三不提此事,如今薛傅延破罐子破摔,干脆搬到台面上彻底了结。 【作者有话说】 周五愉快[奶茶] 今天万圣节啦[星星眼] 不给糖[紫糖][橘糖]就捣蛋[摆手][紫糖][橘糖] 第88章 新年新愿 第88章 新年新愿 宫中各处廊下早早挂起了绛纱宫灯, 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锦衣,宫人们清扫庭除,张贴桃符, 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味。 所有朝事都被年味冲散搁置。 前两日, 关于北疆一事尚未商议出一个结果,倒牵连出了今夏江南因贪污河工银导致堤坝溃决,百姓死伤, 还有齐王也无端卷入其中。 朝会过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国公姻亲江南吴氏被捉拿抄家, 押入天牢,待到年后审理;另一件则是安国公主和薛驸马和离。 腊月二十九这天,百官休沐, 各个公府收到了来自宫里的年礼。 一大早,皇帝带着一众宫人祈神祭祖,午时的团圆饭特意设在了明德帝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偏殿,以示家宴之意。 明德帝端坐主位,左侧是陈皇后和淑贵妃,萧钰则和萧懿恒、萧懿姝坐在另一侧。 “皇兄,恕臣弟来迟了。”殿外一人姗姗来迟。 萧钰抬眼望去, 随后微愣了一下,前些日子在朝会上, 齐王和薛傅延一事还没有结果,今日明德帝宴请了萧随,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转念一想, 齐王萧随毕竟是明德帝的亲兄弟, 也是瑞王落马后为数不多的亲人, 加之明德帝并不知晓萧随和淑贵妃的私情, 平日里也鲜少一同话家常,今日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萧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她依然面色如常,就是唇角勉强多扯了一个微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时候正好,快坐下。”明德帝笑着招呼齐王。 齐王也不拘谨,径直坐在了淑贵妃身侧仅剩的一个空位上。 萧钰笑着颔首,给齐王打了个招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明德帝。 京城的春日还远,可父皇还不知晓,您头上的春天已经来了。 殿内暖意融融,灯火映照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半年边关风沙,将萧懿恒原本属于储君的矜贵之气磨去了不少,肤色微深,下颚线愈发硬朗,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利落。 “恒儿在北疆辛苦了,瞧着清减了些,人也更精神了。”陈皇后夸赞道。 明德帝难得慈爱地看着他,亲自为他布了一筷羊肉,“这是你素日爱吃的,宫中膳房的手艺,尝尝可有变化?” “谢父皇母后,儿臣吃惯了北疆饮食,如今再尝宫中滋味,依然是回味无穷。” 明德帝笑着,又开口问起了北江军务:“朕听闻冬月漠北雪灾,有几个回阙部落不安分,你身在营中,观我军士气武备如何?” 萧懿恒放下筷子,从容答道:“回父皇,今年雪灾确有其事,有几个小部落试图南下劫掠,都被边军击退,儿臣观我军士气高昂,操练亦不曾懈怠,只是北将军队部分军械有老旧之嫌,尤其是弓弩和甲胄,儿臣已据实呈在奏报之中。” “此外,边塞苦寒,要是能适当提高戍边将士的粮饷和抚恤,必定能更定军心。” 明德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未置可否,只道:“此事朕已知晓。” “欸——皇兄,今日过节,暂且不谈军务,恒儿也别这么严肃。”齐王适时打趣道,“北疆风物与京中大不相同,尤其是天空壮阔,能见长云落日,多讲些给钰儿和姝儿听听,她们还不曾去过那边。” 齐王一语带离了敏感的军务,只谈风月,气氛稍有活络,萧懿姝也点点头:“是啊皇兄,我和皇姐很少离京,更别谈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你快讲讲。” “确实如皇兄所说,北疆天高地阔,入夜后星河低垂,非京中所能比拟。” “哦?入冬后那边的人都野物穿毛皮吗?你可学会了骑马射雕?” 萧懿恒被萧懿姝逗得唇角微扬:“突阙的部落牧民确实是穿野物毛皮这般生活,边陲的大夏百姓种了不少棉花,足以御寒。皇兄骑术倒还尚可,射雕却非易事。” 几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 除夕傍晚,宫里更是热闹非凡。 明德帝在太极殿设宴,百官朝贺,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夜幕降临,千盏明灯将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烟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宛若绣锦铺陈。 宫内宫外,共贺新岁。 这算是今年以来最平静的一场宴会,从头至尾没出什么幺蛾子。 萧钰心里暗嘲,今年来明德帝几番设宴,哪次没有出点意外。美其名曰与民同乐,非要宴请一众官员入宫。朝臣好不容易有个年节,还要进宫赴宴,奉承皇帝几句。 宫宴散得早,萧钰和陈皇后回到坤宁宫守岁,初一又在宫里请安祈福,直至初二才回公主府。 府中也早已装扮一新,她换下繁重的宫装,披了件日常的银狐斗篷,独自坐在暖阁里,就着灯火翻阅书卷。 偶尔传来外面的更鼓和隐约的爆竹声,衬得府内愈发宁静。 她很清晰地听见了后院的犬吠声,糯米和汤圆平日里很少莫名奇妙地大声吠叫。 萧钰寻思是今日城内四处放爆竹,给糯米和元宵吓着了,可当她走到后院时,完全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后院里,一群狗在撒欢。 角落里一阵窸窣声响,先是探出一个沾着泥星的黑色鼻头,随即,又利索钻进来一条黑色长毛犬,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屑,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团团。 它转头看到萧钰时候,眼睛一亮,不停摇着尾巴就要扑上去。 汤圆发出低低的警告,让萧钰的裙摆幸免于弄脏,两条狗互相呜咽。 萧钰哭笑不得:“行了,亲父子可不要打起来了。” 洞里紧接着又钻出几条狗。 合着是团团圆圆带着长平侯府一大家子狗拜年来了。 糯米被养得性子温和,此时只是好奇地张望,又与另外几条体型相仿的白犬、黑犬玩在一块。 萧钰正纳闷,长平侯府的这几条狗怎么忽然跑到此出来了,还无比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狗洞。 不知是那条先起的意,统共六条狗忽然就在这宽敞的后院里追逐嬉闹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它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处的。 萧钰披着素色斗篷,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后院这难得一见的混乱状况,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唇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唤来白露:“去厨房取些新鲜的肉糜过来,用盆盛放在那边廊下。先让它们玩吧,无妨。”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廊下挂起的灯笼泛着暖光。 这群狗嬉闹得正欢时,墙角的狗洞又有动静,团团打了鸡血似的,从洞里钻了出去又钻了回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小身影跟着从狗洞里爬进来,正是景澄。 他的发髻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叶,脸上还带着做坏事的心虚。 下一刻,当他抬头,便看见公主站在廊下,她抬手抵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景澄瞬间意会,若无其事地钻了进来,随后冲着洞口小声招呼道:“阿兄,后院没有府兵,趁公主还没发现,快进来。” 声音方落,洞口又钻出一个头来。 猝不及防对上了不远处萧钰含笑的双眸,景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萧钰好整以暇地拢了拢斗篷,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一旁拍身上土灰、幸灾乐祸的景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景珩身上,看着他那张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脸上。 景珩没到片刻就破了功,轻咳一声,笑了笑:“新年好。” 紧接着从洞里完全钻进来,拍了拍你身上蹭的灰土。一套动作轻车熟路,显然是惯犯了。 萧钰抿唇一笑,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我府上的正门何时变得如此难进了?就非要翻墙,翻墙不成,这下改钻狗洞了?” “公主派府兵拦我,压根没想让我进来,这时候反而倒打一耙?” “景侯爷不是最为神通广大,我以为这点戒备拦不住你。” 景澄仰着脸,毫不客气地拆台:“阿兄说走这里快,还不会被发现,就像它们一样方便。” 说罢,他指了指尾巴摇得正欢的团团。 景珩满脸无语,已经想好该怎么教训这个臭小子了。 萧钰看着景珩这副模样,又瞧了一眼把钻狗洞说成壮举的景澄,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弯腰,拂去景澄头顶的草屑,柔声道:“随时都可以来我这儿玩,只是下次,别学你阿兄钻狗洞了。” 景澄乖乖点头,偷偷睨了眼景珩,被逮了个正着。 “景澄,你还好意思看我?” “哦,公主,我知道了,原来我随时可以走正门,而阿兄则需要另辟蹊径吗?” 景珩皮笑肉不笑地说:“能耐了?” 景澄丝毫没理会长兄的挑衅,朝萧钰规规矩矩行礼,激动道:“今日阿澄来给公主殿下拜年,愿殿下岁岁安康!” “新年好啊。”萧钰招呼侍女取来个锦囊递给他:“给澄儿的压岁钱。” “谢谢公主!”锦囊拿到手里沉甸甸的,景澄甜滋滋地道谢。 “他有压岁钱,我没有吗?”景珩伸手讨要。 这人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院子里撒欢的“一家狗”被端来的肉糜骨棒还有一盆鲜羊奶吸引,围拢一圈大快朵颐。 “侯府上下,不管人畜都是我带来的,到头来就我什么年礼也没有?” 萧钰将景澄招呼过来,眸光微动,神神秘秘道:“澄儿,我从宫里带回来了好些漂亮的水灯,我们去护城河边放水灯,怎么样?” 景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眼巴巴抬头:“现在可以去吗?” 除夕道上元的这半月,上京城恰巧没有宵禁,入夜后街巷又恢复了往日人流如织的热闹。 “自然。”萧钰语气温和,“只是水边寒冷,需得让白露姐姐陪同你去再多穿件衣裳。” 候在一旁的白露一笑,心领神会地上前牵起景珩的手:“小公子随奴婢来,咱们添完衣裳再去挑一些喜欢的花灯。” 待景澄和白露的声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只剩后院两人和一群吃得正香的狗。 景珩低笑,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醇厚:“好拙劣的借口,不过这小子好骗。” 萧钰侧过头看他,暖灯笼罩下,他眉间间的轮廓尽显柔和,深入潭水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除夕宫中宴饮,昨日也忙,可还觉得乏?”景珩说话时,身子不着痕迹地朝萧钰那边倾近了些,肩膀与她披垂的鬓梢几乎相触。 “还好。” 萧钰往过靠了靠,抬手抚上他的颈侧,将人往下带了点。 景珩握住她的手,顺势向下,用指节轻柔地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渐渐交织在一处。 柔软相贴,在冬夜里微凉又湿润。 这个吻不深,轻轻相触,停留的时间却很长。 萧钰只觉得皮肤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热了起来。 “沅沅。”分开后,景珩忽然唤了她的小字,从他的唇间吐出,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缱绻意味。 萧钰心头一跳,不可能在叫那边的“圆圆”,他是如何知道这个小字的? 抬眼正对上景珩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时让她忘了呼吸,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发。 双唇即将再次相触的霎那,远处传来景澄的呼喊:“阿兄,公主殿下,我们走!” 黏在一块的两人倏然分开。 景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退去了残余的暗潮。 萧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微微烫热的脸颊,转身笑道:“澄儿这么快就收拾好了,那我们出发。” 华灯如昼,元岁时节,京街上人流如织。 萧钰披了一件带兜帽的雪狐斗篷,和景珩景澄一同打马而行。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侍卫,只带了墨玦还有几个暗卫,往护城河的方向去。 河畔早已聚集了许多放灯祈愿的百姓。 水波粼粼,盏盏形态各异的河灯顺水悠悠漂向远处,点点光晕在暗夜的水面上摇曳,温暖而明亮。 安顿好马匹后,他们往河边走去。 景澄负责提溜府中带来的花灯,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准备好的几盏灯,将一盏最大最精致的递给萧钰,一盏绘着竹纹的递给兄长,还不忘给不远处的墨玦递了一盏:“墨玦大哥,你也放一盏吧。” 突然被提到并且给他递了一盏灯,墨玦有些意外,看向萧钰,见她微微颔首:“随意便好。” 他双手接过:“谢过景小公子。” 到了河边,景澄抱着那盏小巧可爱的灯,仰头问道:“阿兄,公主,我们许什么愿?” 萧钰眼中映着河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微微俯身与景澄平视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默默放在心里,让河神听见就好。” 景澄严肃捂嘴点头。 几人走到河边一处稍显安静的石阶,景珩早已备好了火折子。 先为萧钰点亮了她手中的莲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接着,他又点亮了景澄、墨玦和自己的灯。 “去吧。”景珩拍了拍景澄的背。 景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灯,蹲在水边,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灯轻轻推入水中,那盏小莲花灯晃了晃,便稳稳地加入了光流的队伍。 萧钰也蹲身,将手中的莲灯送入水中。她凝视着光芒缓慢飘远,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轮到景珩,他并未立即放灯,而是侧头看了萧钰一眼,这才将竹纹灯放入水中。那盏灯不偏不倚,正好挨着萧钰的那盏并肩而行。 萧钰:“……” 墨玦倒不讲究,他第一个放灯,也是目前漂得最远的一盏。 四盏花灯自涓流的河岸边,随波逐流汇入千百祈愿中,缀成了地上流淌的一条明河。 萧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夜风带着寒意。 河灯晃悠,冬夜渐暖。 可否一直如此,直至岁月尽长。 【作者有话说】 感谢饱贝们的灌灌[摸头] 第89章 临别前夕 第89章 临别前夕 正月里的上京, 年节的喧嚣如退潮般缓缓消散,只余下地上破碎的红炮仗碎屑,混着新年后的一场新雪洇出暗红的痕迹。 空气里浮动着硫磺硝石与家家户户残留的年食香气, 又渐渐被凛冽的寒雾压了下去。 这几日过得还算平静。 公主府内,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烘着熏香,氤氲出一室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宁静。 萧钰正清点翻阅各处送来的年节贺表。 “公主, 允州来信,是影‘未’送来的。”白露轻手轻脚地掀帘而入, 递过手上的函件。 萧钰小心拆开印封,是罗天华所写,内容简洁:除夕那日, 罗曦被释放回府与家人团聚守岁,罗府上下过了个看似团圆和乐的年,节后第二日大祭司便带走了罗曦。 萧钰眸色转深,大祭司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将罗小姐当作牵制罗天华的筹码,让她放心回府,则是因为在罗曦身上种了毒, 面对罗天华时有恃无恐。 信的下文是影“子”已经将琴香用在兰玉堂身上的香给了罗曦一剂,让她找时机用在自己身上, 确认能否抑制身上的毒。 萧钰折起信纸凑近烛火,跳动的火舌舔舐过纸角, 顷刻间将密信化为一片蜷曲的灰烬, 簌簌落下。 有些线头还需耐心牵引。 公主府收到了不少年礼, 萧钰过目后一一交给了梁映仪, 该回礼的回礼, 该道贺的道贺。 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房通报:“公主,刘姑娘来访,说是来给您拜个晚年。” 萧钰微讶,这个时候?旋即道:“让她进来吧。” 她示意白露将桌上的余烬收拾干净。 帘子再次打起,带进一股寒气,刘翎冉像一团火似的卷了进来。她今日披着一件极其鲜艳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明媚的脸庞愈发张扬。 “来拜个晚年!愿我们公主殿下新的一年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刘翎冉声音清脆,驱散了方才如水的沉静。 院子里几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礼箱,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刘翎冉指着外面两口箱子,笑道:“我爹不在京中,府里那些管事嬷嬷只会按旧例行事,无趣得很,我想着你这里清净,便过来叨扰了,带了些南边来的土仪和小玩意,许多是我爹在南疆选的,可莫要嫌弃。” 两人每每在一块,萧钰都会被她这性子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命人看座,又让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有心了,这般冷的天气还过来,我正觉闷着,你来了正好说说话。” 刘翎冉毫不客气,坐下连喝了几口热茶:“你这儿真素,有没有美酒?” “这几日没少喝吧?还没有喝够吗?”萧钰打趣。刘老将军不在府中,自然没人管这丫头,不过若刘荻在,许是演变成两个人互灌。 萧钰让人拿来了宫里送的新酒,给她温了一杯。暖酒入喉,刘翎冉放下酒盏,犹豫了下。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萧钰觉得稀奇,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事相求。”刘翎冉垂下眼帘,避开萧钰的视线,“这京中虽说繁华,可对我来说,着实无聊得紧,规矩多,束缚多,我有些呆不下去了。” 萧钰看着她顷刻愁云密布的脸,心中了然。 刘翎冉是刘荻的独女,加之母亲去世得早,被老将军独自抚养长大,在边关呆过不少年头,性子野惯了,京城的富贵牢笼,确实难为她。 不过萧钰歪头,对上她的视线问她:“还有呢?” 闻言,刘翎冉有些落寞:“我想过了正月十五就南下去寻我爹,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外领兵,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萧钰语气温和,却点破了现实:“父女亲情,牵挂是人之常情。但你是刘老将军的唯一血脉,父皇是不会轻易放你离京的。”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 在某种程度上,她是朝廷用来安稳、牵制刘荻这个手握兵权的一枚重要棋子,或者说质子。 刘翎冉完全懂这些朝堂权衡,她眉头蹙得更紧,带着几分不甘和恳求:“年前河工银贪污一案闹得举朝皆知,大夏四处不知出了多少蠹虫,我爹今秋南下,运了不少赈灾物资和银钱,免不了被人虎视眈眈盯着。” “我可以不南下,但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我爹的安全?”刘翎冉在京中不乏好友,但思来想去,能做到此的,恐怕也只有萧钰了。 萧钰至今没去过江南一带,而那边也是影蝎卫常年盘踞之地,即使刘老将军手中有实在兵权,也未必时刻周全。 她心中一动。正巧今日春日之前她需要找个由头南下浣南,正面对上大祭司策划的瘟疫之祸。若能带上刘翎冉,岂非两全之策。 刘翎冉盯着她半晌,未见人说话,刚想道算了。 萧钰突然道:“此事或许真有可行之策,容我好生思量一番,待到天要转暖时,我与你一同南下。” “真的?!”刘翎冉又道,“不必做到为了我你也离京这个份上,我只想确保我爹的安危。” “我原本就打算去金陵浣南一带,并非临时起意。”萧钰叮嘱,“只是你莫要告诉任何人,之后听我传信。” 刘翎冉闻言,眼睛顿时亮得惊人,仿佛抓住了萧钰这根救命稻草:“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走一尺,我绝不多走一寸。” 两人有聊了些萧懿姝和离的事。 刘翎冉感叹一声:“我也没想到,你妹妹当初为了嫁给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眼下竟和离得这么干脆。” “她比以前看开了不少。” 刘翎冉掰着手指头细数:“你妹妹要被载入史册了。” “为何?” “将近六个月整,是史上和离最快的公主,第二位是前朝的清和公主,成婚七个月整休了驸马。” 萧钰:“……” “对了,我听城西校场的人说,贺修筠在十五过后就要启程去北疆了,这日子真紧。”刘翎冉眨眨眼,“你可记得提前好好跟他道个别呀。” 萧钰心中涟漪微泛,她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淡淡道:“父皇既要派他北上,军中有不少繁杂事务需要交接,出征在即定然忙碌,等过两日我会去的。” “哎,这一去,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刘翎冉目光悠远怅然,“有些怀念我们在城西校场练步射的日子呢。” 萧钰笑了下:“你可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怎么,觉得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搭调吗?”刘翎冉饮了些酒后,脸颊泛起淡淡的酡红色,枕着胳膊道,“从前觉着人生何处不相逢,但现在明白了,这话不适合用在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身上,战场上的人向来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打起仗来,一个不留神,或许就是天人永隔了。” “我没有咒谁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 刘翎冉兀自道:“你应当知道,平日我和我爹在一块就是鸡飞狗跳的日子,但我爹每次出征的前几日,我从来不和他吵架闹事,处处让着他,因为我害怕。” 害怕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 萧钰感同身受,前世她是一直在离别的人。 陈皇后命悬一线,她忙着寻救命药,奈何雨大风急,没能赶回榻前见她最后一面;贺修筠北上,她只是远远地站在城墙上望了他一眼,即使今生知道他扮作景珩回来同自己好好告了别,仍觉得彼时见的最后一面是匆匆又随意。 又闲话了一阵,刘翎冉与她约定好后告辞而去,目送那团火红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萧钰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昨日雪停,此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斑驳陆离的日光,却并无多少暖意。 初八是化雪的日子,俗语道“下雪不冷化雪冷”,肆虐的风卷着冰雪消融的湿寒之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骨缝,比下雪时更觉冻彻心扉。 萧钰乘着暖轿入宫,径直去了陈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殿内暖如春昼,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陈皇后见萧钰来了,挥退了忙活的宫娥,拉着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软凳上。 “钰儿来了,快坐下暖暖,今日天寒,怎么入宫来了?” “来看看母后。” “不必担心,我的身子已经逐渐转好了。” 萧钰真切温柔地笑了笑,杜蘅为陈皇后弄了些调养亏空的方子,一连用下来气色是好了很多,再也没有突如其来地发病了。 更重要的是,防住了身侧想要取她性命的有心之人。 母女二人说了会闲话,问了你年节间的起居,萧钰见殿内并无外人,只剩陈皇后的心腹掌事宫女侍立门外,便神色一正,目光沉静地看向陈皇后:“母后,女儿今日入宫,是有一事请母后相助。” 陈皇后见她如此,也收敛了笑意,握紧了她的手:“何事?但说无妨。” 萧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上元节后,女儿需离京一趟,前往浣南。” 陈皇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温和尽数凝结:“浣南?可是为了影蝎卫的事?” 萧钰点头。 “你我都知此时京中是何光景,齐王虎视眈眈,薛家之事尚未了结,太子年节前归京,事情一步步还算未脱离掌控,你此时离京,岂不是自入险境?” 陈皇后语重心长,“浣南那处毗邻暹罗,是大夏最南端的疆域,那处影蝎卫盘根错节,我们在京中尚可借助各方势力慢慢剪除,你去那处风险太大,母后放心不下你。” 萧钰能感觉到陈皇后一边说,那双握住她的手在微颤。 “母后,并非女儿冲动行事,可曾记得在香云寺时候,我说我做过一段奇怪的梦,彼时现实的所有事情一一都在按照梦里的走向发展,也正有了这个梦,我才没有同薛傅延成婚,这便是梦境的转折点。” “母后记得。”陈皇后缓缓闭上双眼,缓和着情绪。她心里清楚,萧钰又提到这个梦,今日开这个口就是要奔着说服她去的。 “我一个人的命运能通过我做的某件事发生巨变,然而一个人之于一座城、甚至一个国,无疑是沧海一粟。”萧钰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黯色,“在我的那个梦中,今年开春,浣南一带必会爆发一场瘟疫,而刘荻将军也没有幸免于难……” 饶是陈皇后做足了心理建设,此刻也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瘟疫?怎么会……是天灾还是……”她似乎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非是天灾。”萧钰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是人祸。是影蝎卫的大祭司有意为之。届时恐怕死伤无数,流民四起,甚至可能动摇江南赋税重地之根本。有个人去阻止,或至少能找到些许应对之法,将损失降到最低。”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继续交代道:“母后放心,女儿并非孤身犯险,到达江南后,我会与刘翎冉一同去找刘老将军汇合。老将军扎根南境多年,有他们庇护和协助,事情会方便得多,母后不必过于担忧我的安危。” “京城固然是权力中枢,至关重要,但浣南若乱,则江南震动,外乱先起,既然生在于此,就不能只顾眼前这一隅之地。” “母后,蛇要出洞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皇后久久无言,掌心覆在萧钰手上,内心翻江倒海。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既意已决,母后也拦不住你。只是你需答应母后,此去,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再不可以身犯险,绝不可逞强。” 话说到此,萧钰知道陈皇后已经打算帮自己谋划南下的事了。 果然,面前的人沉吟片刻,眉宇间笼罩着思虑:“让你和刘家姑娘名正言顺地南下,此事需得寻个妥当的由头,不能引起你父皇和齐王的疑心,容母后细细思量思量。”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陈皇后眼眶有些泛红,眼角溢出一点笑容将其压了下去:“钰儿,你那个梦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萧钰也毫不避讳:“先前我同母后讲过,太子登基,我被下药困死火海,但这仍然不是尽头。死后我变成亡魂,目睹了朝臣揭竿推翻了萧懿恒,天下换了姓,不过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陈皇后并未诧异,问道:“新的君王是谁?” “是一位明君,不过他这辈子大概不会想做皇帝了,所以还望母后原谅女儿回避这一问题。” 陈皇后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她笑道:“这些都无妨,梦里如何都不作数,我们过得是当下的现实。” 从坤宁宫出来,萧钰又按规矩去养心殿给明德帝请了安,禀报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明德帝神色如常,甚至因年节心情不错,赏了她一柄玉如意。 退出养心殿后,暮色将要四合,萧钰独自穿过御花园那片覆着残雪的梅林,准备出宫回府时,一个身影从花枝繁盛的老梅树后转出,稳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皇叔,您也在此处赏梅……” 猝不及防间,一只蕴含着可怕力道的大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了萧钰的脖颈,将她重重地抵在身后那株粗糙的老梅树树干上。 巨大的动静震落了枝头残存的雪沫,簌簌漏了些到衣领里,冰得萧钰一个激灵。 “本王耗费了好些心力,终于逮到你了。”齐王萧随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狠戾,与寻常判若两人。 萧钰心中凛然,知道萧随查到些什么东西,至少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皇叔此话何意?侄女听不懂,皇兄莫不是查案查得糊涂了。” 话音方落,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萧钰脸颊迅速涨红,眼前阵阵发黑,她双手用力去掰开扼住自己喉咙得手指,那只手却如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朝堂上将本王拉下水,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吧?” 萧钰盯着齐王,眼睛里已经溢出泪花。 “皇叔……”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因缺氧而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是我又如何……你敢在……在这里……杀我?这可是……皇宫……内苑……” “杀了你又如何?”萧随冷笑,“本王当真是小瞧你了,倒不如除掉你这个小祸害一了百了。” “呵……”萧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在她痛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而刺眼,“我若死了……今夜皇叔与……淑娘娘……有染……就会……传遍朝野……你……信……不信……” 萧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萧钰死了,贺修筠还没死。 扼住萧钰脖颈的手力道一松,眼睛里是血淋淋的骇然。 萧钰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用力挤出一个笑:“皇叔也不想……太子和安国公主的身世成了疑云,被人四嘴八舌地说成是你的血脉吧。” “休要胡说!”萧随松开了手。 萧钰趁机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靠在树干上,缓了好一会,才抬手抚上颈间那圈红痕,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冰冷与镇定。 “我只想毁掉镇国公府,对你们那些事没兴趣,也没打算现在告知众人,毕竟皇叔与我做过交易的。皇叔若现在杀了我,到时候鱼死网破才得不偿失。我们各取所需,你不再阻我行事,我亦为你保守秘密。” 萧随猛地一甩袖,仿佛萧钰是个什么沾染即死的瘟疫,继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自为之,若敢胡言,本王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影在疏落的梅枝间显出几分仓皇与颓唐。 萧钰依旧靠在梅树上,缓缓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依旧狂跳的心口。 方才萧随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杀意不是假的,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皇叔。 脖颈上后知后觉的疼痛清晰提醒着她,从此与齐王之间再无体面,只剩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敌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周五[摆手] 周五周五,敲锣打鼓[哈哈大笑] 第90章 双向剖白 第90章 双向剖白 雪化完了, 转眼也到了上元节前夕。 各部已经恢复了日常运作,年节的最后一点慵懒气息在渐渐被驱散。 关于北疆的决策,在经过数轮激烈争论和明德帝的深思熟虑后, 终于尘埃落定。 最终采取了“外松内紧”折中之策, 一方面遣使示意谈和之意,另一方面,则需一位威望显著、能征善战的大将坐镇边境, 整备军武,以防不, 并在必要时出兵。 后者最适合也最无可争议的人选便是贺修筠了。 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明德帝沉声宣旨, 命镇北将军贺修筠于正月十七日,率部北上,返归北疆,总督北疆一切军务,务必确保边疆安稳,震慑回阙,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并授其临机专断之权。 “微臣领旨,必竭尽全力巩固边防, 不负皇上重托。”贺修筠一身朝服,单膝跪地领旨。 圣旨下达, 朝堂之上各方反应不一。主战派暗暗松了口气, 此安排可保北疆无虞, 主和派觉得计策稳妥, 避免了即刻开战带来难以愈合的损伤。 *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 内里紧绷的节奏中滑向正月十五。 京街上灯火零零星星点燃,各式精巧的花灯被悬挂起来,准备迎接元宵佳节。 浣南的隐忧,影蝎卫的筹谋,京城的狼争虎斗,如同几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萧钰的心头。 她这几日一直睡不好,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此前不是这样。 圣旨下达后,贺修筠即将北上的消息,更是在萧钰心湖投下了一颗无法忽视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今日是正月十四,离贺修筠北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直在离别的人,从来没有好好告过一次别。 刘翎冉说得对,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 萧钰提笔,在一张素雅的花笺上写了寥寥几字。 明日傍晚,西市口一见。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情绪,她确定他一定会来。 这封信由墨玦送到了将军府。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傍晚时分,冬阳的余晖尚未被夜幕吞噬,京城却已然迫不及待地焕发出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彩。 街巷早已挂上各式各样的花灯,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商家店铺门前更是争奇斗艳,走马灯、琉璃灯、纱绢灯……形态各异,明耀夺目,将渐深的暮色渲染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糕点还有油炸果子的甜香,夹杂着人声笑语,让人心喜。 萧钰穿得是一身寻常宦官人家小姐的装扮,藕荷色的锦缎袄群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风帽边缘一圈柔软的狐毛,衬得她面容清丽。 她只带了冬瑶和两名扮作小厮的暗卫,融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向着西市口走去。 巨大的灯架矗立在大道中央,上面缀满成百上千盏小灯,勾勒出各种吉祥图案,璀璨夺目,引来无数人围观。 萧钰在人群边缘稍稍驻足,忽然,一道身影穿过喧嚣,悄然走到了她身侧。 “来了。”贺修筠开口,声音在周围的喧闹中格外清晰。 萧钰抬眸看他,隔着风帽下稀疏的阴影,对上了银面后的眼睛。她轻轻“嗯”了一声,再无过多的寒暄,仿佛这样相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贺修筠穿着一身玄青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束起,倒像一个卓尔不群的世家公子,只是那半张银面覆在脸上,永远看不清他的真容。 萧钰提议:“我们去别处逛逛。” “走吧。”贺修筠极其自然地侧身,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两人并肩汇入涌动的人潮,冬瑶和暗卫默契地落后一段距离,隐在人群中随行护卫。 灯市如昼,火树银花。 沿街不仅有花灯,还有各色小吃玩物,杂耍的摊贩,吆喝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萧钰见过往年宫中为上元节准备的盛大灯会,但那总是隔着规矩和距离,不如此刻置身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繁华之中。 她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面人,听着叮叮当当的糖锣声,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喜悦。 贺修筠见她的目光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停留了一阵,便上前买下一串糖衣晶莹透亮的山楂葫芦,递到她面前:“尝尝吗?” 萧钰微微一怔,看着那红艳艳的果子,有些迟疑。 她自由学礼仪,此前和夏婵买糖画也只是拿在手里看,何曾走在街上吃过食物? 萧钰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不由分说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脆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混着山楂微酸软糯的果肉,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街市上是灯的海,人的潮。 他们走在其中,又漫无目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涌动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前方似乎有什么杂耍表演吸引了大量人流,后面的人不明就里,也被推搡着向前。 萧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她身形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几乎在重心失衡的瞬间,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跟着我。”贺修筠没有看她,手掌却往上牵住了她的手心,引着她,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挡住了拥挤和冲撞。 萧钰只需要跟着他的步伐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挤出了最拥挤的那片区域,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街角,两人谁也没松手。 他们牵着手,继续随着人流慢慢前行,猜灯谜的铺子前又围了不少凑热闹的百姓。 盏盏精美的花灯下悬挂着彩笺,猜中者便可取走对应的花灯。 萧钰目光扫过,在一盏造型别致的玉兔抱月灯前停下,那灯下的谜面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略一思索,心中仍没有答案,贺修筠在她身侧道:“可是一个‘俩’字?” 萧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他,摊主也不吝称赞:“公子好才思。” 直到手里捧着那盏花灯,萧钰才挑眉问:“为何是‘俩’字?” 贺修筠解释:“落花人独立,象形单人旁,燕双飞喻两。合为‘俩’字喽。” 萧钰觉得自己吃了没有经常出来逛的亏。 正在此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几声低笑,萧钰下意识转头望去,不远处,三位身着儒衫、做书生打扮的公子也在猜灯谜。 其中一位身形略显娇小、面容清秀“公子”的似乎猜错了一个,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侧脸在灯光下格外熟悉。 萧钰纳闷,向贺修筠确认:“那是姝儿吗?” “看样子是的。” 那人身旁的两位,正是那日在梅园见到的沈玉成和李崇渊。沈玉成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而李崇渊正眉眼带笑地说着什么,旁侧的萧懿姝一脸恼怒。 萧钰心中念头飞转,示意了一下贺修筠,便举步走了过去。 “几位好雅兴。”萧钰开口招呼。 那三人闻声回头,萧懿姝看到萧钰,先是一惊,在看到她身后的贺修筠后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沈玉成、李崇渊二人连忙拱手行礼,又被萧钰制止了,示意此刻不必讲究这么多礼数。 她看着萧懿姝这身装扮,带着一丝询问。 萧懿姝定了定神,莞尔一笑:“姐姐,真巧,你瞧我赢了多少灯!” “姝儿猜灯谜这么厉害。” 萧钰心中明了,看来是偷跑出来与那二人相约出游,并不想叫人知道踪迹。 李崇渊笑了笑,接口:“上次和玉成兄遇见……姝姑娘,觉得颇有话聊,今日见灯市热闹,便相约出来走走,猜猜灯谜,看看灯会,没想到能在此处巧遇二位。” 萧钰并没有多问,只对萧懿姝道:“既如此,便玩得尽兴。” 萧懿姝点点头,又看了眼贺修筠,会心一笑:“就不打扰姐姐相约了。” 沈玉成和李崇渊也再次告辞,三人继续扎去灯谜铺子前。 贺修筠边走边同萧钰道:“看来和离之后,她近来的心情尚可。” 萧钰捧着兔子抱月灯,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离开薛家那个泥潭,能让她轻松些。沈玉成持重,李崇渊虽有几分大大咧咧,却非奸邪之辈,有他们陪着,总好比她一人闷着好。” 这辈子,萧懿姝不曾亏欠过她什么,但将她推入那个泥潭,就当和前世一笔勾销了吧。 萧钰以为萧懿姝心性不坏,日后她们的关系能到什么程度,便要取决于她们各自所选的路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两人的兴致,他们继续在灯市漫步,看了惊险刺激的吞火吐焰杂耍,听了街头小曲,贺修筠在一个投壶摊子前随手掷出几支箭矢,又赢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 西市粗略逛了一圈,贺修筠提议:“可想去昆明湖?那里清静些,景致也很好。” 萧钰正觉得人群拥挤有些气闷,闻言点头:“好。” 昆明湖位于城西,在乞巧节时她和萧懿姝、刘翎冉在此处游玩过。 此时,相比西市的热闹,这里果然静谧许多。 今夜无风,湖面开阔,倒映着天际皎洁的明月与远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岸边停泊着不少装饰精美的画舫和小舟。 湖上亦有不少坐船游赏的人。 贺修筠租下了一艘不大却颇为雅致的乌篷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付了银钱后并未多言,只熟练地将船撑离岸边,向着湖心缓缓驶去。 船舱内布置得简洁而舒适,铺着厚实的毡毯,染着暖炭,中间一张小几,上面早已备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烫得正好的酒。 船夫将船撑到湖心,将船桨固定,任由小船随着微弱的波澜轻轻飘荡,自己则退到了湖心的画舫上,让他们有事点燃船头的油灯唤他。 霎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一切喧嚣被湖水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耳边只剩细微水波轻拍船身的汩汩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依稀笑语。 舱内燃着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晕如银流淌开来,将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朦胧之中。 萧钰解下斗篷,与贺修筠相对坐在小几旁。 酒是醇厚的梨花白,倒入白瓷杯,色泽清透,香气清冽,点心是时令小食,酥纹清晰。 透过帘隙能看见外面的星光点点,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迅速在船舱内诱发、升腾。 光晕恰好在贺修筠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柔软的玄青色缎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削弱了他寻常周身惯有的凌冽之气。 若非他面上还覆着半张冰冷银质面具的话。 然而柔和的烛光仿佛有某种神奇的作用,给面具边缘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驯化了几分锐利。 萧钰静静看着他,想象着这人面具之下的神情,目光又好似能穿透一样,这张脸连哪里有颗痣她都再清楚不过。 贺修筠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执起白瓷酒杯饮了一口。 随后他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你随意便好。” 萧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此去万里,务必珍重。” 千言万语,率先化作一句寻常的叮嘱。 贺修筠深深地看着她,又倒了一杯:“京中局势复杂,齐王和太子那边不会安分,你更要小心。” 萧钰执起酒盏,轻轻与他碰杯,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又放下手中的瓷杯,丝毫没有要饮一口的意思。 “寻常是酒壮人胆,一些人心里藏着不敢吐露的事,便想要借着酒劲说出口。”萧钰笑了笑,“但我的酒量很差,一饮酒,只剩胡说八道,想说的话就都说不清楚了。” 贺修筠微讶,但心里已经对萧钰今夜的打算隐隐有了预感。 “你这一去,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萧钰叹道。 “怎么?很舍不得我走?” 萧钰反怼:“难道你舍得我?” “当然,”贺修筠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推到萧钰面前,“当然不舍得你。” 萧钰依言打开,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簪头被雕琢成含苞待放的海棠形状,线条流畅优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他的眼神。 她抚着玉簪冰润的质地,笑着打趣:“你倒是挺热衷于送发簪。” “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 “除了质地,跟生辰时候送我的那支区别在哪?” “这支是我亲手磨的,上次时间太紧,我还没有完全学会,还有……”贺修筠拿过萧钰手中的玉簪,指了指花苞处,而后用手拨动簪尾的机关,几枚银刺瞬发而出,定在船舱内壁上,针尾因巨大的力道仍在发颤。 萧钰一惊,这是用来防身的好物,任何场合都能贴身戴着。 “我很喜欢。”萧钰目光专注,给出了四字好评。 “喜欢簪子还是喜欢我啊?”贺修筠抱臂,靠在船舱壁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当然都喜欢了。”萧钰垂眸,将玉簪收进锦盒中,“不过先是你,再是它。” 贺修筠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低声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萧钰调整了下心绪,忽然正色:“我还未告诉你,等你北上后,我和刘翎冉打算去浣南一段时日。” 贺修筠微愣:“是因为影蝎卫?” “不错,我已经拜托母后想一个名正言顺让我们南下的法子了。” “你既有你的盘算,便安心去。” 关切的话不说自明,只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距离未免太远了些,若写书信,快马加鞭也许一月有余。 待到江南春日花枝初绽的消息送到北疆,再收到回信时,恐怕花期已过,只余残红。 但只要抬头望见的还是同一片天,同一轮月,一切的等待都甘之如饴。 “等解决完这些事务,我们就成婚。”萧钰启唇,是前所未有的坦荡。 贺修筠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晕乎。 乞巧那日在画舫上,他吃了自己的飞醋不说,那日他也抱着萧钰说了私定终身诸如此类的话。 但那日萧钰喝醉了,对此事全然不知。 眼下,萧钰就坐在他对面,说得坚定决绝:“就当是我们定终身了,即使没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回过神来,贺修筠的气势也不输她,爽快道:“行啊,但你只能找我一个,也不许勾搭旁的男人。” 萧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也当如此,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妻,若敢纳妾,敢招蜂引蝶,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喜欢我多久了?” “很久了。”贺修筠回忆,“或许那时候你还不认得我是谁。” 萧钰清晰记得:“认识你的时候,我也方才及笄。” “起初是觉得你人很好,和宫里其他贵人不一样。” 萧钰挑眉:“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了?” 贺修筠失笑:“那时候没有,也不敢有,就像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就够了。” 今夜明月高悬,月光皎洁。 小船打着旋,湖面上月影破碎,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纷扰,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说话间,萧钰已经逐渐凑近了他,呼吸可闻:“现在,你可以拥抱和亲吻月亮了。 ” 贺修筠依然没有动作,萧钰见状,目光落在他因饮了酒而微微洇湿的唇上,继而侧头调整位置,将自己的唇印在上面。 微凉,柔软,带着梨花白的醇香。 唯一不好的是他戴的银面有些硌脸,又凉又硬的。 萧钰轻声道:“把它取掉。” 贺修筠捏着她的下巴,没有动作。 萧钰将他的手拨开,嘴唇翕张:“能让我看看你吗?” 话音方落,一双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 萧钰能感觉到,那人有所动作,随后是银质面具搁在小案上的沉闷声音。 黑暗中,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将人固定在怀里,唇上一方柔软相贴,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 萧钰执拗地伸手,想掰走他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贺修筠,把手放下来。” “可以,”嘴上应了,这人手上依旧在与她较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看着我。” 萧钰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气息。 “看着我,景珩。” 如劫后余生的坦然,覆在萧钰眼睛上的手泄了力一般垂落,她抬眼,跌入对方眸中翻涌的情绪里。 面前的人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地笑了笑:“是我。” 萧钰凑上前,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嘴唇,亲了亲那颗好看的小痣。 君子如珩,美玉如琛。 都是你。 “让你瞎泡了这么久的醋坛,其实我知道很久了,不论你是贺大将军、景小侯爷,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她将无所遁形的、赤裸裸地真实尽数剖白出来,尽数说给他听。 萧钰一边说,一边抚上她的脸,额头相抵。 她阖着眼,感受着鼻息间萦绕的梨花白香气,今夜酒不醉人。 “我也认了,怪我一直想要瞒着你。”他道。 “你希望我现在,还有日后叫你哪个身份?” 相贴的额分开,他道:“都无所谓,私下的话,我更希望是景珩,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亲你的时候比较多一点。” “……”萧钰方才还汹涌的心潮一下子平静不少。 不过,眼下良辰美景,气氛旖旎,她知道景珩不愿意说些沉重和煞风景的话。 他终究是景家公子,若非身上压着疑案,他根本不会戴上面具扮作另一个人。贺修筠这个名头就是为景珩而生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但可能不适合现在的气氛和景致,你想听吗?”萧钰偏头问。 “今夜特地没有饮酒,不就想说给我听?”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萧钰道,“那日在允州冰窖里,薛傅延给你说过些什么吧?” 景珩声音温柔:“听他说的不作数,我想听你告诉我。” “你相信怪力乱神之事,或者是带有预知的梦吗?”萧钰问。 “不相信。” 这家伙真不配合,既然想听,就要回答相信才是,否则她怎么自顾自地讲下去? 下一刻,贺修筠眼眸一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如盛了酒。 “但若是你说的,我可以尝试相信。” 萧钰被他感染得也莞尔一笑:“其实我早就死过一次,是在你北上以后的第二年春日。” 景珩笑不出来了。 他神情微微凝重,听她继续讲述下去。 “那日父皇下旨命你北上,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即使我改变了很多事,母后没有死,我也没有和薛傅延成婚,但很多的重大事件节点都和前一辈子,或者说和我的梦里如出一辙。” 其实并非一个冗长的梦,所有真真切切的疼痛、绝望,在彼时堪称凌迟。 说者已经无心,然而听者有意,最终萧钰决定按照一个梦来讲。 “我意识到,即使梦醒后,我再怎么算计改命,也只是蜉蝣妄图撼动巨树,梦中能因我而改变的很少,譬如国事,譬如生死。” “在你第一次北上以后,没到一年时间,父皇驾崩,太子登基,你回京了,而那时我刚与薛傅延和离,第二年冬日,北疆遭回阙入侵,你封诏再次应战,养精蓄锐后的回阙兵马比往年更难对付,所幸北疆的军队打赢了。” “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我记得那天是立冬,捷报传回京中,所有人都很高兴,然而不过两日,从北疆传来了又一封信,带回来的是你因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的死讯。” “后面这些事都是我死后,变成游魂时候看到的。” “在你与回阙打仗时的第二年春天,萧懿恒一把火烧死了我,当然他对外称是我吃醉了酒,打翻烛台酿成的祸。” 萧钰捋着时间,将一切徐徐不疾地铺陈开来。 景珩道:“目前来看,在你的梦里,我们都没有好结局。” 即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但亲自听她说出来时,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一边难捱一边听她讲下去。 那是她亲自经历的,置身其中的梦。 “在你第二次北上以前,其实那时候我们也像今天这样私定了终身,你说你回来时,我们就成亲,你走得那天,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你一眼,没有当面和你告别,那也是我以为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景珩就是贺修筠的吗?”萧钰突然自顾自问,又自顾自答。 “并不是在梦里,是你今年在我过生辰时来我府上,趁我喝醉酒将薛傅延送的金锁拿走,后来有次去侯府,当时你不在,我和澄儿去后院,在圆圆身上看到了它。”每每想到这件事,萧钰就觉得荒唐又好笑。 “确实挺让人意想不到的。”景珩忍俊不禁,“我算是栽在了那小子手里。” “在梦里,我从未怀疑过景珩和贺修筠有联系,没想到,我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你领军北上,那不算最后一眼。” “在我思索还要站多久再回去时,你这回没戴银面,在城墙下面叮嘱我天要落雪了,让我早些回去,这是梦里真正的最后一面。” “当然,在发现你的身份以前,我一直以为梦里你的结局不尽人意。” 接着,萧钰以一个全局视角描述道:“萧懿恒登基后,朝堂上尽是蠹虫,南疆刘老将军死于江南一场瘟疫,南北无将,关西赫连识独自一人扛起三方边境事务,朝中再无武将能站出来,赫连识分身乏术,亦不敌影蝎卫,萧懿恒无奈与暹罗人交好,每年向暹罗运粮食布匹,金银钱财,以维持安定的假象,实则江南百姓早已赋税加身,水深火热。” “后来,发生宫变,有人揭竿而起,推翻了朝政,杀了无用的君王,开启新朝序幕。” 到这里,梦差不多就结束了。 “梦醒的原因是,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我一个早已死去的前朝公主被莫明其妙地追封为后。” “你应该猜到那人是谁了。”萧钰道,“彼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不论如何也想不出,我和这个景珩之间有过什么牵扯。” “如今,你又要北上了,前几日刘翎冉来找过我,她要去江南找刘老将军,如今的你也是一样,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萧钰轻叹了一声,“在梦里,甚至是阴阳两隔。” 景珩道:“梦里是梦里,现在我们还有争取的机会,况且,梦里的那个我即使活着,也未必活得高兴。” “替老侯爷和夫人报了仇,洗清了雪藏的冤案,也坐上了那个位置,放在常人身上没有什么莫大的遗憾了,时间会愈合伤疤,或许日后你也会娶妻生子,澄儿也在你身边。” “你真这么想?” “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死去的那年,但活下去的人终归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萧钰笑得释然,“况且一个国不能守着一个亡后。” 景珩人往后一仰,胳膊架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船内壁上,笑比河清:“哎,或许在你的梦里,我根本不想坐那个位置呢?” 萧钰讲得很平静,她已经坦然接受了那个前世的结局,如今能做的,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取而代之的是想做一个关于“以后”的美梦。 即使前路还漫长得不知尽头,但好在不再是一人踽踽独行,还有陈皇后,还有景珩。 往后的路上,或许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同行的人。 萧钰笑着回答:“那都是梦里往后的事,我们也没机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摸头] 注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灯谜源自百度。 第91章 夜话送别 第91章 夜话送别 萧钰说的这些话, 同样也抚平了景珩心中沉积已久的沟壑。 此前他所有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 萧钰换了个姿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坚实的布料, 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 与自己同样急促有力的心跳。 一声声敲打在静谧的船舱里。 揭开所有经年的伤疤后,两人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从梦里的后来扯到景珩最熟悉的北疆。 “家宴时,萧懿恒讲述了不少北疆的盛景, 那里有大漠长河,入夜星星就在头顶的天空。”萧钰仰起脸,“除过京城周围的州县, 我好像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北疆与上京不同,那里很辽阔,天高地远,春夏时节一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草场,在那里跑马特别自在,到了秋冬虽然严寒,倒又是一种苍茫壮阔的无二景致。” “还有大漠, ”他继续道,“鹿鸣关以北的边陲, 黄沙莽莽,夏天白日里太阳毒辣到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但是到了晚上, 就像你说的, 星星低垂明亮, 一伸手就能摘到一样。” 萧钰听着他的描述, 那片土地是与上京精致繁华截然不同的一片天地。 “虽是大夏人,倒没有见过大夏的这些壮美景致。”她轻声说。 景珩低头看她:“等解决完京城这些事,扫清了影蝎卫,平定四方之患,我带你去看,我们去北疆,带你骑马,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那个、能看到最美星星的山坡。然后我们再南下,去江南。” “对啊,我也马上要去浣南了,届时事了,我再带你去看你没去过的地方。” 景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一去看。” 萧钰点头,在他怀里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眸如星,映着烛光和他带着柔和的脸。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被禁锢在着偌大的京城中,倒从来没有人对她说,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看看。 船外,星辉依旧,湖水轻漾。 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和满足包裹着她。 夜渐渐深了,湖上也笼上了更重的凉意,景珩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一旁叠放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萧钰起初还撑着精神和他说话,但此刻心神彻底放松,加上船舱内暖洋洋的温度,眼皮终究是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靠在景珩的怀中沉沉睡去。 感受到怀中人彻底放松下来的柔软身躯,景珩低下头,借着尚未熄灭的烛火看着她的睡颜,眉眼舒展,长睫如羽,唇角翘起一个恬静的弧度,完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须臾,他在萧钰光洁的额头落下轻柔珍重一吻。 抬手弹指间,小几上豆大的烛火熄灭了,船舱内瞬间陷入黑暗,但并非全然的黑。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温柔地从船头流淌进来,洒进来一点银亮,漫天的星子又被湖水揉皱,折射进船舱内,将这小小空间也浸染在星河里。 这一刻,什么家国重任和仇怨算计都放在了一边,只有她和这满船静谧的星光。 景珩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湖面泛起鱼肚白时,萧钰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微微一动,头顶便传来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醒了?” 萧钰抬起头,对上他已经清醒,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深邃柔和的眼:“你就这么抱着我了一夜?” 景珩轻“嗯”了一声。 萧钰脸上微热,没再继续说什么。 离别将至,谁都想再多贪恋一点对方身上的温度。 两个人整理好稍显凌乱的衣袍,船夫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点,用罢,景珩重新戴上银面,唤来船夫,小船悠悠荡回岸边。 清晨下了一层薄霜,上岸时比昨夜还要凉,景珩替萧钰系好斗篷的风帽。 “我送你回去。”他道。 “不必了。”萧钰摇头,“墨玦他们就在附近,人多眼杂。” “好。”景珩道,“我今日需去京中处理一些军务,与几位将领再做些交代。” 萧钰点头,想起来一事,神色认真将一枚玉佩交在他手上:“你此去北疆,若是京中留有人手,尤其是你弟弟景澄和裴令舟,他们若遇到任何难处或需要助力,可持信物直接去寻我母后,我已与她言明,她会无条件相助。” 她深知,贺修筠在朝中并非没有敌人,而景珩虽只是个“闲散侯爷”,也难免有人一直在打长平侯府的主意,他远在北疆,必须确保他留在京中的软肋无虞。 两人在昆明湖畔告了别。 萧钰转身,往墨玦备马的地方走去,有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街的拐角。 * 正月十七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连日来的阴霾与和寒冷被一扫而空,天穹碧蓝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偶尔带了点初春的暖意,却照不散北城门外那股凝重肃杀的气氛。 大队骑兵早已列队整齐,玄甲兵刃被日光一照,泛着冷硬的光泽,战旗在料峭的风中猎猎作响。 前来送行的官员、家眷聚集在到路两侧。 萧钰站在城墙上,她今日鲜见地穿了一件大红色斗篷,热烈庄重。 此处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军队开拔的全过程。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伍前方那个耀眼的身影上。 贺修筠,或者说是景珩,正端坐在马上,与前来送行的兵部官员做最后的交接。 似乎是心有所感,在萧钰目光投过去的瞬间,那人也转头望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交接。 那兵部的官员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来,躬身鞠了一躬,识趣地留了片刻时间。 “保重。”她轻轻开口,他当然听不见自己说话。 戴着银面的景珩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一切交接完毕,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军队沉声下令:“出发。”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呜咽响起,划破长空,整支军队如同一条黑色巨龙,开始向北蜿蜒。 他本该立即策马前行,汇入这洪流。 但他没有。 马背上的人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城墙下奔来。 马蹄踏起尘土,扬弃一道烟尘,如同劈开人海的一颗流星,目标明确。 萧钰看着他穿过送行的人群和维持秩序的官兵,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照在玄甲上的日光几乎要灼伤了她的眼睛。 马匹停在城楼下,不过须臾,人已经上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伸出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萧钰的脸颊贴上了冰冷坚硬的甲胄,她被拥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日光、皮革以及淡淡冷冽金属的气息。 周遭一切的喧闹人语,马蹄号角瞬间远去,隔绝在这个拥抱之外。 萧钰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回应着他。 短暂片刻后,两人松开,景珩问:“你刚刚说什么?” 萧钰抬头,对他笑了笑:“我说,保重。” 他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也是,保重。” “我走了。” 告辞后,景珩转身走下城楼,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萧钰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 骏马扬蹄,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冲向行进中的黑色洪流,玄甲的身影很快与大军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萧钰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向北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影子。 料峭的风拂过,吹动着她斗篷的衣角,像一团跳跃的烈火。 萧钰尚未回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哎呀,都很舍不得,看得我都不忍心打扰了。” 萧钰蓦然回头,只见刘翎冉不知何时已经从城墙根下一处角落转了出来,倚着一块墙砖,冲她挤眉弄眼。 “你既然来了,躲着作甚?” “我?”刘翎冉走过来,“都说了不忍心打扰你们,你没瞧见,刚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边呢,我敢打赌,不出半日,今日这事就得传遍酒楼茶肆了。” 萧钰顺着刘翎冉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城楼下有不少好奇张望的人影,远处也有目光投向这边。 她心中无奈,却也知道刘翎冉所言非虚。 方才那人不管不顾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也罢,事已至此,随他们说去。 见萧钰没有反驳,刘翎冉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已经空空荡荡的官道,说出口的话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与怅惘。 “不过话说回来,看他这么一走,心里头还真不是滋味,北疆那么远,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刘翎冉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钰平淡的侧脸,“这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五载……” 是啊,边疆路远,战事无常,今日一别,归时何期。 萧钰知道,刘翎冉早已习惯了,毕竟从小到大她不知多少次站在这里送别刘老将军。 “总会回来的。”萧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刘翎冉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翎冉心中微动,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就是,哪怕等解决完了你的事情,我回来陪你找他去!” 萧钰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她最后望了一眼早已没有人影的北方向,转身道:“走吧,回府。”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日头当空愈盛,天气似乎也越来越暖明媚。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有个小可爱在评论区发不是绿江自带的表情,我才知道终于可以发有些emoji表情了。 祝贺小绿江进入了新石器时代。 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92章 冲克之说 第92章 冲克之说 没过几日, 上元的热闹气彻底散了,年节正式画上句点。 立春节气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树梢枝头隐隐抽出嫩黄的芽苞。 明德帝的病起于一场看似寻常的倒春寒。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 精力不济,太医院李鸿祯诊脉后开了几剂疏风散寒的方子。 可汤药连服了七八日,非但不见起色, 咳嗽反而愈发剧烈,经常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 除此之外,夜间更是频繁盗汗,白日则精神不济时常走神。 甚至有一次在朝会上, 听着朝臣禀报,昏昏欲睡,险些从御座上栽了下来。 这一下,不仅明德帝自己慌了神,整个前朝后宫都笼在一片不安之中。 太医院院正带着李鸿祯在内的几位资深太医轮番诊脉,明德帝的脉象却总是虚浮不定,时急时缓, 似有郁结在心,又像体虚欠补, 几个太医始终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只能斟酌着调整药方,方子开得越来越杂, 药效却如石沉大海。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 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盖上锦被又燥热难当, 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呼吸难以舒畅。 他看着帐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还未过半百,难道龙体真的就此垮下了吗? “皇上,喝药了。”陈皇后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哭过。 她近日衣不解带地侍疾,人也清减了不少。 明德帝勉强撑起身,喝了一口,药汁苦涩的味道让他几乎作呕,他烦躁地推开药碗:“不喝了!喝了这么多天,一点用处都没有,太医院都是一群废物!” 陈皇后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泪珠又滚落下来:“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臣妾以为或许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闻京郊九华观的无为子道长,道法高深,能窥测天机,不如请他来瞧瞧?就算……就算只是求个心安也好。” 明德帝平日里对这等方士之言多半嗤之以鼻,这方面中,他信佛,先前带宫里一行人去佛寺中修行一来是图个心静,二来是祈福祈安。 此刻病痛缠身,久治不愈,理智已被消磨大半,内心那份未知的恐惧愈发放大。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疲惫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香云寺的怀素法师和住持也请入宫。” 第二日,无为子很快被秘密宣入宫里。 他年约六旬,须发发白,面容清癯,身着玄色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一丝仿佛洞悉世事的淡漠,的却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进入明德帝的寝殿,并未多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更加仔细地端详起明德帝的面色。 殿内烛火摇曳,药气弥漫,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皇后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今日同样侍立在侧的还有淑贵妃。 她不知道这一出是明德帝还是陈皇后提的。 若是明德帝,则他真的被突如其来的病吓得不轻;若是陈皇后,那她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良久,无为子收回目光,又问了明德帝得生辰八字,便闭上眼,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愈发严肃。 明德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更严重了。 蓦地,无为子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后退一步,拂尘一甩,躬身道:“皇上,恕贫道直言,此非寻常药石可医之症。” “哦?”明德帝心下一沉,“道长何出此言?” “贫道观皇上气色,印堂隐有青黑,乃星宿冲克之兆。”无为子语气沉凝,“紫薇帝星,近日光芒晦暗,被数颗客星环绕,其光灼灼,侵扰帝星安宁,故而龙体违和,诸药无效。” “星宿冲克?”明德帝挣扎着坐直了些,声音带着急切,“可知是何人冲克于朕?” 无为子再次躬身:“皇上恕贫道道行颇浅,还需夜观天象两日,进行推演,两日后,贫道可告知皇上此象症结所在和化解之法。” 明德帝唤来下人,要给无为子赏赐。 无为子只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谢皇上,贫道心领。然贫道乃方外之人,修身养性,参悟天道为本分,若受赏赐,有违修道本心,恐损道基。” 明德帝闻言,微微叹道:“道长乃世外高人,既然如此,朕便依道长所言。” 无为子告退,过了不到半日,香云寺住持和怀素法师秘密入宫进殿。 此二人和明德帝交谈了近些日子的情况,仔细看了太医开的方子,须臾,同样露出凝重的神色。 明德帝在咳嗽间隙,气息奄奄地问身旁的淑贵妃:“朕这病,莫非真是天命。” 淑贵妃深知明德帝心思,此刻见龙体如此,用帕子掩面忍住哭泣:“皇上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住持和怀素大师乃是有德高僧,精通佛法医理,皇上放心。” 须臾后,怀素法师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皇上之疾,外邪入侵为标,内息紊乱为本,依贫僧浅见,皇上脉象浮滑中带滞涩,似有外缘干扰,心绪不宁,以致气血难平。” 明德帝问:“大师此言何意?” 怀素法师垂眸,手中念珠缓缓波动:“皇上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然天地之气,与众生之气息息相关,有时,身边亲近之人,其自身命数气运处于特殊之时,或业力纠缠,或煞气凝聚,其气场无形之中便会与皇上之龙气产生冲撞牵绊。此非人力可察,却会影响皇上心神安宁,加重病体负担。” 他抬起眼,目光慈悲深邃:“皇上几日是否常感到心烦意乱,夜寐多梦,甚至梦见些光怪陆离之象?此便是心神受扰之兆。” 明德帝心中一凛:“朕近日的确如此,梦中常常有混乱景象,醒来便觉得更加疲倦。” 怀素法师闻言点头,行了一礼。 尽管说法不同,但不管是无为子还是怀素,要表达的句句契合,最终因果都是身侧之人上,明德帝连忙追问:“大师可知身侧亲近之人是指何人?” 怀素法师微微摇头:“阿弥陀佛,具体何人,贫僧不敢妄断。不过,皇上可细思,近来身边是否有至亲之人命途多舛,或性情大变,或身处是非漩涡,其自身气场不稳,戾气、郁气、煞气交织者?” 明德帝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身影。 萧懿姝刚经历和离,萧钰年前无端被诊断出喜脉,萧懿恒从北疆归来不久,兵家之地带回的煞气定非京城可以容纳。 明德帝越想越觉得怀素法师说得有道理。 他语气急切:“那该如何化解?” 怀素法师沉吟片刻:“化解之道,在于静和诚,可请气场不稳相关人等暂离陛下左右,前往清净佛门之地,使其远离红尘纷扰,斋戒沐浴,每日于佛前诚心诵经,抄写经文,借佛门清净之气,涤荡自身业力煞气,亦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安康,待心绪平复,气场祥和,冲撞自然消弭,此乃两全之法。” 他补充道:“至于具体人选,皇上可依老衲所言,自行斟酌。人数不宜过多,三五与皇上关系密切、且近来运势波动显著之人即可。祈福时日,短则十日,长则四十九日,乃至百余日,需观其后效。” 一番话停下来,明德帝竟有些豁然开朗。 病重混乱的思绪让他极易地接受了这种看似有理有据的业力煞气之说。 明德帝挥了挥手,召来一旁的老太监苏公公,吩咐道:“就依怀素法师所言,先将公主送去香云寺吧。” 第二日一早,萧钰和萧懿姝探望明德帝时,旨意便迅速下达。 两位公主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神色复杂,恭敬领旨。 当日下午,两人便收拾行囊,辞行准备次日一早前往香云寺。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呼吸难畅。 萧懿姝泪如雨下,跪在明德帝榻前,哭得肩膀耸动:“父皇,儿臣不孝,不知道自身会冲撞父皇……此去佛前,定当日夜叩拜,祈求佛祖保佑父皇早日康复。” 萧钰也红了眼眶,深深叩首:“父皇,儿臣与姝儿这就去了,万望父皇以龙体为重,好生休养。儿臣会诚心祈福,愿父皇圣体安健,国运昌隆。” 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心怀君父的孝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明德帝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尤其是萧懿姝哭成泪人的模样,病糊涂的心中也生出几分愧疚和不忍,他出声虚弱地安抚道:“去吧……好孩子,待朕好了……咳咳……亲自接你们回来。” 陈皇后在榻前安慰着两人。 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又偏偏送走两个公主?淑贵妃算是明白了,这一出是故意要把她们送离京城。 至于萧懿恒,则是刚从北疆回来,送去祈福未免不尽人意,太子年前归京,事务繁多,离开十天半月难免积压如山。 次日清晨,车队驶出皇宫,朝着京郊香云寺而去。 马车内,萧钰眼角仍有湿意,眼神却恢复清明冷静。 萧懿姝则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觉得荒诞,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父皇的身子会不会有所好转。” 萧钰轻声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 即使没有提前知会,她知道,陈皇后的计划开始了。 皇宫里,明德帝因为找到了病根和解法,心中大定,连带着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都轻了不少。 说来也奇,自萧钰和萧懿姝离京后,明德帝的病真的渐渐有了起色。 咳嗽减轻,夜里能安睡了,胃口也好了不少。 过了五日,虽未完全康复,但已能临朝听政,处理一些紧要政务。 明德帝大喜过望,对怀素法师更是深信不疑,认为是祈福起了效果。他心情大好,祈福十日满,他立刻下旨将萧钰和萧懿姝召回宫中,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萧钰在养心殿内,见到明德帝气色好转,暂时将心思压下,同萧懿姝一同嘘寒问暖。 然而,这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她们回宫还不足五日,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后,天气骤凉,明德帝不幸再次染恙。 这一次病势如山倒,比上一次更加凶猛,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甚至偶尔会陷入昏睡,经常口中呓语连连,尽是含糊不清之词,当他偶尔转醒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梦了什么。 太医们再次束手无策,所有方子灌下去都如同泥牛入海。 明德帝自己更是被这反复更重的病情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上次病愈,他归功于萧钰和萧懿姝离宫祈福,这回他再次想到了这些邪乎之事。上一回听了怀素法师的说辞,将公主送走后,隔了两日病气便开始转好,当无为子入宫时,他将人请了回去,或许是…… “将道长请入宫。” 无为子再次被急召入宫,见到明德帝的虚弱模样后,他脸色微变,直接伏跪在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皇上!贫道夜观天象,帝星……帝星摇摇欲坠,京城之地已与龙气相逆,成为困锁皇上的牢笼,星宿清晰显示,龙体安康之机在于远离京城,避居北方静养。” “贫道听说此前与皇上命格相克之人煞气已被引动,与京城地气纠缠,除此之外,还有关联国运的重臣亲眷,必须立刻将其送往极南之地,借南方旺盛火德化解其金木水煞,越远越好!迟则生变,恐有……”无为子不敢再往下说。 一切已经言明。 恐有倾覆之危。 这番话如九天惊雷,在明德帝耳边炸开,他本就因高烧神志不清,强烈的求生欲望压倒了一切。一想到自己有性命之忧,什么都顾不上了。 “走!让她们走,派人将她们送去南疆!”他挥舞着手臂,“道长,一定要想法子帮朕破除这个囚笼……” 无为子掐指算了一算,拂尘一扰:“皇上,娘娘,可否借纸笔一用,贫道给皇上写一份名册。” 苏公公连忙呈上笔墨,无为子提笔蘸墨。 “此乃贫道依天象推演,与皇上命格相冲者之生辰八字及命理属性,此数人汇聚于京城,其无形煞气交织,如同一张罗网笼罩帝星。” 苏公公接过宣纸,呈到明德帝面前,他让人打开,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生辰八字和对应批语。 乙木过剩,庚金带煞,癸水阴寒,荧惑守心,礨石阻流。 除了两位公主,此次的圣旨内还有三位重臣子女,户部尚书王廷之女王知微,镇南大将军刘荻之女刘翎冉,还有御史大夫张瑞霖之子张楚岚。 淑贵妃在一旁也看到了宣纸上的内容,她用绣帕掩住嘴,发出一声低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哽咽道:“皇上,有钰儿和姝儿,还有刘家小姐……这……” 她这话看似惊讶,实则怀疑名册的真实性。 明德帝心口剧烈起伏,一阵猛烈的咳嗽后,他嘶声道:“不管是谁,先送走。” …… 最后的辞行是在明德帝的寝殿内,苦药混合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萧懿姝扑到在榻前,看着榻上的人形容枯槁的模样,这次是真的悲从中来:“父皇,父皇您一定要好起来啊。” 声声泣血,闻者动容。 萧钰也跪在榻前,泪水无声滑落,她握着明德帝枯瘦的手,声音哽咽:“父皇保重,儿臣不能承欢膝下,愿父皇遵医嘱,安心静养。” 明德帝头脑昏沉,听到有人在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淑贵妃虽知是有人算计着将萧懿姝送走,却无法阻拦,眼下明德帝为了一线生机,什么荒诞事都能做得出来。 临近离别时对萧懿姝千叮咛万嘱咐,还派了不少人手心腹暗中护着。 皇后和贵妃立在城墙高处,遥望南下渐远的马车。 萧钰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此次离宫,的目的地便是万里之外的江南。 须臾,车帘垂下,隔绝了京城的繁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五[摆手] 脱胎换骨[彩虹屁] 第93章 惊蛰伊始 第93章 惊蛰伊始 车帘打起, 是一番与京城不同的景致。 入金陵正好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暖风拂面,卖槐花手串的少女挎着竹篮走过, 香气留在了街巷里, 与街道上的食物香味,河岸边的潺潺水声,游船上的悠扬歌声混在一起。 这是属于江南的人间烟火。 从京城出发到金陵, 耗费了足足一月时间。过完上元节陈皇后便琢磨着送她们南下,时间很紧急。 已是二月底, 阳春三月未至,同样的时日,金陵的春意比北地往年早了半月有余。 沿路南下, 看枝梢野花逐渐抽绿,到达金陵是已经彻底换下来御寒的厚重衣物。 明德帝卧病在床,一行人南下的一切事务都经由陈皇后之手。 她们的住所并非想象中的庵堂寺院,每个人都有一处宅院。 萧钰的院子位于秦淮河畔,所处的位置避开了喧闹的街巷,精致秀雅,名唤听竹苑。 白墙黛瓦, 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院内有水池红鲤, 假山庭榭,府内上下的仆从也是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 小院隐在百姓人家中, 完全可以当作一个秘密据点。 金陵是整个江南地区的枢纽, 虽非帝都, 但其繁华富庶别有一番气象。 河道纵横, 舟楫来往如梭;街市熙攘, 商铺鳞次栉比。 萧懿姝安顿下来后,被这江南春色唤醒了一月舟车劳顿沉寂许久的心绪。 次日便派人递信,邀萧钰逛金陵城。 安顿的几日里,萧钰也同她出去了两次,河畔前已经杨柳依依,桃花初绽,是柔美到极致的早春风光。 见萧钰精神头不好,之后萧懿姝便没有再缠着她,而是自己寻伴出游去了。 名义上是送往江南,陈皇后并未限制他们的自由,一行人抵达金陵后,刘翎冉知会了萧钰一声,寻了个时候去南疆落雁关找刘荻老将军。 纳塔娅早已暗中抵达金陵,与萧钰汇合,她行事很谨慎,平日里不见人影,只在晚上出入听竹苑。 “殿下请看。”纳塔娅在烛光下铺开两张地图,一张是金陵的,上面用朱笔圈画了几处住宅,“这是我的部下在金陵的据点。” 另一张是浣南的地图,纳塔娅神色凝重:“根据金陵线人掌握的消息,大祭司若如您所说以瘟疫为手段,必定先进行小范围试探。” “不错。”萧钰点头表示赞同,“若要致整个江南受灾最严重,浣南乃是他的最好选择,此地离暹罗不远,离金陵及其他郡县同样不远,是一个中心地带。我们需要尽快动身前往浣南,起初重点查访各地医馆、药铺,询问清楚近期是否有症状奇特,用药无效的异常病例。” 纳塔娅对江南一带较为熟悉,她用笔划过浣南几个重要城镇:“这些地方人流相对密集,需要重点探查。” “准备一下,两日后我们动身。” 金陵与浣南相距不过四百多里,此外,萧钰还带上了张楚岚,一行人仅用了两日便抵达了纳塔娅在浣南的据点。 张家在朝堂一直无虞,未受到任何一方立场的威胁,没有卷入过一次漩涡纷争,萧钰做到了她的承诺,张楚岚起先因为弟弟张楚淮被迫答应帮萧钰办事,而后发现这个公主确实有一些能力。 此番虽然无端发配到江南,但当晚萧钰就讲明此番南下,有要事交与他。 纳塔娅为暹罗王女,萧钰是大夏公主,若遇到看过他们画像的人,有很大被认出来的风险。 日常寻访便交给了张楚岚,他也欣然接受。 抵达浣南的当天晚上,春雷炸响,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萧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出而走矣。[1] 惊蛰已至,虫蛇复苏,正是疫病容易滋生之时。 起初几日,派线人寻访医馆药铺一无所获,他们一路问,一路叮嘱,若发现异状须及时禀告。 直到第五日,有了泛起的水花, 侍卫来报,有人送信。 来人是个面色焦灼的年轻药铺伙计模样的人,他被引到一处院子,见到张楚岚便噗通一声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您是新来的官吧,小的……小的是斜阳镇药铺的学徒,负责给客人抓药。三日前,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病人,发热,咳血,身上还起了些红色的疱疹,师父按时疫和伤寒的方子开了药,全然无效。” “那人昨儿个又来了一次,就再不见踪影,师父觉得蹊跷,将症状记下,本想查书一看,谁知……谁知昨个晚上师父突然也病倒了!症状与那个失踪的病人有几分相似!听闻有大人来过药铺专门叮嘱过此事,小的便来寻管事的人,将这情况说给您!” 张楚岚心中一震,结果那张纸,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 病者甲,斜阳镇春江村曹元正:壮年男子,突发高热,畏寒,三日后咳血,遂至药铺诊治,痰中带脓,胸背出现红色斑疹,继而转为疱疹,触之疼痛,神昏谵语,常规伤寒药石无效。 病者乙,斜阳镇药铺大夫鲁川:接触病者甲曹元正三日后,出现低热,乏力,咽喉疼痛,初见咳血,尚未见胸背红色斑疹。 这症状,即使张楚岚不通医理,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寻常。 “你也接触过药铺大夫,对吧?”他问道。 “小的日日给师父打下手,自然免不了接触。” 闻言,张楚岚当机立断:“你留在此处,先不要回去,当心有传染给其他人的风险。我们为您提供起居食宿。” 萧钰和纳塔娅闻讯,而张楚岚只是将消息递给了她们,并未见面。 他接触了此人,已经有了传染患病的风险。 “殿下,这症状与我族一些记载的虫患引发的疫症有相似之处,发热,疱疹,急速传染……这绝非天然瘟疫,我们必须找到最开始的那个病者,他很有可能就是大祭司投下的毒引子。”纳塔娅道。 在得到消息时,萧钰已经开始盘算了,她道:“今日你我兵分两路,你带人在斜阳镇重点探查相似的病例,一经发现立即隔绝起来,另一路我带人去调查曹元正的来历和行踪,同时封锁斜阳镇,将和他接触的人隔离观察。” 若是扩散的范围变大,就更麻烦了。 大灾之兆,必起于青萍之末。 所有行动之人都戴上了手套和捂住口鼻的面罩,并定期用黄皂净手洁面。 萧钰和墨玦抵达了春江村,原本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午后,此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稀落得可怜。 药铺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层老旧的木楼,此刻,铺门已经被两道歪斜的官府封条封住,上面墨迹淋漓画了两个“禁”,像两只狰狞的眼睛。 墨玦道:“殿下,镇上的里正说,曹元正失踪和药铺老大夫病倒的消息传开后,官府来人封了铺子,还勒令所有人呆在家中。” 不过,并非官府所为,而是萧钰下令的。上面官府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萧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街角几个胆大的探头探脑的村民身影。 他们戴着特制的药熏面纱,示意护卫撬开封条。 木门被推开,铺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大门射进的光柱中飞舞。 此刻捂着口鼻,闻不见屋内的气味,但柜台内侧和附近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几处已经发黑和凝固的血迹,仿佛一段时间前有人在此处痛苦地咯血挣扎。 角落有一团药渣,萧钰走过去蹲下身,用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药渣,对准光源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成分与普通风寒方子相似,但经过药材加减后,依然无效。 萧钰走到里间,这里是老大夫平时休息的地方,墙角有一张简易的床铺,被褥凌乱,枕头上还有人形卧痕,同时印着点点血渍。 煎药炭炉的药罐里有残留的药渣,成分与外间角落的无二。 这里的人是在恐慌中离开的。 “搜。”萧钰的声音透过捂住口鼻的面纱,带着冷肃,“任何记录,哪怕是废纸都不能放过,重点找老大夫的脉案,近期药方和诊断记录的存底。” 手下立刻行动起来,在屋内小心翻找。 萧钰走到床边,看了眼外面死寂的街道,春日的余晖投在镇上,勃勃生机没有如约而至到来。 墨玦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边缘蜷曲的册子,“殿下,在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萧钰接过翻看,是老大夫的行医笔记,她快速翻到最近的记录,目光骤然一凝。 册子上用颤抖的笔记写着: 二月廿三,接诊春江村曹元正,壮年男人,高热咳血,身现赤疱,脉象浮数躁急,非时疫,非伤寒,疑是瘟疫。 二月廿六,老夫亦觉喉痛身乏,眼目昏花,恐已染恙。遂封锁铺门,勿再累他人。 笔记到此处戛然而止,萧钰合上册子。 斜阳镇寻常人家染病或者身子不爽朗,通常都会来鲁川的药铺抓药看病,册子里记录的曹元正当是第一个患病的人。 但现在,不论是曹元正,还是鲁川,踪影不见,生死不明。 天已微麻。 萧钰到了春江村西边的一户人家,这家老太太年后去药铺抓过治咳嗽的药,看着是个明白人,也不太怕事,见她过来打探消息并非将人赶走。 她示意护卫远远守着,自己身边只带了墨玦。 老太太看着此二人气质不俗,面容和善不似恶人,便将他们请进了院子里,没问她的来历,反而劝道:“姑娘瞅着实在面生,当不是本地人,镇上最近不太平,若没什么事,趁早离开吧。” 院子里陈设简陋,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躲在老太太身后好奇地偷看。 萧钰在一条矮凳上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语气温和地引着话题:“婆婆,我们听说,最开始得病的反倒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唉,造孽啊……”老太太一提起这话头,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是曹家那后生,叫曹元正的。” 萧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曹元正?听着像个本分人。” “可不是嘛!”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话匣子打开了。 “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爹娘早就没了,也没讨到媳妇,就一个人过活,前两年才流落到我们村,租了王老汉家的两亩水田,就住在村头那间废弃的窝棚里,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就知道下地干活,最近正值春耕,天天更是泡在地里,天不亮就出门,擦黑才回来。”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 “那……他怎么就染上那怪病了?”萧钰适时问,脸带着同情。 老太太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惧的神色:“就是前几日的事,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倒下了,听隔壁张婶说,昨个清早,他去药铺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咳血,身上还起了吓人的红包,谁也不敢靠近,没想到晌午时候人就没了,哎哟!真是瘆得慌!镇上的老大夫都没法子,自己也搭进去了。” 院子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那他的后事……”萧钰轻声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怜悯又避讳地说:“谁还敢沾手啊?王老汉怕晦气,连那两亩地都不想要了。尸体扔在窝棚里,眼看就要烂在家里头,臭了整个村子都不吉利,最后还是住在附近的李老汉,他心善,看不过眼,又怕真在村子里烂了臭了惹出祸,就一个人壮着胆子找了块破席子,把曹家后生卷了抬到后山的乌鸦坡去了……作孽啊,人死得这么惨,连口薄棺都没有。” 李老汉,乌鸦坡。 曹元正的身份、来历、接触到的人清晰起来了。 萧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留下一些银钱,说是叨扰的谢礼,又叮嘱老太太近期注意防护,不要出门,便和墨玦起身告辞。 出门后,他立马派人给纳塔娅递信,务必要找到这个李老汉。 手下一个沿山道搜索的探子带回了消息,面色还带着未退的惊悸:“殿下,在乌鸦坡下找到了一个人。” 萧钰心中一沉:“是曹元正?” “是。”探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艰难地描述,“死了当有一日了,尸体就仍在乱草堆里,只用一张破草席胡乱卷着,一头还散开了,周围连个土包都没有,更别说墓碑香火了。” “可有人看守?或是附近有什么异常?”萧钰问。 “没有看守,那地方邪乎得很,连野物都不敢靠近,属下远远瞧着,草席里尸体露出来的手脚皮肤上全是烂了的红疱,有些地方还流着黄水,招了不少蝇虫。”探子头皮发麻地说。 “我们上山一趟。” 曹元正的尸体被丢在野猪岭背阴处一处人称乌鸦坡的地方,寻常上山砍柴的人不少,山上的路很好走,路上并不费劲。 墨玦带着几名护卫在前方打着火,萧钰腰侧挂着一个装满药粉的皮囊,手上提着药箱。 “殿下,就在前面。”引路的护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洼地。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面上覆着厚重的浸过药液的面纱,萧钰的嗅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腐烂的特殊气味。 她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动作。 “散开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处。” “殿下!”墨玦和领路的护卫同时出声,声音闷在面纱里,也能听出他们的急切。 “执行命令。” 萧钰懂药理,早在京城时,她已经研究过该如何防传染类疫病,不能让护卫们冒险。 她独自一人,打着灯,提着药箱走向那片洼地,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草丛中不时有受惊扰的虫蚁爬过。 很快,目标出现在眼前。 一具男人的尸体仰面躺在乱草中,草席已经散开,将死者的惨状暴露无遗。 正是初春,气温尚低,腐烂的速度有所延缓,但景象依旧触目惊心,蝇卵已经在口鼻眼角等潮湿部位滋生。 正如探子所描述的,此人胳膊上的皮肤已经布满了大量破裂的疱疹,液体干涸后形成了硬痂,和暗红色的斑疹交织在一起,狰狞可怖。 萧钰戴上手套,此物轻薄,而且有一定的隔绝作用。 她无视了令人作呕的视觉冲击,打开药箱,取出特制的银质长镊和薄刃小刀,用镊子轻轻翻动尸体颈部黄痂的边缘,仔细观察痂下的情况。 “基底潮红,有明显坏死症……”她自然自语,声音在面纱后显得有些模糊。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尸体微微张开的嘴巴和紧闭的眼睑上,随后用力撬开已经僵硬的下颚,用镊子探入口中,舌面上同样是糜烂之状。 萧钰心中凛然。 完成一系列观察后,她缓缓后退,脱下外层手套,将其和使用过的工具一同放入一个皮袋中,然后,她取出药箱中的石灰粉,撒在尸体周围,即是消毒,也阻止了前来啃食的虫蚁。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回众人身边,最后看了眼那具孤零零曝尸荒野的尸体,凝重道:“将周围杂草枝叶清理一下,烧了他吧。” 阻断传播,防止疫病扩大,是首要之责。 命令被迅速执行。 萧钰带着全身包裹严实的护卫,用长杆将火油泼洒在石灰圈起的区域内,然后将火把远远抛入。 “轰——” 火焰瞬间腾起,贪婪地吞噬掉这具带有疫病的躯壳,皎洁的月光透过枝桠照进这处洼地,乌鸦坡上空,腾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烟柱。 所有人看着火光,久久无言。 普通的掩埋或许并不能彻底消灭这种疫病,除了焚烧,别无选择。 若任由疫病扩散下去,斜阳镇的今日必定会变成了整个浣南地带的明日,甚至更严重……萧钰不敢想象下去。 【作者有话说】 [1]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出而走矣。《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元代·吴澄。 星期天 伤day 主线任务:等周五 第94章 田间怪虫 第94章 田间怪虫 待回到斜阳镇的据点时, 已是深夜。 萧钰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清冷的月晖,纳塔娅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见到人, 她这才放下心来:“怎么回来这么晚?” 萧钰解下沾了夜露的斗篷,走到案前,揉了揉眉心, 将今日上山验尸的经过简略道来:“……最后就地焚毁了尸身,日后若有人死于疫病, 恐怕也要采取同样的方式。” 纳塔娅点了点头,十分了然。这确实是阻断扩散最决绝的手段。 “你那边情况如何?”萧钰问。 纳塔娅立刻道:“殿下,按照您的吩咐, 所有与曹元正、鲁川、将曹元正尸身带上山的李磐、以及他们接触过的村民,都已经暂时控制在家中。所幸,曹元正的死状太过骇人,这些村民都被吓破了胆,还算配合,暂时没有人闹事。” 她眉头紧锁,“不过那个鲁川, 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我们的人搜了他的房屋和他常去的地方, 问遍了可能知情的人,至今还没找到他人在哪。” 鲁川失踪, 多半是已经病发身亡, 尸体未被发现。 “继续搜,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纳塔娅展开地图, 用朱笔圈画了几个接触人员密集的地方,她们打算明日再去查探一番村民患病的情况。 “殿下,您刚才说到,曹元正是个埋头种地的农民,婆提珈为何会选中他作为最先感染的人?” 萧钰抬眸,示意她继续说。 纳塔娅手指点向曹元正租种的土地的大致位置:“他平日的活动范围都离不开稻田,惊蛰至,春耕开始,水田里正是各种虫豸孵化和活跃的时候。” 她看向萧钰:“婆提珈擅长制毒,用着驱虫涌蛊的法子操控这些虫蛇鼠蚁,会不会这疫病并非无端发源,而是源起于稻田里的某种虫子,而曹元正正是因为长时间在田间劳作,才成了最早患病的人。” 纳塔娅一番话如一道闪电,令她那股不安的感觉落到了实处。 “不对!婆提珈原本就没想靠曹元正感染春江村,这里的村民见到曹元正病后的样子,便没几个人敢靠近,真正的问题,或许如你所说,出在田间。” 他们一直从人的角度去追查接触链,却忽视了曹元正染病最根本的因素。 田。 田间地头是无数农名日夜厮守的地方,也是无数虫蚁滋生的温床。 春耕,田间,虫子。 萧钰脑中飞快闪过曹元正尸体上那些诡异的疱疹,心中一震:“若真如此,传布疫病的虫蚁恐怕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水土之中,不止是春江村,包括其他地方,甚至更多的人已经染了疫病。” “立刻加派人手。”萧钰当即下令,“重点搜查曹元正耕作过的水田,尤其是田埂、水渠容易藏匿虫卵的地方,还有,一一排查附近村民,从他们口中打探打探近期田里是否有异常,比如见没见过不认识的虫子,还有水田里有没有奇怪的气味。” 墨玦领命,身影融入夜色里。 萧钰和纳塔娅理在灯下着村里人的名册,划分了有患病风险和暂时无接触两部分。 忙活到将近丑时才歇息。 次日,清晨的日光洒在水乡纵横交错的田埂上,映出粼粼波光。 萧钰一行人的心情无法因此感到轻松,他们正沿着曹元正耕作过的水田,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 泥泞的田埂湿滑难行,水田中秧苗新绿,一派生机勃勃,正是适合虫豸潜藏的绝佳地方。 萧钰的衣摆沾满了泥点,目光扫过每一处睡眠,稻根和潮湿的泥土。 纳塔娅擅长在细微处观察,她戴着手套,拨开茂密的水草,检查田边的石块缝隙。 日头一点点过去,除了些寻常的水蚤、蝌蚪和螺类,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 正当众人要无功而返时,走在稍后方的纳塔娅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情况。” 萧钰循声望去,往顺着纳塔娅手指的方向看。在一处背阴的长满青苔的田埂石缝下,似乎有几点深褐色的东西在淤泥里缓慢蠕动。 它们似乎极其畏光,被日光一照,便急切地往更深的缝隙里钻去。 萧钰快步上前,抬手挡住太阳,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种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虫子,体色近乎黑色,外壳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头部长着一对于其提醒极其不对成的尖锐硕大的口器,看起来十分凶狠。 与田里常见的温顺水生虫类相比,显得格外狰狞怪异。 “这是何物?”纳塔娅蹙眉,她先前在大夏江南一带见过不少虫蚁,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水田虫,在暹罗亦是如此。 萧钰也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江南潮湿之地虫类繁多,但此虫不似善类,我也未曾听闻。” 她立刻吩咐:“取琉璃罐来。” 护卫递上特制带有透气孔的半透光琉璃罐和长柄银夹。 萧钰戴着手套,极其小心地用银夹夹起那两只挣扎的怪虫,放入罐中,迅速盖好。 带着以外的发现,一行人没有犹豫,返回了春江村,萧钰再次敲响了昨日那位老太太的家门。 “吱呀——” 院门打开一条缝,老太太再次看到萧钰,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装着狰狞怪虫的琉璃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先前的朴实与和善被一种恐惧和警惕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让开,而是将门掩得更紧了些,质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昨日打听曹家后生,今日又去抓了个什么东西?你们不是寻常路过的人吧,这怪病,这怪虫子……是不是跟你们有关?” 一番话让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仿佛她就是带来灾祸的根源。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 面对老太太质疑的目光,萧钰心知此刻任何躲闪或强权压迫都会适得其反。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因质问而恼怒,反而将手中的琉璃罐轻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自己则后退半步,表明没有威胁。 “婆婆,”萧钰声音很和缓,“您别怕,这病和虫子跟我们无关,我们是京城里皇上派来的大夫,专门来找出这怪病根源,阻止它继续害人。” 她指着罐子里两只躁动不安的怪虫,语气凝重而诚恳:“您说得对,这虫子绝非善类,甚至都不是大夏境内的东西。曹元正他们可能是被这种东西,或者它带来的毒给害了。您想,我们若是放毒的人,又何必冒着危险和质疑亲自下田去搜寻它们?又何必再来向您这位深知本地情况的长者请教呢?” 老太太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了一些,但眼中的疑虑仍未散去。 “你是京城里来的人?” 萧钰继续说着,语带恰好的忧虑,半真半假地解释:“不瞒您说,我的家中亦有长辈行医,家族资历尚可。一月前,皇上察觉南疆有异动,特地拍了一批官兵和大夫来查当地的情况,我就是其中一员,药铺老大夫是我们的同行,听闻他如此之快地染上怪病,便觉得此事蹊跷,而这怪虫,是我们目前找到的唯一线索了。” 她见老太太在听,便再次将目光投向琉璃罐:“婆婆,您在仔细瞧瞧,斜阳镇春江村附近,往年真的没见过这种虫子吗?或者在曹元正发病前后,田里和水沟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村里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萧钰话语恳切,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那个琉璃罐:“你拿近些,搁在阴处,这虫子怕光,亮处看不真切。” 罐子被移到屋檐下的阴影处。 老太太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看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老婆子我种了半辈子地,这虫的模样是真没见过。” “不过……”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说,“前些日子,倒是有个外乡的货郎,村子西头的河汊边洗刷他的木桶,神神秘秘的,村里的人不认得他。” “婆婆,您可记得那货郎的模样?或者他洗刷完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听找大娘说,那人往村西头的官道上去了。” 老太太一番解释,萧钰才明白过来,她犹豫出口的原因是,那个货郎并非她亲眼所见,而是村里人口口相传,传到她耳朵里的。 在大夏的民间确实有个传闻。 在春江村,乃至天下任何一个村落,真正的消息枢纽并非里正的公所,而是村头的老槐树下,或者是避风阳向的墙根底。 此处,通常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们自发组成。 在午后,日头偏西时,她们揣上一把豆子和未做完的针线活,聚在一起就成了村口议事亭,一个传播效率极高的密报中心。 萧钰还想问些细枝末节,老太太指了指隔壁:“你不妨去问问赵大娘,那人就是她瞧见的。” 从她的话语中,萧钰大致串联起来了她们这个情报组织。 李婆婆,就是萧钰两次上门拜访的这位,她消息灵通,心地也最软,另一位关键的人是住在她隔壁的赵大娘,记忆力超群,尤其擅长记住见过的人和芝麻大的事,除此之外还有住在村子西南面的王婶和张婆。 萧钰最终向她道了谢,叮嘱了些防范疫病需要注意的细节。 告别了李婆婆,萧钰敲响了隔壁的门,听闻是李婆婆让她来的,赵大娘也不含糊,细致描述了那日在河边涣衣时,看见货郎和全过程,还有那人的模样。 最后赵大娘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瞧着他长着一副异域人的样貌,有可能啊,根本不是大夏人。” 【作者有话说】 突然降温了最近 注意添衣保暖[摆手] 第95章 庙里货郎 第95章 庙里货郎 形势的发展, 比预想中的更为迅猛残酷。 就在萧钰追查货郎的两日内,疫病如被风吹散的野火,疯狂蔓延。 尽管采取措施已经极其迅速, 但与曹元正、鲁川, 以及后来即名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中,十有七八都开始出现不同的症状。 发热、咳嗽、浮汗,继而身上浮现出令人胆寒的红斑与水疱。 不光是斜阳镇, 就连毗邻的郡县内,也有了患病的人。 当地官府临时划分了隔绝区, 里面的哀鸣与呻|吟日夜不绝。 有人高烧不断,说着胡话,有人咳得撕心裂肺, 痰中带血,更有甚者,身上的水疱破裂流脓,痛苦不堪。这里被怪异的气味笼罩。 萧钰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药房中,不眠不休,尝试调配了数剂解毒和清热的方子。 然而这疫病就像附骨之疽,汤药灌下去, 或许能稍稍缓解一些人的高热,却是杯水车薪, 根本无法遏制病情的恶化,更别提根治了。 临时征用的几间废弃仓房根本不够用, 后来只能用木桩和草席草草围起一片空地, 里面的人或躺或坐, 挤做一团。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生命一点点流逝。 “殿下, 今早又死了三个!再这样下去,怕是没染病的人也要反了!必须把这些人彻底隔开,否则整个斜阳镇,甚至怀远县都要完了!”县令连滚带爬地跑来,衣袍上沾满了泥污。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着浸药的纱巾,唯有这样,才能减少染病的风险。 萧钰的目光穿过栅栏,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已然咽气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却无人敢上前将她们分开。 还有一个壮汉试图拆了栏杆翻越出来:“都要死了!连最后一点自由都不给,这就是你们的处理办法吗?不如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栅栏外放着汤药和饭菜,没有人吃,也没有人喝。 她缓缓阖上眼,良久才道:“隔绝区内许进不许出,增派人手,弓弩上弦,胆敢冲击界限者,以祸害安危论处,格杀勿论。” “所有死者,无论男女老幼,即刻由专人以油布包裹,运送到乌鸦坡,洒满石灰,就地焚化。” “通知未染病各家各户,紧闭门户,不得外出,邻里相互督察,若有疑似症状,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连带问责。” 命令下达,像春日里刮过的寒风。 很残酷,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安顿好村里诸事,萧钰将纳塔娅唤至一旁,取下腰间的合符:“这里交给你了,以我的名义严守隔绝区,若有异动随时给我传信。” 她又问:“墨玦,杜师父有消息了吗?” “殿下,杜老先生已经抵达金陵,快马加鞭,明日方可抵达斜阳镇。” “纳塔娅,明日你去接应一下杜老先生。”早在离京时,萧钰便给杜蘅传信说明了此去的目的。 杜蘅当即果断回信,待处理完了陈皇后交代他的事情便启程南下。 彼时萧钰确信,明德帝的病当是出自杜蘅的手笔了。 “殿下要去哪里?”纳塔娅担忧地问。 “去找货郎,探子传信,那货郎最后消失在二十里外的河神庙附近。”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那处荒废的河神庙时,已是日头西斜。 残阳的余晖如泼洒的鲜血,将庙门内倾颓的神像映照得诡异渗人。 萧钰示意护卫散开包围,墨玦轻轻推门。 庙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庙堂的中央铺着蒲团,上面盘膝坐着一个男人,他身旁正放着一副货郎担子。 那人背对着门口,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他正用一块深色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担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 听到脚步声,男人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种浓重异域腔调,说着字句清晰的汉话。 “来的,可是大夏皇帝的长女,长宁殿下?” 他语气缓慢,沙砾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破庙中回荡。 “既知本宫身份,还敢在这装神弄鬼?” “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小人只是一个跑腿的货郎,何来装神弄鬼之说?” 萧钰扫过那副担子,也不再与他掰扯:“那你担中的罐子里装了什么货?这可不是大夏本土的虫子。” 那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毫无特点的脸,属于那种见过数次也未必能记住的长相。 萧钰突然回忆起,彼时在京中,兰玉堂给她的那副画像,乃至后来带去允州罗府,画中人都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凭借他周身的气质辨认。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闪烁,眼窝微凹,眉骨突出。 他打量着萧钰,脸上露出一个笑:“我以为你们大夏的尊贵不会在乎斜阳镇这点小动静。” 渐渐地,他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小动静?”萧钰语气凛冽,“大祭司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对方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轻轻摇头,说话语速快了起来,异域味道咕哝的腔调更加明显:“尊贵的公主,这场神罚才刚刚开始,被选为神的祭品,应当感到万分荣幸。” 萧钰不在废话:“拿下。” 暗卫亮出剑刃。 那货郎猛地一脚踢翻身旁的货担,几个颜色深暗的罐子应声碎裂。 “砰!” 大团浓密粘稠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膨胀,充斥了整个庙宇前堂。 “是毒烟!”萧钰厉声道,同时向门外退去。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掩住口鼻,刀剑出鞘,结成阵势护在萧钰身前。 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带着轻微的迷幻效果,让人头脑微微发晕。待到烟雾被涌入的风逐渐吹散时,货郎原本盘坐之处,早已空空如也。 庙宇后墙,一个原本被杂物遮掩的破洞,赫然暴露在眼前。 萧钰没有下令追击,对方既然早有准备,必有后手。 方才她称呼这个男人为“大祭司”,对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坐实,但萧钰以为,此人八成就是提婆珈了。 他还会出来的。 原以为寻找货郎需要一些时间,子时萧钰就回到了斜阳镇据点,纳塔娅立刻迎了上来:“您回来了,情况如何?” 萧钰简略说了河神庙的经过,对方狡猾至极,已然逃脱,她最后问道:“你这边怎么样?” 纳塔娅引她到案前,上面铺开几张绘有怪异虫形图案的皮纸和两个密封的琉璃皿。 “根据带回来的那两只活虫,结合暹罗的一些古书,我有发现,您看这虫,我们暂时称它为血螟,畏光,喜阴湿,虫卵极小,这种虫所长的口器结构特异,除了用于啃食食物,还能刺吸。” “古书上记载,这类虫带毒素,当其口器刺入人或牲畜的皮肤时,毒素也会随之注入。” 萧钰眸光一凝:“也就是说,疫病的来源是虫子的叮咬,尽管现在隔绝着染病的人,大祭司依然可以在其他地方放虫。” 纳塔娅点头:“极有可能,田间地头是这类虫子生长的绝佳环境,这也能解释为何曹元正作为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首当其冲。” 春雨过后,是江南地方播种的绝佳时节。若彻底断绝今年的栽种,不仅农民没有收入,甚至江南地方会陷入米粮短缺的困境。 这是个两难全的问题。 能做的就只有通知所有农民下田时减少皮肤的裸露,扎紧裤脚袖口,佩戴斗笠面纱,夜间严禁外出,并且官府阻止当地人手,在农田周边,水渠沿岸大规模喷洒驱虫药粉。 待到杜蘅到达斜阳镇,萧钰会同他商议。 然而,一切防范都治标不治本,不解决幕后操纵一切的大祭司,疫病的威胁永远无法根除。 夜色已深,两人收拾好皮纸和装有血螟的琉璃皿,回到内苑歇息。 他们在斜阳镇的据点很隐秘,地方不大,连带着暗卫和随行人手分下来,萧钰和纳塔娅宿在一间屋里。 屋外虫鸣悠长。 “纳塔娅……” 黑暗中,她听见萧钰在唤她。 “怎么了,殿下?” “谢谢你。”萧钰轻声道。 纳塔娅是暹罗皇室的王女,若非权力动荡致使她流落于此,眼下,这个异族的女子或许不会站在她身边,甚至随时可能搭上性命。 “我助您拔除大夏的影蝎卫,您助我重新回到暹罗王宫。”纳塔娅翻了个身。 “我这条性命,最初便是您救的,除此之外,我更相信大夏的公主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如若我有守诺的机会。” “如何没有?疫病终会寻到解决之法,在大夏皇室中,在我心里,您可比您那太子弟弟好多了。” 萧钰疑道:“你们见过?” “未曾见过,算是一种直觉。” 萧钰笑了笑。 “我的直觉可准了!我甚至觉着以后有机会邀请您来暹罗做客,在我们那儿啊,葡萄美酒,应有尽有。” “先前是各取所需,今夜,这就算我们的一个小约定吧。”萧钰道。 “殿下,别想那么多了,安心歇息,明日我们一同去接杜老先生。” “你为什么总是称我为‘您’?” “最早的习字先生教我,这在汉话中表示尊敬。” “好吧……”萧钰纠正,“日后用‘你’便可以了,在汉话里代表好友。” 纳塔娅微微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或许是最近很乏,夜话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不知道是何时结束,也不知道是谁先入睡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收藏和灌灌[鸽子] 还有三个月整就过年了,励志在过年前写完这本! 好想放假,刘德华快点解冻吧[求你了] 第96章 草蛇灰线 第96章 草蛇灰线 次日天亮, 萧钰收到了陈皇后从京城送来的信。 是她的亲笔,透过字里行间,萧钰能感受到她凝重的语气。 “钰儿, 京中异动, 齐王近日频频举荐其门人,欲接管江南部分州府防务,其心叵测, 皇上病体渐愈,对星宿冲克之说愈发深信。京中一切交给母后。南疆疫病消息已传回京城, 皇上会增派相关人手,以及下发物资,望你谨慎, 万分珍重。” 前有疫病和大祭司,后有朝中齐王虎视眈眈,借机发难。 那日在梅园,齐王当真对萧钰起了杀心,此后的动作比她预想得更快。 萧随不仅想借此事打击她,更想将手伸进江南官府中。 若让他得逞,莫说顺利平息疫病, 恐怕她自身难保,甚至一不注意便会被冠上罪名。 但此事别无选择, 浣南乃至整个江南可能面临的浩劫,都不允许任何人退却。 萧钰道:“墨玦, 让我们在金陵的人密切监视官府的动向, 尤其是物资和人员的异常流动。” 萧懿姝和另一位王家小姐还在金陵, 因着陈皇后并未限制他们的活动, 刘翎冉找了个借口走得最早, 萧钰和张楚岚也寻了个由头,并没有引起萧懿姝的怀疑。 而张楚岚在第一日接触那个药铺小厮后,并未出现染病的异常症状,其根本在于,药铺的小厮在找到张楚岚时,身上并未携带症状。 此病潜伏初期并无传染性,在出现症状后才会大肆传播。 这也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午时未至,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卫刚想上前盘问,萧钰便命令将人放进来。 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萧钰迎上前,心中稍安:“师父,您到了。” “哎哟,丫头,听闻镇子上疫病严重得很,你在这里,老夫放心不下,实在恨不得这马再跑快点!” 杜蘅的到来,于当下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看见跟在杜蘅身后的人时,萧钰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刘翎冉眉间带着奔波的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她咧嘴一笑:“我爹那边一切都好,他老人家身子骨爽朗得很,边陲虽偶有异动,处理起来倒不麻烦。” “我们在那边听闻浣南这边出现疫病,心里放心不下,跟我爹交代了一声,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 “多个人多份助力嘛!” 萧钰点头,随即她侧身,向杜蘅和刘翎冉引见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异域女子,“这位是纳塔娅,是我的一位暹罗朋友,关于影蝎卫和疫病,她在京中和浣南都帮了我不少。” 纳塔娅上前一步,深邃的眼睛看向两人,微笑道:“杜先生,刘姑娘。” 杜蘅看得出纳塔娅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之辈,他没有多问,笑着回礼示好。 刘翎冉好奇地打量了一些纳塔娅那双独特的眼睛,随即爽朗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客气了。” 萧钰没讲客套话,直接道:“一路辛苦,但情况紧急,徒儿无能,需要您接手隔绝区的诊疗工作,之前的方子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她又看向纳塔娅:“劳烦你带杜师父去隔绝区查看病人的情况,并将关于血螟的情况告知杜师父。” 杜蘅和纳塔娅齐声应好,纳塔娅叫人拿来防护的纱巾,做了个“请”的手势,“杜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后,萧钰对刘翎冉道:“你随我来。” 萧钰大致给刘翎冉陈述了一番当下的情况:“我们还没有抓住货郎,镇子里潜在的威胁未除,我怀疑血螟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扩散,但是我们的人手终将有限。” 人手原本不够,她的到来是一场及时雨。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即刻带人,配合县令组织的人手,下到各處田埂、水渠,尤其是背阴潮湿之地,进行拉网式排查,捕捉活体血螟,并大规模喷洒驱虫药粉,尽可能清楚虫卵,行动时务必做好防护,千万不要暴露皮肤。” “得令,公主殿下,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她风风火火地领着人手走了。 相继到来的两人让萧钰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点,应对眼前复杂局面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然而真正的突破口,还在大祭司身上。 “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对怀远县实行全域的封锁,所有陆路关卡,水道码头均已设卡,许进不许出,飞鸟传信亦被拦截严审,县内所有医馆药铺,废弃宅院,寺庙道观已经列入排查名册,暗卫十二时辰轮换监视。”墨玦道。 斜阳镇的据点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怀远县地图,上面已被朱笔圈画满了各种标记和圈注。 “他跑不远,也跑不出去。”萧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斜阳镇的区域,语气笃定。 “大规模培育血螟需要时间和稳定的环境资源,他不可能仓促间转移,封锁之下,此人就是瓮中之鳖,现形只是时间问题。” 那人滑手如泥鳅,明面追捕根本逮不住,只能转为磨人的暗战。 萧钰和墨玦紧锣密鼓地搜寻大祭司的同时,怀远县本身的情况变得不容乐观。 封锁隔离的速度赶不上疫病传播,只要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这疫病就无孔不入。 县内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有的说瘟疫是天罚,官府封锁是要献祭百姓,还有人指认富商乡绅是妖人同党,引发的这一系列骚动。 一听这话,当地的富商捐赠了不少金银和吃食,堵住了众说纷纭的嘴。 萧钰顺藤摸瓜,找了几处与货郎有关的据点,但每每赶到时,对面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们排查过可能培育有血螟的活水水源,包括地下暗河和废弃水井。纳塔娅和杜蘅也没有松懈。 怀远县进入封锁的第十日,紧张的气氛似乎成了不断收紧的绞索。 萧钰和墨玦的耐心正在经受考验,大祭司及其党羽展现出非同一般的反侦察能力,数次的扑空消磨着人的精力。 新的突破口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有关。 垃圾秽物。 张楚岚在发觉身体无恙后,加入了萧钰侦察的队伍。 他日夜监视了县内几家大型酒楼时,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规律。 有家酒楼名唤醉仙楼,酒楼内每日运出的泔水量,近半月来,每日均有细微的增加,而且其中混杂着一些不属于酒楼内常见菜色的残渣。 酒楼秽物如同草蛇灰线,隐隐指向了一些难以辨查的事务。 张楚岚趁机打包了一小袋泔水,拿回去汇报给萧钰。 萧钰将泔水残渣放在灯下,从当中找到了少量某种药材碎末,即使已经难辨种类,气味也被油污掩盖,但她确认这绝非酒楼内的食物。 “醉仙楼是怀远县最大的酒楼,尽怀远县处于封锁,人员只进不出,往日宾客盈门,最近人心惶惶,出来吃饭的人数更是骤减,此是明面上最能留意之处,然而酒楼的泔水量却是难以留意到的。” 张楚岚继续道:“微臣暗中查访了醉仙楼的采买记录,近期的货量和泔水量,与客人量完全不匹配。” 这意味着有另一股人,在通过醉仙楼这个看似正常的渠道消耗着远超常人的食物和特定物资,而这些人很有可能就隐藏在醉仙楼内部,或者与其有者一定联系。 醉仙楼一带算是怀远县最繁华的地方,鱼龙混杂,确实是隐藏踪迹的绝佳选择。 所谓灯下黑,莫过于此。 “不要打草惊蛇。”萧钰对张楚岚道,“此事由你发觉,你将醉仙楼的情况尽可能完全的理出来,包括酒楼人员,楼内结构,此次发现来之不易,我们制定一个抓捕计划。” 与此同时,杜蘅对血螟的研究也有了进展,他发现这种虫子对发烛燃烧后产生的辛辣烟雾会表现出异常的躁动和回避。 所谓发烛,是硫磺涂在松木片上所制,燃烧时会产生辛辣刺激的气味。[1] “丫头,你看。”杜蘅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将一撮特制的药粉撒入器皿,用火点燃。 烟雾升起,琉璃罐中两只血螟突然变得焦躁不安,疯狂地撞击着罐壁。 “他们若要大规模操控或者培育虫群,必定需要通过某种方法来驱离或者引导他们,避免反噬自身。” 须臾后,琉璃罐内两只血螟逐渐安静下来,随后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没了动静。 “死了?” 杜蘅道:“不错,它们狂躁的根本是想躲避这烟雾,长时间熏染发烛有致死之效。” 但目前尚未找到治疗此疫病的有效方法。 萧钰叫来了刘翎冉,让她暗中多备些发烛,待抓到大祭司,立刻在田间熏制发烛,将血螟驱赶到一个固定区域,最后再杀死。 张楚岚的行动也很快,对醉仙楼的调查很快有了更多发现。 酒楼后院有一口废弃的深井,井口杂物遮蔽,但近期有被动过的痕迹。此外楼内负责采买的一个管事近月出手阔绰了不少,一次酒后失言中,在打杂伙计勉强说漏了嘴,称自己得了贵客的赏赐。 萧钰更加确信了醉仙楼里有他们要找的人。 纳塔娅嗤道:“看来,我们这位大祭司很会享受嘛。” 藏身于最繁华的酒楼之下,技能满足日常用度,又能借助嘈杂的环境掩盖活动痕迹,真是好算计。 “殿下,是否即刻动手?” 萧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情况仍然不明,贸然强攻恐伤及无辜,也容易让他再次逃脱,他既然需要食物和特定的药材,就必须与外界联系,盯死那个副管事,还有运送泔水的渠道,同时,想办法摸清那口井底是什么情况。” “此外,我们还没有治愈疫病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用在这里是我胡扯。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攒够入v的300收藏[求你了] 但是我之前说过完结前不入v,所以一切等完结后再说吧。 坚持到现在,感谢小可爱们也感谢自己,这也是我为了过签曲线救国的一本,从去年一直断断续续摆到现在。 有时候真的写得挺难受,真想扔了这本去写自己想写的,但一直铭记其他大大的一句话“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想来也是小钰带着我过签的,我心里也有一个故事线和大纲,也在我的便签里记录了许多构思的小情节。所以不论如何我都要给她和她男人一个完整的世界和结局,或许并不完美。 预计还有8-10w写完。 突然发一下牢骚,请跳过。 (鞠躬) 第97章 瓮中捉鳖 第97章 瓮中捉鳖 又过了十来日, 怀远县内,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如今一片萧条。 大半店铺都紧闭着门板, 仅有几个开着门的粮铺和药铺, 往日最热闹的南街如今只剩几条野狗在啃食晦物。 走在街巷中,时常能听到街里街坊传来压抑痛苦的咳嗽声,有时是一阵凄哀的哭嚎声, 意味着又一个家庭失去了亲人。 疫病扩散,据点也从原来的斜阳镇搬到了怀远县。 县城不比镇上村里, 这里居住的人数颇多,能搭建的隔绝区和容纳的人终究有限。 县衙的临时医棚早已人满为患,后来干脆在马场那边搭起了更多草棚, 所幸天气逐渐回暖,夜里不再受寒冷侵扰。 萧钰从金陵急调来几个大夫,又组织着本地尚能支撑的郎中,杜蘅带着他们日夜忙碌着。 最开始,萧钰配的药方可以缓解部分症状,延缓死亡,却无法根治, 杜蘅凭借着更深厚的医道功底,数次尝试调整药方, 效果虽有提升,仍然是杯水车薪。 马场上多是严重的病患, 他们躺在圈起来的棚里, 痛苦地喘息咳嗽。 不断有人被抬进来, 也不断有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到山上去。 焚烧尸体的浓烟几乎终日笼罩在那座山头上空,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墨玦禀告道:“殿下, 我们的人来信,鲁川找到了,在春江村乌鸦坡,人早已烂得无法辨认,生前的熟人通过他身上的玉佩认出来的,暗卫将周围清理干净,一把火焚掉了。” “或许是料到此病的危害,他早早进了山,避免染给更多的人。” 萧钰扶了扶额,有些疲惫:“告诉张楚岚,我们的明晚动手,不能再等了。” 墨玦领命退下。 萧钰坐在灯下,临时充作书案的木桌上摊开着一本深蓝封面的厚册子。 她提笔,在新页上缓缓写下两个沉重的字:鲁川。 写完名字后,执笔的手顿了顿,似乎能感受到这个名字背后那条已经悄然消失的生命。她继续补充了几行字: 男。中年。斜阳镇人。经营镇中药铺,惊蛰后三日染病,失踪数日,于春江村乌鸦坡发现尸体。 写罢,萧钰没有立刻合上册子,而是下意识地向前翻动。 书页沙沙作响,一页,又一页,再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简短的注脚,墨色由新到旧,无声诉说着这些天来,疫病是如何吞噬斜阳镇,乃至怀远县的。 刘能。男。六十五。外乡流民,寡言沉默,发现时已曝尸荒野。 张娆。女。中年。斜阳镇药铺大夫鲁川之妻。于药铺内熬药施药,不幸染疾,五日后亡。 王小丫。女。八岁。其父五日前病故,幼女未能幸免,四日后…… …… 一直到首页第一个名字。 曹元正。男。中年。租种田地,勤恳寡言,早田间血螟叮咬,首例发病,疑为试毒之种。 五百六十有二条性命,如今已被简化成了数行冰冷的记录。 册子有一指半厚,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萧钰亲自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在人的心上。 耗费了几日,张楚岚已经摸清了醉仙楼的情况。 那口井下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型的血螟培养地。他发现了大量处于不同生长阶段的血螟,更重要的是,井下有密道,并非单向,而是如同蛛网般连接着酒楼的冰窖乃至城中几处水井。 他们随时可以金蝉脱壳。 萧钰听了并不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大祭司如此狡猾,自然不会将自身置于绝地。 次日傍晚,张楚岚,墨玦,刘翎冉还有纳塔娅聚在堂内,萧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怀远县地图前,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所有已知及推测的密道出口。 大祭司经营日久,有这些布置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萧钰道:“墨玦,带我们的人分散开,率人带上弓弩,渔网,石灰和火油,提前埋伏在所有密道可能的出口处,一旦下面有动静,出来一个杀一个。若遇到强烈抵抗或者碰见毒虫,直接以火油石灰堵住出口,一把火烧掉。” 墨玦率先领命而去。 萧钰转向一旁待命的张楚岚和刘翎冉:“你们带一队好手,伪装成客人潜入醉仙楼,控制住掌柜伙计,尤其是那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务必确保消息不会走漏,行动开始时,封锁酒楼。” “是。”两人齐声应道。 “纳塔娅,你与我一同下井,我们需要应对可能出现的血螟,还有辨认大祭司,此人或许会伪装替身。” 入夜,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然开始铺开。 萧钰和纳塔娅到了醉仙楼后院那口废弃的深井旁,移开周遭的杂物。 井口幽深,宛若一张巨兽张开的口,向下望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以及从中隐隐约约传来的腥甜气息。 萧钰和纳塔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纳塔娅取出特制的药粉撒入井中,萧钰丢了一把火,井下一阵密集的骚动,是血螟痛苦挣扎的声音。 须臾,井口底下一片静寂。 全副武装的暗卫率先垂索而下,萧钰和纳塔娅紧随其后。 当她的双脚稳稳踏上井地潮湿的地面,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狭窄区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地下石道。 刚下井时候,脚底周围尽是血螟密密麻麻的尸体,往前走了几步,石道仅容一人通过,长不见底。 虽有灯油烛火照着,通道内却异常潮湿,脚下泥泞,头顶时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墙壁上覆盖着滑腻苔藓,偶尔爬过几条体型硕大的蜈蚣和潮虫。 纳塔娅手里捏着驱虫的熏香,走在最前面。 石道并非笔直,愈走愈是岔路丛生,如同迷宫。 若非萧钰提前留下了暗记,没有地图,一行人走在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有些路口还设有绊线陷阱,连接着淬了毒的暗箭,所幸暗卫经验丰富,能够及时发现拆除。 萧钰觉得这些暗道的布局结构、机关,甚至通道里突然涌现出的一堆毒虫和蜈蚣,一切都十分有既视感,像极了她和景珩在瑞王府碰到的地下暗室! 瑞王很早便和影蝎卫有了关联?瑞王府上的那间暗室是影蝎卫的人建造的? 越往深处,越发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甚至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之感,萧钰立刻命众人含了解毒药丸,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 在经过一个较为宽敞的岔路口时,油灯中的火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黄豆大一粒。 昏暗中传来密集的振翅声,一群蝙蝠好似受了惊,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扑过来。 萧钰迅速撒出大量药粉,纳塔娅抽出剑,剑光闪烁间,数只虫近的蝙蝠被斩落在地。 一番动静后,蝙蝠群尖啸着退入黑暗。 历经曲折,终于抵达了这个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内,透着火光,以及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药香。 萧钰和纳塔娅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暗卫们警戒。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与纳塔娅一同,推开了那扇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异常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开凿了整齐的石龛,里面摆放着无数密封的陶翁,里面不时地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室中央,盘坐着一个身穿繁复玄色祭袍的人,其面容隐藏在宽大兜帽阴影下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不为所动。 那人身前是一张石案,上面摆放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和药材,他似乎在专心调配着什么。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又见面了,大夏的公主,还有……王女殿下。” 男人转过身,掀开了兜帽,幽邃冷漠视线越过萧钰,落在了纳塔娅身上。 平静之下,涌动着无声的杀气。 纳塔娅迎上那双眼,毫无惧色,清冽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好久不见,提婆珈,或者我该叫你阿南陀尔法师。” 她回忆道:“暹罗王室曾经御用的占星法师,因妄言天机,窥探禁书被前暹罗王驱逐,宫变之后,你投靠新王,杀了我的父王母后,如今竟在此行毒害生灵之事。” 提婆珈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显然没料到纳塔娅能道出他的根脚。 他哑声笑了笑:“好久不见,知道我是谁又如何?上次见你时,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去年的深冬,冷风呼啸。 暹罗鲜少下雪,那是一个冰冷的雨夜。 暹罗王宫中,尸体堆积如山,老暹罗王的头颅被砍了下来,雨水流淌,染得阶前一片殷红。 刚满十六岁的王女胸口中箭,混着禁军尸体,被兰玉堂和琴香抬出了王城。 这番场景映在她的心底,永世不忘。 回忆到此,纳塔娅冷道:“婆提珈,风水轮流转,今日说不定该轮到你了。” 话落在萧钰耳中,她顿时明白,暹罗王室叛乱,此人也是其中推波助澜的一员。后来几次,这人想除掉纳塔娅都没有得逞,一直到纳塔娅逃到京城。 她道:“不必跟他浪费时间了。” 纳塔娅知道话多误事的道理,跟这人之间除了仇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暗卫拔剑合围,所有出口已经堵死,婆提珈今日无处可逃。 四周壁龛中的陶翁突然出现异响,继而摔倒在地。 一个,两个……乃至一大片,石室是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血螟如潮水一样,自壁龛爬出。 众人立即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大把药粉朝袭来的虫群撒去。 萧钰和纳塔娅俱是一惊。 这些在外头尚且奏效的药粉,此刻只能让这些血螟动作稍作迟缓。 提婆珈笑得扭曲:“时间到了。” “今日鱼死网破,既然我活不成,你们也与我一同,作为迎接神的祭品吧。” 他站在虫潮中央,双臂高举,喉间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萧钰听不懂,纳塔娅神色一黯,道:“他在说暹罗语。” 婆提珈的喉间发出吟诵:“以血为引,以肉为饲,恭迎圣蛊降临。” 纳塔娅忙道:“他在施蛊,杀了他!” 萧钰眸光一凛,夺过身旁暗卫的弓箭,在火把上一掠而过。 沾染桐油的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提婆珈胸前。 又一支箭,射向他的脚下,引燃了暗卫投掷的硝石。 “轰——” 腾起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道玄色的身影,提婆珈在烈焰中扭曲,嘶吼着念道:“与我同焚,永生不灭……” “为了吾主。” 火势借着先前洒下的药粉迅速蔓延,虫群在烈火中发出嘶鸣,还有被烤焦的爆裂声响。 浓烟弥漫间,先前入口的那道木门早已被一道轰然落下的石门取而代之。 要么一起被烧死,要么被虫咬死。 “找水源,或者石室内的机关!”萧钰呛咳着退向一旁,他回忆着瑞王府暗室的构造。 婆提珈的声音渐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躯体栽倒在火海中。 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越来越厚。 “这里!”萧钰突然发现一处松动的石砖。按下后,地面应声开启一个洞口。 隐约听见幽深处传来水流声。 瑞王府暗室中也有一口井,四周无路,井底直通地下暗河,寻常会将死尸或是废弃物从这里扔到江中喂鱼。 此时另有他用。 暗卫明白了萧钰的意思,率先纵身跃下去,随后井底深处传出一声悠扬的哨鸣声。 众人接二连三地跳入深井,像下饺子般落入怀远县外的泠水。 纳塔娅迟迟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火焰中逐渐焦黑的身影,直到火舌将要扑过来将她吞没,才咬牙跃入井中。 泠水是春江的一条支流,水流不急,却因四季冰冷而得名。 时已春日,河水依旧冰冷刺骨,泡得人麻木。 一行人终于从下游一处浅滩挣扎上岸时,已经力竭。好在,此次行动没有折损一人。 墨玦提前安排好了接应的人,将他们带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明天周五,眉色飞舞[摆手] 第98章 身中蛊毒 第98章 身中蛊毒 “阿嚏——” 次日清晨, 寝屋内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喷嚏声。 萧钰坐起身,看向寝屋内另一方榻上的纳塔娅,这个向来气血精神气十足的异域女子, 此刻双颊泛着异样的潮红, 嘴唇毫无血色,蜷缩着身子在被子里发抖。 萧钰走近她,手背贴上纳塔娅的额头:“好烫。” 她坐在榻前, 给纳塔娅检查一番身子,才放下心来, 没有其他异常,只是昨夜泡水染了风寒。 纳塔娅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头重如斗, 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周身寒意蔓延。 她睁开发红的眼睛正要说什么。 萧钰示意她不要说话,安心躺着便是。 昨夜一番折腾,她却跟没事人一样,利落地从药囊中找出了几味驱寒的药材,在小炉上煎煮。 安置好纳塔娅后,萧钰又一一召来了昨日的暗卫, 查探他们是否无虞。 比起纳塔娅,暗卫的情况略好一些, 没有人一病不起,但奇怪的是, 也没有一人幸免于染病。 萧钰熬了几罐汤药分了下去。 萧钰喝了汤药后, 覆上面巾, 准备去隔绝区那边看看杜蘅的进展。 以及, 大祭司昨夜在石室念得几句话是何意思? 萧钰听不懂咕哝的暹罗语, 即便纳塔娅后来解释了那几句话,她还是难以理解,听在耳中像祭祀时候念的咒语。 纳塔娅说婆提珈在下蛊,至于是何作用,下在何人身上,目前无从知晓。 若提婆珈当真种下了蛊,其毒发作,只会令目前的境况雪上加霜。 往日繁华的街道空旷无人,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两侧许多人家满口悬挂着惨白的招魂幡,被风吹过,似在哀鸣。 “官府无能!庸医害人!”一阵骚动从衙门方向传来。 一群情绪激动的人围堵在衙门口,与手持棍棒的衙役推搡着。 “我爹昨儿个被拉去瘟营,今天就没了!你们还我爹来!” “药呢?说好的药怎么还没到?” “关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混乱中,有人被打倒在地,秩序已然崩坏。 这混乱并非只存在于怀远县,临近的郡县同样受到了冲击,怀远县所在的白云郡已经沦陷。 四处蔓延的不止瘟疫,还有流言。 整个白云郡内人心惶惶,物价飞腾,尤其是药材,价格已经翻了数十倍,且有价无市。 起先外面的官道挤了些试图逃离的富商车马,都一一被城门的守卫拦了下来。 县里新建了瘟营,那块已经无人看守,里面的人在官府的认知里,已经与死人无异,只等着第二日将他们拉到山上焚烧干净。 婆提珈死后,疫病依然没有得到遏制。 刘翎冉带人用药,将每块区域内的血螟赶到一处,再用火烧干净。 隔绝区外侧的棚子里,杜蘅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阴毒,霸道。” 药室内,灯火常明。 多年来,杜蘅对各类奇病奇药的特性如数家珍,如今却束手无策。 一段时间来,他和萧钰尝试了多种解毒的方剂,但效果甚微。 外面死亡的人数不断攀升,那本记录着亡者的名册越来越厚。 两人几乎是不眠不休,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医药典籍。 转机出现在纳塔娅找来的一本暹罗的古书中,她摊开一页念道:“甲壳类虫豸之毒,畏阳刚正烈之气,惧至净清心之药,其性跗骨,尤嗜心火,催生风寒之兆,发于肤现疱疹,感染溃烂至死。”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像面条样式的暹罗文,纳塔娅将这一节译成汉文,一一念给萧钰和杜蘅听。 萧钰灵光一闪:“我们或许一直着力与解毒,却忽略了书中提到的心火,此疫或是以人为养料,消耗人体正气,我们可以尝试以清心泻火,镇惊安神为本。” 杜蘅拍掌:“确实从未尝试过!” 新思路立即催生了新药方。 萧钰提笔蘸墨写下药方,杜蘅一边思忖一边补充。 用生地、玄参、黄连清心凉血,以牛黄丸平定心神,再辅以雄黄这类至阳辟秽之物攻毒,最后以黄芪、当归、甘草扶助正气,托毒外出。[1] 写完后,命为清瘟化蛊方。 新方推行,效果显著,隔绝区内发热的人喝了药后,不出一日高热便奇迹般地消退;而瘟营内濒死的患者灌下药后,留住了性命,身上的烂疱也有结痂之势。 这是……成功了? 萧钰袖中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喉间一阵干痒痛涩,多日来的疲惫压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 其余几人亦是说不出话来。 清瘟化蛊方被公之于众,刘翎冉组织人手大规模熬制,设立药棚,无偿发放。 毗邻的州郡调集了大量急需药材,确保药方供应,墨玦带领暗卫组织尚有行动能力的百姓,协助维持秩序。 喝下药的人,高热渐退,咳血减轻,瘟营里的人越来越少,症状减轻后都转往隔绝区养病。 呻吟声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低泣。 城中的混乱开始平息,一缕强烈的光刺破终日蔽日的阴云,洒向人间。 疫病不再疯狂蔓延,但并未根除。每日仍然有新增染病的人,但几乎都能保住性命。 康复的人身体依然孱弱,似乎病如野草,春风一吹便会再生。 灾祸的种子不止这一颗。 在暗室里,婆提珈究竟种下了什么蛊? 这日,萧钰守在药炉旁,罐内药汁咕嘟,她正往进添水,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 眼前一黑,她险些栽倒下去。 “殿下!”纳塔娅眼疾手快扶住她。 萧钰稳了稳身形,摆了摆手,却猛地捂住胸口。 胸腔里传来一种奇异的躁动,并非疼痛,是一种难以言述的鼓燥。 她下意识卷起衣袖,纳塔娅同样瞳孔一缩。 萧钰白皙的手臂内侧,一条细如发丝、殷红欲滴的线痕从衣袖里延伸出来。 “这是什么?” “若我没认错,这是暹罗的蛊毒。” “蛊毒?”萧钰心头一沉。 纳塔娅声音颤抖:“我猜提婆珈死前将蛊种在了你身上,蛊毒不会立即致人性命,一般长久蛰伏,或毁人心智,或与施咒者设定的目标共生共灭,与影蝎卫死士身上的蛊效用类似。” 说话间,萧钰臂上的红线又向上爬升了一小节。 与此同时,外面一阵喧哗,墨玦禀告:“殿下,城西瘟营内数名重症病患均有好转,身上水疱已然结痂,高热不再发作。” 萧钰手臂上的血线已经长成了狰狞的蜈蚣腿状。 药室内一片死寂。 墨玦见状,忙询问情况。 杜蘅赶到时,恰巧听见纳塔娅道:“他竟然下在了公主身上……” “暹罗禁术中有种蛊,有以命换命之效,若我没猜错,此蛊将瘟营中人的性命和公主的性命绑在了一起。” 瘟营中的人日渐转好,萧钰的身体愈是异常。 直至最后,她生,则患病者死;她死,则患病者生。 这是提婆珈最后的盘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杜蘅骂了几声,墨玦愤然道:“属下这便去烧了那间暗室。” “站住。”萧钰呵止住他。 婆提珈已死,若再有人踏足那间暗室,或有节外生枝的风险。 纳塔娅道:“蛊由施者念起,根源在殿下|体内,外力难除,除非找到施咒者亲自解除,但大祭司已经死了。除非从天底下找到第二个能破除此蛊的人,或者以命换命……” 萧钰几乎没有犹豫:“不可。” 看着纳塔娅一副泄气的神情,所有人都知道,前者希望渺茫,后者更是……犹缘木求鱼,简水作冰。 “你们暹罗哪那么多歪门邪道!老夫钻研这么多年药理,不信没有法子!”杜蘅脸色比锅底还黑,说罢便拂袖而去。 如纳塔娅所预料的,接下来的几日,萧钰手臂上的红线稳定而缓慢地向上攀升。 与之相对应的,是白云郡内疫病以肉眼可见的情况好转。 重症者转轻,轻者痊愈,空气里那股绝望的恶臭全然消散,云开月明。 百姓欢欣鼓舞,先前的无尽谩骂也变成了称颂。 他们没有人知道,每一声庆幸的欢呼,伴随着萧钰手上的红痕向上蔓延,趋势往心口而去。 暖春是让人极度舒适的,微风轻拂,花瓣雨落,生机盎然。 萧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悄然流逝,像沙漏中泻下的细沙。 她时常感到眩晕,脸色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即使这样,萧钰也趁着每日精神勉强好的时候处理各项事务,安抚民心,探望康复的人。 侍女日夜守在她身边,纳塔娅找了各式的暹罗古书,给兰玉堂和旧部递了信,让他们在暹罗和大夏悬赏能解蛊之人。 杜蘅自那日起,除了偶尔来看看萧钰的情况,把自己关在屋中,再没出来过。 墨玦和暗卫们更是如同困兽,满腔怒火无从发泄。 张楚岚承担了瘟疫最后的收尾事务,并劝萧钰莫要劳累,养好精神。 江南的春日格外柔和美丽。 乡里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夕阳下几乎透明,偶尔有风吹过,吹落一阵簌簌花雨。 暮色里的村镇,再复安宁祥和。 【作者有话说】 [1]百度百科加胡扯。 周末愉快[垂耳兔头]晚安啦 第99章 春台蒿里 第99章 春台蒿里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 萧钰倚靠在窗前的藤椅上,微阖的眼睛缓缓睁开,外面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她似乎是被吵醒的。 她掀开衣袖看了一眼, 红线已经越过手肘,逼近肩胛。 独自在坐了很久很久,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炊烟袅袅,远处的天上还悬了几只纸鸢。 江南已至仲春。 萧钰摊开手掌, 因身体虚弱,掌心微微颤抖。 她想念京城的陈皇后,来到江南至今, 她还没有写过一封家信,暗卫往京城送去的密信中,尽是描述疫病情况的代笔。 最后一封信刚好在半月前,还未发现中蛊时送出,信上写了江南疫病退散,情况正在转好。 她还想念北疆的景珩,听说开春后, 突阙开始朝边境发动了第一波攻势,大夏首战告捷。 思及此, 萧钰唤侍女:“冬瑶,帮我磨墨。” 她走到书案前, 铺开纸张, 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陈皇后。通篇写了近半个时辰, 用好几张纸笺, 塞进信封中鼓囊囊的。 第二封, 她顿了顿,只寥寥数语,留给景珩。 还未写完,剧烈的咳嗽淹没了她,冬瑶忙递上帕子。 萧钰掩住口,血渍仍然浸湿帕子,滴在了信笺上,像雪地里晕染的点点红梅。 她作罢,无奈地放下笔。 冬瑶和白露眼带泪花,一边啜泣一边帮她擦拭。 萧钰的声音很轻,宽慰道:“别哭,我还没有走呢。” 这话一出,两个侍女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跌出,颤声道:“公主……公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眼下,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看命。” 冬瑶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决了堤:“奴婢只是不甘心,明明可以将他们……” 闻言,萧钰脸色微变。 白露忙掩住冬瑶的嘴,堵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她们知道,在公主这里,将患病者杀掉换命的法子是绝对不能提的禁忌。 冬瑶很快平复了情绪:“奴婢相信,上天有眼,公主一定会没事。” 萧钰没再说什么,唤来影卫,将写给陈皇后的信封好:“务必亲手送到母后手中。” 影卫领命而去。 至于另一封写给北疆的信,上面已经染了血迹,她若无其事,从案几上花瓶里掐了一朵粉白重瓣的棠花,一同封在函中。 随后放在了抽屉里。 近日里,想得最多的,还是在城中看到的、一双双从绝望到希望的眼睛。 “丫头。”杜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 “你又咳血了……” 萧钰转过身,脸上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师父,歇歇吧。” “你是公主,你的命很金贵,凭什么要以你的命换他们的命?没有你,他们……他们本就会死。”同为医者,也同样见识过白云郡肆虐的病魔,说到最后,杜蘅的话淹没在了自己的尾音里。 医者仁心,自然珍重生灵。 但悖论的另一方是他最疼爱的丫头,是一国公主。 他无法忘记临行时陈皇后的郑重嘱托。 杜蘅要她把手臂伸过来,那条赤红的线痕已经蔓延至大臂以上,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 “我若死,疫病除,郡县内的百姓不再受任何影响,我若苟活,疫病难清,迟早卷土重来,届时死伤更甚。”萧钰看着他,“这笔账很简单。” 杜蘅老眼含泪,他知道说不动萧钰。 萧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皮册子,一页一页翻看道:“师父,明日我们去办一件事。” * 翌日,天色微曦。 萧钰一行人动身前往斜阳镇外的春江村。 马车蜿蜒在乡间小路,两侧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像铺了一地的阳光,一如今日的好天气。 暖风透过车帘,送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落亭山就坐落在春江村,山势不高,临江而立,颇为秀致,因是附近几个村镇公认的风水宝地。 山上有一坡,名为乌鸦坡,除了此地十分荒凉外,其余已被翠绿山色笼罩。 山间坟冢林立,青石碑碣在葱茏的草木间。 虽是逝者安息之地,又因草木繁盛充满蓬勃生机。 沿着山路缓缓上行,但见崎岖山路两旁松柏苍翠,各色野花开得如火如荼,一丛丛点缀在绿荫之间。 半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上,提前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新翻的泥土呈深褐色,与周遭茂盛的青绿形成鲜明对比。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型石碑,走近些,能清楚看到上面刻了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萧钰手上捧了一本厚重的蓝皮册子。 这上面写着—— 那上面刻着—— 都是这些日子来,他们亲眼见到死去的、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萧钰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发间只戴了一支白簪,简洁肃穆。 这里的位置是她选定的。 背靠青山,面朝春江,是这落亭山上视野极佳的一处。 纳塔娅、墨玦还有张楚岚,几人默默在石碑旁放了一捧沿途采来的野花,花瓣和叶上还带着山间的露水。 杜蘅今日换了一件素净的灰布长衫,凛然凝重。 他手持一个酒壶,缓缓将清酒洒在石碑前。 酒液渗入新土,带着醇厚香气。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江水的湿润气息。 从山坡望下去,蜿蜒的春江宛如一条碧绿的丝绦,环绕着山脚下的村落。江面上有点点渔舟,隐约可见渔人撒网的身影。 这片土地山头上,新坟与老墓共存,死亡与生机同在。 山花烂漫,草木葳蕤,坟茔林立。 所有人在山水间都有一处归宿。 所有人的名字都被铭记。 萧钰站在石碑前,望着山下蜿蜒的春江和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轻声道:“愿你们在此安息,看春华秋实,听江水长流。” 山风渐起,吹得林涛阵阵,她的声音也随风飘向远方。 * 离开春江村后,一行人收拾妥当,打算三日后动身返回金陵。 刘翎冉本打算事情告一段落返回落雁关,但萧钰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于是她打算先跟着他们去金陵一段时间。 临行这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车马行至村口时,石桥旁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村民。 男女老少,挎着竹篮提着瓦罐,候在晨露未干的乡道旁。 里正走上前,他身后跟着几个壮年村民,抬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匾额。 “贵人留步。”里正激动喊道。 纳塔娅和刘翎冉几人下了马车。 红布被揭开,露出一块樟木匾额,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刻着四个大字。 恩泽春江。 “春江村上下,乃至整个怀远县、白云郡,感念贵人们驱散瘟疫,为枉死的乡亲立冢安魂,这阵子死伤无数,好在乡亲们得以归葬,享后人香火。 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里正说着,眼眶已然湿润。 “贵人,村里人这些天都在说,当初疫病来时,我们……我们真是糊涂啊!” 里正身后的人群里响起细微的啜泣声,一个年轻男人道:“那时候我天天去县衙闹,还砸过药棚,我女人病死被抬到山上去我才……” 他哽咽着得说不下去。 “都以为朝廷要放弃我们了,现在才知道,你们冒着危险,日日在瘟营里试药。”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我偷过药……” “我抢过米……” “我以为杜大夫是庸医,往他药炉里扔过石头……” 张楚岚道:“疫病之下,人非圣贤,重要的是一切都过去了,如今大家已经平安无事。” 里正示意几个村民将匾额抬过来:“我们斜阳镇人永远记得你们。” 刘翎冉道:“匾额我们收下,但恩泽二字不必再提,若有机会,待到秋收时,再来尝尝乡亲们种的米。” 村民们应着,陆续上前,不由分说地开始塞东西。 萧钰坐在马车里没有动,她打起车帘一角,看见了那位两次拜访的李婆婆捧着温热的鸡蛋,渔夫提着几尾用柳枝穿起的活鳜鱼:“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得很!” 几个幼童举着刚摘的野花,怯生生地递给刘翎冉、纳塔娅,萧钰的侍女们。 还有新米,干粮,腊肉…… 杜蘅立在车辕旁,捋了捋须髯,缄默不语,心中陈杂。 萧钰看着这些淳朴的村民,多日来积压的阴霾被春风吹散少许。 “乡亲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刘翎冉扬唇笑了笑,一副自然热络的样子,“望诸邻里之间日后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谢贵人救命之恩!”一位在瘟营里被救回的老汉拉着小孙子,险些要跪下。 刘翎冉眼疾手快制止,将人扶起。 老汉又问:“还有一个年轻的白衣贵人,这么多日来,我记得她,今日怎么不见她?” 有人窃窃提醒:“听说那是京城里的公主……” 老汉忙噤声,没有再问。 车马终要启程。 村民们让开道路,拥在两侧。 马车缓缓驶出春江村,萧钰远远回头,透过车窗,望见春江村的百姓仍然站在桥头。 远山如黛,春水如蓝,炊烟袅袅,经历过伤痛的土地,正在同春天一起焕发新的生机。 车轮辘辘,除了白云郡,踏上了金陵方向的官道。 萧钰轻轻靠在车壁上,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坐姿,将微微发颤的手指藏进袖中。 那股熟悉的灼痛感正在身体里悄然蔓延,如同藤蔓开始缠绕五脏六腑。 纳塔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递来水囊,“又发作了?可要停下车?” 萧钰勉强弯了弯唇角,维持着平稳的声线:“无妨,越早到金陵越好。” 她饮了一口热水,掌心抵在心口处,那里正传来阵阵绞痛。 蛊毒像是苏醒的毒蛇,在经脉中游走啃噬。 只有萧钰自己知道,身体的精力正在渐渐流逝,她只能眼睁睁感受着,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呐![撒花]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100章 心垣难越 第100章 心垣难越 抵达金陵时, 是一副经典的烟雨朦胧景象。 萧钰回到听竹苑后的第二日,阴雨让她精力更加不济,多数时候只能躺在榻上或靠在藤椅内。 晌午时分, 她正坐在窗前审阅信件, 倏然自心口窜起一阵剧痛,手上的笔“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团。 “殿下!”侍立在一旁的冬瑶惊呼上前。 “你去喊杜师父过来, 告诉他……” 萧钰话语微顿,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异变发生。 她臂上的那一节红痕, 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窜去,瞬间越过肩颈,直逼心脉。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萧钰勉强抬手扶住案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 在冬瑶不停的呼唤声中,她缓缓软瘫倒在地,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 “已是第三日了。”杜蘅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脉象平稳,气息均匀, 可就是醒不过来。” 刘翎冉立在床畔,出口的声音有些激动难控:“我知道蛊毒难解,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施了针,说这样可以一月内无虞吗?” 得知萧钰身中蛊毒的那天, 不光是杜蘅, 纳塔娅也搜罗了不少暹罗蛊书, 想要寻找破解之法。 她偶然在书上看到, 用一种技法施针可以延缓发作时日, 至少可以确保身体在一月内没有异样。 但眼下,萧钰陷入了昏睡。 难道古书上的法子对此毒无用? 纳塔娅被她的架势惊了一跳,摇了摇头:“按理说,蛊毒一旦发作,无药可救,施针的法子并非全然无效,殿下保住了性命,此事仍有转机。” “只是这昏睡,老夫行医数载都未曾见过这症状。”杜蘅叹了口气。 刘翎冉自知失态,自己这些天同墨玦他们四处寻找能解蛊毒之人,忙碌多日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没有资格质问纳塔娅。 她平复了下情绪,淡声道:“对不住了。” 纳塔娅并没有放在心上,安慰几人继续寻找对蛊毒颇有研究之人,她和杜蘅则继续研究医书。 窗外细雨打芭蕉,寝殿内,萧钰安静地躺在锦被中,看起来毫无生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这日,萧懿姝亦来探望萧钰。 浣南疫病初显时,她便听说了斜阳镇内病者无数、不容乐观的情景。 恰巧,几番寻访萧钰都不见她的踪影。 不知怎地,萧懿姝瞬间猜到,萧钰去了浣南。 果然,没过几日,怀远县传出消息,有京城来的人持皇家合符,下令封城。 县城内准近,不许出。 疫病肆虐,死伤惨重,连带着整个浣南都笼罩在一片惶恐沉寂之中。 萧懿姝承认,某个瞬间,她很担心萧钰,更担心疫病会难以控制,蔓延到整个江南。 此刻,窗外雨声阵阵,萧懿姝紧盯着榻上睡着似的萧钰,眉宇间萦绕着阴云:“我的傻姐姐。” 刘翎冉突然想到什么,道:“安国殿下,怀远县封锁期间,有一大批未署名的药材和粮食,是您送来的吧。” 彼时,南下的人中,只有萧懿姝和王知微尚在金陵。 而他们在怀远县时,整个县域内药材紧缺,除了当地富商额外输饷的一批药材外,自怀远县以外运来了一批物资。 彼时无心顾及这些,直到疫病散去,他们才细细推测谈论过此事。 萧懿姝笑着抬眸:“在这里刘姑娘不必如此尊称,我并非只会端架子的人。” 刘翎冉也很配合地点头笑了笑。 “不错,是我和王家小姐筹集的,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只是没想到……” 萧懿姝一句话带过,继而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姐姐这一病,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那会她身子并不好,每逢雨季总要病上一场,还是母后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偏方才治好了这一毛病。” 刘翎冉道:“伴读的人都说您与她关系疏离,实则您挺关心她的嘛。” 若在以前,这种事放在萧懿姝身上确实令人意外。 不光是萧钰,就连刘翎冉都觉得她变了不少。 萧懿姝淡淡一笑:“或许吧,我和姐姐从小一同长大,可相比起来,我还没有刘姑娘了解她。” 刘翎冉和她回忆起了幼年读书时候,两人话了几句家常。 临走时,萧懿姝道:“姐姐身上的毒来势汹汹,我知道你们近日在找能解毒之人,不如,也算我一个。” 这场雨下了好几日,依然没有停。 萧钰的案头上,信件已经堆积如山。 大都是北疆寄来的。 只是没有人敢擅自拆开这些信。 刘翎冉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件十分厚实,能感觉到里面除了纸笺外,还装了旁的东西。 “可是殿下现在这样……”白露忧心忡忡地望向内室。 刘翎冉沉吟片刻,终究将信放回原处:“再等等吧。” 入夜,寝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萧钰依然安静地躺在锦帐之中,仿佛外界一切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侍女每日为她擦拭,喂些流食,杜蘅试遍了各种方法,银针药浴,通通石沉大海,唤不醒萧钰沉寂的神识。 金陵的春末,雨水绵长。 去年春日被贪墨的河工银两,虽在立秋后被南下的刘荻补上,然而经过年节的耽搁,加之今春雨水尤多,几处关键堤坝的加固工程进展缓慢,终究未能赶在汛期之前完工。 不出所料,先是下游两个小河口溃决,浑浊的江水咆哮着漫过农田村舍,一时间,哀鸿遍野,流离失所者众。 消息传出,刘翎冉很快发现,金陵官府对此反应异常迟缓,太守那边居然毫无动静。 灾情如火,官府却按兵不动,这极不寻常。 刘翎冉道出了疑虑,萧懿姝听闻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 “刘姑娘,随我去一趟太守府。” “殿下?”刘翎冉微惊。 “民生倒悬,岂容尸位素餐。”萧懿姝语气冷冽,叫上她,领了侍卫,风风火火出门了。 刘翎冉正思忖着以自己的身份,该如何同太守周旋,萧懿姝倒轻易解决了这个顾虑。 萧懿姝带着几名护卫,径直闯入太守府。 刘翎冉跟在后面,一边感叹她的单刀直入。 府内冷清,萧懿姝持剑入府,府上护卫无人敢拦。 金陵太守周文谦正在与几名幕僚议事,先是一愣,见来人气势不凡,他起身皱眉呵斥:“何人胆敢擅闯府衙重地。” 萧懿姝不答,只将一枚金漆合符掷在案上,上面刻着“安国公主”几个字,格外扎眼。 周文谦瞳孔皱缩,慌忙绕出桌案,跪地行礼:“下官有眼无珠,不知公主驾到……” “现在认识本宫了?”萧懿姝冷眼睨着他,直截质问,“那就好好说说,江堤溃决,百姓流离,为何官府毫无作为?” 周文谦面露苦色:“殿下明鉴,非是下官不愿作为,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他继续解释:“近来府衙之中吏员变动频繁,许多熟手被调离,新来的要么不谙事务,要么阳奉阴违,下官如今便是想召集人手,也指挥不动啊!” “听闻……听闻连下官这项上官,也快要被调任他处了。”周文谦无奈又惶恐。 闻言,刘翎冉心中一动,立即想到此前萧钰曾提醒需注意齐王的动向,这官府内部的异常调动,莫非…… 萧懿姝却没有额外的耐心听周文谦诉苦。 “力不从心?”她冷笑一声,“你看清楚了,外面受苦受难的,是大夏的百姓,民生疾苦如此,你一句话就想搪塞过去?要你这等庸官何用?” 话音未落,剑刃的寒光映着周文谦瞬间惨白的脸。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周文谦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萧懿姝剑锋虽未指他,气势却凌厉逼人:“本宫现在命令你,即刻起调度官员,安顿灾民,整治洪涝,若有怠慢,或是底下的人再敢阳奉阴违——” 她手腕一翻,剑光闪过,旁边的一座檀木灯架应声被劈断,“这就是下场。” 周文谦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承。 在萧懿姝的手段下,几乎瘫痪的太守府被强行驱动起来。 周文谦为了保住性命和官位,也不敢再敷衍。 粮仓开启,官差被分派了任务,疏浚河道,安置灾民的工作总算有了官府的介入。 萧懿姝亲历亲为,捐了不少财务,和刘翎冉设立粥棚,为流民搭建临时住所。 金枝玉叶的公主亲自到满是泥泞的灾区施粥,极大地安抚了民心,同样带动地方乡绅的输捐。 刘翎冉另带了萧钰的人修缮洪水吞没过的堤坝、道路,搜寻走失的百姓。 此外,她还做了一件事,便是暗中盯着调查哪些官员近期被调任,又有哪些官员是周文谦口中的“阳奉阴违”之辈。 纳塔娅守在萧钰榻前,听着传来的关于赈灾进展的消息,再看看沉睡不醒的萧钰,眸中思绪翻涌,掠过感慨。 她最近一直陪在萧钰身旁,本打算去瞧瞧金陵灾情如何,萧懿姝反倒制止了她。 至此,那日萧懿姝的话犹言在耳。 她说:纳塔娅既是暹罗的王女,岂能让她为了大夏水患劳累奔波,大夏的公主尚在此处,便没有让友邦王女操劳的道理。 最后,萧懿姝拜托纳塔娅和杜蘅照料好萧钰。 时光流转,不觉已是夏至,在萧懿姝的强势“威逼”下,金陵太守与众官员着力整顿,赈灾事宜步入正轨。 医官被组织起来,巡诊防疫,防止大灾过后必有大疫。 刘翎冉和当地工部招募青壮年参与疏浚河道,加固残堤的工程,以工代赈。 即使繁忙,一切却井然有序。 雨势稍歇,雨霁初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到夏末秋初。 金陵的洪涝之患得到了控制,堤坝完工,江水重归河道,田野间冒出新绿,流民们返乡重建。 听竹苑内,那份沉重的静谧依然没有被打破。 日光正好,侍女将萧钰带到庭院内晒太阳。 萧钰静静地靠在那张藤椅上,安静至极,仿佛被日子遗忘。 在长达三月有余的昏睡中,身形更显清减。 萧钰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肤色苍白,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眼眸微阖,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令人察觉,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美人。 侍女每日照料得愈发精心,纳塔娅甚至寻来了暹罗的安息香,试图唤醒她的神识,却始终徒劳。 杜蘅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翻遍医书,试尽古方,萧钰的脉象平稳得诡异,再无其他征兆。 案几上,来自北疆的信札堆积如山。 最初只是整齐码放,后来便是一摞叠着一摞,压在案头。 京中的陈皇后当是收到了萧钰最后寄出的那封信,不远千里派来药婆,带了上好的药材。 可结果如以往召进听竹苑里诊毒的人一样。 萧钰依旧沉睡不醒。 近日来,南疆区域内影蝎卫的活动愈发频繁,压在知情人心头的巨石,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 秋意渐深,金陵的暑气消散。 “我爹传来消息,南疆边境自立秋开始便不太平。” 刘翎冉烧了密报,继续解释:“影蝎卫近来活动异常频繁,屡屡挑衅边军,袭击商队,甚至趁乱屠戮了几个边境上不愿意向他们提供补给的村落。” 纳塔娅怒道:“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影蝎卫不似普通军队,通常来无影无踪,很难捕捉到行踪,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所过之处不留活口。很是棘手。”刘翎冉脸色难看,叹道。 “提婆珈虽死,他并非影蝎卫真正的首脑,那个被他们称为‘吾主’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尽纳塔娅一说,刘翎冉也想起此前萧钰和贺修筠遇见的影蝎卫,临死前都会道一句:为了吾主。 刘翎冉问:“关于此人,王女可知一二?” 纳塔娅毫不避讳地答道:“他与现任暹罗王关系匪浅,暹罗内政更迭,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现任暹罗王生性多疑,手段狠辣,能得他得信任,甚至纵容其麾下势力在大夏兴风作浪的,据我所知,或许是他的同胞弟弟,隗泰。” “暹罗王还有个同胞弟弟?”刘翎冉惊异。 她知道纳塔娅的身世,亦知道现任暹罗王反叛弑君,得位不正。 “没错,”纳塔娅点头,“这是我离开暹罗之后探查到的,隗泰性情残暴,在暹罗宫廷内令人闻风丧胆,却深得其兄倚重,掌握着暹罗的影卫力量。” “影蝎卫很可能就是暹罗影卫潜入大夏的精锐分支,由隗泰直接指挥,他们口中的‘吾主’十有八九便是隗泰。” “提婆珈或许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除了大祭司,不否认还有二祭司、三祭司?”刘翎冉一本正经地猜想。 如果影蝎卫的首领当真是现任暹罗王的亲弟弟,那么他们在南疆、在大夏的所作所为,就绝非简单的边境骚扰作乱,背后隐藏着暹罗王室更深层的野心。 试探大夏边防,制造混乱,甚至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不排除这种可能。”纳塔娅蹙眉,“除了蛊毒控制,不少影蝎卫被洗脑极深,完全不惜性命,生命存在的一切意义,就是为了那个‘吾主’奉献一切,这种信念,比他们身体里的蛊毒更难对付。” 刘荻在信中说得很详细,影蝎卫行事风格狠厉,个个皆是亡命之徒,她扶额,亦是一个头两个大:“是了,若想脱离组织,琴香姑娘完全可以保他们一条生路。这些不要命的家伙才最难对付。” 她站起身:“王女,金陵水患已平,长宁公主的身边有你和杜师傅,安国公主也在此处,可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我该回落雁关了。” “边关动荡,我爹的身边需要人手,况且落雁关作为南疆门户,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隗泰的线索。” 纳塔娅微微颔首:“边境险恶,刘姑娘多加小心。” “稍后我会同安国公主他们告别,预计明日动身,金陵的事务,还有……”刘翎冉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里间,“还有我从小到大的挚友,就劳烦你们多加照料了。” 纳塔娅笑了笑:“不负所托。” 刘翎冉离去的第二日,金陵城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入暮时分。 细雨敲打着听竹苑的黛瓦,侍女正为萧钰擦拭手臂,忽然动作一顿。 冬瑶敏锐地察觉到指下传来的一丝细微的颤动。 并非错觉,萧钰的指节分明蜷缩了一下! 白露忙将外间的纳塔娅唤了进来,得知消息后,纳塔娅眸中亦是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正出去欲将杜蘅喊来,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墙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心脏倏然抽了一瞬。 两个侍女更是吓得低呼出声。 纳塔娅瞬间按上腰间短刃:“什么人!” 昏黄的光线下,那人慢悠悠直起身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嗓音沙哑:“丫头们别嚷嚷。” “你躲在这儿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冬瑶质问。 此人是陈皇后从京中派来的药婆,南下带了不少好药材,用在萧钰身上却无济于事。 既是陈皇后派来诊治萧钰的人,她一直住在院子里,偶尔来萧钰榻前诊个脉,除此之外,闲散地再也瞧不见这个人。 眼下,让人很难不疑心她的意图。 仿佛看穿了她们的心思,老药婆从怀中掏出一枚凤纹玉珏,随后她晃了晃手中信物,丢到冬瑶手上。 冬瑶和白露端详过后,再三确认:“这的确是皇后娘娘的信物,不会有假。” 老药婆咳嗽了两声,端着语气警告:“老身话说在前头,你们若将公主转好的消息传出这间院子,这百日的昏睡,可就成徒劳之功了。” 纳塔娅的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为什么?” 老药婆嗤笑一声,似乎不想多做解释,转身便往阴影里退去:“记住,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若因你们走漏风声坏了事……” 她的最后半句伴着夜风飘来:“到时候可别捂着鼻子哭。” “皇后娘娘怎么会派这样的人到公主身边!”冬瑶咬牙切齿道。 白露冷静分析:“她既有皇后娘娘的信物,必定不会害公主。” “王女,今日之事我们当真不告诉旁人、包括杜老师父吗?”冬瑶觉得白露言之有理,但月余时间来,这是榻上之人第一次有了苏醒的迹象。 这老药婆看起来并不重视公主,当真不禀告杜蘅吗? 纳塔娅思忖片刻,轻声问冬瑶:“此前我们也找过旁人来看诊,纵使青囊仙医也束手无策。殿下的身体为何今日突然有了动静?” 冬瑶醍醐灌顶,捂唇压低声音道:“您是说……那老药婆当真有能让公主好转的本事?” 纳塔娅点点头:“今日之事,暂且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侍女很配合,没有二话。 与此同时,将近千里外的落雁关。 刘翎冉风尘仆仆地走进兵营驻地,还未来得及卸下披风,就被刘荻拉到了沙盘前:“你回来得正好。” “爹!好歹让我坐会喝口水!” 刘荻叫部下拿来水囊,刘翎冉餍足地灌了一口,险些咳了出来,“亲爹啊!怎么是酒!” “将就喝,不在我跟前时候,你也没少喝吧,眼下还装?” 说罢,刘荻指了指沙盘上几处标记:“这几日边境屡有异动,几个村子都出现了生面孔,身手也是一顶一的好。” “是影蝎卫?” “十有八|九。”刘荻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刘翎冉正纳闷,外面亲兵来报:“将军,关外抓住一个行迹可疑的暹罗商人,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呈上来的是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黑蝎图案,跟纹在影蝎卫身上的花纹无二。 刘荻反转令牌,在底部的边缘处发现几处细微的刻痕。 弯弯扭扭面条样式,像是某种简图,也不排除是暹罗文字。 “那商人在何处?” 亲兵面露难色:“关在地牢,但身上藏了毒,还没问出话就自尽了。” 刘荻道:“传令下去,问问营中可有人会认暹罗文。” 亲兵方才领命下去,参军李显入帐:“将军,兵部急令,命我部即刻清剿关外五十里内所有暹罗流民聚居点。” “据查,近期有大量暹罗村民为逃避现任暹罗王暴政与苛捐杂税,越境至我大夏落户。皇上有旨,外族不得入境落户,违者尽数清剿。” 刘荻看着沙盘,半晌无言。 “将军。”李显再度出声。 “派铁骑。”刘荻终于下令。 “爹!”刘翎冉突然喊了他一声,对他的命令做出抗议,“爹可知那些所谓的流民是何境况?妇孺衣不蔽体,老者饿殍遍野,他们不过想要一口饭吃!” 李显微微蹙眉,依旧恭敬:“小姐仁心,但此乃国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参军。”刘翎冉打断他,转向刘荻,声音激动,“爹,你可还记得永元七年?” “大夏边境瘟疫饥荒横行,流民遍地,是谁开放粮仓,在大夏和暹罗边境设了三个月的粥棚?是谁派大夫赠药施针?他们可曾说过非我族类?” “那时候我才六岁,你的记性还不如我吗?” 刘荻自然记得,彼时大夏新皇登基,忙于整治旧部,稳固皇权。而刘翎冉口中就大夏边境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人,是上一任暹罗王和王后。 刘翎冉依然不依不饶,字字如血:“如今他们的子民落难,我们连一口粥都不愿给出去,还要挥刀相向?爹,这就是你教我的为将之道?” “冉儿!”刘荻终于开口,“此一时彼一时,你可知影蝎卫最擅伪装,他们大可扮作老弱妇孺,潜入大夏城中,为将者,宁可错杀,不可纵放,这是血的教训!” “既如此,派军将他们驱出去便是,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你只见其表,未见其里!你可知南疆现在是何种形势?影蝎卫就像一张网,再不挣脱,我南疆军队百姓就是网里待宰的鱼!”刘荻拍案。 “浣南瘟疫肆虐,暹罗王女帮衬我们不少,而我们呢!仅是将他们赶出边境都做不到吗!”刘翎冉思及纳塔娅,更是气急。 “够了。”刘荻霍然起身,“皇命在上,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回房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营帐半步。” 刘翎冉不可置信地望向刘荻,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要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想起大夏瘟疫和洪涝流民中的孩子,捧着破碗怯生生的眼神,暹罗也有这样的孩子…… 还有浣南春日里,烧完一波血螟晚归时,她碰上了刚从瘟营出来、蒙着布巾的纳塔娅。 彼时二人闲谈起来。 刘翎冉问她:“这里并非王女的故土,大夏人也并不是你的同族,为何能冒着染病的风险,为这些流民做到如此地步?” 纳塔娅脸上蒙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她看了一眼瘟营的人,最后目光落回刘翎冉脸上。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是大夏人,但会痛苦会疼,会饥会饿,失去亲人会痛哭,这些并不需要分国度。” 纳塔娅说着,眼眸一弯,语气格外平静。 “我的故乡也曾经历过战火,我眼睁睁看着父王和母后死在叛党手里,半年来,我一直在逃难的路上,饿极了的时候,多希望有人能递来一碗水、一点吃食。” “从暹罗到大夏,一路悬赏追杀我的人无数,我逃到了上京,长宁公主并没有因为我是异族排斥我,反而救了我的命。” 纳塔娅最后笑了笑:“现在我有能力递出这碗水,为什么不做呢?” 几月过去,纳塔娅的这些话犹言在耳。 刘翎冉稍许平复了下心情,将眼泪憋了回去,“娘若在,定不想看见你变成如今这副铁石心肠。”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箭,扎进刘荻心口的旧伤。 他指着营帐门口,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滚出去。” 望着女儿夺门而去的背影,刘荻颓然坐回椅中。 李显收回视线,开口安慰:“将军,小姐年纪小,容易意气用事,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罢了,这孩子……”刘荻轻叹了一口气。 李显悄无声息呈递上一份文书:“将军,清剿方案已拟定,请您过目。” 刘荻翻开清剿的图册,里面标注了十来处暹罗流民聚集地点。 他何尝不知道刘翎冉说得在理。 那些暹罗流民确实可怜,暹罗王女也确确实实在瘟疫期间帮忙救治大夏百姓。 刘荻闭上眼,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又困扰了他多年。 二十四年前的那一战,就因为收留了几个“归顺”的部落,被敌人里应外合,多少弟兄永远留在了落雁关外。 从那日后他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为将者最要不得的就是战场上的心软。 一次仁慈,都可能让无数将士为之送命。 而刘翎冉不日前亲眼见过瘟疫肆虐的人间地狱,会心软再正常不过。 她像她娘,心里装着善意,这并没有错。 落雁关的秋日,夜晚的风格外凛冽,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刘翎冉从窗户溜了出去,爬上营外那颗老柿树,倚靠在最粗壮的枝干上,仰头望着夜空。 稀疏的星子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方才对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夜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刘翎冉抬手擦拭,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关墙下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步子,夹杂着刘荻巡视营房的咳嗽。 刘翎冉调整了个姿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或许明日该去向爹道个歉。 少时在南疆的日子,刘荻会陪着她在晚上看星星。 刘荻说,漆黑夜里那颗最亮的星子,就是北斗,永远明亮,指着回家的方向。 今夜,北斗依旧高悬。 【作者有话说】 晚安[红心] 谢谢宝贝们的灌灌 第101章 螳螂捕蝉 第101章 螳螂捕蝉 当晚, 刘荻接到密报。 暹罗影蝎卫勾结境内土司,欲突袭百里外的抚平城。 李显入帐禀告:“将军,那货商身上的乌木令牌上写得是暹罗文, 营中有几个家住落雁关以外的兄弟, 他们认得些暹罗文。” “昨夜那副乌木令牌上写的是暹罗文,就是‘抚平城’的意思。” 刘荻死死盯住沙盘,眉头紧锁。 “你可曾核实过?” 李显答道:“将军, 已派斥候确认,抚平城外确实有影蝎卫的踪迹。” 抚平城虽非军事重地, 但城内亦有数千守军和数万百姓。 若影蝎卫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屠城之举,一来生灵涂炭,二来将极大动摇南疆民心士气。 “将军, 此消息来得蹊跷。”一位幕僚谨慎进言,“虽然有多方印证,但实在过于巧合,恐防有诈。” 刘荻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 然而在这种事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能拿一城百姓的安危去赌这是个假消息。 况且此前影蝎卫不是没有屠村的先例。 思虑再三, 刘荻做出了决定。 “点一万精兵,随我驰援抚平城, 令关内加强戒备,当务之急是确保抚平城万无一失。” 听闻此消息, 多数幕僚都更倾向于出兵。 晨光微熹, 刘翎冉正蜷在营外的老柿树上浅眠, 昨夜和刘荻起了争执后, 她所幸未归, 直接在树上睡了一宿,厚实的柿叶刚好能遮露水。 朦胧间,她被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惊醒。 拨开枝叶望去,几个亲兵着急忙慌地冲进刘荻的营帐。 不过一盏茶功夫,集结的号角彻底划破了清早的宁静。 刘荻一身戎装快步走出,亲兵紧随其后。 他翻身上马,抬头往柿子树这边远远望了一眼。 刘翎冉下意识攥紧衣角,想着要不要过去跟她爹说声保重。 可想起昨夜的争吵,话又堵在喉咙里,就这么一犹豫,大军开拔,如洪流向着抚平城方向而去。 她望着刘荻玄色披风翻飞在晨风中,顺手摘了个青柿子。 冰凉的果皮贴着手心,刘翎冉低声嘟囔:“等爹回来……再向他认个错吧。” 刘翎冉坐在柿树的高枝上,目送着军队一路往南。 抚平城军报来得急,将士们出发也急。 刘翎冉有所耳闻。 谁都能猜到,这或许是个陷阱。 但抚平城三万百姓的安危,无人赌得起。 大军如铁流涌出关隘。 行至半途,刘荻突然勒住缰绳,一路走来,沿途太安静了。 一骑斥候踏风而来:“报!抚平城城门紧闭,守军称未见敌军!” “报!一批影蝎卫自抚平城方向正朝东南方向行进!” “报!落雁关驻地外有巡逻军失踪,在二里外山上发现尸身,一刀割喉致死,距咽气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此方东南,正是落雁关的方向! 而落雁关驻地已有守卫被突袭。 副将还未来得及反应,刘荻已调转马头:“陈副将,你带兵八千至抚平城外,剩余两千兵马随我折返。” 陈舟领命继续增援抚平城,刘荻则率军返回落雁关驻地。 落雁关驻守两万大军,南疆剩余军队均在关外,此时带往抚平城为一万,驻地余一万。 若正面迎战,驻军取胜无疑。 但影蝎卫来无影去无踪,如黑夜一般渗入营地,擅长暗杀投毒。 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针对的目标往往不是大军,而是某个人的性命。 刘荻不在落雁关驻地,在那里的是刘翎冉。 天色陡然暗沉,浓云如墨汁般从远山背后翻涌而来,方才还晴朗的秋空,转瞬间黑云压来。 “啪嗒。” 一滴雨珠砸落在额间,刘荻抬首,更多的雨点接连落下。 暴雨倾盆而至。 行至一线天峡谷,暴雨中崖壁更显险峻。 一线天是落雁关和抚平城之间的必经之路。 若不走此处,则要多绕二百余里路。 折返的大军全部进入一线天谷底,悬顶突然传来巨响。 无数巨石裹挟着泥沙倾泻而下,瞬间堵死了退路。 轰鸣声中,刘荻瞬间清醒,他勒马指挥:“举盾!列圆阵!” 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即收缩,重盾层层相叠,在暴雨中筑起一道人墙壁垒。 崖顶上的箭矢夹雨落下,钉在盾牌上。 “保持阵型,往谷口移动。”刘荻挥剑劈开滚下的落石,披风已被泥水浸透。 然而地势实在太险恶了。 一线天峡谷最窄之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大军根本施展不开。 更致命的是,崖顶不断有人放箭,投落石,还有雨水裹挟的泥沙一同倾泻而下。 淤泥已经淹没马蹄,几匹战马在被射杀,引起其余马群惊恐嘶鸣。 “将军,绳索在前方!”前锋突然惊呼。 五根棍子粗的麻绳横亘在谷口,这是一线天修建时候就已钉入石壁的麻绳,为的就是防范突发的泥石流淹没谷底,给底下的人最一线生机。 崖线上方突然露出一个戴鬼面的人,他狞笑出声:“刘将军,何必负隅顽抗?” 浑浊的声音回荡在暴雨空谷中。 刘荻目眦欲裂,策马冲向崖壁,“搭人梯,攀绳索!” 绳索距离谷底还有几人高距离,数十名亲卫立即下马,领着骑兵以血肉之躯筑起人梯。 刘荻踩着将士肩膀纵身跃起,长刀在崖壁上划出火星,生生攀上了麻绳。 几根绳索顷刻间爬上了人,眼看就要触及崖边。 鬼面人挥刀欲斩断绳索。 “将军小心!”亲卫统领提醒。 刘荻用绳子捆住大臂,扯下披风浸入油囊,张弓搭箭。 火箭划破雨幕,只冲鬼面人而去。 对方敏捷闪躲。 又一火箭射出。 但崖顶的鬼面人不止一个,其余绳索上的士兵不敌鬼面人,绳索被斩断,攀登的人如石落下。 撞在崖壁上,磕在落石上,淹入淤泥里…… “撤!往西突围!”刘荻含泪下令,然而落石早已堵住了东西侧的出路。 仍有落石从崖顶滚落。 暴雨仍在倾泻,如何也冲散不去谷中浓重的血腥。 冰冷的雨水混着额角淌下的血水,模糊了刘荻的视线。 他靠在一块崩落的巨石旁,喘|息粗重。 环顾四周,谷底已成炼狱。 骁勇的精兵在谷底插翅难飞,现在静静躺在泥泞中,任由雨水冲刷,再不会醒来。 刘荻颤抖着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沉甸甸的玄铁帅印。 印身被血水浸染,上面刻着的字在岁月的磨损下依旧清晰。 镇南将军。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深刻的笔画。 这块帅印见证的,亦是他和弟兄们二十余年来镇守南疆的每一个日夜。 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他。 既然鬼面人不惜动用如此阵仗在此地伏击,那至少说明落雁关尚且稳固。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慰藉,抚平了他心中翻涌的不甘与焦灼。 “将军,小姐那边应当是安全的……” 是李显的声音。 刘荻转头,只见他拖着一条扭曲的腿,正艰难地向他靠拢。 左腿膝盖以下已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每移动一寸,都在泥水中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刘荻伸手将他扶到身边,两人共同靠在那块巨石壁上。 “末将恐怕不能再随将军征战了。”李显脸上挤出苦笑。 刘荻沉默地撕下内衫衣角,为他简单包扎断腿。 李显疼得浑身颤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 是了,对于被活活砸断一条腿的人来说,这点疼痛并不算什么。 “还记得二十三年前吗?”李显忽然开口,眼神因失血有些涣散。 刘荻缓缓点头:“自然记得。” 李显扯着嘴皮笑:“您带着我们三百人死守落雁关,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那时的李显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刘荻在乱军中替他挡了一箭。 “二十三年了……”李显望着谷顶倾泻的暴雨和不断滚落的石头和流沙。 “跟着将军从新兵到副将,值了。” 刘荻手上仍拿着那块帅印:“我对不起弟兄们。” 李显艰难地挪动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两块白面馍。 他分给刘荻一块,“何出此言,跟着您这些年,咱们何时缺过粮饷,家里老小何时挨过冻饿。” 刘荻接过那半块馍,喉结剧烈滚动。 李显撑着腿坐直,望着谷中横七竖八的尸身,“您总说军营就是咱们的家,这些弟兄,都是在家人的陪伴下走的。” 刘荻鼻子一酸。 李显哈哈笑了两声:“若有机会啊,末将还跟您。” 崖顶传来更为剧烈的轰鸣。 “将军!”李显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来,死死护住刘荻。 巨石轰然落下。 刘荻只觉身上一沉,温热的血从李显口中喷涌而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显!” 再无人应答。 刘荻轻轻抬手为李显阖上眼睛。 他将那半块沾血泡发的馍和帅印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使命未竟,莫非真是天要绝我之路。”刘荻声音哽咽,苦涩地闭上眼,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更多巨石虽与倾落,逐渐覆盖了一线天整个谷底。 骨骼碎裂的沉闷响声,幸存马匹的最后悲嘶,所有的声音,都被最后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所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落石渐息。 雨水仍旧滂沱,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染血的石壁,浑浊的水流漫过嶙峋的乱石堆、残破的旌旗、折断的兵刃,和血水混作深褐色的泥浆。 一线天峡谷陷入死寂。 唯闻雨声如泣。 * 金陵城亦被同一场秋雨笼罩。 这场雨下得又冷又急,彻底浇灭了江南最后的暑气。 雨水顺着听竹苑的黛瓦淌成连绵的水帘,敲打在庭院芭蕉上,发出催人入睡的噪声。 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萧钰依旧沉睡在锦帐深处,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白玉,唯有胸口极轻微得起伏证明生命尚存。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碎的动静。 临近子时,一道黑影从墨色的雨夜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内。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脸上覆着狰狞的鬼面,雨水自衣摆滴落。 鬼面人在行动时仿佛没有了重量,踩着积水不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扉,滑入室内,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寒气。 鬼面人在萧钰的床帐前驻足,静静凝视帐中人良久,继而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纸上工笔描绘的女子容颜惟妙惟肖,与榻上之人无二。 鬼面人的目光在画像与真人之间来回巡梭,确认无误后,他缓缓撩起纱帐,另一手袖中滑出一柄匕首。 床上的萧钰毫无知觉,呼吸均匀而微弱。 鬼面人举起匕首,对准榻上人心口的位置,毫不犹豫刺下。 “噗——” 利刃没入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浸透了素白的中衣,在锦缎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鬼面人抽回匕首,仔细擦拭干净血迹,又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雨夜,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水猛烈敲打着窗棂,没过多久,侍女冬瑶轻手轻脚进入内殿查看萧钰的情况。 她看见床榻上那片刺目的血红,手上的水碗“哐当”一声砸碎在地。 “来人啊!” 隐没在暗处的鬼面人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离开了听竹苑。 他从雾笼山的密林小径一直往上走,雨水沿路冲刷掉了一切踪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鬼面人在一座极其偏僻的宅院前停下,有规律地叩了几声木门。 门扉应声开了一条缝。 宅院正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烛火摇曳,将主位上那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首领。”鬼面人单膝跪地。 “如何?”隗泰抬眼扫过下属。 此人年纪四十上下,身量极高,即使坐着也显出一种嶙峋的压迫感。 隗泰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色,使得他始终挂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鹜之气。 “萧钰已除,刀刃淬了毒,绝无生还可能。”鬼面人下属复命。 厅内几名头目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有人接连道好:“刘荻葬身一线天,萧钰毙命金陵城,南疆已是吾主囊中之物。” “刘荻那老匹夫,害得吾主大计晚了好几年,今日一死,两千精锐陪葬,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号了。” “确认处理掉了?”隗泰问。 “首领,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到他的副将被砸断了腿,后面落下的巨石更是将那老匹夫砸成了肉泥。” “萧钰一死,皇室再无能在南方主持大局之人。”另一人接口,“听说他们那妹妹安国公主,不过是个深宫养出来的娇花。” 隗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金陵各部人手安插的人手该动动了,传令夜枭,抬高粮价,挑动民变。” “要在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前,让整个江南彻底归我们所有。” “吾主万岁!” 【作者有话说】 晚安[撒花] 谢谢饱贝们的灌灌 第102章 黄雀在后 第102章 黄雀在后 隗泰话音方落, 厅内众人得意正盛。 “轰隆——” 宅院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得粉碎。 木屑翻飞中,数个手持劲弩的暗卫如潮水涌入,瞬间控制了庭院各处。 弩箭寒光如雪, 将正厅团团围住。 “什么人?”厅内众人大惊失色, 纷纷拔出兵刃。 更让人讶然的景象还在后面。 庭院中央,一个本不该活着的身影,正缓缓分开暗卫的队列, 一步一步走来。 女子一手撑着把竹伞,风吹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苍白,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如寒潭, 锐利如刀锋。 正是今夜被“杀死”的萧钰。 她身上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可一步一步走近的步伐却很稳。 “不可能!你明明……”鬼面人失声惊叫,好像见了鬼一般。 “隗泰。”萧钰缓缓走近。 隗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死死盯着萧钰心口的位置,又看向院内杀气腾腾,显然早有准备的暗卫。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长宁公主, 好一出引蛇出洞、以假乱真,是本王小瞧你了。” 萧钰在台阶下站定, 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到鞋上,湿透了一片。 她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隗泰邪气的脸, 又掠过厅内那些惊疑不定的影蝎卫头目。 隗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欣赏与贪婪:“萧钰, 你这等心计手腕, 困于腐朽的大夏皇室岂不可惜?不如跟本王合作, 看看你那没用的皇帝父亲,还有你朝中碌碌之辈,连个女人都不能上朝的地方,哪能配得上你的才智?” “来我暹罗,本王许你万人之上,我们联手,何止南疆,整个天下都可图谋!” “与你联手?”萧钰的声音很轻,清晰穿透雨幕,“我怕脏了手。” 隗泰止住笑声,眼神阴骛盯着她。 “杀。” 一声令下,也是宣判。 庭院四周的暗卫瞬间发动,弩箭离弦,刀剑铮鸣,骤然划破了山间雨夜。 院内的影蝎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暗卫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之下,此刻应对影蝎卫就像收割秋日里的麦秆,不费吹灰之力。 隗泰厉声吼道:“拦住他们!抓住那个女人!”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咬牙冲出正厅,直冲萧钰而去。 萧钰身侧,几道黑影鬼魅般的身影掠出,寒光交错,血花逬溅。 几人还没有靠近萧钰,便已经成了地上的尸体。 隗泰见大势已去,眼里狠色一闪,袖中滑出一对造型奇异的弯刀,直扑萧钰而去。 他的武功诡谲狠辣,招式全然不似大夏路数,角度刁钻。 萧钰并未后退,她手上握着一支白玉簪子。 顷刻间,隗泰捂着心口,滚倒在地。 “你……” 白玉簪内藏有剧毒银针,而方才三支银针正正命中他的心口。 萧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如秋水,她没有多余的花招,一剑直奔要害,带着杀意。 “铛!” 一声锐响,隗泰左手格挡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右手的刀劈出去。 萧钰侧身避过,软剑像吐信的毒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贯穿了隗泰的咽喉。 隗泰的动作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弯刀落地,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泥水、血水。 厅内还剩下最后一个斯文打扮的人,他蜷缩在一角,准备服毒。 萧钰走到他面前,剑尖垂地,血水顺着剑身滴下。她声音冰冷:“罗小姐在何处?‘夜枭’是谁?” 那人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瞥过隗泰的尸体,迟迟不开口说话。 萧钰不再看他,只对身后的墨玦轻轻颔首。 墨玦一步上前,刀光一闪。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呼声被雨水吞没。 宅院彻底安静下来,满地狼藉的尸首,血污夹着雨水肆意流淌,与泥水混合成污浊的赭红,在萧钰的衣摆边缘处洇染开。 她垂首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在此刻有微微的颤抖。 萧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她前两日才从漫长的昏睡中挣扎着醒来,神识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困顿而虚弱。 那个老药婆避开所有人,到她屋子里来,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她受损的心脉。 彼时,影蝎卫近日在金陵的暗桩活动异常频繁,似有大动作。 于是,得知药婆会易容之术后,萧钰请求她做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自己,安置在听竹苑内。 真正的她则隐入暗处,撒网等待鱼儿上钩。 今夜,鱼儿果然来了,还是一条大鱼。 可萧钰还没来得及捉拿隗泰,另一道惊雷紧随而至。 刘荻将军殉国,一线天峡谷两千精锐无一生还…… 听到这个消息时,萧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军报上描述:关隘遇袭,刘翎冉独自在落雁关内,刘荻心急如焚,关心则乱,选择险径回援,踏入了再也出不去的一线天。 每一步,都踩在了影蝎卫的算计上。 萧钰还记得,年少时,刘翎冉作为她的伴读,刘荻也同样疼爱喜爱她。 每每回京,会给她带南疆的小玩意,会笑着说“小公主又长高了”。 镇守南疆二十余年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刘翎冉呢?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此刻是何心情?南疆无将领,父亲死于一线天,她该如何面对? 来得及伤心吗? 来不及的,还有仗要打。 行至半山腰,萧钰靠在亭子里,泪水夹着雨丝,模糊了视线。 她睡了将近四月,一醒来便听见了刘荻殉国的消息。 除掉隗泰,计划又完成一步,但代价如此沉重,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眼下这局,算是赢了吗? 在亭子里歇息一会后,她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山下走,暗卫一路沉默地护卫在侧。 肃清隗泰及金陵影蝎卫残党后,金陵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卷入了一种更为紧张的暗流之中。 听竹苑内的书房内,萧钰面前摊开着两份册子。 一份刘翎冉此前跟着萧懿姝赈灾时整理的,涉及钱粮调度、吏员安排的详细记录。 另一份是她连夜派出暗卫,从金陵各级官府暗中抄录的近一年所有异常人事变动与公文往来纪要。 萧钰翻动书页,低声道:“夜枭……既能在南疆和金陵同时布局,调动影蝎卫,安插官差,此人应当深植于大夏内部,是朝堂上的人,且地位不低。” 一根从自己血肉里长出来的毒刺,远比外面的明枪更致命,也更难拔除。 “查。”她对侍立在侧的影“子”吩咐。 “从这两份名录重合之处着手,尤其是南疆军务,暹罗贸易,乃至京城宫内用度相关之人。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是。” 排查细作紧锣密鼓,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萧钰叫住影“子”,问:“有罗小姐的下落了吗?” “殿下,人暂时还未找到。” “知道了,下去吧。” 萧钰昏睡期间,除了京城和北疆,允州也送来了几封信件。 信中罗天华拜托萧钰务必要找到护好自己的小女儿。 她揉揉额心,现在他们的人连罗曦是何下落都毫无头绪。 说来也怪,婆提珈和隗泰接连丧命,在江南群龙无首的影蝎卫能将罗曦藏到哪里去? 有人轻叩了两声门。 “丫头,吃药了。”杜蘅亲自端着药碗过来。 奇怪的是,萧钰醒来后,每一碗药都需人反复劝进,这种无力感,比病痛本身更让她难以忍受。 数日的昏睡,一个疲惫的人在内外交困下,对身体、环境、自身处境都下意识地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本来萧钰醒后,杜蘅总算是长吁一口气,这算是连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但转眼瞧见萧钰药石难进,老头子更为头疼。 他想尽法子让萧钰的心理接受喝药,为她调理因蛊毒亏损的身子,纳塔娅接手了处理隗泰死后诸多琐碎的收尾事宜。 清理山上宅院的血迹,处理一院子的尸首,安抚上山可能被惊动的人,确保此事不会在明面上引起波澜。 夜枭还未飞离枝头。 那个神秘兮兮的老药婆,也不再隐藏身份了。 她跟在杜蘅身后进了书房。 “公主。” 她和杜蘅落座在萧钰对侧的椅子上。 在烛火下,萧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药婆卸去了以往那层精心装扮的老妇伪装,完全直起来了佝偻的背,洗净了面上的污渍,露出的是一张不过二十余岁、眉眼间带着经历风霜后沉淀的沉静与锐利的面容。 唯有那双手,失去了大拇指,布满旧疤和薄茧。 “魏芷见过公主殿下。”她向萧钰行了一个简礼,声音也不再沙哑,清晰又平缓。 在萧钰平静的注视下,魏芷不再隐瞒。 她出身南疆一个巫医家族,族中世代相传一些外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秘术,包括人皮易容、制药,乃至一些偏门法子。 家族本隐居山林,与世无争。 “十五年前……”说话间,魏芷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一伙身份不明,手段狠辣的人找到了我们隐居的山谷,他们逼问一种早已失传,据说能控制人心的蛊引方子。” “先父不从,他们便屠了我全族,我因在外采药侥幸逃过一劫。” “那你的手?”萧钰的目光落在她的断指上。 “呵呵……那群孙子,后来我隐姓埋名追查仇人,发现是一伙来自暹罗,叫影蝎卫的人所为,那次他们也识破了我的身份。” 魏芷摩挲着关节断处,扯着嘴角一笑,“他们砍掉我的拇指,除了折磨我,无非是想让我再也无法灵活使用家族传承的制药和易容之术。” “可惜,他们太小瞧我了。我用剩下的手指,花了十年,练成了新的手法。”说罢,她笑了一下,“怎么样,公主,如今你见识到了我手法有多厉害了吧?” 她说得是做了萧钰萧钰的易容,轻松骗过了前来暗杀的影蝎卫。 手法精湛,就连萧钰本人看过后,也找不出迥异之处。 “魏姑娘的易容之术,恐怕整个大夏也难找出来第二人。” 一旁的杜蘅也道:“起先老夫还以为你是个混家子,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老郎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瞧不起年轻人。”魏芷嘴上毫不留情怼道。 “年轻人?那时候谁看的出来你是个年轻人?” “你看,你又在变相夸我的易容术了。” 闻言,萧钰也笑了笑,问魏芷:“所以,你选择帮我,是想借我之手斩去影蝎卫?” “是。”魏芷坦然承认,“早在黑市时候,我便知道你是长宁公主,彼时我卖药给你,帮了你一次,眼下我可是又帮了你一回,你若能斩除影蝎卫,为我族人复仇,便算是还清了欠我的人情。” “你这人!”杜蘅拍案,感到十分无语。 魏芷道:“公主也是人,谁说公主欠下人情就不需要还了?” “你的易容术,骗过了所有人。”萧钰看着她如今的脸,“头一回在黑市见到你时,除了你的手,几乎没有任何让我疑心的地方。” 伪装可以改变面容、体态、声音,但常年劳作或特定经历留下的手部痕迹,最难完全掩饰。 魏芷扮作老药婆时,脸上布满皱纹,老态龙钟,可那双手虽有断指和疤痕,皮肤和指甲的形态,和真正的垂暮老者有者差别。 魏芷微微颔首:“制作面皮时,好歹有两只手,做手上的皮,就只剩一只手忙活了。”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 她已经完全能够融入人群,无人会将一个药婆子与昔日的年轻巫医传人联系起来。 萧钰看着魏芷,心中思量。 此人精通伪装、秘药,熟悉影蝎卫的某些手段,又是南疆人。 她不是敌人,同纳塔娅一样,是因缘际会站在了同一阵线的复杂盟友。 “魏姑娘,”萧钰缓缓开口,声音诚挚,“影蝎卫首领隗泰虽诛,但细作‘夜枭’尚在,南疆之患未平,你可愿同我一起,一为家仇,二为国患?” 魏芷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是经年不熄的恨火。 “魏芷愿效犬马之劳。” 夜逐渐深了,直到离开书房时,魏芷注意到萧钰自始自终都没有动过那一碗药。 * 次日清晨,萧钰来寻杜蘅,顺便告知他,明日她打算启程去寻刘翎冉。 魏芷那阵风刚卷出去杜衡的院子不到半炷香,又卷了回来,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麻布包,“咚”一声仍在杜蘅整理药材的案几上,震得几个玉杵在器皿里乱跳。 “喏,你要的药材,今晨崖缝里刨的,根须齐全。”说着,魏芷斜眼看着杜蘅案上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嗤笑一声,“杜老,你这摆法,是等着检阅呢?药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杜蘅心疼地忙摆好器具,气得胡子发抖:“你个野蛮的……丫头!这药需要阴干,去暴烈之气才能入药!你这就跟刚挖得萝卜似的扔过来?药性未定,如何能用?” “等阴干?”魏芷抱起胳膊,“南疆的法子是鲜藤捣汁,专治这种阴损的滞留毒根,你们京城大夫就是太能等。” “胡闹!藤蔓性烈,岂不伤及丫头本就脆弱的身子?当阴干后以茯苓、白术徐徐图之。” “图到她七老八十?”魏芷直截打断,伸手就从杜蘅的药柜里抽出几剂方子,“看看你这配的,四平八稳,吃下去跟喝米汤一样,能有多大效?” “她中的是蛊毒,是邪术!不是寻常风寒!” “你懂什么!丫头元气大伤,虚不受补,首要便是固本!” “本都快没了,还固个屁!先把毒根拔了再说!”魏芷说着,就抓起杜蘅刚称好的几钱药材,往自己带来的麻布包里混。 “住手!”杜蘅一把抢回,脸都涨红了,“你这野路子!药理不通,君臣佐使部分,简直暴殄天物!” “我这野路子救醒了人,不见得比你这正路子有用。”魏芷毫不相让,最终指着萧钰那儿,“你问问她,是我的汤药让她醒了坐在这,还是你那套‘徐徐图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要飞溅到对方脸上了。 满屋子药香,愣是弥漫开一股火药味。 萧钰已经坐在廊下,听了好一会他们这几声快要掀翻屋顶的争吵。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二人似乎是八字不合,自她醒来后便瞧见他们天天争吵,从不嫌累。 最终,魏芷抱着自己清早带来的药包走了,还顺手了杜衡一罐上好的蜂蜜。 杜蘅看着被翻得乱起八糟的案几,痛心疾首:“岂有此理!” 魏芷走到门口,回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老头,走着瞧,看看谁的法子更管用。” 说完,身形一闪,又没影了。 杜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哆嗦着收拾案几上被弄乱的东西,咬牙切齿念叨:“没见过如此野蛮的丫头……” 萧钰和杜蘅讲了明日的计划,杜蘅交代了几句,萧钰又和他说了些话。 药炉上温着药,咕噜冒热气。 没过多久,魏芷又来了,嘴上啃着从厨房拿来的果子,大剌剌地坐在萧钰旁侧的凳子上,顺手把杜蘅刚给萧钰端来的药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杜蘅眼皮一跳,萧钰却只是抬了抬眼。 魏芷突然嗤笑一声,嗓音清亮:“杜老头熬了大半宿的汤药,可有什么用?你可瞧好我的方子。” 杜蘅气得胡子直翘:“你……!” 魏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瞥着萧钰。 见萧钰沉默半晌,端起了那碗汤药,小口饮下。 魏芷才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萧钰喝完了整碗药,唤道:“师父,魏姑娘。” 争执的两人突然一顿。 “莫要再争了。”萧钰笑了笑,看着杜蘅气得发红的脸和魏芷梗着脖子的模样。 “师父深谙正统医理,善固本培元,调理根本,不可或缺。”她先看向杜蘅道。 杜蘅闻言,脸色稍霁,捋了捋胡子,瞪了魏芷一眼。 萧钰继而转向魏芷:“魏姑娘精通医理秘术,熟知蛊毒阴损特性,破邪祛毒,也正是你找到让我醒来的法子。” 魏芷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下巴却几不可察地抬得没那么高了。 “我此番所中蛊毒,非比寻常,多亏魏姑娘与师父。二位缺一不可。” 杜蘅率先道:“丫头所言极是,是老夫执拗了。” 只是他看向魏芷的眼神,仍带着些“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无奈。 魏芷撇撇嘴,倒也顺着台阶下了:“行吧。公主你最大,你说了算。” “我明日要启程去落雁关,你们应当也知道南疆那边的消息了,并不乐观。”萧钰道。 杜蘅叹了口气:“刘老将军一事,我也未想到。” 一线天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刘荻和两千精锐亲兵,一个都没出来。 “二十多年来,不管多乱的时局都闯过来了,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杜蘅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懑,“没有倒在两军阵前,也没有败于敌人之手。到头来竟是被人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诓到一线天,让山石给……” 最后几个字,他说不出口了。 魏芷道:“为将者马革裹尸是归宿,但刘老将军的确令人痛心。” 秋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凋零的落叶。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点地:“殿下,排查已安排下去。重点在金陵各部吏员,我们的人已分头行动。” 萧钰微微颔首,尚未开口,旁边“咔嚓”一声脆响。 魏芷把果子核精准地丢进几步外的秽物篓,拍了拍手,笑道:“公主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又让你们那些木头桩子,换上平民衣服,然后一脸没有感情的样子,去街坊里打听?”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理会她。 魏芷站起身,踱到暗卫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身板,大哥,你去问问,谁家街溜子有你这么一身肃杀之气?你这不叫暗访,这叫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朝廷来查你了。” 杜蘅忍不住皱眉:“你这丫头,暗卫行事自有章法。” 魏芷打断他,转头又对着暗卫,“我问你,假如让你去码头探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货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问?” 见萧钰一直看着他,暗卫沉声回答:“在下会伪装成货商或力夫,与人攀谈,暗中观察。” “这得观察到猴年马月去。”魏芷向萧钰身侧靠了靠,“打个商量?” 萧钰笑了笑:“你在怀疑我手下的能力?” “公主不觉得手下这些木头桩子查事太死板,有些地方,他们进不去,也问不出话,让我去,市井胡同,三教九流,我比他们熟。” 萧钰静静看着她:“你要什么?” “还是公主痛快。”魏芷一拍大腿,“第一,我单独行动,第二,我需要些银钱打点,不多,够用就行。” “可以。”萧钰应了她的要求,随即对暗卫道,“你们按原来的安排查便是,另外,拨一笔银子给魏姑娘,若此后还有需要,不必过账。” 这是准允了魏芷独自行动。 魏芷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此刻显然有些意外萧钰答应得这么干脆,给钱给得如此爽快。 她站起身:“那就这么着。” 说完,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说在前头,查的到查不到看运气了,银子我可不还了。” 话音未落,魏芷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丫头,这人真的靠得住吗?你就这么轻易给她拨了银子。”杜蘅直摇头。 萧钰望着魏芷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放心的神色,“她想要银子,就给她,此前魏姑娘也帮了我不少忙。” “师父可记得我在上京黑市买到的太岁和雪参花?就是出自魏姑娘手中。” 杜衡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那丫头还是个□□贩子?” * 两日后,落雁关的黄昏,天际残霞如血铺开。 关隘依旧巍峨,营地里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粘滞的悲伤。 雪白的招魂幡在营头稀稀拉拉地飘着,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萧钰在营地外勒马。 还未通传,一个眼睛红肿、甲胄上还沾着干涸泥点的校尉快步迎出,见到萧钰,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道:“殿下,您来了,小姐她……” 萧钰心下一沉,翻身下马:“带我去见她。” 校尉引着人穿过气氛凝滞的驻地,径直来到角落的一个营帐外。 这里曾是刘荻日常练武、与部下议事的地方,如今空荡寂静,营帐后坡那棵老柿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孤零零地坐着。 是刘翎冉。 她没穿往日那身色彩艳丽的衣裳,只套着一件素白麻布的外衫,头发草草挽起,没有任何饰物。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柿子树杈,一动不动。 脚边,落着几颗稀烂的柿子,汁液早已变成了难看的褐色。 “刘翎冉。”萧钰轻声唤道。 刘翎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萧钰走上前,在她身旁蹲下,这才看清她的脸。 与金陵辞别后相比,刘翎冉瘦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火、灵动飞扬的眸子,此刻空洞洞的,望着虚空,没有焦点,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来了。”萧钰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刘翎冉终于慢慢转过头,眼神迟钝地落在萧钰脸上,看了许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没回来。” 只四个字,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的身体因抽泣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线天的石头……把人都埋了……”刘翎冉断断续续地说,“我爹……我爹他说过,将军要死也该死在马上……” 萧钰握紧她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刘老将军的死去面前,都苍白无力。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倾诉的人,刘翎冉转过脸,眼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是痛苦,更是无边的自责与悔恨,“那天早上……他看了我一眼……我明明看到他想跟我说什么的,可我……我因为流民的事还在跟他赌气,我扭过头没理他,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说……” 她浑身抖得厉害,声音破碎不成调:“如果……如果那天我拦他一下……或者我提醒他那天要下暴雨……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在落雁关,他才急着回来……” “不是你的错。”萧钰回握她的手,“影蝎卫太过狡诈阴狠,利用了所有为人父者的软肋,错的是设计的他们。” 刘翎冉怔怔地看着萧钰,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却哭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砸下,冰凉一片。 须臾后,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稍稍挣脱,将脸埋在萧钰肩头,压抑地、从内心深处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这是刘荻死后后,她第一次真正哭出来。 萧钰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靠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翎冉的哭声渐止,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等南疆打完仗,我亲自送爹回京。” 萧钰不知道,刘翎冉率亲卫去一线天裹尸的那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那天天气阴沉,暴雨初歇。 亲卫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一线天的小道上。 越靠近,气氛越发凝滞,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属于死亡与烂泥的沉闷气息,就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显得格外狰狞。 一线天峡谷那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远比口口传道的更为惨烈。 谷口几乎被崩塌的巨岩完全堵塞,只留下狭窄扭曲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可见谷底堆积着厚厚的乱石和泥沙,许多地方仍有浑浊的血水积成浅洼。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将士身上的残布碎片,一切生前的事物乱七八糟地散落在乱石之间,有些甚至半掩在泥土下,只露出微小一角。 几只食腐的乌鸦在崖顶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 巨石的重量,早已将血肉之躯与这片土地碾磨在了一起。 刘翎冉站在谷口,身体绷得笔直,脸色惨白如纸。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埋葬了她父亲和两千将士的谷底。 许久,刘翎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她率先踏入了那道缝隙,亲兵们默默跟上。 谷内光线晦暗,气氛压抑。 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踩到坚硬的石块,或是陷入尚未凝固的泥泞中。 亲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动作极轻,害怕惊扰了安息的亡魂。 每每找到一件能辨认出属于某位将士的遗物,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沉默。 刘翎冉缓慢地、一步步地向峡谷深处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过每一处痕迹。 岩壁上有刀剑砍凿的印记,石缝里卡了不少箭镞…… 这里仿佛能听见两千将士最后的怒吼与哀鸣。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引起了她的注意。石块压着一片玄铁甲胄的残片,上面沾满泥污。 刘翎冉和一名老亲兵颤抖着搬开石块,从那下面,掉出了一样东西。 是枚帅印。 印身沾满污泥与暗褐色的血垢,上面的字迹依旧倔强,清晰可见。 印钮上,缠绕着一缕被血浸透、早已干硬发黑的丝线,那应该是赤红色的缨穗。 老亲兵将帅印送到刘翎冉面前,老泪纵横:“小姐……这是帅印……” 刘翎冉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玄铁。 然后,她对着这片一线天这片浸透鲜血的谷底,重重地、缓缓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她没有落泪,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嘶声道: “爹,您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 “请你们安息。” “南疆的大门,永远有人驻守。” 话语无声,两千亡魂的回应同样无声。 亲兵们开始收敛能找到的所有遗物,哪怕只是一片衣布,一块残躯。 他们打算在这谷口之外立一座衣冠冢,让英魂有所凭依。 待到南疆安定,再带所有人归于各家。 离开时,刘翎冉最后回望了一眼一线天峡谷。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阴云,给冰冷嶙峋的乱石镀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帅印,直至玄铁膈得手指生疼,显出红印,她才堪堪松手。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呀[星星眼] 啊啊啊这周申请了15000字的榜单,但是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晚上12点……还有1800字没写完……写不完了……直接摆烂睡觉! 第103章 剪除羽翼 第103章 剪除羽翼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南疆将士悲切。 境内有蛰伏的‘夜枭’, 边境有虎视眈眈环伺的群狼。 刘荻一死,他们如嗅到血腥气的鬣狗,汹涌扑来。 在一线天外收拾完遗物, 立好衣冠冢后, 军队回到落雁关,而此前刘荻派往抚平城的八千精兵,则继续驻扎。 冰冷沉重的帅印递到了刘翎冉的掌心, 也压在她的肩头。 夜晚的落雁关,警戒森严, 加派了比往日多三成的人员值守巡逻。 主帐中,巨大的舆图展开,刘翎冉单薄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长发束成一股利落的马尾,发绳尾端有一小截赤色布条,英气飒爽。 今日傍晚,落雁关收到几分急报。 西线三道烽燧一夜之间被毁,役鸟全失,传讯中断。 边境土司集结私兵,借口保境安民, 实则在挤压流民,试探大夏军队反应。 关内三家米行今日同时抬价, 市井流言四起。 落雁关外一百里地发现不明烟火信号,疑似影蝎卫联络。 一条条突如其来的消息, 像一根根暗箭, 扎向刚失去主帅、人心浮动的落雁关大军。 帐中众将、幕僚屏息凝神, 神色复杂。 刘翎冉的目光落在犬牙交错的沙盘上, 从落雁关蜿蜒的防线, 扫过被毁的烽燧,最终停留在一线天。 那处标记了一面红色的旗。 “诸位将士。”她抬起头,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知道关外群狼环伺,关内暗流涌动,老将新丧,人心惶惶,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乱,更不能泄气。” 亲卫道:“说得对,我们大老爷们都还在,一寸山河,绝不会从我辈手中丢失!” “凡犯我疆界,害我将士百姓者,必以血偿,绝无宽宥。” 萧钰看着这样的刘翎冉,心中百感交集。 议事的灯火燃至后半夜方渐次散去。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1] 记住,你的背后,是关内的数万百姓,是千里国土。 你手中的剑,可以收,但绝不能软。 刘荻的字字句句犹言在耳,重逾千斤。 今夜,耳畔只剩穿堂而过的凄冷夜风。 老将是南疆的一座巍峨的山,只要他在,边境的天就塌不下来。 现在,山崩了。 国危思良将。 朝廷需要良将,边境需要支柱,落雁关需要主帅。 老将的半生都钉在了这片土地,最后连血肉也融进了这里的沙石。 良将已殁。 内忧外患不会因为刘荻的逝去而停止,只会变本加厉。 朝廷或许会派新的将领来,或许不会。 远水难救近火,南疆的疮痍等不起,落雁关的将士百姓,等不起。 山河仍在。 议事的人已走空,摇曳的烛火将偌大的厅内照得空旷,只剩下沙盘前那道挺直的身影,和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萧钰。 紧绷了一夜的气氛,并没有因众人散去而松懈。 刘翎冉仍背对着萧钰,望着巨大的沙盘,肩旁微不可察地塌陷一瞬。 片刻,她才缓缓转身。 脸上方才的冷硬和肃杀像潮水般退去些许,她牵起了一丝极淡、疲倦,又真实的笑意。 是属于往日刘翎冉的近乎顽强的生气。 她的目光越过沙盘,看向萧钰,“怎么样?相信我吗?早些时候,不少人都说我只是个半吊子,跟在爹身后,什么也不会做。” “你知道,我少时就跟着爹上过战场了……” 萧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眼前这个持帅印的女子,才不过十六岁。 此刻,对上刘翎冉那双努力想要笑得轻松些的眼睛,萧钰向前走了两步,离开阴影,来到烛光温暖明亮处,脸上漾开一个淡笑:“我都知道,老将军无所不能。” “现在的你,也同样战无不胜。” “我认识的你,敢爱敢恨,心中有丘壑,将门的人骨子里有那份担当和锋利。” 这话不是安慰,是萧钰真心所想。 她见过刘翎冉策马京华,也见过她安置流民,更知道她熟读兵书,弓马娴熟。 刘翎冉怔了怔,眼波微微闪动。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近乎憧憬的语气说:“等到南疆事了,大夏安定,我把该报的仇报了,我们回京后,一定要再去莳花楼,不,去最好的酒楼,好好喝一顿。” “就像之前一样!” 这愿望如此简单平凡,在此前几乎是日日可以做到的事情。 此刻听来,却显得那么奢侈,如此珍贵。 萧钰笑看她:“一言为定,等我们回去后,我请你喝京城最好的酒。” 刘翎冉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地直达眼底,她没再说别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关山冷月,高悬照着归途。 虽然年纪小,刘翎冉行动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展现出惊人的果决与手腕。 她率军,并非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依据军报和军中老斥候的经验,锁定了关外几处疑似影蝎卫残部与不法土司勾结的隐秘据点。 黑水涧是落雁关往西五十里地处的走私通道,藏在柏林里。 刘翎冉率三百精兵,夜渡急流,在黎明前发起突袭。 战斗干净利落,擒获头目三人,搜刮了大量毒虫和来自暹罗的密信,一举掐断影蝎卫的一条物资补给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党越过黑水涧,逃到驼峰岭中。 此处地势险要,土匪山寨遍布。 刘翎冉名片上派军中参将大张旗鼓巡边施压,暗地里遣一队善于山地作战的精锐,由熟悉山道的向导带领,绕到后山,里应外合,攻克了几座可疑的匪寨。 扫清黑水涧和驼峰岭一带的影蝎卫,不仅拔掉毒瘤,更缴获了土司和山寨往来的账册,拿到了实证。 亲兵在驼峰岭生擒了几人,带回了营地。 地牢深处,寒意刺骨。 火把燃烧着,没有温度,只是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反而更显压抑。 刘翎冉坐在一张木椅上,她面前的五步外,铁链锁着驼峰翎擒获的暹罗小头目,脸上带着惯有的锐气。 没有刑具,没有恐吓。 刘翎冉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足足一炷香时间后。 她的目光平静地像深潭,不起波澜,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压力。 终于,她开口:“你腰间那块骨牌,是暹罗北方山部之物,你的身上也没有种影蝎卫的毒,虽然你为隗泰做事,他用你,倒未必全然信你。” 俘虏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想挪动遮掩住腰侧,但紧紧禁锢的锁链让他无法动弹。 刘翎冉继续说:“驼峰岭地形易受难攻,却有一条隐秘小道通向山外,知道的人不多,你们被抓时,大部分人在正面抵抗,却有人试图从小道溜走,其中就有你。” “你并非隗泰的死士,你想活命。” “想活就有筹码。”刘翎冉起身,走近两步,“告诉我,你们每次通过什么方式送补给,接头暗号是什么?” 俘虏咬紧牙关,别过脸。 刘翎冉并不急,她朝旁边微微侧头,和亲兵说了些什么,随后便离开了地牢。 须臾后,铁门再次打开,方才那个亲兵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里面是奶白的羊汤,浮着油花和翠绿的小葱,香气霸道地瞬间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紧接着,又是一大碗盖着厚厚酱汁的炖肉,下面是晶亮的大米饭。 俘虏以为这是顿断头饭,咬了咬牙,神色惶恐,却什么也不肯说。 谁知,亲兵面无表情地将饭菜放在这件牢房中央的矮几上,然后坐在俘虏几步之遥的木凳上,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始吃肉喝汤。 “吸溜——” “吧嗒——” “啊,真香,咱这营里伙食就是好。” 俘虏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锁链捆住的人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已经两日滴水未进了。 咀嚼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无孔不入,俘虏咬紧牙关。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亲兵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对炖肉的火候点评一两句。 最后,亲兵端起碗,将碗底的最后一点羊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舒了口气,收拾碗筷。 自始自终都没看俘虏一眼。 临走,他问:“补给方式?接头暗号?” 俘虏闭口不答,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放着碗筷的矮几。 亲兵并未用刑,睨了他一眼便往出走了。 铁门关闭,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牢内。 俘虏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次日,又到了审讯时间。 亲兵再次进来,依旧没有刑具。 他端着两碗饭,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肉块。 “丧爹玩意——你娘没教你吃饭不吧唧嘴?” 亲兵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吃着。 临了,又重复问了那两个问题。 “补给方式?接头暗号?” 第三日,亲兵照例坐在小木凳上吃饭。 俘虏已经无法移开视线,他死死盯着亲兵碗里的饭菜,只剩下被支配的渴望和绝望,意志力开始被最原始的饥饿感啃噬。 当亲兵吃完,例行公事般问出两个问题,俘虏的嘴唇干裂,痛苦地哆嗦着。 “水……饭……”声音微弱沙哑。 亲兵端来一碗清水,放在俘虏触手可及却又差几寸的位置上。 慢慢被耗尽的感觉,远比任何酷刑摧残心智。 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继续开口。 “从水路运往码头,用黑鸟传信。”一旦开了口,心里堤坝便溃塌了一角。 亲兵继续问:“暗语?” “山风送火,柴木满山。” 亲兵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他所说的信息,然后将清水推到他能够到的地方。 被束住手脚的人贪婪地捧起水碗,如同濒死的野兽。 出乎俘虏一聊地,有人从门外端进来一份热腾腾的羊汤和肉饭,放在他能够到的位置。 “吃吧,少将军说了,肯说话,就有饭吃。” 俘虏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了过去,双手被锁链限制,便直接俯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主帐中,刘翎冉看着亲兵送来的记录册,以及最终撬开的口供。 “钝刀子割肉果然比快刀更有效,他交代的渠道和暗号,立即去验证,顺着线索,找到暹罗的联络人。” “是,将军。” 刘翎冉道:“明日继续这样的方式审,连带着剩余几人,问更深的问题,若觉得没什么价值,直接灌药除掉。” * 近些日子,萧钰同刘翎冉住在营中,将截获的密信和刘翎冉送来的审讯记录做比对。 同时重点梳理近两年来,朝中、江南各地和南疆的相关官员调动,尤其是那些看似平调,实则安插了“自己人”的变动。 刘翎冉的亲卫从俘虏口中撬出了更多暹罗影蝎卫补给网络的信息。 线索核实后递到了萧钰手里,她开始追踪几笔与南疆平乱、抚恤相关,但最终流向模糊的银子,以及一些通过江南票号洗白的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 这条线后来指向南疆和金陵几个中层官员,以及几家与暹罗背景暧昧,又有资金往来的钱庄。 接下来,便是第一波收网。 不出半月,几家本就靠着灰色生意维持的钱庄迅速周转不灵,信用崩塌。 而后钱庄相继宣告破产,其背后的东家是几位江南豪绅和官员被缉拿调查。 于此,影蝎卫往南疆输送补给资金,洗白赃款的重要通道被彻底斩断。 影蝎卫在落雁关周边及南疆境内的数个重要据点被刘翎冉以雷霆之势接连拔除,尤其是黑水涧和驼峰岭山寨尽数覆灭,关内细作渐渐被肃清,影蝎卫经营多年的暗网遭受重创。 加之提婆珈和隗泰被杀,影蝎卫根基受到前所未有的动摇,南疆部分残存的势力如同见光的虫子,迅速缩回阴影深处,暂时不敢轻易露头。 南疆明面上的骚乱为之一清。 暂时的平静不代表永久的安宁,刘翎冉并未留在落雁关内,而是抓住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亲率一支精锐,开始了队漫长边境线的巡查和加固。 萧钰留在南疆的目的是彻底铲除夜枭在此生存的土壤,让军队的后背足以安全。 就像扳倒一颗毒木,虽无法靠近主干,却能让这棵树逐渐变得孤立,难以获取养分和信息。 夜枭能在大夏南北横行,必然党羽密布。 剪去羽翼的鸟,就只能坐以待毙,迎接慢性覆灭。 萧钰将目光又投向一些品级不高却关键的漕运、驿传和库管,或是近些年升迁异常顺利,人际关系复杂的官员。 通过一些特殊渠道,递往京中,也是在试探朝廷官员们的反应,观察是否有势力回护,从而揪出更大的线索。 南疆内部毒瘤大幅清除,但夜枭仍未现身。 如此凌冽的打击,很可能迫使对方要么彻底潜伏,等待风头过去,要么狗急跳墙,发动更疯狂的反扑。 不论何人,心中都无法松懈半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战国时期军事家吴起所著的《吴子兵法·治兵第三》 晚安呀[撒花][猫爪] 第104章 许久不见 第104章 许久不见 南疆的烽烟在刘翎冉和萧钰的整顿之下, 暂时被压制下去,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秩序感。 萧钰知道,刘翎冉已经初步站稳脚跟, 若自己留在南疆, 反易成为焦点或负担。 确认南疆局面可控,并留下部分暗桩以作策应后,萧钰踏上返回金陵的路途。 两日快马加鞭, 回到听竹苑,已是薄暮。 庭院里的草木染上了深秋的寂寥, 唯有几株晚菊还在倔强地开着。 纳塔娅早已候着,魏芷也乖乖坐在她身侧,收敛了往日的反骨。 萧钰略显诧异地瞧了她一眼。 甫一落座, 不及寒暄,两人便开始汇报这段时日的进展。 魏芷道:“我顺着酒楼摸到了钱庄,捉到了两条藏在水底的鱼。” “一个在漕运衙门管着船引勘合,另一个在应天府户房,专司库银出入登记,两人官儿不大,卡得位置却要命, 他们经手的文书账目,至少有三处跟之前追查的异常账对得上, 时间也吻合。” 纳塔娅接着道:“我们正愁如何动手,安国公主动作很快, 直接釜底抽薪铲除了相关不少人。” “摆出公主身份, 做此事倒容易许多。”萧钰挑眉问, “不过, 是她来找你们要的名册?” “若不是安国公主以身份威逼我……”魏芷咬牙切齿道。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任谁都不能治住呢。”萧钰笑着打趣。 毕竟那段时间相处后,她能看来,魏芷并不因她长宁公主的身份怕她。 纳塔娅道:“是谁在安国公主面前话都不敢往重说?果然一物降一物。” 魏芷冲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嘟囔道:“烦死了!那人简直就是个噼里啪啦的炮仗!” 萧懿姝的性子加上她的身份,是最好拿捏魏芷的。 她道:“给姝儿也无伤大雅。” “我们同安国殿下拿到了那两人贪污的河工银,还有他们和地方豪绅来往过密的证据,连同那两位背后的一位副使,几天内就被拿下狱,罪名确凿,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纳塔娅道:“接着,又顺着这几人挖到了一堆可疑官员,金陵官府为此震动不小,但安国殿下在此,无人敢造次。” 萧钰闻言,微微颔首。 待魏芷与纳塔娅将其他琐碎线索汇报完毕,便退出屋子,让萧钰好生歇息。 案几上依旧堆着不少信件,大都是来自北疆的。 昏睡三月,刚醒时候,隗泰和南疆的噩耗接踵而来,彼时萧钰的身子又虚弱,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务,日常问侯的信件暂时搁置了。 她静坐片刻,拉开书案下方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萧钰拿起展开信笺。 上面的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更刺目的是,信纸的一角晕开了一大片已然干涸成红褐色的血迹。 纸张也因此皱缩僵硬。 这是蛊毒发作的那段日子写的信,最终连同咳出的那片血污一起被锁进了抽屉深处。 萧钰将这张染了污痕的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雪笺,取过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呢? 报平安? 南疆已暂稳,她身体也在恢复,这自然要提。 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桩桩件件,沉重无比。 想必远在遥远的北疆,那人也尽数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自正月分开以来,她和景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自己甚至未曾去信,来自北疆的信件隔三岔五堆在她桌上。 他那时,是什么心情。 正想着,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扣门声。 “进来。” 纳塔娅推门而入,坐下和她闲聊了两句,道:“有件事,你今日傍晚才回来,恐怕还不知晓。北疆的贺将军递信给听竹苑,是一封私函,信使说,贺将军预计明日抵达金陵。” 萧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险些滴落纸上。 她稳了稳心神,将笔搁下。 “明日?”萧钰诧异地问。 “不错,是明日。”纳塔娅点到为止,在京城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贺修筠和萧钰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到金陵后,桌上的一堆信件,还有贺修筠风尘仆仆先赶往金陵,一切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纳塔娅将这个消息甩给萧钰,便把一室安静空间留给了她。 临走时,纳塔娅提醒般指了指案上堆叠如山的信笺。 都是侍女理出来,来自北疆的信件。 萧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门扉阖上。 萧钰的心声猛然蹦出。 来这么快? 北疆的秋收战事已毕,大捷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算算时日,他这是战事一了,便马不停蹄南下了吗? 旋即,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肯定探听到自春日来,她到金陵后发生的一切。 蛊毒、昏睡三月,生死不明……那些不知道如何启齿的艰险和伤痛,那人恐怕早已经知晓得七七八八。 自己几乎没给他写过信。 他却要来了。 混合着愧疚、紧张,乃至一丝莫明的心虚,悄然攥住萧钰的内心。 她该如何面对他?像往常一样? 可历经这么多事,许多东西似乎难以填补。 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显得苍白又刻意。 明日景珩抵达金陵后定会第一个来找她。 萧钰忽然觉得,明日的相见,让她有些无措的慌。 她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张只字未写的新笺,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抽屉。 旧的血迹干涸,新的笔墨未成。 而那人已经带着北疆大捷的战报,星夜兼程,直奔她而来了。 次日清晨,茫茫的白霜铺了满地,伴着晨雾,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听竹苑的沉寂。 来人玄衣银面,周身带着寒气。 不仅是风雪冷,更是一种实质性的低气压。 他绕进听竹苑,小厮牵走马匹,他朝里走去。 萧钰今日特地起了个早。 她正坐在暖阁窗边煮茶,水刚沸起白烟,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正对上景珩踏进门的身影。 四目相对。 萧钰让院内的下人暂时退出去。 景珩走到她面前几步站定,隔着窗棂,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等她开口说出一个解释。 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小炉上茶水翻滚的轻响。 萧钰被她盯得有些发虚。 她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拎起小壶,平静地注入琥珀色的茶汤。 茶水七分满,不多不少。 而后,她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侧桌沿。 “进来坐吧。”萧钰做了一个主动示好、请他坐下的姿态。 景珩进了暖阁内,卸下银面搁在了桌案上。 他的脸上映着炉火与晴霜。 萧钰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其实细细算来,他们几乎已经有十月未见了。 依旧是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但分明又不同了。 北疆的风沙与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此刻退去战场的杀意后,透露出一种寒潭般的深邃和难以言喻的倦色。 是长时间精神紧绷,目睹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从春到冬,大半年的时光与生死,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淌过他此刻看着她的深邃眼睛。 景珩忽地垂眸,瞥了眼那杯茶,径直坐在萧钰对面。 萧钰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碟蜜渍金桔,用小银叉取了一颗最好看的,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了他茶杯旁的白瓷小碟里。 果子晶莹,裹着蜜光。 “多谢。”景珩看着她道。 “……”萧钰心下叹了口气。 她觉着,这人得好一阵子才能哄好了。 萧钰知道景珩在生什么闷气。 气她在金陵险境中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中蛊昏睡三月,气她总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倘若没有魏芷这一后手,永远醒不来了,该怎么办呢! 萧钰身体往前倾了倾,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弯了弯眼睛,伸手从案几下方拿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东西。 她展开,是一幅详细的整个江南的舆图,上面还有她和刘翎冉标注的一些新动向。 萧钰将图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指尖点落在落雁关的位置,轻声开口,带着解释的意味。 “想必你也知道了刘老将军殉国的噩耗……好在落雁关目前局势已经初步稳固,刘翎冉手段利落,边防重铸,影蝎卫残部逃离。” 她说着,顺着舆图上的线路划到金陵,点了点图上几处被圈起来代表可疑钱庄和官员的位置,然后道:“我回到金陵时,纳塔娅他们已经和萧懿姝配合,清理内线,断了补给,处理掉了诸多安插的官员。” 景珩的目光随着她比划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回她脸上。 沉郁的神色似乎散了一点。 他终于动了,不是去拿茶杯或点心,而是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刚刚点在舆图上的那只手腕。 手掌温暖,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景珩的力道不重,却牢牢箍住,像是无声的控诉。 萧钰手腕轻颤,没有抽回。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下,自己脉搏的跳动。 暖阁里茶香袅袅,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萧钰任由他握着,过了会,她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茶要凉了。” 她不是个善于主动低头的人。 从这个春日到冬天一直牵挂她的人,在北疆打仗,却没有收到她的任何音信。 这跟分开的时候说得完全不一样。 接着,萧钰微微吸了口气,声音带着难得的滞涩。 “让你担心了。” “你写的信我都有看。” “这样铤而走险的事,以后我不会轻易再做了。” “别气了,好不好?”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端起那杯温度正好的茶,一饮而尽。 动作有些粗鲁,没有丝毫品茶的意味,倒像某种妥协。 萧钰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她重新执壶,为他续上一杯热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生闷气,一个暗戳戳地哄,再没有多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相见本身,便是最好的交流。 久别未见,忧心苦楚,都被眼下真实的暖意缓缓熨帖着,笨拙却又有效地弥合了些许。 景珩没有说,但萧钰能想到,那几个月他是怎么过的。 隔着千山万水,只能无奈地担忧。 萧钰往前倾身,吻了吻他:“你还不打算理理我吗?” 久别再见后的身体接触,让景珩的呼吸沉重,他无奈道:“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随意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用在景珩身上都很奏效,如同方才喝过的茶,一点一点正在浇熄对方心头的火星。 这一吻持续了片刻,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依旧交融,灼热而凌乱。 萧钰觉着这人比起刚见到她时,气焰已经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贴近的温度。 两人重新坐下,萧钰提起小炉上温着的铜壶,重新斟上热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一瞬,又很快散开。 “北疆战事如何?”萧钰将一杯茶推到景珩面前。 北疆大捷突阙败退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夏,此问萧钰不为其他,她想知道他有没有陷入过九死一生的险境,身上有没有添新伤。 景珩端起茶杯,热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春日里头一场便是硬仗,回阙集结了历年最多的兵力,意在扰乱春耕,在边境村镇抢虐粮食,打了两月,胜了,但折损不小。” 详细战况陈述写在军报中,已递交归京。 此刻他说得较为简略,三言两语带过两月的血火厮杀,折损不小背后的惨烈,萧钰能想象到。 萧钰同样沉默一瞬,目光仔细落在方才“哄人”时候,在他颈部侧摸到的一条不深不浅疤痕上。 虽不显眼,在愈合前却实实在在与杀人的箭矢擦过毫厘。 萧钰的视线没有从他颈部移开:“你……” 景珩察觉到了,抬手用衣领又重新盖住:“小伤,流矢擦过,不妨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她:“不比你。” 萧钰知道他又绕回来了,抿了抿唇,没再回避:“蛊毒之事,魏芷对这方面涉猎居多,还有杜师父在,如今我已无大碍。” 她将魏芷就是黑市里那个断指药婆的事一一道来,景珩有些意外,但很快也接受了。 萧钰又将刘荻将军如何中埋伏,刘翎冉接手南疆,以及“夜枭”在金陵一带安插官员渗入大夏几件事择要说了。 待她一一讲完,景珩沉声道:“南疆根基未复,暹罗未必善罢甘休。” 此刻平静,恐怕是暴风雨前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来晚啦饱贝们,最近真的忙飞啦 我……一定……可以……在过年之前(2月16)完结 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好快啊! 最近好些地方下雪了,注意保暖[奶茶] 第105章 黎明前夕 第105章 黎明前夕 萧钰继续分析南疆和影蝎卫内部局势:“大祭司已除, 影蝎卫首领隗泰已死,目前存在最大的隐患便是夜枭。” “这么重要的两个人已经死了,影蝎卫仍未瓦解, 甚至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并没有, 由此我断定,除了他们,影蝎卫的另一根主心骨跟夜枭脱不开干系。” 萧钰顿了顿:“我怀疑夜枭是大夏朝堂上的人。” “不无可能, 若是朝堂上的人,必定有实权又低调, 将自己藏得很好,这么多年来无人察觉。”景珩道。 “你此次南下,是奉旨还是……”萧钰话到嘴边, 改了口,“还是别有安排?” 景珩道:“北疆战事初定,我本该应召归京,但现在回去还不是时候,我便上了一封奏折,皇上改了主意,命我南下协理防务, 稳定后方。” 萧钰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他。 景珩常年待在北疆,对江南环境布防并不熟悉, 用协理防务作为理由太过冠冕堂皇。 明德帝心知肚明,此举不乏有想去江南见萧钰之意。 不过刘老将军战死, 刘翎冉接手南疆军防, 初顾茅庐, 有位常胜将军协助也是好事。 若非她是刘荻的姑娘, 少时常南下随军, 对南疆有些了解,明德帝定要将人召回来重新遣一位将领。 但朝中能臣渐少,对南疆地形形势有所了解的武将更是凤毛麟角。 况且贺修筠刚打了胜仗,人家还没要什么赏赐,就急着上奏折请求南下协理军务,加之南疆形势人尽皆知,人心惶惶,明德帝更找不到理由驳回了。 思及再三,他下旨令贺修筠不必归京述职,直接南下。 “北疆那边呢?” 景珩道:“皇上派太子过去了。” 也在情理之中,萧懿恒在北疆驻守了半年,此刻北上休整民生当不成问题。 萧钰问他:“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会去一趟落雁关。刘翎冉初掌大军,虽有手段,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虽不如她更熟悉南疆的情况,倒能帮她稳住一些老将,也实地看看边防情形。” 说着,景珩眼神微冷,“刘老将军战场经验丰富,这次遇害太过草率,我怀疑军中有细作,需彻底清查。” 萧钰神色微变。 景珩继续道:“时日、天气、地势,多方面太过巧合,对方又掐准了刘翎冉抵达落雁关的时日,刘老将军关心则乱是一方面,有人泄密是另一方面。” 常年驻在军中,景珩的直觉和推断的确更全面。 “你趁早出发。”萧钰道,“我在金陵继续追查夜枭的下落,他是关键,还有当初答应罗天华寻找罗曦的下落,如今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南疆暂且交给你和刘翎冉,非必要我不再直接介入。” 景珩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壶中茶水添了又添,由浓转淡。 半晌,景珩笑道:“这才刚见没多久,就急着赶我走啊?” 萧钰无奈地反驳:“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景珩清晰地记得那段杳无音信,一边打仗一边提心吊胆的日子。 只要她现在安然坐在这里,能与他这般说话,其他的,似乎暂时搁置一下也无妨。 又是一阵沉默,却不再难熬。 萧钰也笑道:“落雁关离金陵很近,来回不过两日,等你协助刘翎冉肃清军中事务,再回来合力追查夜枭。” 外头有脚步声,景珩终于站起身将银面重新戴上,变回了众人熟悉的贺修筠。 进入院内,白露远远唤道:“公主,膳房备好饭了,要现下送来吗?” “送来吧,别忘了把贺将军那份也送来。”萧钰笑着叮嘱。 白露掩唇灵机一笑:“奴婢当然不会忘。” * 景珩在金陵停留不过三日,将协理防务清查内应的相关文书和印信交接备妥后,便带着一队亲卫启程南下,直奔落雁关。 送走了他,萧钰的心思便全然落回追查夜枭和寻找罗曦身上。 这日午后,萧钰正与魏芷分析近期从各方汇集来的线索,试图从那些被铲除的官员和钱庄的账目往来中,拼凑出一些夜枭的痕迹。 纳塔娅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满脸凝重,她手上捏着一封密函。 “兰玉堂急信,”纳塔娅急声道,“琴香遇袭,就在五日前深夜,对方是身手很好,潜入莳花楼意图行刺,辛好兰玉堂暗中布有机关,才勉强保住性命,但左肩中了一刀,失血不少,险些丧命。” 萧钰蹙眉:“琴香姑娘现在在何处?” 纳塔娅答道:“皇后娘娘似乎一直在关注莳花楼,事发后派了心腹侍卫,赶在刺客第二次袭击前将受伤的琴香接入宫中庇护。如今刺客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琴香正在宫内养伤。” “对琴香姑娘动手的人可是影蝎卫?” “据兰玉堂描述,十有八|九是他们了。” “按说这位兰先生日日穿个大红袍,行事又高调,当更惹眼才对,影蝎卫为何将主意打到了琴香头上?”魏芷若有所思。 她在京中待过一段时日,对莳花楼和黑市这种地方了如指掌,甚至还探查过兰玉堂的身份。 不过莳花楼内那位琴音动听的清倌人,倒没怎么让魏芷放在心上。 “若是影蝎卫,他们的目标或许就是除掉琴香姑娘。”萧钰抬眸,声音恍然。 魏芷和纳塔娅看向她。 “去年除夕,我离京前,曾私下问琴香要过她特制的一味香,此香为兰先生日常所熏,亦有抑制影蝎卫体内毒发的奇效。” “我将此香给了罗天华,除夕那日,大祭司带罗曦去了允州罗府,罗天华把香给了罗小姐,即使她真被影蝎卫种了毒,自身的性命暂时不会受制于人。” 纳塔娅最先反应过来:“您是说,罗小姐确实被种了蛊毒,他们发现她即使未按月进药也无大碍,而后怀疑到脱离影蝎卫的兰玉堂,进而怀疑到琴香身上?” “不止怀疑,”萧钰眼神锐利,“罗小姐身上出现了能缓解他们控制手段的香药,影蝎卫必然会全力追查这香的来源,兰玉堂脱离影蝎卫控制多年没有进药,本身就令人生疑。查到琴香,是迟早的事。” “这次刺杀,是为灭口,防止香方外流或继续帮助兰玉堂和罗小姐这类人。控制组织的蛊毒一朝被破解,背后那位是彻底急了。” 魏芷倒吸一口凉气,大致厘清了萧钰所说的来龙去脉。 她一直知晓萧钰在寻一个叫罗曦的女子,但现下几人中,没有见过罗曦真正样貌的人,对她的了解甚少,只有从罗天华手中拿来的一副黑墨所描的画像。 魏芷问:“那位罗小姐现在如何?” 萧钰站起身,“影蝎卫在她身上发现了能抑制蛊毒之物,比起立刻杀她,他们更想弄明白此物的来源和成分,或者罗小姐身上存在的其他秘密。但琴香遇袭,尤其是被母后接入宫中,等于告诉他们,解毒之物已受皇室庇护,难以除去。” 纳塔娅道:“他们宁可打草惊蛇也要除掉琴香,罗小姐只怕是凶多吉少,处境好不到哪里去。” 或许被影蝎卫逼问至死,亦可能一月后再无能抑制蛊毒的香和药,毒发身亡。 萧钰神色凝重:“扩大范围,先找罗曦,传信给罗天华,让他率人在京城一带搜索,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影蝎卫可能直接将人转移。” 纳塔娅点头:“我立刻传信所有关节点,提高警戒,任何与年轻女子,药材或者暹罗有关的动向,无论多细微,尽数上报。” “我们不能只被动地找人,还得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萧钰命人唤来杜蘅,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香囊。 甫一拿出,甜腻的香气瞬间窜出,跟兰玉堂身上熏得香无二。 “师父,这是离京时,我向琴香姑娘要的香,它有抑制影蝎卫体内蛊毒的奇效,您能否配出气味相似,但功效不同,甚至可能产生相反效果的药?” 杜蘅沉吟:“药理上,颠倒君臣,增减配伍,改变药性乃至产生反效,并非不可能。” “给老夫两日试试。” 魏芷接口:“怎么不找我?给我一日试试。” “两日足够了。”萧钰看向魏芷,“魏姑娘,配药就交给师父,一会还有其他事情交给你。” “纳塔娅,你利用黑市,小批量地放出风声,就说有神秘人持古方香药,可解南疆奇毒,价高者得,秘密交易,地点就选一个鱼龙混杂,但又便于我们监控的地方。” “引蛇出洞?”纳塔娅会意,她们做过不止一次,但次次有有鱼上钩。 “影蝎卫中大为亡命之徒,忠于组织,卖命除去解药,也不乏有人急于寻找解决自身蛊毒,得知有此香药,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他们必定会派人接触探查,我们顺藤摸瓜。”萧钰道。 “罗曦这边,常规的排查太慢,魏姑娘,你那些市井中的耳目有没有办法接触到专门处理黑货的暗桩?罗曦若要被转移,很可能通过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恰恰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魏芷精光一闪:“有!有几个老油子,专门吃这碗黑饭,只要钱给够,或者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什么都敢说。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萧钰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笑了笑叮嘱道:“小心,这些人亡命惯了,不可全信,亦不可逼得太急,你的安危最重要。” “放心,我最会应付那些人。”魏芷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饶有底气。 “姝儿近日仍在忙钱庄和清查官员的事,增派一些人手给她,防备夜枭暗算。”萧钰道。 说来奇怪,在金陵一带安插官员,搅乱官府,当是夜枭所为,然而萧懿姝一路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拦,影蝎卫不知是缺乏人手、自乱阵脚,还是根本无暇顾及萧懿姝。 这么久来,她从未见到影蝎卫的影子,更别说受到暗算了。 萧钰没多想,只是又增派了一批人手护她安危。 冬日的白昼短暂,天色已渐渐向晚。 魏芷穿着黑衣,手里拿着一副画像,融入夜色,消失在金陵错综复杂的巷陌深处。 她那张辨识度很高的脸,此刻被简单的易容掩盖,化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奔波的粗使妇人模样。 后半夜,魏芷带回了一些消息。 进入听竹苑后,还没来得及卸下易容装扮,那张脸在灯光下冷厉又可怖。 “摸到两条线,一条指向两月前从南边过来的一批‘瘦马’,其中有个年纪相貌大概对得上的,被转卖进了扬州那边的盐商后院,没多久就病故了,尸首都没见着,可惜。” “第二条,城北有个老虔婆,专做调理不听话女子的脏活,手里经手的年轻女子不少,她嘴硬,但吓唬几下后,吐露大约一月前,有个不是大夏面孔的中间人,托她照料一个带着伤,精神不太稳定的年轻女子,照看了不到一个月,就连夜被带走了,不知去向。” 萧钰问:“你可给她看过画像?” “看过,不过这老虔婆当是个脸盲,见过的姑娘又多,自己也不敢确定。” 线索戛然而止。 “扬州盐商那处给姝儿透个口信,让她去查吧,你继续去追查那个虔婆。” 魏芷眉头一锁:“你……我忙着呢,传信的是就交由公主大人您吧。” 说罢,魏芷就走了。 与此同时,纳塔娅散布的鱼饵周围开始泛起涟漪。 暗线回报,至少有四五批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打探流言的源头,其中两批人的行事风格和使用的暗语,并不是寻常的大夏人。 而且,他们表现得异常急切。 “鱼儿闻着味了。”纳塔娅道,“但是很警惕,只是在周边逡巡,没有真正靠近我们设下的交易点。” 萧钰盯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那几个红点:“正常,他们在确认,也在等待。” “等杜师父那边有进展后,提供一点样品,交易的地点定在了哪里?” 纳塔娅手指点向金陵区域以南一处地方:“城南,这里有一片废弃的旧染坊,巷道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脱身。” 次日,杜蘅这处也有了进展,他将一小包深褐色,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香粉推到萧钰面前,“成了,这并非那种安神的暖香,而是用了七八味药性相冲的药材,模仿了几分相似的前调,久闻辛辣刺鼻,会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若是体内真有蛊毒或特定药物残留,以此香引动,会加剧不适。” “我在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根茎粉,此物气味极淡,常人难察,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犬只就不一样了。” “足够了。”萧钰小心收起香粉,又命府内小厮去寻几条乖顺听话的犬来。 魏芷天没亮就出去了,中午时分才回来。 一进院子,几条狗估计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气,直冲她吠叫。 魏芷还没来得及躲开,萧钰命人将狗牵了下去。 “哪来的狗?吓我一跳!” 萧钰讲了香粉的用法,人难以追到影蝎卫的踪迹,便让狗来。 接着,她问起今日的进展。 “抓到一个!那个老虔婆的上线,一个专门给各路黑心货牵线的小掮客,用了一点小手段,”魏芷比划了一下,没细说,“他交代,有个暹罗中间人,后来找过他一次,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打听有没有办法弄到一种香,描述的气味和琴香所制的香很像。” “那人当时没门路,就没接,但他记得,那中间人最后嘀咕,好像说什么‘主子吩咐,有个丫头身上的香是关键’……” 萧钰眸色一寒,影蝎卫既已经在上京刺杀琴香,罗曦在他们手上必定不会好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现在还活着。 几人行动得很迅速,杜蘅制的香被纳塔娅放入黑市,没过两日,蹲守在染坊区域的暗卫发现,有疑似影蝎卫探子的人在反复勘察地形。 纳塔娅按照计划进行,加派了一倍人手暗中布控,如果影蝎卫派人来,尽量抓活口。 当晚,金陵城南。 夜色如墨,废弃的染坊区内弥漫着陈旧染料和霉变的气味。 纳塔娅坐在一座不起眼的楼阁里,透过窗扇,紧盯着下方错综复杂的街道。 和买家线人的交易就在今夜。 子时刚过,几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落在染坊外围,他们行动极为谨慎,分成四组,互为犄角,反复试探,几乎避开了所有明暗哨卡的视线。 若非萧钰预先布置了数重交叉监视和墨玦提供的几个隐秘观察点,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潜入。 “来了。”纳塔娅低语,派影卫从楼阁下去与他们会面。 当几名影蝎卫探子小心摸到约定的地点时,四周看似废弃的砖垛后骤然射出一支暗箭,贯穿了一人的喉咙。 剩余的影蝎卫反应极快,挥刀斩向其他射来的箭矢,退入黑暗中。 “谁射的箭!”纳塔娅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影蝎卫尸体,面色骤变。 墨玦立即道:“不是我们的人。” 巷道中闷响与金属交击声同时响起,影蝎卫自知中了圈套,点燃了一枚信号烟雾。 刺目的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坏了,有人故意使坏。”纳塔娅当机立断,“所有人,撤!” 命令一出,暗卫们退入预定的撤离路线,消失在复杂的巷道深处。 外围策应的影蝎卫看到信号,试图合围,却扑了个空。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只剩地上两具尸首。 纳塔娅同暗卫们退入后山一处破庙中,在此等待接应墨玦。 众人撤离得很果决。 一支不明来源的暗箭打破了所有的布局,计划是暂时泡汤了。 彼时墨玦往相反方向探查,意图抓住搅混水的人。 纳塔娅已经在此侯了半个时辰,仍未见人回来,打算带着暗卫立即回听竹苑。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疾步而入:“王女,殿下领来信,发现一个可疑的仓库,位于码头区与平民区交界,请即刻前往。” 纳塔娅一眼认出来,面前这个黑衣女人是萧钰手下的十二影卫之一。 她原地留下几人在此接应墨玦,和其余人往码头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城东码头仓库。 夜黑风高,寒冷裹挟,码头的看守们净缩在棚里烤火。 魏芷领着几名精锐好手,甩出鹰爪铁钩顺着墙壁攀沿而上,一直爬到仓库顶端的通风窗口处。 隔着铁栏杆凑近望去。 仓库并非完全黑暗,从外头渗入的丝丝光亮射在一个又一个麻袋和货箱上。 角落有一片空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 她的旁边有一个炭火将熄的小炉,上面架着一个陶罐,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 魏芷打了个手势,暗卫用特制短刃,小心翼翼在切断铁窗,取下窗扇翻入仓库内。 她掏出一个火折子,光亮瞬间填满了整间仓库。 地上女子的模样也被映得清晰起来。 魏芷眼神一厉。 对方见到他们,显然十分诧异,本能地拖着腿上锁链往角落阴影里躲。 “罗曦!”魏芷斩钉截铁用气音唤道。 “你们是何人?”地上的女子声音紧绷,眼神深藏防备。 魏芷急忙解释:“我们是当朝公主的人,你爹罗天华拜托我们救你出去。”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愣,立即道:“算着时辰,再有一盏茶功夫,他们的人要来巡查。” 魏芷立即冲向她,试图拆开她脚上的铁索,暗卫则打着火在仓库内四处搜寻钥匙。 罗曦双腿被铁链紧紧捆着,锁链的另一端钉进了地里,如何挣也是徒劳。 她道:“钥匙不在这里,在他们的人身上。” 罗曦声音颤抖:“他们的目标是今夜将我装船运至暹罗,没有钥匙打不开锁,我逃不走的。” 闻言,魏芷立马下令:“走!” 几个黑影顷刻间重新隐匿于夜色中,一切如旧,仿佛罗曦从未见到过他们。 她无声地缩回角落。 往好处想,如今已经有人找到自己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仓库铁门从外部打开,几名暹罗汉子进来,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将铁门从内锁上。 几人守在罗曦附近,交谈了几句。 “这娘们骨头真硬,灌了几次药,还是不肯说藏哪了。” “上头催得紧,拂晓开船,我们得将人装箱了……”那人看了看罗曦,“干粮都备好了么,饿死了上头可要怪罪。” “都备妥了,京城那边失手,药源恐怕真断了,这丫头是唯一的指望。” 说罢,一名汉子上前,拿钥匙开罗曦脚上的铁锁。 “砰!” 一声响动。 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铁锁奄奄一息地悬在把手上。 “速战速决。”魏芷方才下令撤离,为的就是蹲守这群人过来,拿到他们身上的钥匙。 “敌袭!”那几名暹罗汉子惊怒交加,操刀迎战。 仓库内瞬间刀光剑影。 魏芷的身手不弱,刀法狠辣,她敢与影蝎卫撕斗,胜在身上学了些市井阴招。 几个回合后,魏芷锁定了拿钥匙的那人,她拼着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欺身近前,短刃精准捅进对方肋下要害。 剩余几个影蝎卫也被暗卫抹了脖子。 “嗤啦——” 与短暂平静一同而来的,是码头的一声巨响。 一颗红色烟花弹已经爆开,破碎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开始下坠遗落。 是其他影蝎卫放的信号。 魏芷顾不上包扎伤口,冲到罗曦身前,和两名暗卫摆弄着那副复杂的铁索。 罗曦被方才的厮杀场景所惊,她未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直到魏芷靠近,罗曦才猛然抬起头。 近距离看,那是一张极为清秀却苍白憔悴的脸,此刻视线落在魏芷脸上,扫过她摆弄铁锁的手,似乎怔了一下。 “罗曦,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爹罗天华和长宁公主有交情,是她让我们来的!”魏芷以为她过于害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 说话间,魏芷抬眼,对上了罗曦湿红的眼眶,她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 不说十成十,这女子的眉眼与画中人少说也有七八分相似。 此人是罗曦无疑。 “别怕!” “咔哒”一声,锁开了。 “走!按计划路线撤退!”魏芷一把扯断铁链,将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罗曦背起。 他们刚冲出仓库口,就听见远处有尖锐的呼哨声和脚步声。 大批影蝎卫正在赶来,他们带着罗曦,难以迎战。 魏芷一行人迅速没入码头区迷宫一样的狭窄巷道和堆积如山的货柜阴影中。 一场追逐惊心动魄。 暗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规划的路线,在码头区迂回转向,未与影蝎卫起正面冲突。 魏芷背着罗曦,背上的人身体虚弱,在颠簸中发出一阵痛哼。 “魏姑娘,我来吧。”一名暗卫扶下魏芷背上的人。 方才情急,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她径直背着罗曦就从仓库撤离了。 魏芷将人交给旁边的暗卫,一番追逐后,她已经力竭,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后的追兵如狗皮膏药,显然影蝎卫在这一带的势力盘根错节,正在从各个方向试图合围。 “这边!”暗卫背着罗曦,推开一扇堆满渔网的破木门。 众人鱼贯而入,穿过一个散发着鱼腥味的小院,从另一侧矮墙翻出,落入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 刚跑几步,前方巷口骤然出现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去路。 “去你的,有埋伏!”魏芷低声骂着,眼神一狠,“没时间绕路了,冲过去!” 若在此耽误太久,四周影蝎卫合围过来,就再难出去了。 暗卫的身形在逼仄的巷道中往前冲。 魏芷握住短刃,步子很快,接近拦截的影蝎卫后,险险避开一道刺向肋下的寒光,右腿狠狠地踹向对方膝弯。 身侧的暗卫也挥剑迎上另一人。 短暂激烈的交手中,刀剑嗡鸣声不断。 魏芷以伤换命,肩膀被划开一道血口,却也将短刃送进了影蝎卫的咽喉,其他暗卫也撂倒了剩余影蝎卫。 魏芷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她的脸色丝毫没变,“快走。” 他们不敢停留分毫,只得继续狂奔。 身后追兵愈近,脚步声又多又重,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再这样拖下去,他们只会慢慢被耗死。 前方交叉巷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推着泔水车的人,车上满载烂菜叶和秽物。 在与魏芷和暗卫们交错而过的瞬间,车夫猛地将沉重的泔水车推翻在地。 哗啦! 污秽恶臭的泔水烂菜瞬间泼洒了半条巷子,形成一片滑腻恶心的障碍区。 追赶而来的影蝎卫猝不及防,踩上秽物,顿时人仰马翻,骂声一片,追击节奏彻底被打乱。 魏芷眼睛一亮! 定是萧钰及时派来了接应的人。 他们趁机冲出巷口,前方已经能看到水门专供夜间小船出入的备用闸口轮廓。 闸口处,一艘乌篷船静静停泊,船头立着一名蓑衣斗笠的船夫。 见到来人,船夫立即取下斗篷,喊道:“快上来!” “纳塔娅!”魏芷惊喜地看着她。 “染坊那边计划泡汤了,殿下传信让我来接应你们。”纳塔娅护着罗曦,众人迅速分散上了几艘乌篷船。 竹蒿在水上一点,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滑入漆黑的河道,转眼便消失在码头。 身后的喧嚣与混乱渐渐被抛远。 乌篷船在曲折的水道中约莫穿行了半个时辰,确认彻底摆脱追踪后,才在一个极其僻静,满是芦苇的河湾处靠岸。 岸上已有马车等候。 马车进入一条小道,左绕右拐,避开眼线,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候驶入了听竹苑的后门。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撒花] 第106章 陇州风起 第106章 陇州风起 在马车上往回赶时, 罗曦就昏睡了过去。 回到听竹苑后,萧钰命人将她安置在一间空房内,杜蘅早已等候在此。 罗曦身上除了外伤, 还有长期营养不良和某种药物造成的虚弱, 但好在没有其他危及生命的重伤了。 萧钰带魏芷到书房内,检查清洗她的伤口,敷上金疮药, 包扎完好,又吩咐侍女熬了药。 魏芷撇撇嘴:“不必费这么多事, 过几日就好了。” “好好吃药,好起来好继续帮我追查夜枭呢。” “我……好吧,堂堂公主, 还缺我这样的人办事。” “当然,这次多亏有你。” 魏芷没想到萧钰能亲自给自己清洗包扎伤口,而且她的手法很娴熟,魏芷没有觉得很疼。 她穿好上衣,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萧钰,对方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萧钰问她。 “没事。”魏芷摇摇头。 她向来是个健谈油滑的人。 只是在来到听竹苑之前,过惯了水道里老鼠的生活, 乍然被人这么关心对待,太不习惯了。 以至于非要听到一句“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才肯心安理得地接受。 傍晚,罗曦醒了。 一睁眼便看到一个气质不凡的女子, 罗曦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别怕。”萧钰放缓了声音, 在榻边坐下, “你已经安全了。我是萧钰, 她是纳塔娅。救你的人是魏芷。” 罗曦的眼神逐渐清晰, 目光扫过纳塔娅,是昨夜接应她们上船的人无疑。 萧钰道:“魏姑娘受了伤,不在这里。我们受你父亲罗天华所托找到你,也为了查明一些旧事。” 听到父亲的名字,罗曦眼泪涌了出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萧钰轻轻按了回去。 “公主,我爹他……”罗曦声音嘶哑哽咽。 萧钰温声道:“他仍在允州,很安全,只是不便露面。但时间紧迫,有些事必须问你。” “大祭司提婆珈和影蝎卫首领隗泰已死,这些日子,你知晓的掌管影蝎卫的人都有谁?” 罗曦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这两年来,影蝎卫一直拿我当人质,在我身上下了蛊毒,要挟我爹利用商道帮他们运送毒物,金陵的那场瘟疫不光是提婆珈和隗泰所为。” “新年那次,我爹给了我一种特制的香,它竟然能解除我身体内的蛊毒,是公主您给我爹的吧。” 萧钰点点头,没有多说。 罗曦继续道:“隗泰和提婆珈只是一个幌子,在大夏境内,真正刺头是一个代号唤作夜枭的男人,或许是知道我爹有不愿和他们做生意的意思,大夏境内有可解蛊毒的香药,他不敢杀了我,只能将我绑去暹罗。” 三月前,影蝎卫突然不给她缓解蛊毒的解药,她自己找了些药材,熏香压住了体内的不适。 “待到有人巡查时,我就装晕。有一回半夜,影蝎卫上头来了人,浑身穿着黑色,蒙住了脸,看守对他很恭敬,叫他‘枭主’,我听见他们说……要在陇州找一个东西,和七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萧钰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旧案?” 罗曦摇摇头:“他们没细说,只说那东西藏了七年,必须翻出来。” 七年前。 萧钰后背一凉。 那一年最大的案子,就是长平侯之死,尸骨无存。 难道夜枭要找的,是和当年长平侯旧案有关的东西? 罗曦说,那黑衣人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嘱咐影蝎卫看住她,别让她死了。 萧钰道:“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罗曦哑着嗓子:“臣女谢过公主。” 她示意侍女好好照顾罗曦,而后退出了房间。 暮色已经铺开,冬日稀薄的夕阳逐渐被吞噬殆尽。 萧钰和纳塔娅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虽然救出了罗曦,但影蝎卫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染坊那边射箭的人还没有查到吗?” 纳塔娅答道:“墨统领第一时间去追查,可惜让人逃了。” 染坊的线索虽然断了,好在罗曦并无大碍。 码头的仓库端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据点,夜枭可能会被迫有新的动作。 萧钰转过身,神色并无松懈:“救出人只是第一步,夜枭不会容忍我们顺着这条线继续挖下去,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纳塔娅问道:“殿下可知,罗姑娘说得是什么旧案?” 萧钰心中已经有了数:“多半和老长平侯有关。” 长平侯的案子,虽然当是刘荻联合群臣上奏,为景湛洗刷了冤屈,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么多年就像蒙在雾里。 兵部的卷宗只有薄薄的几页纸,连个像样的证物都没留下。 景珩暗中查访多年,萧钰从他口中得知,这潭水远比想象的还要深,关乎朝廷高官和境外影蝎卫。 早在七年前,夜枭已经在大夏朝中扎根。 只有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才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若萧钰没记错,七年前,长平侯故去后,侯夫人赵微月没有归京,而是去了陇州。 * 景珩回到金陵那日,正赶上寒雨初歇。 金陵城鲜少落雪。 景珩在萧钰的书房里解下披风,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 萧钰屏退下人。 她发现旁侧无人后,景珩更喜欢摘掉银面,以原本的身份和她说话。 现在亦是如此,他手指灵活地按动银面后的机关,将其解下放在一旁。 “南疆的细作拔了不少,剩下的都派人盯着,有刘翎冉在,短时间内,南疆生不了乱。”他悉数向萧钰汇报。 萧钰递过一盏热茶,目光落在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锐气上:“辛苦。” 景珩喝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这都是分内之事,不过刘翎冉近些年常呆在京城,掌军驭兵倒颇有能耐。” 萧钰笑了笑:“你也不瞧瞧她是何人?” 自小,刘翎冉总被老先生训“机灵是机灵,就是不努力”。 一同长大的这些年,刘翎冉的变化,萧钰都看在眼里,刘荻将军的独女,定然生来也是将星。 一直以来,她都这么觉得。 景珩随后又说,南疆现在还有人守着,刘荻死后,朝中这么久都没有派新的将领,或许是皇帝认可这个将门女,想让她继承父业…… 还有一种可能,明德帝病倒后,朝堂内乱,武将无兵无权,根本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手南疆。 此外,不乏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刘翎冉和她手上的帅印。 刘翎冉有能力暂管南疆,作为一道有力的国门防线,在朝中,她背后并没有多少人。 作为刘老将军唯一的血脉,又是个女子,刘翎冉日后想要站稳脚跟,要经受的磨难只会多不会少。 刘老将军曾力排众议,与朝中流言对抗,只为给死后的景湛留一个干净的名头。 他对长平侯府有恩。 于国于私,景珩会倾尽全力助她。 萧钰亦是。 景珩回忆到落雁关的第一日,刘翎冉见到他,又惊又喜,想不到他会来南疆。 他向刘翎冉问了些南疆近况后,又请求和她去一线天看看。 刘翎冉将他带去崖顶,那里立了衣冠冢。 “喏,这里就是我爹——”刘翎冉指了指其中一处。 片刻后—— 刘翎冉侧头惊道:“你给我爹磕什么头?” 听到此,萧钰挑眉问:“你打算何时告诉她你的身份?” “……等到一定时候她自己就知道了。” 景珩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萧钰没再多问,她将罗曦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陇州那边有动静,罗姑娘说他们在找一件旧物,与七年前的案子有关。” “陇州……”景珩沉默片刻,“陇州腹地之处为陇城,我娘的尸身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萧钰看向他:“你想去?” “得去。”景珩语气平静,“夜枭既然盯上那里,说明那东西很重要,如今他们动了,是难得的机会。” 萧钰沉默片刻:“我猜测那多半是老侯爷的旧案,你查了这么多年,线索还是太少了。” 窗外风又起,吹得廊下帘帏轻晃。 “这次,我们一同去?” 萧钰点头:“当然。金陵的事还需收尾,我也要调些可靠的人手,去陇城我们得准备周全。” 去年腊月,赫连识搬到了北疆与关西交界的陇城驻守,在今年春月时重新回到了关西。 而后贺修筠请命南下,明德帝又派太子萧懿恒去了北疆。 而在那之前,齐王萧随驻在遥关十八城五年,那处离陇城不过五百余里。 不过,此时齐王当在京中。 萧钰又在金陵留了几日。 她和纳塔娅又去了染坊,那晚上的冷箭终究没有查出源头。现场太乱,箭是最普通的制式,追到黑市就断了线索。 两人立在废弃的染池边,看腐烂的枝叶在水里沉沉浮浮,萧钰最后只吩咐了一句:“留着这条线,往后细查。” 京中的信是第六日清晨到的。 黄绢上的字迹工整,说是圣躬渐安,五位南下臣工可择日返京。 京中的信使垂手立在廊下,大手一挥,拨了不少钱财:“皇上说,不急在一时,诸位可自行安排。” 现在刚入冬月,明德帝让他们在年关之前归京团聚。 萧钰和金陵的人交代一番,提出自己要先回京,告别众人后,她和景珩连夜赶到南疆,见了刘翎冉,又同她告别。 南疆的夜天高地远,皎月洒下薄薄的一层纱,盖不住广袤的红土。 三匹马停在旷野的背风处,石头围城的火堆噼啪作响,烤着顺路猎来的野兔,景珩拿匕首片肉,油脂滴进火星里,溅起几点碎星子。 萧钰接过肉串,呵出一团白雾。 她将其中一串又递给了刘翎冉。 刘翎冉接过,另一手拿着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烫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天穹墨黑,星星点点亮得扎眼,银河斜斜地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萧钰也开口,自顾自地说着:“京里和金陵的天,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刘翎冉轻笑一声:“夏日天晴的晚上,是最好看的。” 在一侧忙碌的景珩也插话:“可惜南北边境都是如此,带了不少风沙味。” “啧啧,贺修筠,认识你这么多年,才知道你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男人!”刘翎冉说完开始大笑。 萧钰被她逗得也失笑。 火苗舔舐着枯枝,光影在三人身上跳动。 说了一阵没厘头的话后,又谈起了正事。 南疆的军务,暗桩名录,联络方式,一样样交代清楚后,萧钰道:“十日后,南下的剩余三人一同回京,纳塔娅和魏芷会留在金陵,若有要事,你可以找她们作为臂助。” 刘翎冉的眼眶突然变得有些红,“明日一别,下次见到你们还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去了。京中局势不稳,你们去陇城和回京时,千万当心。” “你也一样。” “可别忘了,日后我回京,你还欠我一顿美酒!” “记得,等你回京。”萧钰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南境三十余处烽燧,凭此可随意调用。” 刘翎冉接过,令牌触手生凉,边缘裹着一圈体温。 萧钰拍了拍她的肩,浅浅地拥抱了她:“保重。” 没再说更多的话,风卷着沙掠过旷野,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景珩起身踩灭火堆,灰烬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了下去。 银河正转到天顶。 他们各自翻身上马。 “回去歇一阵,等天亮送你们走。”刘翎冉一扯缰绳,对他们道。 三人走在夜色里,马匹呼出的白汽,身后一串蹄印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 [猫爪] 今天是跨年夜啦!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我们都越来越好[撒花] 26年之前还会更新一章,这周的榜单又要写不完了,零点之前能写多少再发多少 零点给大家发修红包~ 第107章 寻找秋娘 第107章 寻找秋娘 陇州的寒风像刀子刮过。 萧钰和景珩赶路赶得很急, 沿着西北方向官道一路上行,不出半月就抵达了陇州。 到达的第一日,两人没急着进入陇城, 在外围找了一家客栈宿下了。 景珩推开客栈木窗, 陇州边缘的街市不算热闹,贩炭的、卖皮货的缩着脖子叫喊,墙角蹲着烤火的几个汉子, 眼神总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往的车马。 “有什么发现?”萧钰把斗篷挂起,侍女打好了水, 铜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景珩将窗缝掩到只余一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幅陇州的手绘详图。 主要的巷道、当地富商权贵、府衙、繁华商铺,甚至几处废弃庙宇的位置都标得清楚仔细。 萧钰惊讶道:“你自己画的?” “对, 我来过陇州很多次,对陇城也很熟悉。” 萧钰反应过来了,这图是他要给自己看的。 净完手后,身子暖和了许多,萧钰命侍女冬瑶先回屋收拾物什,她在桌前坐下,仔细端详起这副手绘地图。 “夜枭若在此地经营七年, 根基不会浅。”景珩的手指点在陇城西方一片密集的巷弄区,“此处是砖窑, 往北是旧码头,货物流转便利, 也容易藏人。” 萧钰扶额:“不论在何处, 码头向来是事故多发地啊。” “大夏内陆广阔, 关驿盘查众多, 水路反而方便影蝎卫运送东西。” 上京码头, 金陵码头,处处不曾安生。 萧钰的目光落向地图角落的一处标记上:“此处便是鹰愁涧,离陇城三十余里,我们启程往北时候,有探子查到此处有影蝎卫活动的踪迹。” 景珩缄默片刻,“七年前,我在鹰愁涧找到的我母亲的尸首。” 萧钰倏然一惊,两人沉默下来。 她转头去看景珩的神色。 七年前的长平侯旧案卷宗上只记了寥寥数语:遭敌伏击,力战不敌,中箭殉国。 长平侯夫人赵微月,闻讯伤心过度,悬颈而亡,而后遇乱战,尸首寻获不全,以衣冠冢葬之。 景珩知道,真相是当年跟在老侯爷身边的亲兵裴聿保全了他的尸首,而赵微月早早便启程回京,但后来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陇城。 以景珩对父母的了解,赵微月不会因景湛的死自缢。 相反,他猜测是赵微月在回京途中见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这才调转马头去往陇城。 赵微月颈间那道淤紫的痕迹永远历历在目,像刻痕似的印在景珩的脑海中。 那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萧钰率先道:“老侯爷的案子有影蝎卫参与无疑,我们须弄清楚他们当下的目的是什么。” “从码头开始?” 萧钰从行囊底层抽出两套粗布衣裳,“可以,我们先去码头查查这七年出入陇州的货物账册,此前我们在金陵清洗了几家钱庄,或许他们和陇城有过往来。” 景珩接过衣裳:“就这么办吧,明早我们就出发。” 商讨完第二日的计划后,萧钰回到隔壁房间歇息。 次日天未亮透,两人起身,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束。 萧钰换了身靛蓝棉布裙,头发包在同色系的头巾里,腕上多了对褪色的银镯,装扮得活脱脱个小商贩家的娘子。 景珩也换了身陇州男子冬日穿得最多的棉布衣,随意打扮了番。 两人混入市井人群中,毫无违和感。 楼下早市刚开,馒头气氤氲,将整条街笼罩在清晨的雾里。 景珩拉住萧钰的胳膊,示意她往过看。 馒头铺子前有个精瘦的汉子,他拿着两个雪白的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目光不住地扫过客栈门口。 “掌柜的。”景珩朝一旁唤道。 身旁悄无声息出现一人,反倒把萧钰吓了一跳。 景珩见状没忍住笑了笑,而后冲身侧这普通百姓扮相的人吩咐:“杜仲,让‘灰雀’去探探馒头铺子,查清那人是盯梢,还是在等人。” 唤作杜仲的人应声退下。 景珩慢慢跟她解释,这些“灰雀”是他很早以前从军中精心挑选的。 他们擅长乔装、通市井,隐在陇州就像水滴入海。 景珩和萧钰扮作茶叶商人到了码头。 他将两锭银子推给管账先生:“家父七年前在此运过一批山货,如今老人去了,想寻个念想……您方便方便。” 账房先生收了银子,将一摞泛黄的账簿堆到他们跟前:“七年……那可是永元十四年?那年秋天码头翻修,很多旧账都损了。” 萧钰翻着账册,找到七年前的那部分,一条货运记录骤然抓住她的目光。 十月十七,承运:青石二十八方,官用。 收货人:周氏木行。 小注:自鹰愁涧下游十里处起运。 此后,无论他们如何查账,再无任何线索。 金陵钱庄出事后,某一部分账册被刻意抹去了。 账册上提到的周氏木行早在前几年就关了门,据邻里说,老板举家迁往江南,再无音信。 而萧钰心知肚明,木行老板恐怕早就没命了。 景珩和账房先生聊得正欢,又给了他一锭银子,“好伙计,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凡是得向前看,有一位如此温柔貌美的娘子,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账房先生说完,笑盈盈地看了眼萧钰,又拍了拍景珩。 景珩和他胡编乱造了些什么,萧钰不清楚。 总归这两人没说几句正事。 寻找七年前的线索如大海捞针,估计这账房先生也知之甚少。 “哎——”景珩摇头否认,“我与表妹尚未成婚,她的家里人还没有同意这门婚事。” 账房先生掩唇悄悄问:“她是跟你偷跑出来的?”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意不是很好,这些年表妹瞒着家里人,同我北上南下做生意,这才稍微有点起色。” 账房先生笑了笑,絮叨个不停:“小伙,我看好你,糟糠之妻不下堂,待你衣锦还乡,再风风光光上门提亲。” 萧钰在旁边没有反驳,听这两人越扯越离谱,她合上账册,对景珩使了个眼色。 “那就借先生吉言了,我们还有要事,先告辞。” 这位账房先生看起来好心又健谈,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推荐了陇州好些特色菜。 “早先杜仲在陇州查过砖窑,七年前秋天,窑里出过一批特制的青砖,比寻常修建房屋的砖厚很多,至于这批砖的流向,账册上只写了官用,收货的印章更是模糊难辨,应当是周氏木行这批货。”景珩道。 “那就是有问题了。” “杜仲带人混进窑工里,想将当年经手的老人请来问问,查了半天,一个在世的都没有。” 萧钰和他对视一眼,“不可能这么巧合,有人暗中作祟杀了他们。” 两人决定混进砖窑,分头查探。 萧钰假称是江南来寻表哥的远亲,想找个活干,塞给工头一把铜钱后,便被允许在晾坯场帮工拣次品。 晌午歇工时,几个老窑工蹲在土墙根下喝粥,萧钰瞅准时候,捧着碗凑过去,叹了一口气。 “听说咱们窑里早年烧制过特制的青砖?我爹在家总是念叨,说陇州砖窑师父手艺好。”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匠人咧咧嘴:“闺女说得是厚三砖吧?那可费火了,一窑得出双倍柴,寻常我们窑里可不烧这种砖。” “早年那次为何例外?您可知是哪家用去了?” 旁侧的老人侧目噤声,没再看他们,同萧钰说话的这位老匠人眼神忽地闪烁,端着粥碗:“官府用的,说是修建堤坝。” 说罢,他起身要走,萧钰追了上去。 这里的老人并非一无所知。 老匠人在饭棚放下碗,转身要往茅厕方向去,萧钰拦住他的去路。 “你这小丫头!我上茅坑你也要跟来吗!” 萧钰拦在她面前,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老先生,你知道。” 老匠人气急败坏,一甩袖子就要走,“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知道太多对人没有好处,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呢!罢了,我上我的茅坑,你要跟便跟。” 萧钰正要跟上,斜里忽地伸来一只结实的手臂,轻轻巧巧将她往身后一揽。 景珩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近前:“你还真打算跟过去?” “我……”萧钰欲言又止,没说自己打算命人直接把这人绑了。 “老爷子,”景珩语调拖长,“急什么?茅坑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上下打量对方洗得发白得粗布衣裳,目光在那双沾满黄泥得破鞋上停了一瞬,“还是说您老不是内急,是心里有鬼,急着去给谁递话?” 老匠人脸色瞬间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景珩笑了笑,“得了,开个玩笑,你去吧。” 说罢,他拉着萧钰径直往外走去,边走边抱怨:“表妹,打探消息归打探消息,跟着他去茅房算什么事。” 老匠人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墙拐角处,半晌,他猛然地一哆嗦,魂不守舍地继续朝茅房挪去。 一炷香后,茅房后墙的阴影里。 老匠人刚系好裤腰带,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闲人后,他双指抵唇,吹了个响亮的哨。 须臾,茅房外的草料堆后,出现了两个同样装束的汉子。 “王老五?”来人声音粗嘎,说着一口比较纯正的陇州话,“有何事传信给枭主?” 老匠人唤作王老五,他斜眼看着两人:“今日有人来打听那批青砖的事,你们将信传给他吧,此外,遵守约定,让他放了我的老母亲。” 门口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按上腰间鼓起的部位:“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她。” 王老五的脸色再次唰地涨红:“你们把她怎么了?” 其中一个汉子走近他,拍了拍王老五僵硬的肩膀:“忘了告诉你,知道枭主的人都得死。” “你们无耻!”王老五怒骂着,后颈猛地一痛。 他甚至还没看清状况,就被一条浸了药汁的汗巾捂住口鼻,两只铁钳般的手左右将他架起,双脚离地,迅速拖进茅房外早已准备好的破板车里。 几篇枯草盖下,板车“吱呀吱呀”地被推走,很快混入砖窑厂的泔水车队里。 不出一会,这个缺牙的匠人王老五和两个欲下杀手的汉子被“请”到一家僻静的茶棚。 “老爷子,巧不巧,我就是说说,你还真是去传信的。” 王老五方才恢复意识,就听见了景珩的声音。 “传的什么信,给谁传的?”萧钰的声音冰冷。 王老五一个激灵睁开眼,面前的正是晌午时候坐在他身侧喝粥的女子。 虽是同样的装束,此刻的她却判若两人。 王老五愣了片刻。 景珩站起身,吩咐道:“都带走吧,去个清净地方。连带着那两位同伙,让人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灰雀应了声,利索地将那两个汉子捆成一串,堵上嘴,套上黑布头套,像拎牲口似的,迅速拖进暗巷的板车里,破毡布一盖,再没有了声息。 动作利落干脆,只有巷角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打旋,方才的动作快得仿佛不曾发生。 王老五是个精明的,瞬间参透了目前这一男一女颇有来头,他打断了欲捆他的灰雀:“那两人并非我的同伙,如二位大人所见,那时候他们分明想要了我的命。” “也如我所见,你在给他们传信。”萧钰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王老五悄悄睨了一眼她,眼神仿佛在问,您还真跟着我去茅房了? 不过他没敢嘟囔出声,话到嘴边改了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传信一事,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后您问您想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萧钰问:“你既说那两个人不是你的同伙,那他们是谁?” “他们是枭主麾下的人,至于枭主到底是何人,我也不知,只是空听说过这个名头。” 景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陇州后,他便没有戴银面了。 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他的神情,“解释传信一事。” 王老五缓缓开口:“我本是陇城人,家中老母染病,为了治病,我不得不出城谋一门更赚钱的差事,便到了砖窑当工。” “活儿是累点,确实比我在老家种地来钱快,足以支撑老母治病花销。今年春月,也是今日模样的两个汉子找到我,拿家中母亲要挟,命我在砖窑当工,同时做他们的眼线,让盯住砖窑厂问起很早那批货的人。” “我知他们来路不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绝了,谁知他们蛇蝎心肠,拿我母亲性命相挟……我实在是被逼无奈。” “王老五,”景珩开口,“七年前,烧制那批厚三砖的,有你吧?” 王老五哆嗦了一下,闭紧了眼。 “不说?”景珩这回倒不急,“那换个问题,当年秋末出窑,十月十七从鹰愁涧下游十里起运,对吗?” 王老五沉默半晌。 “那便是了。”景珩身体前倾,尽管是冬日有阳光的午后,却格外冻人。 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凌厉,他继续说道:“运砖那晚,领头的人是夜枭手下在陇州的联络人之一,代号‘秋娘’,我说得没错吧?” “你……你怎么知道……”王老五声音嘶哑,逐渐崩溃,“我都说!别动我老母亲,她生着病,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与萧钰对视一眼,这厮果然不太老实。 “你也知道他们此前并不会动你母亲,但得到你的传信后,先杀你灭口,届时你的母亲还能活吗?”萧钰道。 王老五哑声道:“我的性命不足为重,恳请二位救救我的母亲,她是无辜的。” 景珩冷笑一声:“那就看看你的诚意,说说那晚除了砖,还运了什么?领头的‘秋娘’后来去了哪里?” 王老五回忆:“砖是垫底的,车上……车上有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我瞧着像……像棺材。秋娘亲自押车,此外还有当时一起干活的几个窑工,只是后来他们都莫名辞工,再也没见过了。” 那些人被处死了,就留了他一个活口。 “东西运到了哪里?” “鹰愁涧东岸,那儿有个废了的堰口,早年间官府修水利留下的,车到那儿就再也没出来。”王老五眼神涣散,“后来我也被弄进一个叫影蝎卫的组织,我需定期服药,专门在窑上盯着,有生面孔打听旧事,就……报信。” 他看向暗巷那边的板车,那里面躺着两个被捆的暗桩,“今天就是例行报信,说有人查厚三砖,我不知道是二位大人,这才冒犯……” 萧钰打断他:“此前也有人问厚三砖?” 王老五答道:“几年来您是第三位,前两位问起的时间很早,报信后被影蝎卫抓去,下场如何我便不知了。” 景珩继续问:“‘秋娘’现在在何处?” 王老五摇头:“不知道,三年前出现过一次,不过次次见到‘秋娘’时,那人脸上都戴着黑斗笠,至今还未见过她的真容。” “后来都说‘秋娘’可能死了,或者是被枭主,不,夜枭调走了。” 见人还老实,景珩道:“带下去,给他弄点吃的,之后不必回砖窑了。” 王老五声音哽咽:“那我的母亲……” “我们派人去寻她。” 景珩挥手让人将王老五带离,另外两个影蝎卫的暗桩没有问出什么名堂,吩咐手下拉到后山除掉了。 萧钰道:“若他说得属实,账册上的周氏木行只是个幌子,真正收货的人是影蝎卫。用木行做中转,掩人耳目,一旦事发,像当年那样,木行老板‘举家迁走’,死无对证。” “周氏木行当年在陇州的生意小有起色,但排不到前三,不足以惹人注目,影蝎卫倒会挑人。” 萧钰一直觉得纳闷,“车上装得若真是棺材,他们是打算……” 景珩解释道:“当年侯府眼线遍布,四处搜寻我爹娘,估计是影蝎卫想要在陇州就地毁尸灭迹,拿棺材将人埋了。” 这样一来,就成了陇州万千坟茔中的一个,再想找到赵微月的遗体,便难如登天。 鹰愁涧的上下游数余里,景珩全部带人查探过,并没有什么发现。 王老五说那晚的车上有棺材,萧钰提出不如找找陇州的棺材铺子。 民间做棺有讲究,人至年迈或者患有疾病之人,会提前给自己定制棺材,可依照此在铺子里查查署名异常的人。 子时的主街,只有呼啸的北风。 陇州生意最好的那间棺材铺隐在街尾最暗处,门楣上“福寿斋”的匾额漆皮剥落,两盏褪色的白灯笼在风里打转,门板上“寿”字花纹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景珩和萧钰没走正门。 两人从隔壁早已歇业的纸扎店二楼翻过,落在棺材铺后院,院子里堆着些未上漆的白茬棺材板。 房间的木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微弱的光和隐约的人声。 景珩侧耳听了片刻,对萧钰比了个手势:房间里有两人。 萧钰点头,从袖中滑出一支细竹管,里面装得是迷香。 她将竹管从门缝缓缓探入,轻轻吹气,约莫半盏茶功夫,屋里传来两声沉闷的倒地声。 两人这才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进去。 店铺的屋子不大,房间里堆着些账册、旧衣物,还有几件生锈的兵器。油灯还亮着,灯下躺着一对夫妻。 他们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外,并无特别之物。 萧钰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破木箱上。箱盖上积满了灰尘,但箱盖把手处却异常干净,显然常被挪动。 她示意景珩,两人合力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衣裳下压着一个扁平的桐木盒。 萧钰打开木盒,里面是半截烧焦的羊皮,焦皮上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着: 夫人佩剑“青霜”未随葬,疑落于涧。枭以剑为饵,欲引旧部。吾伪投之,七载方近核心。见字如晤,若至鹰愁涧东岸古槐下,掘地三尺,当有所得。 字迹整齐中带着刚劲,末尾没有署名。 景珩眉头紧锁:“以身为饵……何人传递的消息?又为何放在这里?” 萧钰环顾这间屋子:“此人或许料到,若有朝一日有人查到此处,必是冲着旧案来的,这消息,是留给后来者的。”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留给你,或你母亲的旧人。” 线索变得更加复杂,却也有了新的指向。 “鹰愁涧东岸古槐。”景珩记下这个地点,“但眼下不宜直接去,不排除这是陷阱,另外夜枭刚折了人手,必定加强警戒。我们得先弄清传信之人是敌是友。” 两人迅速将铺子的房间恢复原状,迷晕的夫妻两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退出棺材铺后,他们抹黑回了客栈。 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棺材铺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入院中,看到屋内昏睡的两人和被动过的木箱时,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而后,此人轻合上门,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临近丑时,萧钰和景珩终于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 次日,萧钰起身比寻常晚了一些。 就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客栈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和急促的马蹄声,间杂着兵甲碰撞。 景珩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一队身着陇州府兵服饰的官兵正在沿街盘查,挨家挨户叩门,声音严厉:“官府搜查要犯!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在这队府兵后方,跟着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衫、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汉子。 “不是寻常府兵搜捕。”景珩退回屋内,面色沉凝,“是影蝎卫,可能就是夜枭的人。他们反应太快了,棺材铺和鹰愁涧的事,可能已经暴露。” “冲我们来的?” “未必明确知道是我们,但肯定察觉有人在追查旧案,并且取得了进展。”景珩沉声道。 外面的脚步声和叩门声越来越近。 “不能硬闯。”景珩环顾室内,目光落在外间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板,“走暗道。” 萧钰惊诧道:“这里还有暗道?” 客栈是景珩早年在陇州布置的暗点之一,地下有一条短暗道,通往早已废弃的一处枯井。 两人掀开伪装的地板,迅速钻入。就在暗道入口合拢的瞬间,客栈前门被粗暴地撞开了,店小二惶恐地迎了上去。 黑暗狭窄的通道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暗道幽深,已经许久没有用过,里面的土腥气混着霉味直冲鼻腔。 景珩一手举着豆大的风灯,一手紧紧牵着萧钰,在仅容一人通过的逼仄通道里摸索前行。 周遭安静极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向上的石阶,头顶有微弱的光漏下。 是一方枯井底。 景珩示意萧钰噤声,片刻后,确认井上无人,才率先攀着井壁凹凸的砖缝,灵巧地翻了上去。 接着,他在上面绑了一根绳子,人又跳了下来,朝萧钰伸手,“来吧,我背你。” 萧钰正站在原地犯难,闻言毫不客气地让他背了上去。 两人刚在井边站定,拂去身上的尘土,一道沙哑的嗓音便从井旁坍塌了半边的灶房里传来: “好久不见,小侯爷。” 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景珩心头一凛,立刻将萧钰护在身后,右手已按上腰间软剑,萧钰也屏住呼吸,朝那方望去。 一个漆黑的身影拄着根粗树枝,从灶房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借着清晨的日光,可见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 当他的目光落在景珩脸上时,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景珩盯着他,心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你……”景珩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沈千钧?你还活着?” 沈千钧是老长平侯的副将,景湛倚重的臂膀之一。 八年前北疆一场大战后,此人下落不明,兵部战报含糊其辞,后来更有传言说他临阵叛逃,投了敌,长平侯为此蒙羞许久。 多年前的叛将沈千钧,竟然出现在了陇州。 沈千钧扯了扯嘴角:“难为小侯爷……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景珩并未放松警惕,“你为何在此?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沈千钧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在查侯爷的案子,在找夜枭……也在找‘秋娘’。巧了,我就是‘秋娘’。” 萧钰:“?” 景珩:“?”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108章 沉疴旧怨 第108章 沉疴旧怨 沈千钧话一出口, 不光是景珩,连萧钰的脸上也挂上了精彩纷呈的颜色。 尽管他们心中疑窦丛生,很难相信他的话。 不论是谁都觉得, 沈千钧就是“秋娘”一说太扯了吧! 景珩半信半疑继续道:“呃……沈将军,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但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诓我们。” 沈千钧的抬手摸着墙砖,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块看似寻常的砖石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仅容一人弓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进来吧, 城里的追兵还在找你们。”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洞口回荡。 景珩和萧钰交换了个眼神,警惕不减, 但两人仍跟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粗糙石阶,景珩弯着腰走在前头,萧钰跟在他身后。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低矮的地窖,一盏油灯光亮如豆,勉强照亮四壁。 地窖一角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个人,盖了一床破旧的棉被, 墙角堆着些杂物,是一个十分潦草的生活区域。 沈千钧找了两个简易的石头墩子, 他没有去看草铺上的人,席地而坐, 面对着萧钰和景珩,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小侯爷, 这里没有旁人, 我没必要欺骗你和公主殿下。”沈千钧笑了笑, “谁说‘秋娘’一定是女人了,它只是一个代号。” 景珩无法反驳。 无数疑问冲上喉头,却一时哽住。 萧钰也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苍老、残破、一身风霜刀痕的男人,以及他身后草铺上的那个身影。 些许是思及此人同跟在景湛手下多年,景珩改了称呼:“沈副将,好久不见。” 八年前,除了空穴来风的传言,军队本部没有几个人相信沈千钧反叛。 更多的人想着他是否还在世。 沈千钧环视一周地窖:“如小侯爷所见,过得一般,但也不赖,起码有条性命,还在这里遇到了你。” 他笑了笑:“很意外?一个男人,用了个女人的代号。” “所以我们选择在这里听你讲述真相。”景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草铺上,“那位是?” 沈千钧循着景珩和萧钰的目光看向草铺,抬手用木柜掀开棉被,赫然出现一个草人。 他咳嗽几声,答道:“它也是‘秋娘’。” 草铺上的草人侧躺着,墙根上映了一片阴影,格外诡异。 目光从那边拉了回来,沈千钧再次开口:“八年前,侯爷发现大夏境内影蝎卫扎根泛滥,甚至将手伸向北疆军队,我请缨做了深入敌营的卧底,借着八年前的秋收战金蝉脱壳,找到机会加入了影蝎卫。这事只有侯爷和裴聿知道,不过他们二人都不在了。” “战场瞬息万变,七年前,北疆那场仗是陷阱,有人混入军营,摸到了侯爷的进军线路和兵力布置,真正的杀招,是朝中的人。” 沈千钧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日的风雪与血火。 “我去见了侯爷,他说苦了我在影蝎卫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苦了我背负一身骂名。” “他后悔当初答应当我去影蝎卫……他让我回来,我知道我已经回不来了。” “大战过后,裴聿带着中箭的侯爷九死一生到了鹿鸣关内,等我到的时候,就看见小侯爷您来接他们,也算暗中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景珩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说沈千钧的身份是否可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事实终有被剖开的一日。 “那你为何成了‘秋娘’?”萧钰问出了关键。 “离开鹿鸣关后,我回到陇城影蝎卫,接到了押送棺材的任务,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具棺材是给何人用的,只是奉命行事。”沈千钧道。 “恰巧第二日,我无意中在陇城遇到了夫人的陪嫁侍女秋云,我认出了她,原来是撞见了夫人被人下毒,遭人灭口,侥幸逃脱。我当即反应过来,那副棺材可能是他们给夫人备的,为的是不让她的尸身在陇州被发现。” “她们本该返京,为何回来陇城?” 沈千钧摇头:“秋云并不知晓,而夫人已经遇害。她怀疑夫人之死与朝中势力有关,甚至可能与北疆有牵连,我们决定联手,她比我更熟悉内宅和京城的一些隐秘渠道,为了方便传递信息、混淆视听,我们共用‘秋娘’这个身份,她负责联络收集内宅和部分京城的线索,我则利用影蝎卫这层身份探查北境之事的余波和陇州这边的动静。” “后来呢?” “三年前,秋云病重。”沈千钧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当年逃亡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忧愤交加,没熬过去。她临死前,把她知道的、查到的都告诉了我,包括同我一样,关于侯爷之死的猜测。” “此侯我隐姓埋名,追查究竟是朝中何人与影蝎卫为伍,后来影蝎卫在追杀我,朝廷人也都认为我叛变或者死了,我无处可去。” “秋云死后,我将她葬在后山。”沈千钧看了看草铺上的草人,“那上面躺着的,只是我用稻草和棉絮做的假人,算是……让我想到秋云、侯爷还有夫人他们吧……” 地窖内油灯光晕摇曳,将三个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景珩问:“棺材铺子里的东西是你留下的?” “是我,鹰愁涧下的东西是我和秋云这些年陆陆续续藏下的,有些是她早年从侯府带出来的零碎证据,有些是我们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我不敢放在一处,怕被一锅端。古槐树下的是夫人的遗物青霜剑。”沈千钧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纸布包,交到景珩手上。 “我知道小侯爷也你一定会查北疆的旧事,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的目光转向萧钰,意味复杂:“长宁殿下,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很高兴。” 萧钰不认识沈千钧,或许以前在宫里沈千钧见过她,没想到数年过去,今日他还能一眼认出人来。 沈千钧又道:“‘夜枭’的身份我怀疑过好几个人,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秋云死前说,她怀疑‘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与当年的夺嫡旧怨有牵连,他的最终目的,恐怕不是铲除异己,更想搅动风云,颠覆朝纲。” “夺嫡?”萧钰心头剧震。 此前不是没有想过“夜枭”是朝堂上的人,然而这个猜测比他们原先预想的任何可能都惊人,也更危险。 沈千钧疲惫地靠向墙壁,提醒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当年的秋霜令不知所踪,好在这些年我没有看到能调动两千精锐的人,或许还没有人落到旁人手里。其余线索你们顺着地图去挖,后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他咳嗽起来:“今年逃命时候,我的腿不慎中箭,如今也是瘸子一个,走不动路。我留在陇州,能替你们挡一挡。” 他看着景珩,眼神里有愧疚,有欣慰,有嘱托:“老侯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没叛逃,长平侯府……没有叛将。” 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景珩上前一步,想扶住沈千钧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 沈千钧释然一笑:“从后面那个洞钻出去,能通道外面的河沟,避开大路沿着河沟往东,就是鹰愁涧。” 景珩不再犹豫,将身上携带的一些药物塞进沈千钧手里,萧钰又给他塞了些银两。 “出去后,我会在这附近安置暗桩。”景珩交代道。 沈千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景珩专门派一批人来保护他的安危,他也没有拒绝,道:“若觉得有我帮得上的忙,随时来这里找我。” 景珩道了声好,便拉起萧钰,弯腰钻向地窖后方那个隐蔽的洞口。 地窖昏暗的光线下,沈千钧的目光在景珩紧握着萧钰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透出些许复杂的暖意。 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洞口时,沈千钧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很清晰:“往后刀山火海,你可要走在她前头……” 洞口合拢,地窖重归于昏暗,沈千钧独自坐在油灯旁,外面脚步逐渐消失至无声,他拄着那根粗树枝站起来,走到草铺旁边,轻轻地给草人重新掖好被子。 “好啊……”他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遥远的故人低语,“若侯爷和夫人泉下有知,心里头应该是欣慰的。” * 夜色如墨,鹰愁涧轰响着,在月下犹如奔腾的白练,一遍一遍冲刷着石案。 告别沈千钧后,萧钰和景珩二人便通知暗桩往鹰愁涧盯梢,此处暂未发现影蝎卫的人。 他们目标明确,按照焦皮地图和沈千钧的指示,在古槐树靠近涧水的一块地方,挖出了一个绸布包裹的狭长盒子。 景珩拆开绸布,打开匣盒。 匣中有一柄长剑,还有几封信笺。 景珩抽出鞘中长剑,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身映着他沉凝的眉眼。 “是母亲的青霜剑。” 确认真伪后,他合剑入鞘。 萧钰将剩余信笺一并装进包裹中。 既然青霜剑是真的,那么剩余的线索就有价值,二人继续循着图上标注的地点,在鹰愁涧附近搜寻。 他们动作很快,不出两个时辰就已经找遍了沈千钧标记的地点。 “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处理掉。”萧钰抱着怀中布包示意道。 里面装了今夜搜寻来的各种信笺,足足有十余封,尚未来得及查看。 这些东西一旦出土,免不了招来麻烦,最好的方式是记在脑子里,然后将信笺销毁掉。 景珩点头:“不如我们去澜城?” 澜城是鹰愁涧的发源地,毗邻陇州,沿着此处一直往上游走便能抵达。 此刻影蝎卫的人还散布在陇州寻找他们的痕迹,萧钰想了想,与景珩一拍即合。 夜风穿过古槐树,发出呜咽的声响。 二人骑着来时的两匹马,没敢走官道,一路顺着鹰愁涧两侧山上的小径,连夜朝澜城赶去。 第二日清晨,终于在城西一处隐秘的宅院落脚。 此处与闹市仅一街之隔,却因巷道错综复杂,格外僻静,是个藏身观风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从陇州带来的线索全部铺陈开。 除了青霜剑外,还有赵微月的手书信笺,秋娘提供的零散记录,一枚影蝎卫令牌——这是沈千钧在影蝎卫当值时候所用的那枚,他交给景珩,或许在特殊时候有用途。 首先浏览的是赵微月的手书,大多并非是寄给他人,更像是私人手记。 腊月初七,宫中赏下锦缎,淑贵妃特意指了金陵送来的那匹‘雨过天青’予我,言侯爷劳苦功高……若我没记错,前朝的青莲夫人最喜青色衣物。贵妃是何意? 正月十五,元夕宫宴。贵妃于偏殿独召见我,言语亲厚,却句句不离北疆兵权和侯爷麾下将领调动,明知后宫无权干政,贵妃如此胆大,归来心悸不止,那熏香闻之头晕,若非袖中藏有安神香,恐怕我已说漏了口。 三月初,侯爷家书至,言北疆似有异动,恐非外敌,深恐空中有人与境外勾结。 …… 八月十三,齐王萧随归京。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贵妃身子不适离席许久,未归。齐王…… 最后一封手记至此乍然收住,力道失控,有几滴细小的墨渍溅在纸张空白处。 信是二人一同看的,看到这里,萧钰拿信笺的手指冰凉,景珩面色凝重。 手记透露的信息触目惊心:淑贵妃可能早已涉入影蝎卫的网络,且早些时候对长平侯的兵权和动向异常关注,甚至动了非常手段对赵微月进行刺探。 “若淑贵妃当时已与影蝎卫有染,那她对侯爷的忌惮和谋算,恐怕远超于后宫和家族的争斗。侯爷手握重兵,若他察觉宫中与境外勾结……” 萧钰心中同时腾起一个念头。 长平侯的“战死”是某个更大谋算中必须被清除的关键一环。 而淑贵妃极有可能是那个在宫中编制罗网、给予外界助力的人。 “沈老将军说,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牵扯夺嫡旧怨。”萧钰理着思绪,“父皇子嗣不丰,母后膝下无皇子,淑贵妃的母家刘氏在朝中位高权重,不论谁看来,萧懿恒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反观父皇一辈,·几个皇叔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方势力角逐惨烈,也就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齐王活到了现在,我怀疑,旧怨就出自于此。” 将其余信笺拼合在一起,虽然仍缺少最直接的证据,但淑贵妃的嫌疑已急剧上升。 景珩道:“所有手记都未标注年份,根据时间来看,前两封应是永元十一年,她在京城已经察觉到危险,当是危险直接来源于淑贵妃。以我娘的性子,既知宫中有人对北疆不利,为何不设法警示?即便难以传递消息,永元十三年,我爹死后,她又为何不立即返京奔丧陈情,反而辗转来了陇城?” 这确实是巨大的疑点。 长平侯夫人出身清贵,并非无知妇人,丈夫蒙难,于情于理,她都该自保再设法查清真相,只身远赴陇州的契机是什么? “除非……”萧钰接着道,“她知道回京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你和澄儿,也除非陇城有她必须亲自来确认或拿到的东西。这东西足以让她放弃明面上的身份和安危。” 景珩道:“我娘也懂些医理,外祖家曾有杏林传承,她出嫁时带了不少古籍和秘方。” 萧钰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爹当年若是遭暗算,未必是战场上明刀明枪,信中提到淑贵妃宫里的熏香诱导她险些控制不住神识。” “是否可以有理由怀疑,我爹也可能中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毒?或者,我爹在陇州留下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她不惜亲自来取?” 青霜剑是赵微月的随身之物,却在陇州被秘密埋藏,甚至连她的尸身也要掩埋起来,幕后之人自知不能在陇州暴露任何与侯府有关的蛛丝马迹。 七年间,夜枭在陇州疯狂寻找七年前的旧物,沈千钧和秋云选择在陇州潜伏调查…… 陇州这个看似远离京城权力纷争的地方,俨然成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萧钰眉梢轻拧:“你还记得香云寺那晚吗?” “淑贵妃和齐王之间有染。” “齐王常年远离京城驻守遥关十八城,陇州是南北以及京城三地的中心位置,距离遥关十八城不算太远,这么些年,他一丝风吹草动也没发现吗?”萧钰的语气意味深长。 景珩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沉凝:“淑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背后还有刘相,若无确凿证据,很难动她,齐王更不是盏省油的灯。” “淑贵妃为萧懿恒铺路已久,那夜撞破齐王和淑贵妃的私情后,我怀疑过萧懿恒是否为父皇亲生,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证实这个猜想。” 萧钰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齐王隐忍多年,不可能分毫不图,若他做的事情是同淑贵妃一起给太子铺路呢?” 景珩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皇子,皇位和心上人一个也没捞着,这么多年未必甘心。” 烛火静静地燃着,萧钰敛起信笺,一张一张喂到火焰上,将它们烧成灰烬。 “今天是腊月初五,我们该动身回京了。” 景珩沉声道:“先回京吧,太子今年未必会回去。陇州有杜仲随时接应消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安[抱抱] 第109章 花厅一聚 第109章 花厅一聚 萧钰归京当日, 匆匆忙忙换了身衣裳便递牌子入宫请安。 离近一年,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没什么大的变化, 繁华深处透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快要压过了香炉燃香的气息。 明德帝半倚在榻上,面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 瞧着比萧钰离京前苍老憔悴了许多。 殿内光线昏暗,只在他手边点了一盏宫灯, 映着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萧钰依礼参拜,问了些明德帝身体情况后, 将今年江南的情况一一奏报。 包括瘟疫起止和赈灾的情况,金陵几个大钱庄背后牵扯出地方官员与朝中不明势力勾结,以及影蝎卫在江南乃至大夏各处日渐频繁且嚣张的活动。 明德帝听得很沉默,偶尔咳嗽几声。 直到萧钰说完,他才抬眼看她,那目光复杂难辨。 “咳咳……朕知道了。”明德帝的声音沙哑干涩,“你一路辛苦, 先回府歇着吧,余事改日再议。” 没有褒奖, 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对影蝎卫之事做出任何明确的指示。 这种含糊与放任, 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萧钰垂首应是, 心中那股沉郁之感却愈发浓重。 退出养心殿, 她并未立刻出宫。按礼制, 她需向中宫请安。 还未到坤宁宫, 便在宫道转角处遇上陈皇后的凤辇。 “钰儿。”陈皇后掀开轿帘,她未着大妆,绾了日常的发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比起往日,气色好了不少。 “母后。”萧钰上前唤道。 “快上来,到母后宫里去坐坐。” 陈皇后是特意来接她到坤宁宫去的。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干冷。 陈皇后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她拉着萧钰的手,细细端详:“瘦了,江南风霜磨人,受了不少苦吧……” 陈皇后问起了那次萧钰紧急来信,信中萧钰让她寻那个断指药婆,加上后来得知萧钰昏睡月余的消息,陈皇后着实吓得不轻。 但萧钰传信说自己心里有数,陈皇后担心多余的动作反而会给她添麻烦,那几月便只能在京中干着急。 临近傍晚,陈皇后提出要送萧钰回府:“你离京日久,府中难免疏漏,母后随你去开口,也让内务府的人跟着,该添置的、该规整的,一并办了。” 陈皇后的仪仗驾临公主府,府中仆役早已得信,陈皇后携着萧钰的手,走过略显空旷的庭院、回廊。 “是冷清了些。”她停下脚步,“晚膳就在你这里用吧,也算替你暖暖宅子。” 萧钰让厨房添了几道陈皇后喜欢的菜。 “去把那位跟你一同从金陵回来的人请来,一起用顿饭吧。”陈皇后道。 萧钰心念电转,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母后说的是……?” 陈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了然和促狭:“还能有谁?在母后面前就不必遮掩了。” 萧钰知道,这是陈皇后在表明态度,也打算将“贺修筠”这个身份正式纳入同盟。 她不再多言,随即吩咐墨玦持她的令牌去请人。 暮色四合,公主府花厅内灯火通明。 陈皇后坐在主位,萧钰陪坐下首。 厅内陈设按陈皇后之意略作了调整,温馨之余透着一股无形的凝重。 约莫一炷香后,厅外传来脚步声,侍女禀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贺将军到了。” 陈皇后道:“请进来吧。” 景珩穿了件靛蓝色常服,脸上覆着那副遮住鼻梁以上部位的标志性银质面具,又变成了“贺修筠”。 他从回廊绕过来,见到萧钰,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正待像往常那样打招呼。 “才回京一日就请我来吃饭,莫不是……” 想我想得紧。 视线触及端坐厅内、气度雍容中带着威仪的陈皇后,未说出口的话陡然卡在喉咙中。 陈皇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景珩立即敛了神色,撩袍屈膝行礼:“微臣贺修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不知娘娘在此,有失礼仪。” “平身,看座。”陈皇后面上依然挂着笑,“今日既请你来用膳,便无须过于拘礼,坐吧。” “谢娘娘。”景珩谢恩起身,在萧钰下首的位置端正坐下,与平时在萧钰面前的形象相去甚远。 而萧钰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恍若无事。 侍女布上精致却不算奢靡的菜肴,随即悉数退至厅外远处。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陈皇后并未动筷,目光先落在景珩的面具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他和萧钰。 “贺将军。”她开口,多了几分亲近,却也加重了分量,“今日请你来,是本宫的意思,有些话,当着钰儿的面,也与你说开,从今往后,本宫便不拿你当外人了。” 陈皇后点到为止,不等他反应,开始切入正题:“去年上元到现在,你们离京时日很长,京城里看着平静,这底下早已经不太平了。两月前,贺将军府中的管家,裴令舟裴先生曾设法密奏于本宫。” 萧钰与景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令舟是景湛的副将裴聿之子,算得上侯府和将军府的老人,衷心与能力都不必怀疑,一直协助景珩处理侯府和将军府内外事务。 他直接求见陈皇后,必是发生了极为紧要之事。 陈皇后继续道:“裴先生借北疆军情为由,暗中向本宫传递了一份名册,并且提供了确凿证据。名册中是朝中几位官员,品级不高不低,却分别把持着兵部武库、户部粮饷调度,还有御史台的部分言路。” “他们明里暗里,多次在朝议中质疑、掣肘北疆防务,克扣拖延军需,其行事脉络,背后隐约指向陇州方向。” 又是陇州。 萧钰心中一凛。 “皇上龙体欠安,精力不济,许多政务已是敷衍而过,这些人的动作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其危害日积月累,恐动摇军务根基,裴先生与本宫暗中筹谋,借一次边关小捷和粮道审计的机会,暂时清理了这些钉子。” 陈皇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本宫知道,后宫干政乃大忌,但皇上那般情形,有些事,不得不为。只是拔掉几颗钉子容易,难的是扳倒其背后的势力。” 陈皇后一番话彻底坐实了此前他们所有的猜测。 萧钰冷声道:“母后,陇州有问题。今年春日在浣南掀起瘟疫的是影蝎卫,大祭司提婆珈和首领隗泰已死,现下对大夏有威胁的是一个代号‘夜枭’的人,而且他极有可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高官。” “钰儿有怀疑的人吗?” 萧钰摇摇头,她不敢轻易断言。 景珩和陈皇后都知晓她的秘密,亦有可能被她的话引着走,没有具体的推断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陈皇后,以免事极必反。 陈皇后没有继续细问,转而向萧钰说起了另一件事:“或许钰儿已经猜到,母后今日仍需向你言明,今年春日,皇上对江南局势有所顾虑,寻常来说定不会让你们南下,我在他日常服用的温补汤药中加入了一味特殊的药材,此药单独服用无害,但与他当时正服用的丹药相冲,会引发类似旧疾骤然加剧的症状。” 药毒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弑君大罪。 景珩听罢,万万没想到陈皇后是用这样的法子让一行人去往金陵的。 南下之事紧急,萧钰恳求陈皇后去办,而她也筹划得很顺利。 萧钰脸上有痛惜和愧疚,陈皇后笑了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如此,你难以离京,许多事情便无法去做。事后,我停止在你父皇的汤药里加东西,他的身子渐渐转好。” “那现在父皇的身子……” 他们回京时,明德帝亦是卧病在床。 陈皇后语气沉重:“今秋以来,皇上的病情在此急转直下,来势汹汹,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这次并不是我所为。那位药已经停用许久,当是用量控制极严,绝不至上级根本。皇上的年岁并未到油尽灯枯之时,此番恶化非同寻常。” “不排除有人趁机下黑手,见父皇久病,朝局渐乱,便想再推一把。”萧钰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大胆猜测。 景珩终于开口:“我与殿下所见略同,有人欲加速皇上龙驭上宾,以便在朝局彻底失控,新君未立的混乱关口攫取权力,甚至改天换日。” “太子虽居东宫,根基尚稳,淑贵妃背后的刘氏在朝有些势力,齐王在遥关十八城手握部分军权,更不必说,还有‘夜枭’这等藏在暗处与朝中勾结的这伙人。若是几方勾结,趁国丧之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萧钰道。 陈皇后叹了一声,说起了宫里的情况:“如今太医院众说纷纭,皇上近身侍奉的太监宫女,也需要重新严加筛核。朝中的那些钉子虽除,其背后的纷杂网络,我们还掌握得太少。南疆需稳,陇州需查,处处都埋着火引。” 夜风穿过花厅,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公主府零星灯火与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 “山雨欲来风满楼。”陈皇后望着无边的黑夜,“或许真的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餐饭,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 第110章 宫车晏驾 第110章 宫车晏驾 腊月的上京, 被一场接连数日的雪裹得严严实实。 皇城内外,银装素裹,本该洋溢着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可那雪落在朱墙黄瓦上, 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清与压抑。 宫人们按着旧例穿梭忙碌,悬挂桃符,清扫积雪, 准备各色各式的年节贡品。 只是他们的眉眼间没有半点年节的鲜活氛围,来去的步子放得很轻, 所有声音都被吸入雪片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明德帝的病势如这天气般, 阴郁缠绵,时好时坏,总见不到根本起色。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被骤然击碎。 宫里突然传出明德帝呕血昏迷的急讯,萧钰闻讯赶至,榻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 李鸿祯战战兢兢回禀, 明德帝内里亏空,心火焚身, 一度脉息几绝,虽暂回缓, 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药石难进。 太医聚在偏殿, 个个束手无策, 又不敢说无力回天的话。 皇宫的气氛骤然绷紧, 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天色未明,一连九道急促的钟鸣自大内深处撞响,沉重而暗哑,穿透冰冷的雪幕,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皇城。 那是唯有帝后大丧或者紧急情况才会敲响的惊龙钟。 紧接着,宫门次第洞开,一批又一批的金吾卫手持令箭,分别驰向各个勋贵以及重要朝臣的府邸宅院。 “皇上病危!召所有亲王、郡王、公主、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即刻入宫觐见!” 街巷之间,各种声音乱成一片,灯笼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 齐王萧随是腊月初才抵京的,他今年夏天自请回到遥关十八城,一去便是大半年,直至年关方归。 入京后,齐王依例觐见过一次,彼时明德帝尚能勉强坐起,说了几句勉励边关将士,慰其辛劳的套话。 此后萧随一直老实待在王府中,任谁看来,都是一位为国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的贤王模样。 萧懿恒则比他晚几日回京,主持了几项年关前的祭祀典仪,与先前的青涩年幼相比,沉稳持重了许多,朝中不少人称道萧懿恒颇有储君风范。 萧钰也方从陇州抵京,齐王和太子一前一后归来,让她心中那个猜想愈发浓烈。 惊龙钟响,百官觐见。 养心殿外,雪落无声。 偌大的前殿外,黑压压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宗亲贵胄。 寅时末,明德帝忽然有了片刻清醒。 他的眼珠转动,看向榻边。 有陈皇后,淑贵妃,太子公主,齐王,他们身后还有一众太医。 明德帝嘴唇翕动,殿内落针可闻,依旧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情急之下,淑贵妃赶忙俯身听着,陈皇后也跪在榻前,握住明德帝枯瘦的手。 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明德帝准备出口的话。 榻上的人手指微动,终究无力。 明德帝的目光与陈皇后对视,复杂难言,他执拗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却只是咳嗽了一声。 眼中的光骤散,头微侧,气息永绝。 “皇上——”淑贵妃凄呼瘫倒。 “父皇!”身后的人伏地痛哭。 哀声骤起,殿内殿外跪倒一片。 良久,陈皇后抹泪起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皇上驾崩,即刻敲钟,宣告天下。” 她望向殿外灰天,眼中泪花明灭,情绪不辨。 沉重丧钟自宫城深处响起,一声,一声,余韵穿透寒空,遍传上京。 钟声所至,万家缟素,罢乐禁宴,举国哀悼。 明德帝的葬礼,在一种凝重、突如其来却又不得不周全的年节前夕展开。 国丧期间,上京城褪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下漫天风雪和挂在所有人脸上的肃穆。 巨大的白色帷幔已层层挂起,将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化作一片素白。 年前备的各种灯笼节礼统统撤下,大殿内香蜡呛人,压抑的抽泣声阵阵。 真悲切和假悲切混在一处,无人能辨。 先帝遗体经过太医院令与内侍总管太监亲自查验、净身、更衣后,依制穿戴十二章衮冕,口含明珠,置于棺中。 棺椁移至便于百官哭临的奉先殿正殿,前方设着灵案,香烛长明,烟气缭绕,诵经与哀哭声萦绕殿宇。 陈皇后一身重孝跪在女眷前列,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清影。 萧懿恒同样重孝在身,年轻的脸上写满悲痛,齐王跪在太子稍后右侧,面容刚毅,即使在孝服之下,也难悍厉,他垂着眼,姿态恭敬,看不出太多情绪。 淑贵妃紧挨着陈皇后下首。 萧懿姝在她身侧,双眼红肿,不时用素帕拭泪。 萧钰的目光在灵前停留片刻,由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和齐王,正巧撞上齐王萧随的视线,随后二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 除了这几位天家骨肉和皇亲国戚,殿内还有一些重臣。 跪拜过后,最初的痛哭已经不复存在,此刻的安静,反而更显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终于,陈皇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每一句话都落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音:“皇上走得突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名分早定,如今当务之急,是太子殿下尽早克成大统,稳定朝野人心,主持先帝丧仪,以慰在天之灵,诸位以为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齐王和几位文臣身上。 一人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监国有方,正是嗣皇帝不二人选,老臣以为,当依祖制,太子殿下于灵前即位,公告天下,日后再行登基大典。” 又有人随之附和:“臣附议。国丧期间,更需主心骨,太子殿下即位,名正言顺,可安天下。” 萧钰循声望去,接话的人并未让她感到意外。 是淑贵妃的母家刘氏,右相刘鸿宸。 第一个张口提出此事的那位,萧钰并不认识,许时她离一年来,右相新提拔上来的人。 右相表态,加之萧懿恒是不二的储君人选,几乎无人提出异议。 几位老臣语罢后,萧懿恒的脸色稍缓,微微颔首致意。 有人接着开口,没有立刻反驳,先是对着先帝的棺椁深深叩首,然后转向陈皇后和太子,语气沉重:“先帝骤然弃天下而去,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继位大统,臣等自然没有异议。” 他话锋微微一转,“只是,先帝临终前,传召娘娘、太子殿下等一同觐见,可什么也没有嘱托,也未曾留下遗诏……此中深意,不知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可曾领会?如今大夏边关异动,境内影蝎卫猖獗行事,国之内外安危系于一线。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又值国丧,若此时生变,恐非社稷之福啊。” 萧懿恒的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脸色依然波澜不惊。 右相道:“李大人忧心边事,我等亦寝食难安。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唯有新君即位,方可名正言顺调动各方,应对危局,先帝遗志,诸位势必铭记于心,当务之急便是保境安民。” “齐王殿下以为如何?” 方才一番争论,齐王始终一言未发,叫不少人看不清楚他的态度。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萧随身上。 他缄默片刻,没有立刻反驳,反倒近乎含糊地叹了口气。 “唉……”这一声叹,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似乎疲惫不堪、又似乎无可奈何的意味。 “刘大人说的是老成谋国之言。”齐王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子殿下是储君,名分早定,如今皇兄骤然弃世,这千斤重担,自然该他担起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全然的支持,放弃了一切争权的意图。 他紧接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再自然不过:“至于具体事务……太子殿下年轻,初次总揽全局,难免千头万绪,不如派几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大人用心辅佐着。” 老狐狸们个个门儿精,品出来了这句话才是重点。 他没有点名谁来辅佐,没有要求共治,甚至没有强调自己王爷的身份应该参与。 这辅佐的人选如何确定?由谁确定? 齐王一句话埋下了一个柔软的钉子。 一群人正纳闷之时,萧随补充:“如太子殿下所说,当务之急是保境安民,辅佐也好,进言也罢,诸位自觉有能力胜任者可畅所欲言。” “齐王殿下思虑周详。” 随后,齐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静立的萧钰,“立秋以来,影蝎卫在京城周边一带活动越加频繁,听钰儿近日刚从陇州返京?陇州毗邻北境,不知钰儿可曾听闻什么消息?或是其他值得留意之事?” 话语中心突然指向了萧钰。 萧钰迎着齐王的视线,上前半步,对着先帝灵位和在场众人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无波:“回王叔,钰儿此前奉旨南下,主要在于金陵漕运、钱赋及地方吏治,陇州只是北上返京时候途经而过。边关军国大事,自有兵部驿道传递。不过,途径陇州时,确感当地民生不易,驻军亦恪尽职守,至于王叔所言‘其他值得留意之事’……”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齐王,“钰儿愚钝,不知王叔具体所指为何?莫非王叔在遥关听到了什么关于陇州的特别风声?” 萧钰将问题抛了回去,两人说话间隐隐带着机锋。 齐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叹道:“钰儿谨慎。本王只是忧心边事,随口一问罢了,毕竟,多事之秋,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关乎大局。” 萧随不再言语上纠缠萧钰,他重新看向萧懿恒,“太子殿下,继位大典是大国事,仓促不得,且值国丧,礼仪规制如何从简从速,还需礼部与钦天监仔细斟酌,以免有失礼法,贻笑天下。” 几位大臣交换了个眼神,右相再次开口打圆场:“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所言皆有道理。老臣以为,可先定下太子殿下于先帝灵前行嗣皇帝礼,公告天下,以安民心,具体登基吉典,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于国丧期间择简举行。如此,既合礼法,又不误国事。” 先确定名分和法统,再补仪式。 殿内众人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颔首:“便依刘大人所言,有劳礼部与钦天监速办。” 萧钰默默退回陈皇后身侧,目光扫过灵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先帝那巨大的、冰冷的棺木上。 萧懿恒继位,此刻已成定局。 她垂眸,暂时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晚安大家[彩虹屁] 我努力年前完结!!时间真的好快啊! 又快到狂炫砂糖橘和恭喜发财的时候了 第111章 图穷匕见 第111章 图穷匕见 昭明元年的新年, 是在一片近乎惨淡的素白与压抑的哀恸中度过的。 往年腊月到正月,上京城应是满城火树银花,万民同庆。 今年, 宫门府邸前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纱灯, 门神桃符一同被换了下来,没有丝竹宴饮,甚至连互赠年礼都成了隐晦的忌讳。 毕竟无人敢在先帝大丧期间做些喜庆的事。 这个年, 所有人的精力心神都耗费在规模宏大、礼仪繁复的先帝葬礼上,榨干了最后一丝属于年节的气息。 宫人们穿梭在素缟和香烛之间, 面容疲惫,就连民间,也因国丧期间诸多禁令和沉重的氛围, 过得格外冷清萧索。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今年意料之中地一点光景也无。 此前停灵哭临,议谥定陵由皇室成员和百官一同完成。 上元前夕,皇陵封土已经彻底夯实,象征着明德帝真正入土为安,不久后, 另一间关乎国本的大事被迅速提上日程。 新帝登基。 钦天监最终选定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吉日,作为嗣皇帝萧懿恒正式即位皇帝, 改元“昭明”。 时日紧迫,各部几乎是昼夜不休地筹备。 虽然国丧期间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的仪式, 还有百官朝贺, 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的程序, 一样也不能少, 只是减去了诸多繁文缛节和奢靡用度。 二月初二这日,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百官山呼万岁,萧钰随着队列躬身行礼,目光却远远地看着御座上那人。 同前世一样,萧懿恒端坐龙椅,衮冕加身,年轻的君主面对如此宏大的场面从容自若,没有意想中生涩与僵硬。 萧钰心里并无多少新朝伊始的激动。 萧懿恒再次坐上了那个位置,仅凭几人之力,难以撼动前世的走向。 但这把椅子,烫得很。 齐王今日格外沉默恭顺,在朝臣面前维持着惯有风格。前世萧懿恒登基后,齐王倒没有任何小动作,反而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他。 愈发印证了萧钰心里那个猜想。 淑贵妃……如今该称皇太后了,她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是否有旁人知晓?萧懿恒又知道多少? 朝中那些或明或暗的钉子,是否会趁新帝立足未稳之际有所动作?不过这不是她忧心的范畴。 还有“夜枭”,不止景老侯爷的死,连带着先帝驾崩,或许皆是他筹划促成。这伙人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掩盖旧案。 新帝登基,朝局变动,正是浑水摸鱼、进一步渗透的好时机。 查清老旧冤案固然重要,但如今迫在眉睫的是防止这伙人借着新帝之手,对国本造成致命的侵蚀。 萧钰立于前排宗亲位列中,萧随垂手而立,面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礼乐渐熄,大典进入后半程。 随着新帝正式确立,相关的尊号位分也需随之明确。 司礼官开始宣读首批册封、尊奉的诏书。 皇后陈氏和贵妃刘氏并尊为皇太后。陈皇后虽只有一女,但作为正宫皇后,在礼法和地位上都高于萧懿恒的生母淑贵妃。 诏书继续:“长宁公主萧钰,仁善宽厚,乐善好施,着晋为长宁大长公主,位视亲王,享双倍食邑,以褒殊荣。” 萧钰神色平静,出列,敛祍谢恩。 同前世一样,从公主到大长公主,虽两字之差,但地位更为尊贵,行事多了不少便利。 “安国公主萧懿姝,聪慧柔嘉,才情并茂,着晋为安国长公主,享例食邑……” 册封诏书宣读完毕,阶下再次响起整齐的贺颂之声。 新帝登基,尊长者封同胞,一派皇室和睦,新朝气象。 大典尾声,钟罄余音缓缓消散,却仿佛在萧钰的心湖中投下更深的涟漪。 新帝銮驾起行,百官依序退朝。 日光照在汉白玉阶上,冷硬刺眼。 于此,一切犹如车辙,再次碾上了前世的轨道。 * 昭明帝萧懿恒登基后的头两个月,雷厉风行地推行了几项新政。 整顿了江南开春的漕运督建,核查边镇空饷,减免去年冬日受雪灾地方的赋税,并开了一次算不上多么开放却姿态明确的恩科。 朝野上下,对新帝的勤勉倒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冲淡了些许先帝大丧带来的沉郁。 昭明帝在一次常朝后,单独召见了新任的刑部尚书,随后,一道足以在特定朝臣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口谕传出。 皇上有意,重新彻查七年前的长平侯景湛北境战殁一案。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涟漪不大,但很快便在当年同长平侯有旧的武将,还有那些始终对景湛身亡抱有疑虑的臣子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大长公主府内,萧钰听闻此讯,眸色深不见底,她没有半点激动欣慰,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警惕。 萧懿恒为何突然要翻这件案子?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边境未宁,此时立刻去牵动一桩牵扯深远的陈年旧案,绝非明智之举。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为功臣昭雪,收拢旧部人心,萧钰没多想,首先排除这种可能。 还是想借此案撬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一个幌子。 她想到景珩母亲的手札里那些记录、沈千钧提到“夜枭”很可能藏在朝堂上,还有齐王和刘氏之间的关系…… 萧懿恒此举,是真要查,还是被人引导着去查。 若真查起来,会查到何处,若打草惊蛇,适得其反,景珩便很难办了。 此前先帝不动作,不允许朝臣提起此案,景珩能暗中动手查,此时案子揭到明面上来,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反而对他们不利。 疑虑重重,眼下最能直接接触到皇帝对此事态度的人选很快浮现在萧钰的脑海。 如今的景珩,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个盯着长平侯世子虚衔,却无实职在身的闲散勋贵。 七年前,长平侯府蒙受莫须有罪名,虽众臣上书替景湛澄清,此后景珩似乎再无心仕途,常年混于市井街头。 许多人对他客气,不过是看在已故景老侯爷的忠勇和那点残留的香火情分上,时而被人称道一声“小侯爷”。 当年置于风口浪尖的人,是旧案的第一道突破口。 果然,萧钰的信还未传出,就收到了景珩的密信。 宫里传出旨意,召长平侯世子景珩入宫觐见。 景珩接了旨,神色平静地换了朝服,随着引路太监,踏入了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宫禁。 紫宸殿东暖阁,昭明帝萧懿恒并未着龙袍,只身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常服,坐在书案后,见景珩进来,抬手免了他的大礼,赐了座,态度颇为随和。 “景卿许久未入宫了吧,近些日子在忙些什么?”萧懿恒开场是寻常的寒暄。 景珩依礼回答:“皇上,臣闲散惯了,不过偶尔读些杂书,督促臣弟的课业,无事在京中走动走动,并无要紧事。” 萧懿恒点点头,似有感慨:“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朕记得小时候还随父亲去过侯府,见过老侯爷练武。” “那回臣见过皇上。” “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萧懿恒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老侯爷忠勇为国,却……唉,这些事一直压在朕心里。” 景珩垂眸:“皇上挂怀,臣等感激涕零,只是往事已矣。” 萧懿恒打断他:“当年真相未明,忠魂难安,朝野亦有争论,父皇在时,或因种种顾虑,未能深究,如今朕既继承大统,便想为这些有功于社稷却含憾而终的臣子讨一个明白,朕也想知道,当年北疆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珩抬起头,看向萧懿恒,年轻的帝王目光坦然。他微微欠身:“皇上圣心仁厚,顾念旧臣,实乃臣等之幸。只是事隔多年,证据早已全无,人事皆非,若要彻查,恐非易事,难免牵动朝局。” “哦?爱卿不想让朕查此案?”不等景珩回答,萧懿恒又道,“父皇在世时候,朝中文武失衡,此案关乎朝廷公正,关乎军心士气,朕已命刑部和大理寺暗中调阅旧档,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人。” 萧懿恒这是“先斩后奏”,将他召入宫分明不是询问案子该不该查,而是另有其因。 果然。 “不过……”萧懿恒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身上,“有些事,官府纵使查得滴水不漏,或许还比不上当年侯府的人手上掌握的线索。” 景珩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皇上之意是?” 萧懿恒笑了笑:“景小侯爷,当年老侯爷在北疆麾下有数支精锐,你这些年想必也知道秋霜令一物。” 图穷匕见。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打探秋霜令的下落。 秋霜令下有两千人数精锐,先帝在位时,虽没未提出彻查长平侯一案,倒下令让人四处搜查秋霜令。 多年来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据说两千精锐以秋霜令牌为令,组织服从性极高,但长平侯死后,秋霜令下落不明,这两千精锐也仿佛凭空消失。 “那年冬日,秋霜令丢失,再无人知晓它的下落,皇上为何突然问起此物?”景珩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萧懿恒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朕也是偶然听闻,秋霜令或许与当年一些秘闻有关,若爱卿能找到,或是知晓它的下落,能为老侯爷遇害的真相提供关键线索。” “朕知道,这么多年,老侯爷一事是你心头的刺,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找到秋霜令,或者用它来协助朕查案,便是为老侯爷,也是为朝廷立下大功。” 景珩沉默片刻。 萧懿恒这番话不是请求,而是直接问他要秋霜令。 最终,他缓缓起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皇上重托,臣铭记于心,臣定当竭力寻访父亲旧物遗踪,若有秋霜令的线索,臣必定第一时间禀报皇上,只是时隔久远,能否寻得,臣实无把握。” 萧懿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朕信你,去吧,有了消息随时可入宫见朕。” “微臣告退。”景珩再行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走出大殿,迎着正午的日光,景珩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背后数道凝视的视线,他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外走去。 起先景珩觉着萧懿恒对长平侯一案的“关切”来得突兀,绕了偌大一个圈子,最终落在秋霜令上,其意昭然,他怕旧部有人豢养私军。 这龙椅坐得也不安稳。 他没承认秋霜令在自己手上,留了些回旋的余地。 新帝登基后,萧钰有回和他提到,宫里上下对先帝病因讳莫如深,太医院对此毫无追查动静,皇亲国戚除了表现出合乎礼制的悲痛,此外再无半分彻查的意图。 朝野上下,聪明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只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禁忌。 宫门外,长平侯府的马车停靠在僻静的转角处,静静等候。 景珩走到马车前,那车帘突然从里掀开一角。 他微怔,随即快步上前,身形利落地登上马车,帘幕在身后落下。 “你怎么来了?”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有些诧异,随即眉头微蹙,“这里人多眼杂,跟我在一起太冒险了。” 萧钰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借着帘外渗进的日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如常,眼底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她道:“怕你在宫里遇到事,或是萧懿恒为难你,来接应一下,总归稳妥些。” “只是叫我去书房,不难应对。”景珩笑叹,“今日暂且没有给我撑腰的机会了。” 萧钰闻言,唇角微弯,浅浅笑了笑,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她目光落在景珩身上那身因入宫觐见而穿戴的朝服上。 玄色为底,绣着暗纹,玉带束腰,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平日里或锐气或慵懒的气势被这身庄重服饰敛去大半,显出一种端肃清贵的风华。 萧钰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上次见你穿这身衣裳,还是很多年前。” 是未戴银面,作为景珩这个本身的人,穿这身衣裳。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倏然推开。 那个冬日格外的冷,落了很大的雪。 金銮殿前,跪着一个身穿玄色朝服的年轻人,听宫人说,这是长平侯景湛的长子。 侍女撑伞同她走近,萧钰看着雪光映着这人冻得微红的脸,望见了他眼里风雪俱灭的清寂。 思绪回笼,萧钰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一晃过去很多年了。”景珩淡声道。 萧钰复又看向他,眼中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天光,声音轻轻笑道:“你穿朝服真好看。” 景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荡开一圈圈细微持久的涟漪。 他眸光微动,原本的姿态稍稍放松,向后靠了靠,倚在车厢壁上,一条长腿似不经意地向前伸展了些许,将那身严谨的朝服撑出几分洒脱不羁的线条。 “是么?”景珩开口笑了笑,“参军打仗不如做闲官,看来我得努力想法子在宫里谋个清闲差事,既能日日穿这身朝服,又能日日见到你,岂不两全其美?” 萧钰睨他一眼,见他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心下也松快起来,她故作严肃道:“胡说什么,朝服是大朝会、觐见君上时穿的礼服,岂能像你说的日日穿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景珩索性挨着她坐下,手臂虚虚环过她身后,是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人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我想了想,在外头奔波劳碌,风吹日晒的,怕是没多久就糙了,不如我们的大长公主殿下赏个宫里的清闲差事。也不用管什么事,就每日点个卯,穿得整整齐齐的,在你路过的地方晃一晃,想看了,随时都能看见,岂不好?” 萧钰被他这歪理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越说越没边了,老侯爷若知道你存了这般出息心思,怕是要从祠堂里出来敲你。” “我爹才不管这些。”景珩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指尖在她温凉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见她指尖微蜷想要抽回,便稍稍用力再握住,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他老人家只盼着我活得高兴,如今最让我高兴的,不就是让公主多看我两眼,多夸几句好看么?” 萧钰挣不开他的手,也就由他握着,只觉得掌心酥酥麻麻,连带着耳根也有些发热。 她别开眼,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油嘴滑舌,谁要日日看你?看久了,难免生厌。” “那可不行。”景珩立即接话,语气里故意掺了十二分的认真,“大长公主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不能改口了。” “贫嘴!”萧钰终于被他的厚脸皮磨得破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哪有半分威慑,反倒像是嗔怪,“下次入宫我便给你找个看守宫门的差事,让你日日站岗去。” 景珩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美差,“那敢情好,我就日日守在你出入最频繁的那道门,每日进出,我都能第一个看见,最后一个目送,天天穿甲胄沉是沉了些,但我甘之如饴。” 萧钰被噎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笑,索性用力抽回手,“给你根杆子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错了错了,我才不想要宫里得闲职,只要公主不嫌,想看什么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萧钰身体微僵,她低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一边去,本宫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五!破五迎财!祝大家马年万事如意发大财[墨镜] 第112章 秋后算账 第112章 秋后算账 马车并未驶向长平侯府, 而是绕了几条僻静的街巷,最终悄无声息地驶入公主府的偏门。 侍女早已等候在此,行礼后引着二人穿过几重花门, 来到萧钰书房所在的小院。 室内暖香铺面而来, 驱散了春日傍晚的微寒。 庭中棠树葳蕤盛放,萧钰立在窗前,问景珩:“今日在宫里, 萧懿恒同你说了些什么?” 景珩将在宫里同萧懿恒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皇帝追忆旧臣又要决心翻案,再引到了秋霜令上, 临近结束近乎命令地让景珩寻找交出此物。 他说话的语气平直,但萧钰能听出其中潜藏的冷意。 萧懿恒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他眼中, 侯府破败多年,翻身的可能近乎渺茫,唯一有价值之物便是丢失的秋霜令。 萧钰看向景珩:“他并不知道秋霜令在你手上,你打算如何?” “我只说尽力寻访旧物,没有把握找到,他倒未再逼迫,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景珩斟了两杯温茶, 递一杯给萧钰。 她接过,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方温热:“萧懿恒翻案是假, 寻令是真,甚至不惜翻动父皇在世多年未曾深究的旧案。萧懿恒登基后, 父皇病因太医院无一人再提, 朝野噤声, 萧懿恒也无任何指示, 这不合常理。” “他若真有心为旧臣昭雪, 为何不先查清自己父皇的死因病情?” 景珩冷笑一声:“除非不能查。太子登基,本是顺理成章,朝中暗流涌动,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固皇权。明面上翻旧案或可收拢部分武将人心,但风险同样巨大,索要秋霜令许是他想借着这股力量来做一些明面上做不到的事,比如清理朝中异己,甚至掩盖某些更深的秘密。” “不无可能。”萧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无论他目的为何,秋霜令不能让他轻易得到,此物是老侯爷的旧物,无论萧懿恒用之为何,与我们没有好处,但也不必完全否认它的下落,争取一些时间便好。” “你的意思是?” “他让你找,你便装着样子找,放出些风声,我们需要时间来找更多的能将萧懿恒扳倒的证据。” * 接下来的日子,上京城笼罩在一片平静之下。 昭明元年的春日去得飞快,转眼到了夏日,河畔莲开,夏树苍翠。 萧钰每日入宫请安,陪皇太后说说话,偶尔也会去和皇帝、安国长公主坐坐,品茶闲谈。 作为大长公主,她有足够的身份出入宫禁,借着机会,萧钰翻阅了不少旧档。 太医署的档案室积满灰尘,存放着历年为帝后嫔妃诊治的脉案底本。 萧钰由皇太后掩护着暗中调阅了先帝最后一年的全部用药记录。那些药材名目繁多,剂量精微,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当她将每日药房与内库药材采买流水比对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先帝最后一个月所用的一味马钱子,太医署所开出的剂量与内库实际拨出的数量对不上,足足多了一成。 而这多出来的一成,并无任何追加药房的记录,也不见于宫里其他人的用药账目。 马钱子主治虚寒惊悸,可入心经。但过则伤神,久则乱心,与寒凉之物相佐,可致神思昏聩,气血逆乱。 先帝病逝前,药方中恰好包含此药。 萧钰又调阅了那段时间太医院的值守记录,负责煎药的太监早已被调往冷宫当值,叫来一问,只说“按方煎药,不敢有误”,再追问是何人抓药、何人送药,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萧钰没再发问,放走了那太监,回头让宫里一位叫德顺的太监盯住他。 德顺在先帝身侧当差许久,现下仍在养心殿当值,他此前收过萧钰的赏赐,这次给的也不少,便一口应下。 三日之后,煎药太监的尸身在冷宫后巷的井里被人发现,给上面的交代是失足落井。 线索就此中断,但萧钰已心中有数,先帝之死绝非自然。 而敢在太医院动手脚的人,身份必然不低,且能调动内库,安插人手。 萧懿恒和齐王萧随都脱不开干系。 就在萧钰暗中追查先帝病因的同时,朝中另有两件事让她关心。 其一,北疆边境回阙再次生乱,有小顾牧民越过边防线劫掠,虽未成大患,但边关有患的文书还是连夜递入了京城,兵部和皇帝连夜商议,最终昭明帝亲自定夺,命贺修筠北上平叛。 其二,景珩入宫请辞,言长平侯府尚有旧部流落北境,他欲亲往寻找,许能寻得旧案和秋霜令的人证物证。昭明帝闻言,面露欣慰,欣然允之,嘱咐他一路小心,并让他和贺修筠一同北上。 临别那日,昭明帝亲自送行。 年轻的帝王立在城楼之上,远远看着一行人往北去。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缓缓踱出。 是薛傅延。 “皇上。”他欠了欠身,语气悠然,“贺将军前脚刚要走,景小侯爷便跟着去了,目的地都是北境,您说巧不巧?” 萧懿恒面色沉凝,并未立刻接话。 薛傅延顿了顿,笑容更深:“臣之前向皇上提过的那桩怀疑,如今看来,越发值得玩味。贺修筠此人来历成谜,佩戴银面示人,谁知道昨日的他和今日的他是否为同一人呢?” “爱卿想说他们就是同一人?”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紧绷。 薛傅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臣斗胆猜测,贺修筠和景珩本是同一人,侯府没落后,他一人扮作两人,一面以贺修筠的身份领兵立功,一面以原本的身份营造闲散度日的假象,如此一来,既可避人耳目,又可暗中串联势力,至于目的……” “皇上不妨想一想,长平侯死得冤屈,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另外,他手上的权力是在为何人铺路?” “您可以问问长宁大长公主,看看她是否知晓贺将军的身份。” 萧懿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若真如薛傅延所言,这一切便有了另一层解释。 可他没有证据。 萧懿恒缓缓开口:“若真是同一人,那便是欺君之罪。” “正是。”薛傅延点头,“欺君之罪,罪不容诛。” “但朕眼下动不得他,北疆边境反乱,朝中能领兵平叛且胜算在握的将领不多,贺修筠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若此时拿他,军心必乱,回阙趁势而起,后果不堪设想。”萧懿恒道。 “再者,景珩此去北上,无疑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朕倒想看看他会不会把秋霜令带回来。” 薛傅延提醒道:“皇上,京城里可还有一个人。” 萧懿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钰。 “朕知道了。此事暂且按下,待贺修筠平定北疆再做计较,让北境的人盯着些,若有异常,及时回报。”萧懿恒声音不辨喜怒。 薛傅延躬身行礼,继续进言:“皇上,此人如今远离京城,正是清算的最佳时机,臣请皇上密令遥关十八城驻军,待贺修筠评叛途中秘密擒拿。” 萧懿恒盯着北上远去的行军,良久才道:“若他抵死不认呢?朕以何罪名拿他?” 薛傅延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疑问,微微笑道:“皇上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乎的人始终在京城,不妨先解决近处的祸患。” “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大长公主这两个月在暗查先帝的死因。” 此话一出,萧懿恒即刻面沉如水,又示意薛傅延继续说下去。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臣一直派人盯着大长公主殿下,奈何她的防备心极高,近乎两月臣才发现她在调阅太医院旧档,核查内库账目,甚至还派人盯过太医的家人。这些事,臣都有据可查。” “臣以为,大长公主殿下是在怀疑什么。” 薛傅延点到为止。 说到这个份上,萧懿恒绝不可能不明白。 萧钰在怀疑什么? 怀疑先帝的死有蹊跷,被人动了手脚。 那她怀疑的人是谁? 首当其中是他这个新帝。 几日后的早朝,风平浪静。 但散朝后,一道密旨从紫宸殿发出,直抵刑部。 “查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暗调先帝病案,私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着刑部暗中详查,务求证据确凿,待时机成熟,一并发落。” 昭明帝在密旨上盖下玉玺,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 皇位之上,容不下任何威胁。 说来可笑,这桩差事本该交由大理寺,但自从张楚岚在先帝提拔下任大理寺卿一职后,大理寺里外安插的已是萧钰的人。 皆是命官,新帝根基未稳,一时半刻也无法拔除。 萧懿恒只得选择刑部暗中接手此事。 *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皇太后。 一日萧钰照例入宫请安,侍女春雨借着搀扶的机会,朝她使了个眼色。 萧钰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陪着皇太后说笑,用了半盏茶,又聊了几句宫里的闲话,才从容告退。 经过后殿的长廊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身形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不出片刻,春雨跟了上来,目光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才道:“公主殿下,这几日那位薛先生往太医院跑得勤,昨儿个夜里,他单独召见过一个叫于成贵的太医,此人在先帝病重时负责煎药。” 萧钰眸光一凝。 于成贵。这个名字她记得。 先帝最后的那段时间,此人便是太医院里负责调配药材的医正。 查账时发现的那批多出一成的马钱子也经过他手,后来本想继续深挖,这于太医突然告病还乡,让她的人扑了个空。 如今看来,他并非告病还乡,而是被人藏起来了。 有人在查“谁在查先帝的死因”。 此前萧钰做得隐蔽,按理不该惹人怀疑,但薛傅延嗅到了异常,说明对方早就盯着她了。 “本宫知道了,回去告诉母后,这段时间我可能不便常来,请母后保重身子,等本宫消息。”萧钰对春雨道。 春雨点点头,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钰站在原地,望着宫墙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须臾后移步出宫。 落日熔金,暮色铺开,继而夜深虫鸣阵阵。 大长公主府的书房里,萧钰正静静听着暗卫的禀报。 “于成贵已被薛傅延控制在公府别院,今夜他入宫,到现在还没有出来,皇上倒命人调走了太医院关于先帝病情的所有存档。” 暗卫补充:“还有,府外的那条巷子今夜多了几个生面孔,扮作货郎和乞丐,都在暗处盯着,殿下看是否需要除掉。” 萧钰听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几乎淡得看不出来,眼底却浮起一丝冷意。 “不必了,下去吧。” 暗卫领命,无声退下。 萧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夏夜的湿热,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棠花尽谢,远处那片黑夜浓得化不开。 萧钰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薛傅延,前世这个时候你送了我一剂软筋散,现下是时候清算了。” 【作者有话说】 饱贝们元宵节快乐![彩虹屁] 第113章 当众弹劾 第113章 当众弹劾 小暑这日, 天色将明未明,上京城的街巷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这是入夏以来难得凉爽的时辰。昨夜落了场急雨,将连日的闷热涤荡一空。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几缕微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 映出浅浅的金边。 宫门外最早抵达的官员们下了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早到的不急着进去, 站在廊下闲话。 “刑部的人透露,这几日朝上有人想翻云搅浪。” “刑部在查谁?大理寺那处为何半点动静都没有?” “大理寺为朝廷办事不假, 但你想想是谁将张大人提拔上去的。” 左右时辰还早,官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在此处等候。 “咳咳……今儿这天总算是凉快了些。”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拢了拢朝服袖子, 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舒了口气。 “可不是,”旁边的人附和,“前几日那热劲,老夫夜里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今早这阵风倒像是老天爷赏的。” “慎言慎言, 老天爷的事,岂是咱们能议论的。” 几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 宫门深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不多时, 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打开, 值日的太监鱼贯而出, 为首的那人尖着嗓子唱道:“诸臣入朝——” 百官整肃衣冠, 依序而立, 各怀心思。 薛傅延身着青色官袍,站在文臣行列中,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待朝贺完毕,他便大步出列,朗声道:“微臣有本要奏!” 萧懿恒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准。” 薛傅延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微臣要弹劾长宁大长公主萧钰,身犯二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弹劾公主已是骇人听闻,如今更是二罪并陈。 萧懿恒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继续。 薛傅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如钉入木:“第一罪,长宁大长公主萧钰,涉嫌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勾结太医,意图混淆视听,干扰朝政。”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薛傅延丝毫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证物,有一份供状,一本账册,以及几封书信,由太监呈上御案。 “其一乃太医于成贵亲笔画押的供状,大长公主殿下授意其篡改先帝最后时日的药方病本,将马钱子的真实用量增添一分,以掩盖其真实用药情况。” “其二乃御药房的账册抄本,上面清楚记载,那批多出的马钱子,确系由大长公主府的人取走。” …… 薛傅延的言语越来越激烈,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不在场的萧钰。 “第二罪,大长公主与长平侯世子景珩,勾结鬼混,意图不明。” 这一下,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比起正儿八经的朝事,达官显贵的这等八卦绯闻亦夺人耳目。 勾结鬼混? 京中的人都知道精湛的大儿子是什么德行,大长公主是未嫁之身,这两人若真有什么首尾……男女私相授受,那便耐人寻味了。 况且,大长公主素来与贺修筠将军交好,这不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就连先帝与皇太后也默许了。 怎么突然杀出来个景珩。 “微臣有证据。”薛傅延再次呈上几份文书。 “这是景珩与公主府部分往来密信的抄件,这是景珩多次深夜出入公主府的目击证词,还有人见到新年时候二人一同在护城河畔放灯。” 所有人都在等待萧懿恒发话。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传长宁大长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萧钰方才用完早膳,正在府中赏花。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海棠,妆容清淡,却衬得眉眼越发清冷出尘。 听完太监的宣召声,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花剪,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淡淡道,“容本宫换身衣裳,便随公公入宫。” 太监不敢催促,只得垂手候着。 德顺太监也来了,往日里得了萧钰不少赏赐,此刻见她这副样子,德顺忍不住走近,小声提醒道:“大长公主殿下,恕奴才多嘴,您不知道宫里是何情况,镇国公府的薛公子正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您,您这才被宣入宫呐!” 话毕,萧钰叫人给德顺取了赏赐,除此再未多说。 德顺太监更摸不着头脑了。 萧钰回到屋内,不紧不慢地换上宫装,待她穿戴整齐,对镜梳妆时,侍女忍不住问:“殿下,这分明是个圈套,那些人在陷害您……” 萧钰望着镜中那张沉静的脸,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必担心。” “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大殿内,百官翘首以待。 终于,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长宁大长公主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萧钰踩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大殿,日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在她身后的玉阶上拖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走到殿中央,敛衽行礼,优雅从容地无可挑剔。 “参见皇上。” 萧懿恒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一同长大的人与他相处了十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平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站在文臣行列中的薛傅延,然后她转向萧懿恒:“皇上召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萧懿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证据递了过去:“有人弹劾你私调先帝病历,篡改药方记录,这些东西,你可认识?” 萧钰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殿内鸦雀无声,数道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等她的反应。 终于,萧钰看完了最后一页纸,抬起头看向薛傅延,声音不疾不徐:“薛大人,这些证据做得倒是缜密,只是这些心思不如多放些在正事上。” 说罢,萧钰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 太监接过,呈送到御前,而后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纸页,还有一封信。 萧懿恒眉头一皱,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信的内容,清清楚楚地写着:于成贵按彼时淑贵妃的吩咐,私藏了一批马钱子,并伪造账目,准备用来做局,信的落款日期是先帝驾崩的前一个月。 萧懿恒的手指微微发抖。 殿内群臣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不少人看出了皇帝的异样。一时间,偌大的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萧懿恒抬头,目光如刀,不着痕迹地剜向萧钰。 正巧,撞上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道:“薛爱卿,大长公主手上有你和于成贵之间的书信往来,恰巧在父皇驾崩的前一月。” 薛傅延难以置信,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改口:“皇上,这怎么可能?您就没怀疑过是她伪造的信件吗?” 萧钰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喊冤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薛大人说本宫伪造证据,那臣倒想问问皇上,与薛大人呈上的状供对比,您觉得这封信上的笔记像是伪造的吗?” 薛傅延正想请示拿过皇帝手上的信件一辩真假,便被皇帝下令押解拿下。 萧钰似乎看出了薛傅延的纳闷和疑惑,唇角微微上扬:“薛大人是不是忘了于成贵这个人最怕死,你以为他烧了信,可他早在交给你第一封回信的时候,就偷偷留了一份底,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能用来保命。” 她顿了顿,看向御座之上的萧懿恒,声音平静如水:“皇上,不是因为臣怀疑谁,而是因为臣发现,有人想借父皇之死在朝中兴风作浪。” “薛大人,你说是不是?” 薛傅延跪伏在地,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弹劾,此刻已被萧钰轻描淡写地驳回。 可他还不死心。 “皇上!”薛傅延抬起头,“微臣不知大长公主呈上的那封信写了什么,可刘成贵的供状以及御药房的账册,这些都是铁证。她若真清白,为何要频频接触太医?为何要调阅先帝脉案?她分明是在查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够了。”萧懿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薛傅延最后的挣扎。 “薛爱卿费尽心机,想要构陷朕的长姐。”他冷哼一声,“你想保的主使早就把你卖了。” 萧钰唇角挂着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懿恒身上。 薛傅延的脸色彻底变了,“皇上!她胡说!臣从未……” 萧懿恒打断了薛傅延的哀嚎,手紧紧攥着那封信,袖中的力道很重,几乎快要把纸张揉碎。 他知道,这封信哪是什么于成贵和薛傅延之间的往来? 方才当众的一番话全部都是她胡诌的。 信上的笔迹,他认得,分明是萧钰亲笔所写。 信上提到了诸多细节,详尽到某月某日,太医院何人当值,药方如何修改,何人修改了几钱。 彼时的淑贵妃真的动了先帝的药。 而目的就是最快的时间把他推上皇位,以免夜长梦多。 萧钰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神色无波,清明无害。 其中翻涌着只有萧懿恒能看出来的威胁逼迫。 若此事传出,天下人会如何看他这个皇帝?一个生母谋害先帝的皇子,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萧懿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薛傅延。” “你勾结太医于成贵,私改先帝脉案,混淆视听,干扰朝政,罪无可恕。” “来人。”萧景睿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将人押下去,今日朕亲自审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他们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争吵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皇上放心,那封信乃臣亲自取到,绝无作假可能,您亦可将信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查,辨别字迹为同一人。” 萧钰笑了笑:“诸位,臣是皇上的亲姐姐,我二人自然是同一条心。” 薛傅延被押下去后,萧懿恒的脸色勉强缓和一点。 他郑重道:“今日一事,朕会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也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薛傅延当日被皇帝派人关入天牢。 镇国公府的人喊着冤,在大殿外跪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候,萧懿恒命金吾卫将人带进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镇国公和夫人奄奄地出宫回府,再也没有闹了。 当夜,萧钰便去了天牢。 她只带了墨玦,墨玦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牢狱深处,烛火昏黄,照不透角落的阴影,里头的狱卒已经提前被打发走了,整个长廊上空无一人。 “殿下,人在里头第三间。” 萧钰微微颔首。 牢门被打开,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萧钰站在门口,掩了掩口鼻。 借着幽暗的灯火,她看清了里面的人。 薛傅延躺在墙角,脸上满是血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清晨朝堂上的那件官服,只是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艰难地动了动,用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向门口看去。 光影明灭中,他看见了一个穿白衣的人。 那抹颜色在这昏暗肮脏的牢房里,刺眼得像雪。 薛傅延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萧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跟的薛傅延。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这样子真狼狈。” “你来做什么……”薛傅延哑着喉咙挤出一句话。 虽是这样问,他心里很清楚萧钰来这里的目的。 萧钰淡淡道:“本宫来送你一程。” 说罢,她微微侧首,对身后跟着的人点了点头。 墨玦提着食盒走到薛傅延身前。 地上的人艰难坐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盒子里装着一盘艳丽甜腻的点心,和一碗汤药。 薛傅延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一边道:“你能杀了我,你的盘算未必能如愿以偿。” 他吃的这盘点心和前世送给萧钰的那盘很像,味道和模样都很像。 唯一的区别是,前世他给萧钰下了软筋散,萧钰的这盘并没有放任何药。 嚼着点心,薛傅延的目光落在食盒里。 墨玦从盒中取出余下那只青瓷小碗,碗里的液体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薛傅延难受地挣扎,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沫和唾液,淌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挣不开扼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一点一点被灌进自己嘴里。 灌完了。 墨玦松开手,退到一旁。 薛傅延剧烈咳嗽着,趴在地上,手指拼命往喉咙里抠,除了点心酥皮渣以外,没有抠出其他任何东西。 一阵阵抽搐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 萧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得意和痛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看着,像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薛傅延抽搐着,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那团雪白的影子。 “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你是鬼……” 萧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薛傅延最后的意识里:“我不是鬼,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人。” 随即,薛傅延眼中的光点彻底涣散了。 牢房陷入一片浓稠的寂静,廊上烛火摇曳,拉得萧钰的影子忽长忽短。 “殿下,人已经咽气了。”墨玦道。 萧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洁白的衣袂像一片飘飞的雪。 天牢外,月色如水。 萧钰站在阶前,仰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孤悬天际,冷冷清清地照着上京城。 一切恍若隔世。 又切切实实地隔了一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彩虹屁] 第114章 撕破脸皮 第114章 撕破脸皮 翌日清晨, 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凉凉的阵风佛过, 舒适宜人。 今日朝会散得早,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没在昭明帝面前提昨日的事,权当皇帝已经处理妥当。 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镇国公今日未上早朝,太监说薛承业告了病。 这一病告得颇有深意。 于是朝野上下更没人敢议论昨日薛傅延弹劾公主一事了。 官员们出宫不久, 萧钰乘马车来了宫里,萧懿恒还在紫宸殿偏殿的书房批阅奏折。 萧钰步履从容踏入殿中。 她未着朝服, 未佩珠翠,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势,让殿内当值的太监不敢直视。 “皇上呢?”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能听出一些平易近人。 老公公躬身道:“回大长公主殿下,皇上正在书房……” 萧钰没有等他说完,径直向内走去。 萧钰推开书房门,萧懿恒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他抬起头,看见萧钰的那一刻, 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皇姐来了。”萧懿恒吩咐, “来人,赐座。” “不必了。”萧钰站在门口, 没有往里走, “臣说几句话就走。” 萧懿恒放下手中的笔, 挥退了所有当值的宫人太监, 最后目光落在萧钰身上。 姐弟二人隔着半个殿阁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薛傅延死了。”萧钰开口打破沉寂。 萧懿恒的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太多惊讶:“哦?怎么死的?” 萧钰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这取决于你想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如何给他善后了。” 萧懿恒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皇姐办事干净利落,朕还是低估了。” 萧钰道:“比不得你,皇上,你想借薛傅延的手除掉我,可惜那把刀不够快。”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萧懿恒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点虚伪的笑意荡然无存。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向萧钰走来。 “皇姐今日来,是想跟朕算账,还是想跟朕彻底撕破脸皮?” “算账?”萧钰轻轻重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开始质问他,“本宫只是想问问你,父皇的药是你们改的吧?” 萧钰手上已有证据,即使不能坐实,也能掀起些风浪。 在这件事上,萧懿恒还真拿她没办法,只怪当初自己和淑贵妃没有完全防住她。 良久,萧懿恒才开口:“你想怎样?” “本宫不想怎样。”萧钰淡淡道,“这些证据我会收着,请放心,只要你不动我和我的人,我便不会动他们。” 萧懿恒冷笑一声:“你威胁朕?” “我只是想提醒皇上,你是我的弟弟,我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可若你非要逼我……” 萧钰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淡而锋利:“我不介意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怎么坐上这把椅子的。” 萧懿恒的脸色铁青,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了萧钰:“你以为那是朕的把柄?那些废纸朕可以一把火烧了,你,朕也可以——” “可以什么?”萧钰打断他,丝毫没有后退,“杀了我?我今日敢来,就不怕你杀。” “你好好想一想,我若死了,你也不会活得安生。那些证据会落到谁的手里,到时候你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萧钰目光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恒儿。” 她换了称呼,是自小唤萧懿恒的名字。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父皇抱你坐在膝上,教你写字,教你读四书五经,他说你是他的儿子,将来要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踩着父皇的尸骨坐上皇位,你做过一日的噩梦吗?” “住口,只是……” 朕若不争,你也会争,旁人也会争。 父皇他……他本来就快不行了。 你不也一样讨厌父皇? 你敢说你清清白白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父皇的事吗? 话到嘴边,萧懿恒一句也没说出来。 萧钰看着他,目光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只是什么?”她问完,又轻轻笑了笑,“只是我不会连夜做噩梦。” 萧钰转过身,向外面走去,走到殿外,她忽然停下,微微侧首:“恒儿,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刺目的日光里。 萧懿恒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夏日的阳光倾泻入殿,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片阴翳。 这天气同十多年前一样,温暖的天光泼了满城,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萧钰牵着他和萧懿姝,带他们去御花园里捉蝴蝶。萧钰亲切地叫他的小名“恒儿”,唤萧懿姝“姝儿”,脸上带着淡笑。 今日,他算彻底和萧钰撕破脸皮了。 任由她放话威胁,不动她和她的人? 那绝无可能。 “皇叔,出来吧。”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转出。 齐王萧随依旧是那副沉凝从容的模样,深青色的蟒袍一丝不苟,腰带上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 他走到萧懿恒身侧,拍了拍他的肩。 萧懿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皇叔方才都听见了。” 齐王点点头,神色平静:“听见了,刑部会写好卷宗,薛傅延在牢中畏罪自尽,倒是萧钰这人有点难对付。” 萧随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朝事,没有惊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萧懿恒盯着他看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位皇叔更像领着他的一位可靠长者,帮他摆平了不少麻烦、挡了不少刀剑。 无数次,他的心里自动将萧随和自己划入了同一阵营。 就像方才被听见那些秘辛,他也丝毫不害怕,甚至有种齐王下一刻就会帮自己出谋划策错觉。 萧懿恒忽然苦笑一声:“皇叔倒是镇定。” 齐王微微抬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皇上,臣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大长公主有手段,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 萧懿恒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叔觉得,我该怎么做?” 齐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床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宫道:“皇上,等着北疆的捷报吧。” 萧懿恒一怔:“您是说贺将军的消息?” “不错,就当下形势,秋收时节当是最后一场战役了,在他手底下,突阙活不了那么久。” “若打了胜仗,该赏他。” “是该赏。”齐王点点头,“等到捷报后,皇上下旨召他归京论功行赏便是。” 萧懿恒眼睛微微睁大:“皇叔的意思是……” 召他回京,在路上解决他。 齐王一字一句道:“如果皇上信得过我,届时我亲自动手。” 萧随的目光沉静如水,萧懿恒看到了那渊潭水深处的寒意。 萧懿恒想了想,还是打算告诉他:“皇叔,薛傅延此前曾对我说过一件事。他说贺修筠和景珩是同一个人。” 齐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同一个人?” 萧懿恒答道:“是,薛傅延坦言他查了很久,每次贺修筠离京,长平侯府的那个人也会失踪,次次如此,未免太过巧合。” 齐王忽然笑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情理之中。 “有趣。”他道,“看来朝中所传的并非八卦流言,不过萧钰没有养面首,而是在养一把刀。” 萧懿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皇叔不觉得震惊?” 齐王摇摇头:“皇上,臣的确很震惊,但放在萧钰身上又能说通了。” “既然知道,我们便想法子应对,皇上打算怎么办?。” 萧懿恒开口:“先确认薛傅延所说是否属实,若他们是同一人,那事情就好办了。” 齐王挑眉:“哦?” “皇叔当知道,景珩有个幼弟,今年才九岁,长平侯死后一直养在府中,这小子是侯府的心头肉,只要他在京中,景珩便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贺修筠,届时一并下旨,召他回京论功行赏。” “只是我担心贺修筠回来了,北疆怎么办?若回阙反扑,边境又要死伤无数了。” 齐王摆摆手,语气笃定:“贺修筠亲自率军清剿,回阙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南犯。若皇上实在不放心,可将赫连识调到遥关十八城以北,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赫连识的部众驻守两边都方便,有他在,北疆无忧。” “好,就依皇叔所言。” 齐王笑言:“皇上能做出决断,便是明君之始。” “明君?我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对付不了。”萧懿恒苦笑一声。 “皇上错了,大长公主不是皇上的敌人,她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齐王说着,目光变得幽深,“当务之急,不是除掉她,是除掉她的臂膀,朝堂上给她买命的一众人等,都得死。” 萧随看着他:“皇上,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您是天子,有些事必须做。” 那日萧钰和萧懿恒针锋相对一番后,除了他二人,朝臣几乎没人看出他们之间微妙的端倪。 萧懿恒每日照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勤勉得无可挑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一直没有松过。 萧钰日日进宫请安,同萧懿姝还有皇太后们品茶,一直晃荡在他眼皮底下,看见她就糟心。 他在等。 等北疆的捷报,再召他们归京。 可捷报迟迟不来。 先是一封平平无奇的军情奏报,说回阙众部在边境集结,似有异动。接着是一封加急军报,回阙主力突袭边镇,贺修筠率军迎战,安置流民。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沉默。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暑气渐消,秋风乍起。 秋霜令没有踪影,北疆也没有音讯。 齐王倒是沉得住气,每次谈起,他都会道:“皇上莫急,网已撒下,鱼总会来的。” 这日午后,墨玦来报,说北疆有寄给萧钰的信件。 萧钰抽出纸张,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靠在椅背上,就着窗外的阳光,一字一句往下看。 「北疆战局已见好转。上月中,回阙主力试图突袭平朔关,被我军伏击,斩敌两千,俘获牛羊无数。其左贤王重伤逃遁,余部溃散。 按眼下局势,回阙元气已伤,秋收后必会再组织一次反扑。待此战打完,将残部清剿一番,可保北疆今年无虞。 届时,我便能回来了。」 萧钰看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这倒是实话,贺修筠回京是名正言顺的功臣,萧懿恒敢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朝野的议论。 她继续往下看。 「公主在京中,想必过得并不轻松。 辛苦了。」 萧钰的眸光微微一动。 「平朔关大捷那夜,我在山坡上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想起殿下。 我还记着在南疆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一起看过星星。」 萧钰看着,唇角微微上扬。 「平朔星河虽灿,不及上京孤灯一盏。 待战事了却,当归为卿正衣冠。 贺修筠手书 明昭元年八月初九」 萧钰看完,将信纸轻轻折好。 萧懿恒必定派了不少眼线盯着他们的书信往来,所以过去的几月里,两人皆是思及哪写到哪。 她将这封信放在抽屉中,里面已是厚厚的一沓,每一封都像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等你回来。”萧钰轻轻道。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奶茶] 第115章 请君入瓮 第115章 请君入瓮 冬月冬, 霜满地。 八百加急,红旗捷报,马蹄踏过千百里官道, 直抵皇城。 消息传开时, 满朝振奋。 贺修筠率军于平阳郡以北的黑风口大破回阙主力,回阙可汗派使求和,史无前例。 北疆之乱, 终于平定,且上了一个安稳台阶。 紫宸殿上, 萧懿恒展开捷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喜悦。 “好。”他声音朗朗朗,“贺将军忠勇可嘉, 朕心甚慰,传旨,命贺修筠处理完北疆事宜后,择日班师回朝,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群臣齐声称贺。 齐王站在御下队列中,唇角微微扬起,在一片赞颂之声中跟着道:“皇上圣明。” 班师回朝, 他们等了许久。 于此同时,萧钰也接到了北疆的捷报, 还有一封密信。 杜仲的人从陇州传回消息,夜枭的人最近活动频繁, 似乎有大动作。他们沿着从北至南往京城的几条要道暗中布置, 尤其是在一处叫鹿溪的地方调集了不少人手。 鹿溪。 萧钰铺开地图, 手指循着交错的官道落在那处地名上。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县, 隶属幽州以南,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周围没有任何军事重镇的标识。 可说它重要,北疆其中一条归京的官道,正好从鹿溪穿城而过。 不过从北疆归京不一定走此路,萧钰凝视着地图,眸光渐深。 贺修筠不一定走此路,但“景珩”就不一定了。 早先景珩奉命追查秋霜令,萧懿恒能掌握他的行动轨迹,完全有可能放饵引他去鹿溪。 萧钰心头一惊。 萧懿恒已经知道了景珩就是贺修筠。 夜枭又和萧懿恒有勾结。 他们在鹿溪动手,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她沉默片刻,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来人。”萧钰唤道。 殿外的墨玦无声闪入:“殿下有何吩咐?” “准备一下,过几日我要出京。” 墨玦微微一怔:“殿下要亲自去?” 萧钰点头,没再过多言语。 近些日子,萧钰交代了京中不少事宜。 除了安排妥当公主府内外和宫里事务,她还私下会见了张楚岚、何谦……一系列官员,最后拜托陈皇后多照佛些长平侯府,尤其是保证景澄的安危。 陈皇后没有多问,只让她放心。 春雨和夏婵原本是萧钰的侍女,陈皇后病后便被派往坤宁宫,一待就快两年了,这回萧钰也和她们说了不少话。 待她出宫后,夏婵酸着眼眶:“公主这回是怎么了……” 在她们看来,此次萧钰话多得反常。 陈皇后及时打住下人的话,命人不许再议论此事。 离京的前一夜,探子来报,说齐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在朝会上出现了。 借口是旧疾复发,闭门养病。 萧钰派人送了几回药材补品,都被王府的人客客气气收下,说是“王爷在静养,不便见客。” 先前的那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齐王。 这些年的种种,萧随不动声色的布局,对萧懿恒近乎纵容的支持,以及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据她了解,夜枭是朝堂上一个能调动多方势力的人。 这个人是齐王萧随。 萧钰没有证据,可她心里这个猜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打点好一切,一日清晨,秋霜砭地,天色蒙蒙亮,萧钰一身利落行头,带着暗卫向北出发。 快马加鞭,路途花了十日。 鹿溪比萧钰想象得更加繁华。 这座小县城夹在两山之间,两旁店铺林立,商贾云集。 一条长阔的官道横亘在县城西方。 萧钰换了寻常装扮,带着两名暗卫混入城中,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齐王比她早足足半月到鹿溪。 萧随在此处调动人手,探子才将鹿溪异动的消息传回京去。 萧钰尚不知晓北疆返京的人行至何处,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布眼线打探齐王的所有的人手分布。 今夜是宿在鹿溪的头一晚,白日进城时,她已经着暗卫和杜仲会和,即刻将暗卫散布出去打探消息。 直至天上那轮不太暖和的太阳彻底落山,五个时辰过去了,也没有任何动静。 夜深时分。 萧钰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蹙起眉,按住胸口。 怎么了? * 北疆返京的大军是在冬月十八那日行至鹿溪城外的。 三千铁骑列队而行,旌旗猎猎。 此次随行的是许久都未归家的士兵。 按照寻常脚程,距离京城还有半月路程。 冬月十八当晚,有人往军中递了一封密信。 信是驿卒送来的,说是一位老妇人托人转交,点名要贺将军亲启。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将军亲启,见信如晤。」 贺修筠拆开信,就着帐中烛火看去。 信不长,字迹有些颤抖,内容却让他瞳孔一缩。 「老朽姓周,曾在长平侯府做过账房。 二十六年前,赵微月夫人出嫁时,老朽随嫁妆队伍送亲至长平侯府,那时候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后蒙夫人抬举,曾在府中做过几年事。 夫人出事那年,老朽已离府归乡许多年。永元十二年,夫人曾给老朽了几册账本,同时托老朽查十八年前宫里一批药材的去向。 十八年前太过久远,彼时新皇登基不满一年,对老朽来说,此事难如登天。 好在夫人给的账本很细致,老朽查了多半年,终于查到些眉目,可还没等禀报夫人,就听说她……出事了。 那批药材账做得奇怪,细查下来,都流向了淑贵妃宫里,老朽找了懂行的大夫,那些药竟是流胎的方子,老朽估摸着和皇嗣有关。 这些年来老朽不敢声张,只能把证据藏起来,等着有一天交给该给的人。 如今老朽年迈,恐时日无多。若将军有意,可在子时来鹿溪城东柳巷第三家,老朽当面将证据交付。 望将军将证物带回朝呈贡于圣上,也算是给故去长平侯夫人的一个交代。 ——周氏顿首」 贺修筠捏着信,久久未动。 这可能是陷阱,可他更知道,若这封信是真的,那便是赵微月生前最后执着寻找的证据,亦是间接害她身亡的原因。 此外,既是与淑贵妃有干系,或许其中也有陈皇后苦寻不得的关键。 宫里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良久,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入夜,子时。 大军仍在鹿溪城外扎营,贺修筠借口外出有要事,只带了几名亲卫,悄然离营,策马向城东奔去。 月色很好,皎皎月光穿过树顶枯枝,映得林间一片银白。 冷风卷起枯叶,在马蹄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修筠在疾驰的马背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鹿溪城轮廓。 一切太顺利了。 北疆大捷班师回朝,他恰恰选了鹿溪沿线这条线路。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太过巧合。 鹿溪往西北四百余里便是陇州,七年前赵微月回京时候绕路来过这一带。 又一条理由说服了他。 就这样,他找了诸多破绽百出的借口。 心里一个声音道:他不能不去。 借着月色,贺修筠到了鹿溪城东柳巷,沿着主巷道往后数了三家。 这是一处破旧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 一袭冷香自院内飘出来,依稀可辨别出是梅花的香气,倒与这略显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贺修筠翻身下马,让亲卫在巷口候着,独自上前叩门。 随着有规律地三长两短敲击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沧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她抬头看着眼前戴银面的男人,确认道:“您就是贺将军了。” 贺修筠点头。 “老朽姓周。”老妇人侧身让他进去。 院内果然种着几株早梅,开得正盛,老妇人引他进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请贺修筠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这才缓缓开口:“将军能来,老朽很感激。” 贺修筠接过茶,并不打算喝。 他开门见山道:“您说的证据在哪里?” 老妇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了。”她道,“当年夫人让老朽查的那批账目,采买的单据,转运的记录,还有最终送入……” 贺修筠伸出手,正要接过木匣。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奇异的眩晕毫无征兆地涌上头来。 几乎本能地捂住口鼻,贺修筠低头看向手中那杯未曾沾唇的茶。 不是茶。 是空气。 那气味,是异香。 梅树上的浓重香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老妇人看着他,脸上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将军,”她轻声道,“对不住了。” 贺修筠想要起身,发现双腿如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单手撑着桌沿,银面半遮,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面前的老妇人,“你并非周婆婆。” 老妇人缄默不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贺修筠艰难地回过头,只见内室的帘子被掀开,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齐王,萧随。 他负手而立,望着半跪在地、竭力支撑的贺修筠,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淡而从容。 “贺将军,好久不见。” 果然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贺修筠极力压制最后一点清醒,他想说话,可药力让舌头变得僵硬无比,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齐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这是什么药吗?”他淡淡道,“叫软筋散,不多,只够让你暂时动弹不得。放心,本王还有话要问你,不会让你这么快死的。” 萧随说着,转而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贺将军,或者说景世子,你这张脸,藏太久了。” 刀尖挑向他耳后那处系着银面的细绳。 锋利的刃划过,细绳应声而断,银面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桌上烛火摇曳,照亮了那张脸。 是一张年轻、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颚线条锋利冷硬。 此刻这张脸上满是细汗,可即便狼狈至此,也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认得这张脸。 故去长平侯膝下的长子,景珩。 平日里游手好闲,只知赏花遛鸟的勋贵子弟,所有人眼中不务正业,靠着祖荫混日子的纨绔,此刻穿着一身铠甲劲装,跪在齐王面前,动弹不得。 萧随端详着他的脸,目光玩味,“景珩,这些年你一人扮两角,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本王欣赏你。” 他蹲下身,与景珩平视,唇角笑意更深:“若是回京后让皇上知道,他信任的镇北大将军和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世子爷其实是同一个人,他会怎么想?” 景珩盯着他,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杀意。 “欺君之罪,罪不容诛啊……不知你这身军功足抵一死吗?”萧随无视他,站起身轻轻笑了。 随后他拿起那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景世子,你可知这里面装得是什么?” 景珩没有回答,他已经被药物控制得说不出话。 萧随将木匣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泛黄的纸页,和一块玉佩。 萧随拿起那块玉,对着烛光端详,“这玉佩是赵微月的陪嫁之物不假,至于这些纸……” 他将纸页翻了翻,笑意渐深:“是本王让人抄的,都是假的。本王不是话本里的蠢货反派,留着真正的证据等人来取。” 木匣子被合上,随手扔在桌上。 “周婆婆确实是当年长平侯府的账房,本王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病得快死了,本王让人给她治病,给她银子,让她安享晚年,而交换是替本王写一封信,把你请来。” 萧随说罢,对门外摆摆手。 两名黑衣人应声而入,将景珩从地上拖起,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搜他身上。”萧随吩咐道。 黑衣人将景珩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秋霜令在哪?”萧随低头,看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景珩。 一番下来,萧随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加之软筋散的药效彻底上来,景珩整个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萧随道:“押下去。” 景珩被黑衣人押着向外走去,周婆婆依旧坐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待人走后,院内只余齐王和周婆婆二人,萧随脸上依旧笑容淡淡,踱步走到老妇人面前:“你做得很好。” “王爷,那孩子……他会死吗?” 萧随看着她:“怎么?心软了?” 周婆婆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手指紧攥着袖口。 萧随轻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鉴于你帮了本王这么大一个忙,本王就勉为其难,让你见一见明早的太阳。” 周婆婆的身体微微一颤,膝行至萧随身前,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王爷,您不是答应我,只要能把贺将军引来,就保住我的性命吗?” 萧随嫌恶地甩开她:“你的命是本王的,当然由本王说了算。” 月光如水。 院外巷口处,景珩带来的几名亲卫早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萧随踏出了这间院子,周婆婆蹑手蹑脚地起身,关了院门钻进里屋。 待人走后不久,一个黑影挤开小院后门的草垛堆,偷偷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116章 何为忠义 第116章 何为忠义 鹿溪的夜, 越来越深。 此刻,百里之外的鹿溪城中,阵风卷动枯梢上残存的树叶, 零落萧瑟。 萧钰独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份鹿溪以及整个郡县周围的详细地形图,暗卫和杜仲仍然没有消息。 直至丑时,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 有人求见。” 萧钰眉头微蹙:“何人?” 守夜的暗卫道:“是关西赫连将军。” 萧钰有些难以置信。 赫连识亦是大夏年少成名的将军,镇守关西十余年, 战功赫赫。 若算起来,此人最初坐镇关西时,先帝的父亲尚且在世, 那时候萧钰甚至尚未出生。 赫连识向来独来独往,不涉朝堂纷争,与京城诸方势力更是素无往来。 目前,无人清楚他的立场。 萧钰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她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赫连识,这个名字她很熟悉。 前世, 萧钰见过此人一面。 那时萧懿恒登基,她同现在一样是大长公主的身份。赫连识入京述职, 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眼。 只记得那人一身戎装,面容冷峻, 周身透着疏离。 两人并无交集, 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今生, 她与赫连识更是毫无往来。 只是偶尔听景珩提起过他。 在京中时, 萧钰曾代表朝廷的名义, 给他写过问侯的信件,来鹿溪前,她附了一封密信给赫连识,提到鹿溪或有变动。 彼时抱着试探的态度,萧钰根本没指望他有回应。 没想到赫连识来了,还来得这样快。 “请。”萧钰简短吩咐道。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跨入屋内。 来人一身利落的装束,外罩大氅,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锐利。 他进门后,目光先扫过屋内陈设,随即落在萧钰身上,微微一顿。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关西赫连识,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萧钰并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她站在窗边,借着室内的光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声音平淡如水:“赫连将军请起,本宫与将军素无往来,您连夜赶路到鹿溪,就因一封密信吗?” 赫连识站起身:“不错,微臣是为了殿下而来。” 萧钰的心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确实让本宫意外,关西与此地相隔千里,赫连将军连夜到此,不妨先歇息半宿,等清晨我们再议。” 赫连识目光坦然:“殿下不必试探微臣,也不必专程留天亮前这几个时辰来调查微臣,此番来鹿溪,除了五百精兵和关西兵符,微臣再没带其余任何人手和物件。” 一时被拆穿,萧钰眸光微动。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赫连识的目光:“赫连将军,本宫问您一个问题。” 赫连识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您今日来,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自己的本心?” 赫连识继续道:“微臣知道殿下在想什么,您在掂量微臣这个人是敌是友,能用不能用。” “今日到此,微臣便是选择站在这一方。” 萧钰目光渐深:“站在这一方?” 对方肯定道:“微臣赫连识,愿为大长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赫连将军,您可知本宫要对付的人是谁?” “新皇登基不足一年,朝中势力割据,您现在要对付的不知齐王殿下,还有当今圣上吧。”赫连识说得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钰沉默片刻:“您可知这是……” 说难听点,这叫谋反篡位。 “微臣当然知道。” 萧钰目光复杂,被赫连识这些话一时砸得昏头转向:“本宫……” 赫连识问:“大长公主殿下不信任微臣?” 萧钰直言道,“不错,原本以为是本宫找人费口舌来说服您,没想到您如此直率。而此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和渊源,请您告诉我一个站在我这一方的理由。” “若真要一个理由,那便是为了景湛将军。” 萧钰有些意外。 赫连识的目光追忆恍惚:“二十年前,微臣的父亲困关西雪山,弹尽粮绝,是景湛将军率兵冒雪驰援,救了他一命。微臣的父亲在临终前嘱咐赫连家的子孙要记着这份恩情,若长平侯府有难,关西铁骑便是他们的后盾。” “八年前,景湛将军殉国,刘荻将军暗中告诫微臣不要有动作,他独自率武将上书,为侯府求了个清白名声。” “您当时只有十一二岁,若非您给了长平侯长子一枚合符,恐怕到现在也无人知晓侯爷和夫人埋骨在何处。” “彼时……微臣什么也没能做。”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赫连将军,您可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可能是什么后果?” 赫连识没有说话。 萧钰继续道:“齐王是亲王,是陛下的皇叔,这场争斗不论谁输谁赢,都逃不过一个乱字,您赫连家在关西稳稳几十余年,一旦卷进来,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您就不怕站错队?” 赫连识没有动摇:“殿下,微臣在关西守了十多年,打了成百上千场仗,每一场都可能死,微臣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 “您是何意?” 赫连识道:“微臣从前不参与朝堂争斗,一心守大夏的西门,当年景湛将军救我父亲,不是为了什么站队和人情,只是因为他是个人,见不得有人死在雪地里。” “微臣今日来,也不是为了站队,只是觉得这个世道……若好人被欺负的时候没人出头、被勾结陷害,那这个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北疆的景湛将军如此,一线天的刘荻将军亦如此。” “殿下方才问我的理由,此为其二。” “微臣在关西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打着忠君的旗号,做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有些人被骂作逆臣,倒比那些所谓的忠臣更对得起良心。” “微臣不知何为愚忠,三方武将保的是大夏的疆土和百姓,不是某个人的皇位,若微臣袖手旁观,那才叫不忠。” 萧钰听着这番话,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萧钰笑了。 笑容很淡,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赫连将军,”她道,“您可知道,这番话,若让朝堂上的老狐狸听见,怕是会笑您傻。” 赫连识笑得坦荡:“殿下,那都是后话了。” 临近拂晓,杜仲终于带回了消息。 萧钰只觉刚睡下没多久,便被人叫醒了,匆忙披衣收拾一番后,急忙召见了杜仲。 赫连识后半夜几乎没有歇息,此刻也来了。 “殿下,急报!”杜仲来不及多余的寒暄和行礼,“齐王动手了,贺将军中了埋伏……” 杜仲声音沉得像铁,一五一十将昨夜之事道出。 萧钰愣愣听着禀报,脑海中飞速运转:“谁给你的消息?” “北疆返京驻扎的军营外有一自称姓周的老人家求见,带信说今夜贺将军率亲兵外出落入圈套,给了一个大致的方位,让我们务必求援,救出贺将军。”杜仲道。 “这位老人家现下在何处?” 杜仲解释:“属下本想将她留在军营多问,她执意要回去,一个时辰前,属下寻到这位老人家家中,发现人已经遇害了。” 齐王蓄谋已久,终是快人一步。 萧钰抬起头,目光如刀:“赫连将军,你的人多久能到?” 赫连识没有丝毫犹豫:“三百精骑一炷香内可集结完毕,另有二百步卒,已在城外二十里处待命。”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饱贝们[撒花] 第117章 遭遇合围 第117章 遭遇合围 入夜, 齐王别院。 景珩被铁链扣在柱子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碎处露出淤青和血痕。 他的头低着, 额前散着几缕头发, 凌乱地扑在脸上,呼吸固执微弱。 萧随冷冷道:“景世子,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秋霜令在何处?” 没有回答。 景珩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 那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弄。 萧随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一柄匕首抵在景珩的肩头划过, 血珠渗出,顺着肩旁滑落。 景珩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紧咬,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硬骨头。”萧随淡淡道,将匕首在景珩的衣襟上擦净,随手仍在一旁,“本王见过很多硬骨头, 最后都软了,你猜他们是怎么软的?” 景珩缓缓抬起头, 那张沾了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看着萧随, 笑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却让萧随心中一凛。 “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丹霞岭那一战,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让突阙人设伏,那个泄密的人是你吧,夜枭。” 萧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那张和年轻时的景湛有几分相像的脸,挤出一个冷笑:“是又如何?” “你爹该死,他挡了本王的路,你那个娘也是本王让人动的手,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本王只好送她一程。这么多年,本王倒庆幸皇兄也是个蠢的,机缘巧合帮本王守住了秘密。”萧随说罢,脸上浮现出一丝快意。 景珩那双眼中有什么东西骤然落地、跌碎了。 齐王擦去手上沾染的血痕,退后两步,审视着这个被折磨了整整一日却依然无动于衷的年轻人。 “景世子,本王再给你明日一日的时间,好好想想那东西到底藏在哪儿了。你若想通了,本王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若是还不肯说,明日这个时候,本王便送你去见你爹娘。” 景珩没有出声。 萧随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一扇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冬日月色清朗,照彻山川。 萧随回到主屋内,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他盯着窗外夜色,眉头紧蹙。 景珩的嘴太硬了,明日若真撬不开。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就只能送他上路了。 临近丑时,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推门而入:“王爷!西南东南方向杀过来一群人!” 萧随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人已经很近了,别院南边火光冲天,黑压压的铁骑冲破夜色,刀光如雪。 “他们如何知道这里的?” 亲卫的视线在萧随身上绕了半圈,目光落在衣角处:“王爷,您这……这里像是被人抹了东西。” 经亲卫提醒,萧随注意到一角一处有几道指痕,若非刻意照在灯下,根本不会惹人注意。 他观察一番。 是一种人闻起来无色无味的粉末,沾到人的衣物后很难清理,禽类鸟类对它的气味却十分敏感,可以循着气味追踪。 “坏菜了,那个老太婆。” 亲卫道:“可属下已经处理掉她了,万分确认,人已经死了。” 萧随当然不会向下属承认,是那老太婆趁他不注意往他衣角上抹了粉。 他咬牙道:“随贺修筠回京的军队少说也有三千人,正面碰上我们难免损伤惨重,让守卫拦住南边,你带几个人押着贺修筠,我们往北撤。” 大军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 亲卫方领命,院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刀剑交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随冲到后窗,月色下,一道黑影从围墙跃下,身后数十名黑衣暗卫如影随形。 赫连识! 萧随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来不及想更多了。 “杀了他,杀了后院的人,快!” 萧随的人蜂拥而上,刀剑出鞘,厮杀做一团。 萧随顺着其余亲信的掩护,一步步往后院撤去,准备从小道上山。 景珩被五花大绑地锁在廊柱上,前院乱成一团,这些人又急着押他走,大概猜到发生了何事。 身旁的几名黑衣人突然直直栽在地上。 “殿下,这边。” 一名影卫劈开后院的门,萧钰提剑进来,二话不说斩断铁链。 “走!”她扶住景珩的胳膊,向外冲去。 院外转角处,萧随追上来了,他望着萧钰和景珩,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没有恐惧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不请自来,长宁,莫要怪本王心狠。” “所有枭羽听令,杀了萧钰。”萧随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双翼大张,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深深嵌在眼窝中,像是无时无刻不再盯着猎物。 那是夜枭的死令。 死令即出,不死不休。 “砰”一声,从地面窜出一颗烟火弹,拖着细长的尾焰摇摇晃晃攀上夜空,炸开,光芒洒落,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 前院本跟赫连识缠斗的人疯狂向后院扑去,任赫连识如何拦也拦不住。 他们不再管身边的敌人和刀剑,疯了一样向萧钰扑去。 一个人倒下,十个人冲上来。 这群人眼中没有生死,只有命令,近乎疯狂。 “保护殿下!”赫连识策马往后院冲过来,一刀斩翻两名影蝎卫。 当看见要救的人从贺修筠从变成了景珩,赫连识还未来得及思考,便被一道剑光打断了。 齐王的人太多了。 死令一出,周遭所有影蝎卫潮水般涌来,层层围住,越来越多。赫连识的铁骑也被阻隔在外。 “上马。”景珩提醒道。 不远处赫连识杀出半条空隙,腾出一只手甩出缰绳,身下那匹矫健的马跃到萧钰跟前。 萧钰眼疾手快,立即翻身跃上马背,景珩也跟着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走!” 赫连识率铁骑断后,挡住追兵,萧钰带着景珩策马冲出院门,沿着小路狂奔。 身后依然有影蝎卫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们不管旁人,只盯着萧钰,况且齐王知道萧钰不会武功,混乱的情境中,是所有人里面最容易杀的一个。 这匹通体乌黑的马是赫连识的战马,萧钰握住缰绳,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如一支弓弦崩出的箭,追风而去,甩得影蝎卫身位越来越远。 风声在耳边炸开,灌满衣袖,灌满胸腔。 马鬃猎猎飞扬,抽在萧钰手背上,又疼又烫。 一箭擦过萧钰的耳畔。 再一箭,正中马臀,马匹长嘶一声,踉跄倒地。 萧钰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稳稳捞住,紧紧搂在怀中。 景珩抱着她就地一滚,卸去冲力,把他护在身前。 萧钰似乎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一颤。 “景珩——” “让石子颠了一下,并无大碍。” 景珩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他撑起身体,把萧钰从地上拉起来,两人往林子里跑,射出的箭雨被树丛灌木悉数拦住。 林子里暗得不见五指,月光从头顶的枝杈中漏下碎光。 萧钰拽着景珩的手腕,踉踉跄跄往林子深处跑。 她的手在发抖,细细回忆起来,方才摔落马背时那一下,身后的人一颤,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随即又若无其事松开,像是怕她察觉。 当时以为那是颠簸,现在萧钰后知后觉,那不是。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她听见了。 “景珩——”萧钰的声音发颤,“你方才是不是……” “我没事。”景珩答得很快,声音很稳,完全不像负伤的人。 可萧钰感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湿了。 不是汗,而是微黏的触感。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恰到好处地从头顶漏下来,照在景珩的脸上。 他的脸煞白,嘴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依稀可见额角附着细密的冷汗。 景珩笑了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他们只是在月下散步。 “说了没事,别担心。”他松开萧钰的手,“走吧,他们快找到我们了。” 萧钰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血,不是她的。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炸开。 方才马背上那一颤,不是幻觉。 她明明感觉到景珩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呼吸骤然粗重,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颠了一下。她居然信了。 “你骗我。”萧钰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糊了视线,她抬手去擦,却把手上的血蹭了一脸。 景珩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挂不住了,他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手上染了更多的血。 “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让我看看。”萧钰手忙脚乱地去扯他的衣领,景珩躲了一下,没躲开。 外衣衣襟散开,借着月光,他的左胸口片上的位置,一支箭杆已经被折断了,只露出一小节木茬,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将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钰的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那是马背上挡的那一下,身后的追兵是冲着她来的,彼时景珩完完全全将她护在了怀中。 “你怎么不早说……”萧钰咬唇,声音颤抖着问。 “这点伤死不掉,他们人多,追得紧,除了跑,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景珩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萧钰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可亮得不对劲,让她想起烛火将尽时最后跳跃的火光。 她一把攥住景珩的手腕:“待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给你清理伤口,你撑住,我们还要一起回京城去。” 萧钰又重复了一遍:“你听见没有?” 景珩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子边缘处忽然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却越来越近。 追兵来了。 萧钰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搀着景珩半边身子,往林子更深处走。 景珩被他拖着,萧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景珩配合地很好,行动力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可萧钰察觉到,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加重,眉头微蹙,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寸一寸剜着他的血肉。 “我慢点。” “不用。”他的声音从牙齿挤出来,带着笑,又带着狠,“没点本事怎么当大长公主的男人。” 萧钰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反手攥紧他的手,两人继续往前。 风灌进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身后追兵的响动越来越近,火光在林间明灭不定。 萧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举着火把,面目狰狞,刀上还在滴血,是方才混乱中杀出来的影蝎卫。 越来越近了。 景珩受着伤,他们必然跑不过这群人,躲在这里也不是法子,影蝎卫有猎犬。 夜枭令一出,这些影蝎卫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死追萧钰,他们不在乎自己会死多少人,只在乎能不能杀死目标。 “前面是悬崖。”景珩道。 萧钰猛地睁大眼睛,此话一出,她已经猜到了景珩的想法。 复往前走了数十步,萧钰听见了水声。 林子的尽头是一片虚空,月光下,枯树,乱石,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影蝎卫已经逼近并发现了他们,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景珩从袖中掏出一节绳索,动作利落,斩钉截铁道:“抱紧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萧钰的身体已经被他带离崖边。 风声呼啸,空谷水涧,巨响灌满萧钰的耳膜,天地颠倒。 她紧紧闭上眼睛,越发清晰感受到下坠的过程。 无休止的下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打般一下一下敲动。 这是活着的证明。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铁器摩擦声。 萧钰睁开眼。 景珩的右手死死扣着石壁,一只铁抓钩牢牢嵌入岩缝,将两人悬在半空中。 他的左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萧钰看见他的脸,苍白得很,而他胸口得伤处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浸得衣襟一片暗红。 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更坏的是两人悬的崖地没有任何一处可供落脚。 萧钰环顾四周,脑中正飞速琢磨着全身而退的法子,只听见景珩道:“听我说,这钩子撑不住两个人,我的水性比你好一些……” 萧钰一愣:“你什么意思?” 景珩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的手松开了一瞬。 那根绳子从腰间滑落,缠在萧钰身上。景珩单手解开绳结,把另一头死死系在她腰间,勒得萧钰喘不过气。 “景珩!你干什么!” 景珩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若非为我,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我已立令,若贺修筠没了,北疆六十万大军便听命于你。” “不过,我更愿意赌我的命硬一点,离开这里后,连我这个将军一同……都属你麾下。” 第118章 山洞相拥 第118章 山洞相拥 回过神后, 萧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抓着那根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挪。岩石锋利如刃,划破了手掌、膝盖, 可人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知道, 景珩在下面。 他掉进了河里,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钰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此处是一片乱石滩,峡谷高耸, 月光照进来的不多,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河水在不远处流淌,谷底无风, 倒没有外头冷。 萧钰踉跄着扑向河边,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下游走。她的眼睛未曾移开过水面,盯着那些漂浮的枯枝,惨白的碎石。 屋漏偏逢连夜雨,巨大的谷隙漏下几滴雨点。 落雨了,若温度再低些,恐怕要转变为小雪。 萧钰加快步子, 一直沿河走着。 走了约莫一里,她看见了一个人半浮在水面上, 被一棵枯树挡住了去路。 那些枯枝像无数只扭曲的手,死死抓住那个人, 不让他继续往下漂。 萧钰疯了一样冲向水里。 临近腊月的水冷得像刀子, 一记一记剜在她腿上、腰上。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萧钰扑到景珩身边, 把他从枯枝间捞出来。 他的身体很沉, 她拖不动, 就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拉,一步一步,膝盖跪进碎石里,她也没有松手。 岸上全是乱石,她找了一处略微平整的地方,把景珩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自己跪在他身边喘了几口气。 他身上很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把里衣染得一塌糊涂,可现下血已经流得很少了,少得让萧钰害怕。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端。 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 他还活着。 可还能撑下去吗? 没有伤药,没有取暖的火堆,甚至连个容身的庇护所都没有。 萧钰跪在他身边,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些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 “你不能有事,不是说好一起回京,我还要跟母后坦白我们的关系,事毕后,我们还要去江南……” 没有人回应她。 萧钰不哭了。 她没空伤心悲切,不能停下来,否则他就会死。 萧钰咬着牙把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过自己的脖颈,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腿弯,猛地往上一耸。 背上的人闷哼了一声,很轻,像是昏迷中无意识的反应。 萧钰的心揪了一下,把人往上颠了颠,让他贴得更紧些。 他真沉。 她从来没有背过这么沉的东西。 如果背的是死物,背上尽是沉甸甸的压力,而此刻是一个活人昏迷后全部的重量,每一寸都贴着她的脊背,隔着湿透的衣裳传来体温。 景珩的头垂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的脖颈,一下一下,又轻又烫人。 萧钰踩着碎石往崖边走,天上落在细碎的雨点,混合着冰碴,看势头只会越来越大。 必须找个躲雨取暖的地方。 月色蒙蔽在阴云后,照不清脚下的路,她只能循着脚底的感觉,避开湿滑的大碎石。 走了一会,萧钰的膝盖开始发抖,背着景珩走过这片乱石滩时,她的小腿已经开始抽筋,一阵一阵拧着疼,她硬忍下来,没有停下。 不能停,要活下去。 萧钰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彼时景珩跳进河里,把绳子留给萧钰,她顺着崖壁下来时,偶然发现距崖底一丈高的崖壁上有一处山洞。 这是老天在救他们。 只要能到那里,就能取暖,就给他处理伤口,就能—— 脚下一滑。 萧钰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看景珩的身体要从她背上滑下去,她慌忙伸手去捞,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 “景珩!” 仍然没有回应。 萧钰喘着粗气,把他重新拽回背上,用膝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眼看到那处崖底了,萧钰开始扶着他往上。 枯枝抽在脸上,她只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机械地往上爬。 洞口到了。 萧钰把景珩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洞口的石壁上。 小心扒开几根枯藤后,萧钰环视山洞内部。洞口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蜷身,于眼下,是个完美的庇护所。 她把景珩拖进去,让他靠在洞壁最里面,自己瘫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喉间全是铁锈味。 没有歇太久,待到气息略微平复后,萧钰爬出洞口,抹黑捡了一抱枯枝,又爬了回来把洞口遮严实了。 现下没有火折子。萧钰想了想,跪在地上,取了两片锋利的干木,不停地钻。手掌磨破出血了,也视若罔闻。 火星溅在枯叶上,先是一缕青烟,然后“噗”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萧钰才敢去看景珩的脸。 比方才更白了,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一碰就碎,嘴唇发乌,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耐不适。 萧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无比。她闭了闭眼,鼻子一酸。 然后她转过身,把身上还算干的外袍脱下来,抖开披在他身上,又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跪在他身边,借着火光,剥开里衣,去看他胸口的箭伤。 箭杆早已被折断了,可箭头还在里面,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已经不再流血。 萧钰的手在颤抖。 她见过很多伤,可从来没有徒手给人取过箭。 前世看过军医处理伤口,要用刀将箭头剜出来。 会很疼,常人会昏过去,昏过去的人会痛醒,也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现下别无选择。 她从景珩身上摸出一柄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她俯下身,柔声安抚道,“会很疼,你忍着点。” 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萧钰深吸一口气,刀尖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一片血肉模糊,她用刀尖挑出箭头,景珩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喉中发出压抑的闷哼。 萧钰竭力控制着手,丝毫没有抖。 止血,上药。 她没有药,只能用烧过的草木灰敷在伤口上,用里衣上扯下的布条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萧钰瘫坐在地上,看着火光下那张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噩梦,好在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他还活着。 萧钰伸出手,握住景珩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 洞外,冷冷的冰雨打落在枯枝碎石上。 远处隐约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是追兵还是赫连识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敢贸然出去求救。 须等天亮后观察一番景珩的身体状况,再做定夺。 萧钰把那堆火拢了拢,靠在景珩身边,火苗吞噬着柴火,一小簇安静燃着。 他好像很冷,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方才一路跑,一路背,又剜肉止血,现在安静定下来,景珩开始发冷。 火堆明明还燃着,那点热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丝也留不住。寒意四面八方涌上来,洞口一直往进灌冷气。 她有点冷,景珩比她更冷。 他躺在地上,身上未完全脱下来的里衣还湿着,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剥夺仅剩的体温。 胸口的伤虽然包扎好了,失血过多,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余力去维持那点微弱的暖意。 萧钰摸了摸景珩的脸,把身上那件还算干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中衣脱了盖上去。 两件衣裳叠在一起,厚了些,可他还是抖。 火光映在景珩的脸上,那层苍白仿佛镀上去的霜,需要暖阳才能驱散。 萧钰垂眸看了看,把自己身上最后那层里衣解开。洞口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颤,起了层鸡皮疙瘩。 里衣完全脱下后,她又去解景珩的衣裳。 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眼眶一热,动作没停。 萧钰把两人的湿衣摊开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收拾妥当后,她抖开那件最大的外衣。 所幸衣裳是干的,里面缝了一层厚绒,是此时唯一能够隔绝寒意的屏障。 萧钰把它铺在地上,靠里侧,挨着石壁。 而后她躺下去,侧过身子,把前胸留给景珩,伸出手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昏迷的人很沉,像是一节浸透水的木头,萧钰使劲将人拉过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上,胸口贴着胸口,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侧。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萧钰打了个寒颤,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鼻息相触,心跳可闻。 萧钰把自己的腿缠上他的腿,手臂同样环着他的身子,像是一床被子,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这是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没有男女之间的羞怯,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太多。 萧钰只知道他快要冻死了,而自己的体温可以分给他。 “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回京,等一切太平,我们就成亲。” “说话要算话。” “我讨厌说大话的男人。”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萧钰阖眼,轻贴着景珩的脸,两人紧紧抱着,共享身体的暖意。 火堆里有柴烧断了,火光明明暗暗,照得两个交叠的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 景珩的身上全是血味,还有河水里腥涩的泥沙味,不好闻。 萧钰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从胸口、腹部、相贴的每一寸肌肤渡给他。她把外衣往上拽了拽,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头顶一小片空隙。 “你记着,欠我一条命,要还的。”她的嘴唇贴着景珩的耳廓,声音低如呓语。 “往后所有的俸禄都要交予我,还得夜夜给我按脚,侍奉更衣,替了冬瑶她们的活,这样我才满意……” 萧钰絮絮叨叨说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 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太累了。 可她不敢睡。 她怕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他的心跳了。 她把手轻轻按在景珩的胸口,隔着包扎的白布,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洞外还下着细密的冰碴,除此之外,只余夜色寂寂。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 最近几天天气好好[哈哈大笑]多出去转转! 第119章 临渊见萤 第119章 临渊见萤 细碎的雪粒混着冷雨, 沙沙地下了一整夜。 景珩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意识像潮水,一点一点漫回来。 胸口处那道伤像被人用钝刀剜过,扯得生疼, 再然后是冷。 好在这一切都证明自己尚在人世。 他皱着眉, 动了动手指。 触到的是温热的、柔软的、光滑的肌肤。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睁开眼,入目是萧钰的脸。 近在咫尺。 他能细数她的睫毛,顺带看清她眼睑下那片淡淡的青影, 还有感受着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在自己下巴上。 萧钰的头枕在枯草上,脸半埋在他肩侧, 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头微微蜷着,身上只裹着一张斗篷, 靛青色的棉布皱成一团,堪堪裹住两个人的身体。她的肩露在外面,皮肤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 而她贴着他的那一侧,是温热滚烫的。 景珩的呼吸骤然乱了。 与身上的伤口无关。 他想动,又不敢动,怕惊醒她。 景珩上身裸着,萧钰身上也没穿什么, 能清晰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和她腿弯缠在自己腿上的触感。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脑海中大致复原了事情来龙去脉。 萧钰还没醒。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像是做了什么梦, 眉心微微蹙起, 随即又舒展开, 往他这边挪了挪,贴得更紧了。 一夜来,萧钰没少这样做,即使睡着了,也总不自觉地反复贴紧他,此时热和的体温再度烫在胸口前。 景珩僵在那处。 他盯着洞顶那块凸出的石壁。 没过多久,萧钰动了,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呼吸几乎缠在了一起,景珩看到萧钰的眸中模糊映着他的脸,眼底那层水汽慢慢凝成焦点,然后,她看清了他。 萧钰眼睛倏然睁大。 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一缩,斗篷从肩上滑落,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肩头。她慌忙伸手拽住,脸上那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又以同样的速度涌上来,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 景珩看着她,喉咙发紧,手上默默替萧钰拢了拢斗篷,将她脖颈以下全部罩在温暖里。 “你……”萧钰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清了清嗓子,偏过头躲了下那方烫人的视线。 “你醒了。” “嗯。”景珩的声音比她更哑。 萧钰伸手去触他的额头,被人一把捉住。 她道:“别闹了,我瞧瞧你退热没?” 景珩依旧扣着她的手,没还给她:“昨夜我梦见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可身后有一只手紧紧攥着我。”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守了活寡,不过你赌赢了,你命大。”话音方落,萧钰被他抱在怀里。 须臾后,她感受到后颈有几滴湿热。 萧钰另一只手环住他给予回应,身体相贴严丝合缝,久久没有离开。 “你都那样说了,我怎么舍得让你守活寡。”景珩微微退开毫厘,看着她。 小小一方空间,尽是她。 他道:“昨日我说若贺修筠死了,北疆六十万大军便听命于你,我所幸捡回一条命,这话依然作数。” 萧钰听他兀自“你了我了”半晌:“我不会领军打仗,军队给在我手上又无用。” 她笑了一下:“早先你在崖上说这话我就在想,你脑子莫非有病。” “相思病入骨,药石皆难医,只有萧大夫能治啊。” “身子还没恢复,倒先贫起嘴来。”萧钰略微正色,“大夏武将稀缺,老侯爷遗落的秋霜令都值得皇帝如此大费周章地搜寻,萧懿恒手上握不稳三方兵权,我猜关西和南疆的军队虽有兵符,但多数时候还是听从将令。” 景珩毫不避讳:“此话不假。” “我不揣测其余二位将军,但北疆大军没有比为你效力更好的选择了。这把刀磨了几十年,不可因愚忠折了刃。” “唯有名正言顺,忠圣明之君。” 萧钰静静听着。 “此外,便是我不值一提的私心,能为你做的太少,北疆六十万大军,连我一同,属你麾下。我替你杀了御座上的人,他们的血太脏,会染了你的手。” 他虔诚道:“我的公主,万贯难换。” 萧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沉甸甸的温柔。 突如其来的肚子“咕噜”声打破气氛,两人都没忍住笑。 萧钰率先动了,她背过身去,裹着半截斗篷跪在火堆残渣旁,伸手去摸昨夜摊在一旁的衣裳,已经被火烤干了,还带着一股烟柴味。 萧钰背对着他,褪掉半截斗篷,开始一件一件穿衣裳,动作很快。 景珩看了两眼,便偏过头,盯着洞顶的石壁。 身后传来衣料的细碎声响,然后是萧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衣服干了。你的,在你左手边。” 景珩侧过头,果然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中衣搭在一块石头上,他伸手够过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萧钰嘱咐动作慢些,免得撕裂了伤口,他乖乖听话照做。 这回萧钰一直盯着他,倒给他瞧出了几分不自在。 “伤口裂了没有?” “没。” “昨夜包扎好,但没有伤药,今日退了烧,更要小心护着伤口。” 景珩答应了。 须臾后,两人都穿戴整齐了。景珩的神色比昨夜好多了,萧钰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显露,只淡淡道:“昨夜的事还记得多少?” 景珩想了想:“你来救我,赫连识也来了,马跑了,有人放箭,我们跳入悬崖,然后你哭了。” “谁哭了,你看错了。” 景珩看着她,唇角微弯。 萧钰站起身,走到洞口,扒开枯藤往外看了一眼。雨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河滩边湿漉漉的,到处都是积水。 眼下两人都需要填肚子。 这个季节没有野果,加之天气不好,别说野物,连鸟叫都没有一声。 “现在什么时辰了?”景珩在身后问。 萧钰放下枯藤,转过身,“天色太暗,看不出来,估摸过了申时了。” 萧钰走回火堆旁,夺过景珩手上的枯枝,蹲身开始拨灰烬,还有几块炭埋在最下面没灭。她添了几根枯枝,吹了几口气,火苗又蹿了起来。 景珩目不转睛端详着,笑了笑,尾音往上翘了翘:“要说谁有福气呢,瞧瞧大长公主倒把我当公主伺候。” “哦,小公主,”萧钰悠悠道,“你在这儿候着,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弄几条鱼。” “我也去。” 萧钰把人按回去:“哪儿也不准去,乖乖候在这。” “好吧。”景珩看着他,嘴唇微动,叮嘱了句,“小心点。” 萧钰应了声,转身出了洞。 阴云笼罩得天空昏暗,加之是日落时分,此刻天幕如蒙了一层麻,看不清远处景象,不必担心暴露位置。 河边寂寂,只余流水潺潺声。 一场雨雪过后,四处寒冷潮湿,河岸处蒙上了一层薄雾。 萧钰先是在岸边翻了几块石头,在水里摸索,手指触到滑溜溜的东西,猛地一抓,然后空了。 鱼从指缝间溜走,没有兜网很难抓住。 她弯着腰,盯着睡眠,河中央有不少鱼影,还比岸边的大。 萧钰在岸边捡了一根带尖头的枯枝,挽裤拖鞋,下水叉鱼。 赤脚踩进水里,冷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过片刻,她便适应了。 过往没有任何经验,做起来异常困难。 水里的鱼儿个个门精,甩尾反将身子一扭,便跑至她身后,悬停在水中。 反复如此,仿佛戏弄她一般。 “有点手生啊,切忌犹豫,这些鱼滑得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 萧钰转头:“不是让你等着我,怎么出来了?” 景珩站在岸边,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杈,神情懒洋洋的,仿佛没有那身伤。 他打趣道:“当然是不想今晚喝西北风。” 萧钰无语,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河岸上的人也脱鞋下水,萧钰正欲将他拉回岸上,景珩忽然将树杈刺入水中,再提起时,树杈尖上穿着一尾巴掌大的鱼,鲜活地甩着尾巴。 景珩冲萧钰扬了扬手里的鱼,唇角扬起一抹笑。 在萧钰看来,欠得很。 她瞪了景珩一眼,不打算管他了,继续摸捉的鱼。 这人活蹦乱跳的,想来无碍。景珩说得不假,若真让她捉鱼,今夜怕要饿肚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说话。河水哗啦啦地淌过耳边,萧钰一次又一次将树杈刺入水底,沉闷固执。 须臾后,萧钰终于弄到一条,景珩不忘凑过来夸了她几句,拉着她的手:“水太冷了,快上岸。” 景珩那边叉了四条鱼,都不大,已经破腹处理好了,勉强够两人塞牙缝。 萧钰走到他跟前,伸手就要去扒他左胸口的衣服,看到伤口包扎那处没有渗血,拧着的眉头才舒展开。 “回去,我给你换包扎布。” 回到山洞,萧钰把人按在石壁上坐好,从里衣上又撕下几截布条,重新给他包扎。 再次见到那道触目进行的伤口,萧钰的手还是有些抖。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 “看什么。”她低着头,手上动作细致入微,声音闷闷的。 “看你是不是又想哭了。” 萧钰的手一顿,随即把布条狠狠一勒,景珩闷哼一声,收住了笑。 “闭嘴。”她得意道,笑容成功转移到萧钰脸上。 她去收拾那几条鱼。 没有佐料,只能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鱼皮烧的焦黄,油脂低进火里“嗤嗤”作响,香味慢慢散开,混着烟火气弥漫在整个山洞里。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串鱼,靠着石壁坐着。 于饥肠辘辘的人而言,眼下的鱼闻起来香极了,吃起来满是腥味,寡淡无味。 景珩吃得很快,一点也不嫌,萧钰每咽一口就要歇一下,像是连入口都费力气。 这也太难吃了,为了果腹,萧钰味同嚼蜡继续吃着。 吃完最后一口,萧钰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拍了拍手,忽然开口:“外面应当有不少人在找我们,但不知先碰上的人是敌是友,不可贸然出去。” “是了,所以得再吃点,把肚子填一填。” 萧钰犹豫了下,接过景珩手上的整条烤鱼:“我吃不下这么多了……”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来解决。” 萧钰又啃了起来,景珩又问道:“你有主意了?” 萧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今夜我出去探路,若赫连识和你的人还在,我就带他们来接你,若等不到人,我便回来陪你一同养伤,再作打算。” 景珩看着她,倒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忽然问:“若你出去碰上齐王的人呢?” “齐王的人在搜我们的下落,你更不该出去,我若被抓,定会放出信号,探子会找到你,届时回京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钰迎着他的目光:“一直在此处待下去,要么被人搜到,要么饿死,趁敌明我暗,齐王尚未发现我们的行踪,我出去探路,这是是最好的法子了。” 景珩没有说话。 见沉默如此之久,萧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抬头,隔着火堆看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那双眼睛格外亮。 良久,景珩没有多说,只哑着嗓子道了声:“好,听你的。” 萧钰破天荒地吃完了整条烤鱼,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添了几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靠在一处石壁上,阖眼小憩。 洞外夜色寂寂,萧钰估摸着时辰,准备动身。 景珩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在养神。 她一动,他睁开了眼。 “我出去看看。”萧钰道。 景珩看着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柄短刃,系回腰间,又把一条斗篷抖开,披在身上。 萧钰系紧领口的系带,将散落的头发绑成一束马尾,俨然一身利落的模样。 “往哪边走?”景珩问。 “先往南,若我们的人还在,当在那附近,昨夜那场乱,他们不会轻易撤走。”萧钰顿了顿,目光落在景珩脸上,“你在这里等我,天亮之前我就回来。” 景珩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萧钰转身往洞口走,拨开枯藤,冷风灌进来,吹得残余的火堆猛地一歪。她侧身挤了出去,枯藤在身后落回原处,将洞口重新遮住。 外面很暗。 一场雨雪过后,地上全是湿泥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萧钰沿着山壁往南摸,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漏下的月色,勉强能照出一段距离。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会就停下来,观察一番四周的动静。 只有风声。 异常安静。 萧钰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加快脚步,绕过一片塌方的乱石坡,攀上一处矮崖,从这里望出去,能依稀瞧见鹿溪城外的官道。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把营帐,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条官道静静地卧在夜色里,只有风卷着落叶从路面扫过。 萧钰伏在崖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看了许久。 齐王和赫连识都撤了。昨夜那场混战,估计他的人死伤不少,可若真要找她,不会撤得这么干净。 除非是迫不得已。 还有一条路,往西边鹿溪城的方向。 萧钰翻下了矮崖,往那边摸去。 西侧是一片密林,她未点灯,几乎是靠着手在摸,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前蹭,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 不知走了多久,林子渐渐稀疏了些。 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昏黄,摇曳,是火把。 萧钰伏在远处,屏息凝神。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路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周围站着十几个兵丁,火把插在车辕上,光照得不远,勉强能看清他们身上的装束。 不是赫连识或北疆的人,也并非影蝎卫,是京营、皇帝身边的人。 原来萧懿恒早先便派人来了鹿溪,目的可想而知。 她缩回树后,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京城的人在搜他们。 现下没有人知晓她和景珩是否还活着,但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萧钰等着那点火光渐渐远去,才从树后出来,她继续沿着山脊往西走,大约半个时辰后,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翻过一道山梁,她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往山下看。 此处有人。 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扎着十几顶帐篷,火把亮着,人影绰绰,看服色,是萧随手下的影蝎卫。 萧钰的心一沉又一松。 这些人还在搜,尚未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她在巨石后盯着那片营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们坠崖的那个夜晚,各路必然派了人去那处崖低搜过一次,没有发现他们才作罢。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折返回去,这些人散在各处,像一张网,迟早会再回到那个山壁。 方才京营的人在西北边,影蝎卫在西边扎营,按照这般分布,明日他们便会搜回到那处崖低。 景珩的伤还没好,逃不了多远,得把这张网引开,再找到自己人才行。 萧钰的目光扫过山坳,落在营帐后面的一条山沟,沟不深,但两边都是斗坡,只有一条窄道能下去。 若能弄出些动静,把这些人引进去,再绕出来。 她闭了闭眼,把线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从巨石后面缩回来,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摸,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地势渐渐开阔,树也稀了。 她选了一处山坡,从这里往下看,也能看见山坳里若隐若现的火把,恰好有风从北边吹了过来。 萧钰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蹲下身,在枯树根部看了几根枯枝,堆在一起,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简易的火折子。 剥开盖子,吹了几口气,又微弱火光亮了起来。 她把火源凑近枯枝,又扯了一片干草扔上去。 火势渐渐变大,一簇浓烟直冲天际,一阵风刮过,随即燃起更大的火焰。 萧钰退后几步,快速按照规划的路线撤离。 山坳那边传来嘈杂的喊叫声。 火把的光亮开始移动,像一群照夜清,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涌。 她没有往山洞方向跑,反而继续往西边的密林去,那里树多,沟深,地形复杂,她能藏也能绕。 这处动静必定引来不少人,也包括自己人。 或许有机会能碰见。 萧钰头也不回地跑,钻进西边一片杂木林中。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萧钰脚步一顿,她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看见山坳方向又亮起一片火光,不是方才她点的那堆,有人在山坳那头也点了火。 不止一处。 四方都有火光亮起。 那是合围之势。 他们不是被她引来的,而是本来就在收网。 如今她点了这堆火,那些人便朝这边合围收拢。 萧钰已经筋疲力竭了,她继续往前跑,找了一处隐秘的山沟,躲了进去。 望着四处越来越近的火光,萧钰平复气息,把腰间的短刃拔了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撑一刻,他们的人也在往此处赶。 走在最前面的影蝎卫已经离她不足百米,萧钰握紧剑柄,屏住呼吸。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掠过! 接着是细密如雨的箭矢,密密麻麻扎紧影蝎卫的人群中,最前面几人应声倒下。 萧钰猛地回头。 山沟另一侧,不知何时涌出了一队人马,领头的人是赫连识。 他看见萧钰,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终于浮现起一丝如释重负。 “赫连将军。” “殿下,微臣来晚了,昨夜被影蝎卫和齐王缠住,今早才将人解决了。”赫连识扫过萧钰身侧,未等他开口问,萧钰率先解释道,“如您所见,贺将军就是景世子,他受了重伤,我将他留在了北边一处山洞里。” 赫连识立即安排下去:“一队人跟我走,其余留下,打扫战场,今夜不论是齐王部下还是京营的人,凡拦殿下者,即刻诛杀。” 精兵应声而动,分作两路。 这里面有北疆回京的士兵,也有赫连识的部下。 萧钰领着赫连识和一队人马立刻原路返回。 用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那处崖底,萧钰踉跄着冲向那处被枯藤遮住的山壁,她扒开枯藤,几乎是滚进洞里。 火堆里只剩下最后炭,泛着猩红的火光。 景珩靠在她离开时的位置,听见响动,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笑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萧钰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嗯,回来了。” 洞外赫连识的人递来了干净的布和伤药,萧钰借着火把,重新拆开景珩胸口的旧布重新包扎。 赫连识已经全然接受了往日与他称过兄道过弟的贺修筠就是长平侯长子景珩这一事实。 此前朝中传闻这二人关系非同寻常,眼下看来,也不是假的。 片刻后,萧钰重新处理好了景珩的伤口,赫连识走到二人身边,朝景珩颔首后,对萧钰道:“殿下,山下还有京营的人,我们得趁天亮之前离开这里,从此处往北走,绕过关隘,从幽州边界插过去,再折回京城,路远一些,但安全。” 萧钰点了点头,她蹲下身,把火堆里的炭拨灭,然后把那柄短剑插回腰间,看了眼景珩:“我们随时可以启程。” 虽知道了北疆将领的身份,赫连识仍郑重称了一声:“贺兄。” 景珩也朝他颔首:“这次多谢赫连兄。” “不足挂齿,北疆随行亲兵已提前在幽州地界准备接应,在下只能护送殿下和你到幽州,我不便与您二位一同归京。” 萧钰和景珩表示理解,除去鹿溪这几日的鼎力相助,赫连识的态度便是对萧钰最大的支持。 若真走到那一步,京城必会召赫连识归京,届时他在关西按兵不动足矣。 至于齐王的下落,赫连识道,近一月鹿溪城一带汇集了不少影蝎卫,齐王昨夜放出死令后便被精锐护送离开,未能落网。 从结果来看,齐王未能得逞,而萧钰不仅接到了景珩,还意外得到了赫连识相助,怎么看都是她略胜一筹。 队伍于寅时初启程,拂晓时分翻过一道山梁。 赫连识指着前方:“殿下,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就是幽州地界,微臣继续在鹿溪驻留几日,清剿影蝎卫余党,他们不会追过来。” 萧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晨光在天际铺开,将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金色。不远处能依稀看见官道的影子。 景珩也与赫连识道了别,两人互相留下一句保重。 至于身份,两人心照不宣,一个没问,一个没解释,赫连识已于心中明了。 景珩又戴上了那张银面,与北疆军队会合后,赫连识原路折返回了鹿溪。 一路上脚程适中,随军带了不少药材,萧钰日日亲力亲为给景珩换药,伤好转很快。 半月后的傍晚,京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麦金的天际线上。 夕阳照得护城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霞光,军队过桥后,城门口的守卫瞧见北疆的旗帜,开道放行。 景珩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望着这座城池,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这次回京,可不单是述职领赏,而是要算一笔账。 景珩勒住缰绳,驭马走到身后马车旁,轻轻敲了敲窗。 里头的人问:“到了?” “到了,我遣人送你回府?” “不必管我,你直接入宫觐见便是。” 皇城灯火明亮如昼,景珩安顿好随行军队后即刻被宣入宫,萧钰也没回府,与景珩分道扬镳后,寻了个间隙径直去了慈宁宫。 第120章 班师回朝 第120章 班师回朝 时间紧迫, 景珩换了一身衣裳便匆匆入宫了。 这身崭新的朝服尺寸意外合身,是萧钰遣人送来的。 玄色为底,绣着暗银的麒麟纹, 玉带束腰, 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银面覆在脸上,遮住了倦色。 他站在御前,脊背笔直, 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真若班师回朝领赏。 “微臣参见皇上。” 御案之后, 萧懿恒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他抬起头,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就被一层温和的笑意盖过去了。 “贺爱卿回来了。”他放下奏折,立马叫人赐了座,关切问道,“朕听闻你途径鹿溪遇刺,伤势如何?” 景珩行了一礼:“谢皇上挂念, 是一伙不知来路的人,趁军队驻扎之际趁火打劫, 微臣受了些皮外伤,养了几日, 已无大碍。” “不知来路?”萧懿恒语气冰冷, “鹿溪乃南北重要通衢之一, 官府年年清剿, 竟还有如此猖狂之人?朕定要命地方官府严查。” “皇上圣明, 微臣也觉着奇怪,那些人身手不凡,不似寻常山匪,只是微臣当时受伤,未能擒获活口细审,是在是臣失职。” “爱卿言重了。”萧懿恒摆摆手,目光落在景珩的银面上,“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大夏之福,北疆大捷,多年边关无虞,朕还未赏赐你,说罢,想要什么?” 景珩抬起头,迎上萧懿恒的目光:“护一方安定,乃是微臣本分,不敢言赏。” 萧懿恒笑着摇摇头,轻叹了口气:“朕记得你家境不好,如今立了这么大的功,反倒什么都不肯要了。” 景珩也笑了:“皇上还记挂着,微臣少时父母亲死于战乱,参军多年,微臣始终想多护一方安定,便少一个像臣小时候的人。” “有贺将军乃我大夏之幸,论功行赏,总该有你的,否则朝臣如何看?”萧懿恒语气温和,而后又多了一丝试探,“鹿溪那几日,你可曾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 景珩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不寻常的人?”他顿住,似在思忖回忆,“微臣受伤中箭后失去段时间意识,只记得那日微臣的副将带臣从乱军中杀出,远远看见那些人的招式手法与此前京中遇到的影蝎卫相近。” “影蝎卫?”萧懿恒眉头微微一动。 “是,微臣在后方并未与他们交手,那夜具体细节均是副将告知于微臣。” 萧懿恒默了片刻,没再接这个话题,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罢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朕自有安排。” 景珩躬身行礼:“微臣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萧懿恒望着那道背影,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他回京了,齐王还没有回来。 鹿溪那边传来消息,只说贺修筠和萧钰坠崖,生死不明。 如今倒好,下落不明的另有其人。 信中还说赫连识忽然出现在鹿溪,又忽然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齐王怀疑这位也和萧钰搭上了关系。 又是萧钰。 彼时萧钰偷摸离京,内侍来报,说大长公主府门紧闭,谁也不让进。他派去“探望”的人,连门槛都没摸着。 萧懿恒闭上眼,靠在御椅背上,忽然觉得这殿内空荡荡的,冷得厉害。 景珩出了大殿,没有径直往宫门走。 他沿着宫廊往西,穿过一道一道月门,绕过御花园得假山,偶尔遇见巡值的太监宫女,他便微微颔首,那些人慌忙行礼,不敢多问。 慈宁宫的宫门开着,门口守着的老嬷嬷远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迎上来:“贺将军可是要见太后娘娘?殿下也在里头。” 景珩点了点头:“烦请嬷嬷通传一声。” 老嬷嬷摆摆手:“通传什么呀,您快进去吧,殿下早料到您会来,专门让老臣在这候着呢。” 正殿的门半掩着,门帘换成了厚实的棉缎,他还没走近,便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太后陈清越。 “你当母后看不出来?” 萧钰道:“母后猜得不错。” “那钰儿跟我讲讲,你们何时定得婚约?母后怎么不知道?” 景珩脚步赫然顿住,不知该上前进殿还是原路退回。 只听萧钰道:“……私定的,我从未瞒过母后——” 景珩在殿门口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框:“微臣贺修筠求见太后娘娘。” 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陈清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辨喜怒:“进来,赐座。” 相比于外面刮骨的冷风,慈宁宫里温暖宜人。 殿内,太后坐在榻上,萧钰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被太后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抽回去。她的手指上缠着新换的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淡黄,是药汁的颜色。 见到来人,陈清越松开萧钰的手,站起身走到景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来就好。” 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单膝跪地:“微臣让娘娘担心了。” “起来起来。”陈清越弯腰扶他,又转头去看萧钰:“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打声招呼就跑出京,一个到哀家眼皮子底下抢人来了。你们当哀家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萧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景珩站起身,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陈清越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都坐下。”陈清越示意榻边的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 景珩和萧钰对视了一眼,一个坐到了椅子上,一个坐回榻边,陈清越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景珩身上:“钰儿交代了一部分,轮到你来说说,鹿溪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景珩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接到一封密信开始,中圈套被掳至齐王的院子,齐王寻秋霜令未果,接着萧钰和赫连识来援,混战途中两人落入悬崖捡回一条命。 他挑着能说的,省去了许多细节,比如替萧钰挡的那一箭,那夜在山洞里萧钰是如何让他取暖的。 过程坎坷惊险,外人看来,能活着回来纯属命大。 “钰儿说得不止这些,她还说你替她挡了一箭,坠崖后同你取暖,有这回事吧。” 景珩一时语塞,目光低了陈清越一截,半晌只道:“殿下本就因我才置身险境……” 陈清越打断道:“你又是如何置身险境的?今日就没必要瞒着哀家了吧。” 她挥退了侍奉的宫人,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景珩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萧钰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替他挡一句,却被他一个极轻的眼神止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触到耳后的系绳,轻轻一扯,银面滑落,露出那张在京中有些辨识度的脸。 和多年前入宫时候那双眼睛一样,清亮亮的,像深冬的泉水,底下压着沉沉的东西,却依旧干净。 陈清越没有惊讶,目光落在这张脸上。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 “景世子。”她唤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那副银质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磨得很光滑,边缘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 景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陈清越抬手止住了。 她把面具放回桌上:“今日在哀家这儿就不必戴了。” “钰儿离京的第三日,皇上就知道了,他派人去公主府找你,说是有事要与你商议。”陈清越看向萧钰,“你府上的梁掌事挡在府门口,说公主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位梁掌事倒是个人物,那些人要硬闯,她就站在门槛上,说“这是大长公主府,没有殿下的手谕,谁也别想踏进这道门”,那些人不敢动,那是先帝赐的公主府掌事,有品级在身,动她就是打先帝的脸。 听完,萧钰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清越道:“后来皇上又派了几拨人,都被梁掌事挡了回去,再后来,皇帝就坐不住了,要亲自下旨搜府。” “那道旨意被母后拦下了。” 大长公主是皇太后的女儿,皇太后护着,谁敢搜她的府,不如先来搜慈宁宫。 皇帝没辙,这才偃旗息鼓。 萧钰深谙离开的这段时日她在京中没少与人斡旋,操心一切大小琐事。 “母后——” “母后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的心,皇帝这些日子变了个人似的,散了朝就一个人关在紫宸殿里,谁也不见,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噤若寒蝉。” 她叹了口气,问景珩:“你方才去见皇帝,他有没有为难你?” 景珩摇头:“没有,只是试探了几句,问在鹿溪可曾见到过什么人。” 陈清越冷笑一声:“齐王生死不明,皇帝心里没底。但与我们无干,他若死了,自然有人替咱们操心后事,他若活着,回京也要好好收拾他。” “罢了,不谈他了。” “你们应当还不知晓,半月后,回阙使臣要来京城,说是求和进贡,要与大夏永结兄弟之邦,皇帝已经答应了,礼部正在筹备接待事宜。” 景珩的眉心微蹙:“娘娘,回阙这些年屡次犯边,战败多次,从未有遣使求和的先例,这回忽然要来,怕是没安好心。” 陈清越笑了笑,看向眼前穿着一身赤色朝服的年轻人:“来便来,在边境景世子能领兵把他们赶出去,在京城,他们也不敢为非作歹。” 翌日早朝,景珩跪在大殿中央,听太监宣读圣旨。 赏赐厚重,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两天百顷,外加一座位于上京核心地段的宅邸。 朝臣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艳羡,有人暗自皱眉,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受这些赏赐本是应当的,况且不赏赐金银,就只能加官进爵了。 景珩叩首谢恩。 说来可笑,皇帝想等的是贺修筠遇刺身亡的消息,可没想到等了个大活人回来。 散朝后,几位与他有旧的武将围上来道贺,景珩一一应付过去,有人问他北疆战事和身上的伤,就简单说几句带过。 还有人悄声调侃:“皇上的赏赐于贺将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都知道他不缺官爵金银,他心里想的是求娶一人呐! 齐王三日后回京,车驾深夜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据说他受了伤,伤得不轻,回府后便闭门不出,连府上的下人都被勒令不得随意出入。 皇帝派了太医去探病,太医回来复命,说王爷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萧懿恒命太医每日送药上门,又赏了好些药材。 朝臣们议论几句便也散了。 齐王受伤是常事,他在遥关多年,经历的战乱不少。 只是这回伤得巧,伤在鹿溪,与贺修筠遇刺在同一处地方。 朝中的风言风语而已,没有人敢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 皇帝、贺修筠和齐王都没有提,那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121章 京雪落时 第121章 京雪落时 隔日傍晚, 萧钰接到了入宫的口谕,传话公公满脸堆笑,说皇上许久未与殿下叙话, 甚是想念, 特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请她入宫一趟。 萧钰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 跟着太监入宫。 宫轿在大殿前落下,萧钰沿着宫廊往内殿走。 天已经擦黑了, 只余天边一抹残红。 太监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萧钰不紧不慢地跟着。 内殿里已经掌了灯, 萧懿恒坐在餐桌旁,穿了一身家常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看起来比平日松弛了几分。 桌上摆了八道菜,不多不少,荤素搭配, 还有一壶温好的酒,见萧钰进来, 萧懿恒站起身,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皇姐来了, 快坐。” 萧钰在他对面坐下, 宫娥上前斟酒, 被萧钰用手挡了一下, 萧懿恒也不勉强, 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皇姐这些日子挺忙。”他语气关切。 萧钰没有喝酒,没碰茶水饭菜,也没有接话。 萧懿恒也不在意,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莫非我让人请迟了,皇姐已经用过了晚膳?” “恒儿召我进宫不单是来用饭的,不必做这些功夫,你直说便是。”萧钰直截了当。 萧懿恒也不再拐弯抹角:“皇姐前些日子去了鹿溪。” “是,不过皇上怎会不知道我去鹿溪做什么。” 萧懿恒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将那块桂花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悠悠道:“朕知道一些,不多。皇姐若愿意说,朕便听,若不愿意说,朕也不勉强。” 萧钰一针见血:“皇上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空气微微一凝,萧懿恒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皇姐,你知道秋霜令在哪吧?” 萧钰没有回答。 “朕不是要夺皇姐的东西,朕只是想看看。那东西最早是先帝赐给长平侯的,说起来也算是宫中之物,皇姐拿着它,就不怕日后招惹出什么麻烦。” 萧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大言不惭,他萧懿恒不就是眼下最大的麻烦吗? “皇上,秋霜令不在我手里。” 萧懿恒挑眉,那温和的笑意露出一丝裂痕:“那在谁手上?” 说罢,他又补充了半句:“皇姐知道,不必瞒朕。” “回阙使臣过几日就要入京了,皇上真打算答应他们的求和?”萧钰问。 话题跳转的跨度太大,萧懿恒被她问得一愣,倒没有拒绝回答,他道:“以和为贵,大夏连年征战,百姓疲敝,国库空虚,经不起再打了,若能以和谈止息干戈,不失为一个法子。” “皇上拢共在北疆待过多久?” 萧懿恒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在南疆待过半年。”萧钰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几月里,我见过外族人屠过的村子,被砍去手脚的边民,皇上说以和为贵,我想问皇上,你所谓的和,是靠几张嘴谈出来的吗?” 萧懿恒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有些用力,酒夜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萧钰没有停,继续道:“回阙同暹罗一样,这些年哪一次求和不是缓兵之计?他们打不过了就来谈,谈完了回去养精蓄锐,过两年再来打,皇上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行了。”萧懿恒的声音有些激动,硬生生打断了萧钰口边的话。 他盯着萧钰,目光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愤怒,委屈,以及若隐若现的狼狈。 “皇姐觉得朕是傻子?觉得朕不知道回阙人打的什么算盘?知道了又能怎么办?朕登基一年,朝中人心浮动,外族虎视眈眈,朕能怎么办?”萧懿恒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缓了一瞬,“朕也想打,可打仗要银子,要粮草兵马,这些东西朕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壁灯上的烛火跳了跳,扯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像在打架。 萧钰看着萧懿恒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萧懿恒也平静下来,将眼底的破碎狼狈尽拾起来,“皇姐,秋霜令朕要拿到,今日你给也好,不给也好,朕不会放你离开这里,除非朕见到它。” 他不松口。 萧钰开口答应,“明日我命人去谈,拿到后送至宫里。” 萧懿恒摇了摇头,再次强调:“皇姐,朕说了,见不到秋霜令,皇姐不能走。” “皇上当真要这样?回阙使臣来京求和,你自己心里也没底,想要秋霜令成为一道护身符吧?京中已经到没有护卫军可用的地步了吗?”萧钰笑了笑,毫不掩饰眼底的无奈和嘲讽。 宫娥又续了一次酒水,换了两盏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扇呜呜作响,萧钰坐在那里,对面的人不答,她没有继续发问。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桌上摆着碗筷,她仍一口未动。 萧懿恒也没有说话,酒饮得他面颊泛红,眼神空洞。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公公敲了敲门,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脸色有些紧张,把匣子交到萧懿恒手上,小公公如释重负:“启禀皇上,宫外有人递来了这匣子,说里面乃是皇上想要的东西,让奴才务必完好交到您手上。” 说罢,小公公识趣地退下了。 萧懿恒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质感厚重,上头镶着一个“令”字,背侧镌刻着花押,是长平侯景湛的名字,这块令牌明显被人修缮过,拂去了上面的斑驳痕迹。 令牌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穿孔,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绳子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颜色也褪成暗沉的褐红。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着萧钰:“皇姐不是说秋霜令不在你手上吗?” 萧钰方才也在端详那块令牌,是秋霜令不假。 她道:“是不在我手上,可我说了明日会让人送来,只是有人等不及,替我先送了。” 萧钰没有过多解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调淡淡的:“皇上,我可以走了吗?” 萧懿恒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临走时,萧钰道:“皇上,秋霜令并非护身符,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的。” 譬如军心民心。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萧钰沿着宫廊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她拢了拢领口,对身旁的侍女道:“不回府了,今夜去慈宁宫宿一晚。” 转过宫道,忽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景珩在昏黄灯光下也尽显柔和的银面。 他伸手,将她拉上马车,把暖炉塞进她手里,“送你回府。” 萧钰靠在车舆壁上,手里捧着那只暖炉,手指慢慢回暖,她唤来墨玦:“去给母后说一声,本宫回府了。” * 转眼到了小年。 天还没亮,京城落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如盐粒撒得四处都是。 宫里檐下悬起了灯笼,年味日渐浓了起来。 午时过后,回阙时辰队伍进了京。 景珩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一小支蜿蜒而来的队伍,约莫三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穿衣色彩浓艳,队伍中间有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排场倒不小。”他随口说了句。 “他们真把自己当客人了。”萧钰冷冷道。 这些人此行用意复杂,至少不单单是来求和的。 傍晚时分,宫里张灯结彩,萧懿恒设宴款待回阙使臣,殿中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两位公主和亲王都在场,还有太后和几位重臣,大夏人分坐两侧,使臣坐在客位,回阙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蓄着浓密的胡须,眼眸如狼似鹰,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汉话却说得意外流利。 他自称阿什那默措,是回阙可汗的族弟,此番奉可汗之命,前来递交国书,旨在与大夏永结盟好。 萧懿恒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频频举杯,阿什那默措也举杯,每一次都先干为敬,姿态粗犷豪迈。 酒过三巡,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捧过头顶,用那口带着口音的汉话道:“皇上,可汗说了,此番求和是真心实意的,回阙部落愿与大夏永结兄弟之邦,世代交好,永不犯边,此乃可汗亲笔国书,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锦帛,呈上御案,萧懿恒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笑道:“可汗有心了,朕愿意与大夏百姓共享太平,使臣远道而来,便在京中多住些日子,让朕略尽地主之谊,正巧大夏新年快到了。” 阿什那默措躬身行礼,又端起酒杯,敬萧懿恒一杯。 景珩坐在旁侧席间,看着这一切,期间,那位曾经交锋过的对手几次将目光投向他,不经意间扫过,而后飞快移开的注视。 像是草原上的猎人记下猎物的位置,却不急于动手。 同为猎手,景珩自然察觉到了那道频频又刻意的目光,他没有过于理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宴席散后,雪还在下。 景珩和萧钰一同出了大殿,冷风扑面而来,廊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萧钰远远瞧见阿什那默措往这边走,她道:“他许是来找你的,我回马车上等你。” 果不其然,远处的人从风雪中走来,毛领大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脸在灯笼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阿什那默措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多谢贺将军留步,一直想找机会与景世子单独聊聊,可惜宴席上人多眼杂,不方便。” 说着,他望了一眼萧钰离开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正被侍女扶着登上轿辇的身影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来,脸上的笑意更深:“那位就是大长公主殿下,相传是您的未婚妻吧,她真美丽。” 景珩没说话,阿什那默措觉得气压有些低,他解释道:“哎,贺将军别误会,在我们草原上,从不吝啬对美丽女子的夸赞,这是我们的风俗,没有别的意思。”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殿下确实好看,我以长生天的名义发誓,这是真心的夸赞,绝无冒犯之意。” 景珩沉默了片刻,远处,萧钰已经上了轿辇。 “使臣,既入京,便入乡随俗,您此举是对大夏女子的无礼。”他的声音清冽微冷,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阿什那默措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又像听懂了装不懂,景珩没有给他继续装傻的机会,微微颔首,算作告辞。 “我曾在北疆与贺将军交锋过几次,将军用兵如神,回阙上下无不叹服。” 阿什那默措看着他,别扭地笑了:“临走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将军若得闲,我想请将军喝杯酒。” 景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使臣定好日子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殿下还在等我,您随意。”说罢,他转身大踏步离去,登上转角方才那辆停留片刻的马车,消失在风雪里。 阿什那默措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身旁的随行凑上来:“大人,这贺将军好像不好对付。” “皇帝好对付就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殿,殿内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 接待使臣的头一日其乐融融,夜里,皇帝派金吾卫将三十余人送回到专门安置的住处。 寒风吹拂,细雪无声。 景珩将萧钰送回府后,萧钰问他:“那位使臣跟你说了什么?” “请我喝酒。”他回答。 萧钰感到莫名其妙。 景珩脱下沾了雪的大氅,随手挂在衣架上,坐在桌边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大夏来的,求和是假,探路是真,他们在边境吃了败仗,想换个打法。”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回阙此行来了三十余人,掀不起太大风浪,除非从皇帝身上下手。阿什那默措今夜递交了国书,礼部说随行的还有三十匹汗血宝马,一批金银,外加一张白狼皮,那张狼皮我让人去看了,并非猎的,是养的。”景珩道。 萧钰不解:“养的?” “白狼在回阙被视为神物,寻常猎户不敢动,能养白狼的只有王庭,且数量稀少,他们把神物都舍得送出来,可见这次求和并非临时起意,明显为蓄谋已久之举。” 萧钰难以置信:“你是说他们早有准备?甚至预料到了此次战败和进京求和?” “回阙这些年屡次犯边,每次都被打回去,他们不缺士气,缺的是打仗的脑子,或许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打了,改为和谈。若谈成了他们能从大夏拿走比战场上更多的东西,谈不成也能摸清大夏京城的底细,这些东西远比几座城池值钱。” 萧钰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景珩能看出来的,一点她也能看出来,可萧懿恒不会听这些。 皇帝需要这场求和,北疆平定,他需要一个万邦来朝的局面,回阙使臣来得恰是时候,像是一剂刚好对症的药。 至于这药是治病的还是催命的,他顾不上了。 景珩道:“礼部的人这回让我在接待使臣的宴席上露面,这也代表皇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我去当门神。” 萧钰明白事实便是如此。 有“贺将军”这个人在,回阙使臣万不会在皇帝面前行逾矩之事。 她提醒:“对了,齐王行刺未遂,不会善罢甘休,齐王府上最近有动静,具体是什么还没探到,你也让人盯着,别让他趁乱搞出什么事来。” “好,料他也没有把那么多影蝎卫带进京城的胆子。” 齐王若是真安分,就不会选在回阙使臣进京这个节骨眼上有动静。他在等什么? 萧钰脑海里将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理出来。 齐王、回阙使臣、皇帝……这些名字就像棋子一样,合在一起就是一盘黑白落子的残局。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欲将整座京城都裹进一片茫茫的白里。庭院里有一株落雪的红梅。 花开得真好啊。 * 大雪封了路,回阙使臣在京中足足待了十日。 最后两日,礼部官员设了饯行宴,宴席将散时,阿什那默措没有立刻回驿馆,他带着两名侍从亲自去了紫宸殿,说是临行前要亲自拜别大夏皇帝,以表回阙诚心。 萧懿恒在偏殿见了他,谈了小半个时辰。 阿什那默措捧出国书,言辞恳切,说只等陛下用玺,回阙与大夏便是兄弟之邦,世代交好,永不互犯。 萧懿恒接过国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挑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最终他点了点头,让太监去取国玺。 太监领命去了,不出一盏茶功夫,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国玺、国玺不见了!” 大殿里灯火通明,朝臣与使臣俱在,却骤然陷入鸦雀无声。 消息封锁不住,国玺不是一枚普通的印,是一国之本天子之信。它不见了,皇帝的每一道旨意就成了废纸。 侍卫封锁了所有宫门,太监宫女被勒令留在各自院子不准走动,谁若擅自出入,格杀勿论。 搜查从紫宸殿开始,一路往外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萧懿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将所有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审过去,终于在天黑时候拿到一条线索,指向一位三品女官。 尚衣局的掌事女官徐熙在先帝时便已入宫,行事谨慎,言语妥帖,从不与人结怨。她品级不高,尚不够资格参与议政。 萧懿恒没有亲自审她,他坐在紫宸殿里,听着内侍监的禀报,脸色铁青,只说下令道:“即刻杖杀。” 侍卫将她拖到殿外,按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廷杖是宫中的极刑,四十杖足以毙命。 徐熙一声不吭,静静等着施刑。 未等来落在身上的廷杖,一声“住手”打破了殿前那片凝滞的空气。 萧钰站在廊下,带着一种不敢让人直视的冷意,她走到徐熙身旁:“皇上,此人我带走了。” 殿内萧懿恒开口,毫不退让:“皇姐,她偷得是国玺。” 萧钰迎上数道投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来:“她若真想偷,不会把东西藏在枕头底下等人来搜。” 萧懿恒冷笑道:“你凭什么替她担保,莫非是你让她偷的?” 萧钰没有纠结偷与不偷,再出口的话掷地有声:“求和书落印,我不同意。” 殿内殿外,无一不愣住了。求和书是回阙使臣带来的,皇帝已经看过,只等国玺落印,萧钰说不签,是在抗旨,与皇帝唱反调,若常人看来,谁若敢这么做就是把自身置于死地。 萧懿恒从殿内走出来,站在白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萧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钰抬起头,目光泠泠,没有躲闪与退让,声音平静如水:“我知道,回阙使臣出京后,我会遣人把国玺交回来。” 萧懿恒的瞳孔微微一缩,萧钰没有再说下去,她弯腰扶起徐熙,将她交给身后的侍女,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皇帝不敢拿她怎么样,他知道不远处有人正瞄着自己的脑袋,等不到他杀了萧钰,那人便能取他性命。 求和书没有签,回阙使臣在驿等了三日,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第四日清晨,他们收拾行装,离开了京城。 阿什那默措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温和有礼,仿佛萧钰拒绝落印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使臣离京七日后,边关急报,回阙骑兵趁夜色突袭了平朔关,守军仓促应战,死伤惨重。关隘虽没有失守,但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军械库被突破了一个口子,丢了百余件兵器。 此为回阙余党一波猛烈地反扑。 朝堂上炸开了锅,骂回阙人背信弃义,怀疑朝中出了内应,骂萧钰阻止皇帝签下求和书,不过这份质疑很快便被其他声音盖过了。 不管改不改国印,回阙人本性难改,一纸书印并不能成为维系平和的纽带。 当日午后,萧钰将太后陈清越接到了公主府,她听完墨玦带回来的这份急报,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陈清越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料到了?” 萧钰摇了摇头:“母后,我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您想想皇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她一桩一桩细数道来:“先帝的药是谁改的?是皇帝的生母动了手,可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哪来那么多周密的布置?” “是有人给她撑腰,给了她布置一切的底气,那个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眼通天,太医院、内务府、朝堂上,宫里各处都有他的人。” 萧钰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抖:“母后,他就是齐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内梅花依旧开得正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亮。 景珩收到陇州杜仲来信,平朔关遇袭的同时,遥关方向也有异动,疑似齐王的旧部、影蝎卫余党集结。 “母后,不能再等了。”萧钰声音冰冷,击碎了一室柔和。 “萧懿恒坐在那把椅子上,大夏就一日不宁,齐王在暗处虎视眈眈,回阙人在边境磨刀霍霍,朝中人各怀鬼胎,再拖下去,不等齐王动手,大夏自己就要散了。” 萧钰说罢,陈清越只问道:“你想什么时候?” “母后就在我府上,不必回宫了,今夜我要请萧懿恒退位。” 【作者有话说】 预计还有两章![撒花] 第122章 东曦既驾 第122章 东曦既驾 入夜, 紫宸殿里,灯火未熄。 萧懿恒面前摊着那份来自边关的急报,赫连识已带兵北上平乱。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 与之相反, 萧懿恒胸腔里有一团冰冷的东西,要把最后一点暖意都榨干了。 此处再没有别人,满室的灯火静静燃着。 小时候, 先帝抱着他坐在这里,指着案上摞成一沓的折子, 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臣子,你要用好他们,也要防好他们。” 当时不懂, 如今也似懂非懂。 人心真是一种捉摸不透的东西。 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焰猛地一歪。 萧钰站在门口,容态端庄,又锋锐至极,像一杆立在那里的银枪。 “萧懿恒,退位吧。”她道。 她能到此处而无宫人侍卫阻拦, 此刻宫里已经没有萧懿恒的人了。 萧懿恒依旧直挺挺坐在那里,他的脸色很难看, 白里透着青,犹如久病未愈的人。 他看着萧钰, 无声无言, 到头来只发出一声短暂的苦笑。 “皇姐, ”他的声音沙哑, “你执意要这样吗?” 萧钰没有回答, 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恨与怨,不带一丝波澜。 那目光又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萧懿恒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来,步子很慢,像在丈量二人之间这段路的距离。 走到萧钰面前,他停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是秋霜令。 “皇姐一定认识它,秋霜卫只认令,不认人,皇姐可知道三千死士就在皇城中,朕一声令下,即刻可入殿。” 说罢,萧懿恒举起令牌,声音陡然拔高:“秋霜卫何在!” 殿外的风声猛地一滞。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一队黑衣人鱼贯而入,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悬配短刀。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冷峻,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秋霜卫统领赵牧,参见持令人。” 萧懿恒唇角微微扬起:“赵统领,还不拿下殿中反贼。” 赵牧的目光落在萧钰身上,冷如刀锋,他拔刀朝萧钰走去。 “赵统领且慢。”赵牧觉着这声音熟悉至极,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大殿阶前,逆着光,那人的脸上带着一副银色面具。 赵牧认得他是北疆贺修筠。 他径直进殿,挡在萧钰身前:“赵统领,外患未除,内忧未解,此时大动干戈,将刀剑指向大长公主,这不合适。” 赵牧的目光在景珩的银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冷硬:“秋霜卫只忠于持令人,令主下令,秋霜卫执行。其他事,不在赵某职责之内。” “赵统领,莫要跟他废话,即刻拿下!”萧懿恒催促。 “赵叔。”景珩唤道,换回了平日不戴面具说话的语调和音色。 赵牧的瞳孔猛然一缩。 “父亲在世时,常提起你,你是他见过最衷心、也是最犟的人,你认准的事情便很难说服你。” 景珩缓缓抬手,触到而后的系绳,轻轻一扯。 面具滑落。 “今日亦是如此吗?” 赵牧站在原地,萧懿恒发号的施令如过耳风,他看着景珩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眼眶倏然红了。 景珩莞尔:“好久不见,今日可以给我个机会说服你吗?” “世子……”赵牧没有多言,“你在这里,已经是说服我的最好方式了。” 赵牧面对萧懿恒:“令主,属下不能从命。” 萧懿恒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说什么?” 赵牧抬起头,声音沉稳:“秋霜卫是老侯爷一手创建,只认秋霜令不假,但见故人,我赵某以及整个秋霜卫,恕不从命。” 他号令,数名秋霜卫如潮水涌向景珩身后,刀剑出鞘,寒光如雪。 萧懿恒踉跄后退了一步,撞在御案上,砚台翻了,墨汁泼了一桌,染黑了他的衣摆:“来人!护驾!来人!” 金吾卫已经提前调走,实力悬殊,只能受制于人。 外面的夜色空荡荡的,萧懿恒的求救石沉大海。 他的“先见之明”倒省去他们调来秋霜卫的功夫了。 “好,”他说,“好,好。” 说到后面,开始发笑。 在笑自己,和这荒唐的一切。 相隔的宫道上,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萧钰的眉头微微一蹙,景珩侧耳听了一瞬:“齐王来得这么快。” 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从腰间拔出青霜剑。 “赵统领,”景珩没有回头,“殿内交给你,护好公主殿下,我去收拾殿外那些杂碎。” 赵牧道:“世子放心。” 景珩最后看了眼萧钰:“等我回来。” 萧钰莞尔:“等你回来。” 两千秋霜令精锐和裴令舟从宫外调来的援兵汇合,正面遇上齐王军队和影蝎卫。 厮杀声渐远,那些声音传到紫宸殿时,已经被冷风滤得模糊不清,如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萧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懿恒,他的脸色苍白,双手撑在御案上,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住自己。 “恒儿,”萧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退位吧,你累了。” 萧懿恒看着她,眼眶猩红,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跌坐回御椅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顷刻间爬满了疲惫。 “长宁。”他开口,唤的是先帝赐的封号,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如同在叫一个陌生人,或者是在叫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当你将刀剑对准手足时,可曾想过后世会如何评判你?” 萧钰道:“我不在乎后世的评判。” “社稷蒙尘,民生凋敝,忠贤难谏,是你太没用了。” 萧懿恒想怒骂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年冬日先帝病重时他在做什么?大夏影蝎卫泛滥时候他在做什么?今春浣南毒虫疫病肆虐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回阙暹罗人在边境烧杀抢掠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紫宸殿里批折子,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 于己而言,什么都做了,于国而言,什么都没做。 社稷蒙尘,民生凋敝,忠贤难谏。 她说得每一个字都如一根刺,扎在他心上,喘不过气来。 萧钰从腰间抽出软剑,剑锋直指萧懿恒,气势凛人:“退位吧。” “是你自己退位,还是我杀了你?看在手足的情分上,我给你选择的余地。” 萧懿恒淌下两行清泪,他只能寄希望于宫外的齐王,他不明白,为何拥护他的是与先帝水火不容的亲王,将剑锋指向自己的却是长姐。 “皇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从那年的端午宴吗?” 萧钰平静道:“不错。” 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无数次预想的终点,如今真正拿剑指着萧懿恒时,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萧懿恒苦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也在等这一天,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告诉我,竟然期待这天的到来。” “论迹不论心,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 萧懿恒怔怔看着萧钰,眼眶已经红得不像样,目光和思绪仿佛透过萧钰,回到了先帝驾崩当夜。 “父皇驾崩那晚,我坐在偏殿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他说话像自言自语,“我想了很多人,有父皇母后,姝儿,你,齐王叔,还有朝堂上对我笑脸相迎,转过身就恨不得我死的大臣。” “我想了一夜,这把椅子到底有什么好坐的,母亲不顾一切都想把我推上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与京中富贵人家的公子属同一种,除了一些练枪练剑磨出的小茧以外,是一双不知苦楚的富贵手。 那白皙的双手上沾满了无数血。 “我还是坐上来了,这把椅子很烫,我又不敢站起来,只能忍着。”萧懿恒越说喉咙越发紧。 “恒儿,”萧钰唤他,声音依然是那样凌厉冷硬,“你可知道,从父皇驾崩至今日,边疆的将士打了多少场仗?” 萧懿恒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萧钰没有等他回答,兀自说了下去:“关西十又七,北疆三十又五,南疆二十又八,还牺牲了刘荻老将军。每一场他们都是拿命在拼,麾下的将士死了一批又一批,多少年了,他们从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萧懿恒说不出话来。 萧钰没有逼他。 殿门大开着,冷风灌进来,横冲直撞地撕碎殿内的温暖。她看了眼外面半明半暗的夜空。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厮杀。 “父皇在世时曾说过,做皇帝受万民朝拜,食俸禄,享福也要受罪,受的是天下与黎明百姓的罪。”萧懿恒半晌道。 他只是在熬,熬一天算一天,熬一年算一年。 “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萧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烛光映在她的眼里,成了两团经久不息的烈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名侍卫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皇上,齐王败了,贺将军击溃了影蝎卫和私兵,齐王被围在城西,插翅难飞!” “知道了,退下吧。”萧懿恒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侍卫领命退下,殿内重新被寂静席卷。 “皇姐,即日起,朕退位。” 闻言,萧钰手腕一转,软剑挽了个花收回腰间。 萧懿恒战战兢兢站起身,坐回桌案旁,收拾掉方才弄脏的墨与纸,在面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明黄色绢帛,他提起笔,开始写退位与传位诏书。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始终难以落下。 “皇姐想让朕如何写?” 萧钰道:“自愿退位,自愿传位,其余如何写由你。” 萧懿恒拿起笔,蘸饱了墨。 退位诏书。 笔墨落在纸上,萧懿恒写得很慢,字里行间似是在丈量登基一年来的历程。先帝在世时夸过萧懿恒字写得有筋骨,如其人。 这封退位诏书他写得歪歪扭扭,甚至难以握稳笔杆。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至今一载有余。自登基以来,德薄能鲜,未能仰承先帝遗志,至社稷蒙尘,民生凋敝,忠贤难谏,奸佞横行。” 墨迹未干,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刻在纸上剜在心里。 “此朕之过也。朕反复思之,无颜以对天下,无颜以对先帝。今自愿退居别宫,修身养性,以赎前愆。社稷不可无主,朕决意效法先贤,择贤而让。” 笔锋回转,落字无悔。 萧懿恒不敢停下。 “大长公主萧钰,先帝之长女也。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德才兼备,堪承大统。特传位于大长公主,即皇帝位。着礼部择日行登基大典。文武百官各勤其职,辅佐新君,共安社稷。” 他继续写:“即日起布告天下,即行遵办。” 明昭二年,正月初五。 写下圣旨最后一个字,他松了一口气。 随即,国玺落下,朱红如血。 还余一封传位诏书。 萧懿恒铺纸,蘸墨,继续落笔。 * 殿外早已密密麻麻跪满朝臣,远处一个身影拨开夜色走来,身上、脸上全是血。 他抬手擦了一把,血糊在银面上也不管不顾了,只是望着站在殿门口的萧钰,唇角扬起了一抹淡笑。 景珩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微臣贺修筠在此复命,齐王私兵与影蝎卫已于城西尽数伏诛。” 不足片刻,内殿大太监捧着一卷圣旨,在场人无不伏跪听旨。 一封退位诏书宣毕,紧接一封传位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追思先帝遗训,深以社稷为念。朕之长姐,大长公主萧钰,圣手仁心,夙慧天成,仁孝恭俭,出于自然。自幼随先帝读书习政,通晓经史,明达治体。南疆之役,浣南之疫,鹿溪之险,殿下亲冒矢石,不避艰险,忠勇之节,天地可鉴。 “朕夙夜审度,承继之重,非大长公主莫属。是用仰稽古训,俯顺舆情,谨以宗庙社稷之重,传位于大长公主。新君继位,望尔文武百官,各勤其职,共辅新君,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钦此——” 此为传位诏书。 丹陛正中,大太监合上诏书,双手捧着将那道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请大长公主殿下接旨。” 萧钰伸出手,接了过来,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臣,领旨。” 景珩离她很近,话音方落,他便先动了,俯下身去行礼:“臣此一生,誓死效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似是被这声山呼惊醒,众臣齐齐伏下身去,声音四面八方涌来:“臣此一生,誓死效忠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万岁,声震云霄。 萧钰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山呼,这些人里不乏有真心拥戴她的,也有迫于形势不得不跪、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的。 不过她从不在意这些人怎么想。 遥遥望去,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皇城之外,新年的余温还未散尽,万家灯火齐明。 那里的人不关心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只知道,明天的太阳会在拂晓时分从东方天际升起。 即刻起,大夏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的第一个字,将由她与众臣共同提笔写下。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走到这里了,谢谢饱贝们的陪伴,还有最后一章,看看这周能不能收尾。 晚安呀 第123章 酒暖岁长 第123章 酒暖岁长 齐王已伏诛, 城外的乱军和影蝎卫也被尽数清剿,其勾结影蝎卫,叛国作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头几日, 萧钰和朝臣在宫里收拾残局。 某日午后, 静淑太后求见,未摆仪仗,她只带了一个贴身老嬷嬷, 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偏门进了殿。 她看起来憔悴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遮不住, 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明明是四十不到的年纪。 “陛下。”静淑太后在萧钰面前跪下,“臣妾只求一件事, 求陛下放过恒儿和姝儿的性命,臣妾愿意带着他们南下,从此不再踏入京城半步,永远消失在陛下视线里。” 萧钰从未看过她如此卑微的模样。 以前做淑贵妃的时候,她的处事举止都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萧懿姝亦是完全随了她。 自幼是名门千金,后来又为太子生母,刘静嘉不懂得何为低头忍让, 饶是面对皇后、乃至后来的皇太后,除了位份, 她无不与其分庭抗礼。 如今的她为了儿女的性命不得不弯了腰。 “朕不是蛇蝎心肠,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论辈分, 朕应再唤您一声淑娘娘。”萧钰将人扶了起来, 递给她了一张帕子。 “姝儿一向与朕无冤无仇, 在浣南时候甚至帮了不少忙, 在朕身边照料了许久, 她若愿意继续留在宫中,仍可做她的长公主。至于萧懿恒,朕答应您,只要他安分守己,留在哪里随你们便。” 静淑太后肩膀微微一颤,她接过帕子,揩去将出未出的泪花,眼底感激释怀。 “陛下大度,臣请替恒儿和姝儿谢陛下恩典。” “朕问您一件事,他们是不是你和父皇的孩子?”萧钰又开口,一语正中静淑太后眉心。 她被问得僵了一瞬,须臾,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是齐王的。” 刘静嘉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都是齐王的。” 亲耳听到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萧钰虽知情,但仍有些如遭雷击。 静淑太后没有抬头,声音断断续续,思绪回到了二十余年前。 刘静嘉与萧随自小相识,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年她十五,他十七,曾私定下婚约,只待时机成熟,萧随便迎娶她为妃。 可身为太子的萧承看中了刘静嘉,并非倾慕于这个人,只因彼时刘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太子需要这股力量来稳固自己的储位,于是向圣上求旨,娶了她做太子侧妃。 刘静嘉不愿意,迫于家族与圣意的威压,她不得不低头。 “臣妾及笄后,再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有萧随一直陪在臣妾左右,始终如一。嫁给萧承是为了家族,可每次与他亲近便觉得恶心,臣妾暗自发誓绝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后来与萧随的事便水到渠成。 刘静嘉有孕后,齐王萧随自请离京,前往遥关十八城驻守,自此相隔千山万水。 即使这样,他们没有断书信,信里风月思念应有尽有,某次齐王回京时,刘静嘉将两个孩子是他骨肉是事实道出。 后来齐王便“疯”了。 “恒儿和姝儿是萧随的骨肉。”静淑太后平静道,“臣妾对不起先帝,可臣妾不后悔。” 她说罢,终于解开了多年心结,如今齐王也不在了,萧懿恒退位,除了保住性命安稳过日子,她别无所求。 “朕知道了。”萧钰道。 静淑太后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 萧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处置您或姝儿恒儿没有什么用处,您与齐王的事与朕无干,不如让它揭过去,于谁都好。” “谢陛下。” 静淑太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新帝的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十五过后一日。礼部本选定的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但思及刚退位的那位刚巧是一年前的二月初二登基,忙将日程提前了半月。 新帝登基,改年号永熙。 雪消春浅,地气回暖,柳色遥看近却无,万物褪去枯槁,笼上一层薄薄的青黛。 天地之间,全是新意。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北疆、关西、南疆边关驻军增军饷一成,边民每户赐米一石。” 大夏永熙元年,正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大赦。 齐王各处残留的余党以及影蝎卫被一一清算,景珩在登基大典结束后,便启程去北疆,这次回阙人被收拾得够呛,暂时不敢再犯。 朝廷官员大换血,新令一项接着一项颁布,各部有条不紊,各司其事。 六司女官入朝议政,以一品女官徐熙为首的尚衣司在大夏江南设立多个纺织分部,后暹罗新王纳塔娅主动建交,与大夏打通丝绸布匹低税通商。 如此只是一个伊始。 永熙元年秋收比往年收成堪堪增加了三成。 临近初冬,景珩归京述职,回阙人彻底退回草原深处,曾入京的使臣阿什那默错因举旗犯边,与乱军被射杀,如此重创,回阙短期不敢再犯。 朝堂上,萧钰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景珩不假思索:“皇上,臣有罪。” 殿内恭贺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他,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战功累累的将军又在唱哪出。 萧钰问:“贺将军何罪之有?” “臣犯欺君之罪,数年来日夜难安,今当着皇上与满朝文武,臣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说罢,他取下了脸上那张银面,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景珩跪在殿中央,开始陈情。 “臣本名景珩,长平侯景湛之子,先父于北疆中伏身亡。朝中定论,谓其轻敌冒进,以至兵败。可臣不信,先父用兵向来谨慎,怎会贸然踏入死地。臣查了三年,蛛丝马迹,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臣不愿相信的事实。 “先父死于自己人算计。彼时臣人微言轻,思来想去便化名贺修筠,投身军中,从最底层做起,臣不怕吃苦,只想离真相更近一些。 “臣打了四年仗,一路做到了镇北将军,从无贪恋权力之心,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有资格接触当年的旧档。所幸臣找到了先父中伏真相,彼时军中安插了朝廷细作,来自齐王萧随与瑞王萧勋麾下,先父行军路线被泄露,其勾结回阙人设下埋伏。 “臣去年冬月本想带着证据回京臣请请罪,可臣没想到齐王动手更快,回京途径鹿溪臣险些丧命,彼时陛下以身犯险救了臣一命。 “臣犯欺君之罪,罪无可赦,臣不求陛下宽宥,但求陛下知道臣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是为了先父清白,以及那些战死沙场却连一个公道都未得到的将士。 “臣言尽于此,听凭陛下发落。” 他静静等着御座上的人开口。 “朕知道了,景世子,欺君之罪本该重罚,可念在你为国立功、浴血奋战的份上,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微微扬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景珩伏下身:“臣,谢陛下隆恩。”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百官中没人站出来说不妥,毕竟萧钰向来说一不二。 况且谁不知道?他贺修筠就是这个女人座下的御犬,还是最凶最忠诚的那个。 看这架势,恐怕她早就知道实情了,今日一出,完全是演给朝中百官看的。 * 岁寒又冬至,人间小团圆。 刘翎冉回京了。她南下近两年,这是第一次回来。萧钰召见了她。 刘翎冉风尘仆仆,径直入宫,走近殿内,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束,露出一张被南疆风沙磨砺得分明的脸,眸如星月,灿灿灼灼。 萧钰一时间愣了神,她见到刘翎冉时仍不自主地忆起彼时京中那个活脱的姑娘,如今她已经剥脱了稚气,变得成熟稳重。 “臣刘翎冉,参见陛下。”她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萧钰笑着说。 刘翎冉站起身,视线相撞时,她先没忍住笑了,灿烂如烈阳。 “陛下又消瘦了些,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又熬大夜了?”刘翎冉语气熟稔,一别经年,仿佛昨日。 萧钰道:“你还是老样子。” “哪有?我现在也是堂堂大将军。”刘翎冉嘿嘿一笑,“我远在南疆时可听说了朝中一个惊天大八卦!” 她挤眉弄眼问:“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谁的身份了?” 正说着,殿外有人求见,随后景珩进来了。刘翎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就是贺修筠吧。” 景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扬唇道:“好久不见,刘将军。” 刘翎冉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好几圈,像在确认什么,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不……”她别扭道,“你还是把面具戴上跟我说话吧?好不习惯。” 旁边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萧钰哭笑不得。 入夜,飘起了小雪,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这座府邸是当初先帝赐给贺修筠的,如今主人自揭身份,宅子的牌匾依旧没换。 裴令舟从后院的梧桐树下挖出了一坛酒,搬到棚下,酒坛子上的泥封一打开,漾得满院皆是香气,浓烈醇厚。 “这坛我埋了三年,尝尝。”裴令舟分了几碗,给景珩和刘翎冉一人倒了一碗,萧钰酒量不好,只给她拿了一个小酒盏。 “为刘将军接风洗尘!” “干杯!” 杯碗相撞,余音荡开。 萧钰轻轻抿了一口,刘翎冉倒是豪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好酒!裴管家深藏不露啊!” “喝了我酿的酒就不准叫我裴管家。” “略略略……”刘翎冉扮了个鬼脸。 酒过三巡,萧钰喝得头脑发沉,晕乎乎的。 “景珩。”她唤了一声,带着含糊不清的尾音。 闻言,景珩伸手将她手里的空盏轻轻抽走,放在桌上。 “明日我起不来了,帮我告个病假。”萧钰声音闷闷的。 景珩温柔笑道:“陛下忘了,冬至休沐三日,明日不用上朝。” 萧钰反应过来了,唇角漾开一抹笑:“冬月冬,人间小团圆……” 冬至吉祥,迎福践长。 竹棚下燃着小炉,雪还在落,酒气在院里弥漫成一片软绵绵的醇香。 冬山如睡。 冬至的夜为一年中最久,此后便白昼渐长。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从夜深坐到露重,再到月斜。 酒醇,炉暖,雪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预计还有三则番外。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终于打下了正文完这三个字。 到这里,感谢所有小可爱饱贝们的鼓励灌灌,都是我一路上莫大的动力,同时也感谢自己[猫爪] 祝愿大家三次愉快,感谢相遇! 鞠躬~ 第124章 番外一·聘礼 第124章 番外一·聘礼 永熙二年春日。 萧钰登基已满一年, 大夏朝首位女皇帝将朝政理得有条不紊,国库日渐充盈,群臣从最初的战战兢兢, 到后来的心服口服, 再到如今的俯首帖耳。 这日早朝,议事已毕,萧钰正要宣布退朝, 礼部侍郎忽然出列,双手持笏板, 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萧钰抬手示意:“奏。” 礼部侍郎道了一大段引经据典的谏言,大意是:陛下春秋鼎盛, 年华正当,然国本不可空虚,宜早择贤德之人,以绵延皇嗣,安定社稷。 话音方落,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时不时瞥一眼站在武将队列的那个人身上。 景珩噙着一副笑容, 旁人看来完全是皮笑肉不笑。 御座上的人看了眼礼部侍郎,目光悄无声息掠过景珩,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快到没有人瞧见。 萧钰点头:“知道了, 容朕思量。” 礼部侍郎很意外, 本是鼓着胆子上谏, 陛下居然应允得如此之快。 那么思量过后, 距离提上议程也不远了。 萧钰起身, 退朝。 景珩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明黄得身影消失在殿侧,直到旁边的裴令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冷冷地“嗯”了一声,大步走出殿外。 他以为她会找他说话,直到临近晚膳,宫里也没传来丁点消息。 景珩坐不住了,去紫宸殿寻萧钰,殿门始终关着,出来的是太监小福子,笑着说殿下今日政务繁忙,请将军早些回府歇息,改明儿再来。 景珩道了谢,带着一腔闷气出宫。 路上,他满脑子都是礼部侍郎那句“宜早择贤德之人以绵延皇嗣”。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没有做主的资格,她是君主,他是臣子,皇帝开枝散叶乃天经地义,大臣凭什么不高兴? 可他偏就不高兴,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她。 谁也不行。 回府后,裴令舟见此人脸色如锅底,猜到景珩傍晚入宫吃了闭门羹,难得收嘴没打趣景珩。 谁料景珩逮住讪讪躲走的裴令舟:“走!办事!” 裴令舟预感不安,硬着头皮问道:“办什么事?” “给礼部侍郎柴大人一点教训,让他明白奏不能乱上,话不能胡说。” 裴令舟:“……” 天色擦黑,景珩已经谋算好了如何给礼部侍郎教训,忽然府外有人敲门:“大人,皇上说来接您,有话与您详谈。” 景珩出门,看见廊下果然停着一顶小轿,没有任何标识,他一眼认出来那是萧钰的私轿。 他上了轿子,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院落前停下。 院里装潢精致,下人领着景珩来到内院,此处没有点灯笼,只有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萧钰坐在桌前,一只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景珩站在门口,没有动:“陛下召臣何事?” 萧钰挑了挑眉,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生气了?” “臣不敢。”景珩的声音硬邦邦的。 萧钰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春日夜风轻抚,吹动萧钰垂在耳边的几缕碎发,如瀑长发今日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垮在一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柔和。 景珩眸光微动,思及白日朝上的事,又不动声色地敛了神情。 见状,萧钰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像在试探水温。 景珩还是没动。 她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些,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停留片刻才离开。景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依然是僵的。 萧钰索性伸手,严严实实覆上他的眼睛,睫毛在她的掌心轻颤了一下,痒痒的。而后萧钰封住了他的嘴唇,烙下一个结实的吻。 景珩那层外壳开始碎裂,碎到心口,他伸出手,将她带到怀里,回应地吻了回去。 攻防调转,萧钰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推了推景珩的胸口,没推动。 他便放过她的唇,转而吻她的眼角、鼻尖、脸颊、耳廓,一处一处吻了过去,不肯放过关于她的任何方寸。 萧钰被亲得浑身发软,声音闷闷的:“好了……好了……” 景珩终于停下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萧钰轻轻拍了拍他,声音含笑:“挑个吉日,我们把事办了吧。” 景珩抱着她,问道:“办什么事?” “我说,成婚,你不想?还是在和我装傻?” “想,想了许久。”景珩道。 “是么?” “今日为何要躲我?朝上礼部侍郎说的一番话,我还以为皇上您不在意呢。”景珩开始算账,说罢又偏头,一片湿滑侵入唇舌。 萧钰挑着亲吻的间隙与他耳语:“此前你去北疆平乱,想必还没备好娶我聘礼,这事便由我来……这座温泉别院的地契,明日我叫人送至你府上。” 彼时朝事安定下来后,萧钰亲自挑选了这座温泉别院。其依山而建,占地不大,却极精致。这所院子换了好几任主人,每一任都修葺过,拆拆建建,但格局没变,那眼温泉还在。 萧钰让人去谈,对方是个布匹商人,听说买主是宫里的人,说不用买,送给贵人也行。后来萧钰乔装打扮亲自到场,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一分也不能少,她买来当聘礼的。 商人战战兢兢报了个数,银钱两讫,对方将地契亲手送至她跟前。 萧钰没有讲选地方购置别院的过程,她吻了吻景珩,道:“往后这别院是你的,我也是。” 有些人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被一番话冲昏脑袋。 “怎么,嫌轻了?”萧钰调侃。 景珩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要我命了。” 萧钰愣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潋滟如酒:“今夜我还有一件事想办。” 她捉住景珩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景珩能依稀感觉到她的心跳。 于景珩而言,有什么东西已经撞得胸口疼痛如摧。 这所温泉别院建在山脚,周围是密密的松林,将所有灯火喧嚣都挡在了外面。不知何时,外面落起了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更显阒静。 别院有一方宽阔的温泉池,水面蒸腾,朦胧之感如雨后的湖。池底铺着鹅卵石,踩上去圆滑细腻。 萧钰说今夜的要办的事是:让景珩侍奉她泡温泉。 她拖着景珩来到池边,脱了外袍搭在池边的石头上,穿着中衣踏进池中,水没过腰际,热气氤氲,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白之中,看不太真切。 越看不真切,越叫人移不开眼睛,模糊了眉眼与视线。 萧钰假意催促:“下来,舍得让我等你吗?” 闻言,景珩开始解衣带,动作不紧不慢,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绕了几圈终于艰难地解开了。 萧钰在水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景珩踩着池底的卵石,拨开雾气,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他看见,热气包裹上来,把萧钰脸蒸得红扑扑的,她靠着池壁,声音带着软绵绵的餍足:“舒服吗?” 景珩环视四周,这座温泉池背靠青山,幽静雅致,此刻还能依稀听见外面的落雨声,他笑道:“眼光不错,看上了这么个好地方。” 萧钰凑过去,轻轻道:“我的将军,万贯不换。” 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哦,这别院只送我一人?还是日后也会送予旁人?”景珩偏过头看她,水汽蒙在萧钰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如沾了露水的碟翼,嘴唇红润欲滴,像一颗樱桃。 萧钰朱唇轻启:“当然只给你一人……我也是。” 池水荡了一下,漾开一圈一圈涟漪,撞在池壁上。 萧钰伸手,在水下握住景珩的手,十指相扣。 池边的照明灯透过雾气,光线柔和,笼罩了半室暖调。远处的松林里有风穿过,夹着雨声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亲吻的间隙,萧钰的中衣退下,只剩一件薄薄的亵衣,而对方身上早已被她扒得一|丝|不|挂。 最后,萧钰捉着景珩的手,将他的手指带到后背抹胸的系带上:“解开,都在温泉别院了,又不是在宫里。” “你先点火的。” 景珩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手指嵌入指缝,她的皮肤被水一泡,更湿更滑了,如同一块温热的玉。 雨声绵密,打在窗牖上。 雨势渐大,起初与室内的声音相映,而后逐渐盖过,这场暴雨下到了屋内。 水面映着两个人严丝合缝的倒影,模模糊糊,影子被水波揉皱了又舒展铺开,反反复复。 到最后,萧钰想逃,腰便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箍住了,整个人又被带进一个湿漉漉滚烫的怀里。 “跑什么?”景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他的鼻尖蹭着萧钰湿漉漉的乌发,她缩了缩脖子。 似乎察觉到萧钰的躲避,便收紧手臂,像抱一只想逃跑的猫。 萧钰挣了两下无果,一手撑着池壁,最终卸力安分地靠在他怀里,景珩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拂过湿漉漉的肌肤,将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景珩。” “嗯。” “方才你有些过分了。” 景珩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嘴唇贴着她后颈一处柔软肌肤,轻轻印了一下,随后安分地说:“臣知错了,我的陛下。” 夜风习习,松涛阵阵,雨也停了。 景珩抱着她,餍足地闭上眼。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作者有话说】 [躺平]晚安啦!五一五一快点来![猫爪] 第125章 番外二·大婚 第125章 番外二·大婚 第二日, 萧钰便昭告朝野。 消息不胫而走,圣上要在六月初八那日大婚,新郎官是长平侯府世子, 也是曾经的镇北大将军贺修筠。 群臣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四面八方恭祝,送上贺礼。 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筹备大婚仪式, 一面还要揣摩皇上的心意。 按祖制,皇帝大婚, 应立后、纳妃、选秀,而他们的陛下是一位女性。往前细数几代,前朝并非没有女帝登基掌权的先例。 百年前有位元和帝, 凭一身武功和过人的领兵本事,开疆拓土,打下万里基业,后顺理成章地登基,饱受赞颂。 相传这位元和帝本是当朝六公主,登基后数年里只和一个出身贫寒的书生状元成了婚,育有一子。 彼时有不少人调侃, 元和帝坐拥万里江山,想要什么花样的男人没有?偏偏找个没背景的寒酸书生过了一辈子。 后来元和帝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让所有风言风语乖乖噤声。 自此民间说法两极反转,口口相传皆是:元和帝与右相大人伉俪情深, 佳偶天成。 这桩趣闻相传到当朝早已淡了许多, 如今萧钰这一举动, 又让不少人重新津津乐道起来。 礼部尚书欲言又止, 被同僚劝了回去, 他又上了一次折子,措辞委婉了许多,大意是陛下此举虽情有可原,然国本不可轻忽,恳请陛下三思,甚至提出完全可按照正规选妃流程来选夫。 萧钰批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礼部尚书再也没上过折子了。 六月初八,夏至未至,暑气初生。 宫人们卯时刚过便开始忙碌,各处穿梭如织,从宫门到上京城内,红绸一步一系,丝绦在晨风中轻轻曳动,灿灿灼灼。 萧钰坐在正殿的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天边的鱼肚白泛出淡淡的金色,日光透过雕花窗户洒进来,碎金满地。 今日不穿冕服,换喜服。 这身衣裳是统管尚衣局女官徐熙召集五位顶级绣娘缝制,六人统共花了一月时间才完工。 侍女捧来凤冠,九龙四凤,饰以明珠翠玉。 铜镜里的女子,眉是远山黛,颊上薄薄一层胭脂,晕开如灿灿的云霞,额间贴了花钿,金箔剪成梅花样,盈盈亮亮。 侍女奉上一只朱漆匣子,里面并排放着几枚胭脂片,裁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殷红幽润。 萧钰拈起一片,将胭脂片对折,轻轻含住,颜色在唇上化开。 她端详片刻镜中的自己,道:“好了。” 侍女们替她整理喜服的衣摆,今日的陛下,是她们从未见过的陛下。 吉时到,钟鼓齐鸣。 萧钰跪坐在装饰一新的御辇上,从寝殿出发,沿着宫道缓缓前行,后面跟着浩浩汤汤的仪仗,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两侧宫墙皆悬满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 景珩站在奉天殿下,亦是穿着一身吉服,腰间竖着玉带,头戴金冠。 御辇停下,侍女掀开层层叠叠的红纱,萧钰从辇中走出,凤冠上的珠玉在灿烂阳光下晃动。 她抬起头,隔着凤冠的九道垂旒,目光定定落在大殿阶下那抹赤色身影上。 景珩站在天光下,同样在看着她。 隔着一整条长长的丹陛,还有整个前世今生的漫长如艰。 她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侍女在身后提着繁复的裙摆。汉白玉阶上铺了红毡,踩上去软绵绵的。 萧钰走到他身旁,伸出手,等着他。 景珩握住她的掌心,由她牵着,踩着玉阶一步一步走至奉天殿前。 殿内燃着龙凤喜烛,香烟袅袅,从铜鹤嘴里吐出,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祥云里。 礼官唱赞,行合卺礼。 两人各执一盏,饮了半杯,又交换了手中的酒盏,饮尽剩下半杯。 萧钰惊异地发现,杯中竟被贴心地换成了甜口的果酒。 然后是结发礼,侍女捧来金剪,萧钰剪下一缕乌发,景珩也剪下一缕,两缕青丝用红绳系在一起,放进锦囊中。 礼官高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礼成——” 殿外鼓乐齐鸣,紧接着一束光从地面窜起,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云霄。 大白天放烟火,本不显眼。可今日的礼花是特制的,火药里掺了矿粉,炸开泼洒出一大片浓烈的色彩,从湛蓝的天幕倾泻而下,流光灿灿如虹。 萧钰站在奉天殿前,仰头望着那片天幕,日光很亮,焰火一朵接一朵,硬是从日光里抢出了自己的颜色。 她提前看过流程,礼部并未筹备这一环。 这场焰火响了近一刻钟,萧钰看着天上最后一朵消散的金色焰火,唇角弯了弯,看向景珩,正想问是不是他筹划的。 “好看吗?”他问。 萧钰撞进他的眼睛里。 她看了多久焰火,景珩就看了多久她。 萧钰愣了一下,莞尔道:“这是我看过最盛大的一场焰火。” 天上的硝烟还未散尽,两人便被簇拥着入宫。 黄昏时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正殿里摆了宴席,宴请诸多朝臣宾客。 皇太后陈清越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吉服,髻边簪了一支赤金步摇,雍容端方。 景珩给皇太后敬完茶后,又扎入席间招待宾客,没喝两轮,小太监跑着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太后娘娘说了,让您回屋去陪陛下,这儿交给她。” 景珩点头笑笑,去给皇太后道了谢。 陈清越笑了笑:“快去吧,别让钰儿久等。” 景珩找了个间隙溜之大吉,等殿内有人反应过来,打趣道:“新郎官着急,咱们别拦着了。” 众人笑了起来。 除了景珩,还有几人也一起跟着溜了出去,裴令舟拎着景澄:“一会该改口叫陛下什么?” “澄儿这么聪明,用你提醒啊?”刘翎冉凑近呛道。 景澄为自己正名:“是啊,令舟哥哥,陛下是嫂嫂,嫂嫂是陛下,一直以来都是事实。” 景珩是被裴令舟推至洞房门口的。 其实裴令舟只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就顺势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内殿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进去啊。”裴令舟在身后道。 景珩没动。 “阿兄紧张了。”景澄仰着脸看他,无情拆穿,十四岁的孩子,已经高过他的肩了。 景珩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你小子皮痒了。” “让开让开,我来。”刘翎冉从后面挤上来,一边跃跃欲试要推门,一遍催促景珩,“你不来我真推了啊。” 几个人在门口推推搡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萧钰耳中。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片刻后,萧钰语调带笑:“闹够了就进来。” 门被推开,景珩打头阵进屋,身后跟着一串人。 桌上摆着酒菜,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暖红的光里。 萧钰坐在床沿,一身喜服还没有换,她执一把金丝团扇,扇面绣着一对鸳鸯,水纹漾漾,莲叶田田。 她将扇子挡在面前,叫人看不清面容。 喜婆婆跟在最后,探出半个身子,面上笑得要开花:“新郎官,说点好话,新娘子听满意了,这面团扇呀才能取!” 旁的人开始哄笑,门口挤着一群人,几个小孩子端着花生喜糖,宫娥和女官们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年轻的武将,探头探脑往进瞧,徐熙组织秩序,让他们别推搡。 “新郎官,你倒是说句话啊!”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景珩站在那里,看着萧钰面前的团扇,余光瞥了眼身后乌泱泱的人头,突然一热。 “快点快点!”裴令舟也加入的起哄的行列。 景珩清了清嗓子:“陛下今日真好看。” “就这?”刘翎冉愤愤抗议,“换一个,说点旁人不知道的。” 萧钰躲在扇面后,耳尖红红的,睫毛颤了颤,而后扇面往下挪了挪,堪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给了些鼓励,更多的是不肯轻易就范。 “往后府外府里,都是陛下说了算。” 扇子后传来一声轻“嗯”,尾音上翘,像是在说:还有呢? “银子归陛下管,俸禄、赏赐、外快,一个铜板也不瞒着。” 扇子动了一下,露出半截鼻梁,那双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一些。 “吵架了陛下最大,陛下说对就是对,说错就是错,我绝不还嘴。” “……当然,我不会跟陛下吵架。” “早膳我侍奉陛下,晨起更衣我侍奉陛下,屋子我收拾,陛下只管朝上,家里的事都归我。” 扇子终于放了下来,萧钰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粉扑扑的,似三月里的桃花。 “还有吗?”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 景珩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将她手里的团扇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天大地大,陛下最大。” 满屋子的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起哄声。 刘翎冉拍着手跳了一下,裴令舟笑着摇头,萧钰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景珩站在她面前,被一群人围着起哄,耳根也悄悄红了。 “哎哟,新郎官,你怎么还杵在这?来来来,坐这儿。”喜婆婆把景珩按在床沿上,和萧钰并排坐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的一方气息。 景澄更是顺势叫了一声:“嫂嫂,我阿兄今日难得矜持了。” 满屋人笑了起来,景珩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 “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行了行了。”喜婆婆终是顾及萧钰的身份,笑着把众人往外赶,“留点时辰给新人。” 笑声一路漫至廊下,渐渐远去,喜婆婆最后一个出门,笑盈盈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关了门。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在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景珩看着面前这张摄人心魄的脸,似乎觉得这是一场梦,如镜中花水中月,想让人如此流连,如此缠绵。 萧钰眨眨眼睛,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萧钰莞尔,凑近他,吻住他之前轻轻道:“那你来感受一下是真是假。” 景珩的手从她的腰间缓缓上移,拖住她的后脑,将她微微仰起的脸又抬高了些。他吻得很深,似是想要确认她的温度以及她的存在。 萧钰的唇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又有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暖。 从疾风骤雨到和风细雨,一寸一寸地亲吻过去。 萧钰觉得自己像沉入一片温水中,四周寂静,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和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的手指滑倒他的肩上,又落到他的颈后,轻轻环住。 景珩感受到她手臂的重量,如一条温柔的河流,从肩头流过,漫过心口,淌过经年的所有血与尘沙。 她就是真实。 历经千帆,她是帝台上运筹帷幄的君主,亦是那个数九隆冬里,拨开风雪撑伞走来的小公主。 此后杳杳寒山道,皆陪她一一走过。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 出门游玩散心注意安全,没有出行计划的饱贝好好休息呀! 另外,本文自4.30日开始入v啦!感谢饱贝们的支持!按照计划只剩下最后一篇番外在制作中了。 第126章 番外三·梦境 第126章 番外三·梦境 历经许久沉沉浮浮, 萧钰窝在锦被里,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在枝头不肯落的花。 她眯着眼, 望着景珩在收拾地上撇得乱七八糟的喜服, 叠衣物的间隙,还不忘倒了两杯温水,一杯自己喝了, 一杯喂给她喝。 景珩知道她脸皮薄,清理“战场”这种事不愿交给侍女们, 就由他亲自做了。 萧钰看着他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想说“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话到嘴边,没什么力气说出来。 太困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眼皮。 景珩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歪在床上阖眼了,他走过去,俯下身看她。萧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睫毛颤了颤, 不想睁开眼睛。 “沅沅。” 萧钰已经默许景珩叫她的小字了,尤其是每次情到深处, 景珩就要喊两句逗她。 “沅沅?”景珩又唤。 “嗯……”萧钰声音软绵绵的,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困得厉害?” “嗯……” 景珩将她捞起来拦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她的腰, 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 打横抱了起来。 萧钰的头靠在他肩上, 呼吸很轻, 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像小猫的鼻尖在蹭。 景珩道:“沐浴,沐完了再睡。” “不要。”萧钰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好困。” 景珩没听她的,抱着她走进浴房,池中的水已经备好,水没到胸口,萧钰激灵了一下,睁开眼,那点清明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困意重新淹没。 “我帮你洗。” 得了准话后,萧钰的手是垂了下去,泡在水里,没骨头似的。 她靠在景珩怀里,闭上眼,任由他帮忙洗。 头发洗好了,景珩用帕子裹住,然后是身子,他的手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游走,带着皂角的香气,力道不轻不重。 白皙的皮肤上可见星星点点暧昧的痕迹,在水汽里透着淡淡的粉。 洗完后,景珩将人从水里捞出来,裹住擦干。 萧钰靠在他怀里,景珩用另一条帕子绞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擦到半干,又换一条新的。 擦拭干后,景珩把她抱回卧房,放在床上,替她穿好中衣,系好衣带,盖好被子。 须臾后,萧钰的呼吸渐沉,才熟睡过去。景珩坐在床沿,看了她一会,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烛。 他低头,在萧钰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晚安,明天见。” 萧钰已经沉沉睡去,今夜她很劳累。 她做了一个梦。 梦是从一片浓烟开始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火海,此处是公主府,椽木门窗烧得噼啪作响,火星从头顶坠落,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萧钰摊在地上,身体一点也挪动不了,连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软筋散,她知道这种感觉,为何回到了前世临死前。 火越来越近,帐幔烧着了,垂落下来,带着一帘的火,热浪扑面而来,皮肤开始发烫。 她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火舌一寸一寸逼近吞噬。 意识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痛得仿佛要炸开。任何置身于此的人都会有一种知道要死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即使再来一次,饶是如此。 火舌舔舐上她的裙摆。 然后她醒了。 她没醒,是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如一缕青烟,从面目全非的躯壳中挣脱,飘到了半空中。 萧钰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地砖上,火焰烧身,身体几处的皮肤已经被烫得起泡。她的脸朝着天的方向,眼睛闭着,没有了知觉。 她想喊,喊不出声,就这么飘在半空中,看着大火即将把自己的身体焚尽。 忽然,火海里闯进一个人影。 是从后殿方向钻进来的,那人披着一件湿透的毯子,低头猫腰,从火舌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过来,每一步都在抢时间。 萧钰想要看清她,那张脸被浓烟熏得灰扑扑的,是刘翎冉。 刘翎冉扑到她的身体旁,将那张湿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扛在肩上,咬牙往外跑。 火焰数次扑过来,被湿毯子堪堪挡住,椽木落下,险些砸到刘翎冉,又有烧焦的木头砸下,溅得四处都是火星,毯子已经在冒烟了,她依然迈着步子继续往外跑。 萧钰的神识飘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别救我了!快走! 你真是个傻子!再不放下我,你也难出去了! 快走啊!我已经死了! 实际上,她发出不了丁点声音,只能看着刘翎冉扛着她的身体在火海里寻找出路。 殿门外很乱,救火的人四处都是,没人注意到后殿角落里,有个人背着另一个人从火海中爬了出来。 府外停了一辆马车,刘翎冉背着萧钰在车前停下,裴令舟搭了把手,把萧钰的身体拖上车。 马车疾驰往将军府方向。 “大夫!大夫在哪!”刘翎冉急道。 大夫在府里候了半夜。三个大夫轮流把脉,轮流摇头,说节哀。 刘翎冉不肯信,把大夫推到一边,自己伸出手探了探萧钰的鼻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腹贴着萧钰的人中处,等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她去摸萧钰的颈部,什么动静也没摸到,最后她把耳朵贴在萧钰心口,听了很久。 没有任何气息和动静回应她。 片刻后,刘翎冉抱着萧钰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萧钰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腿上、身上有数道焦黑的疤痕,半张脸血肉模糊,一头乌发被烤得焦黄卷曲。 神识悬停在半空,萧钰想哭,她伸手去摸刘翎冉的头发,手指穿过了她的头,什么也摸不到。 裴令舟站在一旁,看着刘翎冉哭,没有劝,他捏着拳头,转身走进书房,点了一盏灯,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将军,殿下殁了,皇帝放了一把火,火势太大,救出来时人已经没了。” “节哀。” 贺修筠回信比预想中快得多,信纸上自己潦草:把她葬去青州,我从北疆出发,来见你们。青州会合。 刘翎冉的眼泪如断了线,裴令舟一连几日面色也不太好看,趁着间隙,刘翎冉和侍女将萧钰全身都擦拭了一遍,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准备动身去青州。 萧钰的神识出不了京城,她成日飘荡在皇城的飞檐斗拱间。 后来的一些事情,她是亲眼瞧见的,另一些事情则是听人口口相传的。 她被秘密安葬在了青州,那里也安葬着多年前北疆一役中的数位亡魂。 贺修筠兵败,葬身于北疆,消息入京那日,她哭了许久。 刘翎冉的父亲刘荻老将军于南疆中暹罗影蝎卫埋伏,殉国身亡,刘翎冉顶替上父亲的位置,继续驻守南疆阵地。 次年春日,上京城雨水连绵,海棠花开如烟霞,长平侯长子逼宫,南疆刘翎冉、关西赫连识二位将军未回援京城,萧懿恒兵败如山倒。 萧钰飘在皇城最高处,望着脚下的千山万壑,万家灯火,一切生机勃勃。 再后来,便是那道荒谬的封后旨意。 现在想来,萧钰全部明白了。 梦在这里断了。 萧钰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眼前有一座坟茔,安置在青州的一处山坡上,面朝着西南的方向,墓碑上字迹如新,萧钰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她的坟冢。 坟前有一壶酒和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清隽便服,坐在墓碑旁的石头上。 景珩脸上的意气风发被磨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底色,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一坛放了多年的酒,被岁月和政务犁出了沉稳。 萧钰猜测,这是三十余岁的景珩。 “我退位了,澄儿即位,他今年刚好二十。”景珩边说,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洒在墓碑前,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现世一切都好,只是有点想你。” 景珩退位后,新帝景澄亲自攥写了这段历史:先帝与元昭皇后伉俪情深,在位十年后宫无一妃嫔。元昭皇后早逝,未留子嗣。先帝退位,传位于燕亲王,归隐山间,终身未娶。 ——你是亲口许诺要嫁给我的妻子,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在史书上要与你并肩齐名的亦是我。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刘翎冉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半篮鲜花和半篮果子。 她看了一眼景珩,又看了一眼墓碑,歪头道:“你该不会是想不开了,退位打算随她去了吧?” 说罢,刘翎冉也长叹一声:“距离她走,十二年了……” 景珩没有回头,“不是没想过,但我要这么做,她肯定不高兴。” 他望着墓碑上的名字:“这世上还有很多风景,她没有看过,我打算一一去看,再一一回来告诉她。” 刘翎冉沉默片刻后,把篮子放在墓前,一屁股坐在景珩对面的石头上,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红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行,那你去,看完了回来讲。”她笑着说,嘴里还含着果肉,声音有些闷。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景珩问。 刘翎冉道:“下月我就要回南疆了,孩和她爹都跟我走。” “他打算辞去京中的官职?” 刘翎冉描述得绘声绘色:“他本来是这个打算,我说不可啊,难道真想当府中管家了吗!事后我俩进宫在皇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皇上特地给他调任了南疆的官职。” 景珩想,这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多年来不知唱过多少场这样的戏了。 先前是唱给他听,现在又唱给景澄听。 刘翎冉开始惋惜:“我们都走了,下次再见你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有空我会去南疆看看的。” 刘翎冉啃完果子,笑了起来:“必须来啊,你可要来瞧瞧那条通往暹罗的商路有多气派,还有边境的南市,那里卖的尽是奇珍异宝。” 萧钰的神识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人,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她轻轻走了过去,坐在景珩和刘翎冉中间。 虽然她只是一团不知存在与否的意识。 山风拂过,慢悠悠暖悠悠的,吹得林间发出沙沙暗响。 “诶,起风了——” 此后经年,景珩去了南疆,逛了边境与暹罗互通的市集;去了烟柳画桥的金陵,夜色初临,画舫仙歌,吴侬软语;关西驻地在往西走一百余里,是苍茫的雪山;大西北神幡猎猎,在旷野的风中翻卷如浪,海东青盘旋在天穹高处,翼展无声。 每走完一处,最后的终点都是青州。 巷中人都知道,这里住了位京城的大人物,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搞什么归隐。 这人是个鳏夫,据说他的妻子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自此,本文正式完结啦! 感谢所有饱贝们的陪伴[猫爪] 祝大家五一快乐!现生愉快! 我们有缘再见[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