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母子)》 初遇 番茄的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时,凯瑟琳正蹲在花园角落的藤架底下,夏末的太阳将石板晒得发烫,她光着脚,裙子撩到膝盖上,手里捧着半个还带着露水的红番茄。 这是夏末最后一批熟透的红番茄,她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就爬进藤架底下摘的,以便她蹲在角落里偷吃。 她的母亲极其严苛,为了保持身材,已经将她身上柔软的紧身衣换成了鲸骨束腰,并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放肆地吃番茄是什么时候了。 阳光被头顶的藤叶切碎成大小不一的光斑,落在她被果肉撑得鼓起来的脸颊上,以及她小腿挤出的白皙软肉。 她的腿已经不再纤细,因为她十四岁了,开始淑女教育的同时,身体正以令她不知所措的速度变得陌生,胸脯偶尔酸胀,束腰收紧的地方时常疼痛。 凯瑟琳讨厌这件事,她故意用袖子擦嘴,光脚踩泥土,用夸张的蹲姿将裙子撑开成一张帐篷,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可以随时蹲在地上吃任何东西而不会被任何人训斥的年纪。 赫斯特家祖传的铜红色长卷发蓬松着,垂散在腰后,有一缕塞在嘴角边,被番茄汁粘住了,凯瑟琳随意将它扯出来,指腹蹭过下唇,留下一道水红色的印子,如果母亲看见,一定会狠狠批评她粗鲁。 可她听见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急切地吞咽,可嘴里塞着的那一大口果肉却因牙齿的咬合,搅出红色番茄汁,从满满当当的嘴里溢出来,顺着下颌滑到脖子上。 她崩溃地擦掉下巴上的汁水,看着自己黏腻的双手,她一定完蛋了。 “母亲……” 凯瑟琳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站在藤架三步远的那道身影后松了口气,哪怕逆着光,她也能笃定那身量绝不会是母亲。 男人身形修长,却并不瘦削,尽管穿着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亚麻衫,但宽阔的胸膛能撑起挺括的肩线。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好看的灰蓝色的眼睛,是凯瑟琳从没见过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从她嘴角的汁水移向她沾着草叶的光裸小腿,凯瑟琳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体面,她的裙摆刚才被她扯到了膝盖上方。 心跳怦怦响个不停,凯瑟琳快速扯着裙摆盖住自己的腿,然而嘴里的番茄还在,她条件反射地吞咽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声音响亮得不合时宜。 就在同一瞬间,她看见那个男人的嘴角扯动起来,口轮匝肌愈发明显,形成一道浅纹。 他在笑她,凯瑟琳脸红着,只觉羞赧,可赫斯特家的人从不低头,她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你是新来的账房? 虽然比起账房,他看起来更适合用脸吃饭,但凯瑟琳忽略掉了这点,皱眉望着这失礼的男人,她伸出自己还沾着汁水的手,做出恩赐的姿态。 “还不扶我起……” 凯瑟琳?凯瑟琳你在哪里?母亲的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 凯瑟琳惊慌失措,也顾不上为难男人了,揪起裙摆从地上踉跄地爬起,甚至想借着男人宽大的身形当做遮掩,可惜男人侧过头,对上了母亲的视线。 安娜夫人停止呼唤自己的女儿,脸上血色尽褪,最后凯瑟琳只看见脸色苍白的安娜屈膝行觐见礼,挤出一句,殿下。 奥森国王只有一个儿子,而赫伦王朝也只有一个殿下。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穿着并不华贵的男人就是皇太子埃德蒙·赫伦,可惊讶转瞬即逝,她又觉得凭借男人的身姿和脸庞有这样尊贵的身份并不奇怪。 “安娜夫人,不必行这么重的礼,我只是路过。” 没人会信服他穿成这样,还光明正大闯进别人府邸里是“路过”,但安娜显然不敢纠正他,匆匆直起身,跑了过来,拽住凯瑟琳,语气稍重。 凯瑟琳,行礼。 凯瑟琳被拽着弯了腰,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趾因为羞耻蜷曲起来,埃德蒙居高临下,看着她试图把脚缩进裙子阴影。 不,因为她的莽撞,他恐怕连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都早早看得一清二楚。 赫斯特小姐。 他尚不知晓她的名字,于是用姓氏呼唤了她,亦或许他真正对话的对象是赫斯特家族,可在当时,十四岁的凯瑟琳并没有读懂这一层意思。 明天狩猎场,我缺一个拿箭袋的人。 凯瑟琳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邀约,尽管比起贵族男人们邀请女人的话术,更像是命令,可埃德蒙不是普通的贵族男人。 他没有谴责她的无礼,甚至可能会觉得她可爱,要不然怎会邀请她,作为他狩猎场上唯一的女伴。 不等安娜替她答话,凯瑟琳已经急不可耐地回答,“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急切如她,竟已经更失礼地微微抬眼,视线定在他衬衫纽扣的位置,就算是伪装用的亚麻衫,也是量身定制的,铜制的纽扣,原来早有端倪,是她忽略了。 埃德蒙轻笑一声,嗓音愉悦,凯瑟琳对上他的视线,耳尖冒红,又低下了头,而他不再逗留,因为明天更值得期待。 等人走后,凯瑟琳还有些恍惚,庭院安静不过半刻,母亲用力将白帕子按在她下巴上,语气带着她未曾见过的沉重。 凯瑟琳,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凯瑟琳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当然知道,他是赫伦王朝除了奥森国王外最尊贵的男人,不仅如此,他英俊且绅士,还欣赏她冒失天性。 “凯瑟琳!”安娜轻易看透了她的心思,紧紧攥紧她的手臂,用力到让她发疼,“他有皇妃,还有儿子!你难道要去做他的情妇吗?” “我知道,母亲。”凯瑟琳抽出自己的手臂,表情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只是去看看,一个狩猎场而已。”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番茄,安娜说的是对的,埃德蒙比她大六岁,刚成年就与表妹完婚,如今儿子都已经两岁了,她绝不做别人的情妇。 凯瑟琳摸索着番茄的果皮,她会把握好分寸的,只是去赴约而已,没人会拒绝皇太子的邀请。 然而,她还是为此心动了一整晚。 噩梦的开始 凯瑟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每次闭上眼就是埃德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他唇边那道浅浅的笑纹。 他看见了她的狼狈,却还是邀请她一同前往狩猎场,就像她看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罗曼蒂克的相遇。 凯瑟琳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太激动了,已经睡不着了。 如果黛拉在就好了,自己就能拽着她的袖子尖叫,黛拉一定会瞪大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然后跟她一起尖叫,两个人滚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一向如此,分享所有秘密。 可惜黛拉今天被她的母亲关在家里接受淑女教育。 凯瑟琳又翻了一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铜红色的卷发被蹭得毛躁,开始有些担忧自己明天会不会有黑眼圈,于是强迫自己平复情绪,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窗外刚响起一声鸟鸣,凯瑟琳就醒了过来,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镜子前,还好没有黑眼圈,皮肤依旧白净。 她松了口气,又光脚跑到衣橱前。 最里面那一件,用柔软的绸布包着,是她和黛拉一起挑的款式。 墨绿绒面,领口缝了一圈小粒珍珠,袖口是收窄的,方便抬手,凯瑟琳将礼服取出,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墨绿色衬得她的红发像一团烧着的火,领口的珍珠一颗挨着一颗,她歪了歪头,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剪裁。 可是她从没去过狩猎场,那些贵妇们穿什么,骑装还是更轻便的裙子,这件会不会太隆重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这是皇太子的邀请,是她进社交圈的第一步,首都萨本的姑娘们十六岁才正式参加社交会,她提前了两年就能参加,而且还是皇太子亲自开口,穿得寒酸才失礼。 她正对着镜子左右比划,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安娜,凯瑟琳提着裙摆转过身,刚想向母亲展示自己的礼服,却看见安娜身后还站着她的父亲,赫斯特公爵。 两个人站在一起,面色是少见的凝重,凯瑟琳以为是自己举止不够淑女,匆忙将礼服放下来。 安娜没有斥责她,而是关上门,紧紧攥着她的手,凯瑟琳,我们今晚要离开萨本,回北方赫斯特本家。” 凯瑟琳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今晚?可我今天要去…… 我已经替你传信告假,身体不适。 凯瑟琳的脑子嗡了一下,抽出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您替我告了假?你知道我多早起来准备吗? 她都已经挑好了裙子,结果却被告知不能去狩猎场,而是北方寒地,那个一年到头冷得伸不出手的地方。 我不走。凯瑟琳难得强硬反抗安娜,我已经答应殿下了,我不能—— 凯瑟琳。赫斯特公爵的声音陡然抬高,我说了,收拾东西。 凯瑟琳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安娜不满地看了赫斯特公爵一眼,走上前将凯瑟琳搂进怀里,她用手背擦着女儿的脸颊,声音软了下来。 还记得吗?罗德叔叔也在北方。 想起那抱起她十分有安全感的高大身影,凯瑟琳的抽噎停了下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真的能见到罗德叔叔吗? 安娜安抚的动作顿住,暗自讶异于凯瑟琳的聪慧,能知晓罗德身份敏感,与赫斯特家族的人无法走得太近,至少明面上要保持疏离。 王室不会允许守护北疆的骑士有任何政治根基。 安娜拂开凯瑟琳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的头发,她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凯瑟琳的。 宝贝,这次就听我的话吧,只要平安回到北方,我以后再也不逼你穿束腰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都随你。 赫斯特看着这一幕,偏过了头。 凯瑟琳隐隐感到不安,自从来到萨本,母亲最看重的就是她的身段和礼仪,然而她望着面色沉重的父母,只是攥紧了裙摆,点了点头。 赫斯特公爵看着她那副模样,抚摸着她的头,终于软了语气,去吧,把东西收一收,今晚就走,只带必需的,别的不要管。 侍女来卧室打扫时,凯瑟琳正拿着她那条天鹅绒发带在发怔。 小姐,您怎么哭了? 凯瑟琳摇头,坐在床边,她是舍不得,无论是梳妆台上的珠宝盒,还是衣柜里那排礼服,以及墙角堆着的几双新鞋子,她都想带走,可她只能用一只箱子。 我有些不舒服。凯瑟琳跌躺在床上,歇一会儿就好了。 侍女连忙走过来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凯瑟琳躲开了,转过身,侧躺在床上,手指抠进柔软的马尾毛床褥里,将蓬松的褥面抠出几道指痕。 她不想走。 萨本有香料街,有巡回的戏班子,有她盼了整整一年的秋季社交会,而北方的赫斯特本家,冷得要命,什么都没有,没有黛拉,更没有英俊的埃德蒙。 好吧,罗德叔叔也很英俊,但她的罗曼蒂克不属于她的叔叔。 凯瑟琳将脸埋进被褥里,狠狠捶了一下床,片刻后她突然坐了起来,抓过梳妆台上的羽毛笔,蘸了墨水,扯过一张信纸。 没错,这屋子里的东西就此荒废真是可惜,还不如都送给黛拉。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如果是以往,安娜不知道要罚她抄多少书,可现今她们都顾不上了。 「黛拉,我要回北疆了,今晚就走,我的东西都给你,你随时都可以来府上取,跟侍女说一声便是。」 凯瑟琳搁下笔,踌躇几秒,又想起父亲的脸色,提笔加了一句。 「别告诉别人。」 她将信纸对折,封好并交给侍女,送去林登家,给黛拉小姐。 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夏末将尽时草木枯涩的气味,凯瑟琳换了一身出行的衣服,简朴的厚呢裙,外面罩一件深色斗篷。 她站在府邸后门处,回头望着隐在暮色里的赫斯特府邸,深灰色的石墙从两排老树之间露出一角,顶楼的窗子还亮着一盏灯,是一无所知的侍女在替她收拾剩下的东西。 赫斯特公爵拍了拍她的肩,凯瑟琳才依依不舍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轮子碾过碎石路,赫斯特府邸在摇晃的视野里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被树林吞掉。 山路颠簸得厉害,坐垫上的细弹簧一下一下硌着她的后背,凯瑟琳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也坐不舒服,只能皱着眉,额头抵着厢壁上,安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睡吧。 凯瑟琳原本不想睡的,她还在生气,但母亲的声音太温柔了,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拍着她的肩背,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尖叫声将一切安详劈开时,凯瑟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是歪倒的车身,耳边是马的嘶鸣,她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出了马车,安娜却还倒在座厢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截断箭,殷红的血从箭杆与衣料的缝隙间漫出来,赫斯特公爵背对着她站在夜色里,被刀剑刺破胸膛。 “凯瑟琳……快跑……” 凯瑟琳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意识混乱,可求生的本能和父亲最后的呼唤促使她抬腿跑了起来。 她跑进一片林子,中途被树根绊倒,又踉跄地爬起来,拼命奔跑,躲避着身后的脚步声。 火把的亮光已经很近了,凯瑟琳喘息着哭泣着,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身,她被拽得向后踉跄,背脊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救命!” 赫斯特小姐。凯瑟琳怔怔回头,是埃德蒙,他声音温润,没事了。 他抱着她,伸手将她脸上的泥土擦掉,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凯瑟琳呜咽着攥着他的衣服,断断续续说着。 “母亲……还有父亲……求您,救救他们……” “当然,凯瑟琳小姐想要的,我都会给您。” 埃德蒙一把抱起她,凯瑟琳却身体一僵,他的袖口上为什么会有血,她猛地用力攥紧他的衣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双眼愉悦弯起,可眼底幽深冰冷。 凯瑟琳忽然想起萨本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埃德蒙—— 「他的血统里有作为商贾之族雷德温家的精明,然而更多的是延续了赫伦一世的残暴。」 她曾以为那是谣言,可现在看来,是她愚昧至极,明明说这话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偷袭 柱廊客厅头顶的穹顶很高,光线来自北面高窗,投射的光带之间,埃德蒙姿态松散懒漫,斜倚在主座上,一条腿屈起,踩在座椅边缘,身上那件米黄色的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口一直开到胸骨以下,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 只是原本完好的皮肤上今天多了数道细长的红痕,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嘴唇上也有伤,下唇外侧破了皮。 他说话时偶尔会牵扯到嘴角,疼痛让他微微蹙一下眉心,但他浑不在意,甚至会用手指漫不经心地蹭着嘴角那道痂,那双依旧清明的灰蓝色眼睛落在下方的内侍官身上。 领头的内务大臣维克多跪在堂下,手里攥着的那卷文书早被手汗打湿纸张边缘,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斟酌着用词。 赫斯特公爵夫妇的遇袭案调查已经明了,盗贼是一伙北疆流窜至此的逃兵,劫掠商队时恰巧撞上了公爵的车驾,所幸皇太子殿下在附近行猎,闻讯赶至,击退盗贼,才救下了赫斯特小姐。如今盗贼全部伏法,头颅悬挂在城门示众。 维克多说到这里,略略停顿,咽完嘴里苦涩的唾液,才继续,凯瑟琳·赫斯特小姐父母双亡,本家远在北方,并无亲人在萨本,理应由王室收容抚育,至成年后再作安排……总之,调查结果显示,盗贼与王室无关。 说话间,维克多的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栋城堡是埃德蒙的秘密私产,位于萨本京郊,尤其阴凉,可他面对埃德蒙,还是汗湿后背了。 “与王室无关。”埃德蒙重复了这几个字。 维克多浑身紧绷,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听了那么久,然而却只给出这么一句不明了的话。 埃德蒙支着脸,偏了偏头,懒洋洋地扫过堂下跪着的其余几人,维克多身后还跪着文书官、书记员和两个低阶执事,全都弯腰垂首。 他们这些人,为了这份说辞,在偏厅里熬了几个日夜,翻来覆去地推演措辞,既要撇清王室,又要堵住悠悠众口,还要在纸面上把赫斯特夫妇的死做得像个意外。 人人都以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计策,可以让此事体面地收场,将这桩事变成历史里一道不起眼的注脚。 而这一切,只因赫斯特公爵夫妇声誉极高,从北方本家来到萨本不过两年,就已经颇有声望。 就为了给这群愚民一个交代,这群人真是想破了脑袋,埃德蒙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音,接着他轻飘飘地开了口。 “多此一举,若有议论者,处以极刑。” 维克多汗如雨下,既是因为这位未来的国王过分残暴,还因为他不小心对上了埃德蒙身旁那只独眼“怪物”的视线。 那人左眼的位置覆着一条窄窄的黑色皮革,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身形雄伟却悄无声息,一言不发,站在阴影里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那便是埃德蒙的剑卫,格雷。 “维克多,贵族人人都道你聪明绝顶,不如你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埃德蒙站了起来,长袍垂在地上,格雷如同雕塑一动不动,任由埃德蒙抽出那把沉甸甸的黑铁长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厅堂里拖出一道细长的金属摩擦声。 维克多低着头,几乎要认命般闭上了眼睛,埃德蒙轻松将剑举起来,锃亮的剑身映着他的脸。 罗德·赫斯特,你觉得他会相信你这套说辞吗。 维克多瞬间汗毛直立,手里的汗帕被捏得变了形,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任何答案都是错的,罗德根本不会相信这套他们为王室精心编纂的调查结果。 在成为北疆的“守护骑士”前,罗德·赫斯特原本只是妓女的儿子,十二岁之前在泥地里捡食为生,是赫斯特公爵将他从街巷里拎出来,慷慨赐予他姓氏,然而也是这个姓氏,致使赫斯特公爵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妓女的儿子在五年前进入边境寒地服役时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兵卒,结果短短五年间,连升至骑士,让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可王室不会允许守卫边境的骑士与任何家族建立联系,为了王室的信任,赫斯特公爵夺回曾赐给罗德的姓氏,并承诺无国王命令,罗德永不踏足萨本。 可规矩终究只是做给人看的,赫斯特公爵夫妇与罗德感情深厚,之间从未真正断绝过关系,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以为王室不会知晓那几封穿越半个大陆的信件,还以为两年前他们将凯瑟琳带进萨本,将罗德孤身扔进北疆寒地,就能换来王室的信任与家族的平安。 身为赫伦二世的奥森国王儒雅随和,体恤兄友弟恭,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埃德蒙则延续了他祖父赫伦一世的残暴。 赫斯特公爵畏惧埃德蒙,企图将凯瑟琳从萨本送出去,然而埃德蒙从不允许任何人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哪怕他只是刚刚开始对那东西感兴趣。 长剑抵着地面,发出一声争鸣,维克多明白这是埃德蒙给他回答的最后时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回答。 殿下,公爵一死,家族必乱,赫斯特家族有几个旁支已经递了信来,愿意效忠王室,我们的人会以协助料理后事的名义久留赫斯特的领地,逐步接管领地和民务,五年,不,三年内,赫斯特在北疆领地的根基会被王室彻底取代。 维克多深知自己是在答非所问,但这套拆分赫斯特家族权力的计划远比刚才那套面向民众的虚词要好得多。 罗德的军力不断壮大,名声也在边境传开,士兵愿意为他卖命,女人们在歌谣里传唱他的名字,可他到底也只是一条拴着链子的狗,链子的那头就攥在王室手里,他不可能不顾凯瑟琳的性命。 哪怕是赔上赫斯特家族的未来,罗德也一定会选择赫斯特公爵剩下的唯一血脉。 埃德蒙低头睨着跪地不起的几个人,他们是这个王国最擅长织网的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计策看来也不全是无用。 他手一挥,长剑精准落回剑鞘里,维克多几人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时腿都发软颤抖,差点连告退都忘了说,他们踉跄着退出了柱廊客厅。 结果刚走过第一道廊柱,余光里掠过一抹红色,那头蓬松的铜红长卷发,正贴着廊柱的阴影俯身蹲行。 维克多的瞳孔猛地缩紧,她应该还在卧室床榻上,而不是握着烛台,出现在这里。 他来不及思考她是如何逃出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转过身朝来路跌跌撞撞地折返,嗓子因为恐惧和急迫破出一道尖锐的嘶喊。 殿下!小心—— 柱廊客厅里,埃德蒙听见维克多的喊声,偏过头,却先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廊柱后扑了出来,手里攥着烛台全力朝他刺来。 格雷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只独眼看着那抹扑来的火焰,没有任何要拔剑阻挡的意思,而埃德蒙同样一动未动,直至烛台距离咽喉只有一掌宽,他才偏过头,看着那朝他冲过来的铜红色发顶。 凯瑟琳甚至来不及看他的动作,手腕就被单手牢牢扣住,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步,腰背撞上主座的硬木靠背,四肢被牵制住,手中的烛台脱了手,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禽兽!我要杀了你!” 铜红卷发凌乱地铺散开,干裂的嘴唇破开一个口子,她拼命仰起头,像一头被按住脖颈的幼兽,明明已经被制服了,眼底却全是怒意,瞳仁里映着埃德蒙微微俯低的脸。 你是怎么逃出房间的?埃德蒙笑看她的挣扎,语气像是真的好奇。 凯瑟琳别开头,远离他靠近的气息,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埃德蒙也不急,拇指顺着她颧骨往下滑。 长颈被温热的掌心拂过,凯瑟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接着领口被一把攥住,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脸面向他。 “埃德蒙——” 刺啦一声,衣襟被撕开,袒露出遍布红痕的肩膀和胸脯,凯瑟琳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 第一子·囚笼 凯瑟琳以为自己早就下定复仇的决心,可是在被剥光的这一刻,她恐惧了,那所谓的决心如此不值一提,她甚至向自己的仇人埃德蒙祈求。 “埃德蒙——” 衣料沿着锁骨撕开,顺着肩膀褪到臂弯,胸脯上印着昨夜留下的淤痕,青紫色的指痕从肋骨一路蔓延到腰侧。 紧跟着她的喊叫之后的是维克多的脚步声,他们极力压低声音,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凯瑟琳竟觉得万幸,然而埃德蒙微微侧目,所有人立刻钉在原地,凯瑟琳拼命尖叫起来,推拒着他的臂膀。 维克多不敢移开视线,他明白这是尊贵皇太子的命令,不过他并不能窥探太多,埃德蒙肩膀宽阔,能完整将凯瑟琳笼在阴影里,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凯瑟琳被按住后扑腾的双腿,光裸纤细的小腿偶尔会踢到主座的扶手上,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在挣扎中一闪而过。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禽兽!我要杀了你!我要——” 尖叫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声短暂的呜咽,埃德蒙脊背微弓,维克多这才意识到,那是埃德蒙的手探进了凯瑟琳的裙下,那双扑腾的腿不再挣扎,小腿肚微微颤着。 “不……不要……” 被掰开的蚌肉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凯瑟琳的身体猛地弓起,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 “不要什么?”埃德蒙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懒散的笑意。 凯瑟琳颤抖着,脖颈处绷出细长的筋络,昨夜被反复侵入的记忆涌入脑海,撕裂的疼痛久久不散,那里至今还肿着。 “求……求你……” 凯瑟琳攥紧了他微微敞开的袍子边缘,她仰起头,眼泪从眼尾滑进鬓发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随便……随便哪里……不要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说完后肩膀就塌了下去,额头抵着他坚硬的胸膛不肯抬头,埃德蒙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偏过头,朝维克多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空旷的柱廊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可埃德蒙还压在她身上,凯瑟琳咬着嘴唇,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容忍,她本该继续反抗,可她不敢了,她怕他再将那些人叫回来,凯瑟琳别开脸,泪流不止。 那天的柱廊客厅里,她听见自己的呜咽和呻吟在穹顶间撞出回音,硬木靠背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不敢言语,唯恐他再搞出其他花样。 她攥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这酷刑般的性爱,而埃德蒙用愉悦的喘息回答了她。 他托着她的后脑,揩掉她不断涌出来的泪,凯瑟琳却哭得更凶了,更令她绝望的是她越哭,他便越用力,像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眼泪可以流。 霍顿庄园里的时间是模糊的,这座城堡的名字还是凯瑟琳从侍女温妮嘴里知道的,温妮接受的是平民教育,无法知晓这听起来好听的名字在旧贵族语言里意思其实是圈养的母鹿。 美丽的霍顿庄园藏在萨本京郊的山谷里,与世隔绝,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庄园里的每一条走廊都铺着厚地毯,每一扇窗都钉着铁栅栏,每一间卧室都摆着过分柔软的床。 埃德蒙将她关在这里,日日来,夜夜来,从不间断,也从不敲门,他像个发情的畜生,不管她是在吃饭还是睡觉。 而凯瑟琳从不停止挣扎,用指甲挠,用牙齿咬,用枕头砸,用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打他,埃德蒙每次都轻飘飘躲过,接着将她按在身下。 凯瑟琳,你知道自己骂人时眼睛特别亮吗。 他说这话时正掰她的手腕,将她翻过去,凯瑟琳的脸被迫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骂他禽兽和畜生,诅咒他迟早下地狱,埃德蒙从背后侵入她,气息滚烫地落在她的后颈,低低地笑着。 凯瑟琳尝试过逃跑,可霍顿庄园太大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她逃不过埃德蒙身边的独眼“怪物”。 为此凯瑟琳哭过很多次,她逐渐明白了一件事,霍顿庄园不仅仅是囚禁她的监狱,还是埃德蒙专门为自己定制的玩具匣子,所以埃德蒙才会享受她的挣扎、逃跑和眼泪。 或许是情绪问题,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起初凯瑟琳没有在意,她将晨起时的恶心视为饥饿,将腰背的酸痛归责于埃德蒙。 直到有一天她吐了三次后,温妮叫来了宫廷医生,白胡子的老者用手按在她小腹上按了很久,站起来朝她弯了弯腰。 “凯瑟琳小姐,您有身孕了。” 什么? 您怀了皇太子的孩子。 凯瑟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平坦得和昨天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耳边嗡鸣不止,她忽然想起之前埃德蒙曾捧着她的肚子说这里会有一个孩子。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凯瑟琳将被角攥进手心里,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月事都是两年前才来的。 他会死吗? 医生愣住,小姐说谁? 这个东西。凯瑟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活着,我会死吗? 话落,她便趴在床边吐得头晕目眩,胃里的酸水倒流,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就此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恐惧,这一定是埃德蒙新的折磨手段。 他在她身体里种了什么活的东西,或许是某种魔物,吸她的血、吃她的肉,最后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那些游记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故事。 她带着这样的惶恐,孕期那几个月里都在床上度过,她的孕吐太严重了,什么都吃不下。 凯瑟琳吐到眼前发黑,瘫在埃德蒙的臂弯里艰难地喘息,她不禁怀念起安娜,开始想母亲也是这样将她生下来的吗,她终究不肯相信孕育一个人需要如此痛苦。 “你是不是在我的肚子里……塞了魔物的种子?”就像故事里那样。 埃德蒙怔了一下,转而笑起来,将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的笑音一阵一阵传进她的耳朵里,凯瑟琳愣愣地贴着他的胸口,觉得有些恍惚,她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再反抗踢踹他。 是怀孕导致的健忘吗?她听过一些传闻,说女人怀了孩子之后会变得笨拙,所以她一定是被肚子里的东西弄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会靠在他怀里,还觉得安心。 凯瑟琳心里痛苦,她无法忘记父母的死去,家族的覆灭,然而她又无法控制地依赖埃德蒙的臂弯,因为埃德蒙发现了新的乐趣,他享受她的脆弱,于是在她怀孕后变本加厉,不允许任何人与她讲话,霍顿庄园像一座孤岛,她能面对和依赖的人只有他。 终于这场折磨在十五岁生日到来前的一个夜晚迎来尾声。 凯瑟琳脸色苍白,用力攥紧床柱,汗水把额发浸湿,身边侍女们进进出出,她痛苦的尖叫持续了好久,下面一阵撕裂般的坠胀后迎来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小姐。” 温妮笑着把襁褓递过来,凯瑟琳嘴唇毫无血色,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彤彤的皮肤皱在一起,像个凹瘪的果核,连眉毛都没有,鼻子倒是像埃德蒙,但放在这张脸上奇丑无比。 好丑。她喃喃道。 温妮温柔地解释,小姐,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拿走。凯瑟琳扭头将脸埋进枕头里,我不要看见他。 埃德蒙果然给她种了魔物,否则她怎么会看见这么丑的东西,还会伤心地泪流不止,听着温妮离开的脚步声,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浸湿睫毛,流进她的嘴里,又咸又涩。 愚蠢的她在分娩后的此刻才迟钝意识到,埃德蒙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仇人,她竟然因为怀孕的不安就遗忘了这件事,亦或许是亲密无间的接触让她逐渐忘记失去父母的痛苦。 于是她抗拒和埃德蒙接触,她甚至已经不在乎是否会被当众处罚。 凯瑟琳疯狂地摔着东西,妆台上的瓷瓶一个一个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埃德蒙的靴尖上,他站着没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发疯。 面对他的冷静,凯瑟琳冷冷一笑。 “你不是喜欢脱我的衣服吗!就像脱一个妓女的衣服!” 凯瑟琳旁若无人地扯着睡裙系带,领口滑下来,露出一侧肩膀,侍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格雷站在门边,那只独眼望向了别处。 “他们不敢看我,那就叫维克多过来,就像你那天脱我衣服一样。” 凯瑟琳站在碎片中间,脸上挂着泪,冷冷地嗤笑着他,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埃德蒙沉默了很久,凯瑟琳差点以为自己的挑衅奏效了。 可她忘了,埃德蒙总有办法惩罚她,尤其当她生下那个孩子后,他只会有她更多的把柄。 她恨那个孩子吗,她当然是怨恨的,然而恨也是需要力气的,当时的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应对埃德蒙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将塞德里克的摇篮搬到外面。” 凯瑟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婴儿的啼哭从窗外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锯子,反复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啊啊啊!!” 凯瑟琳用枕头捂着头,跪在床上疯狂地捶打被褥,拼命尖叫,试图盖过婴儿的啼叫,可她的嗓子先哑了,哭声还在继续。 埃德蒙站在床尾,静静看着她。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跪在床上,匍匐着爬过去,揪住他领口的袍子,将他往下拽,声音沙哑。 “你听不见吗……塞德里克在哭……他已经哭了很久了……” 埃德蒙任由她拽着他,面无表情。 凯瑟琳眼泪和头发狼狈地糊在脸上,她嘴唇抖动着,“你是他父亲……就算不是他父亲……” 就算不是亲人,听到婴儿的哭声,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但她说不下去了,她怨恨埃德蒙的一切,可她现在对塞德里克的怜悯到底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还是她那没有泯灭的善良人性。 然而无论哪一种,痛苦最终都流向了她,这让她觉得委屈。 “埃德蒙……”她攥紧他的衣服,祈求般将额头抵在他胸口,“救救他……那是你的孩子啊……” 埃德蒙垂眼看着趴伏在自己胸前的人,伸手捏住凯瑟琳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头发里拨了出来。 凯瑟琳。 他嗓音平静。 那是我们的孩子吗? 凯瑟琳一愣,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她亲口说出来,承认那是她与他两个人的产物,耳边的哭声骤然拔高一度,塞德里克的状态已经不容她再犹豫了。 “是……” 凯瑟琳眼泪滚下来。 是什么? 她想别开脸,又被他扳回来。 是我们的孩子,塞德里克……是我们的孩子。 温妮抱着熟睡的塞德里克走来,小姐,塞德里克殿下睡着了。 凯瑟琳靠在床头,眼下泛着青色,她盯着婴儿攥紧的拳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滚出去。 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床尾的帷幔,歇斯底里地喊着。 “滚出去!那不是我的孩子!” 房间里侍女们惊呼着躲闪,温妮抱着襁褓里的塞德里克退到墙角,凯瑟琳跪在床上,抓起第二个第三个枕头扔过去,直到床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痛哭流涕,趴伏在床上,铜红色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被褥间,露出纤细的后颈,单薄的脊背随着抽噎起伏着。 她恨埃德蒙。 她恨塞德里克。 继子 「赫斯特公爵夫妇的女儿凯瑟琳没有被王室教养,而是被皇太子囚禁了。」 萨本的谣言传进王宫时,维克多正在整理王室的账目单,文书官站在门口通报后,维克多立刻起身,走在通往议事厅的走廊上,两侧石墙缝隙里有渗进来的窃窃私语声,隔着一座城堡、三道围墙和一整条国王大道,他本该什么都听不见,可他今天听见了。 那是谣言爬到城墙根底下的声音。 议事厅四壁无窗,只靠穹顶垂下的铁质灯架照明,烛火在厚实的石墙之间显得暗淡,将角落里垂首站立的文书官们笼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阴影更深处站着格雷,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却没人知道。 埃德蒙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是文官们抄录的传闻。 散布谣言的人手法很干净,查不到源头,但传播路径是从北疆进入萨本的,借着商队和巡回戏班子的嘴,半个月之内就铺满了首都,且措辞精妙。” 谣言说得似是而非,没人敢直接指控,但每个人都清楚如果凯瑟琳是被囚禁,那么赫斯特公爵夫妇的死则另有隐情。 罗德·赫斯特。埃德蒙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烛火。 维克多头又低了一度,殿下,再压下去只会让传闻变成定论,民众不相信无端的谣言,但他们相信被反复压制的谣言,我们每割掉一条舌头,就有十张嘴在暗处张开。 所以呢。 维克多咽了一口唾沫,他太清楚埃德蒙的性格了,他蔑视民众,像蔑视一群会发出噪音的牲畜,在埃德蒙眼里,杀一百个人和杀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今时不同往日,北疆的邻国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他们就算将传谣的人头挂满城墙,一旦国内先乱起来,内忧外患下,王室的统治岌岌可危,罗德也正是看准这个时机,精准地散步了这个谣言。 维克多知道埃德蒙想听的不是这些废话,而是方案。 殿下,破除谣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让凯瑟琳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只要她站在国王大道上,穿戴整齐,说一句039;我很好039;,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凯瑟琳绝不会屈服,只要抓住一丁点机会就会将真相公之于众,维克多对此太清楚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格雷,准确地说,他们都很清楚这点,凯瑟琳被关在霍顿庄园里一年多了,哪怕生下塞德里克,旺盛的生命力也一如既往。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抓起最后一只瓷瓶,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在石板上炸开,其中一片飞溅到墙角的帷幔边缘,割出一道细口子。 侍女们缩在门边,温妮护着怀里的塞德里克,不过几月的孩子仿佛已经习惯耳边的吵声,被那声巨响震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并没有哭泣。 凯瑟琳喘着气,站在那堆碎片中间,低头看着塞德里克,他长得越来越像埃德蒙了,甚至连那种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神情,都像从他父亲脸上拓下来的。 她厌恶他,可她发现自己每次摔完东西之后,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方向,确认他的安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恶心。 滚出去! 温妮如获大赦,抱着塞德里克匆匆退出了房间,凯瑟琳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窗户依旧被铁栅栏封死,但凯瑟琳看着窗外,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格雷了,那个独眼的怪物往常总是会站在她的身后,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可这几天不见人影,而且不止是格雷,埃德蒙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以前他几乎夜夜都来,最近却隔三四天才出现一次,每次来也都只是坐一会儿。 凯瑟琳盯着铁栅栏外面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路,萨本一定正有事情在发生,她是对的,萨本深巷里,格雷正将最后一个活人的舌头从嘴里割出来。 地上已经躺了四具尸体,墙角的排水沟里渗着暗红色的水渍,那人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格雷弯着腰,握着一把窄刃匕首,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条鱼,接着将那截沾血的软肉扔进排水沟里,巷口站着几个黑披风的人,格挡着外面的视线。 格雷擦拭匕首时,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深灰色外袍的年轻执事跑了过来,又被黑披风拦住,他喘着气抬高声音,格雷大人,维克多大人请您立刻回宫。 王宫的氛围比往日更加凝重,维克多手里举着的灯盏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您不应该继续杀人的,格雷先生,这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殿下想要的,没人能阻拦。”身旁的格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着他轻哼道,“不过维克多先生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但愿您这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说出让那位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蠢话。” 凯瑟琳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结果会比谣言本身更不可控,她说出的话一定比罗德散布的那些更致命,这是侍女温妮都知道的事情。 维克多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清楚知道这一点,可他那日说的话是真切想要凯瑟琳能够配合埃德蒙,至少这样她能够换取一些自由,不会被永久地囚禁在霍顿庄园。 还是那间压抑昏暗的议事厅,维克多躬身向前,殿下,此时应当由王妃出面。 室内安静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北疆的军情已经等不了内务阁筹谋更完美的方法。 王妃声誉极好,从不参与宫廷纷争,如果她出面澄清赫斯特小姐确实在接受王室教养,只是身体抱恙不宜露面,表达对王室最大的支持,民众相信王妃,这远比任何强压手段都有效。 出乎意料的是,埃德蒙没有任何犹豫,等到维克多进入皇太子府邸时,才明白原来埃德蒙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他只是需要一个传话的人,尤其是对患了绝症的王妃。 在府邸看到的每一个人都用白布捂着口鼻,维克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仆从们端着铜盆进出,盆沿搭着染血的布巾,空气浓重的熏香都盖不住那股铁锈味。 艾莉·雷德温患有肺结核,已经病无可医。 艾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肩上搭着一条羊毛披肩,脸颊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红水粉,试图遮掩过于苍白的底色,但靠近了看,颧骨下方还是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色。 维克多弯腰行礼,视线掠过她身侧的小小身影,快四岁的莱利安·赫伦站在母亲膝盖旁边,面罩上方,一双与艾莉如出一辙的深褐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莱利安穿戴整齐,被收拾得如同一尊精美的木偶,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父亲,然而埃德蒙没有到来,格雷也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艾莉咳了一阵,用帕子掩着嘴,及时擦掉咳出的鲜血,维克多先生,您专程来一趟,是殿下有事要我做吧。 维克多低头行礼,尽量简洁地把来意说了。他没有提及任何有关这段禁忌关系的词汇,对凯瑟琳的名字也绝口不提,只说王室需要澄清谣言,尽量将这件事说得像一场例行公事的配合。 我会出面的。 这在意料之中,没人敢拒绝埃德蒙,维克多正要行礼告退,艾莉却抬起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莱利安的肩上。 但有一个条件。 维克多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大概知道这位即将病逝的母亲想要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去处,维克多暗自思忖着如何将莱利安送离萨本,艾莉的母家和埃德蒙的母亲同属于雷德温家族,雷德温作为商贾大家,精心培养莱利安已经足够了。 不是送回雷德温家。艾莉又咳了一声,帕子按在唇上,是送到那位赫斯特小姐身边去。 王妃殿下——维克多的后背顿时出了汗,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格雷,那里的人影纹丝不动。 艾莉垂眸看着莱利安,“我知道那位赫斯特小姐一定很不情愿。” 埃德蒙已经足有一年没有回过这里,他们偶有见面,也是因为宴会社交需要,她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咬痕和抓痕,那力道并非是情趣,如传言那样,赫斯特公爵的遗孤被囚禁了。 或许是命不久矣,一向温柔怯懦的艾莉说起埃德蒙,屡屡语出惊人,“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殿下需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维克多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敢评价,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维克多先生,我无法接受莱利安被遗忘。 艾莉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莱利安和侍女连忙伸手去扶,艾莉摆了摆手,转而将双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将他往前推了推。 莱利安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维克多,任由母亲推着他往前走。 莱利安也是王室的血脉,请维克多先生不要忘记这一点。” 直到走近他并不熟悉的维克多,莱利安才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艾莉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维克多的手指。 维克多低头看着莱利安纯净的眼睛,向艾莉郑重鞠了一躬,我会尽力向殿下转达您的诉求。 我知道维克多先生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建国大典那天,萨本城的主街上铺满了鲜花,国王大道两侧的窗户全部打开,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号角吹了三遍,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挤在广场上,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女人们踮起脚,每个人都想看一眼高台上的皇太子夫妇。 埃德蒙站在高台正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肩部用银线绣着赫伦王朝的龙纹,他的身后站着一排禁卫军,奥森国王依旧缺席,朝臣们早已习惯,谁都知道国王在将风头让给即将继位的儿子。 艾莉站在他身旁,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腕,遮住消瘦的臂膀,头发高高盘起,脸颊上涂了厚厚的红水粉,遮盖住灰白的病容。 年轻英俊的皇太子与温婉大方的王妃并肩而立,接受万民欢呼,鲜花和彩带落在他们脚下,红底金纹的赫伦王朝旗在风中挥舞。 艾莉微笑着,朝下方的人群轻轻摆手,身旁的埃德蒙也在微笑,她侧过头,视线微微抬高,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侧面的轮廓,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过于好看的五官镀上一层暖光。 谢谢殿下,允许莱利安去找他第二个母亲。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站在客厅中央,抱臂盯着面前那个矮小的身影,莱利安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浅蓝色的外衣熨得没有一道褶子,他仰头看她,安静得出奇,远没有温妮怀里的塞德里克吵闹。 凯瑟琳看了莱利安很久。 这不会就是埃德蒙说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吧。 她当然不期待埃德蒙的礼物,无论他送过来什么,她都只会砸得稀巴烂,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难倒了凯瑟琳。 维克多低下头,谨慎措辞,他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激怒凯瑟琳,没有提起莱利安的名字和身份,甚至避开了埃德蒙。 这是王妃艾莉的孩子,王妃身体抱恙,暂时无法照料殿下。 凯瑟琳一时顿住,怔然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莱利安,突然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她还不懂得如何做一个母亲,但她有自己的母亲,见过一个正常的母亲是怎样做的,无缘无故的,艾莉不会让莱利安离开自己身边,因为安娜就绝不会让还是孩子的自己离开她半步。 这可能是艾莉作为母亲对她的祈求,可凯瑟琳无法接受,莱利安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属于埃德蒙。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接受,她是被关在这里的,凯瑟琳有些生气。 爱住哪里住哪里,不准进我的房间。 莱利安来到霍顿庄园的那天晚上,久违不见的埃德蒙也回来了,然而他两手空空,并没有那所谓的生辰礼。 凯瑟琳看见埃德蒙还活着只觉可惜,她恨不得他就此死去,不要出现在她十六岁之后的人生里。 埃德蒙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解着她的睡裙,凯瑟琳蹬着被褥往后缩,可他一扣她的腰就将她拖回来,翻身压在上面,她在肉体嵌合中逐渐软了身子。 在她高潮时,他吻她的唇,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原来这才是他说的“礼物”,凯瑟琳骤然瞪大了眼睛,尖叫地挣扎,可他牢牢嵌进她身体最深处,尽数射进她的体内。 凯瑟琳嚎啕大哭,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和臂膀,埃德蒙低头看着她涕泪横流的面孔,愉悦地笑起来。 她哭得如此凄惨,这是她成为母亲以来第二次哭泣,眼泪都湿了他半边衣襟。 是她太天真了,埃德蒙怎么会放弃折磨她。 走廊尽头,莱利安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攥着门框的边缘,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哭声,属于他第二个母亲的哭声,尽管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又娇纵,远不像一个母亲。 第二子·坠落 柯林出生那天,霍顿庄园没有阳光。 黑压压的云层包裹着山谷,令人沉闷窒息,往日那间不容窥视的卧室门此刻敞开一道缝隙,倾泻而出的一线光是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 温妮牵着塞德里克站在门口。 室内那一豆火苗,将站在摇篮边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投在石墙上。 凯瑟琳赤着脚,铜红色的长卷发散在腰后,垂到腰窝以下,她静静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摇篮里那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 温妮站在原地,攥紧了塞德里克的手,两岁的塞德里克尚不懂事,可他仰起头看了看温妮的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室内那道背影,也跟着不说话了。 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悲伤。 莱利安站在不远处,离他们只有五六步远,他的母亲艾莉将他交给维克多之前叮嘱过很多话,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打扰赫斯特小姐,所以他学会了站在远处看。 此刻他看见凯瑟琳单薄的背影,陡然跪坐在地上,紧跟着是温妮慌乱跑进去的脚步声,她甚至来不及顾塞德里克,塞德里克跌跌撞撞地跟在温妮身后跑进了门。 莱利安下意识跟着一起,踌躇片刻又站回原地,那扇门因为温妮的冲入被推得更开了一些,让他看见了更多。 凯瑟琳跪坐在地上,蜷在温妮的臂弯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摇篮里被吵醒的婴儿啼叫着,塞德里克手足无措,被哭声感染,嘴唇动了动,也哭了。 温妮跪在凯瑟琳身侧,手揽着她的后背轻抚着,可这远不如安娜的怀抱,凯瑟琳恍惚地想。 耳边柯林的啼哭无休无止,凯瑟琳不明白,她为了流产,捶打过自己的肚子,甚至在某一个夜晚趁看守松懈时爬上了二楼的窗台,可是格雷太快了,在她翻出窗沿之前就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拖回床上,自此她便被埃德蒙用软绳绑在床上。 于是她开始祈求上帝,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仁慈的神,能拿走她肚子里那个东西,但神没有听她的。 柯林还是出生了,哭声响亮,这令她绝望,这会是她另一个把柄吗,是她又一个痛苦的根源。 室内有温妮压低了声音的安抚,有柯林不知疲倦的啼哭,还有塞德里克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莱利安站在门外,唯独看着凯瑟琳。 他第一个母亲艾莉从未流过泪,也从未教过他该如何拭去属于母亲的悲痛和泪水,但莱利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至少他知道凯瑟琳的痛苦来自于埃德蒙,他的父亲。 维克多来霍顿庄园时,莱利安独自坐在花园的石阶上。 “莱利安殿下,好久不见。” 莱利安转过头,维克多站在石径的尽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内务官外袍,手里没有拿文书,也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维克多。” 他快步走下石阶,维克多弯下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殿下要离开一段时间,北疆的战事需要王室出面,殿下已经动身了。 莱利安眨了眨眼睛,四岁的孩子还不太理解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北疆在萨本很远的地方,如果埃德蒙去了更远的北疆,就不会回到霍顿庄园。 多久不回?他仰起头问。 维克多轻易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欣慰又担忧,您放心,足够久的。 那么凯瑟琳夜里就不会再听见脚步声。 莱利安咧嘴笑了起来,扯住维克多的袍角,转身就往回跑,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纯然的急切。 维克多!快点! 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凯瑟琳。 维克多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随即跟了上去,莱利安跑在走廊上,这是他被送到霍顿庄园以来第一次跑得这么快,这么不管不顾,他跑过转角,看见那扇以往紧闭的房门此刻敞开着,他笑着想要喊出那一声称呼,然后他看见了—— 凯瑟琳坐在阳台的围栏上。 铜红色的长发散在身后,被风卷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脚踝悬在围栏外侧,怀里抱着一个尚在熟睡的柯林。 莱利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维克多从他身后冲了过去,手臂伸出来,发出一道嘶哑的喊声,不不不!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抱紧怀里的柯林,朝前倾倒,红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开,围栏上空空如也。 莱利安站在原地,瞳孔骤缩,望着虚空里留下的红色残影,他想起凯瑟琳在倾倒前那微笑的侧脸。 他的第二个母亲,在笑着赴死。 等冬天的白雪覆盖霍顿庄园时,凯瑟琳醒了过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头顶的床帐,还是霍顿庄园的那张床。 她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被夹板吊起来的左腿上,木板和绷带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吊在床顶的支架上,一动就牵出钝痛。 看来她没死。 温妮的脸探过来,眼眶通红,小姐……您终于醒了…… 凯瑟琳嘴唇干裂,没能发出声音,温妮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您昏迷了一个月,好在还有韦恩医生,他说您会醒来,我就知道韦恩医生不会说谎…… 凯瑟琳听着耳边的絮叨,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一片一片缓慢地从天上降落,她听了一会儿温妮的声音。 柯林呢。 温妮愣了一下,然后急忙将摇篮里的柯林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凯瑟琳面前。 柯林殿下在这里……小姐,他……他没事,只是…… 温妮无助地望向床尾的韦恩,他扶了扶眼镜,尽量平和地开口,凯瑟琳小姐,柯林殿下的左腿……膝关节的骨头有损伤,目前没有办法完全复位,但他还小,骨头还在长,如果精心照料,成年后或许能恢复部分行走能力,只是……现在可能无法像常人一样站立行走,不过我每日都会为他按摩……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唯恐这个消息会让这位刚苏醒的母亲再次陷入绝望中,然而凯瑟琳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柯林的左腿,她没有哀嚎,更没有流泪,她身体里所有咸涩的液体早在那个坠落的夜晚里就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个冬天,霍顿庄园里的脚步声少了很多,格雷依然每天都站在暗处,但他不再出现在凯瑟琳的门口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一个刚摔断腿还没愈合的女人,抱着一个落下腿疾的婴儿,能跑到哪里去。 凯瑟琳不再尖叫,任由时间流逝,霍顿庄园里所有生气似乎也被这个冬天一场场的雪带走了。 花园里的枯枝被雪压断,发出咔嚓的脆响,接着被新的雪覆盖,塞德里克和莱利安偶尔会在雪后晴天的下午被侍女带到院子里玩耍,但懂事的他们从不吵闹,玩得很安静。 凯瑟琳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柯林的摇篮放在身侧,她偶尔会机械地伸手摇一下摇篮,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 塞德里克蹲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枝在雪面上划着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划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廊下的母亲,莱利安站在另一头,手里捧着一团雪捏了又捏,捏成一个小球又松开手让它落回地上,两人各玩各的,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突然一个雪球砸在凯瑟琳脚边,格雷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抱歉。一个男人出现在院门。 格雷的剑拔出来一半,却在看清来人之后收了回去,微微俯身,头低下去半寸。 “陛下。” 奥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冠,也没有披任何象征王权的斗篷,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是权力的标志了。 凯瑟琳抬起头,望着奥森灰蓝色的瞳孔,忽然想起埃德蒙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那时的阳光远比现在要温暖,她曾真切地以为这漂亮的灰蓝色是天空的颜色。 奥森 塞德里克不认识这个人,当他看见格雷对这个男人低了头,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他还不懂血缘关系的复杂,但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睛,以及那出色的五官,能感受到是与他的父亲有关。 可无论是谁,她的母亲被这栋霍顿庄园消磨着,只有数不清的恨意。 用餐时的银制刀叉是霍顿庄园里为数不多称得上锋利的东西,凯瑟琳抓起它狠狠刺向奥森,没有丝毫犹豫,周围一片惊呼,奥森没有躲开,抬手握住了叉尖。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因他的不避让,还因他隔着衣料轻轻托住了她,才没让她刚拆了夹板的伤腿摔在地上。 在这一刻,凯瑟琳意识到,埃德蒙有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父亲,但她不会感谢他,她本来也应该有这样和善温柔的父亲的。 没有埃德蒙的日子平和,也依旧索然无味,萨本的雪下个没完没了窗外又在下雪,凯瑟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伤腿隐隐作痛,内心只觉厌烦,忽然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霍顿庄园的冬天只有雪和枯枝,哪来的鲜花。 凯瑟琳偏过头,温妮捧着一只白瓷矮盆放在床头柜上,盆里立着一株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浅紫色的,边缘泛白,层层迭迭地开着,出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温妮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道,王室的温室栽培的,园丁说冬天适合看有点生气的植物。 凯瑟琳知道实际上奥森送来的,可能是怕她再不看点活物就真死了吧,但她盯着那株花,还是没忍住抚摸了一下花瓣,结果一放上就拿不开手了,花瓣薄而软,还带着一点水汽。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凯瑟琳觑了一眼抱着她的奥森,埃德蒙从来不会敲门,结果奥森却会,他们坐在马车上,凯瑟琳冷嘲热讽了这件事。 你竟然没有教过你的儿子敲门。” 奥森沉默片刻,全然应下,“埃德蒙没学会的不止这一件,他太像我的父亲了。” 凯瑟琳皱了皱眉,奥森的父亲,赫伦一世,她在父亲嘴里听过这个名字,象征着残暴与血腥。 赫伦一世子嗣成群,情妇比子嗣还多,每生一个就在城堡里加一间婴儿房,不过那些孩子活下来的没几个,不是因为疾病,而是他的喜怒无常,发疯时可以毫无负担地掐死咿呀学语的儿子。 不仅如此,他政治上也延续了粗暴作风,征收的税赋压垮了三个郡,起义军一度打到萨本城墙下,而赫伦一世依旧我行我素,最疯的那次,甚至当众砍了玛丽王后的头颅,也就是奥森的母亲。 父亲告诉她,那次之后,王都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敢在夜里点灯,直到奥森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弑父是最不被上帝原谅的血缘背叛,可奥森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凯瑟琳看了一眼奥森,他微笑着,仿佛在用沉默坦然向她承认了那段历史。 赫伦王朝差点覆灭在赫伦一世手里,是奥森用自己的手将赫伦王朝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此后奥森执政近二十年,减免了三轮税赋,重建了北方边境的防线,调和了贵族与平民积压了半个世纪的纷争。 与赫伦一世荒淫无度的私生活相比,奥森简直过分干净与忠诚,他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儿子。 民众爱戴他,有人还会供奉他为垂怜人间的神明,并且爱屋及乌,对他唯一的儿子加以掌声与鲜花,可天真的民众们,尚不知晓那个在公开场合微笑谦和的埃德蒙是个天生坏种,根本没有遗传奥森的良好品德。 但她的父母看透了埃德蒙腐烂的本质,凯瑟琳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可惜她那时候过于愚蠢,以为善于伪装的埃德蒙是罗曼蒂克故事里的男主角。 奥森抱着她走进王宫,侍女们依次屈膝行礼,护卫在转角处低头回避。 你这副样子倒是比埃德蒙体面,可赫斯特家覆灭时,你的体面在哪里? 凯瑟琳靠在他臂弯里,故意如此嘲讽着,接着她准备好了措辞,以待他用诸如维护王权需要这些借口辩解时,能及时反驳回去,可奥森脚步都没有停顿,牢牢抱着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承受着。 凯瑟琳抿着唇,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非但没有感到爽快,还觉得郁闷,他们两个人真的太不相像了。 玻璃折射的光线从前方涌过来,骤然照进她的视野,凯瑟琳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偏过头看向前方。 温室的玻璃墙由细铁框格分切成无数块菱形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更令人惊叹的是内里繁荣景色,藤蔓攀着铁架向上攀爬,缠绕成一座座拱形的廊道,矮丛里开着各色鲜花,暖风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而柔软,甚至还能看见蝴蝶停在花叶上,翅膀缓缓开合。 凯瑟琳一时愣住,奥森将她放在一片软垫上,她急不可耐地向前挪了挪,不顾左腿的钝痛,裙子铺散开,伸手去够一朵低垂的白花,花瓣在她指腹间舒展开。 蝴蝶在她手边飞过,翅膀扇起的细微气流掠过她的手腕,凯瑟琳主动摊开手心,蝴蝶没有落在她掌心里,只是绕了一圈飞走了,她的视线跟随着飞走的蝴蝶,恍然意识到,温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格雷都没有被允许跟进来。 “为什么……只带我一个人来这里?”霍顿庄园里还有王室的血脉,她以为他应该更在乎那三个孩子。 奥森蹲在她身旁,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 因为你也还是孩子。 你是在可怜我吗?一个被关了三年生了两个孩子的人,还能是孩子吗? 凯瑟琳的声音干涩而尖锐,可看着奥森温和的脸,又觉得这说出去的话更像是在嘲弄她自己,她脸上羞赧,看着娇艳欲滴的花朵,嗤笑道。 花养得再好看,也终归只能在这一方温室里。 “冬天会过去的,到那时,它们的种子会播撒在更远的地方。”奥森说。 那我呢。凯瑟琳红了眼,喃喃道,我却要一直被关起来,继续等到埃德蒙回来,继续被他折磨。 世界上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 凯瑟琳被这句话刺痛了,猛地转头,呛声道,你这个囚禁我的共犯,凭什么告诉我活下去不只有自由,你知道不自由是什么滋味吗?你坐在王座上—— 凯瑟琳。 奥森替她将一缕黏在嘴角的卷发拨开,从耳后顺到肩头,凯瑟琳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以为那只手会像埃德蒙一样顺势往下探,攥住她的领口,撕开她的衣襟。 可是他没有那样,只是替她把头发理好,然后从她肩头轻轻拿开了,奥森后退了半步。 你会自由的。 凯瑟琳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的影子映照在他的眼睛里,蝴蝶从她的肩头缓缓飞起。 温室外,格雷站在门口,独眼隔着那层被暖雾蒙得模糊的玻璃,看见两道身影交迭坐在地上。 奥森蹲在凯瑟琳身侧,弓着背,正在替她整理沾了泥土的裙摆,而一向抗拒的凯瑟琳此刻异常温顺。 格雷皱了一下眉,左眼那道从眉骨直贯下来的旧疤牵出一道细窄的褶痕,纹路重新变得清晰,像一条蜈蚣。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踏着积雪快步跑过来,格雷微微侧身,侍卫微喘着,将信函双手递上。 格雷大人,北疆急信。 听到北疆,格雷眼神一凛,一把夺过信函,信函纸张结着细霜,封蜡的印戳偏了半寸,这不是埃德蒙亲手封的。 格雷迅速撕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扫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疆战事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即将以赫伦王朝的胜利结束时,埃德蒙却无故掉入山谷,不知所踪。 紧接着另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维克多袍角翻飞,手里捏着一只灰羽信鸽的脚环,微略臃肿的身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堪堪在格雷面前刹住脚步。 殿下失踪了。 格雷紧紧攥着羊皮纸,沉声道,备马。 自由的尽头 格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独眼扫过庭院里集结的私兵,银灰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维克多站在石阶上,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格雷大人,邻国刚刚退兵,殿下就失踪了,这必然是罗德·赫斯特的手笔。带上殿下的私兵,或许能搏一搏胜算,北疆地形复杂,殿下若真被困在某处—— 维克多先生。 格雷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响鼻,黑皮套下的指节敲了敲鞍桥。 您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罗德真正的软肋是谁,如果您真想救殿下,为何不建议我挟持凯瑟琳小姐作为人质呢。 格雷身形高大,投下了巨大的身影,维克多站在马影里,对上那只被眼罩遮了一半的脸,语气不卑不亢。 如果您能承受殿下的怒火,尽可这样做。 格雷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维克多望向远处温室的玻璃墙。 挟持凯瑟琳小姐进入北疆,无异于是给罗德白白送去他想要的人,而这正是罗德想要的,他散布谣言、引殿下御驾亲征、在战场上设伏,绕了这么大一圈,要的就是将殿下逼到绝境后,让我们拿凯瑟琳小姐来交换。 格雷沉默着,马匹在他胯下不安地踏了两步,维克多继续道,然而格雷大人能够保证,罗德真的会守约交换吗。既然那位守护骑士的目的是凯瑟琳小姐,就证明殿下性命暂时无虞,凯瑟琳小姐在我们手里,也是人质,罗德不会轻举妄动。 话落,一阵疾风扑面涌来,长剑出鞘的声音细长而锐利,格雷的剑刃贴着维克多的颈侧擦过,停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掌宽的地方,寒气渗进领口。 我相信维克多先生的智慧,所以我会带走殿下的私兵,但维克多先生最好保证,自己能够守好殿下的东西。 格雷一手举剑,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罩,祈祷自己不要变成我这样,否则到时候就算维克多先生再有智慧,也不过是条任人差遣的狗而已,贵族最看重的东西,您比我清楚。 剑刃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维克多喉结滚动着,微微颔首,却不是屈服,而是送行礼。 祝您和殿下平安归来,彼时国王大道将会备好鲜花和彩带,等待给殿下凯旋的洗礼。 格雷不再看他,勒转马头,铁蹄踏碎石径,铁骑从王室侧门鱼贯而出,维克多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冬末的两个月后,萨本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即将到来,凯瑟琳也要迎来自己的十八岁。 莱利安的教育已经开始,维克多亲自教授,几乎每天都来霍顿庄园,男孩坐在书房里,背挺得笔直,握着羽毛笔的模样越来越像一个王子,而不是当初那个被母亲推着往前走的孩子。 塞德里克长到了当初莱利安被送来霍顿庄园的年纪,然而他的话越来越少,柯林还是不能走路,哪怕韦恩医生每天都给他按摩双腿,两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被人摆弄,但会很安静地躺着。 凯瑟琳偶尔会看过去,目光每次落在柯林的腿上便匆匆移开,与柯林不同,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埃德蒙依旧毫无消息,凯瑟琳等待的死讯也没有传来,然而她开始忍不住幻想,如果埃德蒙真的死了呢,到那时她是否真的能够舍弃一切离开。 那时凯瑟琳只是随意想想,觉得这念头荒唐得可笑,埃德蒙失踪后,原本要投降的邻国听说他失踪,临时毁约再次进犯,估计他多半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山谷里,埃德蒙从来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真的要面对这个选择。 马车的车厢是深胡桃木色的,四角包着铁皮,车轮辐条擦得锃亮,马夫坐在车辕上,是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 三只皮箱捆在车顶,车厢里也塞得满满当当,一只铜质暖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和肉脯,还有一只小铁匣,缝隙里透出金币的亮光,这是一辆装载整齐的马车。 凯瑟琳站在霍顿庄园的大门前,看着那辆马车,睡意全无,奥森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夏袍。 这……是要去哪里出游吗。 奥森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凯瑟琳扶着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上备着软垫,她一时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安娜坐在车厢另一侧,她眨了眨眼,幻影便消散了。 奥森没有上车,站在马车旁,扶着门框,凯瑟琳,去自由吧。 凯瑟琳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门框边缘,这位善良的国王、父亲终于为她打开了霍顿庄园的大门,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恨意混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但她说不清楚。 奥森关上了门,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动起来,凯瑟琳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车窗外的景色就已经向后退了。 “母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塞德里克朝她呼喊着,温妮抱着柯林,身旁站着莱利安,莱利安踌躇再三,也跟着喊了出来,凯瑟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们是王室的血脉,是赫伦王朝的王子,但她不是赫伦王朝的王妃。 凯瑟琳一刻不敢停,唯恐身后那一声声母亲像埃德蒙一样将她拉回霍顿庄园,马车驶过乡野路过村庄,直至离开萨本她才敢有片刻的停歇。 看着窗外的景色,凯瑟琳突然想要忏悔,她的内心竟没有留出余地缅怀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更没有仇恨,只是打开车窗,阖眼感受着夏风。 她仿若回到了十四岁,将裙摆系起来,蹲在河流边,撩拨着清澈的河流,马夫在喂马,凯瑟琳身心舒畅,忽然发现头顶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又厚又沉,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小姐,要下雨了!马夫喊道。 下一秒哗啦一声,雨来得猝不及防,凯瑟琳抬起手挡在眼睛上方,水珠从掌缘滑下来,顺着小臂淌进袖管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笑着往回赶,逐渐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僵在原地。 马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把剑从他背后刺穿了前胸,剑尖从锁骨下方透出来,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沿着衣料洇开,马夫的身体向前栽倒,露出背后那个穿皇家护卫制服的人。 凯瑟琳后退一步,树后走出来一个人,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愈发深邃,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但身形挺拔,并不狼狈,结束了浑身冰凉,以为看见了埃德蒙。 凯瑟琳。是奥森。 “别过来!” 凯瑟琳声音变了调,双腿发颤,奥森朝她走来,泥水没过靴底,凯瑟琳往后踉跄,脚底踩到河岸边缘的卵石,滑了一下,她摇着头,步步后退。 你答应我的!你说我自由了,这是你站在马车旁边,你亲口说的—— 奥森只是沉默,步步紧逼,凯瑟琳再也等不及,拔腿就跑,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凯瑟琳尖叫起来,开始捶打,握紧拳头砸在那只手臂上,还有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答应放我走了!你是国王!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奥森沉默着,任由她捶打着,凯瑟琳挣扎不脱,被揽着往马车走,她捶打着,扯着他的衣襟往下拽,哭得全身发抖,湿透的裙子裹在腿上,重量把她往下坠。 放开我!你和他一样!你和埃德蒙一样! 奥森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将她抱起来,如往常那样全然承受,可凯瑟琳此刻痛恨他的沉默,她不断摇着头,扑腾着双腿,不断哭喊和咒骂。 直到被放在干燥的车厢里,凯瑟琳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你怎么能这么戏弄我!奥森,我恨你……我恨你们……” 对不起。 凯瑟琳在他怀里仰起头,有水珠顺着她的眼角流进鬓发,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奥森的声音低哑而沉重。 对不起,凯瑟琳,是我违约了。 凯瑟琳抽噎着,哭声凄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奥森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发着抖,他垂首,声音也在颤抖。 凯瑟琳……我送你走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让你自由…… 凯瑟琳满眼怨恨,她不相信他,奥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埃德蒙找到了,他还活着。 凯瑟琳如坠冰窟。 “埃德蒙和格雷被困峡谷,罗德的军队层层包围……凯瑟琳,我不能让他死…… 奥森声音沙哑,眼尾滑落一滴泪。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真言者 维克多踩着快步沿着石阶往地下室走去,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湿滑,空气里的血腥味先于光线涌上来,浓重得几乎能尝到铁锈的咸涩,他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在进入地下室的拱门前主动垂下了头。 地下室的穹顶很低,火把插在铁环里,光线被石壁吸走大半,主躺椅摆在正中,深色皮革的靠背被磨得发亮,奥森躺在上面,领口半敞着,露出左胸大片青紫色的瘀斑,边缘不规整,随时会扩散。 针头扎进他的手臂里,那根连着玻璃瓶的细管,正将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地引入他的身体里。 矮几另一侧,一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横躺在担架上,脸色变得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手臂上还残留着无数道干涸的刀痕。 室内所有人将这具尸体视为无物,医生戴着口罩在调节针管的流速,侍女蹲在地上擦拭溅落的血点,动作安静利落,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发出声音。 维克多在石阶尽头站定,奥森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 霍顿庄园出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失血后特有的虚弱,但依然是平缓的,维克多知道他的习惯,如果霍顿庄园那扇铁栅栏后面有任何异常,温妮会先报给自己,接着他就会出现在这里。 她又摔东西了吗?伤到了哪里。”奥森又轻笑着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摔东西也会伤到自己。” 维克多垂眸,缓声道,“陛下,凯瑟琳小姐已经走了。” 还是奥森亲自准备的马车,距离凯瑟琳离开才只有一天而已。 维克多余光瞥过那只玻璃瓶里缓缓上升的血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位为了治疗败血症和续命可以眼都不眨杀人取血,为了延续赫伦血脉连父亲都敢杀的国王,竟然能轻易原谅了试图带着柯林一起赴死的凯瑟琳。 难道是他长年已久的压制伪装里,逐渐在这令人畏惧的血脉里生出了一丝人性吗,可他又暗自觉得这念头荒唐可笑,他只是一个臣子,只要忠诚于自己的主人就够了。 维克多再次低头,陛下,是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奥森坐了起来,医生拔出针管,侍女用棉花按住了伤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半阖的状态慢慢睁开。 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信鸽今晨到的,殿下的亲卫传信说殿下已经找到了山谷深处那些矿脉,晶石蕴藏极丰,殿下这数月一直在勘探矿脉走向,只是罗德的军队现在围住了出口,殿下就算拿到了晶石,也很难走出山谷。 然而这位曾坚定不移选择埃德蒙的奥森国王并没有立刻派兵前往救援,一言不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玻璃瓶。 维克多心里一惊,是了,是他天真了,凯瑟琳生下了两个孩子,加上莱利安,现在王室已经有三个孩子,就算没有埃德蒙,赫伦的血脉也能传承下去。 而这位弑父的国王,真的愿意要一个不受控的儿子吗,尤其是一个像赫伦一世一样残暴的继承者。 维克多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掐紧了掌心,他知道得太多了,地下室的换血室、奥森的病、国王对皇太子的真实态度,还有埃德蒙前往北疆的真实目的。 如果奥森决定在埃德蒙身上做点什么,他这个知道一切的内务官又能活多久呢,只有埃德蒙活着,他才有一条生路。 陛下,三位王子尚在年幼,莱利安殿下才六岁,塞德里克殿下还不到四岁,而柯林殿下……他略过柯林的腿疾,那些贵族们恐怕会轻蔑怠慢王子们,最终裹挟王权,所以王室需要一个成年人在王座上,陛下虽然春秋鼎盛,可身体…… 维克多点到为止,巧言令色,发挥了自己出色的口舌之能,他知道奥森最看重的就是赫伦血脉的传承。 奥森终究还是松口了,不过与罗德谈判并没有那么简单,罗德的军队包围了所有出行的路,只等埃德蒙出现就乱剑杀死,所以他们需要凯瑟琳。 凯瑟琳被抓了回来,却没有被送到北疆,罗德不肯放行,然而这场互相要挟的结局只会在奥森的沉默中浮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罗德深知奥森已经拥有了三个王室血脉,就算埃德蒙死了,赫伦王朝依然有人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凯瑟琳不一样,赫斯特家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了。 罗德不会拿她的命来赌埃德蒙的命,只要凯瑟琳还攥在王室手里,罗德就不得不撤开那层包围,哪怕只是一条缝隙,也足够埃德蒙活着回到萨本。 奥森坐在床侧的矮凳上,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身上那股血腥味被香水味掩盖,扣得整齐的衣服也完全遮住了身体上的瘀斑,他脊背微微弓着,伸手握住了凯瑟琳搭在被褥外的手。 淋雨后的高热让她的手心滚烫,骨头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硌着他的掌心,分明的指节有一个小小的划痕,不知道是被哪块碎片伤到的。 奥森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会伤到自己。 她在砸瓷瓶时不会退半步,任由碎瓷片飞溅到她自己小腿上,扯自己衣襟指甲划破皮肤,她也不在意,抱着柯林从二楼跳下去,同样义无反顾。 她报复这个世界的方式是连自己一起毁掉。 他担心凯瑟琳,虽然在埃德蒙和凯瑟琳之间,自己最终选择了埃德蒙,但这个选择他做得也极为艰难。 哪怕他厌恶不愿压制血脉疯狂的埃德蒙至极,然而为何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凯瑟琳,想要放弃埃德蒙,恐怕在与凯瑟琳初见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见的凯瑟琳是一个被赫伦血脉毁掉的女人,和他十五岁时亲眼目睹母亲被赫伦一世斩首是一样的。 她们其实长得并不像,玛丽王后温柔,和王妃艾莉更为相像,而凯瑟琳长相明艳,性格也张扬,可在初见那一刻,她们的形象在他眼前重迭了,他救不了母亲,所以他想救凯瑟琳。 而让他决定要给凯瑟琳自由的,还因为凯瑟琳对赫伦王朝不加掩饰的恨意,她恨埃德蒙、恨赫伦的血脉,这种疯狂燃烧的恨意,正是他自己一直压抑着都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于是他真切地希望凯瑟琳能够自由地活下去,所以曾经才会让维克多遣走埃德蒙的私兵和眼线,放凯瑟琳离开。 奥森将凯瑟琳的手放回被褥上,命令着站在床尾的韦恩医生,治好她。 凯瑟琳醒来时,口干舌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头顶的床帐是宫廷里常见的暗金色织锦,垂幔边缘绣着赫伦王朝的龙纹,和她从前在霍顿庄园里砸碎的那些瓷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温妮眼下乌青,端过水杯凑到她唇边,凯瑟琳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灼烧感稍微消退了一些,躺回去时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 小姐……您烧了三天,韦恩医生说再不退烧就要给您放血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拖得悠长,一声接一声,温妮的脸色明显变了,她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 殿下……殿下回来了,陛下已经带人去城门迎接,听说殿下的军队从北疆带回来很多东西,还……还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 凯瑟琳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着,想笑却又牵动了喉咙里的灼痛,变成一声短促的干咳。 我巴不得他爱上别人。 但她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德蒙执着的本质,他毫无人性,根本不懂感情,却又无法容忍任何东西从他手里溜走。 号角声越来越近,像是要将宫廷的天花板都掀翻,一想到埃德蒙活着回来,凯瑟琳只觉焦虑和痛苦。 宫廷里人人忙碌,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凯瑟琳听见了一个词——真言者。 折辱H 萨本最高的山峰叫蜜特拉,旧宗教里的意思是接近神明的地方,可赫伦一世自诩为神,拆了山顶的旧神殿,盖了一座行宫,可又嫌山上风大住不惯,此后行宫空了三十多年,石缝里长满枯草,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粗石。 如今这座荒废的行宫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教堂。 山风灌进教堂敞开的拱门,将奥森呼出的白气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这座正在建造的教堂裸露着未雕完的石壁,脚手架的铁架从侧面伸出,像一副嶙峋巨大的龙骨架。 最中央的祭坛位置已经立好了,却不是寻常宗教里的神明雕塑,而是一整面蓝紫色晶石镶嵌而成的壁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那个被埃德蒙用山峰名命名的“蜜特拉”的女人站在晶石旁边,蒙着深灰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是黑色的。 在来到萨本前,蜜特拉已经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活惯了,此刻站在山顶风口处,穿得并不算厚,却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冷。 奥森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退远几步,等靴声消失,他才开口。 预言的结局,真的是那样吗。 蜜特拉老实地点点头。 奥森望着那面晶石壁,他知道这里将成为新宗教的教堂,而这个女人将成为新宗教最重要的心脏。 如果你一直这样沉默,恐怕很难震慑民众,往日覆灭的宗教里,没有哪个教皇会像你一样不说话。 蜜特拉惊讶地瞪大眼睛,结果还是点头。 说完,奥森不再停留,他捂着阵痛不止的胸口,他的时间不多了,可他已经无法再对抗埃德蒙,想起蜜特拉的预言结局,胸口痛感愈发强烈。 如果他知道埃德蒙回来会换来这个预言结局,当初他就会让埃德蒙死在北疆。 天暗下来,凯瑟琳烧退了大半,但还剩一点余热,裹在骨缝里,让她四肢发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温妮刚给她换上的睡裙过于宽松,宽大的领口滑到肩膀处,袒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脯,铜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得微潮,此刻因主人的疲倦状态也意外地柔顺,铺散开来,凯瑟琳歪在床榻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旧瓷偶。 她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开了,她想抬头看,但眼皮太重了,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那人逐渐走近了,看到那双灰蓝色眼睛,凯瑟琳以为是奥森,她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往枕头上蹭了蹭,打算继续睡下去。 然而床垫陷下去一块,那个人上了床榻,凯瑟琳的大脑慢了一拍,忽的睁开眼,奥森绝不会上她的床榻。 残留的睡意和烧热一齐被冰水浇透,凯瑟琳仓促爬起,但四肢全是软的,手掌撑在褥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紧接着踝骨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一拽,她的身体蹭过被褥,被拖了回去。 埃德蒙单膝跪在她腿间,头发比离开时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一部分眉骨,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令她厌恶恐惧,他五指收拢,圈住她的脚踝,手指摩挲着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 “看来我的父亲,伟大的奥森国王,给予了凯瑟琳很多温暖啊。” 伟大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冷得像蜜特拉山顶的风,没有任何敬重的意思。 凯瑟琳浑身僵住,可两人暧昧的姿势让她更加紧绷,睡裙的下摆已经因为刚才的蹭动卷到了腿根,一字肩领口在挣扎中滑落,更令她紧张的是,抵在她小腹下方的热度。 那东西已经硬了,比两年前更甚,沉甸甸地隔着布料硌着她,凯瑟琳偏开头,发烧带来的滚烫裹着她全身,她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攥紧胸前的衣服,试图与他商量。 我还在发热。 她希望一年多未见的埃德蒙在见识过北方寒地的冷峻后,能多少有一些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 埃德蒙……我身体不舒服。 凯瑟琳眼圈泛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发烧烧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尖叫,没有用任何东西砸他,甚至是第一次主动服软。 一只温热的手滑过她脊骨微凸的线条,拉着领口,轻轻一扯,布料的松懈感从后背蔓延过来。 “我不舒服……”凯瑟琳的声音瞬间发抖,将前襟攥得更紧了,“你听到了吗……我真的很不舒服……” 她说得很急,像是想把这段话赶在衣服彻底滑落之前说完,凯瑟琳的眼泪涌上眼眶,她烧得迷糊,那根弦松了,竟然通过埃德蒙的体温和抚摸想起了数年前母亲抚摸她的触感,她想念安娜。 “凯瑟琳,很不舒服吗。” 眼眶里蓄着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凯瑟琳腾出一只手去擦脸上的泪,埃德蒙看她在自己被缓缓剥落时还要分出力气去擦眼泪,低下头,轻柔的亲吻落在她额角,凯瑟琳却更想哭了,用手背擦着泪。 埃德蒙……求你……至少今晚不要这样。 至少不要在今晚她身心都伤痕累累的情况下折辱她。 擦泪时,睡裙的肩带滑落下来,整片后背暴露在空气里,布料的重量从她肩头坠下去,堆积在腰际,凯瑟琳后知后觉,徒劳抓着前襟不放,可后背已经空了,凉意贴着皮肤蔓延上来。 埃德蒙没有强行扯开她的手,顺着她后背的曲线缓慢地摸下去,他的睡袍从两侧分开,露出没有一丝赘余的肌肉线条,他压下去,胸膛贴上她的肩颈,她浑身一缩,被压着后背陷进被褥里。 埃德蒙—— 她用手掌推他的胸口,可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膝盖将她的腿分得更开了,腿根暴露在空气中,紧跟着就抵上了一个滚烫的存在。 记忆里被扩张的痛感刻骨铭心,凯瑟琳更用力推他,甚至用指甲挠他胸口的皮肉,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抓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喜欢这个。 硕大的性器缓缓向前推进,头部挤进穴口的时候凯瑟琳下意识绷紧身体抗拒,可她发着烧,肌肉都软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猛烈地收紧抗拒它。 被撑开的感觉迟了一步传上来,凯瑟琳咬他掐他,疼痛让他更有了兴致,滚烫的性器又往里推了半寸,凯瑟琳指甲嵌进他的肩膀里。 埃德蒙低头吻住她锁骨,舌头舔舐着,凯瑟琳的身体在片刻的停顿里模糊地松开了半秒,就在那个瞬间,他贯穿而入。 凯瑟琳的背脊像是被抽去了某根骨头,整个人向后折倒下去,下巴仰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被撑到极限的酸胀从内部炸开,她能清楚感觉到内壁被撑平,以及被磨到微微发颤的边缘。 紧绷的入口被强行撑成完整的圆形,边缘泛白,埃德蒙的手压在她小腹上,轻轻往下按,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摸到自己的存在,轮廓分明地嵌在她身体里。 “你长大了,凯瑟琳。”他轻喘着。 已经不会再撕裂流血了。 他揉捏着她的胸乳,指腹碾过两颗硬挺的乳头,不太满意凯瑟琳刻意吞咽的呻吟,于是加快了速度,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胯下送,凯瑟琳的呜咽声被撞碎了,双腿随着他的挺动晃荡着,那颗小痣在他腰腹侧面一下一下地蹭过去,被磨得发红。 “呜……不要……” 凯瑟琳体温本就高,床第间被翻搅成更剧烈的热度,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哭的都不知道,只觉得脸侧湿了一大片,被他吻掉又涌出来,反反复复。 埃德蒙吻走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舌尖舔过她的眼皮,胯下却依然维持着节奏,小腹下被濡湿的耻毛紧压在她腿根,碾到最深处时甚至能感觉到肉棒的跳动。 粗长抽插着高热痉挛的穴肉,凯瑟琳被插得脚背绷直,埃德蒙非要顶撞深处,肉棒碾过每一道褶皱,往闭合的宫口楔去。每一下都往闭合的宫口碾去。 紧闭的小口不肯松懈,埃德蒙只觉可惜,他错过了柯林的生产,更错失了她生育后的调教,塞德里克那段时间就很好,虽然那时她还小,每次都咬他咬得发痛,可至少她的子宫在生育后很长时间都为他敞开,被肉棒撑开后很难再合拢。 他着迷于和凯瑟琳这种肉体严密契合的感觉,像嵌合的两片蚌壳,严丝合缝,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包裹他。 “呃啊……不要……” 凯瑟琳受不住这种严密的顶撞,柯林已经两岁了,她的子宫早就完全闭合上,可埃德蒙却执着于撬开一扇无法打开的门,坚硬滚烫的顶端一下一下凿在紧闭的软肉上,酸胀从腹腔深处漫上来,她捶打着埃德蒙的胸膛,又哭又喊。 “埃德蒙!滚出去……啊啊……不要不要……” 她语无伦次,夹杂着呻吟和抽噎,身体在床上被插得乱窜乱晃,汗湿的铜红色发丝黏在嘴角和脖颈。 埃德蒙充耳不闻,掐着她的腰往下按,龟头卡在宫口凹陷处碾磨了一圈,凯瑟琳的哭声陡然拔高。 “生过两个孩子,怎么还跟第一次一样会咬人。” 他嘴上不像是调情,更像是羞辱,凯瑟琳眼泪掉出来,手指攥紧他的手臂想推开他,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头顶,舌头占据她的口腔,肉棒律动不止。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母亲?” 穴肉猛地绞紧,埃德蒙被她这一夹弄得低喘了一声,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可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趁着她走神的功夫猛地贯入,在湿滑的穴道一插到底,同时掐着她的乳头揉捻,低头含住她的颈侧吮吸。 凯瑟琳下体酸胀得发麻,手指推拒着他的胸膛,眼神慌乱地望向房门,这才惊觉埃德蒙方才进来时根本没有关紧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烛光,莱利安随时可能推门进来。 “母亲……您还好吗……我听见您在哭……” 莱利安的声音近在咫尺,门板后面就是那道小小的影子,凯瑟琳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埃德蒙看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头吻她耳垂,气音裹着湿热落在她耳廓上。 “让他进来吗?”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向来是如此恶劣,毫无人性,以旁人的惊惧为乐。 “不要……让他走……” 她主动抬起了腰,湿软的穴肉裹着他的性器缓缓蹭动,讨好般地吞吐了一小截,埃德蒙享受她这份罕见的主动,掌心顺着她脊椎的曲线滑下去,停在尾椎处,却没有如她所愿那样赶莱利安离开。 他将她抱了起来,托着她的臀,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抬起,凯瑟琳身体悬空,被抬到和他一样的高度,那根粗长从穴口滑出一半,只留一个龟头卡在小穴里,埃德蒙平视着她,含笑提醒着她。 “他叫的可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掐着她的腰狠狠按下,身体的重力带着她往下坠,粗长从头到底尽数吞没,龟头楔进宫口凹陷处,酸胀的贯穿感从下腹炸开,凯瑟琳仰起遍布吻痕的脖颈,呻吟脱出口。 “啊啊——” “母亲?” 凯瑟琳好歹找回些理智,声音沙哑发抖,带着哭腔的尾音。 “别进来……莱利安……别进来……” 埃德蒙被绞紧的穴肉箍得额角青筋暴起,却更加不管不顾,掐着她的腰上下耸动,床榻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凯瑟琳被抱着串在那根肉体刑具上,咬着唇都无法阻挡呻吟从齿缝间溢出来,埃德蒙故意挑她说话的时候重重上挺插入,让她断断续续地说不完整。 “莱利安……你回……回房间……” “可您在哭……” “我没事——” 后半句被埃德蒙一个深顶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黏糊的泣音,莱利安站在门缝外,小小的手攥着门框边缘,表情担忧又困惑,温妮终于姗姗来迟,脸色苍白,快步跑过来将他抱起。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来,我们回房间去……” 莱利安被抱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未来得及退开的门离他越来越远。 屋内,埃德蒙的折辱毫无停下的意思,窗外浓重的夜色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层灰蓝的微光,是好看的蓝调时刻。 凯瑟琳趴在床上,臀肉被捏着向后迎合着挺动的粗长性器,啪的一声,肉体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再次嵌合后,肉棒乐此不疲地搜刮着小穴里溢出的水液,搅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她出了一身汗,体温退了一些但依旧有点烫,埃德蒙却对这样的她爱不释手,从后掐捏已经变得青紫的乳头,指腹碾过挺立的顶端。 凯瑟琳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地喘息呻吟,双臂撑在床上,铜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露出白皙的后背,果然这一块皮肤又引起埃德蒙的注意,他伸手抚摸她凸起的脊椎骨头,肉棒忽然后撤出大半。 接着腰腹挺动,全部插入,小腹酸涩不断,凯瑟琳忍不住喊叫出来,揪紧了床单,他依旧不肯放过那伤痕累累的子宫,执意要进去她身体最深处。 日头高升,金色的光从窗沿漫进来,门外有人来回走动,但没有人敢来打扰他们,韦恩医生来时,门已经被温妮关紧了,可那扇门板挡不住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站在门外,额头冒着汗。 “殿下……” “进来。” 韦恩低着头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汗水和体液交缠的暖腥气息,烛火已经燃尽了,他上前试探凯瑟琳的体温,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脚前的砖缝,余光却还是必不可免地瞥见了两人交缠的轮廓。 凯瑟琳赤裸着被抱着坐在埃德蒙怀里,铜红色的长发遮住大部分身体,她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埃德蒙上身同样赤裸着,倚靠在床头,他抱着安静的凯瑟琳,像抱一只被驯服的小兽。 “殿下……凯瑟琳小姐的烧已经退了,但小姐体内恐怕还有余毒未清,放血能—— 床褥下,那物还牢牢埋在凯瑟琳的体内,滚烫的穴肉蠕动着包裹着性器,埃德蒙挺动了一下腰,凯瑟琳的身体跟着颤了颤,闷哼一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软在他怀里,听着那隐秘的水声,韦恩头皮发麻,手指攥紧药箱的皮带。 “放血?”埃德蒙轻嗤道,“你们这些穿白袍的,除了能将人的血管割开,让血流到碗里,还有别的办法吗?” 韦恩僵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埃德蒙都没有看他,抱着凯瑟琳,俯身捡起一件床上被揉皱的袍子,随手披在两人身上,声音懒洋洋的。 “我记得,祖父养的黑犬快死时,你们也是这样,但黑犬还是死了,现在轮到她,你还是要放血。” 他抬起眸,灰蓝色的眼睛终于落在韦恩脸上。 “她烧在退,可你却在出汗,你们之间,需要放血的恐怕不是她。” 韦恩大惊失色,一下子跪在地上,他深知这位皇太子蔑视一切,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味求饶,埃德蒙终于厌烦,韦恩踉跄着爬起后退,离开房间前,才听见埃德蒙的笑声。 他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凯瑟琳短促的呜咽,断在被吻住的间隙里,那裸露的后背上遍布吻痕和指印。 母子 埃德蒙毫无节制,频繁性事导致的结果就是凯瑟琳又怀孕了,可那场发烧似乎烧光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似乎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时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以为里面装载着某种汲取她生命的魔物,然而她终究不是十四岁了。 她不会因怀孕的不安依靠埃德蒙,更不再因埃德蒙的隔离而感到孤独,远比霍顿庄园要更繁华热闹的王室宫廷里,甚少开口的人反而变成了凯瑟琳。 她沉默着,仿佛顺应了命运的发展,不再挣扎,更不再有生气,尤其在奥森拒绝给她堕胎药时,她周身开始萦绕着死气,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颓靡,几乎所有人都怀疑这次生产很可能会带走凯瑟琳的生命。 韦恩说长此以后她可能会流产,所有人对此感到惶恐,只有凯瑟琳依旧闭口不言,从那之后,她唯一开口说话,只有午夜梦回间那一声声的“母亲”。 快五岁的塞德里克清楚孩子对母亲的渴望,因为他正是如此渴望凯瑟琳的,他想他或许能理解凯瑟琳无法得到母亲回应的痛苦,和他一样。 “出去。”他的母亲说话了,却是拒绝。 塞德里克有些无措,他和温妮准备了半宿的安抚词堵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塞德里克环顾四周,他读不懂那些侍女们的眼神,不懂那其实是尴尬,好在善良的温妮想要解救他,牵起他这具不被母亲爱着的可怜的身体。 可善良的温妮不是他的母亲。 于是他又一次做了错误的决定,站在原地不肯离开,试图用打动温妮的可怜姿态引起她的怜悯。 温妮说,在他尚在襁褓时,凯瑟琳曾为救他真切地哭泣过,可他忘了,自己不再是那襁褓里的孩子,甚至都再也回不到柯林那个年纪了。 更糟糕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出去!” 突如其来的训斥让塞德里克浑身一抖,凯瑟琳没有错过那小小的身体的变化,手里的枕头迟迟没有扔出去。 “别用你的眼睛看我!” 枕头擦着塞德里克的耳侧扔了出去,温妮仓皇地护住塞德里克,他怔怔地望着凯瑟琳,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母亲没有伤到他,可为什么还如此让他伤心,她指着他的眼睛,那个最让他引以为傲的绿宝石般的眼睛,崩溃地呵斥着。 凯瑟琳放声大哭,这是她孕期以来唯一一次情绪外泄,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有着埃德蒙的五官和黑发,除了眼睛,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哪怕一丝的慰藉,每当看见属于自己的眼睛嵌合在那与埃德蒙相像的脸上,她就只想吐。 凯瑟琳粗鲁地擦掉自己的眼泪,突然觉得茫然,如若只有厌恶,那这眼泪又从何解释呢。 “母亲,对不起……”塞德里克被温妮抱走了,走前最后的话是道歉。 凯瑟琳下意识上前,又退了回去,啊,原来是这样啊,她的痛苦和踌躇来自于他的渴望。 莱利安站在门外,他有着王室最聪明的老师,所以他知道塞德里克注定失败,尤其是用那熟悉的五官去亲近母亲,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失败,维克多说过,他很像他第一个母亲艾莉,深褐色的眼睛和亚麻金色的头发,与埃德蒙没有明显的相似。 如想象的那样,凯瑟琳没有抗拒,却也没有表示出喜欢,只是坐在飘窗,扭头看着窗外,默许了他的存在,或者应该说,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物。 这种忽视并没有比塞德里克得到的厌恶让莱利安轻松多少,他不明白,任他思考多少个日夜,都无法得到答案。 “老师,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呢。”他与埃德蒙并不相像。 维克多并不能给他答案,他们不是普通的母子,而是用稀薄的爱和磅礴的恨构建成的王室母子关系,可他的老师不忍心告诉他这些事实。 “殿下试着再主动一些呢。” 莱利安主动接过温妮手里的手帕,为凯瑟琳擦拭手指,但远没有温妮那样细致,凯瑟琳眉间微动,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我独自待着!” 凯瑟琳歇斯底里,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更痛恨将她变成这样的他们,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恨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孩子,但她也不想爱他。 塞德里克长得像埃德蒙,柯林的腿让她愧疚,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对他们保持距离,甚至冷暴力,可莱利安不像埃德蒙,也没有让她愧疚。 这些只会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冷漠是没有理由的,而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更加厌恶自己,恶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多到溢出来,最后流回到莱利安的身上。 莱利安想,他和塞德里克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就连柯林得到的那份愧疚都没有,然而这样的他们,有一天也得到了凯瑟琳的泪水,哪怕是用极其屈辱的方式。 凯瑟琳不吃不喝,韦恩医生说她身心倦怠,埃德蒙不在乎,粗暴地用孩子们来威胁她,凯瑟琳已经不在乎了,她甚至觉得一起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当看到格雷提着柯林的衣领时,凯瑟琳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唯独柯林,唯独柯林不行,她已经太对不起这个孩子了。 不要! 她撑着手臂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体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发软,膝盖一弯,她踉跄着爬起想要冲过去,被埃德蒙揽住了腰箍在怀里,凯瑟琳拼命往前挣,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却被埃德蒙拽着往后带了两步。 格雷拔出了剑。 凯瑟琳心脏都快停止跳动,莱利安和塞德里克被压着跪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母亲祈求。 “埃德蒙!你就算不管他们是你的孩子,也要顾忌他们是赫伦王室的继承人!” 呵。埃德蒙低头贴着她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凯瑟琳,你真是天真得可爱,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直到生出能够得到你喜爱的那个。 如果孩子无法让她屈服,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摔死他们。 “所以就让我们从这个残废开始吧。” 柯林瑟瑟发抖,他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可眼前混乱的一幕还是吓到了他,格雷高举起长剑。 凯瑟琳腿软得差点跪地,她厉声尖叫,格雷剑停顿了一下,凯瑟琳抓住这个机会,转身抱住了埃德蒙,肩膀上的披肩滑至肘弯。 她急促地踮脚亲吻埃德蒙的嘴唇,不断说着自己会听他的话,好好吃饭睡觉,会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埃德蒙任她胡乱亲着也无动于衷,只是瞥了一眼格雷,格雷感受到那个眼神,猛地回过神,长剑就要挥舞下来时,才得到埃德蒙慢悠悠的叫停。 凯瑟琳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膝盖一软,往下瘫去,埃德蒙捞起凯瑟琳,转身回屋,顺带着扯走她身上的披肩,她已经孕后期了,可他从不会管这些。 母亲的披肩掉落在地上,那扇门也缓缓关闭,莱利安和塞德里克浑身发抖,低头流泪,不知事的柯林也在颤抖,然而那是恐惧,并非他们此刻感受到的烈火烧心般的屈辱。 埃德蒙再次走出房间,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晨袍,走廊里侍卫们贴着墙壁站成两排,脊背绷直,额角无声滑下汗珠,空气安静的只有埃德蒙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格雷跪在地上,头颅随着脚步声越来越低,直至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那片阴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殿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认错,埃德蒙就踹上了他的下颌,力道精准,格雷的头顿时往侧边歪去,眼前炸开一片白花,他的手臂撑在地面上重新稳住身体,咽下嘴里的腥甜。 埃德蒙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再次踹向他侧肋,格雷的身体被踢得横挪了半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伏在地上,手肘撑地,蜷缩起手指,却只抓住地毯的绒毛。 侍卫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人听着格雷粗重的喘息,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瞎子,居然在怜悯一个瘸子。 格雷的下颌骨被刚才那一脚踹得差点错位,嘴角不断往外渗血,他跟了埃德蒙快十年,没人会比他更清楚埃德蒙的想法,他知道埃德蒙是真的想要杀了柯林,所以才明白自己昨晚的犹豫是多么蠢的一件事。 贵族厌恶不完整的人,更别说至高尊贵的王室,埃德蒙不会怜悯,只会以有个残疾的儿子感到不满,尽管那是凯瑟琳导致的。 天生残缺就应当焚烧回炉,这是贵族间默许的不成文的规定,可如果是后天所致呢,就像他和柯林一样,然而没有人在乎。 他不该有这种想法的,埃德蒙当初肯放过他一命已是仁慈,格雷擦掉嘴角的血,伏在地上叩首。 殿下,我只会有您一个主人。 埃德蒙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哪怕外人再怎么畏惧这高大的独眼怪物,如今他还是只能跪在王室面前,服从已经刻进格雷的骨血中。 “埃德蒙。” 一个微微佝偻腰的人站在转角处,他脸颊凹陷,面如土色,如果不是他身后站着只侍奉国王的总管,甚至很难辨认这个满是疲态的人是奥森。 第三子·加冕 奥森死的那天,是凯瑟琳的生产日。 屋内的尖叫一声接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回荡着,这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似乎漫过了整个宫廷,钻入国王的寝室里。 奥森疯癫般挥舞着长剑,却不过片刻,就气喘吁吁,撑着长剑站在房间中央,而他的四周已经遍布尸体。 总管趴在地上,拖着受伤的身体往门口爬,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儒雅的国王突然暴怒,要杀了他们。 寝室的门被推开,总管满怀希冀般仰起头,埃德蒙逆着光站在门口,总管伸出沾满血的手,试图攥住埃德蒙的袍角。 “殿下……救……救我……” 埃德蒙踢开了他,看向佝偻着腰不断喘气的奥森,奥森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皮耷拉着,毒药的药性已经发作,他快要撑到极限了。 “埃德蒙……杀了他。”绝对不能让任何知晓他死亡真相的人活着。 长剑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利落,格雷从埃德蒙身后的阴影走出,砍下了总管的头颅,奥森含糊不清说了几个字,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剑尖拖着石板划出刺耳的声响。 埃德蒙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奥森的身体朝他倾过来,他才伸出右臂,接住了自己父亲滑落下来的重量。 重病在身的奥森比想象中要轻很多,只能攀附着埃德蒙的手臂才勉强能站住,而埃德蒙甚至都没有弯腰,只是腾出一只手扶着他,随意得像扶着一具快要散架的旧木架。 “父亲,凯瑟琳的生产很顺利,您现在可以解脱了。” 奥森点着头,喃喃自语了两声,攥着埃德蒙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逐渐停了下来,埃德蒙静静等待着他的死亡。 结果衣袖被忽的攥紧,奥森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了埃德蒙的衣袖,将身体往上撑了几寸。 “埃德蒙,不要,不要伤害那几个……孩子……” 他想起预言,重重喘了一口气。 “那不只是凯瑟琳的孩子,还是赫伦……否则你会后悔的……” 声音戛然而止,他没能说完,更没等到埃德蒙的回答,埃德蒙低头看着他,慢慢松开手,奥森的身体滑落下去,剑从手里脱出来,哐当一声倒在石板上。 旧王已死,新王将临。 祭坛上的血已经流尽了。 火焰已经在他头顶点燃。 这是在人民爱戴的奥森国王去世前就在萨本流传的说法,彼时人们只当这是谣言,现在看来是预言,尤其是送行奥森国王的人们站满了国王大道,黑白主色调的葬礼上,只有埃德蒙头顶那红底赫伦旗帜颜色鲜明,如同燃绕的火焰。 葬礼的号角从宫墙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凯瑟琳靠在床头,无声流下了泪,她的仇人之一奥森死了,而她也搞不懂自己的眼泪,究竟要因为自己的仇人流多少次。 她为奥森的死亡哭泣,大概是因为那荒谬但令人绝望的预言,这座囚笼将永远囚禁她了。 温妮抱着一个襁褓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担心凯瑟琳会像之前一样扭过头说拿走,亦或者是拿起枕头砸过来,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凯瑟琳已经看了过来。 温妮下意识护住臂弯,凯瑟琳却定定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朝她伸出了手。 给我。 这是凯瑟琳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新生的孩子,温妮回过神,连忙将襁褓递过去,凯瑟琳动作很不熟练,需要温妮指导才能将那一小团重量抱进臂弯里。 襁褓里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像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丑,但头顶那层软软的胎毛是铜红色的。 不,是比她自己的还要明亮的红色,是未被埃德蒙黑发污染的火焰般的红色。 凯瑟琳的呼吸近乎停滞,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撮头发,婴儿动了动脑袋,她低头看着婴儿,静静等待着,婴儿紧闭的眼缝缓缓睁开了。 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凯瑟琳喃喃道。 温妮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是绿色的眼睛,还有独属于赫斯特家族的红发,凯瑟琳激动地手抖,忽的掉下泪来,紧紧抱着孩子。 温妮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赶紧将襁褓往她怀里送了送,凯瑟琳将伊文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撮湿漉漉的胎发,然后翻身下床。 温妮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拦,凯瑟琳刚生产不久的身体绵软无力,但她还记得要抱紧伊文,勉强稳住了自己。 “小姐!您还不能——” 凯瑟琳执意抱着伊文往门口走,她要去教堂,要带上伊文去教堂,她要让那所谓的真言者将那已经被翻来覆去嚼烂了的“预言”当面讲清楚。 就算那神智是假的,她也至少要在伊文被埃德蒙那双脏手碰到之前,用这口气撞开一扇门来。 凯瑟琳拒绝了温妮的搀扶,紧紧抱着伊文,扶着墙壁往前挪动着,迎面跑来一个侍女,侍女面色焦急,抱着柯林。 “凯瑟琳小姐,殿下发烧了——” 然而凯瑟琳一步未停,与他们擦肩而过,柯林迷迷糊糊趴在侍女肩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离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不是每一次都会为他,为他的病腿停留。 凯瑟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宫廷的大门此刻敞开着,维克多甚至提早备好了斗篷和鞋子,在门口等着。 “凯瑟琳小姐,陛下备好了车马。” 凯瑟琳抱紧伊文,埃德蒙还没有进行加冕仪式,维克多口中的陛下指的是刚刚逝去的奥森,埃德蒙正在准备葬礼,萨本全城戒备,格雷无力理会她,这是奥森临死前为她准备好的逃生路,然而这是有条件的。 “在送您离开之前,”维克多微微欠身,“要先带您去一个地方。” 格雷从门后走出,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路尽头,转身往反方向走,他穿过长廊、内廷,以及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空荡荡的主殿,停在祭台上的棺材敞开着,奥森的尸体被摆出体面的姿势。 “殿下,凯瑟琳小姐已经离开了,维克多带她上山了。” 埃德蒙站在棺材旁边,微微偏了一下头,算作听见了。 格雷抬眸瞥了一眼埃德蒙的背影,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殿下,真的不需要再确认一次预言吗?毕竟蜜特拉当初确实预言到您会进入北疆山谷。 埃德蒙抬手掀开了奥森脸上的白纱面布,奥森闭着眼,嘴唇青紫,他慷慨地喝下那瓶毒药,只为将自己的死利用到最大化,埃德蒙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出一声轻嗤。 “一个需要靠计谋来确保预言准确性的真言者,不过是个骗子。” 他将那方面布重新盖在奥森灰白的脸上。 “格雷,如果她是真的能够预言未来,还会在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尽之后,只能狼狈地与野狼争食吗?” 格雷的头垂得更低了,胃里翻腾着,他想起在山谷的一年里,埃德蒙并非完全是被罗德困住,更多的是为了试验被村子里称为“神使”的蜜特拉身上是否真的存在某种神迹,为此折磨蜜特拉与军中狼狗争食,只因他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上帝来拯救她。 可惜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撤离山谷,也没有看到所谓的上帝,蜜特拉只是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是奥森在死前调教了数月之久,才能变成现在这副真言者的模样。 她只是碰巧遇上了一些会说话的石头,就算她真的能够预言未来,那也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 埃德蒙从不相信人口中的未来,他放任凯瑟琳去那里,只是为了给他的鸟儿一点可笑的希望。 巍峨的雪山之巅,马车艰难前进中,凯瑟琳从维克多口中知晓了奥森的用意,她心怦怦跳起来,为自己心底隐秘的冲动。 教堂比凯瑟琳想象的更大,凯瑟琳抱着伊文站在拱门底下抬头看,穹顶是尖的,从四面聚拢到最高处,内壁嵌着磨成薄片的晶石,颜色接近透明,整座教堂像一座冰雪砌成的宫殿。 凯瑟琳独自走在空旷的教堂里,看见最前方那道祭坛和后面一整面光滑的蓝紫色晶石壁,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裹着一件从脖颈遮到脚踝的灰白色长袍,连头发都全部包在布料里,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告诉我,那个预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凯瑟琳不可能将全部都押在一个很可能是谎言的预言上,除非她亲眼看过。 蜜特拉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凯瑟琳的手腕,按在了那面晶石壁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上蔓延的瞬间,凯瑟琳整个人顿住了。 眼前炸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看见了母亲的侧脸歪斜的车厢,安娜胸口的箭,剑刃刺穿了父亲的胸口。 凯瑟琳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手腕从蜜特拉的指间滑脱,伊文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 “晶石对于你们来说只能映照过去,而只有我能看到未来。” 蜜特拉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扇小门,门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走这扇门离开,山下有人等您。 凯瑟琳怔怔望着那扇门,蜜特拉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递出一个瓶子,瓶口封着蜜蜡,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褐色。 但陛下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喝了它,赫伦家的血脉再也不会进入你的身体。 这是奥森给予她最后的仁慈,就算她逃跑后不幸被抓了回来,也不会再孕育出赫伦家的孩子。 而她逃跑后的结局大概率是奥森预料的那样,就算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埃德蒙已经成为新的国王,这片大陆的主人,凯瑟琳攥紧了瓶子,低头看向伊文,那撮红色的胎发在冷白色光线愈发鲜艳,奥森如此珍视赫伦的血脉,如果他知道那个预言里的新主指的不是埃德蒙呢。 天灰扑扑的,维克多等在教堂门口,看见凯瑟琳走出来时愣了一下,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暗红色的血迹在裙摆上洇开一片。 凯瑟琳小姐!! 维克多大惊失色,凯瑟琳却笑了起来,她喝下了那瓶药,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体摇晃着往前倾倒,视野颠倒着,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教堂的尖顶,直挺地立在天际线处,像一柄倒插的剑。 耳边呼唤不断,她还闻到了血液的气味,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淌出来。 奥森那瓶药差点要了凯瑟琳的命,她疼了三天,血流不止,疼从下腹深处漫上来,像刀子在里面狠狠搅着,痛意顺着骨头缝往下渗,从腰椎一路烧到膝盖。 凯瑟琳被埃德蒙抱在怀里,躺得并不舒服,她痛苦地嘤咛着,耳边是温妮的声音,“凯瑟琳小姐还在流血,韦恩医生说如果再止不住……” 然后是埃德蒙的声音,“那就砍了他的手。” 凯瑟琳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埃德蒙的侧脸,他坐在她的身后,紧紧抱着她,被褥下,双腿还圈着她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因流血不止而冰冷的身体,此刻那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睨着跪在地上的韦恩。 韦恩不断磕着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格雷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凯瑟琳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身体里的痛,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埃德蒙。”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们来玩个新的游戏吧。” 埃德蒙无言地看着她。 “我要做赫伦王朝的王后。” 房间里寂静无声,韦恩的磕头声停了,格雷的剑顿在鞘口,埃德蒙低头看着她,燃烧的烛火照映在墙上。 你已经是了。 凯瑟琳笑了一下,眼皮慢慢阖上,幸运的是,上帝再次眷顾了她,她没有死去,熬过了那年漫长的冬日。 加冕那日,萨本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赫伦王朝的旗帜在屋檐和塔楼上翻飞,红底金纹的龙在风里展开翅膀,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站满了衣冠楚楚的贵族们。 凯瑟琳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披风,内里的金色礼服点缀着珠宝和钻石,面料上镶着精致复杂的细纹,红色披风拖了很长,在她的身后徐徐展开。 红毯两侧站满了人,贵族、主教、骑士和使节,蜜特拉站在原本教皇该站的位置,那个位置从赫伦一世之后就空着了,如今在赫伦三世重新站了一个人。 莱利安和塞德里克站在最前面,由维克多陪同,柯林被温妮扶着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在所有人的目光追随下,凯瑟琳一步一步踩上了石阶。 埃德蒙站在她面前,穿着和她同色系的长袍,头发被重新打理过,露出立体的眉骨,凯瑟琳走到他面前,在软垫上跪了下来。 埃德蒙从托盘里拿起那顶王冠,缓缓戴在她头上,金属的重量落下来的瞬间,凯瑟琳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了奥森。 他说的是对的,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还有仇恨。 1747年,赫伦三世继位,同年,凯瑟琳·赫斯特加冕为王后,成为赫伦王朝史上第二位非王室血统的王后,第一位是死于赫伦一世剑下的玛丽。 兄不友,弟不恭 萨本春末的风穿过赛道两侧插满的彩旗,旗面上绣着各大家族的纹章,宝石蓝、翡翠绿还有金黄色,其中最醒目的是红底金纹的王室旗帜。 赛马场的赛道设在空旷的草地上,用白木栅栏围出一圈椭圆形的场地,看台铺了深红色的绒布,一层一层往上堆迭,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这便是“五月花环赛”。 相传赫伦一世在位时,每年五月会在赛马场举办一场“献给春天”的竞速赛,胜者可以将一捧由王室温室培育的“暮光玫瑰”献给自己心仪的女士,后来这个传统被保留下来,但意义逐渐有所改变,在现在赫伦三世的年代,这场赛事已经变成贵族年轻子弟亮相的社交场。 由未满二十岁尚未继承爵位的贵族子嗣作为参赛者,在他们正式进入权力场前,能有一个在王室和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 此刻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贵妇们的裙摆挤在一起,绸缎和天鹅绒层层迭迭地堆着,撑出膨大的弧线,如同圣母院里挂着的巨大铜钟,她们手里的扇子几乎没有停过,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偶尔掩住嘴角,看着赛道上的意气风发的参赛者,和旁边的女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先生们则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拐杖或是单边眼镜,亦或者是胸针,配饰都透露着自己的小心思,他们靠在栏杆边缘,手里端着银质酒杯,交头接耳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视线不时往主位的方向飘过去。 主位正对着赛道,位置比看台高出三级台阶,凯瑟琳坐在主位上,手里同样摇着羽扇,半遮住脸,不容他人窥视,身上那件鹅黄色的礼服衬着那一头铜红色长卷发愈发醒目。 凯瑟琳对这种孩子游戏般的比赛毫无兴趣,不过是一束花而已,尽管那捧花束是从南方商船上运来的种球,在王室温室里养了三年才开出第一茬,可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社交赛事而已,但伊文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念叨这件事了。 「母亲,我会将那束花带回来。」 他当时乖顺地单膝跪在她面前,红色的头发还滴着水,刚从训练场回来,说这话时眼睛亮得让人不忍心泼冷水。 开始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凯瑟琳回过神。 赛道入口的栅栏敞开,年轻骑手们策马涌入场中,马匹上系着各自家族的旗帜,在一众深浅不一的发色里,凯瑟琳精准找到了伊文,那一头红发格外扎眼,像一把火烧在灰扑扑的枯枝里。 伊文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骑装,他手里握着缰绳,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笑,那笑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不知说了什么,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凯瑟琳对伊文事无巨细,自然认得那张经常出现在伊文身边的脸,那是黛拉最小的儿子,丹尼尔·林登,今年刚满十九,和伊文同岁,或许是同岁的缘故,两人关系较其他贵族更好,时常切磋格斗术,但根据侍从的汇报,每次脸上挂着伤的都是丹尼尔。 虽然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两人的友情,但凯瑟琳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第一声号角吹响,伊文收回了脸上的笑,微微俯身,专注地目视前方,号角响完了最后一声长音,马匹的蹄声如骤雨般砸在地面上,草屑翻飞,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 伊文的黑马冲在最前面,他俯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紧随其后的是丹尼尔,浅金色的头发在风里乱飞,马匹紧咬着伊文的马尾。 但伊文始终领先丹尼尔半个身位,即将抵达终点时,他直起身子,伸长手臂,快要够到那捧花时,忽然丹尼尔从左侧撞了上来,马匹的身体猛烈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伊文的黑马嘶鸣一声,侧滑了半步,前蹄打滑,伊文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往左侧倾斜,就要翻下去。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凯瑟琳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身前的栏杆,她也浑然不觉,手指攥紧了木栏边缘,温妮在她身后低低抽了一口气。 殿下—— 可伊文没有摔下去,双腿及时夹紧了马腹,将自己稳回了马背上,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抬手将那束花捧从杆子上扯了下来,高举至头顶。 胜负已定,掌声如雷,彩带和花瓣从两侧人群里抛出来,落在他的周围,在日光里纷纷扬扬地飘着,伊文没急着离开,先是侧过头,朝一旁的丹尼尔喊道。 “丹尼尔,又是我赢了。” 丹尼尔也笑了起来,松了缰绳,故意慢了半步,让伊文重新冲到了前面,伊文勒住马,绕着赛道慢跑了一圈,朝两旁的贵族们点头致意,如此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主位前,伊文急切地翻身下马,手里攥着那捧花,大步朝主位的方向走过来,看台上年轻姑娘们的视线黏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伊文像是没有听见,眼里只有台阶上母亲的身影。 尽管才十九岁,他的身量也已经足够挺拔,在栅栏前站定,即使隔着那一排木栅栏和台阶,他也只需要微微仰头就能迎上她的眼神,他将那捧花举过栅栏,放在凯瑟琳面前。 我说过,会将它献给您。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完马后的微喘。 凯瑟琳欣慰一笑,接了过来,花束的茎秆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用手帕擦掉他额角的汗,语气无奈。 “伊文,比赛规则是让你献给心仪的女士。” 伊文顺着她的力道偏了偏头,脸颊往她掌心里蹭着,阖上眼睛,享受着母亲的体温和触感,他嘴角上扬。 “给母亲就不行吗。” 日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两个人红头发照成同一片燃烧的颜色,这副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大约是一幅极好看的光景,凯瑟琳余光瞥见几个姑娘们站在远处,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她笑了一下,一名侍卫从看台侧面快步走过来,靴子踏过木阶,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在凯瑟琳身侧停下,弯下腰,欲言又止。 “什么事。” 凯瑟琳的手从伊文额角收回来,伊文察觉到后,慢慢睁开眼,看着那名侍卫,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 柯林殿下那边……格雷大人带他出了宫……”侍卫低着头,说话吞吞吐吐,说到最后,侍卫凑近了些,耳语道,“去了……城南的胭脂巷。 凯瑟琳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伊文虽然没听到最后,但他早有预感,意图伸手拉住母亲,却只得到凯瑟琳还给他的花束,她走得如此匆忙,只能笑容敷衍着扔下一句话。 “伊文,记得将这束花送给你喜欢的姑娘,晚餐见。” 话落,她转身往台阶下走,步子很快,如果不是观众席还有人在看,估计她早已经跑了起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侍女和侍卫。 母亲——伊文在栅栏后追了两步,母亲! 凯瑟琳没有回头,伊文站在栅栏旁边,他面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将手里的花束蹂躏得乱七八糟。 又是柯林,每次都是柯林。 随从侍卫卢卡斯牵着马从旁边走过来,马鞍旁边还挂着一只水囊,是给伊文备的,他觑了一眼伊文的侧脸,轻声劝说着。 殿下,柯林殿下那边……大概是腿疾又犯了,王后殿下才会那么着急。 腿疾,腿疾,腿疾! 伊文声音愤懑地重复着,狠狠将花束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上去。 就因为他腿瘸了,母亲就得一辈子被绑在他身边吗。 卢卡斯没敢接话,在知晓王室秘辛的人眼里,柯林无疑是可怜的,年少的伊文也曾真切表达过对柯林的怜悯,然而伊文被养得极为傲慢。 母亲的偏爱给了他极大的自信,于是在那位可怜的柯林殿下屡屡霸占母亲后,伊文已经不再体谅自己的哥哥,那点怜悯已经被怨恨取而代之。 卢卡斯低头想着,或许王室本就如此,注定无法兄友弟恭。 马车停在巷口,胭脂巷的味道从两侧木楼的窗缝里渗出来,劣质的香油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潮腥气,呛得人皱眉。二楼有女人倚着栏杆笑,露着半边肩膀,看见那一列卫兵,笑声顿时消失,匆匆缩回窗里去了。 凯瑟琳拎着裙摆往前走,绸缎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身后跟着一串脚步,谁都不敢出声。 格雷这个该死的东西! 她咒骂着,顺手将一个凑上来拉客的男妓用力推开,那人踉跄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一群人,灰溜溜地缩回暗处。 敢带王子去妓院,他是嫌自己脖子上那颗脑袋太沉了吗。 温妮迈着快步跟在身后,王后殿下,或许他们只是路过…… “路过?”凯瑟琳挥挥手,身后的卫兵踹开一扇扇门,“别开玩笑了,温妮。” 她跟在卫兵后,视线往房里逡巡着,闻到那股呛鼻的气味,嫌恶地捂住口鼻。 “埃德蒙也是该死,非得让格雷来照看柯林,让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凑在一起,他是指望看到两个残废互舔伤口,就为了满足他那点恶趣味吗?”凯瑟琳冷笑道,“瞎子带什么都做不了的瘸子逛窑子,埃德蒙要是看见了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听到这些话,温妮的头低着,几乎埋进胸口里,根本不敢说话,凯瑟琳的话一下子顿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她是柯林的母亲,却在一段咒骂里将他和格雷放在同一个位置,用的同一性质的贬低词汇。 她咬着唇,脸上的表情僵硬,像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反呛了一口,随即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闯上了妓院二楼,门缝里传出含混的笑声和呻吟,凯瑟琳目不斜视地走过,卫兵们一扇一扇踹开那些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引得几声尖叫和咒骂。 凯瑟琳走在最前面,连保护安全的卫兵都顾不上了,看见二楼尽头的露台,脚步猛地顿住,柯林坐在轮椅上,衣着完整,闲适地看着露台外的景色,仿佛根本没听到耳边的淫乱声音,他听见声音,偏过头来,安静地望着她。 母亲。 恰时,格雷从屋内走出,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挠痕,凯瑟琳火气直冲心口,胸脯剧烈起伏几下,快步走过去,扬手扇在格雷脸上。 啪的一声,格雷的头偏过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那只独眼低垂着,看着地面。 你胆敢带王子来这种地方! 格雷沉默着。 凯瑟琳指尖都在发麻,她低头转向柯林,他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她,一如既往地乖顺,但此刻她真是恨透了这份顺从的平静。 你是王子!你竟然任由他带你来这里,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属于王子的威严和自尊,就算是个残废…… “王后殿下!”温妮拉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闭上了嘴,她说得太过了,然而她说不出道歉的话,她愧对他,可这些年落在他身上的羞辱似乎也困住了她。 那些对他腿疾的评价确实刻薄,但未必不是事实,就连柯林自己,也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她曾渴望能看到柯林的愤怒,那时她不会拒绝成为和埃德蒙一样的人,她会砍下那些嚼舌根的人的头颅,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的乖顺和沉默反而让她的愤怒失去了理由。 凯瑟琳偶尔会恶意地揣测,或许他是故意保持沉默,就为了提醒她对他犯下的罪恶,为了看到她的自我谴责,这不能怪她这样想,毕竟他留着埃德蒙的血。 于是凯瑟琳卑鄙地为自己的退缩寻找了借口,柯林并不需要她的道歉,她理所当然地回避了,就像现在这样,她用刻薄的言语伤害了他,却只是转身离开。 格雷和柯林望着凯瑟琳离开的背影,等人彻底消失后,格雷单膝跪地,那个曾许诺只忠诚于埃德蒙的膝盖此刻弯了下来。 “殿下,这就够了吗。” 不,这远远不够。 柯林重新望向露台外。 ———————————————————————— 发现有bb没懂上一章的剧情,因为是我自己写的,前期也埋了很多伏笔,所以从我的角度看,剧情写得很清楚,能解释的就很有限,但读者视角更重要,如果我做了以下剧情说明,还有其他不懂的,一定是我遗漏了,可以评论告诉我,我可以再做解释。 1.关于“绝孕药” 奥森让蜜特拉给凯瑟琳两种选择,要么离开要么留下,但实际上自始至终就只有一种,埃德蒙已经做了国王,凯瑟琳就算跑也跑不到哪里去,奥森知道这一点,只是想装一个好人,给凯瑟琳一个错觉,让她以为自己有选择的空间,凯瑟琳很聪明,她是能看出来的,但预言让她有点游移不定,而奥森给绝孕药只是为了让她选择留下来,只有不会再生下埃德蒙的孩子,留下来才不至于那么痛苦,这种情况下,留下来复仇就变成一个相对可容忍的选项。 2.关于“预言”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预言到的内容,关键在蜜特拉,这里有两种解读可能,第一种蜜特拉只是看到了模糊的片段,模棱两可地描述了,因为她确实没看到太多太清楚,第二种蜜特拉是故意的,就像我上一章说的,埃德蒙为了验证她能预言是不是真的被神眷顾,逼迫她与狼狗争食,而且这种折磨持续了一年,直到埃德蒙不得不回到萨本才停止,蜜特拉不可能没有怨恨,至于她精神崩溃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待考证。(这是我从读者角度来解释,尽量没有剧透。) 家庭教育 训练场的土被踩得瓷实,回荡着木剑相击和靴底碾过砂砾的摩擦声,莱利安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剑,木剑的剑刃堪堪擦过他肩甲的边缘滑过去,对面那位侯爵家的次子已经气息不稳,剑势虽猛却少了章法。 莱利安看准时机,顺势转腕,木剑从下往上一挑,贴着对方刃面斜刺而入,在距离喉结几寸时停住。 “我认输。”那人双手举起,将木剑随手抛给侍从,喘着气笑,“您这招,我真是练多少次都躲不开了。” 莱利安将木剑插回兵器架,随手拢了把微湿的亚麻金发,头发的颜色比少年时沉淀了些,像被日头晒透的麦秆,接近他浅褐色的瞳孔色。 “你进步很大,上次我还得再出两招才能取胜。” 两人一起往廊下走,侍从早备好了铜盆和陶罐,提着壶小心地往盆里倒水,莱利安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脖颈淌进衣领他也不在意。 那贵族子弟随意洗了把脸,凑了过来,真心实意地叹服,殿下,您实话实说,您是不是又加练了? 每天早起加练半个小时。莱利安坦然承认,直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随口道,你要想学,我可以让维克多老师也给你排一份课表。 别别别。那人连连摆手,嘟囔道,殿下跟我们可不一样,课表排得那么满还能如此出色。 莱利安笑了一声,不一样什么?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我还能长出第三只手不成? 您这话说的—— 侍从们捂嘴轻笑,那人正要接话,声音却忽然卡住了。 训练场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温妮双手交迭放在身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女官长袍,两鬓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垂着眼立在门边,没有开口催促,但庭院里的谈笑声骤然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温妮会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王室每周一次的家庭教育要开始了。 年轻侍从仿佛才想起规矩,退至主人身后,方才还在说笑的贵族子弟也收了声,拘谨地行礼,一时之间,训练场上的木剑相击声似乎都消失了。 莱利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朝着温妮的方向走过去,临走时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下周再练。 几个人整齐地让开了一条路,待莱利安和温妮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外面,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不容易。贵族子弟低声说了一句,“王后验收教育成果出了名的严格,莱利安那样优秀的人都被屡屡训斥,想想都累。 另一个侍从小声接话,那家庭教育如此苛刻,但莱利安殿下竟然还能与我们说笑,不像塞德里克殿下那样冷漠严肃,更没有伊文殿下的高傲。 他可记得,上次远远见到伊文从五月花环赛骑马回来,下巴抬得比马头还高。 那贵族子弟点头附和着,所以我说,莱利安殿下是最亲和的,他本事摆在那里,却从来不压人。 新来的侍从方才一直没敢出声,此刻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那三殿下柯林呢?” 话没说完,贵族子弟和旁边那个侍从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意味深长,贵族子弟耸了耸肩,语气轻蔑。 那位啊,恐怕根本算不上王子。 繁重的橡木门被侍从们合力推开,露出内厅铺着深红绒毯的地面,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书桌脚下,温妮侧身站在门槛旁,等门完全敞开才垂首通报。 “王后殿下,王子们到齐了。” 日光被落地窗的格栅切成几道平行的光带,凯瑟琳逆光坐在书桌后,深紫色裙摆铺满椅面,她手里捧着卷宗和记事簿,身侧站着几位家庭教师,弯腰低声汇报着什么。 听见温妮的通报,凯瑟琳抬起眼,教师们的汇报声也戛然而止。 莱利安为首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塞德里克和伊文,三人在书桌各自对应的位置坐下。 凯瑟琳将关于王子的日常记事本放回桌子,双手交迭压在上面,视线扫过围坐在桌前的几位王子,莱利安的头发上还有水汽,看起来又是刚从训练场回来,草草换了一件衣服就过来了,对于他的勤恳,行为导师给了满分,外界对莱利安的风评也尤其得好。 然而凯瑟琳只是一瞥而过,最后看向温妮,温妮还是摇头,柯林的位置依旧空缺,凯瑟琳不再等候,手指摆了摆,家庭教师各自上前一步,将三份卷好的羊皮纸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纸卷的系绳上还沾着朱红色的蜡封,印着王后的私人纹章,塞德里克展开羊皮纸,那双与埃德蒙相同的灰蓝色眼睛略有凝滞。 三天前,亚克里村上游决堤,淹了下游两个镇子,死伤数字不断增长,萨本连夜调了粮草和人员前往救援,据说议会今早还在争执银钱的拨付问题。 此刻凯瑟琳摊在桌上的这道政治题目,根本没有改动任何细节,受灾户数、堤坝损毁程度和周边领地的储粮情况,所有数据都是真实的,几乎完整复述了亚克里村发生的灾祸。 维克多从凯瑟琳身侧往前走了半步,各位殿下,从本周开始,题目不再出自典籍,也不再是假设。关于三天前亚克里村庄的决堤水灾,王后殿下希望听听你们的处置之策,最后选中的方案将直接用于救灾,由王后殿下签发命令,即刻执行。同时请殿下们注意,各位在此说的每一句话,都将直接记录并送呈议事厅,供议会和陛下查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三人视线扫过长长的题干,手里的羽毛笔快速滑动,发出沙沙声,然而不过几分钟,凯瑟琳就颠倒沙漏。 开始吧。 莱利安先开了口,声音平缓,条理清晰,从堤坝的受损位置推算上游来水的方向,再从周边领地的粮仓存量推算可调拨的额度,最后落到灾民安置的方案上,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 话毕,伊文接了上去,语速比莱利安快一些,带着他特有的锐气,伊文提出了不同的调粮路线,建议沿途征用商队车辆加快速度,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算了一笔账,征用商队比传统的官道运输能省下三天。 结果还没说完,塞德里克嘴角扯动一下,只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沉默下来。 那条路线经过雷德温家的私人领地。 商贾大族,雷德温家,即埃德蒙亲生母亲的家族,本应支持王室,却吝啬到拒绝在灾祸降临时对外通行,用祖产作为借口,蜜特拉的新宗教兴起后,甚至明目张胆地利用王权,将家族财产与神迹挂钩,丝毫不容他人觊觎,哪怕是国王陛下。 伊文的方案能省下三天,却过不了雷德温的大门,如果强行改道,会绕更远的山路,比最初的官道方案还慢两天。 凯瑟琳无声攥紧手指,但伊文并没有对塞德里克表现出像对莱利安那样强势,或许是埃德蒙与雷德温家的关系让伊文有所顾虑,亦或者是他作为弟弟对亲哥哥塞德里克天然的怯懦,他直接卡顿了。 塞德里克不再看伊文,转了话头,“我认为,在想对策前不如先查账,据灾祸伤情统计报告,我怀疑下游两镇的救灾银钱根本没有落到实处。” 辩论有来有回,记事官们笔尖没有丝毫停歇,凯瑟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站在王子后的老师们也在记事单上写下自己的参考意见。 半个小时后,关于王子们的评卷收了上来,按顺序放在凯瑟琳面前,凯瑟琳还因伊文的表现眉头紧锁,看到最高分是塞德里克后,才脸色稍霁,至少本周的最高分不再是莱利安垄断了。 王子们和教师们依次起身行礼告退,维克多还站在原处,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 王后殿下,各位殿下都已到了年岁,立储事宜,恐怕不宜再拖延了。 莱利安已经二十六岁,按照他的能力完全符合储君的条件,如果不是凯瑟琳在有意推迟议会立储,早已经是皇太子了。 凯瑟琳知道维克多是在提醒她,莱利安成为皇太子是人心所向,她没有急着反驳,不紧不慢地拿起记录王子日常的记录单,就着烛火点燃了一角,火舌沿着纸边攀上去,卷起一层焦黑的边。 维克多先生。 凯瑟琳将剩下那半张燃烧的答卷放进铜盘里,看着它彻底变成一团蜷缩的黑灰。 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王后。 否则怎么会对艾莉的儿子如此上心,火焰在凯瑟琳那绿宝石的瞳孔里跳跃着,维克多的腰弯得更低。 是臣多言了。 凯瑟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伊文最近的课程安排再多加两节骑士课,由你亲自盯着,这才是你现在最需要关心的事,明白了吗。” “是。”维克多深深鞠了一躬,后退着离开了书房。 凯瑟琳抓起桌上的羽毛笔猛地掼了出去,羽毛笔重重摔在桌上,溅开的墨渍像一串细小的黑血,温妮快步走过来,用帕子按住那滩墨渍,低声说着安抚的话,可凯瑟琳显然听不进去,胸脯剧烈起伏着,为维克多对莱利安的偏袒感到气愤。 如果不是王室还没找到比维克多更优秀的指导老师,凯瑟琳恨不得将他立刻驱逐出去,这样的人留在莱利安身边就是对伊文的威胁。 凯瑟琳骂完不知好歹的维克多,又无奈地扶额。 伊文平日里对柯林那般无礼,怎的到了塞德里克面前就开始畏缩。 温妮替凯瑟琳清理着裙摆上的墨迹,温声劝着,“塞德里克殿下是长子,又是伊文殿下的亲哥哥,伊文殿下许是习惯了那套兄长的规矩……不过塞德里克殿下待人一向如此的,对下人们也是那副冷淡样子,倒也不是只对伊文殿下一个。 凯瑟琳偏过头,上下打量着温妮。 “你很了解塞德里克啊,是因为他在你身边长大的吗,你倒是挺会给他找借口。”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忍受其他女人僭越自己母亲的身份,温妮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充满说教意味的话是多么不合时宜,她立刻放下绸帕,退后半步跪下去。 请饶恕,王后殿下,是我说错话了。 凯瑟琳冷笑一声,立储将近,她身边的人却都各自有自己的算盘,伊文的处境并不算好。 心口的火气还没散尽,门被敲响了,凯瑟琳只好暂时压下怒气,但她保证,如果来的又是像维克多和温妮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她不介意大发雷霆。 谁。 母亲。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来的人是莱利安,他没有看还跪在地上的温妮,露出那熟悉亲和的微笑。 抱歉,母亲,我刚才落了东西。 莱利安先是在桌子上扫了一圈,凯瑟琳靠在椅背里,静静看着他寻找什么,桌上空空如也,莱利安又开始看地上,随机弯下腰,从书桌底下捡起一枚银质叶片胸针,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 抱歉,刚才走得急,没留意它从衣服上掉下来,打扰您了。 灯光落在莱利安亚麻色的发顶,他将胸针收进掌心,朝她行了一个礼,动作流畅而妥帖,连弯腰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凯瑟琳的视线顺着他行礼的弧度下滑,温妮敏锐感觉到凯瑟琳的目光停在某处,她用余光看过去,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凯瑟琳已经收回了视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下唇。 “退下吧。” 莱利安转身离开,门重新合拢后,温妮跪在地上不敢动,等待着即将落下的训斥,凯瑟琳却摆了摆手。 今晚不用侍候了。 温妮愣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是母子,也是情人H 夜晚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壁灯里的蜡烛已经烧短了大半,光晕缩成一小团,勉强照亮脚前两步的距离,侍女端着空托盘从转角走过来,路过书房时习惯性地放慢了步子。 看见门缝下面透出的光亮,侍女便知道王后殿下又在熬夜了,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那些关于王子们的功课记录、行为评语还有课程调整方案,王后殿下总是亲自过目,为了王子们的教育问题殚精竭虑。 侍女不再停留,端着托盘走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而书房内,那张沉重的橡木书桌正一寸一寸碾过地毯的绒毛。 厚实的橡木桌腿压在地毯上,沉闷的摩擦声被绒毛吞掉大半,可那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引人无限遐想,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和羊皮纸因为桌子的晃动开始移位,墨水瓶里的液体泛起阵阵波纹,一支羽毛笔滚到了边缘,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凯瑟琳的睡裙早被扯散了,从肩头滑落,堆迭在腰际,露出遍布吻痕的胸脯,她仰躺在桌子上,双腿分开,脚踝交迭在身上那人的腰侧,脚趾因用力而蜷曲。 莱利安站在她腿间,伏在她身上,身上的衣袍也散开来,后背那结实的肩背线条不断鼓胀着,汗珠沿着脊沟往下淌,消失在腰胯交迭的阴影里。 情到浓时,他掐着她的膝弯向上折,让她小腿悬在他肩侧,腰腹挺动时肌肉绷紧又松弛,凯瑟琳咬着下唇,喉咙里逸出一声被压碎的气音,指甲难耐地掐进他的肩膀。 “母亲……嗯,母亲……” 他贴着她耳廓喊她,进入得甚至更深了些,顶得她后背在桌面上轻轻滑动,蹭乱了更多纸页。 “呃啊……啊……再重一些……” 凯瑟琳呻吟着,小腹绷紧,莱利安闷哼一声,额角流下汗珠,被小穴绞得差点失守。烛火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 书桌又猛烈地晃了一下,边缘那支羽毛笔终于滚落下去,无声地掉在地毯上,染黑了地毯,而交合处同样一片狼藉,体液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浸湿了桌沿上的纸张。 咕叽,咕叽,淫靡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与桌腿闷钝的撞击声混在一起,节奏越来越密。 湿滑的穴肉紧紧包裹着他的性器,莱利安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肉棒猛地拔出来又整个送回去,碾过深处敏感的软肉,凯瑟琳尖叫着,腰忽的弹起来又落下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穴壁开始痉挛,他不再克制,扣着她的腰狠命又送了几下,在她绞紧的瞬间,抵着那处柔软的宫口射了出来,浓稠的体液一股一股冲进深处,烫得她脚趾蜷缩起来。 半硬的性器被一缩一缩的穴肉吮着,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贴着跳动的脉搏喘气,凯瑟琳胸口剧烈起伏,乳尖蹭着他胸前的皮肤,蹭出一片潮红。 可这远不是结束,母子的关系禁锢束缚着他们的行为,这种缠绵的时刻属实难得,于是每一次交合都像是最后一次,用尽全部发泄和纠缠。 “起来。”凯瑟琳推了推莱利安的肩膀。 莱利安撑着桌面直起身,性器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些许白浊,凯瑟琳看都没看那滩水渍,翻身坐起来,睡裙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里,她没有整理衣襟的意思,反而跨腿骑上了他的腰。 莱利安顺从地往后一靠,后背抵着书桌边缘的雕花棱,双手自然扶住她的胯骨,凯瑟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对丰满的乳肉悬在他脸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她扶住他那根半硬的肉棒,对准自己湿泞的入口,沉腰往下坐。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凯瑟琳舒爽地眯起眼睛,她喜欢女上位的姿势,起落的幅度、速度、深度都由她说了算,这满足了她与埃德蒙做爱时完全没有体验过的掌控欲。 莱利安粗喘着,看着性器被湿软的内壁裹着一点点吞没,凯瑟琳缓缓坐到底,喘息着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前后骑乘。 她前后摇晃腰肢,抬腰时会带出一截泛着水光的柱身,再落下时又整根吞没,那根粗长的肉棒在体内来回碾磨,湿漉漉的穴肉被反复拓开又含紧,交合处发出细密的咕叽水声,比方才更清晰。 “嗯……好舒服……” 莱利安仰头看着情动的凯瑟琳,情难自禁地单手托住她晃动的乳房,张嘴含住了顶端,他吮吸着,舌尖绕着乳尖打转又使劲一吸,凯瑟琳的腰当即软了一瞬,骑乘的节奏乱了一拍,下意识揪紧了他后脑的头发。 “轻、轻点……” 她声音发颤,但腰胯没有停,甚至因为乳头被吮吸的刺激,小穴收缩得更紧,莱利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掐住她腰侧帮她稳住。 嘴唇覆在乳晕上,吸得啧啧有声,偶尔用牙齿轻轻磨过顶端,凯瑟琳前后挺着腰,穴肉层迭地裹着他,渗出更多黏腻的液体。 莱利安吮着她的乳,手掌沿着她的脊柱往下滑,最后握住她圆翘的臀,五指陷进白腻的皮肉里。 凯瑟琳被他捏得腰眼发麻,低低嗯了一声,骑乘的幅度大了些,两个人交合处的水声愈发淫靡,她低头看他。 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立体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莱利安嘴里还含着她的乳尖,却抬起眼帘,用他那深褐色的眼睛勾引她。 凯瑟琳心口那团火窜了上来,揪着他头发的力道更重了些,她喘息着,前后晃动的节奏没有丝毫停歇,语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嘲讽起来。 “外面那些人……将你夸成什么样子了……大皇子下勤勉,大皇子谦和,还样样出众……嗯……” 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用力坐了下去,他的性器顺势顶进深处,凯瑟琳咬住嘴唇才压下那声呻吟,继续往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可你、你现在在做什么……嗯?莱利安……你在跟自己的母亲……” 他没等她说完就挺了腰,肉棒又深又重,直直顶进最里面,凯瑟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身体瞬间软了伏倒在他身上,莱利安凑过来吻她耳垂,嘴唇贴着她耳廓,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耳侧。 “那母亲呢。”他胯下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狠,顶得她在他身上颠簸,“白天你在看我哪里,嗯?” 凯瑟琳呼吸微滞。 “是这里么?是上次……我随口说的那句话,母亲当真了?” 莱利安啄吻着她的耳朵,粗长肉棒在她体内用力顶弄一下,磨得她内壁发酸。 “母亲该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用腿环绑着它吧?” 凯瑟琳微微侧过头,远离了那条灵活舔舐她的舌头,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真的在意了那句床上的玩笑话。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苟合的一个夜晚,那时他挺立着腿间那根巨物,玩笑似的告诉她,骑士在上训练场前会将性器一起绑进腿环里。 虽然明知只是床上的情趣,可凯瑟琳白天看到他跨间那鼓鼓囊囊的一团,还是忍不住想起那火热的夜晚,此刻莱利安旧事重提,语气里的促狭把她脸上那点热意勾得更烫。 莱利安趁凯瑟琳走神时,抱着她站了起来,凯瑟琳惊呼一声,被他翻了个面,按在书桌上。 她的脸贴在摊开的羊皮纸上,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地稳住重心,睡裙堆在腰上露出湿亮的臀缝,莱利安从后面贴上来,硬挺的性器抵在她入口处,沾满了前一轮的水光和体液,龟头蹭开湿软的穴口。 “母亲还没回答我。” 莱利安掐着她摇晃的腰,将她的臀抬起来,沾满水液的性器抵着湿漉漉的穴口,腰胯一沉,一送到底。 啊——凯瑟琳没忍住,尖叫出声。 太快了,也太深了,臀肉被他的小腹撞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进得远比她骑乘时要更重,窄紧的穴肉被粗暴地撑开,每一寸褶皱都被碾平又折迭,酸胀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 凯瑟琳的手指在桌面上乱抓着,莱利安掐着她的腰不断抽送,整根抽出再整根撞入,她被迫承受着,臀肉被撞得发红,股缝间全是黏腻的体液。 “母亲……看出来了吗。”他喘息着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还是说……想亲自上手试探?” 凯瑟琳被他那句话烫得浑身一抖,穴肉不受控制地绞紧,夹得莱利安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 她趴在桌上,乳肉被桌面压出扁平的形状,双腿试图并拢却被他膝盖分开,只能任由他在自己体内满满当当地撑着,他们已经做了很久了,腿间都已经湿得不像话。 “我只要想到要见母亲……就会硬。”他挺了一下腰,感受着那紧致内壁的收缩,“所以需要……嗯……绑起来。” 他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后颈。 就像今天一样,我在来书房见您之前……呃……嗯,就在浴室里……自渎过。 凯瑟琳听得浑身酥麻,双臂撑在桌上,主动往后挺臀,湿软的穴口迎着那根滚烫的性器吞过去,将他没入大半。 莱利安闷哼着,额头抵着她的后颈,任由她掌控了两下,又忽然夺回节奏,掐着她的腰狠狠肏了起来。 凯瑟琳被他撞得根本撑不住,后入的姿势让她完全失去了控制权。 莱利安弯着腰,嘴唇贴着她的耳侧,凯瑟琳扭过头,与他接吻,两条湿滑的舌尖在唇齿间交缠,津液从嘴角溢出来,凯瑟琳眼神迷离,唇舌交缠间,话语变得含糊不清。 嗯,嗯……你……怎么变得这么油头滑脑……明明小时候……嗯啊……太深了…… 小时候分明乖巧得像一只金毛犬,长大了怎会变成这样,莱利安的嘴唇没离开她的,一边吻一边低声笑。 不这样怎么引诱您。 啪叽啪叽,交合处汁水淋漓。 而且那也只是小时候,没有哪个儿子会和母亲—— 他腰腹猛地一挺,重重顶着宫口,凯瑟琳的呻吟变成一声短促的泣音。 上床做爱。 他终于说完,下身忽然提速,一连串又快又重的抽送让凯瑟琳呻吟不止,莱利安低头吻她,吻她的脊骨,吻她腰窝的凹陷,亲吻轻柔,与他凶狠的挺动截然不同。 “啊啊——莱利安——” 胀大的柱身反复撑开湿软的内壁,往深处楔,她在持续的顶撞中高潮了,莱利安从后揉捏着她胸前那两团丰腴的软肉,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往胯下按去,让肉棒进入每次都能尽根没入。 抵死缠绵的两个人甚至顾不上自己会发出多么浪荡的声音,桌子震动的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凯瑟琳头发散了下来,全身潮红,莱利安身体也覆着一层薄汗,他们罔顾母子的身份,肆意苟合。 不,他不像是儿子,更像是情人,只是多了个母亲的称呼。 凯瑟琳的身体被翻过,重新仰面躺在桌面上,她自觉分开双腿,容纳住莱利安,双手搂着的后颈将他往下拉,舌尖再次交缠,身下那根东西还嵌在她里面,凯瑟琳呻吟着睁开朦胧迷蒙的双眼。 或许也是因为情人的身份模糊了母子的身份,所以她才能毫无负担地伤害他。 “呃,母亲……松一松,让我射进去……”莱利安喉结滚动着,急切到胡乱亲吻她的脸,“母亲……让我做什么都好……” 肉棒被紧紧咬着,还有一大半没有进来,他强忍着射意,执意要全部进来,抵住她的宫口才肯射出来。 “什么都可以?”凯瑟琳气喘吁吁。 莱利安握着她腰侧地双手都在发抖,却又不愿强来,只一味点头,凯瑟琳如愿得到满意的答复,双腿敞开一些,穴壁刚松开一些,他便急不可耐地插了进来,最后射了出来。 这一次他射了很久,射完后也迟迟不肯拔出,酸胀感让小腹隐隐发涨,情液混合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凯瑟琳头发散乱铺在桌子的,呼吸还没平复,任由他上下其手,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如果我让你放弃皇太子的位置呢。 改革 那夜,莱利安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凯瑟琳后来已经记不清了,但无论莱利安的回答是什么,这场立储游戏的主动权都不在她和莱利安手中。 从她十四岁被关进霍顿庄园开始,逃跑、反抗、求死,甚至是王后加冕,没有一样是她真正掌控过的,埃德蒙纵容她摔东西、骂人、咬他挠他,是因为他知道她只不过是徒劳挣扎而已,她也曾失去一切希望,直至伊文的出生。 伊文·赫斯特,她唯一的只为她而生的孩子,铜红色的头发,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赫斯特家的血脉在他身上重新活了过来。 她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他身上,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安排最严苛的课程,替他清扫身边所有可疑的人,而她的伊文也真的遗传了赫斯特家优良的品质,骑马、剑术、礼仪、政务,每一样都做得极为出色,连维克多那样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什么错处。 所以伊文怎么会输呢,他有她的偏爱,有出色的能力,还有赫斯特家的血统,这些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支撑他走到顶点的东西,她教了他十九年,他不会让她失望的。 他会成为新的国王,然后替她杀掉那个故意扮演成好父亲的埃德蒙。 凯瑟琳知道弑父这件事对伊文来说有些艰难,在真正动手的那一刻,她的伊文或许会犹豫,会突然想起埃德蒙作为父亲给予他的赞许和鼓励。 她在伊文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可埃德蒙偏偏在伊文面前扮足了慈父的模样,尽管那都是假象,可被蒙骗的伊文尚不可知,更何况伊文才十九岁。 但她笃信伊文会遵循她的意愿,她无比确信这一点,因为他们是母子。 议会改革的消息传来时,凯瑟琳正在更衣,象牙梳齿卡进发尾,红发被一个猛然的动作扯断了两根,侍女跪在地上替她系腰封,手指刚绕过第二道系带。 然而凯瑟琳已经等不及了,用力拽了一把,丝绸腰封勒得太紧,她闷哼了一声,撑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王后殿下—— 够了。 凯瑟琳拒绝了想扶她的侍女,赤脚踩过地毯,快步走到窗前,窗外那议事厅灰黑色的尖顶在众多建筑里格外瞩目。 凡事喜欢保持中立的林登伯爵,今天早上突然在议事厅提案废除长子继承制,埃德蒙在北疆带回来的那套实力说话的把戏,终于要在王座上落地了。 尽管凯瑟琳早就猜测林登伯爵是埃德蒙的人,二十多年前她和父母出逃萨本失败就是最好的证据,可这么多年林登伯爵万事都持中立态度,她从没想到立储之战会这么突然就开始。 剧烈的心跳砰砰撞着胸口,凯瑟琳不再犹豫,忽的转过身,过长的裙摆绊了她一下,还好被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凯瑟琳脸色铁青地往门口走,用力扯着裙摆跨过门槛,温妮抱着一件衣袍慌忙跟上。 维克多呢? 这个时候,维克多大人应该还在内务阁。 让他去死!议会的改革提案都出来了,他竟然还有心思管内廷的事情! 繁复的裙裾拖在身后像一道翻涌的浪,走廊两侧的侍从纷纷低下头退到墙边,没人敢抬头,凯瑟琳走得又快又急,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只裹着一件温妮带来的外袍,踩着一双软底鞋疾步如飞。 温妮小跑着跟在后面,同样心急如焚,“王后殿下,慢一些——裙摆——” “慢?”凯瑟琳头也不回,“再慢一步埃德蒙就能把整个王位端到莱利安面前!” 她费劲心思替伊文扫平所有的障碍,莱利安的合法性、贵族的偏袒、议会中那些摇摆不定的中立者,想方设法将王冠递到她的小儿子面前,可埃德蒙偏偏要戏弄她。 他故意支持莱利安,让议会和贵族们渐渐忘了莱利安不是嫡子这件事,看着她像一个被推到棋盘边缘的困兽,四处奔波、四面楚歌、被所有人质疑,这就是他的乐趣。 长子继承制,二十年了,她用王后正统这四个字挡了多少次立储的提议,莱利安是艾莉的儿子,艾莉至死都只是皇太子妃,从未加冕为王后,莱利安算什么嫡子,可埃德蒙轻飘飘地递了一份提案进去,维克多甚至没有事先透半点风声给她,所有人都在瞒着她,都在等着看她措手不及的样子,看她像二十年前那个被锁在霍顿庄园里的十四岁女孩一样,因为无法掌控任何事情而狼狈不堪。 可赫斯特家族的人绝不低头。 埃德蒙是故意要跟我作对的。凯瑟琳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咬牙切齿,伊文是我儿子!只有伊文才配坐上王位,这么多年伊文从不抱怨,温妮,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从来不会抱怨课业劳累。 她陡然回过头,温妮对凯瑟琳的口无遮拦感到惶恐与不安,然而这宫廷里,哪怕是现在正坐在王位上的人也从未真正驯服过她,温妮低下头,回答时声音都在发抖。 伊文殿下确实从未抱怨过。 凯瑟琳似乎并未察觉,亦或者是根本不在乎,她肆无忌惮说着那些会被定义为谋逆的话。 是,他不说累,因为他知道那是母亲要他做的,一个孩子能为了母亲做到这个地步,就一定会遵循我的意愿。 凯瑟琳不断重复着最后半句话,声音急促而笃定,像在说服自己。 一行人穿过连廊,议事厅的灰白色石砌墙面逐渐显现出来,此刻门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细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凯瑟琳在台阶下方停住脚步,松开手里那截已经被攥皱了的裙摆,丝绸衣裙垂落下来,堆迭在鞋面上,她略微调整呼吸,将那些气喘和慌乱压进胸腔最深处,绷紧肩膀,向台阶上走去。 她刚踏上台阶,声音便静了下来,交谈声骤然收住,贵族们纷纷侧身让路,垂首行礼,帽檐和发顶在她身侧依次低下去,凯瑟琳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之间,脊背挺直,没有看任何人。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探究、同情还有幸灾乐祸,全部等着看她脸上有没有惊惶的痕迹。 而她不再是十四岁的时候了,面无表情踩着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最后推门而入,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议事厅的投票已经结束,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下她的儿子们,和她的仇人。 主位的旁边,埃德蒙站在那里,背后的玻璃窗投射下来的日光将他灰蓝色眼睛照成浅色,伊文站在他身旁,嘴角挂着一丝笑,因父亲的话微微颔首。 埃德蒙先看见了她,灰蓝色的眼睛从伊文身上移过来,穿过整间大厅,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像在看一只反复撞向笼子的鸟。 凯瑟琳的手指在袖口底下用力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她想起他很多年前说的那句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结果他却用袖口的血告诉她,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他给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用她最想要的东西包装好的毒药。 伊文站在埃德蒙身侧,察觉到埃德蒙目光的方向,顺着看了过来,看到她时的第一反应是微笑,嘴角翘起,却只得到母亲离去的背影。 伊文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想跟上去,肩上传来的压力却让他顿住了,埃德蒙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温和。 凯瑟琳累了,让她歇一歇。 伊文点了点头,只好驻足,他大概能猜到母亲的担忧和愤怒因何而起,可他并不觉得这场改革对他有什么威胁,选举制也好,长子继承也好,他哪一样都不会输。 塞德里克站在左侧的石柱旁,灰蓝色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只在凯瑟琳的裙摆扫过门槛时才微微皱了眉,直起身后径直离开议事厅,莱利安看着那道衣衫不整的背影,也转身离开了,剩下坐着的柯林,由格雷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或许是刚才母亲的冷落让伊文感到丧气,看着柯林只觉得比平时更碍眼。 你平时连家庭教育都不来,今天倒有闲心到这里坐着了。 柯林依旧沉默,伊文心口火气却更旺了。 你知不知道母亲因为你缺席家庭教育生了多少次气,是不是只有议事厅的大门对你来说才值得挪一下那残废的双腿。 柯林抬起眼,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脸格外苍白,眼神懒洋洋的,没有因弟弟的无礼有任何情绪波动。 伊文。 伊文皱眉。 “你觉得这份改革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伊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讨厌柯林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好在他深知如何戳痛柯林,你在嫉妒。 伊文。 柯林的嘴角扯动一下,轻笑起来,格雷推着轮椅,轮子缓缓向前滚动,从伊文身侧经过。 就这样无知地活下去吧,就当是命运对你的仁慈。 只有这样,才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到底是怎样恐怖残忍的人。 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伊文皱眉望着柯林离开的方向,他不喜欢那句话。 不仅因为柯林的轻蔑,还有那轻飘飘的语气,似乎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的事。 伊文站在原地良久,回过身抬头看向议事厅圆桌上方,红底金纹的赫伦王室徽章嵌在悬梁上,暮色降临,那抹红色暗沉沉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雷德温家 柯林扶着两侧的木杆,双臂的筋脉因为用力而浮起,韦恩医生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到攥拳。 雷德温家的比武赛提前了,今年似乎有意公开。格雷站在门边,面不改色。 因为庞大的家族财产,雷德温家族一向封闭,往届比武赛只在族内封闭举行,比赛双方需骑马持铁矛对刺,直到一方死亡才能结束,甚者,偶尔双方都会死在场上,雷德温家常借此清理族内和附庸家族的积怨。 “他们想重回公众视野。” 柯林盯着前方两米处的划痕,那是他昨天刻下的记号,只要走到那里,今天的距离就比之前走得更远,柯林鼻息粗重,扶着木杆又往前挪了半步,肩胛骨在湿透的薄衫底下耸动。 “这一届的国王不受控……立储又近在眼前,他们当然想掺一脚。”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凝结成珠,悬了几秒才滴落在地上。 即便有血脉牵连,埃德蒙也不曾给雷德温家族多少甜头,如今立储战争开始,他们如果再继续封闭下去,等新王登基,家族即将被彻底遗忘,公开比武赛是他们重新回到公众视野的第一步。 他们可能已经有了意向的王子。 柯林的脚尖往前一蹭,整个人歪向左边,木杆在石板地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韦恩医生往前冲了半步,双手伸出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咬紧了嘴唇退回去,格雷一动不动,他知道柯林会稳住,就像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 果然,柯林的手臂猛地绷紧,将重心拽了回来。 殿下,今天先到这里吧—— “还远远不够。” 柯林全身像被水浸透了,却若无其事地轻笑起来,韦恩医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过太多孩子因病痛哭泣、哀求和放弃,可他只见过柯林半夜独自爬回床上时手臂上咬出的齿痕,他不哭不闹,只是一次次突破身体的极限。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造物主的怜爱,尤其像柯林这样的孩子。 柯林扶着木杆慢慢往前挪动步子,立储战争开始,愧疚已经无法再让凯瑟琳为他停留,他必须要快点,再快点。 无论雷德温家属意的是谁,我的母亲永远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云层压得很低。 算算时候,他们应该快到了。 柯林站在终点线,侧目看向格雷,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格雷已经颔首,无声后退,消失在阴影里。 密集的丛林在马车两侧飞速后退,枝叶抽打着车厢壁,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凯瑟琳被颠得眉头紧锁,车厢里的坐垫虽然铺得够厚,但山路的碎石还是让车身不停地摇晃。 “母亲——” 伊文。凯瑟琳连眼都没睁开,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我的状况,而是到了雷德温城堡之后,该怎么让他们点头。 伊文只好将关心的话语咽了回去,然而眼神却还是藏不住的担忧,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大概昨夜又没睡好。 凯瑟琳闭眼假寐,心里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谈判。 议会改革已经无法更改,他们与其愤怒,不如想办法如何在这场游戏里胜出。 亚克里村的水灾虽然最后采取了塞德里克的对策,可那套查账追责的方案并不具有普适性,他们需要一套足以应对所有突发灾害又可复制的对策,而雷德温家的私产通道众多,是唯一能绕过层层盘剥并直抵其他村落的路。 他们必须拿下它,只有这样才能让伊文的名字和这些通道绑在一起,让议会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忽略掉伊文的年龄劣势,看到伊文的实力。 马车终于冲出丛林,雷德温城堡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石墙,高耸的塔楼,主堡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铜质盾牌,盾牌上是一只攥紧金币的拳头,城堡下方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吊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彩旗,有雷德温家的族徽,也有赫伦王朝的红底金纹,是示好,也是炫耀。 兵器撞击声和欢呼声从城堡深处涌出来,凯瑟琳踩着脚踏下了马车,雷德温家的女家主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她了。 娅妮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夹杂着几缕白发,但腰背挺直,丝毫不见疲态,娅妮·雷德温,在此欢迎王后殿下和伊文殿下。” 凯瑟琳微微颔首,目光迅速将对方扫了一遍,娅妮没有刻意摆低的殷勤也没有端着架子的倨傲,姿态不卑不亢,但能亲自等候迎接他们,已经是一种诚意。 城堡内的陈设远比外表华丽,墙面上挂着厚重的织锦挂毯,边缘绣着金线,地板是整块深色大理石铺成,亮可照人,走廊每隔几步就立着铜质灯架,上面点着气味清甜的蜡烛,混着某种香料味道,像是要把这座城堡里常年积攒的血腥气都压下去。 娅妮寸步不离,毫不吝啬地带领他们到处参观,远不像外界传的那般封闭,至少招待这一块,她滴水不漏。 可每次凯瑟琳将话头转到私产通行上时,娅妮就会自然地接上别的话题,话术圆滑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伊文站在凯瑟琳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垂在身侧无声握拳,然而他没有莽撞地上前为凯瑟琳打抱不平,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母亲。 如果他在雷德温家的家主面前失态,明日议事厅里那些人就会用他的不得体来中伤凯瑟琳,说他教养不足,说赫斯特家的血脉天生卑劣,他不能成为母亲的污点。 最后他们被引上城堡西翼的露台,栏杆下方是一整块凹下去的圆形斗场,看台上挤满了雷德温家的族人,欢呼声和口哨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斗兽场中央,瑟瑟发抖的奴隶被饿狼扑食,断臂残肢到处都是,尖叫声已经被血呛住,侍从们翻过石墙跳进场中,一人拖着那败者的腿往出口走,另一人拎着水桶冲掉了沙地上的血,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沙土上上的拖痕还没冲洗干净,下一批奴隶就已经被推上来了。 凯瑟琳抬起手背掩住口鼻,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让王后殿下见笑了。娅妮语气轻松,这只是开胃菜罢了,正式的比武赛在三天后,到那时,雷德温城堡会全面开放,我们会邀请赫伦王朝所有优秀的贵族子弟和骑士前来参赛,包括萨本的民众,这是我们雷德温家三十年来第一次向外界敞开大门,毕竟—— 她稍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的国王陛下太过特立独行,我们这些老家族,也得学会重新和王室走动走动才行。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凯瑟琳听出了那层话外之意,雷德温家已经不打算继续远离权力中心了,埃德蒙的随性和不受控让他们不安,他们需要一个更可预期的未来统治者,而让凯瑟琳真正感到不安的是,雷德温家很可能已经押注了伊文之外的某位王子。 一名侍从从她身后快步走近,附耳说了几句话,娅妮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王后殿下,伊文殿下,失陪片刻,您可以随意游览城堡,住处的安排已经备好了,二位可以先歇歇脚。 说完就转身要走,凯瑟琳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踌躇,雷德温家从不给人第二次谈条件的机会,这是整个萨本都知道的事,娅妮今天的陪同已经是罕见的礼遇,等比武赛正式开始,城堡里将涌进成百上千的宾客,王后的身份再尊贵,到那时也只是一张入场券而已。 斗兽场里的血腥味还在往上飘,凯瑟琳胃里翻腾了几下,但她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赶在娅妮彻底走远之前追了上去。 “请留步。”凯瑟琳攥紧了手,“如果这次比武赛,王室也会参与呢?” 凯瑟琳观察着娅妮的反应,雷德温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比武赛再盛大,也只是一场家族性质的盛事,但如果王室参与,那这场比武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雷德温家要的是重返公众视野,没有什么比王室的人在雷德温家的擂台上更能被看见了。 凯瑟琳趁热打铁,“我会派出王室最出色的剑卫格雷——” “王室最出色的骑士,”娅妮倏地打断了她,“难道不是伊文殿下吗。” 凯瑟琳的心脏猛地一沉,手臂横过去,挡在伊文胸前,她侧过脸,用眼神把那截还没说出口的自荐逼了回去,伊文抿着唇,她总是习惯性将他看作一个孩子悉心呵护,可他已经十九岁了。 当然,我们不会让王子独自冒险。娅妮自顾自说下去,“为了表示诚意,雷德温家也会派出我们最珍惜的孩子,以示公平。” 她抬起手指向露台下方的斗兽场,场地上新的沙土覆盖了方才的血迹,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从场地侧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宽阔厚实的胸膛和肩背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凯瑟琳的瞳孔骤缩。 那人的皮肤上到处是缝线留下的痕迹,胳膊上的肌肉堆迭出超出常人的厚度,而他的眼睛到处转着,鼻子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安东,我们雷德温家最珍惜的孩子。 安东·雷德温,据说是雷德温家族某个旁支的疯儿子和侍女的私生子,生下来就被关在城堡地牢里养大,脑子的构造异于常人,力量却大到能徒手拧断马颈,十岁就能在斗兽场里徒手撕开了对手的喉咙,据说他还吃过人,只是这传闻不知真假,没人愿意证实。 安东是雷德温家很宝贵的孩子,只有他与伊文殿下比试,方能显示雷德温家的诚意,如果王后殿下觉得不妥,我们也可以另寻他法,只是届时比武赛的门槛如何设置,恐怕就不是雷德温家一家的决定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伊文上场,要么通道永远关上。 “不行。”凯瑟琳摇着头,“绝对不行。” 她绝不能将伊文推到那怪物面前,她花了十九年才把这个孩子从埃德蒙的阴影里剥离出来,让他成为只属于赫斯特家的人。 可伊文已经上前了。 “我会应战的。” 伊文迈到她身前,半个肩头挡在她前面,那件单肩披风的系带因他的动作扬起,露出红色内衬的一角。 “我会以自己的名义参加比武赛。” 伊文的眼中并非莽撞和赌气,而是愤怒,他再也无法忍受雷德温家此刻对凯瑟琳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