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内容简介 《断泉融雪》作者:蔚淼 简介: 驻扎在环赤道国当了十年战地记者的李和铮,在32岁这年,选择了辞职,带着满身的疤痕和一条瘸腿,回到万泉河边上的母校,做一个清闲的客座讲师。 李和铮在初春的校园里,遇到了他十多年前的初恋,骆弥生。 巧的是,医学高材生骆弥生竟也没有继续在医学领域深造,而是在母校当了校医兼心理老师。 旧情人相见,分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雪融的那一天,骆弥生神情专注,问他,还愿不愿意重新开始。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主角:李和铮,骆弥生 ┃ 配角:阿和生日照,记者经典皮肤,医生经典皮肤 其它:年上,受追攻,熟男 一句话简介:战地记者x心理医生 立意:只要路对了就不怕路远 第1章 李老师 第1章 李老师 李和铮一手拎着沉重的电脑包,一手端着泡着了陈皮西洋参养生茶的保温杯,一瘸一拐地穿行在赶课的学生中间。 北方的寒假结束在还不温暖的时候,初春的寒风依然萧瑟,长走廊的窗外满是尖锐的枯枝。 李和铮虽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前些年驻扎在非洲和中东,习惯了热带雨林气候的潮湿和热带沙漠气候的干旱,乍然回到会吹季风的寒冬里,只觉得膝盖上的旧伤快被冻成老寒腿。 新闻传播学院也算半个艺术类学院,走廊上来往的学生们各个儿朝气蓬勃,很多人都穿着李和铮看不大懂的新潮服饰,知晓“亚文化”和亲眼见到并理解它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混在这些孩子里,穿一件旧旧的黑色羽绒服、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的李和铮,实在是格格不入。189的身高扛摄像机的时候很好用,这会儿就显得人高马大不灵敏,又因为一条腿瘸,脚步受力不均衡,大头靴厚实的靴底在走廊中咣咣响。 但李和铮实在是无暇顾及这些孩子们林林总总的目光,翻手腕看表,距离打铃还有一分钟,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没看到自己应该去的教室,才发现自己少上一层楼。 让一个瘸子狂奔起来不太现实,李和铮只能认命地接受这个事实:32岁了,回母校任职选修课讲师的第一天,迟到了。 真是呆得令人发指。 好在大二的学生们还远远不到“被学业压力搞得很老实”的时候,再加上他这门归属在《国际新闻传播》课程下的《战地报道实务》,是这学期刚开的新课,选修课等于水课等于混学分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何苦与学生们互相为难。 因此,也有几个孩子和他一起在迟到四分钟后一起进教室,学生仰头发现他是老师,格外尴尬地赔笑打招呼说“老师好”,缓解了一些他的尴尬。 不尴尬了的李和铮瘸着迈上讲台,把电脑包duang上讲桌,放下杯子,拉开羽绒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圆领毛衣,抬头,对上一张张年少且明亮的脸,定了定神,轻轻地舒了口气。 “嗨。”很不老师的开场白,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抄进牛仔裤的裤兜,习惯性地让有旧伤的腿不受力,身子一歪,站得很是潇洒。 大约是孩子们颇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许多人都像小狐b一样坐直了身。李和铮第一次站上讲台,迎上这种稚拙的关注,感到那么一捏捏的满足。 他倒是自己知道自己长得还不算赖。他老娘是个混血美人,给了他四分之一雅利安人的血统,比亚裔的轮廓深,眉骨高鼻子挺睫毛长,一双眼珠儿有病似的发铁灰。皮肤也是,学生时代白得吓人,光看造型,挺受欢迎。 不过在环赤道国待了几年后,他证明了这世界上没有晒不黑的皮肤。高眉骨保护了他眼睛没被流弹碎片炸瞎,卡在上面留了道疤,换了个断眉,有点野。 ——两鬓有早白发、端着保温杯的年轻叔叔再野也野不到哪儿去。 李和铮环视一圈学生,冲他们笑笑,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李和铮,你们愿意的叫老师,不愿意的叫老李,都可以。咱一周见一面,周周都见面,希望能相处和睦,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欺负我。” 天呐,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说这种话,好多人抿嘴偷笑。 有消息灵通的主动举手提问:“老李,听说您原来是战地记者,是真的吗?” 同学们小面积地哗然,李和铮点点头,承认了:“行,你还挺有触角的,以后就业不往娱记方向走吧?” “开玩笑,狗仔多挣钱啊!” 大家哈哈一笑,气氛放松下来,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年轻叔叔总是受欢迎的,何况“战地记者”四个字的含金量勾起了这群孩子们的兴趣,一个个都巴巴儿地望着他,七嘴八舌地“哇”来“哇”去。 李和铮在这些注视下掏出巨大的电脑,又duang一声,继续掏,掏出来的证件都举起来展示:“我在咱们学校时的学生证,我是老师哥了,我读的时候咱院还只是新闻系。喏,我记者证。还有这个,战区准入许可证,看看。” 这回大家真是沸腾了,谁说这课水了?纷纷身子前倾,老师长老李短的,你一句我一句地,李和铮一个字儿都听不清楚。 他打开电脑,冲他们摊手,笑得很是无奈:“劳驾,哪位帮我接一下这个投屏?” 很快,投屏上放了一个极简的ppt,纯粹的白底黑字,显得战地报道这几个字格外有分量,配上眼前这个真实地进出过战区的记者老师,整个教室里不由地升起一阵肃穆,大家都安静下来。 最闲适的还是李老师本人,他撑着讲桌站,外套脱掉毛衣袖子也撸起来,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精壮小臂。小臂比脸白,上面有弹孔圆形疤,也有长长的刀疤增生虬结着,实打实的从枪林弹雨中活着出来的痕迹。 ——坐在第一排的两个男生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撤了撤身,雄性的圈地排他意识是本能,这会儿都感受到了沉淀过的成熟男性不显山不露水的压迫感。哪怕李和铮看起来再随和,经历说不了谎,气场说不了谎。 李和铮倒是没注意到他们在搞什么,把他简陋的ppt翻到下一页:“这是我这门课主要的教学内容和时间进程,你们自己拍个照吧。我先说好,我这人比较讲公平,做不出捞一个不捞另一个的事,所以谁都不捞。期中考不划重点,我随机出题,期末考也没考试范围,就是一整门。” 孩子们有的暗戳戳交换眼神:水课碰上严师,可严师又帅又牛叉,一时不知是好是坏。 李和铮看看大家差不多都举起手机拍过照了,反手屈指敲了敲讲桌,又给出一个微笑:“实话实说,战地报道这件事,很多东西都不在课本里,也不是在课堂上我能讲清楚的,所以我没订书,你们要做笔记。” “你们都是新闻生,选题切入、信息采集、情境分析、沟通技巧这些东西你们主课都学都讲,所以我也不会多说——哦,但我会考到。” 这下就很坏了!学生们目瞪口呆。 李和铮对于自己第一次上讲台就能把这些小孩儿麻辣到颇为满意,把ppt翻到下一页,上面是著名的战地摄影作品《饥饿的苏丹》: “这门课,我们就从这个全世界的新闻界、乃至所有会看新闻的人,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的,战地报道的道德困境开始讲——当你面前有一个濒死的小孩,你是该先把她救起来,还是先按下快门?” 换来一片沉默。 很快,这些全媒体时代都习惯上课拍课件顺便玩手机的大学生们,纷纷掏出笔和本,没带的互相借,在翻本撕纸声后,拔下了笔帽。 —————— 教学初体验的李和铮老师讲了个口干舌燥,喝完了一整杯养生茶,只觉得脑顶都冒烟。 他拖着瘸腿下楼,挤在往食堂去的人潮中,叹了口气。 还在环赤道上出生入死时,为了记录最激烈的战况、确保最即时的时效,肾上腺素飙升,真是舍生忘死地扛着相机冲进战区。这会儿全身都是又懒又废的骨头,上一百分钟的课去了半条命。 但不得不说,当老师的成就感和写战地报道的成就感完全不一样。 站在这一方安全的讲台上,既能将自己的所学所用传递出去,多少算对人类社会做点有用的事,看着后辈踏上他曾走过的路,又——不会出人命。 总体来说,对于已经开始的人生新篇章,李和铮还是非常知足的。 他瘸习惯了,走路不算慢,混在人群中没那么显眼。只是,身为战地记者的敏锐还在他身上,子弹都能躲过的人,自然能注意到两点钟方向有人举起手机偷拍他。 李和铮不在意地看过去,看到两个短头发的女生瞬间收起手机,对视后,有点心虚地朝他龇牙笑。 年轻人精力旺盛是好事,谁不爱聊八卦。学校的论坛在天涯时代就建了,一直有计算机学院的代代相传地维护着,服务器极其强大。他当然也有号。只是迫于通讯条件养成了不太爱用手机的习惯,人间蒸发的时刻居多。 有一次在刚果盆地里热得发慌,喝不到干净的水,极为罕见地闪起微弱的思乡之情,返回驻站后有了信号,他鬼使神差地尝试着登这个校园内部论坛,竟然还登进去了。 李和铮自认为自己前战地记者的经历有一定的话题度,不用猜也知道,马上就能在论坛里看见自己的大名和相关的帖子,还有对他“不捞人”言论的匿名骂,都是人之常情。 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人,什么没见过?早变得波澜不惊。 即将成为校园红人的老学长,从容地瘸着站到学生食堂热门窗口的队尾,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老师了,可以去职工食堂吃饭。 算了,懒得走,是饭就行,不在乎环境。说得好像没吃过干净又卫生的手抓饭似的。 只不过,往这人声鼎沸的场景一站,陌生的熟悉感是相似蒙太奇,一张几乎已经模糊了脸在眼前一闪而逝。 李和铮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谁的脸,提着包自然下垂的手臂肌肉紧了下,又放松。 强共情是天赋也是惩罚,让人能书写,也让人不敢书写。 为了确保一篇篇通向全世界的新闻视角不受任何干扰,也为了保护自我不被一桩桩残酷战争中的生离死别击破,别说共情了,李和铮几乎可以说是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封闭了。 端着相机在战火中不允许害怕,人类在眼前被炸成碎片不允许哭泣,收到家书时不要过多的想念,还有爱情——遥远的爱情。 李和铮的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遥远吗,何为遥远。远到几乎忘了人生中还有这样一段经历。他心门封闭已久,为了他的战地报道斩断了所有勾连,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情愫。 十年弹指一挥间,本应当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早消散成了尘沙,爱呀恨呀的早都化掉了。 世事变迁不停歇,人心最是易变,他都——长白头发了。 李老师迅速停止自己的感慨,小叔叔的年纪太多愁善感容易变油腻,多少还要在年轻人中混,他断然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中登”。 包沉,单手端着餐盘,人多的时候瘸腿的存在感更明显,李和铮不紧不慢地走着,寻找着空桌子。 他朝门口走,十多米外厚重的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很打眼的人。 大冬天的穿了一身白,这天气,穿羊绒大衣肯定冷的吧。李和铮不经意地抬眼看,与那人看起来冷冰冰的无框眼镜下、一双线条柔和的杏眼对了个正着。 在目光相接处,李和铮顿在原地。 过了几秒,或者十几秒,十多米外的骆弥生慢慢放下了一直抓在手中的门帘,给那些投来诧异目光的学生让开路,往前走了两步,不知该作何反应,修长的手指看似镇定地推了推眼镜。 他们对视着,李和铮扣紧餐盘的指节卸了力,遥远地对着遥远的骆弥生点了点头。 又是几秒或十几秒,在来往的人群注意到有两个人遥遥相对前,骆弥生沉默着,朝李和铮走来。 第2章 倒春寒 第2章 倒春寒 这十多米的距离,只够李和铮扫一眼旁边的桌子,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把手里的餐盘随便放上去,不然他一手提包,一手端饭,腾不出手来和眼前的人握手。 数十年前这个人曾与他亲密无间,隔着时间的滚滚洪流骤然相见,先启动的是他现如今的社交本能与保持体面的习惯。 骆弥生在他身前两步外站定,同样停在很安全的社交距离。 比他低一个脑门儿的人身姿挺拔,双手抄在白色大衣兜里,隔着一层冷然的镜片,抬眼看他,神情镇定,看不出什么情绪。 嗬,这架势。 李和铮垂下眼,一眼看到他柔软的大衣口袋里,鼓起一双手握成拳的痕迹。他握得太用力,大衣的下摆都随之微微颤抖。 在尴尬吗。 记忆是个很玄的玩意儿,放在那里时以为消失了,一旦触及某些相似的画面,才发觉没忘干净。 骆弥生说是他的校友,也不全是。他是医学部的,招生不是一个行政体系,跟本部也不在一个校区,隔了四公里。 李和铮蓦然想起他十多年前,骑二十分钟的车到医学部的某间实验室找骆弥生。他本来穿着白大褂,也是这样,双手抄兜,见他过来了,连忙去换衣服,说太脏了,千万别碰住他。 思绪至此,李和铮露出个笑来,大方地上下打量打量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开场白:“近视了?咋戴眼镜。” 或许是他的姿态自然得有些过了,骆弥生明显一怔,寻常的问题都招架不住,眨巴着眼,张口后仍顿了顿,才回答:“不是,是远视了。” 声音也熟,可见确实没把这人忘光。不过这种特色嗓音也挺难忘的,李和铮想着,又看了看骆弥生。这人长了张线条温柔的脸,嗓子是低音炮。 “老花了啊。”李和铮欠身把餐盘放到了旁边的桌上,“一起吃?” 骆弥生抿起唇,带动着面部线条也绷紧,匆匆点了下头,拔脚快步往最近的窗口去。 李和铮便先坐下,拿起筷子后,看着眼前的饭,不知道怎么下手了,挠了挠眉毛。 还挺奇妙的。 ——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叙旧对象,比他突如其来地决定辞职滚回学校当老师还离谱。 虽然就这么一亩三分地,碰上也不算太奇怪。 没两分钟,骆弥生端着一盘小炒肉盖饭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后,腰背挺直,正襟危坐。 李和铮看他这样子,越发觉得这一天怪神奇的,他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触发了游戏任务,骆弥生是第一个刷新出来的npc,头顶的名称是“尴尬的旧情人”。 “没必要,大夫,”李和铮开口了,调侃地笑笑,比起他的紧绷,更显得潇洒,“你坐这么直,开会呢?” 骆弥生没动弹,直视着他:“你怎么……?” “新晋李老师。”终于有了合适的握手时机,李和铮在餐桌上冲着骆弥生伸出了手,“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骆弥生看他的手,一眼看到他手心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眉心微蹙又舒展,看了几秒才握了上去:“比你资深一点,骆老师。” 这可真稀罕,成同事了。李和铮一挑眉:“我以为你进医院了。你带什么课?” “我是心理老师。”有了肢体接触,骆弥生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平时就在校医院里,也当值,但主要做心理咨询,全科都能看,有双证。每周排两天心理健康课,一个月一次讲座……快五年了。” 李和铮点点头,饭都有些凉了,才吃到第一口。 骆弥生的声音是一种中低频的震动,在闹哄哄的食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李和铮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进医院,本来也只是寒暄。那不是旧情人的旧事,而是一位近十年没见的成年男人的私事。 有一些已经模糊掉的信息,正逐渐归拢在眼前人身上:骆弥生是本硕连读的,7年制。他比他小不到三岁,他们分手时他还在读书。 骆弥生却主动说着他们分开后他的情况:“我毕业后进了三院,规培了一年多,身体……吃不消。考了执医后,辞职了。” 李和铮报以微笑:“那你挺吃苦的,都要辞职了还苦哈哈地考什么试。” 骆弥生也笑了笑。他笑起来眉眼柔软,这样一看,有那么点李和铮久远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从三院辞职后,参加了学校校医院的考试,考进来了。所以,能算是一直没离开学校。” “哦,还是你厉害,我是空降的。”李和铮随口接话,没什么形象地端起了餐盘,快速往嘴里扒饭,想结束这顿“旧情人的碰头饭”。 一错眼,骆弥生还盯着他看,李和铮差点噎住,冲他挑眉:“你这,显得我像个珍稀动物。你不饿?” 骆弥生忙垂下了眼,动了筷子,机器人似的,被说了就彻底不看了,两个人也没再交谈,拿出食不言寝不语的姿态闷头吃饭。 李和铮进战区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有时在交火区待久了,补给跟不上,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吃饭也养成了急行军的习惯,在刻意为之地加速下,没五分钟,完成了光盘行动。 骆弥生抬头看他:“你这样子吃饭对胃不好。” “不当大夫了还有职业病?”李和铮摸了摸胃,饱腹感确实是很强烈,“还成吧。” “校医也是医生。”骆弥生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挑了挑小炒肉里的青椒吃,就放筷子了。 李和铮看着他剩了那么多肉,心里“啧”一声。在粮食短缺到每天都能看见人饿死的战区里待过,越发觉得浪费真他娘的是极大的犯罪,要叨叨他的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 叨叨人家干嘛。成光盘行动推广大使了,倒也不至于。 在他准备收回弯不回来的瘸腿起身的间隙,骆弥生先一步起身,把两人的餐盘收在一起,转身去了收餐处。 李和铮:“哎你……” 李老师看着骆大夫那纯白色的背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味不明。 没吃几口饭的骆弥生送完了两人的餐盘,又走了回来,还是双手抄兜,站在他旁边等着。 他等着时只是等着,目光安静,注视着他。 散落在身体各处的记忆,逐渐冲破那些封锁的屏障,与骆弥生有关的许多事慢慢复苏在李和铮的脑海中。 他们一站一坐,李和铮又看看这位明显流露出友善讯号的旧情人,想着,他如今看起来似乎更柔和了些。 记忆里的旧情人是高傲骄矜的医学生,柔软的那一面只在他们私下里消化。现在当了心理老师,可能是要给学生解决麻烦事,周身不再有分明的边界感。 李和铮吃饱了发饭晕,浑身懒洋洋的,站起来,准备和等着他的骆弥生一起出去。 但他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旧事可叙。 他瘸着拐了两步,骆弥生便皱起眉看向他的右腿:“怎么了?” “这个,膝盖炸碎了,差点截肢,换了一个。”李和铮轻描淡写,“悖也是寸,在热战区待了三年没受过大伤,去了趟苏门答腊追部落冲突,赶上他们头一次动热武器,没防住。没办法,我这人喜欢原装的,和后换的没磨合好,就成铁拐李了。” 骆弥生脸色很难看,维持不了镇定,收回目光,艳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李和铮扫他一眼,心想着到底还是人不如故啊,瞧瞧骆大夫这救死扶伤的心,感动感动。 他们不熟了。他原本也不是贫嘴的人。对自己开玩笑似的唏嘘两句,根本没往心里去。 出了食堂,李和铮停下脚步,再一次主动冲骆弥生伸出手,冠冕堂皇地说起客套话:“老同学。没想到兜兜转转成同事了,也是缘分。我这一回来举目无亲的,以后多多照应。” 说是这么说,李和铮也只是准备和他碰上了打个招呼,碰不上不联系。 骆弥生沉默着,握上了他的手,低头又抬眼,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欲言又止。 两个大男人手拉手站食堂门口半天成何体统,李和铮手腕一动,骆弥生却没松开他。 李和铮:? “你住哪里?” “我房子租万柳,”李和铮不动声色地使劲儿,抽回了手,“有空来玩儿啊。” 骆弥生点点头,又推推眼镜,手收回兜里。 李和铮转身走了。其实他有点想提一句,这天气这么冷,穿大衣早了吧,手都冻冰了。 着实没什么必要。旧情人的情不算有交情。大家都是思想独立的成年人,过了而立之年,冷暖自知,客套过就算完事儿。 何况——他们并不是和平分手的。时隔多年乍然相见一派平和是个人修养,再多没有了。 李和铮往西门去,前面有一对小情侣手拉手,迈大步,胳膊甩得老高,看着好不惬意。 人间真好啊。选回学校选对了。年轻叔叔又感慨起来,掏兜摸烟,打火机顺着兜边缘掉出去了。 他不得不僵直着右腿弯腰回身捡,这头一低一抬,眼神朝后,起身后顿住。 遥远的食堂门口,遥远的骆弥生还站着没动,一手在兜里,另一手拿着摘下的眼镜,神情庄重,目送着他的背影。 他们恰好还停在能看清彼此的距离内,再一次对视,李和铮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这下真是从头尴尬到了脚心。 远处的骆弥生明显也愣住了,没料想到他会回头,停滞片刻,垂下眼,戴上眼镜,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李和铮站在原地没动,什么都没想,背过风低头给自己点了支烟,长长舒了口气。 —————— 下一次再见到骆弥生,是在开学两周后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 李和铮正饱受时差、水土不服、气候骤变膝盖反复疼的多重侵扰。 这些年在外头奔波,他的身体形成了非常微妙的自我保护机制,对外界的变化感知很微弱,对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基本需求所求甚少,疾风骤雨都不怕,四十度的时候他能趴在近七十度的地面上按快门,补给不足了能和大兵们一起荒野求生,逮住老鼠也吃得下去。 而这种自我保护机制像乞力马扎罗山顶上的积雪一般,顽固,坚实,烈日下甚少消融。 他回国一个多月了,他的身体才开始意识到,他已经不在战区了,安全到四处都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换句话说,过惯了苦日子,一下子回来舒服的人间,他反倒出毛病。简直是贱啊! 睡不好觉是小事,水土不服也就是多上吐下泻几顿,怕冷多穿衣服,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腿疼得受不了。 倒春寒来得猛烈,大前天下雨夹雪前,李和铮身上错落的大大小小的疤都在发痒,通知他要变天气,老老实实先戴上了护膝。 可那还是不顶用。在一次又一次的电闪雷鸣中,他听着那些声音像炮轰,膝盖疼到睡不着觉,爬起来吞了布洛芬,竟然还痛。 赶上第二天还要上课,要不是楼里有电梯,他都不知道怎么迈步。 一般情况下的教职工大会都在开学前召开,今年过年晚,学校也体谅老师们的假期,便没早早把他们叫回来,这下,晚入职的人也被迫赶上。 李和铮与本教研室的老师也没多熟,这会儿裹着大羽绒服,混在往大礼堂去的人群中,腿还疼,拐得太明显了,惹来面生的老师担忧地问:“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他不想多说,只是笑着摆手:“悖老毛病,没事。” 那老师看他实在走得不利索,迟疑着抬手想扶他。 下一刻,李和铮的右臂被一只手有力地托住,人也被贴住了。 李和铮一顿,偏头看,是骆弥生。 第3章 保温杯 第3章 保温杯 隔着镜片,李和铮看到了骆弥生眼底的忧虑,什么都没多想,坦然地分了些重量到他身上:“谢了啊,骆大夫果然大有医德。” 身高有184的骆弥生,在男性群体里不算矮,也有健身的习惯,只是对李和铮这个身量不熟悉了,骤然接住他,往旁边欠了半步,才找准重心。 李和铮被他扶着走,一直闹腾着疼的膝盖受力变小,舒服多了,又扫他一眼。 ——今儿是零下的温度,还穿羊绒大衣,鼻子都冻红了,真是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但还是那话,他没必要说他。 刚才搭话的帅哥老师听见他们的对话,笑了:“现在很少听见有人这么叫骆老师。” 骆弥生接话:“苏老师。” 转脸,冲被他撑着的李和铮介绍:“这位是苏启然老师,教物理的。苏老师,这位是今年刚刚入职的李和铮老……” 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苏启然反应过大地拍了下手:“就是您啊!李老师。我听学生们提起过,好几个都说想去蹭您的课呢!” 李和铮挑眉,失笑摇头:“怎么,我还挺红的,都红到理工科去了?这才几天。” “那可不是吗,”苏启然也笑,本地人的口音总是带着亲切的熟稔,“之前没您的时候,也就骆老师有这个待遇了。” “是吗。”李和铮再次偏头看看骆弥生,五厘米的身高差足够看到他脑顶的那个发旋,“明星校医?” “好多孩子三天两头往校医院跑,骆老师的心理咨询预约排期能等出半个月,可得等他。”苏启然看他俩肢体语言挺亲近的,不像生人,也不避讳问,“你们俩原来就认识?” “嗯,老朋友了。”李和铮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感受到他贴着的人身上紧了一瞬,又放松。 大约是对这个定义不太认同。也是。他们从不曾是朋友关系,大概率未来也不能算是。 李和铮有点费劲地回想,骆弥生虽然比他小两岁多,但只比他小一届,他大一入学的时候他大二了,他们是在辩论赛上认识的。 新闻系向来在这种比赛上无往不利,名列前茅,医学部平时和本部勾连也不深,如果不是那年骆弥生作为对方四辩,以一针见血的强调和全面周密的复盘势如破竹,李和铮的辩论生涯不会有败绩。 也就不会在二十岁之前尝到什么叫初恋。 想到这儿他又笑了。初尝败绩对上一张清秀的脸蛋,安静的性格不惹他讨厌。肤浅的开头配上不肤浅的过程,落个七零八落的结局,也不让人意外。 万幸骆弥生没真的去临床,不然过几年变成了“令人信服的模样”,对不起他这张脸。 不过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听到他笑了,骆弥生抬头看他,眼神询问。 李和铮摇摇头,调侃:“下次我也预约一个骆大夫的心理咨询,没试过,体验一下。” 骆弥生立刻说:“你不用预约。” “苏老师可听着呢啊,”李和铮笑着看向苏启然,“您听听,这是要给我走后门儿呢。” 苏启然也跟着他贫:“这世上本没有后门,走多了门就开了。” “我刚来,不熟悉,咱们这儿师德多儿钱一斤呐。”李和铮懒洋洋地,口音重了点,余光瞟到骆弥生目不斜视,白皙的耳尖红了,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浑话。 ……靠。神特么的走后门。 李和铮闭嘴了。 苏启然断然看不出眼前这对旧情人陷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一起崩溃的境地。也是健谈的人,走后门这词并不中性,带着话题拐到学术腐败上去了,一个人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 苏启然正觉得不对,回头看他们,李和铮已经解冻,顺着他的话聊了下去。 因为聊得挺好,进了礼堂随便坐,三个人坐到了一块儿。 松开骆弥生的手,李和铮一屁股坐下去,靠着椅背,伸长了右腿,终于狠狠松了口气。 他坐中间,方便和苏启然聊。 校长还没来,李和铮准备把他最近刚决定不离身的保温杯放在脚下,还没等欠身,骆弥生无比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走了,拧开了杯盖,没地方放就手举着,晾水。 在杯口集中升腾的袅袅白雾中,骆弥生垂着眼,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李和铮眉心蹙了一瞬便面色如常。这种事儿就是越自然显得越正常,他本打算说“多谢骆大夫”缓解这体贴的小动作带来的微弱不适,话到嘴边咽回去,当无事发生,继续和苏启然侃大山。 心里还是不免想着,这才是他们重逢的第二面,他这是要做什么? 校长来了,老师们都安静下去。 李和铮依然陷在椅背里,目光平淡地看着主席台上的伟大学者。 在前十年的事业生涯中,比起同龄人,李和铮堪称一骑绝尘,这会儿也人模狗样地当上了人民教师,实际上,上学的时候他便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通俗来说,他不大听话。 这份习性在生死有命全凭自己的时候极大程度地保护了他,也导致了他听不进去校规校纪、结课评分标准等等一系列老生常谈的事项。做学生时不听,当了老师竟也不听。真是罪过。 礼堂里很暖,但这两天他冻怕了,出了点汗都舍不得脱掉他的破羽绒服。 端着杯子的手递到了他面前。 李和铮心头窜起几分莫名的烦躁,用理智压下去,面上依然保持着体面,接回了水杯。 骆弥生压低了声音:“凉了,可以喝了。” “不了。”李和铮懒散地回应,“太热了,喝完捂一身白毛儿汗。” 骆弥生便要再把水杯接回去。 李和铮:…… 这是干什么呢。 他收回拽着杯子的手:“没事,不……哎哟。” 敞口的杯子当然经不住他这么大动作,一股水泼湿了他的外套。 “哎哟!”苏启然跟着喊了一声,立马从兜里掏纸巾,“没烫着吧?” 骆弥生眉头紧锁,已经把纸巾拍在他羽绒服上,一张纸瞬间吸湿了。 李和铮气笑了,索性也不动,让左右两个热心肠儿替他擦根本不可能擦干的衣服。可怜的鸭绒,一会儿非冻成一整块。 几千人的场子这样搞。都三十多的人了。 这算什么? 李和铮看着凑在近处的骆弥生的侧脸,面上没波动,也没外泄的情绪。 他是不懂。大家都不是会藕断丝连的性格,显然,骆弥生的示好超过了要交朋友的度。 却不想,听见了台上的校长点他的名。 李和铮心想我去不是吧,我都当老师了还要被校长点名起来批评?老教育家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原来是到了介绍今年新入职教师的环节。 李和铮推开了骆弥生的手,站起来,冲周围的老师们挥手致意,礼貌点头。 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啊?怎么就鼓上掌了。 骆弥生也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刚才他们沉浸式救羽绒服,根本没听清前情提要。 前排的老师回过头来,与李和铮对视,听不清,但看懂了他的口型。 哦,说到普利策奖了。 那倒也是。这礼堂里的学术大拿如过江之鲫,但提到新闻界的诺贝尔,还是值得接受这些高知的掌声的。 李和铮写战地报道的笔名叫照和。照字取映照、关照……以及拍照的意思。和字既是他自己,又是那个若身在其中时不珍惜、失去后便极难苛求的“和平”。 取笔名时满腔热血无处安放,第一次登上前往战区的航班,他无比笃定,他一定会在全世界都不再有战争、“和平”再不是一个奢侈的词汇时,才放下相机,才停止书写。他会在尚未停歇的战火中燃尽一生,他定能“照”到真正的“和”。 后来才知道所谓梦想不过是年轻气盛时的梦话,所谓生命平等,是指所有生命都平等的像屠宰场里一切能当作盘中餐的东西,消失在他目光所及的任何角落,一并带走了他的幻想与心气。 当了逃兵的人谈什么坚守。锋利的笔杆子早折断了。一篇篇报道只是留存了他的十年,未曾改变过任何事实。 但——努力的李和铮好歹给“照和”拿了个国际新闻上最高的奖回来。 努力写战地报道的照和用一篇《弹孔、信笺与面包香》换来了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在26岁时一举成为业内神话。 也是这个大奖让李和铮有了下半辈子过躺平生活的资本,让他多了一条路可选,一届火里来雨里去的战士,站上了讲台。 打完招呼李和铮重新坐下,为了不延续和骆弥生的诡异气氛,他开始认真听讲。 校长正在说特殊人才引进一类的。 说今年的几位新老师以李和铮老师为代表,都是在各自领域具备真正的实战经验,这些不可复制的经验太宝贵,能补齐教学经验上的不足,教育从不只在书本里,要让学生们学会去见天地见世界,去思考去敬畏…… 话锋一转,又说,当精神、心理问题成为社会普遍的一种亚健康状态,我们既要平常心对待,又要做十足的准备,加大心理健康培训教育的力度,引导学生科学控制,保护学生的隐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会因为一纸诊断证明就要想办法把他们开除。 今年的目标是吸收更多像骆弥生老师这样拥有双证、大量临床经验的老师进入教学团队…… 听到这儿,李和铮像上课咬耳朵一样地往另一旁倾身,靠近骆弥生:“大量临床经验?你不是就规培了一年?” 骆弥生被他的突然靠近僵住了身,下意识地想凑近他,克制住自己,保持着距离。 他低声回答:“还有硕士阶段。当时我的课题方向是精神病学基础研究,后来转了精神病临床症状分析,实习、规培也是在精神科……” 这门低音炮在这种刻意压低的时候听来别有一番风味,吹来的热气打在耳际,加之刚才扯到几句走后门,有些压箱底的画面片段推开上头压着的东西钻到李和铮眼前。 脑中及时踩刹车,他托腮的手换个角度,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的。李和铮想笑,对自己再次重复:这才是你们重逢的第二面,他要干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也跟他一起凑热闹。 ——————— 李和铮在非洲大草原上待久了,国外的土壤也不太讲究人情往来,但他对这一套流程烂熟于心:刚刚结识的苏启然老师,相谈甚欢,这会儿散场了,应该一起吃饭;听了他的身份经历,主动过来结识他的几位老师,也应该一起吃饭。 人情嘛。一顿顿饭吃出来的。 骆弥生站在他身边互扫微信的三两人群的外围,双手抄兜,一如既往的挺拔,安静地盯着他说客套话。 于是李和铮明白了:骆弥生是在等他,也想和他一起吃饭。 既如此…… 李和铮勾起嘴角,笑了。 ——那他谁的饭也不吃,回家睡觉去。 骆弥生等了他好一阵,最后看出他的故意为之,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去,止住了朝他走来的脚步,点头致意后,也转身走了。 第4章 听诊器 第4章 听诊器 李和铮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踩进拖鞋里,想,第一个说出“杀人不过头点地”的是谁?人不能总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显然,这里有一个成年男子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39度的体温告知他,这段时间放任所有不适的症状自由发酵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他说是这么说。也就是这会儿难受,才知道“不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和铮烧得脑袋发蒙,看清体温计上的数字,试图保持理智分析,得出不理智的结论:温带季风性气候根本惹不起,我招谁惹谁了。 吃不好睡不好还搞不懂应该穿什么衣服,倒显得一个在野外都能活得好好的男人没有自理能力了。 来吧,我的好兄弟,亲爱的布洛芬先生……退烧和停止腿疼一起来。李和铮吃了药,心里絮絮叨叨的,撑着去洗漱。 从教职工大会后,新闻传播学院的教研室深深领悟到校长所说的“特殊人才的价值”,给李和铮重新排了课。调整得很突然,他从一周一天一共一节,变成了一周三天一共五节,多带了两个系。 天知道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他有多崩溃,再说一模一样的课程进度每周要讲五遍到底有什么意思?哪会有这么多人需要学怎么写战地报道? 偏偏对上排课主任诚恳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实说,李和铮选择回来当老师,真是当自己英年早——退休了。小叔叔的年纪就每天去万泉河边上钓鱼有点过分,多少还是得找个事做,只要一个月的课时费能把房租平回来,他便很满足了。 别人说自己没物欲可能是吹,李和铮是真没有,毕竟他也不可能在热带雨林里穿爱马仕,和斑马攀比自己身上的花纹够不够名贵;在没有粮食的地方,货币只是用来充饥都不好下咽的印花纸。 而李和铮用把生死置之度外换来的一串存款数字,足够他混吃等死……啊不是,足够他从现在开始到安度晚年。他也不打算买车买房什么的,有地儿落脚就行。 每个人财富自由的标准都不一样,对于李和铮来说,这无法推拒的课表设置,无异于让一个已经财富自由的退休老人重新进入大厂卷上了996…… 那到底为什么还要拖着高烧到浑身疼、瘸到几乎走不了路的病体站上讲台?甚至今天还是两节课?是责任吗,是爱吗?真是被自己气笑了。 回国这两个多月,李和铮的皮肤白回来点儿,这会儿烧得脸上白里透着病态的红,大概是上呼吸道感染,又咳嗽又喘,讲着讲着,坐下了。 他过往的实绩在校园里广为传唱,不少学生都把他当英雄看。眼瞅着英雄像个残破的大熊玩偶坐在那里,仿佛耳朵都耷拉了,好不颓废的样子,都有点着急。 “老师我们送您先去校医院看看吧?您这看内科吗?”前排几个很壮的男生都站了起来。 李和铮蓦然被他们围住,阵仗过大,有点想笑。他这课上出来好多人的慕强属性,用苏启然的话说,李和铮的“男粉”比“女粉”能多个三分之一,真是怪扯淡的。 “不用,不至于。”李和铮咳嗽着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谢谢关心,我下课再去。你们也是,多注意,这气候不稳定,尽量多穿衣服,春捂秋冻听过没?看我每天保温杯里泡枸杞都扛不住,别一天天地熬大夜,抱着奶茶可乐不放手。” 有女生扑哧一笑:“也就是李老师这么说了,别人说这话我要嫌他太爹。” “是啊,”李和铮故作感慨地叹口气,“现在年轻人自我意识觉醒得早,对个体主体性有要求。对于我们老东西来说,这明明是善意的提醒,听别人耳朵里变成了说教。” “那我们乐意听您说教。”有人嬉皮笑脸的,“再说您才三十来岁,怎么就老东西了?” “可不老了吗,要放几年前,我这会儿都能下河游泳。”李和铮又是一串咳嗽,“好了,言归正传。当我们面临要通过第一手资料揭露战争真相的情况时……” 一百分钟的课跟过了一百年没区别,下课铃打响,李和铮站起身时感觉北都找不着了。 有身高相仿的男生上来架住他,大呼小叫:“挖槽,李老师您烧得能煎鸡蛋了,直接送您去三院挂急诊吧!” “那不能。”李和铮不逞强,和他走得勾肩搭背,有气无力地回应着,“校医院就行了,那不有熟人吗。” 有前三院的大夫。虽然他是治精神病的。 —————— 正午时分,李和铮第一次以病患的身份踏入校医院,骆弥生正好值班,端了一碗麻辣烫坐在分诊台的办公桌前发呆。 不授课的日子里他便只是骆大夫,穿着白大褂,坐在那里很是素净。看不见他的眼神时,他看起来总是冷情的;等他能看见他的眼睛了,会看到某种关切与忧虑。 骆大夫不知道在想什么,难得端着垃圾食品,也不动筷子,入定了。 李和铮烧得眼前模糊,倚在叫秦舟的男生身上,头都懒得低,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方才的烦躁渐渐熄灭,心下一派奇异的平静。 骆弥生听见脚步声朝他过来了才回神抬眼,立时一怔,放下外卖盒筷子也甩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闪身冲了上来,接住滚烫的身体,一句“怎么回事”卡在喉咙。 能怎么,掌心下的温度就是答案。 另外两个跟着送人来的男生忙不迭地说:“骆老师,快管管李老师,他快烧着了。” “是啊是啊,您劝劝他,下午的课调走吧,都这样了还非要撑着去上课。” 骆弥生和秦舟一起把人高马大的男人扶到就近诊室里的病床上躺下,一听这话,直起身,推起滑落的眼镜,冲他们郑重点头:“好,我来说。多谢你们,放心吧。” “看见骆老师在确实很放心。”秦舟擦了擦累出来的汗,盯着李和铮看了几眼,才转向骆弥生,由衷感叹。 “不会。”骆弥生条件反射地自谦,“这么多校医,谁在都一样的。” 校园里的二级医院,全科诊室没那么多讲究,开着白炽灯。李和铮一条长腿还垂在地上,仰躺得毫无形象,一只手横搭在脑袋上,改为眯眼看着骆弥生被白大褂包裹的挺拔背影,看不出情绪来。 “你们去吃饭吧,李老师交给我。”低频率的震动把几个大男生请了出去,李和铮甚至没力气和他们说客套话。 诊室的门被礼貌地带上了,纯白色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骆弥生在病床边站定,对上李和铮的眼睛,看他铁灰色的眼瞳蒙了一层迷离的水雾,模糊掉了他现在对外示人的那种随和洒脱,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不加粉饰的压迫感。 他最为熟悉的。 他顿了两秒,迅速移开视线。 “什么时候烧的?吃过药了吗。”骆弥生咬了一下舌尖,拽起十足的理智。 李和铮看着他,不答。 骆弥生冷静下来,弯腰先把他还垂在地上的腿搬上床,没去解绳,知道他的鞋带从来都系得很松,直接脱下来。 他展开被子给他盖上,倾身上前,拉他羽绒服的拉链,剥下去,让他欠身,从身下把这旧外套抽出来。 李和铮装玩偶,全程配合大夫的动作,一言不发。 骆弥生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体温计,要夹腋下的,他有片刻迟疑。 李和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本该说“给我吧”,没出声,等着看骆大夫如何公事公办。 骆弥生当然有着医者仁心一视同仁的基本素养……大概有。 他调整了被子的角度,把李和铮的毛衣掀起来,露出他久经磨炼的精壮腰身,紧实且线条分明的腹肌,右边肋骨处有两道长疤。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面上镇定自若。 他一如既往地不爱穿打底衫。敞口的毛衣贴身穿总是钻风,养生茶喝再多也是假的,春天的寒风要把秋衣扎进秋裤里才能安心。 骆弥生尽量面不改色,或者说,在配合李和铮客套的体面这件事上,他心态略有不稳,依然尽力去做,不想也不能轻易刺破他。 毕竟,与那些同“新来的李老师”初初相识的人相比,他是这里最了解真实的李和铮是一个怎样的人的那个。 他只能让自己手上有条不紊,用酒精棉擦过,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让他夹住,同时从兜里掏出听诊器,用掌心试下冰凉的温度,贴上他的胸口。 旧情人阔别已久的心跳从听诊器里到达他耳中。 因为发烧,比正常的频率要高,却听不出虚弱,更加有力。 骆大夫的脑海中闪过年少时趴伏在这个人的胸口听他心跳的画面。那是……在群星闪耀的浓稠夏夜,脑顶上方有着绵长的呼吸……慌忙定神。 “吸气。”听不出异常。 李和铮照做。 “呼。” 李和铮照做。 “憋一口。” 李和铮依然照做,同样看不出情绪,在纯白的穹顶下,冷眼看着骆弥生低垂而专注的眉眼。 胸口游移的听诊器边缘有微凉的指尖触及,痒。 “呼了吧。有音。”骆弥生眉心微蹙,摘掉听诊器,推眼镜的手有不明显的抖,被他用职业准则克制住,“你肺炎了。下午的课不要去,我和你去三院抽血,得输液消炎。” 虽然校医院也能输液的。 体温计也嘀嘀,骆弥生抽出来它没急着看,先把李和铮的毛衣放平整,给他盖好被子,才看,39度3。 “今天喝过退烧药了吗?” 这种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李和铮也不说话,不配合问话,影响诊断。 骆弥生咬住下唇,略带责备,又请求地看他。 李和铮静默了会儿,就在骆弥生迟疑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时,终于又笑了。 病患拖长了声调:“大夫——您看诊辛苦了。早上喝了布洛芬,看着没用。差不多不到三个小时吧。” 得到回复,骆弥生松了口气:“那现在不能再吃了。我帮你去协调下午的课,躺半个小时可以吗。” “嗯。” “烟我先拿走,你眯一下好吗。”骆弥生自然地掏了李和铮外套的兜,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总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生病中不能抽烟。 李和铮却笑了,一只手枕到了脑后:“我年纪大了,你现在就是让我抽,我也不敢,惜命。” 骆弥生一点头,中肯地:“你最好是的。” 李和铮:“啧,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都有的。”骆弥生回答后一顿,看了看他的脸色,看他没有抗拒这种模棱两可到有几分暧昧的回答,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往诊室外走。 李和铮看着他的背影,又故意叹口气,实则是在客套:“你把饭吃完再说吧。” 骆弥生回过头,想解释两句自己不吃饭也没关系的,看到李和铮已经闭上了眼,心下了然,轻轻带上了门。 门声响,李和铮暂停了思绪,放任自己跌向安宁的黑暗。 这种钻空子的睡是不做梦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李和铮睡觉时总觉得耳畔有风声,只有累到极致时迅速入眠才不会受到风声侵扰。 一只柔软的手摸在他的额头上,试体温,在一触即离的瞬间,李和铮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扣住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校医院,手的主人是骆弥生。他是安全的,不需要时时刻刻在睡眠中依然警惕,不会有人在触碰他时对他造成威胁。 手腕上一圈滚烫的触感,骆弥生一滞,脸上迅速染上血色,看着他,镜片下的目光直勾勾的,怕吵到他般轻声:“醒了。我和你们方主任说好了,该走了。” 低音熨帖在耳际,李和铮没松手,也没睁眼。 他手下刚好按住骆弥生的脉搏,搏动的速度逐渐飙高,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嗓子咳哑了,语气懒洋洋的:“骆老师,我想问你,你说你陪我去医院,是因为你是大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5章 急诊室 第5章 急诊室 面对这个问题,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在心虚,盯着他,吐出两个字:“因为……” 李和铮睁开了眼。没旁人在,那副随和的样子抛在一边,冷淡地看着他。 与这道目光对上,那些一句话没说对把人惹毛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现下没有从前那般追上去示好的立场,骆弥生不敢再多言,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李和铮又等了他几次呼吸的空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侧脸绷紧的线条,看出他确实没有找到能说的话,便松了手。 方才觉得有意思的部分消退,他露出客气的微笑,开口给了他一个台阶:“悖懂。您悬壶济世,我落你手里了,你确实得对我负责到底。”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说起来不痛不痒。骆弥生垂下眼,一只手握住自己刚刚被用力扣紧过的手腕,出了诊室。 李和铮懒洋洋地伸个懒腰。他身体底子还是很不错的,只用半个小时的深度睡眠便缓过来大半,除了吸气困难外,身上疼得没那么明显了。 他倚在诊室门口,双手抱臂,打着哈欠,和路过的几个午休结束来上班的校医打了招呼,看骆弥生在值班台后脱掉白大褂,换上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区别不大。 李和铮自问他不是什么爱唠叨的人。 他老娘是一生放浪不羁爱自由的二洋鬼子,在国内生活多年,依然是刻板印象里那种“生完孩子提了裤子就能走”的白女习性,从来没有过对小孩的耳提面命;他老爹是个老古板,从90年代开始便上演了《我在故宫修文物》,至今还修得钻不出来。 据说老娘年轻的时候玩儿命痴迷老爹的文人做派,为之神魂颠倒夜不能寐,展开猛烈攻势,到手后才知宫里的天四四方方困住的是女人的灵魂……鬼扯。 这二人的姻缘,说成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点过,两人倒也不红脸,没离婚,各过各的,像一对生活在远处不咸不淡的朋友。 李和铮蹲在也门风餐露宿吃沙子的时候,他老娘在地中海艳阳高照的沙滩上,晒着太阳喝着酒,享受着年轻白男涂防晒油,他老爹下班后背个小破布包,回家提上鸟笼,和东城的茶友们一起串在胡同里下象棋; 李和铮躺在北苏门答腊的医院里做完了急救处理,等待着领事馆协调班机送他回国换新膝盖的时候,这对便宜夫妻倒是吓坏了,两个人天南海北地汇合在他的病床前,哭了一鼻子又一鼻子,自有护工真正上手照顾他。 但是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唠叨,他们不会说“太危险了还是不要继续做战地记者了”这种话。李和铮总是对这一点心存感激。 不要过多干涉他人的人生选择,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但这会儿,他实在是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吐不快,还是选择了当着其他几位交接班的校医老师的面,对着刚刚重逢见了第三面的旧情人唠叨:“你说这两天的天气,最高温度都没到零上。我就不信你穿这个不冷啊。” 骆弥生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迟疑片刻:“谢,谢谢关心。我确实不冷的,基本也不在室外待着。车就在北停车场放着,走过来很快。” 得,当我没说。 骆弥生走过去,抬手,不得要领地架住李和铮,又调整姿势,改为了搂着他的腰。 真够亲近的。李和铮的胳膊没地儿放,搭上他的肩膀,没拒绝他,大夫嘛。 两个人用这样连体的姿态走出校医院。想到刚才被念叨了一句,骆弥生忙主动交代:“我毕业前摇到的号,去买了车。之后都习惯冬天穿少点,体感上完全适应了,不冷。” 着实没必要说这么多。不过李和铮明白,他这么说是因为,当初是他俩一起在海淀驾校报的名,为了协调两个人一起去驾校练车的时间,他俩第一次合并了课表。 有合并课表,便有共享日程。有共享日程,私人空间便一直在收缩。四公里的距离本来不远不近,在恋爱的亲近之余还有极大的自留地,然而合并课表后,只需要扫一眼便知对方在做什么,空不空,能不能见面。 想起来都觉得年少时的恋爱真恐怖。谈得顺利,连四公里的距离都嫌远,李和铮大三那一年,他们搬出来,在两个校区中间租了房子。 ——那可是同居啊。换作是现在,他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现在他甚至没办法想象自己长时间的和一个人保持亲密关系、与他共处一室。 毕竟,人与人永远是不能真正感同身受的不同独立个体,再亲近,也没什么好结果。 骆弥生见他没反应,生怕回应不够他这句憋不住的唠叨似的,继续说着:“我现在比起怕冷更怕热,保持一点微冷的状态很舒服,头脑会清醒,身体也适应,如果太热会感觉恶心……” 李和铮失笑,打断了他:“得了,大夫,我又不是警察,你穿少点也不犯法。” “嗯。”骆弥生闭嘴了。 李和铮松了松领口,大夫给他羽绒服的拉链一口气拉到了下巴颏,真难受。 都没什么必要。想来,不过是旧情人相见,分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弥生的车是a系奔驰,很标准的“人生第一辆车”,但这对李和铮的身高来说有点小了。 他把自己扔进副驾驶后往后推了一大截座位,才把屈起来受疼的右腿伸直了。 骆弥生看着他的腿,沉默片刻,冒出来一句:“我今年准备换车。” “哦,那挺好。” 言尽于此。李和铮没心思管旧情人的话里有没有暗示,闲聊也好,有心也罢,都不值得为此多花心思。 —————— 三院的急诊人满为患,才一进门李和铮便烦上了,尽量不动声色:“其实没必要,肺炎而已,就在你那儿输了得了,你又不是不能开药。” “能是能。”骆弥生没再多说,知道他怕麻烦,等一会儿,以他这个发高烧但人清醒的程度,被分个四级还得排队等,得更急,“社保卡给我。” “不用。”李和铮笑了笑,“你陪我来已经很感谢了,哪能事事麻烦你。” 骆弥生抬眼看他,那种请求再次浮现,隔着镜片,看不真切。 李和铮不在意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一起站在了队尾。 他依然是模棱两可的态度,放在老同学的身份里稍显亲近,放在旧情人的定义中过于平淡。 平淡意味着不在意。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是爱是恨是牵挂,而李和铮有的只是坦然处之。 分诊要测血压,李和铮提前脱了半边羽绒服,胳膊伸出来准备挽袖子,骆弥生先上手了,一折一折地挽。 李和铮:…… 医者仁心。他自然得像是给幼儿园小孩撸起袖子等洗手。 袖子弄好,骆弥生又把他掉下去的外套拎起来,裹住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体温没变。”骆大夫叹了口气。 李和铮没说什么,没拒绝,没躲避。 队伍行进还算快,还差两个人到他。 前面被妈妈抱着的小孩看起来也是发烧,趴在妈妈肩头蔫哒哒的,应该是又难受了,闹起来,边哭边踢腿,冲着李和铮的肚子来。 骆弥生眼疾手快,挡了下,被踢到胳膊上,白羊绒大衣立刻被踢黑一片。 李和铮:啧。 那妈妈红了脸,忙不迭地道歉,掂着孩子哄。骆弥生摇头说“没事”,李和铮拎起了他的胳膊,看他手腕内侧被踢破一点皮。 他便上手,拍他的袖子:“你瞧瞧。这多过意不去,你带我出来,还负伤了。” 骆弥生耳朵红了,呆呆地看着他,而后想起什么似的,转脸不看他。 李和铮无心探究他的态度,把灰拍掉,调侃:“你这反应速度,跟……” 急诊的分诊台在一层进门处,门外突然炸响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几道叠在一起,分外高亢。 与此同时,大音响里,低沉的女声急促地喊起了呼号:“急诊333!急诊333!紧急情况,急诊333……” 几乎是瞬间,骆弥生的身体自发地动了,还在李和铮手里的手腕猛地抽走,转身就往门外跑。 李和铮愣了,骆弥生跑了两步也愣了,而后他转头,他们两人对视一眼,李和铮笑了:“去吧,骆大夫。” 已经辞职的骆大夫遵循着肌肉记忆,短促地点头,刚被唠叨过的白羊绒大衣随着他的奔跑翻飞,混进了从四面八方奔跑来的白大褂里。 李和铮目送他冲出了已经大开的门。救护车旁开始有被抬下来的担架床,大片的红色染在白色的被单上,被一片白色的人围住,推着朝这边跑。 耳边是急促的鸣笛,333呼号还在播报,不断向外跑的医生们高喊着“让一让!”,许多人不明就里地左顾右盼四处闪躲,感到恐慌,而恐慌的蔓延孩童最先感知到,前面排着的那个孩子尖锐地大哭出声,就在李和铮一步之外,刺痛了他的耳膜。 下一刻,防空警报拉响了,这次空投的目标地点是医院。里面没有老人,老人是住不到医院里的——里面有刚刚生产完的产妇,也有被炸掉半边身子等死的孩子,就这样惊声尖叫般地哭嚎,很快哭不出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李和铮眼前闪烁着滚滚浓烟,浓重的火药味裹挟着砂砾冲到他脸上。他尽力拽住即将跌入一片黑暗中的理智,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发着高热的身体背后满是冷汗。 “没事没事,宝宝不怕,不哭不哭。”孩子妈妈涨红了脸,吓坏了的小孩怎么哄都哄不好,轮到他们测血压了,极度不配合,说什么都不肯把胳膊伸给护士。 恐慌中的人更没耐心,喊着“要不让我们先来!”,而李和铮的心在一位母亲持续不断地安抚话语中安定了下来。 掌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他在裤子上擦掉,半蹲下身,在能和小孩平视的高度,冲哭到快窒息的小孩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你看这是什么?” 崩溃中的小孩泪眼婆娑地看过来,哭被中断了,李和铮抓住这个时机,几根手指扭起来,又展开,花里胡哨地晃了晃,缩起来又弹起:“看,是不是有小人在跳舞?” 护士见小孩的注意力被转移,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哗地拉起袖子套上血压仪,在小孩开启下一轮哭闹前,孩子妈妈投来感激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谢。 平静下来的李和铮从容地站直身,微笑摇头。 身后传来担架床滚轮急速滚动的哗哗声,跑步的咚咚声,伴有一道格外熟悉的中低频的震动,在嘈杂至此的环境中被清晰可闻地捕捉到。 李和铮回头,看到骆弥生刚被踢脏、又被他拍干净的白袖子上,染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迹。 冲过来接这起重大交通事故的医生们,哪个身上都沾血。这张担架床上围着几个医护,受伤的年轻女孩一手抓着骆大夫的胳膊,骆弥生正持续和她说着什么,为了让她不要昏过去。 他们带着血腥味冲过来,李和铮抬手,挡住了还在分诊台上的小孩的眼睛。 同时,他看向骆弥生镜片下冷静的眼睛,他们的视线在瞬间交汇又错开。 骆弥生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冲向了抢救室。 第6章 风油精 第6章 风油精 三院有全国最好的骨科,这特情来得猛烈处理得也快,李和铮测完血压,拿着分诊后的号往等待区走,周围的骚乱已经平息了大半,医护人员们各自回到相应的岗位上。 把伤员送到抢救室门口的骆弥生脱掉了沾血的大衣,一手拎着,走过来还喘着粗气,站定在李和铮面前,眼镜上蒸腾了一层没散尽的雾。 李和铮看着他,想到这两次见面他都用“医者仁心”调侃他,实在是罪过,笑了:“你刚才跑那么快,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吧。” “嗯。”骆弥生低声回应,看了看袖子。 “这衣服废了吧,怎么洗?”李和铮看到那已经泛成暗红色的血迹,移开了目光。 很少有同行能逃过幸存者综合征的侵扰,何况他一出去便是十年,用人生中的黄金上升期,换了一身伤病和千疮百孔的心。 ——他知道自己挺严重的。 但他没打算吃药控制。比起依靠外力,他更习惯用意志力去对抗所有不可抗力。 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封闭再多的感官是为了自我保护,可如果真的全都锁上了,他又怎么写报道呢。 没有什么是不能坦然面对的,这是李和铮的人生哲学。 被李和铮坦然面对的旧情人放下了脏袖子,还没从微喘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回去买一瓶专门洗月经用的洗衣液,试试。再送去干洗。” “还有这种玩意儿呢?”李和铮挑眉。 “嗯……因为你常驻的地区比较落后。”骆弥生大概是太久没有过剧烈运动,面色微红,刚才那个女生第一轮心肺复苏是他按的,现在推眼镜的手还在抖,“……所以没听过。” 重逢后的骆弥生和他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抓住所有能和他说话的机会尽可能多说,生怕遗漏回复他哪一句显得不够。 没必要。差不多得了。 “还洗衣液呢,卫生巾都没普及,有的部落女孩儿还要受割礼……不提了。你咋喘成这样。”李和铮和他一起找了位置坐下,“果然男人25以后就是60,谁也逃不掉。” 骆弥生坐下后一怔:“这句话好像不是指这方面吧。”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李和铮笑眯眯地,这会儿心情好了,开个略带颜色的玩笑。 骆弥生抿起唇,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特情,各个诊室里看诊的医生都冲出去了一遍,进度滞后,而李和铮的确只被分了个四级,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 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显然骆弥生更没有。两个人并肩枯坐有点怪,真让他聊点什么又懒得找话题。 属于客套的部分褪去,无话可说,不必强行维持状态,两人心知肚明。 片刻后,骆弥生抬起头,转向他。 李和铮不动声色,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他记起,他紧张的时候总是爱咬嘴唇,要出口的大抵不是什么痛快话,或许听来也不悦耳。 周遭的人群来往行色匆匆,他们在急诊侯诊区的长椅上沉默对视。 骆弥生看着他,憋了半晌,冒出来一句:“忘记给你拿水了,渴吗,我去买。” 李和铮:…… 小叔叔无奈地挠了挠断眉。 说实在的,他遇到骆弥生之前没有恋爱经验,活了这么大也就只谈过这一场恋爱,没有任何应该怎样对待旧情人由于欲言又止导致开始扯淡的相关经验。 骆弥生自己噎了半天,总觉得像是快要化语言为行动了,又低下头。 李和铮平白觉得骆大夫在这里陪他真吃亏,刚才去救人的时候如离弦之箭,把白衣天使四个字具像化,这会儿只显得疙疙能能的,不痛快。 可算了吧。 “老梅老梅!”一道活跃的声音在气氛沉肃的急诊室里格外嘹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他们俩一起转头看,区别是李和铮只是好奇,骆弥生知道这人是在喊自己。 一个娃娃脸的白大褂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这边来,李和铮与他对上,看清彼此后,娃娃脸急刹车:“握草,你你你你你?” 啊。烧到现在的病号下意识地保持着礼貌,站了起来。 李和铮从记忆库里搜出来这人叫林阳,外号羚羊,是骆弥生的舍友,上学的时候没少一起吃饭。 也反应过来他喊的“老梅”是骆弥生的英文名,may。 弥生是和风文化里三月的别称,刚好他阴历生日在三月,阳历跨到了五月。很少有男生取名may,所以很好记,比他本名好读,很多人都喜欢这么叫他。 李和铮保持着社交微笑,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林阳的胸卡。看来他留在三院了,还是急诊医生,刚才他们在特情中碰到了。 冲过来的林阳对着李和铮目瞪口呆:“我靠真是活见鬼,我穿越了吗?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呢?老梅咱俩就半个月没见吧,你就偷偷背着我复合了?!” “没有的事。”没等骆弥生制止,李和铮先自然地答了,“我被老梅大夫救死扶伤了。羚羊大夫,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了,”林阳连连点头,“不过说实话我看你一点儿都不陌生啊!原来我们天天看你的报道呢……哎呀。” 对上骆弥生谴责的目光,林阳冲他做个鬼脸,幼稚且精力旺盛得一点都不像一个从医多年的医生,别人被摧残得话都不想多说,他仿佛这辈子都变不成“令人信服的模样”。 “那咋了,还不让说了。要是我前男友也是这么牛逼的战地记者,我肯定天天蹲着他的专栏一键转发啊……”羚羊还蹦q着,被骆弥生受不了地拉到一边。 李和铮坐回去,按了按脑门儿,有点头疼,想,林阳说得没错啊。 算来,这对室友还住同寝室时,他刚刚在也门的驻站崭露头角。 最初那两年报道写得尖锐,现在回看,通篇是初出茅庐的愤世嫉俗。那时他日日置身于战火中,渴望每一笔都手起刀落,以杀止杀。 实际上扛起枪炮的人不看战地报道,习惯看战地报道的人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去到战区。 但——不能不写。假如书写是一道在真正战乱边缘承担了太多莫须有期盼的防线,假如一个片段能点醒一个人,那么便少了数以万计的战争可能性。 虽然他不写了。 总的来说,李和铮不是一个会轻易做出重要决定的人,习惯深思熟虑后再行动,表面看着洒脱,来去如风,本质上他并不会存在一时兴起的情况。 从战区撤回来的决定想起来“痛彻心扉”,若是把那拿来与骆弥生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作对比,感情上这点小事,显得无足轻重。 李和铮冷酷地想着,无论是事业还是人,选择放手的人不要摆出余情未了的姿态,否则终是庸人自扰。 他是在劝解自己。放下了的报道,都随风去吧。 而不确定会不会落入庸人自扰境地的骆大夫和林大夫站外远处说话。 骆弥生背对着他,李和铮看到林阳给他递了什么东西,又从白大褂兜里拿出一个水杯,骆弥生喝水的时候微微仰头。 两个人嘀咕了一会儿,都走回来了。 李和铮看着这个水杯递到他面前。 骆弥生的手腕上有淡淡的风油精味。什么时候涂的? 李和铮倒想起来,在哥伦比亚的驻地时,听同僚说起过,风油精的味道可以迅速缓解ptsd急性发作。不确定,因为那时候他们搞不到风油精,也“没空”ptsd。 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关怀和质疑,他探究地看向骆弥生。谁?觉察到了他刚刚发作了所以拿了风油精,还是他…… 骆弥生没再喘了,这会儿一切如常,以为他是问水杯:“这个杯子是我的。辞职的时候落下的,羚羊帮我收起来,一直放在这里,我也没拿走,因为有时候会来找他……” 没等李和铮反应,林阳先瞳孔地震:“我靠,老梅你不是吧,你咋还这样,一和他见面就看不见别人了,给他汇报工作?” 骆弥生没答,李和铮无所谓旁人看不看他们俩不自在的状态,接过了水杯,喝了几口。 喝到水才知道自己有多渴。他总是这样,恨不能每天突破人体极限,忽略自我,除了专心事业,在生活上把自己照顾得没那么好。 李和铮面不改色,嘴对嘴喝水而已,又不是没对过嘴。 林阳不怀好意地笑了,用手点了点他们俩,收走杯子,转身要走。 与此同时,方才骆弥生送进去的那个女生所在的抢救室里跑出了一名护士,从右侧通道里冲出去。 林阳“哎哟”一声:“取肾上腺素去了。我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你们歇着。” 李和铮的抽血单终于叫到了,骆弥生收回了目光:“我们也走吧。” “走。” 他们两人走到化验室外,骆弥生突然说:“那个女生可能挺不下来。” 李和铮脚步一顿。 “她右肋断了三根,有一根朝后斜插,位置不太好,大概率开胸就会大出血。”骆弥生低声说着,“急诊抢救室里常备20支肾上腺素,突然又去取,说明已经打完了。” 李和铮沉默着听完,抬手,颇为哥儿俩好状,搂住了骆弥生的肩膀:“骆大夫,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你已经尽力了。” 骆弥生垂眼,和他开玩笑:“不是都说最怕听到大夫说‘尽力了’吗?” 李和铮哈哈一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进了化验室。 骆弥生在原地顿了会儿,抬手,摸了摸肩上被他拍过的地方。 —————— 大病一场的李和铮在三院输了一周液,复活了百分之八十。 除了第一天骆弥生执意要和他一起外,后面都没让他来,每天自己坐地铁,碰上全天课的晚上来。 骆弥生拗不过他,只能叮嘱他几遍输液的注意事项,说了一些护士会对他说的话。 老实说这次重逢后他总觉得骆弥生对他的态度有一点怪,维持着某种他不懂的小心翼翼,但他并不关心这小心翼翼背后代表着什么,所以懒得问。 等李和铮不用每天去门诊输液室报到,三月底的气候也终于稳定下来,白天穿卫衣,早晚加一件外套。 临到月底,最后一个周结束,李和铮才想起他已经有十多天没再见过骆弥生。 想了想,不论处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其实应该请骆弥生吃顿饭,把他陪他一起去医院的人情还了,走个心照不宣的过场。 只不过他拿起手机,反应过来,当年分手后他们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回来后,也没有人提重新加微信的茬儿。 没办法,已经做了的决定他从来不改。下了课的李老师一瘸一拐地往校医院去。 刚进了校医院的大门,电话响了,是最近极速熟络起来的苏启然:“喂,李老师,忙着呐?” “不忙,您吩咐。”他贫。 “那多不好意思。咱们晚上聚聚呗,周末了。”苏启然乐呵的。 “成啊,奔哪儿聚,都有谁。”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应着,他不知道骆弥生的办公室在哪里,准备去分诊台问问。 “其他人你熟不熟我不知道啊,反正有骆老师。” 李和铮眨巴下眼。 同时,一旁的电梯到了,门打开,穿了一件单薄白衬衫的骆弥生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骤然对视,骆弥生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报以忧虑的目光:“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电话那头的苏启然立马辨认出来这门磁性的低音炮:“哟,你们在一块儿呢?那敢情好,直接一起过来了。” 李和铮被这一左一右搞得,还没说出话,苏启然那边被人喊走了,挂了电话。 李和铮挠了挠眉毛,哭笑不得。 看看骆弥生微蹙的眉心和镜片下困惑的眼睛,李和铮耸耸肩,冲他摊手,张嘴就是跑火车:“我没事。喏,专门来接你去聚餐咯。” 骆弥生:………………??? 第7章 人情债 第7章 人情债 李和铮没有解释他的这句扯淡,骆弥生盯着他,谨慎地判断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得出了自己不要自作多情的结论。 于是骆大夫只是点点头,没多问。 他们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注意到骆弥生放缓了步子来配合他一瘸一拐的频率,太体贴,李和铮决定还是说两句人话。 “其实我是想来请你吃饭的。咱俩没微信……” ——骆弥生立刻掏出手机。 “……所以我走过来找你。”李和铮无奈,也拿出手机。 两个人停住脚步,都打开了扫一扫,又同时侧划,打开二维码。 两人:…… “得了。”李和铮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朝后捋了捋头发,“你扫我吧。” 骆弥生又点点头,推推被他点得滑落的眼镜。 “小鸡啄米呢。”李和铮点开新的好友申请,点通过。脱口而出后自觉语气太过亲昵,扫了一眼骆弥生,看他只是忙着在给他写备注,松口气。 跑火车归跑火车,到底是需要顾及得太多,把控一个客气的度,难免还是不自在。 旧情人最好不要做朋友,以前不是,以后没必要。 他们并肩走了会儿,骆弥生深吸口气,抬眼看向他:“为什么来找我吃饭?” “没什么。”李和铮本是准备实话实说,话到嘴边觉得太过狷介。 说到底也是曾经同床共枕的关系,不论他们现在算什么,不论后来发生了过什么,骆弥生总是友善的,不要把人推得太远。 于是他说:“周末了,我也没什么别的朋友,来找你,才接到苏老师电话。” 骆弥生点点头,顿了顿,避开了那点“捎带”的事实,很是认真地:“谢谢你来找我。如果你有需要找个人一起,不管是不是周末,每天,随时,都可以喊我。做什么都可以喊我。我随叫随到。” 我的妈呀。李和铮满心无奈,他想说真不至于,怎么就说成这样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们来到停车场,还是那辆让他放不下腿的车,李和铮坐上去,发现副驾驶自从他那天调过位置后一直没变过。 骆弥生多解释一句:“平时没有人坐过我的车。” 李和铮敷衍地客套:“那我很荣幸了。” 懒得找话题,不爱玩手机的人也低头看起来。 他发现苏启然刚把他拉进一个13人的群,艾特他介绍了一遍。 校园红人嘛,都听过,里面每个人七嘴八舌,看起来都是年龄相仿平日里聊得来的同事。 李和铮打字:大家不嫌弃我和现代社会脱节就成,多聚聚,多带我玩儿,我也沾沾人气儿 说完,他点开群成员,看了看大家的名字,除了苏启然就是骆弥生,其他人都没听过。他活得太习惯性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看了看苏启然的朋友圈,又去看骆弥生的头像。 是一张万泉河边上的风景照,冬日的,却不见萧瑟,光感很有温度。很明显是他自己拍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背景图是默认的黑猫仰头,签名挂着一句话,“会有一颗星星指引着我的生命通过未知的黑暗。”,李和铮定神想想,想起这句话摘自《飞鸟集》。 很老梅的风格。 他放下手机,懒散地靠着,托腮,看向了车窗外。 骆弥生开车稳,一言不发,也不用打导航,聚餐的那家店他们老去。 周五的晚高峰不容小觑。车河走停,自有去处。 他们两人偶尔会在后视镜中视线交汇,一瞬间便移开。 李和铮考虑着也许他们应该聊一聊。 三十岁的人人生不会再有大变动,至少,未来几年内,他们会生活在彼此的不远处是既定事实。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些旧事。也许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谈谈年少时戛然而止的事,也谈谈未来他们应该如何放置彼此。 清醒的人要讲理,成年人要体面,他们现在这情况,又不可能一扭头说绝交。 把话说开了就好了,不然骆弥生的态度是明确的友善,他不好太过不假辞色。 但又觉得还不是时候。这应该,才是他们重逢的……第五次见面。还不到什么都往明了摆的机缘。 人嘛。从来都是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他们同路过,同路时发觉彼此的人生目标高度一致,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自我投射在对方身上的幻觉。 他们曾严丝合缝的人生轨迹,早已经在某一个时间点里断裂开来,从此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车里太安静了。 几乎是同时,骆弥生抬手按开了音响,李和铮摇下车窗,让车水马龙的沸腾声倒灌进车里,尘世的喧嚣不绝于耳,两人都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 聚餐的目的地竟是蒙餐馆,骆弥生停好车,发现李和铮的电脑包放在副驾底下没拿走,眨巴两下眼,勾起了嘴角。 李和铮的注意力倒不在这上面,又挠了挠他的断眉:“吃这个啊,这什么季节了,这不上火吗?” “苏老师说,”骆弥生绕过车头走到他旁边,“天气马上变热,热起来吃不了这个了,所以又订了这里。” “真行。那些老师都谁?” “有一年参加融媒体大会的代表队,一起把对门的赢了,有集体荣誉感。”骆弥生给他解释着,他们一起往里走,“大家投脾气,年纪也差不多,都不是学术咖,经常聚聚。” “学术咖。”李和铮重复一次,笑了,斜睨他,“你是啊。” “我早不是了。” 上连续的台阶时,李和铮瘸了一下,两个人的手下意识去找了对方,一个用胳膊托着一个握住他胳膊借力,上去便松开,没有目光交汇,也没说话。 李和铮心下好笑,这哪里来的肌肉记忆。以前又不瘸。 根据包间里热火朝天的声音可以判断,他们俩应该是最后到的,骆弥生要敲门前,李和铮问:“喝酒吗他们?” “特别能喝。”骆弥生看他一眼,中肯地,“他们会喜欢你。” 喜欢我啊。 酒量深不见底的李和铮了然,一手推在他的背后,让他顺势推开了门。 包间里热闹的气氛停了一瞬,旋即更加热闹:“来啦,来啦!” “来了。”骆弥生点头致意,介绍了身后的李和铮,并说,“我先说好,我今天开车,不喝。” “你叫代驾呀!”苏启然拍案而起,“李老师第一次和咱们聚,你能不喝?” 李和铮扫了一眼骆弥生,看他已经低下头挽袖子,看出他是真的不打算喝,便替他接话:“甭了,为了我用不着,我俩上学那会儿经常喝。” 聚会上就不说了,还经常在家喝,没事儿就爱喝点儿。 “哎,那你们这革命友谊还挺长久。”有老师笑。 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两人相继落座,十三个人坐圆桌有点紧,串了串位置,他两人挨得近了,胳膊撞在一起,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接下来是破冰,苏启然比当初他以为的还要更健谈,本地人天生的贫加上那小词儿一套套的,三言两语让李和铮把每个人记了个七七八八。 李和铮也不含糊,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端着分酒器:“我提一杯,幸会。冲了!” 二两白酒一口闷,李和铮把空了的杯底亮出来,这群学术精英炸了锅,连连喝彩,噌噌噌站起来好几个,跟着就是冲。 骆弥生推推眼镜,欠身出声制止:“你们都悠着点,他喝不醉,你们别跟他来。” “还能喝不醉,不信!那是没喝到位,再来!” 李和铮无所谓,喝呗,确实喝不倒他。 他看得出,这群高校教师平日里压力大得很,书读得越多越要求自己像个“人”,卷教学,卷职称,卷“越来越像个人”。 与其说是他起的这个头儿好,不如说是他们正借着这个由头释放了。这下老师们也不用想喝酒的串话,这里有一个扬言喝不醉的,灌他就完事儿。 他倒没什么压力需要排解,唯独有些对正常人群的陌生感,也被这腾腾热气冲散了。 骆弥生夹了两块手把肉在他的餐盘里:“别光喝。” 李和铮低了下眼睛:“嗯。” 现下,他对骆弥生没有任何属于“应酬”的反应,只管应酬着桌上的其他人。 男人居多的场子到最后都是糟烂的,管他们是学者还是土匪,归根结底,就是喝,吹,喝,吹。 骆弥生滴酒未沾,穿着白衬衫坐在那里,吃相斯文,对比起其他人逐渐放飞自我到失态,更像一道清晖。 而清晖并不高悬,一直在给应酬不停的李和铮夹菜。 剩下的羊汤煮面,一大盆端上来,他也先给李和铮盛了一碗。 李和铮放下又空了的酒杯,这会儿场上已经没谁能跳起来灌他了。而他依然脸都不上,骆弥生给他递了餐巾,他垫在碗下,端起来碗,根本不讲究,开始炫面条。 他们的互动太自然,也——太不自然,有没那么醉的,人精的,故意关注着他们的——比如苏启然,都看在了眼里。 酒足饭饱,能爬起来的送爬不起来的,顺路的——比如苏启然,特自觉地跑过来冲骆弥生笑:“捎上我呗?” “走。”骆弥生点点头,起身。 “李老师呢?真没事儿?”晕乎乎的苏启然扭头看李和铮。 “真没事儿啊。”李和铮的社交值用尽了,站起来后看着有点冷淡,伸个懒腰,“离我高了,至少还有二斤吧。” “你丫别喝崩了你。”苏启然惊悚了。 “扯淡。”李和铮笑了笑,长臂一抬,左边揽住苏启然,右边揽住骆弥生,“除了腿疼,没别的。撤。” 骆弥生浑身一僵,听他说腿疼,先低头去看他的腿,才架住了他,一手扶在他的肚子上。 苏启然从李和铮自然地坐进副驾驶开始,便开始憋话。 骆弥生开上四环,这个时间点已经不堵了,回去很快。李和铮只管把椅背往后靠了靠,半躺在座位里,用手摁着眼睛。 不年轻了,明明也不在兴头上,还是猛喝。不醉是一回事,酒精骤然堆积,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骆弥生偏头看看他:“回去给你点个醒酒药。” “哼。”他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字,靠着没动。 “胃疼吗?” “不。” “哎我总觉得你们俩不对劲啊,”苏启然酒劲儿上头了,也憋不住了,突地一巴掌拍上副驾驶的皮座,喷着酒气凑上来,“老实交代!我看你们根本不是普通的旧相识,倒像是……” “像什么?”李和铮被他吓一跳,眯着眼转头看他,笑了笑。 “像……就像……有一桩冤情,负心汉相见,藕断丝连。”苏启然说完后全是得意,把“快夸我”写在脸上。 被点破的两个人都笑开来。 在这样的晚上聊八卦不等于问隐私,李和铮一手摁着酒精作用下串着麻意的脸,语气懒散:“你看着像谁冤了谁?” “这就看不出来了。”苏启然还是得意洋洋,“看出来我也不说。” “恪c荒敲葱乎。”李和铮在车窗上撑着头,转脸,斜睨着骆弥生,“就是些人情债。” 骆弥生抿唇,不答。 苏启然家也住万柳,比李和铮租的小区更靠北。下了四环,吃到瓜的苏老师心满意足:“骆老师,就给我撂路边吧,我腿儿着回去,散散味儿。” 车便停在了路边,砰一声,他们两人被关在了车里。 骆大夫目送他晃着步子进了小区,才又踩油门。 李和铮懒洋洋地,有样学样:“骆老师,也给我撂路边就成,我腿儿着……” “你腿不行。”骆弥生打断了他,“送你进去。” 月明星稀,晴夜不可多得,仲春的风依然带来丝丝冷意。 李和铮保持着懒散的姿态没动,窝在椅子里,撑着脸,睨着骆弥生线条温润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甘醇的酒气在密闭的空间内弥散,夜静了,内部路没有车辆来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细微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和不存在的水声。 滴答,滴答…… 骆弥生喉咙发紧,目不斜视地专注开车也到了尽头,他必须问:“你家在哪栋楼?” 李和铮不答。 骆弥生很怕他这种时候不说话。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李和铮像个心理学流氓,依然盯着他,拿捏住他的命脉,在他向来稳定到冷淡的情绪开始变得急躁之前,才开口:“直行。” 骆弥生照做。 “到头儿右拐。” 骆弥生照做。 “右手边第三个单元门。” 骆弥生踩下刹车,踩急了,两人都朝前晃了下。 李和铮松了松窝得酸困的肩膀,笑起来,眉眼舒展,深邃的轮廓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他解开安全带时朝前欠了欠身,骆弥生抓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咬了下舌尖。 李和铮好整以暇地退回去,笑眯眯地问:“骆大夫,上去坐坐吗?” 第8章 信息网 第8章 信息网 爆破音需要嘴唇开合,唇部肌肉用力,才能发出这个“不”字。 骆弥生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在昏黄的路灯下与李和铮对视,他能看清他,又看不清他。 咬着嘴唇时发不出爆破音。他没办法拒绝李和铮的问询。 可他升起某种恐慌:如若李和铮此刻便要截断他们之间尚未维护成功的微妙的距离,退至安全距离之后,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人不知,他是懂的。最通俗地说,原本的那个李和铮是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因为他总是做了决定不回头,所以他比谁都能……拿不起但放得下。 而没有得到答案的李和铮脸上玩味的笑褪去了。 他们注视着彼此。 这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轮廓并不平易近人,平日里用懒散的眉眼与潇洒的笑意粉饰,在面无表情时暴露无遗。 他是坚硬的,是顽固的,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 他也是干脆利落的,是心无挂碍的,唯独不是愿意与旧情人藕断丝连的。 骆弥生想起初春时节在拥挤的学生食堂里一眼认出来的那个李和铮。 鹤立鸡群似的,太好认了,太熟悉了,没半点生疏感,因为这十年间,他总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 可等走近了,便发觉他变了些。 这种变化并不特别,是随着年龄的沉淀谁都会有的。 圆融了,可那大约是……现在的生活不尽他意。这个人意气风发时在辩论场上只想赢,在任何场上都只想赢。 佛系了?不过是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他视域垂直,该他有的他已全都拥有过了。 所以骆弥生无从开口。 毕竟这十年间,李和铮奔赴万里外,带着旌旗——他自己也是一面飘扬的旌旗。 而失格的骆大夫囿于学校的一亩三分地,把年少时的自我忘个干净。 沟壑。 而那其中深埋的,是所有分离的时间带来的错位的认知,尚且摸不清的方向,以他对李和铮的了解,不敢也不能贸然出口的交流。 唯独还剩许多,在被称之为“遗憾”的情绪掩盖下的,忘不掉也给不出的,老旧的情意。 李和铮见他半晌说不出话,开了车门。 这声音启动了骆弥生:“等一下,告诉我门牌号,给你点醒酒药。” 李和铮没回答,一手拎着包,迈出去。 骆弥生抬手扣住了他的肩,来不及过多思考,他怕旧情人间摇摇欲坠的平衡被就此打破:“等等。我……我想上去,而且你喝了这么多,虽然不醉……我的意思是,我留宿,看着你,但我……不想聊。” 李和铮笑着把他的手推下去:“我不用照顾。骆大夫,劳你送我回来,谢了。” 李和铮甩上车门,没回头。 他靠在电梯里,回想着骆弥生刚才的话,啼笑皆非。 成年人的愿意留宿意味着什么谁不懂。也就是说,他这位看起来正在主动示好的前男友,甚至接受在不明不白的时候被他睡一顿,都拒绝了这个谈话的契机。 怎么,是怕重逢后他们还不甚熟识,一句话说不对,他和少时一样翻脸不认人吗。 该说不说,两人的脑电波还是对上了。 哇。李和铮又笑起来,心想着,骆大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 近些年来,李和铮很少做梦。他往返在驻地与战区,情绪集中且纯粹,身体过度劳累,精神时刻紧绷。要么深度睡眠,要么在战区里睡得极少,梦找不上门。 尤其是不会梦见从前的事。 这晚被酒精的代谢闹得睡不踏实,迷蒙间,梦见了一个遥远的片段。 那年,应该是建校116年的校庆。医学部的课程再紧也要参加校庆,他们坐校车过来,骆弥生为了早点见到他,提前自己骑车过来。 李和铮不喜欢大规模的集体活动,除了辩论赛,不参与任何跟集体荣誉相关的事——去辩论队也是因为他喜欢辩论,新闻生无处安放的诸多观点,时刻沸腾的表达欲,辩论赛是最好的出口。 可那一天他感谢校庆,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不用上课是最爽的。 骆弥生给他打电话说出发了,他便溜达去西门等着。 骆弥生年少时不戴眼镜,永远喜欢白色,只穿着白色圆领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干净清爽,眉眼柔和,发丝柔软,随夏日的微风飘扬…… 医学部的大部队赶上来时,他们站在树下,他背靠着树,骆弥生抱着他,一点身高差够他的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两人抱得紧紧的,身子还左右晃晃,亲密无间。 他们在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校园里,低声谈论着早饭、昨晚赶完的作业、一会儿去校庆市集上买什么。 明明去逛就好了,还非要先念叨一遍;明明只是念叨这样平常的话,还非要抱得这么紧。 有情人的浪漫消磨,每天说很多话都不厌。而这蜜里调油的氛围当然瞒不过旁人的眼睛,林阳眼尖,第一个看见树下的他们,吓了一跳。 “卧槽老梅?!” 李和铮看得见那些人夹杂着惊艳的惊讶,年少时因着乍眼的好皮囊配了个尖锐冷漠的性格,何况还是个混血儿,在本部留心打听下,或是论坛里翻翻帖,便知道他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人是何许人也。 骆弥生耳朵红了,但也大大方方地给同学们介绍:我男朋友。 可等他亲昵地搂住骆弥生的肩膀,低头,看到的却是一双痛苦的眼睛,眼中写满了绝望,落下泪去。 李和铮惊醒,抬手看表,不偏不倚的七点整。 周末的早上应该多睡会儿,有两条未读微信,来自昨天刚刚加回来的骆弥生: —如果醒来头疼,煮蜂蜜水 —抱歉 发来的时间是半夜两点多。 懒得煮水,也懒得回信。有什么可抱歉的?不过是他终于准备聊聊,骆弥生不敢聊,想不如给他酒后睡一觉,而他不想睡。诉求不对等,仅此而已。 他又睡着了,再次睁眼是十点四十,微信有五条未读消息,分别来自三个人。 苏启然:你放心,哥们儿,我不多嘴,你俩的事儿我烂在肚子里 李和铮嘴角抽抽,无奈,给他回复:没事,我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老爹也难得发消息: —今天休息了吧 —回家吃个饭? 李和铮回:成,下午回去 下一个未读的还是骆弥生: —还没醒? —不舒服来找我,我在学校,今天值班 李和铮划出去,定了会儿,还是点开了,没必要故意对前男友已读不回: —醒了 —挺舒服,大周末的你值班 骆弥生秒回: —那就好 —嗯,毕竟还是校医,上午看诊,下午约了三个心理咨询,五点下班 —晚上带我外甥出去玩 没人有必要给前男友报备行程。李和铮不想回了,手又控制不住体面人的习惯,还是给他回过去:你姐要孩子了? 也对,骆弥生的亲姐,好像比他还大两岁来着。 骆弥生: —嗯,今年5岁了 —说想吃牛排,我准备晚上带他去蓝港 李和铮回了一个字:哦 骆大夫被这个字堵回去了,没再发消息过来。 一点都不饿的李老师开始做独居男子的周末家政,洗衣服换床单被罩,扫地拖地收垃圾。 万幸,这边儿学区密集,房价极高,李老师六千块的预算只够整租一间五十来平的一居室,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完成了大扫除。 过了午饭时间,依然没胃口,索性给他老爹李连东拨了个电话过去:“爸,您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带过去。” “喔……”李连东慢性子,说话也慢,“小唐刚刚来家里了,带了羊肉过来,现在下厨了,等你回来刚好做好。” 李和铮噎住了。这个“小唐”叫唐未徊,是李连东的大徒弟,与他年纪相仿。 他不在时,唐未徊把师父当爹孝敬,做师父的也把父爱投射在徒弟身上,何况手艺人的师徒情本就更亲厚些。 小时候刚认识,两人便不对盘,行事作风完全相反,相看两厌。 他偶尔回国,他们每次都能见上面——天知道李和铮真不是吃父爱的醋,他到底生性自由,着实和这种不近人情又作风古板的扑克脸八字不合。 而且,昨天才刚大吃一顿羊肉,今天又吃,真不行了。 李和铮简单解释下,李连东也不介意,说那你明天再回来也成。 一时间没了安排的李老师在屋里一瘸一拐地转了转。 当年做完手术出了院没多久重回驻地,不论是哪边的医生都说他的腿是需要复健的,应该在康复科多住一段时间。而他不是听劝的人,自食苦果落一辈子的病根也甘愿。 他信奉“自作自受”。一如当年的一团乱麻中骆弥生提了分手,他转身便走,不给人回寰的余地。 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决定多往后赶赶教案的进度,微信又响了。 是秦舟,新闻传播本专业的那个学生,大三了,上次送他去校医院的。 谁没事干大周末的联系一个选修课老师,李和铮莫名其妙地点进去。 秦舟: —李老师,下午好,您今天忙不忙? —可否赏个脸,出来坐坐?请您吃饭,约四五点钟 —自从认识了您,我现在也特别想做战地记者,想找您聊聊 —#龇牙 李和铮一挑眉,真的假的,这么有想法? 学生请老师吃饭,确定不是什么奇怪的信号吧。 李和铮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这孩子真是奔着当战地记者去的,岂不是折了他的心。 师德虽不多,但有一些。 于是他回: —可以啊 —谈不上请客,约哪儿? 秦舟的高兴隔着屏幕都传过来: —感谢感谢,李老师高义! —您好像不开车,方便给我个位置,我去接您! 李和铮心说那真不错,每天都有人车接车送的。 他把定位发过去。又觉得是否不妥,想找个人问,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 又退出,把和秦舟聊天的截图给苏启然发过去:我这没事儿吧,别吃了他一顿饭成学术腐败了 苏启然秒回: —你多扯,你这学术腐败的成本也太低了 —不过也悠着点,现在小孩儿心思多,别是看出来你是弯的,想追你 李和铮:艹,我不是弯的 苏启然:哦哦哦,我是直男我不懂,你们还能有似弯非弯的? 李和铮给他气笑了,骂他两句,放下手机,决定在秦舟过来之前做一会儿ppt。 才开了电脑,拎出手写的笔记本,翻到相应的页数,微信又来了。 ……竟然是唐未徊,他两人有微信,保持着不说破的视对方为空气,只在逢年过节时收到一两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唐未徊: —不回来了? —肉做了很多,师父说给你留一点,怕放不新鲜,我给你闪送 李和铮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想也知道这个人打字时冷漠的样子,偏偏把话说得跟一家人似的……虽然也算,他们家本来也是散装的。 李和铮: —甭了,我昨儿才吃手把肉 —你们多吃点,放一天坏不了 唐未徊:1 八字不合是命里自带的。 李和铮不得不喝了口水,把想怼人的心压下去,打开ppt…… 电话又响了。 他刚拿起来,对方挂了。 李和铮心说我今天可真是大忙人,一看,是骆弥生。 ……是误触还是? 他扣个问号过去。 骆弥生秒回:没事 李和铮:…… 索性不管了。 备课,要不要详细地展开讲安全通信和撤离手段,他有点犹豫。 战地的通信往往需要使用加密工具,用卫星电话,或者是假ip的加密邮件。 这意味着,驻站记者本人的消息网会骤然切断。从前的还好,到了现在这通讯发达的时代——别说现在了,就是十年前,他都不习惯。 克服环境、改变习惯,成了重中之重。所以,他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和骆弥生分手后是有过戒断反应的。 在他抵达也门的第三个月,李连东终于逮住他在安全区的机会,打通电话,在询问与叮嘱过后,说,小骆把你们租的那个房子退掉了,你留下的东西都打包给我送来了。 他轻描淡写:都扔了吧。 想也知道李连东肯定没扔。一想到他不扔,他就刺挠。 这种刺挠,在很多难得空闲的间隙,变成一种类似恨的情绪。 恨骆弥生吗?不是。 他恨的是选择背后留下的结果,恨的是年少时不能两全的境遇。 每当那种感受来临,他想和骆弥生说话,或者说,想和他把没说完的话讲清楚,该说,又和谁都说不上话。 时机是一种会错过的东西,才会被定义为“机会”。机会流走,熄灭了便是永远熄灭了。 等这混杂在人生新体验里的戒断反应彻底在他的身体里消失,所有有关校园的回忆一并关入脑海深处,只有在学校里学出来的技能留在他身上。 一晃眼十年,他切断的信息网重新笼罩回来,这大抵是他真的重回永远的安全区的另一种实感。 人是群居动物,总要生活在人群中,有烟火气才算好好生活。 最终,李老师还是只给这一块的内容简单做了知识点的罗列。 现在这些网生代的孩子没必要了解这么多。真想去的不会因为这种小问题撑不下去,不想去的听到这种层面上的艰难,只会徒增一些不必要的唏嘘与同情。 李和铮自有他的准则,他眼里的战地报道,根本不需要得到这样的同情。 —————— 穿着朴素黑卫衣牛仔裤的李和铮按约定时间下了楼,在看到秦舟的车后,脑袋上缓缓飘出一个问号。 加长版的路虎揽胜,巨型suv,香槟金色,耀武扬威地彰显着它三百多万的身价。 车主秦舟在三月底的天穿了一件黑短袖,从这衣服的剪裁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露出他身上的肌肉线条,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靠在车头,头顶顶着墨镜,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把年轻气盛火力旺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和铮脑子里“叮”了一声,作为一个自诩的老男人,基本的察觉他还是有的。 有点想和苏启然贫一句,问他这位看起来既有实施学术腐败的资本,又具备不那么直的倾向,应当如何应对? 心里贫完也就罢了,拒绝掉秦舟热情地要扶他这个瘸子进副驾驶,李老师坐在了后座,问就说觉得后排宽敞。 秦舟困惑:“前排也宽敞呀老师,为了您坐着舒服,我专门回家开的车。” 李和铮报以和善的微笑,不接话:“咱们去哪儿?” “我订了昆仑饭店,现在出发刚好,东三环肯定堵得要死。” 李和铮点点头:“没事儿不往朝阳去。” 他一顿,突地想起来,骆弥生……不是说他今晚也要带外甥去亮马河来着? 第9章 工具人 第9章 工具人 李和铮靠在后座,这车的确宽敞到能跷二郎腿,和秦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好消息是秦舟看起来真的对成为一名战地记者燃起了极大的兴趣,坏消息是——他也确实对他这个前战地记者本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李和铮自我判断他不算gay,他活了三十二年也就只和骆弥生谈过几年恋爱,青春期里忙成绩没空悸动,分手后进入生死边缘更没心思想这些事,对自己性取向是男是女没概念,不存在有gaydar这种东西。 但他有一个成年人的基本判断。 他们的车程二十公里,走了半个小时后,毫不意外地堵在了北三环转东三环的路口。堵车无限延长在封闭空间里的私人时间,而这孩子东问西问嘴不停,热情得过头了。 并且,坐在后排的李和铮在以闲聊的口吻讲述自己过去的只言片语时,总是会在后视镜里看到秦舟充满侵略性的眼神。他们对视,他看得出那些眼神里隐含着兴奋、探究、志在必得。 年轻人爱打直球,不在乎自己的目的是否明显,更忽视所谓的身份世俗伦理道德。再加上他可见一斑的家境,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有一种天然的底气,比起瞻前顾后,他更擅长一头热地做自己准备去做的事。 李和铮有什么不懂的。懂了,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是有点好奇,难道他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很gay”?怎么这么不怕生地扑上来了。 鉴于对“败坏师德”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又想到这孩子订的饭不便宜,李和铮稍作思考,决定以不扫兴的体面方式改变一下这顿饭的性质。 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能打电话吗?能的话,给我打过来,我说什么别管,之后和你解释 骆弥生一个字都没多问,几秒后打过来。 响铃,李和铮打断秦舟的话,接起来:“喂?骆大夫,怎么啦~” 同样开车在路上的骆弥生没有得到剧本,只说“嗯”。 “我和学生一起吃饭,去昆仑饭店。” 骆弥生:“……嗯?”这回他是真的在疑惑了。 “就我们学院的,你也见过,上回送我去你那儿的那个,秦舟。”李和铮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秦舟的眼神,看他似乎是在为这条信息感到某种爽快,便等了会儿,继续说,“这么巧?阄颐蔷褪瞧胀u苑梗聊聊,没什么重要事说。我问问,秦舟。” “哎老师您说。” “骆老师也约我在这附近吃饭,你看方不方便一起?我来请,我正好和他也有事说。” 秦舟愣住了,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回绝,硬着头皮:“成啊!那咱一起。” “多谢啊。”李和铮笑了笑,“那行骆大夫,一会儿我发位置给你。” 稍微品出点味儿来的骆弥生再次:“嗯。” 电话挂了,消息进来:你不想和他吃饭? 李和铮快速打字:不能想,我怀疑他对我图谋不轨 这下骆弥生真的无语了:。。。 李和铮笑了: —没办法,叔叔也有人惦记 —外甥叫啥,我提前熟悉下,扮演一个好叔叔 骆弥生: —叫帆帆,大名刘翼帆 —他想追你? 李和铮: —追我我就答应,我也太不值钱了 —[位置]昆仑饭店 堵车的骆弥生再次被堵住。他眨巴下眼,嗯,话里有话吧。 回头看看被他捆在儿童椅里的外甥,小孩教得好,大人打电话他不出声,安安静静地举着手里汪汪队的饮料,也不喝。 骆弥生琢磨琢磨:“一会儿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叔叔和我们一起吃饭,帆帆可以吗?” “可以。”外甥像母舅。 “高个子的叔叔姓李,是舅舅的……老朋友,很亲近。帆帆……也管他叫舅舅。”说出这话,骆弥生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热。 “可以。”帆帆很干脆,五岁的孩子从两岁开始上早教,这年岁说成是小大人太夸张,基本也什么都懂了,“见到我就喊舅舅。” “谢谢帆帆。” “不客气,舅舅。”脆生生的,甥舅俩颇有礼貌。 骆弥生反手过去,帮帆帆把杯盖拨开,摸了摸他的头。 —————— 秦舟停好车,李和铮自己单脚蹦下来,摸兜拿烟:“抽一根再上去吧,顺便等等骆老师。你抽吗?” 秦舟想象中的双人晚餐变了味儿,有点受挫,兴致没刚才那么高,过来蹭老师的烟:“成,老师,您和骆老师很熟?” “嗯,以前挺熟。”李和铮没多说,扭脸看见了骆弥生的小奔开过来,抬手招呼。 骆弥生的车停在巨型suv旁边,迷你得有点可爱。 小奔车主从车里钻出来,自下而上地和李和铮对视,看他站在高个子的学生旁云淡风轻,笑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揶揄,之于他,昨夜的“不欢而散”已荡然无存。 骆弥生匆匆点头,绕过车头去解救还困在儿童椅里的帆帆,沉默着,明白了他今日的作用:给前男友挡烂桃花。 帆帆把汪汪队饮料留在车里,不用抱,自己走过来,仰头判断,“高个子的叔叔”,但这两个人都有两个他那么高,那,有白头发的这个是要被叫成舅舅的叔叔。 帆帆大方打招呼:“哥哥好,舅舅好。” 李和铮提前灭了烟,听见这称呼,弯腰,嗖一下把小孩抱起来,掂了掂:“哎哟我的大外甥~” 骤然离地这么远,一张像外国人的脸在眼前放大,眼珠儿还是彩色的,帆帆有点紧张,把住了李和铮的胳膊。 李和铮姿态是自然,真是他亲手带大的亲外甥似的,心里却是一紧。 艹,迷你版的骆弥生。 ……怪可爱的。 “帆帆想吃牛排,咱们别去潮州菜了,”李和铮抱着孩子,转向秦舟,“上29层吧。” “没问题。”秦舟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面上撑着凑过来,“小弟弟你好。” 李和铮抱着孩子拐了两步,骆弥生锁好车,自然地从他怀里把帆帆接走:“你腿别负重了。” 他把帆帆放地上,牵他一只手,李和铮牵上了他另一只手。 高高举着双手牵着真舅舅和假舅舅的帆帆松了口气。 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仨背影的秦舟:……………… 哪里来的一家三口?! —————— 在360度全景天窗的旋转餐厅,帆帆很高兴。 他喜欢舅舅,舅舅周末带他玩儿,对他有求必应。现在带来一个彩色眼珠的舅舅,也很疼他,一直在笑眯眯地和他讲话,亲手给他切牛排。 西餐厅的四人桌,坐得很微妙,李和铮左手边放着帆帆的儿童椅,正面坐着骆弥生,秦舟坐在他斜对角。 李和铮一边照顾着帆帆,一边续上在车里的话题,和秦舟继续说:“所以说,你不能和我比。我年轻的时候,那不叫为梦想奔赴千里,那叫不知天高地厚。这还是说好听的。说不好听的叫不知死活,写普通的报道配不上我,我才非要用命往外跑。” 对面的骆弥生握着叉子的手猛地收紧了,又松开,垂下眼睛。 秦舟不知道他这话是用来刺谁的,兴致勃勃地反驳:“您说您这,非要劝退我,还把自个儿说成这样,至于吗?” “我劝退你是肯定的,不管是你、不是你,谁现在杵我面前了,我都会劝他,别把那梦不梦想的挂嘴边,过好自己的生活,真想清楚了再做决定。”李和铮老神在在地扎起一块儿h蜗牛。 “这玩意儿,这么一做,卖你三五百。在战区,你从地里都挖不着带寄生虫的,炮轰没了,寸草不生。这谁受得了?” “老师,您受得了,我为什么就一定会受不了?”秦舟到底年轻,想象中的夜光晚餐对坐而谈没了,所期待的李和铮会给他的鼓励、甚至逐渐对他倾囊相授,也没了,还全是各式各样的打击,有点沉不住气。 “战地记者是危险,可如果人人都怕危险,就没有人去做了。还是说,您是看我像个富二代,没什么新闻理想,所以看不起我?” “你急什么。”李和铮抬眼,扫了秦舟一眼,压迫感随之而来。 秦舟:…… 他缓了下才开口:“抱歉老师,我有点激动。” “激动好啊。”李和铮把水果沙拉拌好酱,拉到帆帆面前,“你有新闻理想,我挺高兴的。而且你说的话很对的。” 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餐具,正视秦舟:“我尊重你的意愿,或者说,我敬重你愿意成为殉道者的勇气。只是在这件事上,每一步路,我都走过了。无论你是向往我的经历也好,还是你有你想实现的理想抱负也罢,都很好。那,现在我问你,一个人用十年时间深耕一件事,一般来说,是为了什么?” 秦舟怔住。 工作本身并不具备价值,大部分人是养家糊口。若在保证基本生活质量的情况下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很幸运,这是人生常态。 那……为了实现梦想吗?可是李老师刚说不要把梦想挂在嘴边。 难道是……为了实现更伟大的目标?变成“战地英雄”,中二时期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 骆弥生也放下了叉子,扭头看秦舟。 沉默良久,秦舟眉眼塌下去:“我不知道。” 李和铮笑了笑,“你才二十岁,你说不知道太正常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以想想这个问题属于你的那个答案,可以告诉我,也可以放在你心里。至于你想听的那些课外知识,我当然也可以讲给你听。” 秦舟点点头,没说话。 李和铮与骆弥生对视一眼,故作浮夸地叹口气:“你也不要把我神化。不然你应该继续看到我的报道,而不是喊我老师。” “那不是一回事,”秦舟又急了,“因为……” “好了,”李和铮温和地打断他,“给你讲件事。我常驻在热战区,但很幸运,没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情况,也没缺胳膊少腿。我原装的膝盖,丢在了一起根本用不上飞机大炮的部落冲突里。” “和我一起去的同事,他家女儿刚刚两岁,他是回国歇了几年,还放不下外头的那些破事,又出来的。” “苏门答腊有一种花,叫巨花魔芋,会散发腐尸的味道,就是咱们常说的食人花的原型。”果汁喝完了,李和铮顺手拿过骆弥生的果汁,含着他的吸管喝了两口,“国内没有,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对这花过敏。” 骆弥生定定地看着李和铮,秦舟也有了猜想,面色凝重,可惜李和铮讲出来的事并没去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有转折。 “谁也没预料到。身边根本没有药物能干预。”李和铮神色淡淡的,“我当时忙着被急救,等躺进回国的班机,不知道另一个客舱里还躺着他的尸体。” 一片沉默。 听懂了的帆帆眼里汪起泪水,咬着嘴唇忍着,和骆弥生克制情绪时的小习惯一模一样。 李和铮连忙把帆帆从儿童椅里抱出来,放腿上哄:“没事,不哭,不怕昂。” 良久,秦舟举起果汁杯,冲李和铮举杯:“谢谢您,老师。” —————— 回到停车场,李和铮很自然地掠过豪车,朝小奔走。 倒是骆弥生,多看了几眼那辆车,抿了抿嘴。 “老师。”秦舟叫住他,李和铮与骆弥生一起回头看他。 “您今天说的所有事,我都记住了,”年轻男孩目光坚定,“但我想,我不会放弃的。不论什么。” 李和铮受不了地摆摆手:“看你那操性。行了甭扯那没用的了,赶紧回家。” 路上,李和铮还靠在他那后仰的椅背里,闭着眼睛,唉声叹气:“骆大夫,你说,是为人师表累,还是救死扶伤累?” “你觉得呢。” “我艹,反正给老子累屁了。” “啧。” “哦对不起帆帆,舅舅说脏话了,别学我。”李和铮反应很快,萎靡地,“我今天应该没太‘爹’吧?对个孩子大言不惭的,招烦。” “不会,我看他挺喜欢你的。”骆弥生语气平淡。 李和铮笑笑,没说话。 输出了太多,初尝为人师表滋味的李老师几乎睡过去。 天色已晚,车内太安静,帆帆也睡着了。 到了李和铮的小区门口,骆弥生深吸口气,转过脸,抬眼,去看他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眼睛:“我把帆帆送回家,再去找你,行吗?” 第10章 双人床 第10章 双人床 左右明天上班,都有课,未来三天内见不到人。 李和铮一点头:“行,开车路上慢点,上来的时候带两瓶酒。” “好。”骆弥生重重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抬眼看他时目光柔和了许多,“白兰地?” “嗯,都行,门牌号1303,密码发你微信。”李和铮说着,轻手轻脚地下车,“你自己考虑,我这儿一居室,你要留宿,就带睡衣。” 骆弥生定定地看他一眼,在他轻轻推上车门后,按下车窗,欠身过去,神情严肃得好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那我用不用……带点别的?” 李和铮心里笑翻了天,很想问问骆大夫眼里的他究竟是什么色中饿鬼,令他时时刻刻准备着英勇就义?他面上不显,意味深长地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考虑去吧。 才刚刚进行过大扫除的独居男子自认为自己应当保持基本的礼貌,环顾一圈这房子里比“家徒四壁”好不到哪去的摆设,为了迎接旧情人登堂入室,换好睡衣后,又把地拖了一遍,垃圾袋也换了新的。 手叉着腰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个松软的枕头扔到床上——他喜欢荞麦皮的枕头,把骆弥生喜欢棉的给想起来了。老是睡落枕,还不换。 骆大夫有福了,这枕头是房东给备的,他用不上,竟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想想,其实他俩都是认死理的轴人,谁也别说谁。 客厅的灯有四档,第一档是个奇怪的紫色灯泡,不知道房东是怎么想的。租了这个房子后他几乎没在客厅里待过,回家就瘫床上了,这会儿把灯调到了第四档,唯一一个暖黄的光线。 想不到还能怎么礼貌了,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罐雪碧,准备兑酒喝。 一切准备就绪,有没有家的温馨不知道,至少这环境看起来很适合谈话了。李和铮靠在沙发里,双手抱臂,琢磨着,如果骆弥生要为从前的事道歉,那他要说“没关系”吗。 骆大夫昨夜还摆出要对从前之事绝口不提的态度,紧张得生怕对他说错话一样。今日又主动提了,那他愿意听听,除了任何有关道歉的字眼。 闲聊是消遣,道歉不作数。 拥有了他家门密码的骆老师在开门前同样很讲礼貌地敲了两下,才生疏地输入那一串数字。 李和铮坐着没动,转头看向门口,在骆弥生进来的时候报以微笑:“嗨。你还挺快的。” 骆弥生手里提着大黑袋子,里面装着从他姐家酒柜里顺出来的两瓶人头马和醒酒器、他放在车后备箱的睡衣和出差洗漱包、小区门口生鲜超市的柠檬,以及,楼下便利店里的大号冈本、ky。 “嗯。”他只看了李和铮一眼,便低下了头。 屋主人在自己的场域里不需要有任何看似随和的粉饰,暖光没弱化他锋利的轮廓,眼神清明而冷淡。他穿着的黑色绸料睡衣领口大开,锁骨长而深,松松的裤管包裹着长腿,年纪上来了,气度也不尽似从前。 是年岁赋予他的,沉玉般的质感。 他从不是浅薄的。 现在的李和铮之于骆弥生,像一本重新修订后的旧书,内容早烂熟于心,新版却不完全一致,捧在手里,不忍卒读。 “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认认,反正就这么大,一眼看到头了。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新的。”李和铮收回目光,探身从桌子上拿过烟灰缸,给自己点了一支。 他还算是有点触动,没真的冷心冷肺到底。这画面有它特定的含义,这种等一个人打开家门“归家”的画面总是柔软的。但不多。 骆弥生应了一声,换好拖鞋,先找到了卫生间,提着睡衣和洗漱包进去。洗漱包放上手台,洗过手,对着镜中的自己,迟疑片刻,换上了白色的睡衣。 在重逢第六面的前男友家里穿着睡衣的骆大夫,镇定自若,走出来,迎着屋主人的注视,开始拿袋子里的东西。 酒拿进厨房醒,翻找厨具,洗净,切柠檬。盐肯定是没有的,他找都不用找,李和铮自己绝对不会下厨房,能有厨具大约也是房东留下的。 刀柄没握稳,他站在餐边柜旁,定了定神。这感觉熟悉,却不敢熟悉。他们从前住一起时从来如此,一晃眼便过去了那么多年。 他把柠檬切好,又从餐桌上把雪碧拿进来,找了两个普通的水杯,分别倒进去按比例兑好——天知道医学生手上的准头用在调酒上。杯子看起来是宜家的,很居家的设计,装上烈酒,卡上柠檬片,不伦不类。 骆大夫做饭习惯手边清,调好的酒放着淀的功夫,案板和刀已经洗干净立起来沥水。 李和铮笑眯眯地像个大爷,装都不装一下,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等着骆弥生把两杯酒放在桌面上,去小阳台上给窗户押了个缝,才往旁边挪屁股,拍了拍:“来,坐。” 骆弥生坐下后先去拿他的烟盒,还是黄鹤楼大彩,一款烟抽十几年都抽不腻。 两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身位,他给自己也点上,李和铮突然倾身凑近了。 骆弥生脖子一僵,定住不动,暗自咬了咬舌尖。保持距离是他令自己克制,可李和铮毫不在意地凑近,让他有点难克制。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张在眼前放大的脸。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明明才三十二岁。 “眼镜摘了我看看。”李和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提出非分要求。 “我……摘了看不清近处,我度数不低。”骆弥生边说话,一口烟散在他脸上,“看不清你。” “看那么清楚干什么。”李和铮抬手,捏住他的镜托,单手把他眼镜摘掉了。 骆弥生:…… 他脸上发热,喉结上下滚动,勒令自己保持理智。 李和铮端详着去掉眼镜阻隔后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不知怎地,心里松了口气,感到某种平和。 还行。人看起来还是这个人。可以聊聊。 而骆弥生被强行剥夺了清晰的视线,身边的人还没撤到安全距离,心头翻涌起一阵不安,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只能把视线从他脸上撤下来,垂眼继续抽烟。 “我说,”李和铮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开始感觉和旧情人聊聊有点意思了,“你紧张什么?” “我……我还好。”骆弥生闻声转脸看他,远视眼的缘故,下意识地想看清楚,顺势能往后撤,终于不那么近了。 “哦~”李和铮笑眯眯地,“那你准备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吧。” 骆弥生也端起酒杯喝了几口。心理医生捕捉着他的微表情。他很清楚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提起点兴趣”,这兴致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如若不把握住机会…… 李和铮发觉自己只是不乐意看那副冷冰冰的无框眼镜,这会儿,骆弥生盘起一条腿穿着睡衣窝在他的沙发里的样子,看起来挺顺眼。 因为顺眼,暂时可以放下边界感,释放一些不犯法的顽劣:“还是说……你真带东西了?” 骆弥生像被点名一样坐直身:“嗯,带了,都。” 李和铮大笑出声,很是开怀:“骆老师,我看着就这么像衣冠禽兽吗?喊你来聊是为了睡你?” 骆弥生被他笑懵了,几乎升起受宠若惊的感觉,眨巴着眼,没镜片挡着这双杏眼显得茫然,嘴上仍在回应:“不……我是觉得,应该备上……”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拿起酒杯又喝,一杯烈酒下肚,惬意地靠回沙发里,眼神却又凉了下来。 他冲骆弥生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骆弥生灭了烟,整个身子转向他,在沙发里盘腿侧坐,上半身笔直,显得像在打坐,马上就能参拜。 李和铮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斜眼,看着旧情人称得上肃穆的神情,对于他要出口的话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住,千万别生气。不然太不礼貌了。 但这并不容易,就像他挡不住骆弥生郑重其事说出的“对不起”一样,他也根本按不住瞬间窜高的不耐烦。 “嗯,你继续说。”李和铮面不改色,看着他。 骆弥生舒口气,最想说的那三个字已经传达出,接下来能说到哪里看他造化:“那年……是我太不成熟。其实……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我还是应该……” 他斟酌着词句。 李和铮哼笑一声,截断他的话:“应该什么,去找我?” 骆弥生卡住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人生气了。有些话他得说,但多说多错,这也是他不敢贸然谈话的原因。 “嗯……是。”他脑子转得飞快,要怎么把话拉回来。 李和铮没再看他:“然后呢。你准备不远千里冒着枪林弹雨追去也门找我,也对我说对不起?” 骆弥生没出来声。 李和铮低下眼,端起属于骆弥生的那杯酒,两口闷掉。 他的兴致的确转瞬即逝。这会儿兴致全无,也不愿维持体面——关起门来两个人说话了,体面给谁看? 李和铮径直起身,瘸着往卫生间走:“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赶紧睡。” 骆弥生站起身追了两步,快出口的差点又是一句“对不起”,连忙刹车。 他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放下了所有思绪,无声地叹口气,收起杯子洗去了。 做完家政的借宿人关掉客厅的灯,拿着套和油,进入卧室,把它们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拉开被子,躺在李和铮旁边。 李和铮仰躺着,枕着一只手臂,看天花板。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是很奇怪。他们十年没见,远隔万里,却对彼此依然熟悉。可他们此刻同床共枕,呼吸共振,却依然仿佛隔着十年的距离。 其实十年也不足以改变人太多。他们在一起时三观已趋于稳定,而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在储备起足够的独立与自尊后,很难再被外界撼动,彻底改头换面更是不可能的。 大抵,他们仍是了解彼此的。他不乐意聊时谁都撬不开他的嘴,骆弥生不敢撬,所以今夜他们不会再聊下去。 骆弥生枕在松软的枕头上,翻身,侧对着他。 李和铮转脸看他,他们在月光下对视。 片刻后,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骆大夫,我没有要求你什么。对你也好,对我们的关系也好。你了解我的,我放下的事,是真的放下了。你不用这样为难自己。” 骆弥生垂下眼睛,喉头发苦,说不出话。 他们已分别了太久,三千多个日子,如果每天走一公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几百万米远,那道鸿沟横亘在此,他找不到迈过去的路,他还需要一点探路的时间。 李和铮闭上眼。 骆弥生用目光描摹着李和铮的侧脸。从侧面看,他那点异乡人的血统分外鲜明,轮廓如远山,而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冷而蓝的光晕,总是遥远的,缥缈的,冰冷的。 在这样的夜里,时刻惦念的人就躺在身侧,却无比孤寂。 在完全探清楚李和铮现下的态度之前,他还没办法轻易开口,可他很想做点儿什么。 无风的夜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李和铮听到衣料摩擦的o@响动,身侧因重量塌陷,他睁眼,看到骆弥生放大在他眼前的脸。 ——他支起上半身,一手撑在他荞麦皮的硬枕头上,俯身,朝他吻来。 第11章 越野车 第11章 越野车 这个被发现的偷吻落在了有一层薄茧的掌心。 骆弥生撑着没动,这样近的距离下,不戴眼镜的远视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可他能在虚焦的边框里捕捉到那对铁灰色瞳孔中,清明的淡漠。 强吻失败,预料之中。他准备撤开。 李和铮覆盖在他脸上的大手突然收紧了,指骨分明而有力,捏住了他的脸颊,用力之大,颊侧的肉都凹了下去。 骆弥生疼得抽气,微张着嘴,吐字含混不清:“李老师……” “都在我的床上了还要叫老师?”李和铮淡笑着,语气闲闲凉凉,神态很放松,手却没松,“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老师吗?” 骆弥生脑子转得飞快,说话带上口水音:“阿和。” 李和铮松手顺势一推,骆大夫倒回了他的软枕头上,抬手揉揉脸颊,酸到后脑勺。 “想说什么,别用这种方式。”李和铮闭上眼睛,把枕着的手臂收回被子里,被子拉上肩头,真要睡了,“你我都不是愣头青了,大夫。” 骆弥生便也躺好,直到身侧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才轻声说:“晚安。” 自然没有回应。 —————— 从同一个家里起床又要去同一个单位上班,一夜好眠的旧情人们站起一起刷牙时,李和铮感到某种微妙。 想想大学同居时出来还得一个朝东走一个朝西走,现在可好,只需要换好衣服,坐骆弥生的车,一起进同一个校区。 李和铮在镜中与骆弥生对视后,他移开了视线,骆弥生仍在看他。 他多少有些尴尬,想起昨晚自己的行径像个精神病患者——虽然他的确是,但幸存者综合征的病程不包括这个吧?没事干用那么大劲儿捏人家脸干嘛。从前有些不干不净的习惯,怎么还在起作用。 再加上骆弥生面嫩,白得和他这小半个白种人年少时不相上下——脸颊两侧留下两块圆圆的、微青的印子。 骆弥生也在镜中看到自己这印记,他自然不介意,反正比这过分的印子也不是没有过。比起这种旁枝末节,他更在意他没有带换的衣服,还得穿昨天的。 “穿我的呗。”李和铮回房,打开衣柜,抛出唯一一件白卫衣,扔他脑袋上。 站房门口的骆大夫把衣服从脸上抓下来,迟疑地:“没有衬衫吗?” “衬衫你肩膀架不起来啊。”李和铮正在解睡衣的扣子,边说边脱掉了,精壮的上半身遍布大小疤痕,有的淡成肉色,有的还是紫红色的增生,动了动肩膀,大臂上绷起流畅的肌肉线条,大大方方地冲他抬下巴,“这你怎么穿。” 骆弥生匆匆转身回了卫生间。 李和铮看他那反应只觉得夸张,不至于,一件衣服而已。 把前男友的卫衣囫囵套上,眼镜重新戴好,平日里都是精英风骆大夫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不伦不类。尤其他下面还是昨天的西裤,皮鞋。 今天上午有两个心理咨询,他的白大褂里要伸出一个卫衣的帽子。 但他不想脱。 穿戴整齐的李和铮还是那样子,薄卫衣外套着口袋马甲,深色的牛仔裤,大头靴,靠在门口歪着脑袋有点驼背,把“我是记者”写在脸上,很随性,用现在的话说是“松弛感”。 骆弥生站到他边上:“走吧。” “你东西不拿了?”李和铮挑眉。 骆弥生一顿:“忘了。” 李和铮看着他,看穿了他,却无所谓:“拿不拿随你,反正两步地,密码你知道,中午想休息就自己来睡,当宿舍用。” 骆弥生抿唇,点点头:“谢谢阿和。” “甭客气,人到中年,激情不再啊。”李和铮拎起电脑包,先一步出了家门,坦言,“我看我们这样就挺好的,多了没必要。你知道我的,我自在惯了,怕有些事会徒增烦恼。” 骆弥生跟着磕上门,也坦言:“我有我的想法。” “你随意。”李和铮不和他争。 他喜欢做“有意思”的事。现在的骆弥生让他感觉“没意思”。 他看得出骆弥生总在猜他的心思,以此来调整自己的反应,生怕给不对,把他惹毛。 可他觉得猜心思没意思,不猜心思也没意思。如果他们要像这样不上不下地奔着做朋友去,一定是错误选项。 他越发觉得,旧情人的交汇是要么重修旧好,要么此生不见,这是一道只有唯一解的固定命题。 迎着晨光,李和铮摇下车窗点了烟,骆弥生开着车,冲他伸手:“能递一下烟盒吗?” 路口有探头,李和铮把手里这支吸了一口的烟递给他,骆弥生接了,他给自己另点一支。 想来,年少时总会为恋爱的丁点进展都悸动,牵手盼拥抱,拥抱等接吻,接吻后便惦记那点事,交换一根抽过的烟也算间接接吻,要当一回事。 但他早没有会悸动的心境了。 32岁的李和铮非常肯定,他不再需要追寻某些不切实际的“意义”,不愿再远走万里,他只需要安宁的生活,需要求得内心的平静。 而这份平静里,不包括再次和某个人坠入爱河。爱情嘛,总要心神不宁,魂牵梦绕,梦里梦外都放不下。 相爱时是挺甜的吧。但他早已剔除掉了那种感知,不甜也没什么。 他在停车场和骆弥生笑眯眯地说“再见”,往教学楼去。 骆弥生扶着车门,看了会儿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垂下了眼。 他换上白大褂抵达他的诊室时预约的学生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消瘦的女生,说成是面黄肌瘦也不为过,脸颊凹陷,目光没半点波澜。扫一眼便知症状严重。 骆弥生眉心微蹙,请她坐下,在校医院的预约系统里看她的信息,很难读的计算机专业,研二,主诉ed。 “只是ed?”骆弥生看她。 “嗯。”叫郑b雅的女生很平静,“我只需要吃点饭,其他的看不看无所谓了。” “去做过诊断吗?”骆弥生看向她,换来摇头。 骆大夫从兜里掏出手电棒,准备上前:“一直没去做过?去挂个安定科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我有处方权……” “骆老师,”郑b雅打断了他,仰头看他,语气也没波澜,“谢谢。我知道您主修的精神病学,我也知道我的问题。书读到今天,什么都知道一点。如果不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我不会来约您的心理咨询,您懂吗?” 她强调了心理咨询四个字。那么现在白大褂下的便不是准备诊断后下处方的精神科医生,而是倾听并提出建议的心理老师。 穿上白大褂便总是不能坐视不管。就像那一天,他因着远方有一份牵挂而对抢救室避之不及,还是在听到333呼号后下意识地冲了出去。 骆弥生坐了回去,点头:“抱歉。我们开始吧。” —————— 上课,留作业,去食堂,回家,批作业,象征性健身保持肌肉量,睡觉。循环往复几天,李和铮感觉自己的蓝条见底,整个人都枯萎了,迫切需要得到一次释放。 这种无聊感在他的生命里甚少出现,从前他走在理想中的道路上,深入枪林弹雨只觉得心潮澎湃,满心满眼都是广阔天地,多巴胺分泌旺盛,现如今……看来他还是没能和退休生活和平共处。 教育这行真是不好干。学生们各个受尽酷刑,老师们跟着一起重走无数遍上学路,哪有写报道来得愉悦,迫击炮在脚边炸了也甘愿。 可真让他再重回本行去当个普通新闻记者,他又过不去那道坎。 李老师正不知道怎么释压,清明节假期和爱热闹的苏启然结伴,如约而至。 十三人的群名改成了欢度清明,群里每天都有各位老师各式各样的吐槽,吐槽完学生吐槽领导,李和铮鲜少搭话,骆弥生更不发言。 给他发小窗来着,说这周特别忙。 他忙不忙对李和铮来说没什么区别,没干系,反正他留下来的睡衣已经和他的扔一起洗好收起来了,他来去都随意,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约定。 群主苏启然艾特了所有人,正在统计清明假期一起去延庆踏青爬山的人头。 李和铮:爬山? 发了个从学生那儿顺来的表情包:我吗? 苏启然: —对哦,你那身高,我们也没人能背得动你 —你可以在山脚下等我们,三天三夜,坐船摘草莓放风筝吃烧烤民宿里围炉煮茶这些你总得在吧? 这倒不错。李和铮满意了:成,算我一个 苏启然:骆老师呢? 问他?他怎么知道。 李和铮艾特骆弥生。 骆弥生:哪天出发? 苏启然: —当然是一下班就撤! —刚还在算车,不过你那小车开不了野山吧 骆弥生: —下班我撤不了,有咨询,4号我值班,咨询约满了 —车你们可以开走,我换车了,野山可以开 李和铮挑眉。 老师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学生们压力太大了一放假都不出玩儿先看病,那个说还不是你教的课太难了无形中增加骆老师的工作量,下一个说可得了吧教研室天天开大会,教出去的是课吗?全都是主人的任务…… 只有苏启然在刷屏里挣扎着:你换了个啥车啊! 李和铮平白想起那天骆弥生盯秦舟车的眼神,心说怕是小奔换大奔了。 果然,骆弥生扣字:换了辆小g,跑山足够了 苏启然乐了:那可太够了! 李和铮的确有点惊讶。骆弥生家里是学术世家,父母都是正高,姐姐是进过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大提琴家,只有姐夫经商,印象里也是低调派,十年前开朴素的帕萨特。 这完全超出骆弥生一贯的消费风格,他要换大奔,gle顶天儿了,竟然还要换g,虽然g550落地能比g63便宜个一百多万…… 李和铮心说总不能是看了秦舟的车受刺激了,非也要整一个能放下他的瘸腿的车。 这可真是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说是这么说,要跑山,现成的越野王不开白不开。 3号晚,苏启然乐颠颠地汇合李和铮,一起去北门停车场取骆弥生的车。 骆弥生一如往常,穿着白大褂,双手抄兜,在车身比他还高的纯黑的越野车旁站得挺拔。 几天不见,李和铮冲他挥挥手,懒洋洋地笑笑:“嗨。” 骆弥生的低音炮回他:“嗨。” 他从兜里扔出车钥匙,苏启然接住,啧啧摇头:“要不是提前透题知道你俩有过去,还以为你们不熟。” “以前熟,现在也没你想象中那么熟。”李和铮如是说。 骆弥生又看了他两眼,才移开了视线:“我上去了,你们路上小心。” 苏启然把这辆新提回来的车开出来,李和铮上了副驾驶,福至心灵,拉开手套箱,看见里面放了两盒大彩。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开了一盒,点上。 他们去南门接一位女老师,宋妍,是个辅导员。苏启然提前和他说了,最近正在追求这位,好容易约出来一起郊游,让他当个僚机。 恋爱经历有且仅有1的一个1没有任何当异性恋僚机的经验,但胜在有阅人无数的情商,答应了。 宋妍穿着碎花衬衫和紧身牛仔裤,披肩发,温婉知性,上车后腼腆一笑,完全符合李和铮刻板印象里学生们最爱的辅导员形象。 他们上了g6高速,小长假前的出城方向堵成停车场,行进缓慢,正好给了三个人慢慢聊的时间。 李和铮持续感受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性求偶时展现出的姿态,一直想笑。他从前生活得垂直,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体验。 可就在他们相谈甚欢时,宋妍的手机响了。 “哎呀,工作电话。”她叹口气,去摸包,“像李老师这样的选修课老师最好了,做什么都别做辅导员……喂?赵主任。” 不是学生找,而是主任来电,苏启然和李和铮都从后视镜里朝后看。 几秒后,挂了电话的宋妍哭出了声,拍着驾驶座的椅背:“苏老师,快回去,快回去!” 第12章 回马枪 第12章 回马枪 这样的路况想要折回去也不容易,苏启然连声安抚:“别急别急,我看看,四公里外有个口能下,咱们从五环回……走咯!” 苏启然打了双闪,一脚油给下去,这辆第一次上高速的越野车发出兴奋的咆哮,冲上应急车道。 李和铮给完全哭得崩溃的宋妍递了纸,另一手从手套箱里找到骆弥生的行车本,拨通了110,报备了这辆车现在的情况。这才转身问宋妍,发生了什么? 能让一个辅导员瞬间崩溃的情况猜也能猜到,学生出事了。 “我班上有学生从校医院的楼上摔下去了,”宋妍努力镇定情绪,纸巾按在脸上,“应该不是跳楼,就在三层……但是楼后的树坑挖开了,准备趁着放假换两颗新树,树枝插到身上……” 这在学校里可真是天大的事。李和铮难得皱起眉。各大高校对于学生自杀事件总是能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妥善处理,但假如涉及到意外事故,或者——不是意外,波及面广,那是要上新闻的。 想到校医院,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 —怎么样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 向来对他秒回的人没回复。那便是他也置身在事故处理中。 现在说再多的安慰都没用,宋妍哭得停不下来,从应急车道下来后的苏启然一直开着双闪,一路鸣笛,半小时后,横冲直撞地从北门回了学校。 下车后他们两个人朝那边狂奔,李和铮跑不起来,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远远看到校医院楼后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很多老师在维持秩序,疏散学生。 可实际上,李和铮冷眼感受着,并没有太多恐慌散播在空气里。许多学生行色匆匆,看一眼便走,各自小声讨论,仅此而已。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都在,闪着灯,没声音。李和铮走近了,看到有许多闪动的白大褂,校医院值班的校医们和坐救护车来的医护们混在一起,而他快速搜索过去,没找到骆弥生的身影。 不知怎的,一个很少信直觉的人,凭空升起一种预感。这是根据现有的状况进行的快速分析,得出的不太好的结论。 而这种感觉在看到从校医院正门走出来的林阳后,得到了释放。 作为急诊医生跟车来的林阳也一眼看见了他,眉头紧锁,紧走几步过来把他拉开了,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明:“跳楼的学生今天预约了老梅的咨询,他们本来是在楼道里碰上了,那学生非说不想等电梯,要和他一起上楼。三楼的窗户开着,他突然给老梅来了一句,‘你以后会不会来看我’,转身跳了。本来三楼应该问题不大,谁知道正好怼树上了……” 李和铮皱起眉。 “这么寸。他呢?” “现在警察在问话。楼道里有监控,能听到声音,两个人的对话都能听到,他没事,没他的责任。”林阳恨恨地咬牙,“可是他现在真的很不好了……” 闻言,李和铮看向林阳的眼睛:“他什么不好?” 林阳被他看得一怔,有一瞬的紧张,这个人一旦正色,压迫感总是会冲人。 羚羊大夫叹了口气,用上了旧时的称呼:“我不是道德绑架你,和哥,我知道你们当年分手是因为什么,但他这么些年来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点都放不下,一天都没放下。你就当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去和他……” “你不说我也会的,不管怎样大家都还是旧相识,没那么决绝。”李和铮打断了他,“我是问你,他什么很不好?” “他……”林阳卡壳,转开了视线,“你自己问他吧,他……不能是我说。” “好。”李和铮干脆地点头,“那我问他。” “警察还没走。” “行,我等他出来。”李和铮站到了一旁的树下。事儿怼到眼前了,他从来不是视若无睹的人。 林阳犹豫后还是追到他面前:“之前我俩约饭来着,老梅说你现在完全没想法。和哥,恕我多嘴,你真的对他没想法了?” 李和铮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反问:“你说他一天都没放下我,那这十年,我为什么一次都没见过他。” 林阳再次被他问住了。也对,李和铮只是在战区,还在地球上,不是在地府。 言尽于此。李和铮冲他点头,礼貌地结束了对话。 既然不全是意外,突发事件处理流程很快,人救走送去三院,消防帮着把危险的树修整好,警察也带走了监控,结束了问话,穿着白大褂的骆弥生送警察们下楼,站在校医院门口,致意,道别。 而后他转头,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李和铮。 枝桠在摇晃,他在晚风中岿然不动,看起来像另一棵树。 他依然伫立,现在并不准许他停落在上。 周围人都散开,苏启然也跟着宋妍一起坐救护车去医院了,李和铮走向骆弥生,与他对视后,非常慷慨,也非常不挂怀地,坦然冲他张开双臂:“喘口气儿?” 骆弥生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点——诚然这个慷慨的怀抱是很想投入其中,此刻的他也正需要。但他不愿自私地占有这份慷慨,也不允许当前的自己接受李和铮的馈赠,还是摇了摇头,走下台阶。 李和铮打量打量他,调侃地:“幸好现在有监控,不然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以黄河的泥沙量,本来也洗不清。”骆弥生心下安定,对他的返回与等待升起莫大的感激。 尽管他明白,无论是骆弥生还是王弥生刘弥生,无论是旧情人还是普通同事,李和铮认识他,又赶上了这件事,他都会回来的。 骆弥生冲他微笑:“我明天的咨询都先取消了,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了。” “是你想取消,还是被取消了。” “我想取消,被科室取消了。” “那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李和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着他,单刀直入,“羚羊说你现在很不好,是指什么?” 四月的晚风还能有关上他们身后大门的力气,一声巨响,华灯初上,骆弥生注视着李和铮倒映着异彩的眼睛,看不出刚直面一起意外,反问:“你现在好吗?” 这问句仿佛他们许久没见,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寒暄。 “好。”李和铮非常笃定。 “那我也没什么不好的。”骆弥生脱下了白大褂,对折,在手里拎着,“你们吃饭了吗,我现在饿了。” 李和铮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苏启然的消息,而后先一步往停车场走:“苏老师说让咱们去三院接上他。那怎么,先买麦当劳垫垫。” “都行。”骆弥生跟上他的脚步,“阿和。” “怎么了,骆大夫。”李和铮回头看他。 “谢谢你。”骆弥生说得真诚,满脸认真,“出来以后能看见你,我感觉很好。” “悖想看见我还不容易。我人在,肯定得来。”李和铮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了这句话里的重量,避开了他话中直抒而来的情意,哥儿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大车,闯了两个红灯,我给你报过警了,之后记得去核。” “好。”骆弥生垂下了眼睛。 —————— 杀了个回马枪重新出发的大奔里还是三个人,苏启然把汉堡狼吞虎咽,说自己开不动车了,驾驶权便回到了车主手里。 李和铮从手套箱里拿出烟,扔给他们俩,把车窗摇到底:“群里他们刚还问呢咱们咋还没到。” “你直接甩个论坛里的链接给他们。” “论坛能发这个?”李和铮有点意外,“管理员不毙?” “你们干新闻的捂嘴捂惯了?”苏启然大笑,“咱学校论坛还是净土,什么都能发,那个学生的前世今生都能扒出来,可看吧,绝对一水儿心疼骆老师。” “我不用心疼。”骆弥生无奈,“而且学生们会更共情那个孩子,并不会在意我,你想错了。” 李和铮挑眉,回身看苏启然:“你前半句说什么?” 第一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的苏老师一愣,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兄弟,我这嘴欠儿。你绝对不是捂嘴的人,全是拿命换回来的真实。” 李和铮转了回去。 了解他的脾气,骆弥生想打个圆场,被他打断:“你们状态都不好,车我开吧。” “你行吗?” “驾校检本没说我不行。”李和铮直接开了车门,下去了。 骆弥生也只好赶紧解安全带,回身和苏启然交换一个歉意的眼神,苏启然连忙摆手,给自己嘴上比了个拉链。 坐上驾驶座的李和铮单手开大g,胳膊肘搭在车窗上,夜风倒灌,方才的不快已烟消云散,懒洋洋地:“我原来开过防地雷反伏击车,比这个还要重得多,车底全是防弹层。” “帅啊!”苏启然连忙下台阶,“开过装甲车吗?” “艹,那也不能给我开啊!”李和铮笑骂,“你丫想什么呢。” “你没随过那啥?” “没随过,爱自由,跟不上他们的日程,喜欢自己干。” “佩服。”苏启然颓然地靠回椅背上,叹口气,“你说这事儿整的,本来以为能跟宋老师漫步青山外,没准儿还能有点进展,结果她去不成了。” “但你今天已经很帅了,”李和铮中肯地,“很果断,显得脑子很好。吊桥效应会起效果,等她回过神来,你们应该有进展。” “你说?”苏启然乐了,“那敢情好。还是你有经验。” “我有个屁经验,”李和铮又笑,“我年纪大,封心锁爱了。” “你年纪大个der!你还没我大呢!” “你不懂,”李和铮冲他摇摇手,“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激情能燃烧。” 骆弥生回了回手机上的消息,点进论坛,一眼看见浮在最上面的帖子标题有骆老师三个字,正要点进去,听着话题拐到了他不愿任其发展的方向,便插话:“他们在民宿办入住了,说剩的不多了,问要给我们留几间房。” “那当然是……”苏启然停住了,“你们说?” 骆弥生看李和铮。 李和铮转向他,一挑眉:“你说呢?” 第13章 露营椅 第13章 露营椅 骆弥生看着李和铮,没说话。而被看的人要开车,视线转回去直视前方。 在后排的苏启然憋了会儿,还是开口打破他两人间瞬间凝固的气氛:“不是,我有一个问题。” “问。”李和铮搭在车窗上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一旁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心理老师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不想说,也不耐烦。 但显然他还是会回答。骆弥生又偏头看看他,想他现在的“随和”当真不是一张面具,而是某种全新的自洽。 “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苏启然凑近了。 “旧情人,新同事。”李和铮笑了笑。 “哎哟——那你们为什么要住一间?”苏启然笑嘻嘻地双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刚让别人给他当僚机,这会儿想投桃报李,不管有的没的先撮合撮合,“人生苦短,大家都老大不小的,哏着干嘛?” “没哏。”李和铮不紧不慢地给油,连超两辆车,平铺直叙,“十年不见,我们现在顶多比萍水相逢多点。人都不一样了,没那么多干柴烈火可以烧。” “啧啧啧,”苏启然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指出,“有点虐。” “虐什么。”李和铮倏然失笑,被这话逗到了,“这不大家还能一起出门玩吗,不比反目成仇了好多了?” “那我信了,你看起来真是翻篇儿了,兄弟。”苏启然靠了回去,撮合不成,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哥们儿也爱过,一想起来白月光都痛彻心扉啊!哪儿还能一起出来玩儿。” “说得是。” 有苏启然不会冷场,李和铮在非人的地界儿待久了,也很想多过一过正常人的社交生活,多在人群中说说话,乐意陪聊。两个人根据这个旧情人的话题,听苏启然讲起“痛彻心扉的故事”,时间过得很快。 骆弥生一直没再插话,低头看手机,点进了那个刚才没来得及看的帖子。 灌水区《骆老师今天真是遭老罪了》 楼主:如题,我说你们金属板有病就去治,要治好好治,补药谋害医生!这跟医闹有什么区别?! 整个帖子里如他所料,一派攻击跳楼的学生太激进害得骆老师白白被盘查预约都取消了不会要被停职吧,一派站学生说学术压力大活不下去谁管他是哪个老师不要站在高位歧视精神病,有人id是精神病招谁惹谁了一直在刷屏,还有一派…… 骆弥生推了推眼镜。 有一派在——嗑cp。 骆弥生快速往下划,看到了他站在台阶上而李和铮对他张开双臂的照片。 校医院白色的楼和穿着白大褂的他,李和铮的背影一如他身后的树冠遮天蔽日的柏树,任凭风雨摧折依然宽和而包容。 本来大家还在争论,其中夹着一两个嗑cp的,从这张照片开始,吵架的人消失了,一大片人都在“啊啊啊啊”。 —立刻来接人woc什么情况 —抱了没?抱了没?抱了没? —好苏好苏好苏 —我早就说了这俩包有问题的 —上次我说看到他们大早上一起来上班,总不能是顺路去接的吧?去接也很恐怖了!好多人还说我造谣 —除了他现在谁会叫骆老师“骆大夫”,你们听过吗,你们没听过的别吵吵 —有没有懂的给我扒一下他俩什么情况,,,都是老学长,应该是以前就认识吧?反正老李刚来学校就跟骆老师走得很近了…… …… “哎,嘿!”苏启然喝他,“看什么那么着迷?” 骆弥生回神,面不改色,关上手机屏,转向李和铮:“我们住一间吧。” 苏启然:“哦吼。” 李和铮扫他一眼:“啧,怎么了,省房费?” “阿和,我有我的想法。”骆弥生专注地看着他,“你可以拒绝我,但如果你不拒绝,我……会继续按我的想法来。” 苏启然:“哦吼!” 李和铮:…… 其实他是想拒绝的。可他当下没找到必须拒绝的理由,因为不论住一起还是不住一起,对他而言都没有差别。加之身后苏启然还在发出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幼稚怪叫,直接说拒绝有点太驳人面子。 “行呗,”他说,语气闲散,一点不挂心,“我以为你要说刚买了车,该省省,该花花。” “不是的,是我想和你住同一间。”骆弥生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太认真。 没完没了的,李和铮在心里举手投降,叹口气:“我这样像不像个渣男?” “那我可不知道!”又吃着一手瓜的苏启然乐翻天,“谁知道您二位打什么算盘!这下你俩的可瞒不住了。” 嗯。一起出来玩的老师有拖家带口的,和家属才住一间,那他们算什么。 李和铮的手指屈起,抵在鼻子下,无意识地摩擦着。进了郊区,风声渐响,他把车窗抬起,按开了空调。 一旁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心理老师再次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真的很不耐烦了。 骆弥生收回目光,吞咽多余的情绪,不知自己的专业技能和对他的了解是好是坏。 —————— 被迫杀了个回马枪的三个人姗姗来迟,其他老师都已经打起手鼓唱起歌了,只是骆弥生在群里回复过只留两间房后,这群坐在民宿小院里等着吃烧烤的高知都来劲了,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搜寻。 李和铮的腿又疼了,瘸得很明显,骆弥生抬手拿下他单肩背着的包,放在自己的小箱子上:“你坐着歇歇,我去办入住。” 配上身后苏启然嬉皮笑脸的样子,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都开始起哄。 李和铮一屁股坐在露营椅里,落下来简直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小山,伸长了瘸腿。本就累得要命的人,又这么折腾了一通,整个人精力值耗尽,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口气。 “你们什么情况啊李老师?”叫赵晋的老师第一个开口,“我们之前也觉得你和骆老师很亲近,但是都没往那边想。” “有情况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李和铮累得懒得做表情,语气平淡,也不让他们猜,直接讲出来,“我俩是我大二那年谈的,我毕业后出国前分的。” 一大片“哇——” 李和铮让他们整笑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你们,谁年轻时候没谈过几个对象?只是现在刚好成同事了。” “不是吧!”唯二的女老师霍琪先反驳他,“你们两个看起来不是什么普通的老相好。” “这话说的,你早看出来了?”另一个女老师刘潇潇怼她的腰。 “是呀,第一次见李老师一起吃饭就看出来了,”霍琪直言不讳,“他们的肢体语言不一样,一看就是上过床的,那才不是老朋友。” “辣辣辣辣辣,”钢铁直男章明晰本能地掏耳朵,故作夸张地抖鸡皮疙瘩,“讲点能播的,走走心,别上来就走肾。” 办完入住的骆弥生和苏启然出来听见的是这句,苏启然大惊失色:“你们这就开始了,才几点啊?” 大家都笑,人终于齐了,心照不宣地姑且聊聊学校里见怪不怪的意外事件,同情一下骆弥生,招呼老板上烧烤吧,目光都汇集到了李和铮和骆弥生身上。 李和铮懒洋洋地从裤兜里摸烟,没摸到火:“看看这,一个两个的,都是猹。” 骆弥生看他一眼,掏自己兜,抬手给他点上,探身拿来烟灰缸放他面前,又倒热水烫了烫他的酒杯。 “好多人都说骆老师当高岭之花,”刘潇潇连连摇头,“真应该看看这个。” “这个我认同。”李和铮叼着烟,又往露营椅里坐了坐,调整了更舒服的姿势,不介意拿往事当这聚会的下酒菜,“我俩是辩论赛上认识的。当初想追他的时候,就是看不惯他明明长了条好舌头,还装高冷,话不多,弄得人贼想看看,到底是不是不会说话。” “你咋听着这么欠揍呢。” “你这中二病吧!” “你追的?”赵晋在他俩之间来回看看。 “不是。他的意思是他来追着我……想认识我。”骆弥生摇头,“谈恋爱的追是我追的。” “别扯这个。”李和铮笑着弹弹烟灰,“但也差不多是这意思吧。的确是我追他追得紧。那时候愣头青一个,争强好胜,辩论场上只被他辩赢过,特想知道他到底何方神圣,也能说是天天想找他茬架。” “那咋能茬到床上去呢?!”章明晰百思不得其解。 “问住我了。”李和铮做回忆状,不轻不重地开个颜色玩笑,“当时是为什么来着?总不能就是爱比,是想比比谁的活儿好吧。” “太烂了!”老师们敲桌子起哄。 “然后呢?”霍琪托腮看着他们,“骆老师真的高冷吗?” “不冷,挺暖和。”李和铮把烟按灭了,靠在椅背里,懒懒仰着,“别人都以为他高岭之花,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毛头小子嘛,肤浅。” “你还当着骆老师的面这么说,您闻闻这话什么味儿。”刘潇潇故作嫌弃地摇头。 “所以我现在反省了。”李和铮什么话都能接,不走心的话说起来眼都不眨,笑眯眯地,“也不肤浅了。” “你说你大二的时候,那你们是谈了三年?”教世界史的赵晋看李和铮。 李和铮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到三年半吧,毕业后刚进社的时候还没分。” “所以其实谁也没追谁,打着打着在一起了?”教人类学的霍琪看骆弥生。 “他是来找我茬的,是我先动心的。”骆弥生轻声说,“是我追的。” 李和铮在心里接话,是啊,是你追的,也是你决定放手的。 那你现在又在放不下什么呢。 —————— 本就是压力过大才出来度假,赶上突发事故,又配上劲爆的爱情故事下酒,老师们卯足了劲儿想放倒号称千杯不醉的李和铮。 当然最后被放倒的还是他们自己。 些微酒精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让他感到不耐烦、心烦意乱的,是骆弥生讲述出的那些早该远去的旧事。那些——他早就以为他忘光了的旧事。 李和铮拖着他的瘸腿和充当拐杖的骆弥生勾肩搭背回房间时,心中有种微妙的空白感,眼前却转起一些陌生的场景。 春天未名湖畔莺飞草长,夏天北海公园与野鸭游船,秋天香山漫山遍野的红叶,冬天什刹海上冰车连成串。 骆弥生牵过来的手。 春天刚果盆地里寸草不生的焦土,夏天马六甲海峡被炮火轰倒的红树林,秋天马达加斯加饿死的猴子和干瘪的鳄鱼,冬天幼发拉底河上飘满了浮尸。 没有骆弥生。 陪伴他的只有相机和钢笔,不断变成文字去往世界各地的愤怒,一颗永不服输的心。 可现在连那也没有了。 全都是被他斩断的。他所钟爱的事业,他埋头前行的那条路。还有与青涩时携手相伴过的,建立起的那种联结。 进了房间的李和铮推开了骆弥生,不管这位大夫警告他刚喝完酒不要洗澡,衣服随便扔在脚下,把自己投入了民宿老板刚刚给放好热水的浴缸中。 他拍了拍水面,波澜起,又消失。 他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在水声中,所有钻出身体表层的疲乏纷纷被洗刷掉,李和铮把湿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全部向后捋去,听到了两声充满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 镜子上裹满了蒸汽,并不能让他看看镜中的自己是什么神情。但他很肯定,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脸色。 如果真的克制,就不要来敲浴室的门。 这还是在自作自受。他想。活该他现在蹿火,明明白白把人拒绝掉才是真的该做的事,而不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给彼此留点面子不面子的…… 他很想问问骆弥生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他的态度已经明确,对旧情人上赶着来的无聊游戏不够无聊吗。而骆弥生会认真地告诉他:我没有闹。继而一板一眼地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 是啊,那便…… 骆弥生熟悉的低音炮隔着一层门清晰可闻:“我能进来吗。” 李和铮哗啦一下从水里站出来,长腿一迈,跨出了浴缸。 第14章 鸳鸳浴 第14章 鸳鸳浴 李和铮赤着脚站在瓷砖地上,水顺流而下,很快他站立的地方已经聚起了一滩小水洼。很滑,但他没空找拖鞋。 他猛地把卫生间的门拉开,湿手抓住了骆弥生的肩膀,而门外保持着礼貌敲门的骆弥生被抓得猝不及防,没料到他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开门,镜片下的杏眼瞪圆,脚下踉跄,忙迈步进来。 门被用力地叩回去,骆弥生被一个完全健康时能扛着摄像机狂奔三公里的男人推到了门上,脑袋撞上门板,疼得一抽气。 李和铮一手拍在他脸侧的门板上,面无表情。 他浑身还在淌水,额发后背,露出整张脸,锋利的轮廓与旧时没两样,水珠顺着高耸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滴落下去,把他如今平日里额发毛茸茸笑容温和的样子冲散了。骆弥生的目光堪堪下移,只敢停在他宽阔的肩膀,便不再往下。 李和铮铁灰色的眼中没有半点情绪外露,便只是倒映着镜前亮白的灯色,与一个陷入惶恐中的骆弥生。 这个类似壁咚的姿势维持了足有六十次呼吸心跳,骆弥生被他的目光锁定在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发觉,自己脑海中那个重逢后单肩背着双肩包的高个子李老师正在迅速模糊掉。 即使最近最常看的就是他那幅样子,那个被所有学生亲切称呼的“老李”。可他记忆里的那个李和铮与那没半点相似之处,眼前的这个,才是。 学校里姓李的老师有很多,可是论坛里的学生们都知道这个老李独指李和铮。他风趣幽默,潇洒随和,有着辉煌的过去,还平易近人,讲课从不废话,课程安排也有趣,结合实例言之有物,在学生群体里广受欢迎…… 两个多月了,骆弥生一点点收集着那些属于现在的他的只言片语,不爱玩手机的人天天泡在论坛里,像拿着一块块拼图碎片,试图拼出十年过后完整的李和铮。 可现在真实的、完整的李和铮就在眼前。 不是他努力去拼凑的那个,是那些天天把“老李”挂在嘴边的学生见不到的李和铮。 李和铮在骆弥生大气都不敢喘、快要在蒸汽弥漫的小浴室里窒息时,才低低开口:“进来了,要干嘛。” 骆弥生盯着他,卡壳,心头发紧,在脑中警告自己:他这次真的生气了。 李和铮另一只没撑门的手落在他湿了一片的肩膀上:“把这儿当澡堂了?等不及?” 骆弥生僵住,心跳飙高,下意识地后仰,脸上沾了水气,眼镜滑落鼻尖,露出一双写满了紧张和克制的眼睛。 李和铮的手放在了他衬衫领口的那颗风纪扣上。无论是骆大夫还是骆老师,总是规规矩矩地一扣到顶。 他身上不滴水了,而骆弥生的衣服沾了水汽,或者出了冷汗,总之,这件衬衫更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他身上。 在理智褪去的不可逆的进程中,骆弥生艰难地想着,等不及……是在问什么。 李和铮依然没有半点情绪外泄,冷眼看着他,手指灵巧且不容置喙地解开了那颗扣子。 骆弥生没动,喉结上下滚动。 李和铮便一颗一颗地解下去。 直到解到小腹上的那一颗,他攥住了衬衫下摆,要把它从西裤皮带里拽出来前,骆弥生终于动了,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像溺水后大喘的那口气:“阿和。” “不叫李老师了。”李和铮的手顺着他衬衫打开的地方覆了上去,掐住了他腹肌上的那层薄薄的皮肉,变态似的拧了下,“怎么,我以为你这么猛,准备霸王硬上弓。” 骆弥生抿嘴,咬紧下唇,疼,实在是疼。但他在生气,没办法,忍着。 “我不想跟你闹下去了。”李和铮终于放过了他,转身回到了浴缸里。白瓷的缸壁上套着一次性浴缸袋,塑料的刺啦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水清,一览无遗,而他也无意遮掩,仰躺着,一条瘸腿搭在缸边,手挡住了眼睛。 “骆大夫,我不打算问你为什么要进来。”他语气平淡地说着陈述句,“无论你是职业病,想关注一个醉酒后泡澡的人,还是你准备跟我在浴室里搞一下,我都不关心。” 骆弥生没说话,看看他便移开目光,揉了揉他刚刚掐过的地方,明天又要青了。 “但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李和铮放下了手,眼眶泛着一点疲惫的红,躺在浴缸里看着站着的骆弥生。骆大夫精英风的日常造型此刻很是狼狈,但他依然如青竹般挺拔。 “我们已经有过几次能聊聊的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没聊出来。”李和铮不礼貌地打个哈欠,“今天这机会正好,没人打扰,方便你我彻夜长谈。” “好,你说。”低音炮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震响。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能做个比普通同事亲近一点的朋友的。可惜,因为你我曾经是负距离的人,”他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唇角,“所以很遗憾,你并不会把控我希望的那个距离。对于这样的现状,我很不满意。你知道我,我不喜欢刺挠的感觉,喜欢快刀斩乱麻。” 骆弥生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把扎在西裤里的衬衫揪出来,解开剩下的那两颗扣子,剥下去。西裤腰松,皮带解开便掉下去,落在脚边。他从所有衣服里解脱出来,一步迈进了浴缸。 李和铮在他动了后挑起了眉,口中的话止住了,看着他。 长方形的浴缸在塞进了两个身高加起来将近四米的大男人后,溢出了许多水,地面汪成小湖,他们脱下去的衣服全被淹了。 骆弥生进来后只是坐在李和铮的最远端,坐得依然很直,眼镜被蒸汽模糊,便摘掉了,摘了眼镜,便显得很乖。 真是可笑的境况。 李和铮很头疼,他被荒唐到气笑了,手指穿行在头皮上,捋了捋头发。 大家本质上都是体面人,都这岁数了,他又没办法大发雷霆说什么“滚出去”一类的话,不是那情绪点。他刚才窜起来的火气已经消了,只想借此机会好好沟通一下和旧情人退回能不见就当对方死了的安全境地里,这算什么? 褪去精英范儿的骆弥生没有外人眼里的冷感,一双杏眼盛满认真:“我和你说的我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骗你。阿和,当年分手是我提的,因为太不成熟,伤害了你,所以见到你之后我一直想道歉。我道歉了,你生气了。” “你道歉,我不接受。因为你没必要道歉,我也不需要接受。”李和铮耸耸肩,在水里只是缩了下脖子,荡起的波澜打到骆弥生身上,“如果你对我还有了解,你应该记得,对我来说没必要的事我就不做。” “我其实是想进来看一下你的腿。”骆弥生没接他的话,继续认真地说,“我觉得你的腿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肯定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可是我要进来,你又生气了。” “我不想跟你生气,你该跟我保持距离。”李和铮的声音又凉了下去,“哪怕你说不绝交,起码保持社交距离,让我能舒服点。” “可是我不希望跟你保持距离。”骆弥生说着,往前探身,“我在践行我的想法,你可以拒绝,但我不会改主意。” 李和铮像个该死的无赖,在他倾身靠前时,抬脚,踩在了他光裸的肩膀上,抵住了他的动作,冷笑:“建议你还是听我的。我现在什么情况我自己了解,没什么好结果。” “你不接受我的道歉,意味着你并不打算给我重新修复由我造成的结果机会。” 刀枪不入的李和铮笑出声,意有所指:“骆大夫,你不必要把这结果归因于你。你我都是明白的。何况,你是一名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精英医生,人民教师。” “我不算。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李和铮微微使劲儿把他蹬回去,“像普通人一样,没法和旧情人做朋友。” “我也不是想和你做朋友。”骆弥生小声说,终于感受到疲累,往下滑了滑,靠在浴缸尾,叹了口气。 真服了。李和铮让他这幅样子搞得没脾气,又挡住了眼睛。他俩到底他妈的在干嘛。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泡上澡了,不招笑吗? 是不是有病。 两个看起来真的有病的人就这样沉默着泡到了水微凉,李和铮在水里睡着了。 骆大夫小心翼翼地踩上全是水的地面,先出去把拖鞋拿进来,再把皱成抹布的湿衣服放在洗手台上,在地上铺了条浴巾,吸水,才去叫李和铮,晃他的肩膀:“再睡你感冒了。” “你他妈真的很烦骆弥生,”李和铮现在的睡眠质量早没那么好,重逢后第一次叫出他的全名,睁眼后眼神锐利,写满不加粉饰的烦躁,“我真不知道怎么搞了。” “那就听我的。”骆弥生不生气,拉住他的肌肉绷起的大胳膊,把他拽起来,“你不需要做什么,我希望你只要能等等我,给我一个让我来做的机会。”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李和铮顺着他的力气站出来,低声说着,给出包裹着淡漠的真诚,“所以不要白费力气,大家都好过。趁我还没把事做绝。” “没关系阿和,随你怎么做。”骆弥生把浴巾甩起来披他头上,“我还是那句话,不会改主意。” 话不投机,友好地谈谈不拢,那便不要再打嘴仗了,用行动换吧。 李和铮不再说话,随意用浴巾擦着头发,出去了。 骆弥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顿了顿,落了锁。 门,浴缸,澄澈的水,满是疤痕的身体。抬高的腿,崩断线的扣子,被掐出的青,被踩住的肩膀。 他闭上眼,咬紧下唇,封锁一切有可能外泄的声音。 —————— 李和铮在骆弥生滚进他怀里的瞬间,醒了。 他真的很困,大脑还是即时给出反应:骆弥生睡觉很老实,这只能是故意的。 刚刚还睡得很香的李老师在山区里月明星稀的窗下,准备把胳膊抽出来,不动声色:“明天不要住一个房间了,今晚我认了,行吗?” 骆弥生不答,掀起被子,把他们蒙在一起,覆下来。 第15章 安全屋 第15章 安全屋 充足的氧气和微弱的光线都被剥夺,被完全包裹在被子里的李和铮真想直接把骆弥生推下去,可他的胳膊自然地抬起,搂住他的背。 什么都看不见,身上有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颈窝里埋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湿热的呼吸打在耳侧。 此刻,他们置身于远离尘嚣的远郊安静的民宿里,窄小的被窝。 ……算了。没那么多力气发脾气。 李和铮搂在骆弥生背上的手没放下来,闭着眼,懒懒开口:“是准备把我闷死,陪你殉情吗。” “你刚刚梦里一直皱着眉。”骆弥生近乎气声,说话间,有几个不算吻的贴近,落在他的颈侧,“腿也有几次抽搐,没睡踏实。我想起你上次发烧,睡觉也是这样。阿和,你现在太没安全感了,需要一个安全屋。” “造谣呢。我睡得很香。”李和铮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背上摸了摸。他身边已许久没睡过人,这感觉分外陌生,确认了一个人的存在。 “根本没有。”骆弥生闷闷地,确实缺氧,却不想掀开被子,“你现在在乎的事很少,你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我对自己挺好的。每天都早睡早起,喝养生茶。” “没有用。”骆弥生收紧了搂在他身上的手,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密不透风的怀抱,“你需要这个。” “你这是出于职业素养吗。” “你明知道不是。”喘不上气了,骆弥生把被子掀开,人也准备离开,可搂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并没有松。 “那你呢,”李和铮闲闲地问,“你需要吗。” 骆弥生一怔,重新在微弱的光线中看他,可是没眼镜,什么都模糊一片。 李和铮突然带着他一翻身,从一上一下地搂住,变成了面对面侧躺,搂在他背上的手没有松,瘸腿抬起,骑在他身上。 完全地躺在他怀里,骆弥生的心跳瞬间飙高,僵住,眨巴着眼,下意识地搂紧了在他腰上的手,又令自己停下来。 “我以为你满脑子想着睡我。”李和铮又闭上眼,准备就着这个姿势入睡了。 “我……也不算没想。”很坦诚。 “你让我怎么办,大夫,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不想再强调了,再多说你又不耐烦。”骆弥生放松下来,松了口气,“你不需要做什么,就按我的来。我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我来说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给我一点时间,慢慢来。” “你既然知道我不耐烦……我没耐心做让我没耐心的事。”李和铮声音渐弱,“行了大夫,睡吧。晚安。” 他准备这样睡。骆弥生勾起唇角,放心地搂紧他,也闭上眼:“晚安。” —————— 晨起的一点尴尬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忽略掉,互相拉扯着爬起来,看到浴室里昨天的衣服全部都呈报废状。 李和铮啧啧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有一场多凶的大战。” “惋惜吗?”骆大夫重新戴上眼镜,因为要登山,穿了一身白色运动装,外套的拉链也拉到顶,干净清爽。 “惋惜了,你给吗?”李和铮调侃地。 “我随时。”骆弥生看看他,先出去了。 一句两句的扯淡可以,实际上他也确实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想法。 只不过,其他老师们都默认了,等他俩最后下来,全都报以暧昧又不怀好意的目光。 “舒服吗。”苏启然嘿嘿笑。 “那可太舒服了,”李和铮走上前,也不解释,随便他们默认,哥儿俩好地勾住苏启然的肩膀,“走呗,今天安排什么剧烈运动吗?哥们儿没劲儿。” “你这不行啊兄弟,你虚呀!”苏启然坏笑,要给他来个猴子偷桃,李和铮笑着躲,两个的大男人在路上打打闹闹。 骆弥生在背后看,勾起嘴角。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徒步出发,往上山的方向走,赵晋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根登山杖,递到了可怜的瘸子手里。 他们互相拉拽着爬上缓坡,临近龙庆峡的登山口,李和铮找了个长椅坐下了,笑眯眯地:“爬山嘛,没必要坐缆车,你们去你们的,我在这儿等你们……骆大夫,向后转,别过来。不用管我,去吧。” 骆弥生看着他,坦白说确实很想在这里陪他坐着,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必要争,便点点头:“有事情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儿啊!”霍琪受不了地推着骆弥生走,“你们俩别这么如胶似漆的……” 终于安静了。 李和铮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四下看看,没有禁烟标识,给自己点了一支。 晨雾才散开,含氧量极高,李和铮放空思绪,与骆弥生相关的一切都暂且抛之脑后,想要的假期的放空才降临。 现在的骆弥生与骆弥生其人所代表的意义,同样会带给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他的存在像是在提醒他,他从前放下过他,如今,他已经放下了他当前生命中最重的战地报道。 一会儿功夫,来爬山的人多了,李和铮静坐,观察着这些人群。年轻的是一个宿舍的,有老有少的是一家子,也有看起来是公司团建的。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在战区里时,都在远离战火处观察着那些遭受着战争后遗症的人群,并专门为这群同样罹难的人群书写。 他们在人为的灾难中失去家人,失去完整的躯体,也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生活应当有的平凡的幸福与完整的尊严。 他很久没在人间见到过这样成群结队洋溢着轻松的笑容的人群,看着看着,心头不明显的烦乱渐渐的荡然无存。 而这种平静,在目睹了一家老小渐近他后,被迅速打破。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有看起来很硬朗的身板,可心脏骤停这种事并不是身体羸弱的人才会发生。 李和铮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捂着胸口,挣扎着想抓住自己的儿女,仰后倒下去,竟没一个人来得及扶住她,令她重重摔在了斜坡上。 惊叫四起,小孩儿吓哭了,大人们慌乱地扑下去跪伏在地,喊救命。 现在的李和铮怕极了听见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会促使一个瘸子近乎本能地跑过去。 比起慌乱的家人,他自然是最冷静的那个。 可他蹲不下去,只能歪斜着跪下去,膝窝猛痛。而老太太脉搏消失,呼吸停止,整张脸很明显地开始泛灰白色。 他立刻指挥老太太的家人先去往下找一找景区入口处有没有aed装置,让周围人散开,给救护车打电话,撸起袖子,迅速开始做心肺复苏。 老太太刚才摔得实在不轻,并且这样的脸色,以他在战场上见死人得来的经验判断,她看起来并不像是纯粹的心肌梗塞。 这时候,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举起手机录视频。信息时代,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突发状况,录视频才是人们第一件要做的事。 这位置深了,最近的医院过来也得将近半个小时,黄金抢救时间,若是错过,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生命在他眼前消逝。 李和铮压下某些不可名状的怒意,手上不停,让哭喊着的老太太的女儿从他的兜里拿出手机,告诉她解锁密码,拨通了骆弥生的电话。 正在与老师们谈笑的骆弥生接到电话后全身都麻了,不回头地逆着人群向下冲,他们爬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大约不到10分钟,被他跑了下来。 直到他看见跪在那里做按压的李和铮。他不停地按了十几分钟,此刻浑身大汗淋漓。 骆弥生冷静地上前告知周围人他是医生,也跪在一旁,迅速检查过老太太的状况,接过了李和铮的位置。 在他们坚持不懈的轮流按了二十几分钟后,老太太终于苏醒过来,这时救护车也开了上来,把还处在惊魂未定状态中的一家人接走了。 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道谢和鼓掌都不代表什么,莫名其妙完成了一场急救的两个人满头大汗,站在晨风徐起的山脚下,面对面,喘着粗气,相顾无言。 缓过来些,李和铮笑了:“骆大夫,你该去刷牙,你说有事打你电话,真有事了。” “嗯,避谶。”骆弥生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幅度很明显。 李和铮注意到,挑起眉:“你也是退休久了,体力不行了?” 骆弥生对自己的状况避而不谈,他刚才从李和铮的电话里听到一道急哭的女声说这里有人出事了,他差一点也跟着心脏骤停。 确实抖得明显,他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的手腕,试图让它们都停止颤抖。 “不想爬山了,我们去下面的吸烟室吧。”骆弥生说着,发现李和铮因为跪了二十几分钟,腿疼得走不好路,蹦了两下调整,皱起眉,“我去景区门口租个轮椅,等我。” “大哥你能不能别气我了,”李和铮哭笑不得,“我至于吗?” “你就是因为总觉得什么都不至于,腿才成了这个样子。”骆弥生忍不住,用眼神责备他,“不能不至于,我去租……” “那是因为苏门答腊的急救技术不行……得了,别凶我。”李和铮没让他做多余的事,再次把他当成了人形拐杖,两个人缓步往下去。 李和铮垂眼看了会儿这位再次救死扶伤的医生,看他放空地目视前方,结合之前从林阳那里听来的言论,直言指出:“你状态不太对。怎么了,你现在很怕急救吗?” “没什么,累了而已。谢谢关心,阿和,不用管我。这种事,碰上了能顾过来,顾不过来的太多。”骆弥生避重就轻。 “是吗?”李和铮收起眼里的探究,既然他不在意,他更无所谓,“瞧你说的。我们说话的每几秒钟里,世界上都有一个人会饿死,难不成我们能做到赶到每个人面前,把馒头塞到他嘴里?” 骆弥生不说话,他知道李和铮在说反话,而这反话刺向的是他自己。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令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骆弥生看见了景区入口处透明的玻璃房,拐杖带着人走过去。 坐进吸烟室里,他先给自己点了烟,把火递给李和铮,垂头抽了两口,还在抖的手慢慢平复。 李和铮把这状况尽收眼底,不为所动。本也只是看到了问一嘴,既然他不提,他便不问。 他们在这个无人的封闭小屋子里待了许久,安静密闭的空间的确有效,直到两个人都不再为刚才的事挂心。 骆弥生抬眼时已一切如常,看着李和铮,要开口。 “有什么以后再说吧,骆大夫。我们是出来度假的。回去后还有写不完的教案,你也有看不完的诊。”李和铮灭了烟,叹口气,“让我的脑子松快会儿。” 骆弥生干脆地点头:“好,我什么都不说。”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里,他们继续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亲近的肢体动作,多余的话没有聊,遵循着只是出来度假的指导思想,跟随着领队苏启然把几个景区玩儿遍,相安无事。 退了房,每个人都变成了另一种尸体,玩儿累了,也不想重新回去上班。 李和铮自然地上了骆弥生的车,苏启然因为要回市里去找宋妍,上了赵晋的车。 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李和铮很干脆地睡过去,直到快到了,骆弥生才低声说:“今晚不想回家。” “随你便。”李和铮的回答一如既往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住呗,又不是没你地儿。” 他刚说完,手机响了,掏出来看。 李和铮看清微信消息列表上浮到顶端,许久未见的那个名字,蓦然沉默。 他沉默得太突然,骆弥生好奇地看向他:“怎么了?” 李和铮没说话,点进去。 对方问:在忙吗?我去学校找你见一面吧,什么时候方便?给我个时间。 第16章 倒霉蛋 第16章 倒霉蛋 不知道他看见什么消息,根据表情判断,应该只是纯粹的烦,骆弥生便先去找车位。 等车停好,李和铮才叹气,解开安全带:“我原来的编辑,白逐雪,你记得她吧。现在是版块副总了,说要来找我。” “嗯,当然记得她。之前我就想问你来着,你的记者证怎么没注销?” “我档案没转走,”李和铮站在地上活动活动活动身体,和他一起往家走,“理论上我现在这个是停薪留职,但我的辞呈盖过章了,按理说系统里也同步了,是白逐雪没给我过完手续。不清楚社里内部怎么磋商的,我没问。我在咱们学校是客座,也没问我转档案的事。” “也就是说……” “没可能。”李和铮斩钉截铁,“我不会再写了。” 而后他意识到,他二人之间的默契没消散,不需要把一句话完整听完,便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可真是没必要的默契。 “那你还愁什么呢。” “不想见她,肯定没好事儿。”李和铮靠在电梯里,继续唉声叹气,“但没用,她说了要来学校找我,如果我拒绝,她会查我课表,进教室听课,契而不舍。” 骆弥生听得忍俊不禁:“她一直都这样吗?别人的编辑也这样,还是你太不自觉,要被盯着。” “应该说你们都太闲。叔叔我只想退休,全都缠上来。”李和铮进了家径直往卫生间走,“你自便,我先睡。” 骆弥生在来第二次的房子里驾轻就熟,等他把度假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归置完,他们的脏衣服也洗上,李和铮已经趴在床上睡熟了。 才九点多,他这样睡半夜肯定会醒。骆弥生止住自己想把他翻过去让他别这样睡的行为,退出房间。 他要等衣服洗完,还得理出下周要用的心理健康测试题。 学校里刚又出了跳楼事件,新一轮的抓心理健康又要来了。下午还在山里的时候他便接到了科室通知,测试题明天要给,但没拿电脑。 考虑到他现在把李和铮叫醒只为了说借用电脑,可能会被踢,骆大夫自己去取了,坐在餐桌前,打开。 没有开机密码,壁纸是肯尼亚大草原。桌面上平铺着一个又一个的文件夹,用年份命名,从前到后排列着。 骆弥生最了解他这一点,李和铮只是看起来行事作风很p,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追求秩序感的大j人。无论是做事,还是内心的平衡。 他在桌面上新建文档,目光一扫,在最右下角,看到了一个文件夹名:may。 ……是指五月,还是他? 骆弥生点进去,空的。 愣了几秒,骆弥生意识到——有关他的一切都已经被清空了,他只是在这个人的生命里占据一个很小的角落。虽存在,却空空如也。 —————— 另一种意义上并没有得到假期应有的放松的李老师周一满课,站上讲台,迈步都感觉自己拖着自己的尸体,根本没有刚当老师时松快的精气神。 为了能够让接下来的一切都正常进行,他给不愿意见的白逐雪回复,约中午在学校旁边的饭店里见面,无论她要说什么,都只有一顿午餐的时间。 白逐雪很干脆地回给他ok。 上午是秦舟班的课,秦舟一如既往地提前到,帮他连投屏,去给他的保温杯里接热水。 “别干这些没用的,”李和铮手里的杯子被抢走,无奈,靠在门边站得歪歪斜斜,“不是想写战地报道吗,有帮我的功夫不如多去写几篇作业。” “老师您有没有看论坛?”秦舟故作神秘地凑近他,李和铮靠在门上,战术后仰。 “又怎么。” “现在学校里很多人都在传您和骆老师原来是一对儿,”秦舟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论坛里有人自称和您是同班同学,说你们两个原来上学的时候确实在谈。” “那怎么了。”李和铮挑眉。 “这不会对您职业生涯有影响吧,咱们学校怎么说也是……这种花边新闻,万一……” “多谢关心。”李和铮截断了他的话,“准备上课吧。” 秦舟看出他不悦,想道歉,没说出口,只好听话地先去接水,回来后正襟危坐,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李和铮看着教室里人群稀稀拉拉地入场,心头有些烦乱。 这才刚两个多月而已。他预想中的退休生活似乎进入到一种无法由他掌控的境况。 工作上,课程安排太多,要说他真的有什么教书育人的热情,也不全是,只是有一点儿本能的职业使命感。问他是不是致力于传道授业解惑也,那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可如果只是因为觉得心烦,便要去和教研室调整这些已经开课班级的课程安排,这种半途而废的事他也不愿意做。 和旧情人的关系就更微妙了。抛开这些其他人眼里有的没的不谈,他真的只想和洛弥生保持在安全的距离里。 可是他话已经说到了,骆弥生也坦言不愿意顺着他的意思来。 早上他们一起出门,到学校后要分开了,骆弥生竟然问他,能不能搬过来住。 当下他是拒绝了。骆弥生用他说过的话反问他,不是说可以在这里留宿吗? 偶尔留宿和搬过来同居完全是两码事。但这二者之间是否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李和铮无法给出能说服自己的定论。 没有定论,便先不想。 下课后拒绝了秦舟热情的午饭邀约,忽略骆弥生发来的微信,奔着东门去,白逐雪二十分钟前到了。 作为官媒国际新闻版块的副总编,白逐雪太年轻了,才刚过四十。惯常留着长披肩发,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西装,颇为妩媚的造型,实际上是超典的“灭绝师太”性格,雷厉风行,为了抽烟,选了室外的座位。 李和铮坐到她对面,姿态放松,心里有些不自在,自嘲小学生见班主任不过如此了。 合作了超过十年,才差不多四个月没见,白逐雪上下打量他,没打算寒暄,目光灼灼:“我长话短说,你每个月给我上两篇稿子,多了不要,行不行。” “不行。”李和铮一口回绝,“我之前懒得盯,正好今天把没办完的事办明白。” 他从牛仔裤兜里掏出记者证,丢桌子上:“你拿回去,把手续给我办完。” “流程在我这儿,我不点头,你办不到。”白逐雪隔着桌子伸长胳膊给他点烟。 “那我做什么才能让你把我开了?”李和铮低头接了她的火,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伸长右腿,抻了抻裤子。 “等你真废了再说。”白逐雪说得很不客气,“我不信你能在学校里蹲一辈子。其实,老李,你现在在这里带学生也是带,你回社里面带学生也是带。现在出来的小孩儿,一个两个的都没有你们这一代好用。一篇稿子打回去无数次,用不了。” “我一线教学,我还能不知道?”一句话说得李和铮深刻共情,掐着烟的手敲了敲桌子,“我留个写通稿的作业,十个里八个是ai上来的,另外两个好歹还知道对着改改。” “所以你每个月给我上两篇稿子。” “不行。” “一篇?” “我写不了。”李和铮冲她摊手,“我这人傲,日常的报道配不上我,战区我又去不了了。” “你少扯几把淡。”白逐雪冲他翻个白眼,“你是出不去,后方组稿行不行?” “哇靠,大姐,”李和铮灭了烟,双手抱臂,“你没事儿吧。” “别人采回来的素材你不要,你就亲手给我每个月上两篇,我专栏要有质量的东西。” “办不到。” 话转了一轮,没结果。 “你真的能安定在这里,永远都不走了?”白逐雪盯着他。 “我能啊。” 白逐雪不多纠缠,她是最清楚李和铮在撤回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眼看着他依然斩钉截铁,退而求其次:“从今年的毕业生里给我推两个你亲手带的,行吗?” “我没教毕业班。” “你去挑人。”白逐雪瞪他,“这么大的学校,一个真能写的都挑不出来?” “你让我想想吧。”李和铮没把话说死,“等我有精力,再去管管这种闲事。” 白逐雪勉强满意,叹口气:“你上点心,你现在对什么都不上心了。” 好耳熟的一句话。李和铮无所谓。 有精力是托词,没精力是真话。接下来的日子里,学生在忙期中考试,老师当然也跟着一起忙,李和铮从业生涯里第一次赶上考试,被各式各样无法理解的繁琐环节淹没。 他以为就是把卷子一印一发,就完事儿了。 好容易挣扎着完成所有跟着教研室走的流程,这期中考试的试卷可没有人能帮他判。 教水课的李老师出题时觉得自己可帅了,等到卷子收回来堆在他桌子上,才想起来,他连个助教都没有,这些卷子上写得就算是一坨……他也得亲口吃下去。 面对着堆成山的卷子,李和铮入定了。 人总是这样,在迎难而上与逃避之间,更擅长选择后者。 白逐雪的出现无异于一种推力,她说的话正在无孔不入地渗透着李和铮。 在每一个他觉得无趣的瞬间,告诉他,其实这样的生活绝对不是他真正想过的,而他真正想一辈子都那样过的生活,似乎……仍在触手可及处。 可他现在已经32岁了,往前一步人生一眼望得到头,往后一步马上就能回到他所期望的那个境地里,那他得怎么选? 血液里的不安分因子正在叫嚣。他是天生的战士,是他主动放下枪炮,丢盔弃甲。 只一步,草原上不停歇的风,轰烈的战火,弥漫的硝烟……毛骨悚然的恐惧兜头而下,瞬间溺水的窒息把李和铮拽回了现实。 ……算了吧。已经做了决定,虽然退休生活现状有点跑偏,拽一拽,也能回到正轨。 毕竟,就算他能把ptsd治好,腿瘸是一辈子的事了。 可回到现实,更造孽啊!到底谁来帮他判卷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最近忙于心理培训和咨询的骆弥生去他家留宿了两次,两个人真当对方是舍友,多的话不说,只睡觉就走。 但骆弥生这人总是太细致,加了他们小区的社区群。 这天群里发了通知,李和铮住着的那栋楼暖气管突然崩了,从十六层淹到了十层,变成了水帘洞。 好死不死的,李和铮家被淹坏在列。 ……善后有房东和物业,该修的修,该赔的赔。 偏偏期中考试之后,各大学院都要派代表教师去参加某个学术高峰论坛,而李和铮作为“特殊人才”,同样在列。 纯粹的实干派从没参加过这种东西,去之前,他有很多材料得准备。而最近几天,这个家里的生存环境绝对不适合完成大量的繁琐工作。 住酒店? 先一步在社区群里看到这个情况的骆弥生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下班时间,穿着白衬衫的骆弥生适时地出现在新闻系教研室门口,看向李和铮,分外平常:“可以走了吗?” 第17章 骆公子 第17章 骆公子 无论在什么地方,花边新闻永远是传得最快的。眼见着最近正在绯闻中心的骆弥生卡着下班时间来接人,教研室里的老师们都向李和铮投来暧昧的目光,连正好在办公室里的方主任都推了推眼镜,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李和铮叹口气,把电脑连带着线一起胡乱塞进包里,起身,伸个懒腰:“你那边完事儿了?” “嗯,”先斩后奏来截人的骆弥生见他搭理自己,心下一松,走进来和大家点头致意,“最后一个咨询刚结束,时间刚刚好。” “我也想下班有人来接,”有老师笑,“真好,我们家那个从来没来过,就知道让我挤地铁。” 李和铮拎起电脑包,对上同事的调侃,只能也笑:“没办法,骆大夫医者仁心,关爱我这个残疾人。” “哦~懂,懂。” 骆弥生下意识要接过那个沉重的包,被李和铮不动声色地避开。 “住你那儿也行吧。”李和铮自己把包单肩背上,“正好那个演讲稿我不知道怎么写,你比较有经验,咱俩对齐颗粒度。” 骆弥生抿唇微笑:“学会这种职场词了?” “社会就是个大染缸。”李和铮心中不耐,为了不显得太过,故作愤愤,“没用的职场黑话已经侵蚀了我的语言环境。还没问你现在住哪儿?” “我和我爸妈,我姐一家,在同一栋楼分别住三层。”骆弥生边说边转眼看他的脸色,“我在17层,他们分别在18和19,我妈有时候会下来……你那里修好之前我会告诉他们这几天先别下来。” 李和铮干笑两声,没接话。他本来该调侃下多奢侈啊,寸土寸金的地方,一样的房买三套,但他被噎住了。 这相当于是在家长眼皮子底下入住,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去住酒店。 “今晚我们一起写致辞,”骆弥生知道他要说什么,面上不显,为他的入住做无法拒绝的争取,“这个后面还要改很多次,你要报教研室审。你不爱写这种东西,我能帮你。” 李和铮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不论骆弥生是什么目的,总是善意的,说多了总显得他不识好歹。 想起骆弥生的父母,这种感觉,跟见白逐雪差不多。 他们两个人是彼此的初恋,中学时代都是好好学生,没早恋过,体验不到因为早恋被叫家长。等他大三那年,从宿舍搬出去同居,时间久了总是瞒不住的。 李和铮自己家是散装的,得知儿子竟然是个弯的,父母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惊讶,惊讶完了也就过去了,他那混血老娘更是很热情地给骆弥生置办礼物。 骆家两个教授,那就很恐怖了。他们一个在社会学领域一个从医,比谁都了解同性恋,但人死自家门口了,过不去了。尤其是对于一直乖乖崽的骆弥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骆弥生在家里被收拾个底儿掉,愣是一声不吭,第二天回来没事儿人似的,他们的生活一切如常。还是林阳给他通风报信,说老梅快被他爹打断腿了。 那时候李和铮还只是个翅膀不硬的学生仔,除优秀的学业本身外,最大的成绩是连年获胜的辩论赛。他想这可不行啊,他自己单枪匹马去见人多像一对苦命鸳鸯,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你若折他翅膀我毁整个天堂”,好赖自己家也算是拿得出手的,转头求助父母。 两家家长颇为正式地进行了一次会面,席上骆家全员到齐,骆弥生的姐姐骆叶月最兴奋,越过脸色铁青失了体面的父母,和他老娘艾瑞娅相谈甚欢,最后强行把鸿门宴变成了……见家长。 知道这事的林阳大呼小叫,说你们本来也领不上证,这样岂不是相当于过完明路了,你俩已经…… 那有什么呢。李和铮想着,见了家长该分手还要分手,结婚了还能离婚。 同居在某些时候能代表事实婚姻,他也算是英年早离过了。 骆弥生偏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李和铮皮笑肉不笑,“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你老婆生孩子了?”骆大夫真行,这种烂梗也要接。 “我老婆可生不了孩子。”李和铮跟着贫,贫完只想把舌头吞下去。 ……艹。 骆弥生另一侧的手抓紧了西裤裤缝。因为知道他只是纯粹的贫,更显失落。 李和铮没心情多说,他们便只是沉默地驱车前往骆弥生家。 “你现在还有能穿的西装吗?” “没有。几百年穿不上一次。”李和铮打个哈欠,“什么意思,学术论坛也要穿正装。” “今天去买?” “……你不是吧。”李和铮挑眉,“有必要吗?” 骆弥生方向盘一转,下了环路:“去一趟skp吧。” 李和铮没脾气,摇下车窗点烟:“方向盘在你手里,你说什么是什么,我当我被绑了。” 于是就这样,下班后的李老师被旧情人绑着,去阿玛尼选了两套新西装。骆大夫对精英风的穿搭极有经验,像个无情的服装指导,进店不用sa推荐,给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精致到领巾袖扣,全置办齐。 常年卫衣牛仔裤的人浑身不适,强撑着耐着性子,试好了就脱,也没穿出来给指导看。试衣服试得精神出走,一个没留神,骆弥生去刷卡了。 李和铮:? 被sa毕恭毕敬地送出店门,看到账单上六位数的数字后的李和铮:?!?! “不是,哥?”小叔叔一震惊开始乱叫,“你真是我哥,你这是干嘛呢。” 骆弥生被他一个字叫得眼角抽抽,笑出声:“哎。” “滚滚滚蛋,”李和铮受不了了,掏兜摸手机,“几年不见你变成资本主义了,来,拿来,我再看看是多少钱……” 骆弥生把小票拿走,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垃圾桶。 李和铮:…… 他无奈,记得大概数字,反正超了二十个了,点开他对话框,输入了二十万要转,一笔竟然限额。 李和铮气笑了:“艹,我他妈平时是真不花钱。你这搞得我如坐针毡了。我啥家庭条件啊我买两身衣服顶三年房租?快点,给我卡号,闹呢。” 骆弥生提着大袋子,心情很好,高岭之花的面相柔和,躲开了李和铮抓过来的手,同他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你把房子退了住我家里,就能把房租钱省出来了。” “那倒也不至于,虽然没你骆公子阔气,住个房还是住得起的。”李和铮不接他话里的意思,“行了,不闹了,你发我卡号,不然我可睡不着觉了。” “别跟我算这么清楚。”骆弥生移开目光不看他,“阿和,你接受不了,就当我是老同学送给你平安回国的见面礼吧,送晚了点。实在想还礼……饿了,请我吃饭。” 有来有回的交往只会无限拉近彼此的关系,李和铮花了几秒钟考虑要不要翻脸得了,对于他们这个现状来说,终止关系的最好方式竟只有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之前……他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骆弥生怎么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都没有呢。 对上骆弥生镜片下期许的目光,这脸翻不过去。他们两个加起来六十多岁,摔了东西面对面地说绝交早十五年还干得出来,现在真拉不下脸,也没精力。 李和铮举手投降:“想吃什么。咱吃个贵的行吗。” “听您安排,李老师。”骆弥生微笑着走近他。 两人拔脚上了顶层的一家黑珍珠餐厅,一顿饭花了李老师四千多,想想都不够那衣服的零头,长长地叹口气。 而这如坐针毡的情绪延续到了他进到骆弥生家里。 “骆公子,士别三日,”李和铮环视着这个目测三百平的大平层,极简风的装修显得更空旷,啧啧摇头,“自己一个人住得过来吗?这你家里藏个人都不知道吧。” “这些年我姐夫生意上很顺,我爸妈都有股份,沾光的。”骆弥生弯腰给他拿拖鞋,在看他一只踩掉另一只后,又要弯腰给他把鞋摆整齐,被他一手抵住肩膀,强硬地抬起身。 他推推滑落的眼镜,知道李和铮只是嘴上调侃,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外物,顶多是觉得欠他个二十多万的人情,会为此挂怀。 ——而他目前能要的只有这种挂怀。 “所以你搬过来住,”骆弥生趁着他的话头,“这样这房子使用率还能高一点。” 李和铮啪嗒着拖鞋,溜达着参观这个房子,感叹:“这我肯定住不了啊,走去上厕所都腿疼。” “主卧有卫生间。”骆弥生跟上他。 “我没鸠占鹊巢的习惯。”李和铮刀枪不入,“指个路,哪个是书房?咱们该开工了。” “好。”骆弥生见好就收,提上他的电脑包,拉他的胳膊,“这边。” 书房是用次主卧做的,面积大,书桌也大,两个人并排坐都很宽敞。李和铮看着通到顶的书架,左边放的书很杂,有文学有小说,右边整整齐齐码着医学相关的教材,厚得不忍直视,有原文书,还有《变态心理学》一类的书。 学生时代他们两个都挺拔尖儿的,但与他的一心向外的野路子相比,骆弥生一直是规矩的好学生,潜心学术,并志向在此。 一个医学生想读出来太难了,其中辛酸苦楚就算是旁观者都于心不忍。 同样在理想之路上退而求其次的李和铮本不想干涉他人的因果,只是此刻,站在这面厚重的知识墙前,想到身边人从前上学时的种种刻苦,突然想问了:“我记得,你说你当时是因为身体吃不消,决定辞职的,怎么了?” “没怎么。强度太大,老生病。”骆弥生正在拿书桌立架上的文件夹,“你习惯手写草稿,给。” “谢了。”李和铮抬手接过。 骆弥生脱手时扫了一眼文件夹上的贴签,面色微变:“不对,不是这个……” 他有点着急地伸手过来拿,李和铮没拿稳,反而被他的指尖触及,推了出去。 文件夹倒翻着掉下去,里面的纸张纷纷扬扬落地。 “呀,抱歉。”李和铮本能地要捡,骆弥生忙蹲下身。 瘸腿的人蹲不下去,无意识地看,不经意一错眼,在某一张纸上看到了硕大的红字抬头:关于对规培生骆弥生…… 李和铮眉心微蹙,弯下腰,一把将它拿起来,发现手里拎着的是一沓装订好的文件,这是首页。 骆弥生:“嘶,你别……” 李和铮已经看清楚了上面的字,面色沉了下去。 ——关于对规培生骆弥生的处分通知。 第18章 煮青蛙 第18章 煮青蛙 李和铮不用开口问骆弥生,红头文件标题下的第一行字告诉了他处分的原因:关于对规培生骆弥生违规实施跨专科抢救的处分通知。 他快速看下去,一页页翻,从那些复杂的这规定那纪律的大量条款中,找到了事件本身。 患者是一位35岁的女性,产后后遗症引发了继发性高血压,还有一个李和铮不认识的细胞瘤,术后,在双相情感障碍的躁期急性发作期转入科室,突发高血压危象,高压飙到了220。 文件上详细记载了骆弥生的处理过程: 14:07他播打了两通他的二线医生的电话,都占线,因为对方在处理自杀风险患者; 14:09他打通了心内科急诊的电话,却被告知降压紧急处理需要等候二十分钟以上; 14:10他启动了床边的急救设备,根据一连串李和铮看不懂的数值判断出,如果延迟降压可能会引发脑出血。 在14:12患者出现强烈心悸后,已经参加过心内科规培的骆弥生当机立断,将抢救车必备药品乌拉地尔泵入。 直到这个环节,他做错的只是越级抢救。 可见鬼的是这个患者刚刚结束了那个不认识的细胞瘤手术,体内残留病灶对乌拉地尔过度敏感,是一种突发性的特殊情况。 骆弥生泵入的剂量本是标准的,却不想……简言之就是劲儿给大了,血压降猛了,给患者弄休克了,成了抢救事故。 李和铮眉头紧锁,抬眼看骆弥生。而骆弥生低着眼睛,避着他的目光。 抢救记录显示14:14骆弥生开了乌拉地尔的医嘱,但二线医生的签字是在14:52才补上的。 出事儿后,对方更是明确表明,自己只是补了签字,同意转科,根本没有参与抢救环节。 谁来泵都会过敏,万幸人只是晕了。处分的结论是延长规培半年,全院通报批评,扣了骆弥生一万二的规培补助金。 李和铮摇了摇手里的纸:“你是因为这个辞职的?” “不全是。”骆弥生把文件夹整好,轻轻从他手里把这沓纸抽走,放回立架上,再把正确的那个夹子拿出来,“后面确实是身体不行,免疫力紊乱,老发低烧。” 李和铮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臂,盯着骆弥生:“后面还有什么?” 骆弥生避重就轻,捡愿意说的给他讲:“后来羚羊他们几个和我同期规培的联名提交了请愿书,要求重新规范紧急情况下规培生的权限。指出上级医师到现场得大于十分钟,等待本质上是放弃抢救。” “这没错。” “为了这个事,他们还开了听证会,但规章制度和临床实况永远存在冲突。如果放开这个权限,乱来的人肯定会多,所以没有结果。” 李和铮沉默。 骆弥生抽出几张草稿纸,铺在桌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放在他旁边:“你先坐,我再去搬把椅子。” 李和铮没动,等他回来,看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骆弥生眨巴下眼:“没了。我没受到其他处理……你看,我执医还在,也有处方权。” 李和铮一点头,不再多问。诚然,他有点替旧情人不痛快,但也止步于好奇。 原来分别后,他们经历了许多差不多的事。 骆弥生让李和铮坐在书桌原配的靠背椅上,自己坐搬进来的餐桌椅,打开电脑,找到去年他代表校医院出席发言,针对在校大学生心理问题临床一线的报告范文。 李和铮一看见这种报告文学就一个头两个大,眯着眼睛,一手抵在嘴上,强行让这些内容灌进脑子,文字工作者的被动技能自动触发——拆稿子。 骆弥生安静地等了他会儿:“看完了?” “昂。”李和铮叹口气,“知道怎么写了,但不想写。用ai吧。” 骆弥生忍俊不禁:“用我也可以。” 李和铮老实不客气:“我列观点,你执笔?” “嗯。” “算了,那我也太欺负你了。”李和铮拿起他的钢笔,拉过草稿纸,先试了试笔头,定睛看,老玩意儿了,一起买的,现在难找像他俩一样执着于钢笔的人。笔身上掉漆的地方有修补的痕迹,“还是它?没用坏啊。” 骆弥生看他:“我一直很长情。” “得了。”李和铮对他的一语双关闭口不言,在草稿纸上唰唰写起来。 字如其人,李和铮的笔迹龙飞凤舞,潇洒苍劲,形似草书。骆弥生作为医学生,学写处方也练了一手难认的字,他两个人的笔记本,除了彼此,别人都很难辨认。 骆弥生凑近他,像从前坐在图书馆一起写作业那样。窗外树影摇曳,暗蓝色的窗上倒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安静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墨水流泻变成文字的声响,早已远走万里,仍似年少。 “尊敬的各位同仁,亲爱的同学们……”约莫二十多分钟,草稿纸一页写满,李和铮念出来都觉得浑身不适,瞬间中二病发作般,“开头必须这么说吗?没有开场白不行吗。” 骆弥生沉浸在静谧的氛围里,睁地盯他片刻,才点头。 李和铮挑眉,勾起嘴角,笑得有点痞气:“看什么呢。” 骆弥生脸热,忙摇头。 李和铮不管他,重新看自己的草稿,继续念了两句:“作为一名曾经在战地一线摸爬滚打的记者,如今站在讲台上的教育者,我始终坚信:战地报道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人性的丈量……我操,真不要脸,还教育者。” 骆弥生噗嗤一笑:“你现在就是。” “自己都听不下去。”李和铮起身,伸懒腰,“剩下交给你,尊敬的骆老师。我把微信挂你电脑上,你帮我润润,要发给谁审我也没记住,你看着来。” 骆弥生直管点头。 李和铮垂眼看看他,笑了:“你说你这么大的房子,咱俩别挤一张床睡了。给我找身睡衣,我睡客房,洗澡去。” 骆弥生:……? 大意了。果然还是应该去住他的出租屋,一居室,只能睡一起。 客卫里,李和铮拿到了骆弥生从衣帽间里找出来的、自己十年前的旧睡衣,看着干净柔软的布料,不明不白地又叹了口气。 —————— 论坛选在了雁栖湖会展中心举办,于23号世界读书日开幕,为期三天,李和铮的汇报被排在第二天下午。届时无数大咖云集,媒体扎堆,各大高校也选送了学生代表队参会。 久不在国内工作,应该说从没在国内真的工作过的退休叔叔被这种大会草台班子的程度惊到。出发前一天才报完参会人员的z审、车牌号、是否住宿等信息,录了门禁刷脸,临下班才把打印好的车证送到各个教研室。 依然在借宿中的李和铮靠坐在骆弥生家客厅的小水吧上,百无聊赖地踩着高脚凳转,啧啧称奇:“我以为这种级别的大会都提前紧锣密鼓了,怎么都是现挂的?” “是,而且议程还会现场更改,你上台的时间可能有变,要时刻盯着群里通知。”骆弥生从厨房里出来,把煎好的牛排摆到他面前,“你就在这儿吃?” “我都行。你这搞得我都舍不得走了,”李和铮从他手里接过刀叉,调侃,“每天吃饭有人管,上班车接车送,衣服都不用自己洗。” 骆弥生立刻抬头:“把房子退了?正好被淹了,你不算违约,押金也得全额退你。” 李和铮笑笑,慢条斯理地切牛排:“麻烦你几天得了,你还真打算一直这么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真的,阿和,一点都不麻烦。”骆弥生坐到他对面的高脚凳上,认真地看他,“我们以前也这样。” “你说得我多不是人呢,洗衣服拖地我也会干的好吧,只是做出来的饭人不能吃。”李和铮回敬他。 骆弥生只是微笑着看他,眉眼柔和,冷然的镜片挡不住他眼中的期许。 ——他不是第一个瞬间意识到他现在是一只被骆弥生用温水煮的青蛙。骆弥生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所以用软的来,一般情况下他很难被惹毛,不会红脸。 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因为当年他被提分手,他非要耿耿于怀,面对旧情人想复合的意图明显,他还吊着人家。 而是他真的不需要了。 不住骆弥生家,他可以住酒店。没有车接车送,他可以坐地铁——如果他想买车早买了。就连那个该死的汇报稿,没写过可以拆稿子,没有骆弥生帮他,他也可以去求助苏启然,求助教研室,求助任何可以问到的人,再不济ai一个行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是骆弥生。李和铮提前进入了给人生做减法的阶段。骆弥生、骆弥生这个人所代表的感情、存在的意义,在过去十年间被减掉,减干净,他看不到任何需要把他加回来的必要。 成年人各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骆弥生愿意做的一切是因为他“愿意做”,而他不愿意给更多多余的回应,是他“不愿意”。旧情人上了桌,自负盈亏。 不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们状态还算自然,他们之间的交往也不必刻意保持边界感,那也是多余的事——反正也没有。 李和铮扎起一块切好的牛排,递向骆弥生:“骆大夫做饭辛苦了。你不吃?” 骆弥生就着他的手把这一块咬走,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第二天大会在九点开幕,要六点钟起床,路上得一个半小时起步,还要提前收拾得人模狗样。李和铮在客房睡前,骆弥生专门来叮嘱他:“明早我叫你起,你得起。” 李和铮哼笑:“当我幼儿园?我这么大人了还赖床。” 上辈子就幼儿园毕业的退休叔叔被旧情人用担忧的目光注视后,给自己上了五点半的闹钟,起来洗澡。 等他洗完出来,骆弥生已经穿戴整齐,银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打了深灰色的领带,配上他那眼镜,十足的精英范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不顶用,一手举着发胶,另一手提着给他置办的那身十几万的行头。 李和铮笑着冲他流里流气地吹口哨:“帅啊。” 骆弥生才不会被他逗:“快换,我给你弄头发。” 全套黑西装配黑衬衫,恰到好处的剪裁勾勒起他宽阔的肩线和精壮的胸肌,腰掐得很细,西裤包裹着他的长腿,光看造型,完全标准的宽肩窄腰大长腿。 李和铮对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挑眉,偏身看了看,理理胸口绷紧的布料。什么啊,回来都懒成什么样了,竟然还有这种身材,上次试穿他只是套在身上确定能穿就脱了,没看清穿起来是这种效果。 骆弥生在后面快把他盯穿了,手里拿着暗红色的领带,本来要给他打,迟疑片刻,转身回衣帽间找出一条藏蓝色鎏金勾线的领巾,再走上前,脸红了。 李和铮配合地欠身低头,让骆大夫给他把领巾堆结在领口,再看看镜子:“怎么这么骚呢?” 骆弥生一言不发,抿着唇,转手给他换珍珠袖扣,把和领巾同色系的口袋巾两角折,塞进他的胸兜。 隔着衣服摸上他的肌肉,骆弥生的脸红得能煎鸡蛋。 李和铮看他这样儿,白弄了一副精英扮相,笑出声:“大哥,你不至于吧。也就是钱花哪哪好,人靠衣装马靠鞍。” 骆弥生还是说不出话,咬着下唇,去拿梳子,把他按到高脚凳上坐下。 平日里总是软趴趴搭在额前的头发全朝后背起,一露出整张脸,一眼看过去便知他是个二洋鬼子。 李和铮单脚点地,瘸的右腿伸长,骆弥生站在他身前,腿间。 额发都背后了,他两鬓的早白发便格外显眼,像是特意点染出的,给这张依然年轻的脸添了几分岁月的韵味。在喷完发胶等干的空档,骆弥生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抚摸过他雕塑般的眉骨,停留在那道疤痕上,抚平他断眉凌乱的毛流。 而后又沿着他高挺的鼻梁轻抚下去,停在唇边。 李和铮哭笑不得,铁灰色的眼珠流转着异彩,抬眼看他:“你差不多得了,至于吗搞这么肉麻。” “为什么长白头发?”骆弥生开口的声音喑哑,在清晨的宁静中更显磁性。 “愁得呗。好歹也算在外头疲于奔命。” 他们一站一坐,骆弥生垂眼,与他对视片刻,双手捧起他的脸,弯下身。 这姿势着实来不及躲避。 第19章 装饰品 第19章 装饰品 不好躲避也能躲避,在这个吻落下来的瞬间,李和铮朝一旁偏过脸,让骆弥生吻在了他的唇角。 柔软的,一触即分。骆弥生在他开口之前松开手,什么都没做似的直起身,退后两步,神色如常。 李和铮保持着偏头的动作没动,自下而上地看着眼前的旧情人,神色冷淡,哼笑一声:“好亲吗?” 骆大夫镇定自若,推推眼镜:“嗯。” “我不是说过,不要这样做吗?”李和铮抬手松了松领巾,站起身,上前一步,逼近他,压迫感随之而来。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站着没动:“我……收点给你做头发的好处。” 一点身高差让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睨着骆弥生,两人不动声色地对峙着。 几息后,李和铮无所谓地笑了笑,轻轻摇摇头,错开身往门口走,经过时用力拍拍骆弥生的肩膀。 这手劲儿,骆弥生被他拍得生疼,松了口气。忙追上去,拿出那双大几万的鳄鱼皮鞋,把鞋拔子一并递给他。 李和铮在门口的穿鞋凳上踩进这双皮鞋里,漆皮长头系带的,翘起来在地上转了转,鞋跟敲出脆响:“啧啧啧,你真行骆弥生,你给我打扮的,骚得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他嘴上这么说,站起身后,没看出来半点不好意思,还是那幅很松弛的样子,先一步出了家门。 骆弥生跟着他出去,看他打扮起来后瘸得更刺眼,胸口闷闷的,旋即想起来什么:“你等我一下。” 李和铮刚按了电梯,看一向情绪稳定的骆大夫神神叨叨地跑回家,斜倚在电梯门边的大理石墙上,挑眉:“又干嘛去了。” 再出来的骆弥生手里拿着一块金色的腕表,示意他抬手。 李和铮无奈,配合着他:“净弄些个没用的。这啥呀?” “江诗丹顿的。”骆弥生不听他话里的嫌弃,给他戴好,金色和他领巾上的鎏金相得益彰。 李和铮不太懂牌子,抬起手腕看了看,想也知道又是一堆房租钱:“衣服贵它贵?” 骆弥生很诚实:“它贵。不是我自己买的,我姐开完音乐会从意大利带回……” 说话间,旁边的电梯门开了,李和铮还倚得歪斜,瘸的右腿搭在身前点地,整个造型介于风流雅痞与斯文败类之间,不经意地一抬眼,和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对了个正着。 两厢对望,一片尴尬的沉默。 骆弥生站正了:“妈。” 李和铮也不得不站正,拉拉西服外套,露出社交微笑:“阿姨,好久不见。” 穿着居家服提着食品袋的江颜教授从震惊中回过神,比他们俩还要无所适从,推眼镜的动作和骆弥生如出一辙:“呃,小和回国了?好久不见。” “是的,阿姨,回来有一阵子了。”李和铮保持微笑,“回来后比较兵荒马乱,所以也……一直没去拜访您。” 拜访个屁,谁没事儿干拜访前男友他妈。 “没事,都好就行。”六十多岁的江颜跟着尬聊,打量过他又打量他俩,“我下来给冰箱里添点吃的。may和我说最近有人来借住,家里不方便,没想到……原来是你。” 这下误会大了。本来只是正常的不方便,这下好像是那种不方便。李和铮无语凝噎,要怎么解释:“对的阿姨,我就是……” “妈,”骆弥生适时打断他,“我俩要去开大会,得走了……啊不对,我去拿包。” 骆弥生转身再次进家,独留李和铮跟江颜在电梯厅里大眼瞪小眼。 李和铮干笑,主动交代:“阿姨,我也回校当老师了。我俩现在是同事。” 就是除了是同事以外没别的意思……自己都觉得苍白。对着人又不能说“您别误会”,人家心想我有什么好误会的,你们还有什么可误会的…… “噢,当老师挺好的,安全,也有寒暑假。”江颜比他尴尬得多。 从前激烈反对过,又接受了,自我说服权当另一个也是儿子;本以为他俩能好好地过下去,看他们也愈发觉得般配,后来这孩子一声不响地没影了;她本来还挺生气,又听自家儿子说,他是被儿子气跑的…… 十多年不见,曾经尖锐锋利的男孩子已经变成了成熟男人,气场全长出来,站在这里满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沉淀后的淡然,笑容温文尔雅……江颜只好又推了推眼镜:“教什么课?新闻吗。” “对,就是本系的……您和叔叔身体还好吧?” “我们都挺好,谢谢关心。你呢?”江颜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骆弥生终于提着他们两个的包出来了。 “我也挺好的,阿姨,”李和铮抬手接过自己的那个,“那我们走了啊。” “路上开车慢点。” 李和铮在她的注视下拐着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把江颜皱起的眉关在外头。 骆弥生干咳一声:“我没想到她会下来,她应该是以为咱们已经走了。” 李和铮无语到升天,自问都觉得自己有暧昧的嫌疑,有气无力地靠着电梯:“你要不去拿这个表,我们早走了。” “但很配你。” “我谢谢你啊,我不配它。” 两人都笑了。 他们上了车,莫名其妙被见了家长的李和铮瘫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先给自己点烟,骆弥生正在打导航,进来条微信。 江颜问他:小和的腿怎么了? 骆弥生沉默,自家妈妈是外科顶尖大拿。他回给她:在外面受了伤,膝盖换了一个,术后不知道怎么成这样了 江颜:带去我那里检查吧 骆弥生:嗯,等他愿意了再去 江颜:#擦汗 ……他追不到人,说不动人家,这要怎么和妈妈说。 骆弥生摸摸鼻子,在李和铮注意到他之前赶紧打好导航,并提醒:“你起来点,头发会乱的。” 李和铮根本不听,还更没好气地往里靠了靠,闭眼就睡。 骆弥生无奈,给他把车窗抬起来,怕他被晨风吹着。 出门前耽误的这会儿功夫,抵达会场停好车,他们是最后一批去签到处领参会证的,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认识的同僚。 李和铮把嘉宾证随便挂脖子上,一手抄在裤兜,在人来人往的正厅里帅得很乍眼,鹤立鸡群。而他只是看向那些挂着工作证扛着摄像机的媒体兄弟们。 骆弥生填完他们两人的签到表,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痒了?” “有的人就是天生牛马命。”李和铮故作夸张地叹气,“让我站台上吹b,我不乐意。还不如让我扛个机器,提供一下传播服务。” “但拍这个你也不愿意。”骆弥生中肯的。 “可不是吗。”李和铮笑笑,异域风情的浓颜与享誉国际的中式华贵装修珠联璧合,仿佛他天生就该出入这种场合,而不是趴在枪林弹雨的污泥里。 骆弥生移开目光,引着他往主会场里走:“一个不幸的消息。大会的新版议程,你我下午都要参加青年教育工作者如何顺应时代浪潮的主题圆桌会谈。” 李和铮脚步一顿,满眼震惊:“扯呢吧?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骆弥生忍俊不禁,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里带他:“忍一下吧。而且我在会谈的名单里看见一个熟人的名字。” “苏启然?”李和铮刚要松口气,有老苏在,学术也是轻松学术,有他的扯淡打底,他们说啥都行。 “不是,唐未徊。” 李和铮:…… 气不仅没松,堵回来了。李和铮气笑了:“那种闷葫芦也能会谈上了?我怎么记得他从来不参与任何媒体活动。再说他就修个金缮他跟学术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教育谁了?” “学术不光是学,还有术。”骆弥生自己说得也觉得牵强,“可能……也就咱们这个年龄段稍微有点成就的,都能当个代表吧。” 李和铮除了想死没别的。现在把他空投到加沙吧,他绝对能管控好他的ptsd…… 他们进入主会场时主持人已经结束了开场致辞,第一位嘉宾上台了,两个人猫着腰去前排找印有自己名字的座椅,李和铮又要弯腰又要瘸腿,更显眼,走了两步索性直起身,光明正大地迟到。 骆弥生的座位被排在他斜后排,隔了好几个人,他们分别落座后,李和铮的心终于平静了许多,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开始听讲。 ——这不尽如人意的、可怜的退休生活。 他浑身是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在挂满花里胡哨装饰品的大厅里,听被花里胡哨的辞藻包裹起来的学术成果,这些人类先锋精神也成了人们彰显自我成就的装饰品,学术不下一线,开论坛不过是走个过场。 闪光灯声不绝于耳,总控台后人们忙前忙后。他知道,为了这样一场大会,各家媒体的工作群里会马不停蹄地工作,图片直播同步编写通稿,视频素材两小时导一次,导出去立刻安排剪辑…… 那样的工作他虽然喜欢,但他干不来。哪怕他不需要写通稿,白逐雪只需要他回去写深度稿件,他也不愿意做。 而这样的工作虽然多余,却是他能干得来的,也只能这么干,因为他再也吹不了带着硝烟的风了。 可惜这段经历,之于他,不过是人生中可有可无的装饰品,摘掉就丢了。包括……不远处的那个人。 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了一个多小时,实在不行了,起身准备去洗手间,再去外头抽根烟。 他站起来转身,和不知道是不是老盯着他的骆弥生对上眼神,冲他点下巴,示意自己要出去。 骆弥生跟着他起身。 两个人像坏学生一样溜号儿,出了会场,李和铮无奈:“干嘛跟着我,你也去?” “怕你跑回去。” “扯。” 李和铮还是单手抄兜,西服笔挺,头发也没睡乱,大厅里很多在拍场照的摄影师都冲着他端起镜头。而他神色懒散,不紧不慢地拐着往卫生间走。 要进门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看清彼此后,李和铮脚步猛刹,骆弥生撞上他,撞得他晃了晃。 而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骤缩,变了脸色。 第20章 复合了 第20章 复合了 对着身前那个人,李和铮背在身后的手抓紧了西装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把挺阔的布料抓皱。 几乎从未见过他情绪刹那间这样失控的骆弥生,当下注意到他正在极力克制,便抬手,握上了他的手。 被柔软温热的掌心包裹,李和铮绷起的肌肉慢慢放松,失态是转瞬即逝的事,再看向眼前人时,一切如常,露出笑来:“辉哥,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能被他叫“哥”的人可不多,这个字对于他而言跟年龄没关系。骆弥生好奇地越过他的肩膀朝前看。 一头白灰色短发的周泽辉看起来四十多岁,脸颊上有疤,皮肤黑,有种充满侵略感的野性,像草原上等待捕猎的豹子。他本来正在甩手上的水,动作停了好一阵儿,才又甩了两下。 他上前两步,特别不讲究地手在墨绿色的西装上擦了两下,冲着李和铮伸出来:“照和。” 见面叫笔名,这么大反应,骆弥生明白了这是什么人。他安抚地捏了捏李和铮背在身后没松的手。 “咱们挡门了,来这边。”李和铮在他伸手的同时让开卫生间的过道,顺势没有去握他的手,连象征性地目光往下移移都没有。 而后,他把身后还握着他手的骆弥生拽了出来:“介绍下,这位是周泽辉,我在哥伦比亚驻站时的头儿。辉哥,这是我对象,骆弥生,你叫他may就行。” 骆弥生脑子里“叮——”:他说的是对象,不是前对象,说明自己又变成了一块挡箭牌。只是不知道挡的是什么,难道又是他在外招惹来的烂桃花?看着不像,烂桃花不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 骆大夫脑子转得飞快,剧本来得突然他接得稳当,演技毫无破绽,一手还被李和铮牵着,另一手已经伸出去,得体地握住了周泽辉尬在空中的那只手:“辉哥你好,前些年阿和承蒙你照顾。” “啊,你好你好,”周泽辉笑着握住他晃了两下,“may,原来老听照和提起你,我记得,你好像是医生,对吧?” ——那这不是客套话,竟是真提过他。骆弥生含笑点头,心头微热。 有人经过,李和铮没松开牵着骆弥生的手,把他手一起背到身后。单腿受力站着,身子一歪,本来是瘸,这扮相下显得痞气,冲着周泽辉笑得很程式化:“辉哥你回来了也不招呼我一声,咱们聚聚?” “悖我可不像你,活儿肯定得多干,毕竟我没退路。”周泽辉目光跟着他的手走,再看他的脸,面色不大好看,“也就偶尔回来参加一两次这种大会,增加履历,算临时休假,休几天就走。” “这种大会有什么可镀金的。”李和铮只笑,“还不如多写两篇报道。” “没办法,你知道哥哥才疏学浅,咱们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我这不还想往上爬,可不多混点经验。”周泽辉抬手点点他,笑骂,“你小子,还是这么傲。” 李和铮语气平淡:“哪儿的话。傲不傲的,做什么事儿都不亏心,别背了良心就行。其他的,我没什么要求。” 周泽辉盯着他的脸,目光称得上阴沉,又隐含着戏谑:“可不是吗?咱们出门在外,生死有命,做事当然全凭良心。” 李和铮不卑不亢,迎上去:“说得是,问心无愧就行。” 这两人唇枪舌剑打哑谜,骆弥生听个七七八八。从前李和铮很少当谜语人阴阳别人,辩手习惯单刀直入,哪怕不够圆融。他只有气得牙痒痒的时候才说两句反话。 现在的他俨然早已成了场面话大师,社交起来滴水不漏,这会儿,他在这个人面前不留情,说的每个字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看起来被这个辉哥愧对过。 哪种愧对?骆弥生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李和铮以为他是发送了不想聊的信号,会错意地捏他手回应:“那辉哥,我俩就先去放水了,你赶紧回去吧,咱得空儿再聊。” “啊,行。”周泽辉抬手想拍他肩膀,被他拽着骆弥生不动声色地避开,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骆弥生只好回过身,挥挥手。 周泽辉再次尬在空中的手也朝他挥挥,看他两人在转角消失不见,盯着那片空气,神经质地冷笑两声,转身也走。 进了卫生间的李和铮,当着两个人的面,把骆弥生拽进了一个隔间里。 骆弥生:…… 真是好gay的行为。好端端的学术大会真是有伤风化。他默默落锁。 李和铮垂眼站着,安静地等待这个狭小的空间给他充能,想起安全屋的概念,定了好一阵儿,才低低叹口气:“真他妈晦气死了。” 他很少这样直言,骆弥生担忧地看他:“那个人……” 李和铮摇摇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疲惫,后退两步,靠在隔间的木板墙上。 骆弥生迟疑着想开口。 李和铮双手抱臂,闭着眼睛,有天眼似的:“你如果要说担心弄坏头发,我就揍你了。” 骆弥生摸摸鼻子,心虚,确实准备说这个来着:“好吧。那我能问吗?” 李和铮没问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甭多想,我跟他没什么感情纠葛,在外头活命都费劲还扯那种淡,犯不着。只是在工作上还有一堆撕扯不清的烂事,我是换完膝盖后去的哥伦比亚……算了,不想提这个。至于你……他确实对我有点意思,而且他这人吧,挺那什么的。” 骆弥生懂,看着确实不大像正常人。不用心理学角度判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他的腿伤果然还有别的问题,根本不是术后后遗症这么简单。 但他没开口,只是安静地听李和铮继续说。 “为了拒绝他,我说我对象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呢,他是个天才医生,之类的。只要看他意思不对,我就讲一两件我们过去的事。” 骆弥生垂眼,苦笑:“我早就当上挡箭牌了。” “也不全是。”李和铮像猫头鹰,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在想着你。想到你,挺伤心。” 一句话说得骆弥生感觉自己要心碎。 “你……”他鼻头都发酸,时间和经历能让一个犟种吐露出他的伤心处。 李和铮看看他,笑了,终于放松下来,冲骆大夫摊手:“所以,我为了让我别伤心,把那些都放下了。时间长了,早习惯了。” 骆弥生冲他张开双臂。 一模一样的情境,李和铮要这样抱他,而他没放任自己去接受。现在的李和铮明显也需要。 李和铮便上前,没有回抱他,只是弯下身把下巴搭在他肩头,没处放的双手抄进了裤兜。 “受委屈了。”骆弥生拍拍他的背。 “是啊。”李和铮的下巴颏搁在他肩膀上,说话时顶得脑袋上上下下,像僵尸与大夫耳鬓厮磨,“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一直建议我们保持距离吗。” “怎么说。” “正常人都知道旧情人不做朋友,我们常常待在一起,别人默认我们有一腿。当然了,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只是感情诉求不对等,对你不公平,我也不需要。” 骆弥生想了想,收紧抱着他的手臂:“你是现在需要得太少了。慢慢来,你会重新有其他需要,别拒绝我。” “唉。may,你原来不这样。”李和铮直起了身,面上已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过的痕迹,好整以暇地笑,调侃他,“是不是年纪上来了,人都会变得有点爹。” “我好歹也要三十岁了。”骆弥生先拨开了门锁,“去抽烟吧,再待久了别人以为我们在干嘛。” “咋,又可惜上了?”李和铮痞笑。 “是挺可惜。”骆弥生跟着他一起跑带颜色的火车,“希望以后能试试。” “哈哈哈你……我操。” 在常开国际性大会的会展中心的……男卫,两个西装男从一个隔间里挤出来,和一个躬身洗手的唐装男在洗手台上的镜中对视,卫生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穿着藏蓝色唐装的唐未徊袖口挽着一截鸦青色的边,越发衬得腕骨白皙而有力,让人不由得把视线聚焦在那双正在被水流冲刷的手上,它们修长、指节分明,在水花中翻转,灵巧如柔荑。 他慢慢直起腰,率先移开目光,垂首,掏出一块苏绣的丝绸手帕,擦净了这双被上了千万保金的手,才转身面对他们。 李和铮根本不想面对他。 ——怎么净是这种让人误会八遍不到天黑的事儿?!显得他们清白得很亏啊! 知道这对便宜兄弟向来不对付,骆弥生压住尴尬,率先打招呼:“唐老师,好久不见。” “骆大夫。”唐未徊冲他礼貌点头,声线冰冷如玉石,眼瞳黑得纯正,亚洲人少有这么黑的眼睛,皮肤又白,配上他国风的扮相,全是非遗传承人的包袱。李和铮从小就觉得他是从哪个大墓里爬出来的,是水银打多了行为才刻板。 两人打照面,一个牧魂鬼,一个要被逮走洋鬼子。 他俩人懒得跟彼此说话,装都不装,见到就算问到,骆弥生只好继续打圆场:“我们……准备出去抽烟,唐老师一起吗。” 李和铮心说解脱了,大家客气一句得了……唐未徊竟然会点头! 就这样,三个人站到了会展中心的门外的吸烟区,唐未徊没带烟,抬手从李和铮的烟盒里抽走一支的同时,看着他,问出经典问题:“你们复合了?” 人类这么爱八卦,连不像人类的冰块儿男都关心这个。 李和铮对他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角:“是啊,复合了。” 骆弥生被一口烟呛得猛咳嗽,顾不上狼狈,一双杏眼瞪圆,看向李和铮。 什么意思?! 第21章 演说家 第21章 演说家 骆弥生失态得太突然,李和铮无奈地抬手给他拍拍背:“你这样不就露馅儿了吗?” “你没提前跟我说。”骆弥生从咳嗽间隙挤出话来,“我以为你……” “我刚决定的。以后有谁再问这个问题,我就这么答。”李和铮耍无赖,掐着烟的手向前一摊,“反正你也不听我的,越来越多人看着我们,我还得一遍遍地解释。人以为我们有病,既不复合,还搞暧昧。” 唐未徊看着他俩表演,抓住了这一句:“所以你们在搞暧昧。” “去。”李和铮冲他挑眉,“以前不见你这么多话。” “最近多了新的人生体验,适当关心一下你。”唐未徊冷冰冰地说着貌似很有人情味的话,灭了烟,也不等他俩,率先回会场去了。 “我是不是今天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李和铮看向咳得脸通红的骆弥生,本来情绪不高,想刺人两句,看他这稳当人被迫摘了眼镜,掏兜找纸,要去擦咳出来的泪,突然觉得特好笑。 他抬臂圈住他的脖子往这边带,小男孩打闹的姿态,骆弥生脚下踉跄,往前扑,搂住他的腰。他另一手用袖口,猫洗脸似的去给他擦泪。 “哎你衣服……”骆弥生挣扎着往后躲,重心不稳,李和铮还有一条腿还不好受力,两个西装男像圆规一样,上头束着,底下晃晃悠悠地在大门口转了两圈才站稳。 “衣服啥啊衣服,这一天就知道衣服头发的。”李和铮给他把泪擦干净,哼笑,把他从怀里推出去,“瞧你那点出息。” “你下午还要上台,我有义务监督你的形象。”骆弥生站正身,重新戴上眼镜便恢复了常态,抬眼直视他,“所以呢?” 李和铮了然地笑了笑:“想听什么?” “我当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了。”骆弥生下医嘱般沉着地确认。 “不论我给不给,你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有什么区别。”李和铮手里把玩着刚才蹭掉的嘉宾证,漫不经心。 “那,比如,羚羊问我们有没有复合,我应该怎么答?” “套我话呢,骆大夫。”李和铮转身先往餐厅的方向走,“随便你怎么说,你我心知肚明就行了,无所谓别人怎么想。” 骆弥生在原地顿了片刻,体味他的意思,并把这视为某种进展的信号,追上去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你饿了?” “这会儿回去也结束了。”李和铮最擅长无视一切规章制度,上学时候听讲座他不去,现在来开大会了,更没人能管他了。 骆弥生自然是跟着他,两个人光明正大地提前开饭,在临湖的自助餐厅里消磨时间,欣赏怀柔的青山绿水,正午依然有空鞯奈砥。 早上一通穷折腾,这会儿两人心情都很安宁,等骆弥生想起来自己刚才在会场里给手机开了静音时,他的电话已经快被打爆了。 骆弥生:…… 李和铮靠在椅背里,双手后垂,布料都朝后抽,身上绷起的肌肉线条惹眼,人却百无聊赖地咬着叉子,挑眉看他:“咋了。” 最上面是大会总控组的负责老师,骆弥生对自己无奈,先给这个回。 电话秒接,一口京片子轰炸:“哎哟骆老师!您老人家可算接电话了!您和李老师去哪儿了?快快,下午圆桌要用的背景图,就差您俩的了,哎哟喂!怎么就找不着人呢?!” 骆弥生头大,他没有过这种不靠谱的经历,跟着某人跑路出来搞成这样,感觉无地自容:“实在抱歉老师,李老师和我在一块儿,您说要什么图,我给您送过来。” 李和铮不明就里地继续用叉子扎起鸡翅啃。 骆弥生一边和人家说话,一边受不了地拿起餐巾纸,把他的叉子抓过来,鸡翅用纸包着,重新放他手里。 李和铮:…… 他嘴角抽抽,把鸡翅扔了,一手在脑袋边上指着转了转,点了点骆弥生,问他是不是有病。真当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幼儿园吗,这也要管? 骆大夫完美呈现打电话的人没脑子,顾不上回应他,李和铮多少听出他们俩差点错过交下午要用的东西,半点不关心。 谁让大会要现挂,活该找不到人。 骆弥生起身示意他跟上。 李和铮考虑起现在原地辞职的可能性。想归想,还是跟上了。 他们回车里取电脑包,西装革履的骆弥生拎着他俩的包一路狂奔,李和铮在后面不紧不慢地一瘸一拐。 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会觉得有骆大夫代劳挺好的。如果没有骆大夫,他只能自己干了——他自己也不是干不了。 啊,感恩的心。 不能再想了,再想容易给前男友发好人卡。 李和铮对自己笑笑,不管骆弥生已经跑没影儿了,又靠在大厅门口,赏着山景抽着烟,象征性地回了回满世界找他的消息,等了二十多分钟,骆弥生给他打电话,才慢吞吞地挪回会场里。 下午的会谈说是圆桌,实际上是在偏厅里的舞台上摆了一长排沙发,桌子都没有。不知道是谁排的座位,这么一群小于等于四十岁的“青年学者”聚集起来闲扯淡,李和铮竟然是c位,左手是骆弥生,右手是唐未徊。 李和铮在台侧候场,看着大屏上他名字上面的头像,居然是他在刚果金时头戴遮阳帽脸涂迷彩肩扛摄像机远眺的侧身照,一眼望去极其刚毅,好像他扛的是一门火箭炮马上要冲锋陷阵,立马被尬住。 “艹,有病吧?” “你照片刚交上去,骆大夫从你电脑里挑的。”唐未徊活见鬼地出现在他身边,一袭唐装双手背后站得笔直,比他这二洋鬼子更像李连东的亲儿子,手上就差拎顶鸟笼。 “我说骆弥生有病吧。”李和铮睨他一眼,“你怎么转性了。” “我有人情要还,得来。”唐未徊言简意赅,不多说自己,转眼也睨他,“想好说什么了吗,只有你的材料不是自己备的。” “悖要说临场发挥,这辈子没怕过。”李和铮嗤笑一声,“就是不知道什么颗粒度,主题不是教育顺应时代浪潮吗?我怎么知道浪潮是什么,我怕我聊点不能播的。” “和骆大夫提前对对。”唐未徊善意提醒。 “那我谢谢你。”李和铮根本不听。 “没事。我挑了几张你原来的作品,你看着讲。”交完所有东西的骆弥生终于从总控室里钻出来,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他理过自己的头发,拉平皱起的西装。而后径直抬手,把李和铮额发掉下来的一缕用手指捻在一侧,仔细捋,活像化妆师给艺人补妆。 李和铮本能地想躲,看到唐未徊冷眼看着,不躲了,冲他咧嘴一笑。 唐未徊移开目光,心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幼稚,没半点长进。 李和铮心中也暗爽,想你这冰块人打了半辈子的光棍儿,我好歹还有个前男友。 骆弥生把他俩人的目光交汇尽收眼底,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主持人会给话头,”他对着两个人提醒,“咱们就讲个人经历,结合现在教学中的实例。” “道理我都懂,我为什么坐中间?我才当几个月老师。” “因为你有普利策。”骆弥生中肯地,“这个大家都得认。” “喔~”李和铮冷笑声,“非遗也不行?” “嗯。”唐未徊接话。 ……不想多说了。 人总是这样,困在讲台上时想念草原上不停歇的风,这会儿不得不坐在聚光灯下扮演“教育者”说冠冕堂皇的话,又觉得不如站上讲台来得亲切。 他以为自己是足够了才回来,回来后才发觉,他总是不知足。 李和铮兴趣缺缺,便保持沉默。他不说话,骆弥生和唐未徊也没必要尬聊,等别的参会老师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三个安静的人。 本就踩在地毯上没声音的大家都不由地放轻了脚步,一起沉默。 戴着耳机举着对讲来提醒备场的现场导演冲过来,冲进一片鸦雀无声里,脚步迟疑,满脸茫然:“老师们……准备好了吗?” 李和铮笑出声:“您看我们都紧张得不敢说话了,赶紧开始吧。” 大家都笑笑,这才交流起来。 台下的机位都就位,主持人在台另一侧比手势,舞美在对讲里喊变光倒计时,骆弥生在导演的示意下,把李和铮推到了最前面。 新晋李老师上次登台是去领普利策奖,这回竟然伪装成教育者了,自己都觉得招笑。 他在主持人说完开场白后,从容地迈步上台阶,在瞩目下拖着瘸腿,每拐一步都迎着数道闪光灯,坐到了最中间的沙发上,坐下后才冲台下那些曾经的同僚们、来旁听的学生们,点头致意。 一片低低的惊呼。毕竟他今天的男模造型和背后的战士照片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李和铮双肘支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握,好的左腿收回来,瘸的右腿伸出去,比起一左一右两位坐得笔直来参“会”的,他纯粹是参“谈”的。 谈什么,全是骆大夫给他准备的盲盒。 在主持人吧啦吧啦地介绍过他的情况后,李和铮接过传过来的话筒,举在嘴边,顿了顿,先笑了。 作为此刻场上最了解他的人,骆弥生心想,这不就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想笑”的那种笑吗,真是完蛋了。 果然,青年教育者李和铮老师开场第一句就像是来砸场子的:“其实我不觉得我配坐在这里。我并不完全认同我教育者的身份。” 小范围的哗然,闪光灯哗哗响。 “如各位所见,”曾经的王牌辩手一句话炸场后侃侃而谈,“在过去十年间,我一直生活在战争附近,我所从事的职业在一部分人眼里,具备某种强烈的教育意义。那是因为,在我们约定俗成的语境中,战地记者肩负着揭露战争真相的使命。一旦谈及使命,它总是高尚的,英勇的,伴随着时刻准备壮烈牺牲的无畏精神。” 李和铮稍作停顿,甩甩手里的话筒,又笑笑:“实际上,对我来说,那只是在我二十岁出头不知天高地厚时,唯一能接受的一种生存手段。” 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oo@@的声响。 “那时我自命不凡,想我应当去最危险也最自由的地方,自由到连生命都不能由自我掌控,去探寻、验证我生命存在本身的意义,去过让我在二十三十乃至五十年后、回首过往,认为我没白活的那种生活。于是我去到了许多在座的各位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见到了许多人类不应该用肉眼见识的场景。” 李和铮接过骆弥生递到他手里的蓝牙线控,翻页的同时回头看。 大屏上,被放大数倍的照片撞入他的眼睛。他惊觉,他甚至可以精确地记得这张图摄制在哪里、哪天,他配了什么样的文字,传播覆盖了多少国家…… ——也门干燥荒凉的街道上,战火中的人们摆起了市集,一位老妇人的摊前蹲了两个骨瘦如柴的小孩,他们在观赏老妇人种在巨大导弹外壳里的花。 李和铮没有说话,扭身背着台下的神情肃穆,是那些震惊于他的演说的人们看不到的样子。 ——黎巴嫩难民营的孩子们在布满弹孔的断壁残垣中,有的孩子还在用砖头在地上画线,有的孩子已经开始跳格子,背后,看守他们的大兵正在给手中的机枪上缠捡来的彩色飘带。 ——染血的破旧衣服,残缺的书本,碎了的转笔刀,和一堆砂石,右上角一只沾满血污的脏手。 ——血迹斑斑的胸口特写,半块怀表中依稀可见的一家人的合照。 ——浓烟中,一片朝着镜头发射来的弹片碎片。 李和铮心想骆弥生真可以啊,他电脑里那么多照片,净挑了些能装逼的大作。 硝烟早就再次弥漫在他周身,他回去了。这些照片何尝不是定格了每个过往的他。 他出了满手的冷汗,喉咙发紧,几乎握不住话筒。 骆弥生时刻关注着他的情况,眉心微蹙,去捏他的手臂。 李和铮轻轻摇下头,平复片刻,转回了身,在再次激烈起的闪光灯下,冲着台下微笑,语气上听不出任何破绽:“所以,列位,很抱歉,作为一名新晋教育工作者,基于我过往的所有经历,我尚且没法说我在教学工作中怎样顺应时代浪潮。在战火纷飞处时代二字本身不具备意义,他们被我们的时代抛下,他们也被定义成一个时代。这浪潮中既有你,也有我。” 他又顿了顿,尽力克制着恐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为自己的演说收尾:“但我现在确有一方讲台,勉强也算教书育人。我带着我这门《战地报道实务》的编者的期待,用前人的经验、我自己的经验,去教授。而在我之后,前赴后继奔赴战区的后辈同僚们,在所谓的浪潮中,是淹没他们,是托起他们,我们没人能给出答案。新闻求真务实。以上。” 刹那间掌声雷动,许多人起立,把手举得高高的,想提问。 李和铮尽力不让自己把那些手当成投降的双手,不动声色,把被汗打湿的话筒递到骆弥生手里。 他早就自身难保。在他自己的“时代浪潮”中,实在无法回应任何人的问题。 —————— 第一天的议程不完美也完美地结束了,李和铮在会谈上的所有言论一炮而红,各家媒体忙不迭地抢时效,等他们被迫参加了主办方的晚宴、喝了十好几轮后,许多人都看到了他的短视频切条。 深耕大学生心理健康这个重要领域的骆弥生同样是被敬酒的重要对象,从宴会厅出来,已经有点喝飘了,步子晃,失了许多克制,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一直低着头刷手机,去看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李和铮。 可怜千杯不醉的李和铮一个瘸子,还得管这个半醉的前男友,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走直线。 他们原定计划是晚上要返回家里的,所以没跟教研室报名住宿,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叫代驾折腾回去没必要,骆弥生晃了晃手机:“旁边是凯宾斯基,还有空房,我订好了。” “哦,这个贵。订一间对了。”李和铮不醉,但困炸了,打个哈欠,俩人一起晃晃悠悠。 “嗯,是一间,只剩套房了。”骆弥生如是说。 “……骆公子,这回能让小的为您分担点资金支出吗?”李和铮叹口气,“包养我呢。以为哥们儿这么多年白混的?” 骆弥生便拿过他的手机,解锁——到底是哪个瞬间过后这对旧情人共享了手机电脑这等隐私的——找到自己的微信,给自己输入了一百块的转账…… 李和铮让他气得只能笑:“你家凯宾斯基套房一百块是吧?” 还没等转出来,页面一变,来电显示是白逐雪,骆弥生把手机递还给他。 李和铮无奈,只能接起来,懒洋洋地拖长声:“又怎么啦?我亲爱的老姐姐。” 白逐雪不管他贫,语气严肃:“你今天见到周泽辉了?” 李和铮停下脚步,神色立时冷下去:“你消息挺灵通的。” 身侧的骆弥生注意力总在他身上,哪怕这会儿已经不完全清醒了,仍注意到他的神色。他先看看周围,在往来的人群外看到了一扇玻璃门,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一旁的露台上。 “今天现场也有咱们的人,本来是要去跟你打招呼的,看见你俩在说话,就没过去找你,刚回来才跟我说的。”白逐雪絮絮叨叨,叹口气,“你现在怎么样?” “好得很。”李和铮眉心微蹙,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垂下眼,看着右手掌心中一道斜着的刀疤,“你打过来是专门问这个的话,谢谢关心,我挂了。” “等等,”白逐雪有点着急,“你听我的,老李,有病得治。你趁着现在去住一段时间院,整体调整好,我后面还等着你去加……” 李和铮挂了电话。 四月末的山里昼夜仍有极大温差,夜深露重,云层堆积,露台背后是重重山影,在昏黄灯火与稀薄月光下没有白日里的疏朗,反有黑云压城之势。 对上骆弥生令自己强行醒酒后的审视,李和铮定了定,才笑,嘲解地:“我看起来很需要被监护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听你们的。我没有自我判断?” 骆弥生抬起双手,不容他反抗地捧住他这只手,垂眼看他掌心的刀疤:“之前想问来着。” “我们五好公民在你们心理医生眼里是不是透明人啊。”李和铮尽力让语气如常,克制着瞬间顶到喉头的不悦,“不给人留点隐私?” ——提到周泽辉,他下意识地看了手上这道疤,这行为如果骆弥生捕捉不到,他白当这么多年的医生。 “严谨点,我是精神科医生,前。”骆弥生想缓和他的情绪,用指尖摸过那道疤,“给我讲讲,我们慢慢讲。” 李和铮想把手抽开:“太肉麻了大哥,你是要看诊,还是调情……” “砰!”身后一声巨响。 砰——砰——砰! 烟花被接连炸上天,李和铮全身僵直,灿烂绚丽的流火打破了夜的寂静,无数斑斓的色彩中,许多人欢呼着冲上了露台,而那些滑落的光,照亮了他瞬间被惊恐浸染的眼睛。 第22章 诊断中 第22章 诊断中 晚宴散场后的夜晚总多几分寂寥,突如其来的烟花秀再次烘高了气氛,冲上露台的人们在李和铮周围欢呼,拍照,对着烟花许愿。 在一片纷乱的声响中,李和铮调动起极大的心力才让自己明白,礼花炸开的声音不是空袭,身边的喊叫也不是人类的哀嚎。 他置身在一个安乐祥和的学术之夜,在空中炸响的色彩是浪漫的,这是在安全的地界儿里的一场盛会。 他的眼前还有被他爆出来的反应惊到的骆弥生。 微醺的骆大夫保有极高的职业素养,看他这狼狈的样子,眉眼压了下来。 李和铮自觉笑得很虚弱,好好的人被烟花吓成这样未免又凄惨又好笑。但这会儿着实有种虚脱的感觉。骆弥生上前一步,要撑住他。 李和铮便搭住他的肩膀,以他为某个支点,强撑着开个玩笑:“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走吧,享受一百块的套房去。” 骆弥生皱眉搂住他的腰,托住他的脱力:“你比我预想中的要严重很多。” “平时不至于,今天连环撞大运。” “呸三口。”骆弥生冷声说。 “青年教育工作者不要这么迷信。”一迈步,李和铮莫名其妙地感觉腿更疼,一挨着地就疼,恨不得单脚蹦着走的程度,“哎我操,等等等……” 他定住抻抻腿,没缓解,伸直疼,屈回来还疼:“哎不是,我抽筋了这是?” 骆弥生眉头皱得能把谁夹死:“这次回去你能去我妈那里系统检查吗,这不行。” “我相信你的医术,你凑合看看得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李和铮疼得冷汗出了满身,龇牙咧嘴地,“别没事儿把我往你妈那里塞。” “那由不得你。”骆弥生承担着他的大半重量,两人一步一晃地往外走。 “大夫,”李和铮咬牙切齿,“咱能不说这种霸道总裁台词吗。” 临时霸总继续说:“我背你。” “背得动吗你。”这回李和铮真笑了,“还嫌我不够丢人。” “这没什么可丢人的。这是你在战场上受的伤,没有人能有资格评判你丢人。”骆弥生正色,眼镜微微滑落时在近距离下看向他,眼前模糊,“何况,就算你天生是个瘸子,也没人能说你丢人。” “啊行行别念了,”李和铮哭笑不得,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你醒醒酒吧。到了酒店你就直接睡,我怕了你。” “别想蒙混过关。”骆弥生胸口堵到嗓子眼儿,语气生硬,搂着他腰的手紧紧的,生怕他会摔,“我要听你说完。” “你现在真是挺爹的。”离开了鼎沸的人声,远离那种强行欢快起来的气氛,李和铮终于缓过来点,语气平淡地说陈述句,“这样会招人烦,大夫。” “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骆弥生应了,“你可以烦我,但我是个医生。” “对我见死不救不会有人谴责你,我也死不了。”李和铮撑着他的手从外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是留着话等会儿说吧。”骆弥生收回目光,垂下眼,去看他疼得一踮一踮的腿,思索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临时入住的两个人什么行李都没带,进了套房,李和铮被骆弥生撂在沙发里,他把瘸腿伸长搭在茶几上,才终于感觉痛感减轻,自己拿手机点了盒布洛芬送来。 骆弥生给骆叶月打电话,让她下去一趟,把他们俩的另一身西装还有发胶这些必备的家伙事儿都闪送来酒店。 姐姐兴味盎然地调侃:“早上妈和我说见到小和了可惊讶了,你们进展挺快嘛。” “其实什么都没有。”对着姐姐说了实话,骆弥生转眼看看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的李和铮,“……慢慢来。” 他们挂了电话,李和铮才嗤笑一声:“慢来啥啊。一天天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事儿干。” “嗯。”骆弥生坐到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你想先去洗澡,还是先聊聊。” 李和铮在顶光下冷眼看着他,有些不耐烦地扯松了领巾,随手扔到一边:“你不困吗,熬他妈一天了。” “我没法对你冷眼旁观。”骆弥生起身收起他扔下来的衣物,“如果你觉得坐这里不想聊,我们去浴室里聊。” “你对别的患者也这样吗。”李和铮把自己从出了一层冷汗的衬衫里解放出来,接过骆弥生递过来的浴袍,随意套上,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摸摸被捂了一天的脖子,转了转头活动下,用手指把发胶强行梳开,“艹,头皮都疼。” “没有患者,是我在撒酒疯。”彻底清醒的骆大夫如是说,强行坐到了茶几上,坐在他对面,直视着他,“公平起见,你看了我的处分单,你给我讲一道疤的事。” “如果我说滚蛋。”李和铮冷冷地看着他。 “那我只能明天再问。” 李和铮叹口气,手捂在脸上:“……行吧。” 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布洛芬到了,没有热水,骆大夫正在想着给前台打电话去要,李和铮已经把药片生吞,抬手拽他,把他按在身侧的沙发上,把掌心摊开给他看。 “我这人从小没什么朋友,这你知道。以前除了你,我舍友也没跟我走很近。” “我知道。”骆弥生定睛看那道疤,当即心头一跳,皱起眉。在很危险的位置,在大鱼际区最下端,所幸看增生的程度不那么深,如果再深一点,会影响屈肌腱,再往右偏一寸会伤到桡动脉,那样这只手会和他的腿一样废掉。 “周泽辉算一个。”李和铮任他捧着这只手,平淡地也看着那道疤,“其实没那么多能讲的。我换完膝盖后第一站是哥伦比亚,那时候是去拍武装势力的暴力冲突……我觉得你能猜到。” “嗯,我能猜到。”骆弥生抬眼,与他对视,补齐了他不愿意说的话,“膝盖坏了你没被吓到,你本来不会患上ptsd,你做完手术后才知道那位同事竟然因为对食人花过敏而死。” “行,继续。”李和铮感到不自在。 他是一个已经独立很久、很久不曾与谁交心的成年男人。 此前,在他做了撤回来的最终决定后,白逐雪不止一次地催促过他赶紧去挂个安定科把病看好。 而他百分百介意被任何一位精神科医生看穿他的隐私,也不愿讲述,因为他承受不了这种“被看穿”。 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不能被剖析的,呼吸时都会缠绕的痛苦。 现下,对方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旧情人。从前足够的亲近令他多少还能耐着性子,在这个不那么美好的夜晚,听他讲出来的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在你眼里死亡本身没有区别,是否崇高是否伟大都是人为赋予的意义,但他作为一名战士,甚至不是死在正面战场上,他因为过敏死去,算不上牺牲,连骨灰盒上都不能覆盖金红相间的布。” “你为此憋屈,每天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死,这种死法不在你的‘死亡审美’里,太无力。再对比在安全的国内做完手术的自己,不仅保住了命,也保住了腿。由此,产生了强烈的幸存者综合征。” 李和铮慵懒地笑了两声:“行,骆大夫,专业精湛,妙手回春。是不是上次吃饭你就听出来了。” “是,我记住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你聊这个话题。”骆弥生摸着这道疤,“我可以继续说?” “你能直接说完还追问我干嘛,故意的。”李和铮仰头靠着沙发靠背,睨着他,布洛芬正在生效,腿上舒服多了,人也精神许多。 “如你所说,心理医生侵犯五好公民的隐私,需要得到许可。” “少扯两句。我马上就睡着了,还得洗澡。”李和铮反手拍他的手背,啪一声脆响,收回手,改为双手抱臂,防御的姿态。 骆弥生不动声色,继续他的推断:“周泽辉是你抵达哥伦比亚后遇到的第一个同事。不论他站长的身份,还是他对你……咳,对你有意思,总之,他对你照顾有加。” “而你习惯性投桃报李,别人对你示好你就不会忽视他,这一点我最了解。” “了解还是利用?”李和铮揶揄他。 “了解并利用。”骆弥生很坦诚。 “行呗,换句话说就是知道怎么拿捏我心软。”李和铮笑笑,“但你知道那代表不了什么。” “我知道。我继续说。”骆弥生压住属于个人情感的那部分情绪,继续说作为医生的诊断,“周泽辉在你幸存者综合征初期出现,你对上一位同事的补偿心理投射到了他身上。加上他的示好,你们两个很快变得很铁。” “你从业多年没怕过任何第一现场,只有在那段时间里,你发现你看待战争的视角变了。” “这你就让人很毛骨悚然了骆大夫,”李和铮终于皱起了眉,“这都是能判断出来的?心理医生是侦探?” “不是,”骆弥生只能保持着诚实,“因为你的每篇报道我都在看,你的笔触变了,思维变了,知道你那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李和铮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悦。 骆弥生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因为头一次产生对战争的恐惧,你知道自己终于得了这个战地记者群体里几乎人人都逃不脱的病。而你第一次真正剧烈发作,应该是与周泽辉有关。” “为此我大胆猜测……这道刀疤,斜着切下去,是因为,你替周泽辉挡了一刀……应该说是有人要捅他,你冲上去握住了刀刃,对吗?” 李和铮不说话。 刺挠。 真是刺挠。 “在那之后,你们两人的关系推上了高点,可周泽辉这个人与你不同。他有更明确的其他目的。” 骆弥生倾身靠前凑近他,在看诊时的一点小手段,肢体语言的诉说在逼出关键信息时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让你们的关系出现了转折,让你的症状加重?” “侦探游戏开心吗。”可惜李和铮对骆弥生的任何肢体语言都不起效果,因为曾经太亲近,这样粗浅的拉近距离起不到任何作用,并且现在的他,对他竖着一道屏障。 他笑了笑,站起身,腿不疼了,微敞的浴袍飘飘,往卫生间走:“果然。这种感觉真是差爆了。” “我有处方权,”骆弥生追上他,再次强调这一点,“不论是你的腿还是这份心病,我都能给你对症下药。你接受不了别人,我更希望你能当我是个可用的医生。” 李和铮一巴掌拍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挡住了门,冷眼看着,拒绝了骆弥生要跟着他进的势头:“大夫,慧极必伤,不要在我身上多下功夫。” “无论出于什么身份,我都不能……” 他被打断,门铃响了,闪送来的西装到了。 李和铮在下一刻反问:“这十年,你看我的报道,你有什么观后感?” 第23章 密码锁 第23章 密码锁 自重逢后,李和铮第一次对他们二人之间空缺的那十年发出质疑,以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这会儿只是话赶话到了这个当口,实际上他并不好奇可能出现的回答后意味着什么。 执着于想给他开点药的骆弥生被他的急转折带走,顿了顿:“……我先开门取东西。” 李和铮倚着门,等待着热衷于扮演造型师的旧情人把明天要用的第二套西装挂起来,收拾了他姐额外送过来的几个小玩意儿,再回来站定在他面前,已经失去了问话的兴趣。 骆弥生正要开口,李和铮打断了他:“行了。洗漱吧,我真累了。” 又一次被打断的骆弥生眨巴下眼:“但你之前问过我这个问题。” 李和铮挑眉:“什么时候?” 骆弥生一怔:“你不记得了?” 李和铮莫名其妙:“我没问过,我记得什么?” 骆弥生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随着他移开目光,消失不见。 “你先去洗澡吧,我去把衣服熨了。” 李和铮多一个字都不想说,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他有种很明确的感觉:这场没有目的的无聊游戏快要到头了。 他是追求直线结果的人。现在,所有能通向结果的环节都结束了,那还有什么耗下去的必要。 发胶洗起来很麻烦,但洗掉了舒服会加倍。 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见到了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某些画面的闪回是病理性的。李和铮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在热水的包裹中,尽量把和周泽辉相关的一切全都抛之脑后。 洗完澡骆弥生还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他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浴袍带子也不系,大剌剌地挂着空挡,晃悠着往卧室走。 身后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一块毛巾被扔到了他头上:“这天气还是会感冒的。” “别管我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李和铮没回身,抬手按住,随便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把自己扔到床上。 刚把被子踢开拉上来,骆大夫拿着一袋刚开封的内裤过来:“黑色的吗,还有灰的。” 李和铮眼睛都睁不开,仰躺着,眯着眼睛看他,刚拽上来的被子一脚被他踹开了,无声地表达了“烦死了懒得穿要么你给我穿”的意思。 骆弥生移开目光,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这个人有时候任性的点让人拿他没半点办法。 灯灭了,皮鞋声轻轻,李和铮坠入了梦境。 梦里呼啸的风吹个不停,一望无际的焦土上,无凭依的枯黄的枝桠根根分明,在他不经意地远眺时,蓦地张牙舞爪地冲他追上来,每一根都无限延伸、无限逼近,枝头是一口口漆黑幽深的枪管,是一柄柄直指他喉头的锋刃。 曝露在广阔天地间,他无所遁形。恐惧抓住了他,让他甚至无法从噩梦中惊醒。 一双手温柔地笼罩在他的耳侧,用温热的体温包裹他,挡住了那些枝条紧逼他时发出的猎猎破空之响。 李和铮跌入了更深的黑暗中,睡熟了。 对外界浑然不知,完美获得一夜好眠的李老师被闹钟闹醒后,越发不要脸,挂空挡升旗,随便用浴袍裹着挡挡,也不说张罗着避人。 好在还躺着没起来的骆大夫比他更是体面人,这距离下没戴眼镜看得更清楚的视线只往他脸上去,嗓音沙哑:“昨晚就应该按着你吹头发,现在成鸟窝了,得收拾一会儿,你又不耐烦。” “收拾呗,死不了人。”李和铮进卫生间前有些奇怪地回身看竟然在赖床的骆弥生,在他脸上看到了很明显的黑眼圈,“你没睡好?” “还好,”骆弥生低声说,“没事,你先去吧,我不敢戴眼镜了。” 李和铮笑了两声,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你不是远视眼吗?” 骆弥生定了会儿,叹了口气。还行,说的不是“又不是没用过”。 —————— 三天的学术论坛李和铮意料之内的只坚持了不到一天半,第二天上午他和骆弥生磨蹭到了十点多才抵达会场,待了一会儿就又去抢先开饭。 下午的主题演讲更是让人坐不住。那稿子明明是更了解国内职场这一套的骆弥生亲手润了两次的,教研室也已经审过的。 谁知道,他原封不动地演讲完,下场歇了没十分钟,被找过来的现场导演告知:“老师您的话题太敏感了,我们已经同步了所有的媒体,这一段素材不用不发不留档,您需要自己保留吗,我给您导一份?” 当即他便有点上头。之前折折腾腾的准备功夫白费是小事,有没有他的报道他更不在乎,但是……捂嘴竟然捂到他嘴上了。何况他说什么了,不就是探讨了战争背后人性多面的拉锯吗,连任何z体相关的映射都没提,就敏感了? 李和铮用一份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压住情绪,颔首礼貌答复删了吧删干净,起身便走。 他走了,现场导演懵了,一旁目睹了一切骆弥生上前低声和导演解释,解释完了又出去追人。 李和铮还是靠着正门的那柱子抽烟,一共没够两天这柱子都快被他擦亮了,在他面前不遮掩不耐烦:“走不走?你不走我先回了。” 骆弥生只能点头:“走,我去打声招呼,你在这等我。” 回去的路上李和铮主动要求开车,骆弥生便懂了,只能看着他先一路开回了万柳的租处,并留下一句“这两天我会很忙,要补调的课,五一还得留个算平时分的作业。” 骆弥生只能再次点头:“好,我也堆了很多咨询排期,忙吧。” 不论是作为心理医生,还是作为他的旧情人,骆弥生都十分清楚。强行的剖白是慢慢治愈他的必经之路,而他的心门坚固不可摧,每次进攻,看似有所收获,实则都会换来加倍的修复、加固。 他前面追紧了,仍不得章法,只得再次向后退半步,空一些空间给他。 而在与旧情人的无聊游戏中得到了暂时性休息的李和铮确实忙翻了天,批作业批得浑身上下四处冒烟,五一放假前的中午,许久没露面的苏启然拖着疲惫的赵晋出现在他的教研室门口。 李和铮仿佛看见了救星,立刻起身,瘸向他们。 结果,不是出去约饭,只是约着一起吃食堂。 ……食堂也行,不挑。 谁知道一坐下,苏启然就开始骂:“这个b网我是一天都上不了了,那句话是真的,你真的永远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人一起上网。” “咋了?”李和铮看他好笑。 “他这几天一直在你的短视频底下学饭圈控评呢,”赵晋说起这个也觉得好笑,“你之前那个会谈不是说得挺嚣张吗,切条发得铺天盖地,热度很高,除了被你圈粉的,也有好多网友一直在攻击你。” “还攻击上我了。”李和铮笑出声,“我演讲被捂了我还没生气呢,他们气什么?” “大哥你是一点都不关心啊!”苏启然小声嚷嚷,“他们说你装逼说你傲慢说你用身份当跳梁小丑,你说的每句话都被分析,还说你那么说的本质是看不起国内的教育……哦,连你那天的衣服都被扒了,十几万,说你还是太捞了。哎给我气的,我兄弟那是拿命换的……” “这有什么呢。”李和铮不明所以,心想那衣服大概是用美色换的,抬头看他,“网友们认知不同而已,还用你这么记挂着。我都习惯了。” “你习惯啥。”苏启然没跟上思路,“被网友们骂?” “是啊。”李和铮满脸理所当然,“我也不是第一天爱说这种话。我这种行事作风,肯定经常挨骂。挺逗,我以前有个人专栏来着,一有人和我辩,我就来劲。和人家杠多了,我编辑说我太影响社里形象了,给我把个人专栏关了,稿子只能发版块。” 赵晋笑个不停:“苏老师,你白心疼他了,他压根儿不在乎。” “现在人平时屎吃多了总是会产生幻觉,”苏启然依然愤愤不平,好端端的大放厥词,“别人说什么他都一概听不懂,只能按照自己的臆想判断,还信以为真,以为众人皆醉他独醒。” “你能不能别在吃咖喱饭的时候说什么吃屎?”赵晋嫌弃得快飞走了。 “我是一个物理老师,我吃到的物质是咖喱,就不可能是屎。”苏启然铲起满满一勺子咖喱,要喂给赵晋,“来赵老师,您尝尝这是什么味儿。” 赵晋忙不迭地躲开他:“yue——” 李和铮看着他俩闹腾得幼稚,也笑,垂下眼,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退休生活就应该这样过。如果下午不需要继续上课就更好了。 微信里,除了早晚的招呼,也没有多余的消息。 果然,剥去不必要的部分,彼此都松快。 —————— 五一假期的第一个晚上,结束值班的骆弥生和林阳约到了三里屯的某家露天清吧。 他两人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约饭频率,林阳准备要份简餐,骆弥生只要了酒。 林阳专注在菜单里,骆弥生无意识地划拉手机。 除了工作群里一些不用回复的通知,没有消息。他不会找他。 “还以为你忙着和你家李老师甜蜜蜜,顾不上找我呢。”林阳点完单开始笑嘻嘻地跑火车,“我约么着下次见面是你生日会了,突然被招幸,倍感荣幸。” “不会,没甜蜜蜜。” “怎么说。”林阳痴呆地看他脸色很差,收敛了,小心翼翼地试图转走话题,“又说你今年生日会姐姐给订哪儿了?到时候和哥去不?” “我没问她订哪里了。他也不一定会去。”骆弥生礼貌对服务生点头致谢。 “啊,为什么?” 骆弥生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因为没追上,之前聊得有点深了,有些适得其反。所以做其他事全凭他的心情。” “那你怎么还没追上?”林阳好奇,“我以为你们俩互动挺好,结果连生日会都拿不准他会不会来。” 骆弥生沉默良久,又喝了大半杯,摇摇头:“我不知道。” 林阳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大哥你要过的是三十岁生日,不是十三岁,让你追人都不会追?” 骆弥生摇晃着杯底中仅剩的酒,垂眼看着碰撞在杯壁的液体:“因为我了解他。本质上他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论当年我们是什么境况,至少分手这两个字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所以现在我没有立场做更多争取,只能选他安全范围里能接受的方式。他讨厌麻烦的事,我是麻烦事。现在他已经在反感了,强硬他会更反感。” “那你这不是知道怎么追吗?”林阳继续瞪他。 骆弥生把杯中的酒喝完,平淡得像是在剖析别人的事:“我怎么做都不会产生效果。三年前那次……现在他没有强硬拒绝我,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没必要意味着我可有可无,无论有我没我都无所谓,所以也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正式拒绝我,随便我怎么做。” 林阳震惊:“什么三年前?” 骆弥生转头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没有回答他:“他现在独惯了,和以前更不一样。我自己复盘过,其实他刚回来我们开始接触时,他对我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拒绝,是在我道歉后才这样的。” “怎么道歉了反而还不行了,”林阳持续震惊,“我怎么听不懂?” 骆弥生轻轻叹口气,平静叙述:“他会认为这种道歉是对过去所做的决定的一种否定,既然否定了、反悔了,更没聊的必要。他讨厌反悔这种情绪,向来只要直接结果。那天……我说出口后悔,但是没有用,后面好多次再想说,他都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 “而且,他前面想听,只是因为他无聊,碰上我了,拿旧事消遣。后面不想听了,是因为发现消遣都没意思。” “……不是老梅,你说你都懂完了你还追什么。”作为学生时代这段感情的顺路人,林阳有点难受。 “你俩这个思路我有点跟不上,但要我说你们两个就是都太清醒,脑子太好的人搞在一起只能是这种下场,人家糊涂夫妻能过一辈子。现在……反正你也追不住,当断则断完了。” 骆弥生又摇摇头。 在过去和未来缠织在一起混乱不清时,他们已经当断则断一次了。自那后,在人生黄金上升期中所有辛酸苦楚独自吞咽,两人都如此,他更明白,才更受困于此。 只是总觉得他还漏下了点什么。 是什么? 他给自己点了支大彩。现在这烟已经很不好买了,李和铮那天随口问他怎么搞了这么多,而后话岔开了,他没告诉他,从他们分开后,他也只抽这一种烟。 等这支烟快燃尽,骆弥生才再次开口:“他现在状态挺差的。比起他心里还有没有我,更重要的是,找到他的心,让他好起来。” 林阳冲他抱拳:“这大夫您当得,我不配。” 骆弥生冲他哼笑,起身先走了。 四十分钟后,保持着退休老人作息在九点多提前入睡的李和铮,在尚未睡踏实的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自家密码锁被滴滴按响的声音。 被吵醒的李和铮:…… 哦,忘了通知骆大夫。 密码,换了。 第24章 鱼肝油 第24章 鱼肝油 输错数字的密码锁发出滴滴的警报提醒,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有几分滑稽,像是给安静的晚上增加了一组下滑音音效。 李和铮没拉窗帘,楼距不远,对面楼上的万家灯火给予他卧室里昏暗的光线。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顶灯灯罩里灯丝的余热都已熄灭——他确实已经强行让自己入睡有一阵儿了。 既然睡下了,也没必要专门起身去给骆弥生开门。今天不是工作日,作为同事的骆老师也没有留宿的需求。 他等了等,没能直接进来的人没有敲门,整个空间静悄悄的。 李和铮重新闭上眼,而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响铃,是电话。 他没睁眼,伸长胳膊摸到它,在屏幕上盲滑,接起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应答:“嗯。” “已经睡下了?”骆弥生的声音分别从听筒里和遥远的门外传来,在夜里既清晰又模糊。 他没问为什么把密码换了,也没问新密码是什么。 “是啊。”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我现在老了,没精力熬夜。” “好。你现在睡眠不好,我给你买了两瓶鱼油。那我带到学校再给你。”骆弥生这样说着,也没要求开门。 “你自己吃。”李和铮发自内心地,“没必要都惦记着塞给我。” “我去了放你办公桌上,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你就不会忘了吃……”他说到这儿,一声轻笑。 李和铮睁了眼:“笑什么?” “没事,”骆弥生又笑了笑,中低频的震动隔着电流,抚过他的耳廓,“只是想到你就算天天能看见,也不会记得拿起它吃,有点想笑。” 李和铮沉默。 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也听得出骆弥生语气中萧索的自嘲。 片刻,他问:“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 ……怪不得。 李和铮刚撑起一条胳膊,耳朵里骆弥生继续说:“那我先回去了,你睡吧,我再叫个代驾……晚安,阿和。” 李和铮便卸了力,又倒回去:“行,那你路上看着点。” “好。”电话挂了。 李和铮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拉起被子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压在枕头里,重新寻找睡意。 迷蒙间,不知怎的,有一些模糊的画面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 他和骆弥生的第一次吵架发生在超过十年前,按理说那些画面都该是消失在忆海里了。 两人都是理性思考的人,习惯直线沟通有话直说。所以,即使都没有恋爱经验,即使都年轻气盛,正都是说话容易不过脑子的年纪,别的情侣可能会有的误会、闹别扭、矫情地猜彼此的心思,他们都没有。 他们做事永远有商有量,或者说——骆弥生知道他的脾气,明白他是个犟种,在很多时候都选择退让,尊重,顺从。他两人间,他是话事人。 年轻时的他锋芒毕露,说是傲慢不为过。明明置身顶级学术殿堂,出类拔萃者如过江之鲫,依然觉得周身都是乌合之众。仿佛旁人都是埋头苦干只为谋生,或是寒窗苦读只为镀金,触不及半分有关“理想”二字的事。 可说他是狂妄,又让人讨厌不起来,因为他有狂妄的资本,同龄的新闻生还在学触角的时候他已经在供稿写报道,校招一举考入官媒大社,别人还在找实习,他在上前往战地驻站前的培训。 当然,所谓理想早已被击碎,这傲慢也在往后十年间被消磨殆尽。 而年轻时的骆弥生,同样要比现在的这个很讨学生喜欢的骆老师傲气得多。白大褂一穿谁都不理,眼神结着薄冰,唯独对着他时眉眼柔软,收锋敛芒,称得上是乖顺。 甚至在同居前,本部到医学部之间的那四公里的距离,多是他来跑,有时候李和铮下了晚课都能看见他等在楼下,无奈地问他“我是没脚吗”,他只笑。 在这样的关系模式里,李和铮记不起他们第一次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大抵是无足轻重的事,骆弥生难得强硬一次,而他吃软不吃硬,即使是男友也硬刚上去,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骆弥生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歉,在得不到他回应时,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春日。他回头,春日的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那天应该还是穿着卫衣,袖子长,被他撸到了手肘,所以微凉的掌心直接贴在他的皮肤。 年少时的骆弥生站在树影斑驳处,穿着淡蓝色的polo衫,不戴眼镜的眼睛线条柔和,神情专注。 一如方才。 艹。 睡意不来,还送来多余的画面。李和铮翻身爬起,烦躁地抄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往小阳台上去。 当初选这个房子就是看上了这个阳台,开放式的大窗,还能趴在边上抽烟。 猩红的火光明灭,夜风有了夏日的味道。十几公里外的内城正人声鼎沸,还不到游客们休息的时候;小区主干道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归家。 李和铮前半生生长在宽松的环境中,相应的,他没有一个具象化的“家”的定义,如果他的日常是纪录片,那很少有“三口之家围坐餐桌”的镜头;在万里外,遑论这个定义,相应的,他也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情怀。 他是游子。少时做父母各自人生中的过客,青年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吹遍世界各地的风,处处都是暂栖之所,想来,唯一能让他明确定义为“家”的,竟然只是他和骆弥生一起租的那个房子。 那房子还没这个大呢。 可问题在于。 李和铮扪心自问。 问题在于,他真的不向往有个“家”。他从“那里头”搬出来了,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他搬进去,他找不到。 后半生……这个年龄谈及后半生为时过早,可如果他只有六十年寿命,现在实属人到中年。何况人这生物,脆弱得很,随时随地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得到那个被命名为“死”的结果。 在这个既定结果到来之前,把重复的路再走一遍,意义何在?每周一模一样的课讲五遍他都烦得想上吊。 那么又为什么要因为把骆弥生关外头了感到心烦呢。这不是提前决定好的吗。 李和铮追求快刀斩乱麻,从未对当前生命进程中下过的决定产生过怀疑,也从不对自己说谎。他依然肯定,与骆弥生的关系进一步肯定不对。 这下好了,好像显得进退都不对了。 才不到仨月。你可真是骆大夫煮出来的好青蛙。李和铮对自己冷笑,颇没素质地在阳台边上按灭烟头,手指一捻,烟头竟然飞了下去。 李和铮:?! 他受不了地探头朝下看。 十三层的高度刚好还够他看见,正对着单元门口的停车位上,那辆方方正正的g在夜色中像口漆黑的棺材,里头装着他们早该埋葬的过去,穿着白衬衫的骆弥生是一个小白点,靠在棺材头上,有一丁点红光闪烁。 李和铮:…… 他抬手看表,十一点多了,还在他楼下吹风抽烟。 随便吧。还是那句话,各自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李和铮转头回了卧室。 物极必反,烦到深处……自然困。 —————— 假期里人多得能堆山,正好光明正大地当几天死宅。本来不打算出门了,好容易赶上最后一天老爹老娘齐聚,向他发出召唤,李和铮回到了东城的老房子里。 他老娘艾瑞娅还没到六十,一半的白人血统让她的花期略短,但胜在医美技术发达她又很乐意往脸上招呼,以至于猛一眼看过去,以为孩子还在上小学。 小学毕业多年的李和铮得到了妈妈的贴脸亲亲,李和铮试图给妈妈来一个抱起来的转转,刚准备使力,被她喊了stop。 “回来后一直没去复查过?”艾瑞娅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膝盖,“我怎么看你走路更严重了。” “懒得去,没事,不打紧。”李和铮坐自家沙发上不好意思把脚翘上茶几,只能伸直。 李连东从厨房出来:“回来了。” 这老头子蹲故宫里修了一辈子文物,早成地中海了,还不染头发。他穿的深蓝色的居家服像是上世纪的确良衬衫,老花镜挂脖子上,做饭还带袖套。 这造型,往提前入夏穿上吊带裙的艾瑞娅旁边一站,别说不是一个世界了,根本不是一个世纪的。 爹娘如此亮相,李和铮没忍住,喷笑出声,哈哈大笑着捂住眼睛。 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的便宜夫妻对视一眼,都摇摇头,煮夫回厨房了。 “干什么这么高兴。”艾瑞娅也笑,坐他旁边。 “没事,”李和铮几乎笑出眼泪,“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你老婆生孩子了?” 李和铮:? 不是吧这烂梗都能callback! “你还知道这个呢。”李和铮这回聪明了,没接话。 但架不住艾瑞娅下一句就提到了:“我当然看过这个,我比你在国内的时间多好吗?昨天小唐过来了,说之前看到你和may在一起。” 想刀唐未徊的心第一百次到达顶峰。 “他最近挺八卦的。”李和铮兴趣缺缺。 “他工作室里去了个小孩儿,”李连东替大徒弟解释,“带着他玩儿。” 李和铮简直无法想象“唐未徊被一个小孩儿带着玩儿”是什么东西,根本不想多问,只是看着艾瑞娅:“我还不能有几个正常同事了?” “hey babe,你知道,我们通常不把old flames当成 normal colleagues.” “说人话。”李和铮无奈。 “就是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和他复合。”艾瑞娅冲他扑闪着灰蓝色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和他复合,你还不如问我什么时候辞职。”李和铮摊手。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爸在你这个年纪都生你了。”艾瑞娅也摊手。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铮又被荒谬到了,“谁生?” “不重要,为了生你他也出了一些力。” 李和铮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行别管谁生,是不是父母年纪到了天生就会催婚。连我这种你也打起主意了,况且我就算和他复合,也没人能生孩子。” “那是玩笑话,我们又不是要你传宗接代。”李连东从厨房里探出头,“想到你现在回来了定下来了,工作也安生了,该想想生活上的事,别光工作。” 李和铮又笑了,什么啊,老头子干了一辈子的活儿,竟然劝自己儿子别光工作。 李连东还说着:“小骆挺好的,毕竟知根知底,他也还有意思,你们……” 新闻工作者敏锐地听出不对,审视地看过去:“打住,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意思?” 李连东还没说话,下一秒,门铃响了。 艾瑞娅的连衣裙下摆飘飘,像只欢快的花蝴蝶,飞到门口。 打开门,露出一个提了满手礼盒的骆弥生,身姿挺拔,面露礼貌微笑:“阿姨,我来了。” 李和铮:……? 第25章 你懂吗 第25章 你懂吗 眼看着骆弥生女婿上门似的提着一大堆礼盒登堂入室,李和铮失语了。 他们对视,骆弥生面不改色,冲他点头:“阿和。” 李和铮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他,看他自然地换掉皮鞋踩进艾瑞娅给他踢过去的拖鞋里。 他把左手的递给李连东,低声介绍这是正官庄的野山参、三江源的冬虫夏草、启功的书法真迹;把右手的递给艾瑞娅,低声介绍这是爱马仕的小马包挂、谢瑞麟的钻石手链、湖田窑的青花釉里红茶具。 他太用心了。用心到让人不敢苛责。 李连东拿了满手连连说着“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艾瑞娅高兴得露出洋派表达热情洋溢地把骆弥生夸成花,抱上去也来了个贴脸亲亲。 便宜爹娘和前男友在自家客厅里上演一出上门女婿旧人新见父慈子孝……什么乱七八糟的。高校教师前男友像直播带货一样念完所有礼品。 李和铮终于气笑了,起身走向他们。 不敢苛责吗? “我的呢?”他说反话,问得咬牙切齿。 骆弥生镇定自若:“你有鱼油。” “就这?” “想要什么都有。” “想要你出去。”李和铮冲他抬起送客的手,眼神冷漠。 骆弥生怔了一瞬,旋即干脆点头:“好。” 他转身回到门口去换鞋。 李连东懵了,自家儿子快淡出仙气了竟然会冲人,况且这还当着父母的面,这样直言,这得多生气。 艾瑞娅急了,连忙要去抓骆弥生的胳膊,又回头看李和铮,看到儿子脸上的冷肃,伸出去的手拐了弯,抓回自己的胳膊上,不知道该咋办了。 骆弥生把刚换了没几分钟的鞋换回去,得体地转身道别:“那叔叔阿姨我先走了,下次再见。阿和再见。” “哎……”艾瑞娅没哎出个情由,看着骆弥生像闪现过来送了趟快递,留下满地东西,人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关起一室沉默。 一对不那么相配但很和谐的夫妻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家儿子,尤其是在他刚刚对着曾经非常相配现在非常不和谐的前男友下了不留情的逐客令后。 艾瑞娅小心翼翼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李和铮,生怕他摔了门走人:“是不是怪爸爸妈妈没提前跟你说?” “没有。能理解。你们是好心,他也是好心——”李和铮压住了情绪,这两天他自问自己已经快变回年轻时易燃易爆炸的状态了,是骆弥生搅动了他心头的死水……以这种并非老鹿乱撞的方式。 “——但我现在不需要这种好心。”李和铮耸耸肩,一瘸一拐地主动进了厨房,“准备吃饭吧,我去端。” 李连东忙跟进去。 假期尾声预想中的四人餐变成了“三口之家围坐餐桌”,对儿子的成长给予最大限度自由、或者说,专注个人到对孩子有点“不负责任”的父母,刚惹了孩子生气,根本说不出说教的话。 本来准备了一些推波助澜的话题也落空了,现在只能闷头吃,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李和铮已经恢复了常态,懒洋洋地夹菜,主动起了话头:“他之前来找过你们了?我们本来处挺好的,我没撂过脸,今天真是忍不住了。” “嗯……哪种挺好的?” “normal colleague.” “那对不起啊,爸爸妈妈都自作多情了。”艾瑞娅心虚地给儿子夹菜。 “但你刚才不应该直接……”李连东插话。 “我好说歹说让他别再搞我了,不能光好说,也得歹说吧?”李和铮平淡地扫他一眼。 “但我们都在,小骆得多不舒服了。” “我也不舒服。”李和铮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而后,他放下了碗筷,轻轻摇摇头,叹口气,“就是因为我也不舒服,所以我才想舒服舒服,妈,爸,你们懂吗?” 他们有什么不懂的。 三人互相看看,做父母的点点头,张罗着举起饮料碰杯,把这话题掀了过去。 —————— 复工第一天,李和铮踩点到办公室,毫不意外地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两瓶鱼油。 他跟没看见一样,一屁股坐上椅子,打开电脑批作业,等着开例会。 微信刚挂上去,早上骆弥生发来的早安、提醒吃早饭、提醒关阳台窗户等等事无巨细到生怕他生活不能自理的消息都未读,这会儿又进来一条,鱼油的吃法。 李和铮目不斜视,继续批作业。 他做了决定的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回头。 而这确实也是一段开始。 骆弥生开始了他退出他的视线范围外、改往他这谭死水里扔漂流瓶的计划。 有时候早上进办公室桌子上出现三明治,有时候下课后回办公室桌子上出现养生茶,鱼油上被放了一张便签纸,骆大夫的处方字:记得吃。 到了五月中旬,骆弥生投来的漂流瓶堆到了99加。 这行为,简直像初中生追人。李和铮刚从学生那里学来个新词儿:阴湿男鬼。 把这四个字贴到骆弥生那张高岭之花的脸上,怎么看都不合适。 所以说旧情人靠近彼此没有好结果,爱情可以美好也可以虚无缥缈,但执念深重会让人束手束脚。 李和铮好歹也是品尝过何为“挚爱”的,像热爱写深度稿件一样地爱过骆弥生。他知道写什么稿子怎么写最好,也知道骆弥生该是什么样子才是他。 反正不是这样。 太刺挠了。他可以不接受,但他客观地也不想看到骆弥生这样做。 但他明白,时间会冲刷一切,刺挠而已,挠挠得了。他的退休生活马上被他拽回正轨。 可在时间生效前,他得找点别的事做。 李和铮蓦地想起白逐雪的话:给她送两个能用的学生过去。 那时候他说没精力,现在有了。 李和铮摸着下巴琢磨,让他自己去抓人像是地推销售,做不来这种事。 于是他打开了论坛。 一点进去,飘在最上头的第一贴:《老李最近是不是和骆老师吵架了呜呜呜我产品没饭吃了》 ……啊? 他没兴趣点开,想起来苏启然和秦舟都叨叨过这个。 他去给自己改了个马甲:教新闻的老李。 灌水区《收两个徒弟》 楼主:不限专业,本专业最好,其他专业也行,会写文章,有观点,别ai。要高年级或毕业班绩点高点会考试能参加校招考试的,我原来的编辑要人,可别我带了你半天你考不进去,彼此浪费感情 人在教研室,发范文贴楼里,我回复到的过来找我 发送。 坐等十分钟。 刷新。 ……1427层楼? 李和铮两眼一黑。完了,天杀的白逐雪,天杀的自己。想找点事做也不能是没事儿找事儿啊! 自作自受,忍着吧。 傍晚,老师们都下班了,李和铮终于过完了帖子里所有的范文,多番对比,选到了两个笔触极有灵气的。 把过来撒泼打滚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秦舟赶走,他喝着茶,等待着开第一个徒弟盲盒。 ……进来一个面黄肌瘦目光泛着死气的女生。 李和铮一挑眉:“同学?” “李老师。”女生面色平静,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我是您回复的第一个,我叫郑b雅,计算机系研二。”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长袖衫领口上凸起的锁骨和牛仔裤空荡的裤管,想起许多难民孩子。 他没说什么,只露出个微笑:“请坐,先聊聊。” —————— 有人欢喜有人愁。 白逐雪是乐坏了,那么代价是什么呢.jpg 开始带徒弟的老李彻底过上了退不了休的生活,积攒了许多怨气。 而这种怨气在520当天、睁眼看到支付宝里多了来自骆弥生的52000转账后,彻底爆发。 李和铮诈尸般直挺挺地翻身起来,握着手机定住。 他感觉自己快坐化了,才点进全是未读消息的对话框里,郑重其事地打字,接连发问: —骆弥生,你是准备当我的舔狗吗? —赶明天我泡弟弟了你是不还要过来给我送套? —你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你想让我怎么办? 骆弥生: —…… —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是保持我的观点,我有我的想法,我在按我的来 李和铮: —请问我的意思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 —还要多明显? 骆弥生: —我明白 —但我的意思也很明显 李和铮: —…… —我这么说吧,大哥 —如果我和你再谈一次恋爱能让你放下这种不必要的执念,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骆弥生: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骆弥生: —再让我放你走吗 哦,问这个。 李和铮: —难道你现在依然相信我还能跟你过一辈子 —别逗了,大夫,我和谁都过不了一辈子了 在“对方正在输入……”的功夫,李和铮想了想,决定把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和盘托出: —不要再这样做了,我俩都不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拒绝你,显得我跟你拿乔似的,可我是真不想谈 —骆大夫,你有你的骄傲,我不想一直用这种方式践踏它,我很遭罪,我想到我还得拒绝你,我也很难受,你懂吗 —所以,放过彼此,饶了我,成吗?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 过了会儿,骆弥生没说别的,只说:周末好好休息 李和铮:…… 老白,如果我为了躲旧情人让你把我空投去加沙,你会高兴吗? —————— 入夏的热浪滚滚,在今年的气温第一次到达三十度时,苏启然热烈宣布他脱单了!宋妍老师竟然真能看上他,真是人美心善仙女下凡! 小学生作文会写夏日朝气蓬勃,夏日欣欣向荣……只有李老师一个人觉得自己在过多事之秋。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苏启然乐呵地要请大家一起吃他的脱单饭,群里霍琪说,喜事呀,正好骆老师的生日party今年也没开,大家好久没聚了。 李和铮怔住,生日……电光火石间,他才想起:5月5日,叫may的人的公历生日,整三十岁,提着大包小包进了他家,被他凶走了。 …… 为什么这么难办。 爱的背后不是恨,而是不在意。 因为不在意,所以可以平淡相处。现在无法自处了,是因为什么? 因为无法回应旧情人送来的情意,所以愧疚?他是挺喜欢投桃报李的,但他又不是圣人。 那么是什么。答案总不能是他对骆弥生余情未了吧。 ……不是的。他是惯常主动出击亲手争取一手掌控的人。如果他余情未了,哪怕是他被甩了,他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他会主动争取。 真他妈的烦透了。 李和铮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不好意思啊,骆大夫,我忘了你的生日 —[转账]52000 —生日礼物,补上 骆弥生: —人们通常不为忘了前男友的生日道歉 —通常也不给前男友转这个数字 等了会儿,他不收,也不点退还,就这么摆着。 李和铮拿他没办法,打开支付宝,终于找到了把他转过来的钱转回去的机会。 骆弥生:没必要 现在轮到你说没必要了,李和铮哼笑两声,没再说。 点开苏启然的私聊:哥们儿恭喜你,但对不住聚会我不去了,咱们私下来,我单请你和宋老师 苏启然发了两个狗头,甩来一张截图。 是骆弥生在五分钟前,和他说了基本一样的话。 苏启然: —你看看,这多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又给哥们儿懂到了 —你俩躲对方啊?一人多搭一顿饭 —哎哟喂~还不如一起吃呢~~~#狗头#狗头 吃着瓜就乐,真是贱出花儿了,李和铮苦笑。 行,他和骆弥生彻底变味儿了。 两个人都放不下是藕断丝连,两个人都放得下是海阔天空。一个人放不下,另一个人明明放下了又用因为各种各样无法归纳总结的缘由刺挠,算什么? 也许不是事事都需要答案。 放弃思考的李老师投身入更高强度的教学工作中,快到期末周了,一周上五节课的水课老师也得参与各类会议,要出题要报审要填什么乱七八糟的预申请。 还要带徒弟。哇。绝望。 而骆弥生那边也不闲着,临近期末周压力大的不光是老师,压力更大的是学生。 他被科室安排了三场心理健康讲座,心理咨询从早上排到晚上,忙碌时人容易生病,校医院里头疼脑热来输液的也络绎不绝。他只能上课、咨询、看诊,交替进行。 重压之下,人都容易变形。 骆弥生刚听一个女生的哭诉,理由竟然是,她男朋友被选为李和铮老师的徒弟了,而她还在因为期末要挂科写不出论文找不到暑假实习而烦恼。 最近男朋友的空闲时间也少了,打了鸡血,跟着李老师向前冲,虽然她也没想把自己的压力寄托给对方,可谈恋爱不就谈一个互相陪伴吗? 另一方面,一下子两个人好像去了两个世界了,感觉自己配不上他,想分手,舍不得。 从医多年的骆大夫被噎住,极高的职业素养下依然顿了好几秒,才开始聊。 关于压力排解,关于线性人生观,关于配得感,关于自我价值肯定。 结束咨询的女生肉眼可见的振作了许多,红肿着眼睛说谢谢骆老师,其实,是因为有您存在,我们很多人才敢来做心理咨询。 ——毕竟大家都知道,如果谁心理问题严重,会被劝休学,甚至劝退的,对吧。但您一直会保护我们的隐私,真的万幸有您。 获得极高赞誉的骆老师还没能说出回应,女生已经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骆弥生机械式地在预约系统里填了咨询回执,检查了今日是否还有遗漏、修改的排期,在个人工作日志里简写小结,上传,退出登录。 一口自胸中生发的浊气才呼了出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着,你觉得你配不上的是李和铮老师的新徒弟,那我呢。 我是什么。 拿起手机,给李和铮投送漂流瓶:最近天热了,注意别喝冰水。 接到瓶子的死水正在今天的最后一堂课上,距离下课还有半小时。 说实在的李和铮一直很有水课老师的自觉,除了批作业严一点,上课从来不管学生们是否认真听讲、在干嘛,自己讲自己的。 虽然在他走红校园里后有很多人慕名来蹭选修课,基本上也没什么人玩儿手机。 但没办法,从前来去如风惯了的李老师被社畜工作压得也在变形,在看到自己新收的徒弟靳垣埋头玩儿手机约么十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李和铮口中讲着的话突然断掉,神色冷了下去。 仰慕着他的潇洒随和的学生们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在总是含笑的彩色眼睛里看到冷然的不悦,被某种无法形容的气场逼到似的,一时间都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靳垣浑然不觉,眉头紧锁,还在扣字。 李和铮敲了敲讲桌,靳垣的同桌注意到他的目光投向,连忙狂拍他。 靳垣如梦方醒,脸红透了,放下手机起立:“老师对不起!” “滚出去。”李和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波动。 大家更不敢说话,在这新晋师徒俩间互相看。 靳垣脸红得发紫,极力控制表情:“老师,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 “滚出去。”李和铮重新拿起了线控,已经转身重看自己的ppt,“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桌椅碰撞叮叮duangduang一片响,在众人的惊呼中,李和铮猛回头,看见了崩溃的靳垣夺门而出的背影。 后排几个男生反应极快,喊不住靳垣,跟着冲出去。 等瘸子李老师赶着追出来,看到的是几个男生奋力把扒在窗户上准备跳楼的靳垣拽下来,几个人在地上摔作一团。 地上的靳垣眼泪狂飙,有男生大骂你是不是疯了!有男生跪压他身上,生怕他还要跳。 楼道里从空无一人到人山人海也就几个瞬间的事。 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骂学生就把学生骂得要跳楼的李和铮:…………………………… 白逐雪,我要回来了,我要回来你听到没有,这傻逼老师谁爱当谁当。 —————— 骆弥生在某教学楼顶的天台上放空时,是不看工作消息的。 学生时代他们很爱在这里待着,不过现在天台早被铁网全密封了,学生们也不能上来,得有职工证才能刷开通上来的门。 他站在围墙边上,靠在铁网上,静听风声。下面校园里的声响很远,他便会得到类似于公园二十分钟的舒缓。 ——所以,等他在工作群里看到李和铮那里出了大事件,已经是事发四十分钟后,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 骆弥生皱起眉,切到电话页要打给他,远处,天台的门开了。 穿着大黑短袖牛仔裤的李和铮一手抄兜,一瘸一拐地上来了。 生活在同一亩三分地,将近一个月没见,两个人骤然看到彼此,也没愣怔,都迎着对方走上去。 李和铮走近了,一屁股坐在靠近围墙的长椅上,长长舒了口气,仰头看着骆弥生:“你每天听那么多学生吐苦水,自己心理不会出问题吗?现在孩子真够脆弱的。” 骆弥生迟疑片刻,考虑到身上还是白大褂,脏,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推推眼镜:“你别这么说。不是他们脆弱了,现在信息大爆炸,网生代的生命进程要比我们提速,所以他们要面对的问题也……” “都和我这个退休老登一样,是吧。然后他们的年龄阅历心力都还没长起来,所以总出问题。”李和铮笑了笑,斜眼看他,“骆老师,你确实比我更像老师。” “刚才是……”骆弥生有些忧虑,毕竟……作为大学老师“把学生骂得要跳楼”真是弥天大罪。 “没事,都解释清楚了。要跳的是我刚收回来的男徒弟,原来是女朋友正跟闹分手呢,又被我骂了,一下子感觉事业爱情未来都没了,一时间想不开,冲动了。”李和铮掏兜点烟。 骆弥生:盯—— 李和铮莫名其妙,抬手递他烟盒:“咋了,你没带?” 骆弥生很严肃:“你一共收了几个徒弟?一男一女,对吧?” “昂,咋了。”李和铮让他搞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坐直了点。 骆弥生:…… 片刻后,他这向来坐有坐相的板正人也瘫到了椅背里,摘下眼镜,掏兜拿出眼镜布,开始擦。 李和铮:……? 骆弥生叹口气:“你也是无妄之灾,我刚刚结束的最后一个咨询,就是你这个徒弟的女朋友。听我说完后,可能是……想通了。” 怎么是这样,李和铮被这蝴蝶风暴式的神展开逗笑了,大笑出声:“你们是想通了,轮到我们这边儿想不通了,哈哈哈哈哈……” 骆弥生也笑笑,看了他会儿,起了身。 “哎,你说,”李和铮笑过后弹弹烟灰,突然冒出一个有点无厘头的问题,“大家的生活都这么痛苦吗?” “理论上,是的。”骆弥生中肯地,“你待的地方太苦,可能会把苦难与痛苦本身混淆。而且,你很少痛苦,因为你总是自洽。” 李和铮安静地看着他。 “感知痛苦是一种能力。”骆弥生背靠回防护网上,在李和铮安全距离外,在被渐落的夕阳逐渐染红的蓝天白云映衬下,白得纯粹。 “感到痛苦是人类本能,但感知到多少痛苦是可以人为控制的。” “大哲学家。”李和铮定了会儿,累了。 他疲惫地瘫在长椅上,双手搭在椅背上,倒仰头,眯着眼用下目线看他:“你像是不当医生后超脱了。” “我还在当医生,”骆弥生认真地纠正他,“只不过稍微有点偏差。” “有点?” “……嗯,一点。” “好吧。”李和铮不再问。 骆弥生转了过去。 燕园的夏天,即使不由小学生来写,都朝气蓬勃,欣欣向荣,不该有放弃理想的人在此苟且。 可惜,这里的确有两个这样的人,他们形影相吊。 疲于教师生涯的李和铮,看着似乎很适应教师生涯的骆弥生站在围墙边上的背影,风吹起他白大褂的下摆,渐渐也笼罩上日落的残影。 起风了,他二流子似的喊他:“g。” 骆弥生闻声转身,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嗯?” “你对我还有什么诊断?”李和铮抛了一支烟给他,被风吹飞。 骆弥生便从白大褂兜里拿出自己的,低头挡风,点了一支,想了一会儿:“你因为害怕‘痛苦’会影响你的书写,强行关闭了这种感知。” “然后……你生病了。生病并不可耻,它让你回避‘痛苦’,至少将你抵御在痛苦之外。” “所以,其实不算差。” “你呢?”李和铮歪着头反问,“你什么最痛。” 骆弥生没想到他的话会转回来,望着他,怔住了。 最近,他们之间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终究是坠了下去。李和铮不再对他有体面式的问询,不再有来有回地消遣、应酬他。 那么他现在问,是真的在问他。 骆弥生沉默良久,久到李和铮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他才说:“我一直很痛。” 李和铮在夕阳中看他逆光的身影。那金红色厚重而盛大,从骆弥生身上照到他自己的脸上,点燃他灰色调的眼睛。 他看着骆弥生,不知道哪里也感受到疼。 可没等他抓住那是什么,骆弥生眉眼舒展,冰消雪融,笑得温柔:“不过,痛也没什么。爱和痛总是相互作用,很多人都不能很好地分辨他们。我在痛,是因为我在爱。” 李和铮的心骤然收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几步外的骆弥生,手也不自觉地抠紧了长椅的椅背,试图以此为支点,来抵御预感中他无法抵御的那句话。 日坠虞渊,满眼灿烂的暖色调变冷,金红的暖意呼啸着从他们身上撤走,只在须臾。 风又起,在反扑而来的微冷中,骆弥生看着李和铮,神情专注:“我爱你。” 第26章 这十年 第26章 这十年 作为一对年少时的恋人, 爱之一字伏脉千里,在此情此景下,可以将其当成……算了, 当不成别的。 骆弥生说得字正腔圆,郑重其事。李和铮没聋,也不傻。 李和铮抠紧的手慢慢松了。还行,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表白甩他脸上, 没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骆弥生同样在观察他的反应,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放松了,也松了口气。 李和铮不装聋, 但准备作哑。而对于现在的骆弥生来说,倾诉是按捺不住的呼之欲出, 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们在落日余晖中对视,感受着狂轰滥炸后的休战时刻。片刻后, 李和铮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冲他抬手, 勾了下。 骆弥生无奈,先把白大褂脱了, 拎在手里, 走向他。 “劳驾您, 咱商量个事儿行吗?”李和铮笑眯眯地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往下拽他。 骆弥生早有准备,只是被他拽弯了腰,没踉跄, 两人一站一坐, 目光却能平视对方,脸对脸。 手腕疼的骆大夫也不等他说要商量的事, 直接回答:“可以。我们不谈其他条件,我不给你消息轰炸,做什么都不逼你,你也别拉黑我。” “算你有数。”李和铮满意了,哼笑一声,松了手。 骆弥生却顺势在他面前蹲下,一手扶上他的右膝,轻轻捏了捏。毕竟不是主修外科的,光这样隔着裤子捏,什么都试不出来。 “别整有的没的。”李和铮双手抱臂,下目线俯视着蹲在身前依然腰背挺直的大夫,“这我不商量,不去看。不是讳疾忌医,就是不去。除非你能给我打晕了扛走。” 骆弥生咬紧下唇,垂下了眼。 慢慢来,他在心里规劝自己。事缓则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瘸得厉害,再等等。一个说不动的人在说不动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不知道骆大夫为了给他看诊有多焦心的李和铮,终于从近期漫长的不舒服中找到一点舒服。这点舒服,来自于和骆弥生不用赘述便能明白彼此意思的、单刀直入的沟通。 大约是时机刚好。 他退休生活进入了hard模式,重压之下,以至于,重逢后践行着表里如一的骆大夫不肯放过他的纠缠也显得眉清目秀。 再次把整颗心掏出来的骆弥生自有他的坚持。李和铮已经试验过了,不论他给予什么样的回绝,骆弥生都依然坚持。 拒绝也是动作,他拒绝不动了。 蹲着骆弥生眼镜滑落一些,从下往上看,脱离镜片的遮挡,巴巴儿地,柔和的眼睛再次显得乖顺。 李和铮明白他还在等一句话。 说实在的,他现在生活中的所有事都很难搞。当老师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感觉身体被掏空.jpg 上学时他不关心老师们的工作流程,回国前臆想中的上班讲课下班走人显然过于天真。教研室难伺候,工作流程繁复,他是个顶怕麻烦的人,却不得不受着;学生们问题层出不穷,带的徒弟也不顺手,骂一句要跳楼。 中年危机吗这是。不论做什么都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在所有让他心烦的麻烦事中,最简单的一件,是骆弥生。 李和铮心里好笑,这算不算骆大夫因为倒数第二转学了变成了倒数第一。 很一目了然的。旧情人只是想听一句话,关于自己是否还能获得继续“追”的准入许可。 这很简单。 “你现在对我来说算什么,我花了一些时间想这个问题,但我没得到答案。”李和铮很坦诚,想手贱捏他刚擦净的镜片,却伸手,一手搭上了他的额头,神爱世人般轻抚,又逗狗般拍了拍,弄乱他的额发。 “所以就先这样,以后再说吧。” 三十岁的骆弥生笑了,在他手底下点点头,站起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概就是说这个的?李和铮心想,难道说这也是21天养成一个习惯,骆弥生已经用了三个以上的21天。 现下旧情人上桌已久,不仅不想坐庄,还把底牌都揭露掉了。要谈恋爱,恋是动作,爱是结果,他已经把结果端上来,还能再给什么。 便随他去。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自负盈亏。 他只是一贯心软。 李和铮撑着长椅扶手站起,与骆弥生一起往下走,在夏夜晚风中并肩走过他们的过去。 用整颗心换来一个继续追人机会的骆弥生也感到久违的轻松。重新走向李和铮的过程如过五关斩六将,挡在最前面的,是他根本不健康的身心状态。 骆大夫目标清晰,比起后面的,他更需要先完成这一步。 怎么做。他首先要询问关于他此刻的心情…… 骆弥生思索着切入点,以聊八卦的姿态,不动声色:“今天惹事的这个徒弟,你准备怎么办?” 李和铮撑着他的小臂下楼梯,毫不挂心:“凉拌呗。痛哭流涕来着。问题就这种承受能力,放战场上?我怕他炮灰都当不上热乎的。真送过去了,白逐雪要问我挑了个什么玩意儿。” “那?” 李老师轻描淡写:“放生掉,再补一个。” “大概明天我能收到他的心理咨询预约了。”骆弥生苦笑。 “回旋镖扎回去了。”李和铮也笑,“你拆了一对儿鸳鸯。” “他们挺典型,我下次写报告里用。”骆弥生继续追问,“那另一个徒弟呢?” “另一个也很怪,”靠在电梯里,李和铮挠了挠眉毛,提起她更有种没抓手的感觉,“瘦成竹竿儿了都,还减肥。我晚上带她,天天不吃晚饭,不是拿着黄瓜啃就是西红柿,啃两口,开始跑厕所。好家伙,直肠子啊。” 骆弥生听得直皱眉,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告诉我她的名字。” “叫郑b雅。学计算机的,没想到不仅会敲代码,还写了一手好文章。”出了电梯,骆弥生给李和铮点了烟。 低头给自己点火的骆弥生:…… “又咋了。”李和铮看他今天一顿一顿的,信号不好似的。 “你挑到我的病人了。”骆弥生叹气,“一共没几个这么严重的,被你挑走了。” 挑走一个严重得跟你不相上下的。 “她什么严重?”李和铮挑眉,想到那身材,立刻反应过来,“……厌食症?” “嗯。她不是减肥,是吃不下。跑卫生间是去吐。” 李和铮:…… 两人在楼门口对脸大眼瞪小眼,都很无奈。 ——还好。骆弥生另一种意义上的松口气。这种小事不会对他造成创伤,顶多只是让他对教育行业越发不耐烦。 余光中有手机对着他们举起来,李和铮敏锐地转头去看,几个女生拍了他俩,转身若无其事地迅速走开。 李和铮嗤笑一声:“看着吧,论坛里马上有帖子说咱俩吵架和好了。” 骆弥生很意外:“你也看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看他:“我倒是没看,看标题也知道在说什么。但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我天天看。”骆弥生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大部分人只在想象,捕风捉影。也确实有人爆出不少真料,应该是你我的同学,十几年前的事都有人记得。” 李和铮来劲了:“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两人一起往校医院的方向走,骆弥生要回去放白大褂,而后就该回家了,回家前能做点什么?回哪个家?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趁着李和铮今天被突发事件创了,趁虚而入。 李和铮才懒得管他打什么算盘,讲道理他也是了解骆弥生的……这会儿他确实好奇,不介意继续往前走走。 “爆料肯定是捡劲爆的说,”骆弥生看看他,委婉地,“我们年轻的时候吧又比较不做人。” “你点我名算了。”李和铮笑出声,“都有什么事儿被提了。” “嗯……比如,”骆弥生去除个人情感色彩,给他客观讲述,“你记不记得你大三那年被借走演威尼斯商人去了?不是有你裸上身被捆了的戏吗,用红色的粗麻绳。有一次你们排练,你在后台候场,我去找你,你已经被捆好了。帷幕后堆了一堆箱子,当时你坐在那个箱子顶上,高度正好我……” “啊停!”李和铮哭笑不得,那画面被送到他眼前,昏暗的剧场后台角落,尘土飞扬的木箱,垂下眼视线里骆弥生的脑顶,“我想起来了。当时要不是那个谁……刘冉茵,发现咱俩不见了,看见帷幕后头有人影,先喊了一声。要是她直接过来,咱俩就上社会新闻了。” “嗯,是她。”刘冉茵是李和铮为数不多的在同系聊得来的同窗,毕业后入主了涉外部门,“所以我怀疑爆料人是她,那天只有她撞见了。但是她写得很含蓄,只是说我们逮能逮的一切机会,偷偷在角落里甜蜜蜜。” “好个甜蜜蜜。还有什么?”李和铮兴味盎然,他确实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听的八卦明明是自己的,好像吃得是别人的瓜。 “你大二那年的运动会,咱俩刚在一起,我第一次去你们系那边找你,当时你下午有长跑比赛,去检录处的时候……”骆弥生突然又不说话了。 “不能够,”李和铮揶揄地,“不就一个长跑比赛,别给你老人家说哭了。哥们儿现在也不是跑不了,只是跑不快。” 骆弥生缓了一下才继续说:“还记得吗,当天你戴了墨镜,号码牌是111号,去检录处的路上鞋带开了,是我蹲下给你系的。你上场我拿着毛巾在终点等你,墨镜在我头上卡着,你跑完了先用矿泉水冲脑袋,把墨镜别回头上当发卡……被很多人看到了,这个爆料人发了好多张照片。” “我原来可真能装逼。”李和铮听得起鸡皮疙瘩,二十岁时中二病尚且严重,明显在孔雀开屏这是,“看到照片的人怎么说?” “都说好帅好甜什么的。”骆弥生避重就轻,隐去自己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他们近乎淹没他的苦涩。 恣意飞扬的李和铮,在人潮汹涌的赛场上,在耀眼的日头底下,笑起来像另一个太阳。和现在这个笑眯眯的李老师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这爆料人的照片留了十年?”旧事听两件便腻了,李和铮更好奇这个,“有人这么关注我们吗。” “拍照的肯定是我们的同学,当年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文章。毕竟恨你的人可能会记你更久。”他们进了校医院骆老师的办公室,白大褂被挂回去,骆弥生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另一个低调的小丝绒礼盒,朝前递。 李和铮挑眉,接过来打开,又是一块表。这回难得他认识这牌子,梵克雅宝的,镶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钻,表盘上有人头马。 哦,对,他是射手座。 聊一点旧事能回忆起相关的很多,也是刘冉茵给他科普来的,说他俩是射手对金牛,谈不长久。一个太爱自由极怕束缚安定不下来,一个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只为打造一个家,本质上他俩是不愿做笼中鸟的鹰和制笼人。 于是他们确实没谈太长久,爱自由的飞没影了,埋头苦干的那个……倒是依然很努力地想让他住过去来着。 李和铮不动声色,把表拿出来在手里掂掂,全是金钱的重量:“这是干什么呢。” “上次去你家,没带你的礼物,是因为这个订做了刻字,当时还没送回来。”骆弥生移开目光,送人等价他半辆车的礼物还怕挨骂似的,“你平时戴如果觉得花,就先收起来吧。” “所以你的生日party为什么没开。”李和铮把表放回盒子里,放在了桌上,“因为被我冲了吗?” “不是。”骆弥生看着他不收这礼物,挺拔的肩膀塌了点,抬眼直视着他,“本来就不准备开了。我姐今年订了个会所,我嫌吵,想不如去你那里蹭饭。比起那种场所,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软话好听归好听,但李和铮冲他摊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你生日这天故意撂了你。别的不说,我们一起过个生日还是可以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想提,”骆弥生突然冲他笑了,“我是想好好追你,等你真的从心底接纳我。而不是因为不愿意折我面子,或者顾念老同学。我不想道德绑架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想等你真的记起来什么感觉是爱,哪怕那个人不是我都可以。 可这种话说出口,李和铮保准转头就走。 爱与痛相互作用。李和铮关闭了所有有关痛苦的感知,又从何谈爱呢。 “别扯那些没用的。”李和铮二指并拢把表盒又朝他推,“赶紧收好,这么个玩意儿就放不上锁的抽屉里,你真行。” “那我先替你收着。”骆弥生垂下眼,“今晚要不要去……” “不去了,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李和铮已经往门口走,“不过我刚才看见群里说,老苏说聚会先不聚了,等放暑假再说,也不用单请他,到时候一起去吧。” 骆弥生立刻抬头,点头:“好。” 李和铮哼笑一声,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算了吧。好端端的生活,莫名变得一地鸡毛。 他出了校医院的门,天已经黑了,往地铁站走,走到半道儿,路边一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冲他鸣笛。 李和铮眉心微蹙,转头看,看到跑车的敞篷掀开,露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白逐雪,特工接头似的,冲他笑得很得意。 李和铮:…… 生活啊。他心里絮叨着,走向白逐雪的车,认命地把自己塞进去。 ——你们都放过叔叔我吧。 —————— 32岁的李和铮离开了生活了数十年的环赤道国,回到母校当一点都不清闲的客座讲师的第一个学期,在经过一番非人的反复磋磨后,不完全正式地结束了。 不完全正式是因为期末考试的试卷还没判。 但他真的已经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在学校里待着了,回去后狠狠睡了两天,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睁眼后,先看见苏启然发来一连串着急要确认他是否存活能不能动弹出来玩儿的消息,还有点开心。 说来也奇怪,他这人从小不爱玩儿,没什么真正交心处的朋友,谁和他走近了他亲近一下谁,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从人群中经过。 放学回家后艾瑞娅不一定在哪儿逛街蹦迪呢,李连东还没从工作室里钻出来,桌上有做饭阿姨给倒扣空碗保温的饭菜。他胡乱吃完,也不管收,搬个小板凳,坐电视机前开始看新闻。 真够逗的。别人看动画片,他看新闻。每个人的中二病各不相同。 新闻牛啊,全世界正在发生的大小事能极快被知晓。 写了作业,看会儿书,躺床上脑子里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想象自己也做外景出镜记者,新闻直播间里的主持人说“李和铮你好”,或者喊他是什么更厉害的别名,而他在栉风沐雨处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主持人你好,现在我这里马上要开始下一轮轰炸……” 守着这些想法,自己跟自己玩也不腻。虽然大了后根本对出镜毫无兴趣就是了。 但他现在好像真是年纪上了,对于“在人群中玩一玩”还算有兴趣。 上周三结课时,秦舟他们班,主要是秦舟牵头,一定要请他赏个脸,一起去开个结课派对。他一挑眉,笑说你们庆祝结课还要带上我,这不就是我的告别会吗? 给秦舟气得,差点忽略尊师重道直接骂他,不依不饶地说老师你一定要呸三口。 他说你们全都这么迷信实在是没意思,再说我原来遇到的危险多了去了,说一句话死不了人。要是都靠吐三口唾沫就能活下来,那战场上对轰的不是飞机大炮,是口水。两军对垒,各站一排羊驼,你的吐三口,我的吐三口。 秦舟被他逗得不行,笑完了眼眶红了,一想到下学期没老李的课了,舍不得了。巴巴儿地问,老师,你真的不能收我当徒弟吗? 李和铮怕死这种肉麻场景,连连摆手,贫说我以为你要问我能不能把你收了。 秦舟人高马大但依然写满稚拙的脸也红了,不怕死地跟上这句:收了我也行,我不挑。 李和铮被直球攻击,抬脚就踹他,说你还不挑上了?你不挑我挑。 总之,小叔叔心想自己确实离年轻人的生活太远容易脱节,即使想避秦舟,还是去了。 他们在轰趴馆里打台球玩桌游喝酒,半大孩子们迫不及待想和老李一起喝,听老李讲战地故事。老李捡起微弱的师德,深藏功与名,说我的酒量和你们喝实在是太欺负你们了。 最后还是撂倒了一片。李和铮犯难,难不成要他一个个搬上去睡觉?不管了?打给苏启然,关键时刻没接电话。 打给骆弥生。 对他永远在线的骆老师,知道李老师跟着一帮大三的学生去了轰趴馆聚会还喝倒一群后,眼前黑了,向来四平八稳的人从家杀出来西裤的皮带都没扎,晕头转向地跑过来救场。 他思虑过重,左眼写着免,右眼写着责。不仅要李和铮全部保留和这群孩子聚会的前因后果相关的聊天记录,还要去找轰趴馆的老板要监控留存,一个一个安顿他们上楼睡觉,醉没影儿的还要检查一下生命体征,确保只是醉了不会突然爆个血管什么的,生怕这群孩子有哪个反手举报了李和铮老师作风不正。 靠墙抽烟冷眼旁观的李和铮笑个不停,说没事,谁想举报我就举报去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醉到断片边缘的秦舟一直掉眼泪,一听这话,挣脱了骆弥生架着他的胳膊,说老师您一定不能不想干了,你一直不要我你也不能不干了…… 骆弥生:……? 对上旧情人冷然镜片后疑惑中带着点那什么的目光,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啼笑皆非,实在没眼看这种扯淡画面,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善后的骆弥生拍了现场的所有照片,被害妄想症一样,反复确认各个环节都没遗漏、无论发生什么李和铮都能免责后,才去开车送压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严重的当事人回家。 没系皮带,裤腰松,老掉。 李和铮看他那狼狈样子,实在好笑,纯粹是手贱,去勾他的裤鼻。这么一勾,裤腰又掉下去点,露出一截腰。 骆弥生浑身一僵,回头看他,判断他这莫名其妙拽别人裤子的行为是否包含某种暗示,时刻准备给予回应。 李和铮便叼着烟,举起双手,转了转手腕:“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好吧。骆弥生把人送到家,又不厌其烦地叮嘱所有记录都保留好,他也保留了一份。这两天监考时不要睡觉,不要玩手机,发会儿呆很就结束了。 又被当成幼儿园小孩儿看管的李老师忙不迭点头,赶紧把人打发走。倒是很听话,既没删照片,也没在考场上睡觉。但这都是基本职业素养,前者是取证,后者是若隐若现的师德。 所幸骆弥生只是一线接触“大学生的麻烦事”太多神经过敏。李和铮的第一个学期历经波折,还是平稳着陆了,可喜可贺。 在李和铮起床前,骆弥生先私聊了苏启然:我姐夫给我了一张奥林射击场的卡,昌平那个,吃喝玩乐全包 苏启然秒get:没问题,这就摇人 于是,神清气爽的李老师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隔空安排了,把还没批卷子抛之脑后,给苏老师确认了存活,浅浅开腔回他私聊“当然能打枪,别说枪了,炮也行”,欣然接受了骆老师要来接他的邀请。 他没告诉骆弥生新的密码锁,提前把门押了缝,等骆弥生来到的间隙,洗完澡,站在挂满卫衣和圆领短袖的衣柜前,琢磨自己到底应该穿什么衣服。以前雨里来火里去的户外装备回来都扔了,现在很茫然。 不过很快不用他琢磨了,又穿着那身纯白色高领运动装的骆弥生带着给他置办的玩射击的装扮进了门。 李和铮洗完澡没穿上衣,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锁骨流下去。睡裤松松垮垮挂在人鱼线上,赤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地上凭空多出来的两个巨大的旅行包,有点无语。 本想数落,对上骆弥生盯着他上半身的眼神,蓦地感觉他今天还挺顺眼——哦,他戴了隐形。不戴眼镜好。 他哼笑一声:“你准备多给我盯道疤出来?” 骆弥生强行把眼神从他身上撕走,下意识想抬手推眼镜,一手指按在了鼻梁上。 李和铮笑话他两句,等着他把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一件米棕色的短袖皮夹克递过来。 “短袖夹克,这是冷还是热。”李和铮嫌弃。 “在山里,没那么热。”又递上来一条黑色工装裤,从另一袋子里拎出来一双通体漆黑靴头镶了钢板的防爆靴。 “让你弄得,我一天天的骚没边儿了。”李和铮再次满足骆大造型师的审美需求,刚要换衣服,骆弥生把他按在了餐桌椅上,从带过来的旅行包里变出来一个吹风机,一把梳子,一瓶发胶。 “我服了骆大夫。”好眼熟的剧情,好像进入了某种不可说的循环。 骆大夫才不管他服不服:“我知道你这里连个风筒都没有,肯定得带来。” 李和铮索性也懒得理,安然当摆件,懒到衣服都不想自己穿了,任由骆弥生摆弄。 骆弥生折腾了够半个小时,好像在他头上雕花,在他开始骂人之前才收手,退开两步,仔细端详这个额前故意留下几缕的背头,配上这身衣服,配上他的断眉,比起上次的风流,多了诸多不可控的野性,更像……照和。 李和铮不耐烦地抬眼去看那些多出来的头发,想弄走,想到弄走了相当于白等这么久,只好作罢。坐着用上目线看人,眉峰压下,不悦地扫过骆弥生的脸,看他那没了眼镜做粉饰、十成十痴呆的样子,又生不起气。 骆弥生倾身凑上来,李和铮早有准备地抬手抓住他的脸颊,挡住他又要收的好处费,顺势起身,把他推开。 又没成功亲到。 骆弥生皱皱鼻子,不气馁,看他踩进防爆靴里,反手拎起一个旅行袋,靴底在砖地上撞出沉重的声响,站得挺拔,过去在战火中的淬炼重新降临在他身上。 如今,他少露锋芒时,比从前更夺目。 骆弥生收起了本来要给他戴脸上的墨镜。太好看了,一点儿舍不得遮。 李和铮懒散地冲他皮笑肉不笑,目光向下扫,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先转身出了门。 骆弥生收拾完桌上的东西,走了一步,脚步一顿,低头看。 ……怪不得他刚才看了一眼。骆大夫默默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深呼吸,心里默念心经,关上了门。 —————— 黑色的g驶进射击场的停车场,他们又是最后到的。 李和铮从驾驶座上跳出来,左腿先着地,靴底钢板撞击在水泥地上反馈来的实感,一时间也有些恍惚。艹,骆弥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真货。 太晒,他还是戴上了墨镜,皮衣有垫肩,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和疤痕,工字背心的胸口低,紧密包裹他的胸肌,长腿虽瘸,更惹眼,边点烟边往前走。 迎上苏启然一行拖家带口的二十多人,李和铮勾起嘴角冲他们笑笑,抬手打招呼,有些痞气:“嗨。” “喔喔喔喔喔喔!”苏启然瞳孔地震,第一个鬼叫起来,举起手机就拍,大家都跟着他乱叫。 骆弥生也戴着墨镜,一身白显得贵气,拎着两个行李袋走到李和铮身后,见到的就是这个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场景。 李和铮无奈地冲他们做个“收”的手势:“行了,夸张了啊。这是埋汰我呢。” “还好老李平时上班不这样。这一意寥明星了,”赵晋啧啧摇头,“不然人家都被他迷得走不动道儿了,还怎么上学。” “就是说啊。”霍琪也啧啧摇头,“混血儿的天然优势啊,再搭他这说不来的风味儿,哇靠,真战地记者啊,看着真不让人活啊。” 李和铮实在好笑,手肘搭上骆弥生的肩,倚着他站:“你们好像弹幕,要么是骆大夫雇来的水军。” “哟!”苏启然不忘自己僚机的身份,钻空子,“你俩好啦?” “我俩好不了。”李和铮抬起墨镜卡头上,“先走呗都杵这儿干嘛,非等我俩鞠躬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着骆弥生,强迫他也跟着点头:“对不住啦——又迟到了——” “你丫的你才埋汰人。”苏启然一拳怼他胸肌上,然后继续发出猴子叫,“哦吼吼吼这手感,真爽啊。咋练的!战场上练出来的还跟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一样?” “你收收,一会儿你家宋老师该找地缝儿钻了。”李和铮懒洋洋地,依然搭着骆弥生的肩,一行人往大堂走。 “那不能够,我们妍妍才不嫌弃我,是不是~”苏启然腻歪得要死,故作狗腿地挽上宋妍的胳膊,宋妍只是笑,嗔他一眼。 李和铮没松手,步履闲适,骆弥生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姿态并非亲近,而是……又在腿疼。 怎么回事。他们边走,骆弥生边借着墨镜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他的腿。 很不对。按理说由术后恢复不佳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应该稳定在某个固定区间,在骤然加剧的剧烈运动后或是变天气时产生状态波动。而李和铮的腿除了站久了会波动一点外,其他发作的状态都很剧烈,剧烈到它好像不是老伤。 这是为什么。骆弥生静下心回顾那些时刻,总觉得好像能抓住一点发作的规律,却又摸不清楚。 譬如此刻,他并没有经历任何剧烈运动,出家门前还好好的,甚至,刚刚还好好的…… “别看了。”李和铮有透视眼,他的墨镜当不了挡箭牌,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量,“他们在叫你了。” 被抓包的骆弥生不敢多说,先去前台刷卡,刷走二十多次,赵晋帮着他统人头看开多少间房。 骆弥生面不改色:“我俩一间。” 李和铮忙着腿疼,懒得多说。 也不怪骆弥生盯着他,他自己都觉得这次确实疼得很蹊跷。但还好布洛芬随身携带,他俩进了这间大床房后,李和铮先去拿药,习惯性生吞。 “要不休息会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吃过午饭再下去。”骆弥生的墨镜也在头顶上别着,眼神担忧。 他不戴眼镜在李和铮这里有一层天然赦免,赦免生效,李和铮不搭理他无意义的劝慰,打个哈欠,先瘸着往下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入射击场。 六位教练员走上前接待他们,惯例询问射击基础。 章明晰有过这个生涯,专业对口,举手了,骆弥生看李和铮,发现李和铮竟然掉线了,盯着远处的飞碟靶场出神。 很好。他必然对这种环境有反应。骆弥生抿唇。 李和铮的手被骆弥生举起来后才回过神,就看一位教练员过来,要领他们三个先去穿防弹衣,选枪,其他人要先学射击。 苏启然扯着嗓子:“我们先去看看他们行不行?” 当然行。 脱掉了皮衣外套,工字背心贴身穿上防弹背心戴上护目镜的那一刻,李和铮才意识到他大意了。他不该贸然以为自己能来射击场玩,现在这陌生又熟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戴手套护腕的手指都在抖。 不是,他现在发作起来这么快吗?! 骆弥生本要帮他弄,一抬头,看他微低着头扣护腕的绑带,防弹背心外大臂上绷起的肌肉,护目镜上方鬓角上的斑点白发,被护目镜边缘强调出的断眉…… 骆大夫强行回神,李和铮已经自己穿戴整齐,冲他揶揄一笑:“出息。” 他还说人家出息,自己出息也不大。先平复状态,琢磨自己到底能不能端枪。 章明晰和骆弥生都选了手枪,骆弥生拿了把小巧捷克点38转轮,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你呢?” “我?”李和铮也看看他,又笑了,“我当然要大的。教练,给我拿把狙。我想想……瓦儿特g22,有吗?” 老这样。明明该顺势而为急流勇退时非要硬顶着上,就是不服气,就是不愿意冲自己低头,总想看看这破毛病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影响。 教练员提着这把狙的长方形枪盒走过来,苏启然他们彻底不学了,说啥也要先来看老李打,骆弥生举起手机要录,章明晰这个正统出身的也饶有兴趣地等在一旁,他们一堆人把李和铮围起来,搞得别的客人也朝这边看。 “艹,”李和铮笑骂,不疾不徐地开枪盒,换弹匣,调准星,“你们阵仗这么大,我打偏了怎么办。” 他只是这么说,面色沉静,枪托卡上肩窝,调整背部肌肉,手臂发力收紧,歪头眯眼凑近瞄准镜,端正枪身,对准远处的移动靶。 下一刻,风声呼啸,猛烈地席卷着,锋刃般割向他的脸颊,掀飞了他的遮阳帽。他的相机、水壶和笔记本在脚边扔着,为了逃离直接交火区刚刚跑了四公里土路。周边只剩下零星的散兵,都是棕色的人,他们一般不会冲着马甲胸口有红金色布条的人主动发起进攻,但他们想要他的水。 他要把水壶抛过去,可他们必须要他送过去。 他们总是要他送过去。 李和铮抠动扳机,半自动的步枪每扣一下都带来巨大的后座力,顶得他肩膀后震,调整枪口角度,腰肌绷紧,随着移动靶转重心,在击中后完成下一次填弹,浓郁的火药味顶入他的鼻腔——这次是真的了。 他接连打空了十发子弹,肩膀完全震麻了,才慢慢放下枪身,倒提在手里,长长舒了口气。 教练员拿来成绩,除了第一发打飞了,剩下的最差也有七环,八环九环偏多,两发正中靶心。 在掀翻天的满堂喝彩声掌声口哨声中,李和铮摘下被冷汗浸湿的护目镜,脚步不由地晃了晃,眼前各色光晕交替闪烁,几乎克制不住。 骆弥生上前一步,一手抵住了他的后腰,让他站正了身,在众人面前露出了毫无破绽的笑。 —————— 下午一行人去逛了趟十三陵,晚饭吃了射击场民宿的特色菜,预约了明天的真人cs分组对抗,各自解散。 骆弥生看着快站着睡着的李和铮,问他:“是要直接回去睡了,还是去喝点?” 李和铮晃着步子:“那去喝点呗,现在回去除了睡觉没别的能干的,浪费假期。” “你的暑假才刚刚开始,李老师。” “我就已经在害怕它会结束了,骆老师。” 两人笑笑,走进b1的小清吧。 人还挺多,都是出来度假舍不得早睡的。有烟嗓的驻唱,卡座里很多人在玩骰子,也有掼蛋的,脸上贴了一堆纸条。 他们俩坐上吧台,没要调酒,开了李和铮最喜欢人头马。 得益于李和铮这个千杯不醉的强大肝功能,那几年下来,骆弥生的酒量也练成了中等偏上,一般常规的酒局撂不下他,但和李和铮敞开喝就不行了。 几个月前,他们拥有过一个以酒助兴来谈谈的机会,被他一句话惹毛了人。 显然,在这个李和铮因为困倦疲乏而降低防备的私人夜晚,等待许久的机会蓦然来临。 李和铮当然知道骆弥生观察着自己,但他确实又困又累,不想多说,安静地喝酒,当成一种充能。 等第二瓶700毫升的烈酒被两个人喝完,骆弥生终于喝到了能借酒壮胆的程度。 李和铮偏头看他,想知道满三十岁的、旁人眼里的高岭之花会借酒做出什么行径。看在他的暑假同样刚刚开始的份上,他会尽量不生气的。 骆弥生不撒酒疯,只是很认真地看他:“我什么时候才能追到你?” “这我可不知道。”李和铮笑笑,“等我想明白到底有什么必要的时候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这更不知道了。”李和铮喝光杯底,“也许想明白的结果是真的永远都没必要。” “好吧,我还是等着。”骆弥生有些失落,“但能问出来还是挺好的。” “咋了,憋得慌。”他又贫,意有所指。 “我那天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这样问了。”骆弥生并不接他一语双关的颜色调侃,低声说着,歪斜地趴在吧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专注地看着他,“只是我不敢,我要先看你现在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还那么激烈,我都怕你看见我在这里会从学校辞职,不敢说任何有关我们的话。” “怎么激烈?是怕我在恨你吗,”李和铮也懒洋洋地撑着头,斜睨他,“想想也是。大夫,你英勇绝伦地甩我时,我还没过二十三岁。我靠,我都不敢想我那时候是什么脾气。” “你现在依然是这样的脾气。”骆弥生一直看他。 “我早变了。你说你,也不怕我变成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没想那么多,我明白我们只是分开了太久。”骆弥生重新满上他的酒杯,“当初是我太年轻,以为能像你一样,说放下就都放下。可惜我高看自己了,做不到。” “骆弥生。”话终于转到了这里。 李和铮在灯球的变光下眯起眼,伸长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拽下高脚凳,拽过来,抬起手按住他的侧脸令他的耳朵贴向自己,呼出酒气,以近乎梦呓中呢喃的声量,问出他比起其他的“不在意”,称得上“好奇”的问题: “既然放不下,这十年,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骆弥生原本正在极力定神,让自己忽视颈侧的桎梏,不要被这暧昧的灯光和他的体温烧昏头。听到完整的话后,瞪大了眼睛。 他太震惊,猛地扭头,想去看他,嘴唇擦过了他的嘴唇。 第27章 他疯了 第27章 他疯了 在呼吸相接的几秒后, 李和铮先朝后仰头,眉心微蹙,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算不上吻的吻。 但他的手还在骆弥生的耳侧按着, 随着他突然转头,变成了按他的后脑勺,怎么看都像是要按着人过来继续亲。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他们依然太近了, 同一瓶酒呼出来的甘醇气息交织。所幸意外吻上的骆弥生没有再亲过来的意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焦了,死死盯着他,一瞬不瞬, 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李和铮看他反应实在是太夸张,无奈, 反手推他肩膀:“醒醒,骆大夫, 我也没问你什么不得了的。你稳重点。” 多招笑,他竟然还让骆弥生稳重。 骆弥生溺水刚浮上来般大喘口气, 根本没了平日里的沉稳端方,一把低音炮喑哑异常, 一字一顿地反问:“你说我, 没去见过你?” 李和铮简直啼笑皆非, 实在搞不懂骆弥生这是咋了, 挑眉:“不是,干嘛呢你,抬杠?” “不是, ”骆弥生有点急, 没有镜片遮挡,隐形戴了一天, 眼白泛红,牢牢盯着他,“我是问,不,你是说,这十年间,我没去见过你?” “对啊!”李和铮抬手,弹指,给了他一个格外清脆的脑瓜崩,听动静都知道多疼。收回手,骆大夫的脑门和眼眶一样红。 李和铮无奈:“你醉迷糊了?睡去吧。哪至于这么意外。你来没来找过我你心里没数吗。” 骆弥生像是第一天意识到这个事实般失语,久久盯着他,盯到李和铮心里发毛,揶揄的神态逐渐褪去,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和他保持着脸对脸的骆弥生忽然还魂了。 刚表演完一个“大惊失色”的骆大夫眨巴着眼:“你三年前在哪里?” “我想想。三年前……”李和铮回想片刻,“哦,三年前还在哥伦比亚。” “一直在哥伦比亚?”骆弥生皱起眉。 “是啊,除了过年,一整年都没回来过。”李和铮看他还是神神叨叨的,心中莫名,主动说,“你不是诊断了吗,那段时间我可真是生不如死啊。离开哥伦比亚后,后面一年多不到两年,我就没再去跟过大战区了,走了几个小国。” 骆弥生又不说话了。 李和铮的耐心值耗尽,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提到哥伦比亚他都不自在,趁骆弥生没还魂,准备付钱。 这时候这神经质的大夫又上线了,挡开他的手先一步扫码付款,而后,也跳下凳子,脚下不稳,转了两步,一头栽进他的肩窝。 把人接了个满怀的李和铮:…… “不是吧你。”这可真是绝了,李和铮只好先扶住人腰侧,“大夫,行行好,咱再扛一下再晕成吗,哥们儿现在不行了。以前能给你举起来,现在咱俩只能一起杵一跤。” 骆弥生像是就这一秒就醉晕过去了,整个人都再克制不住,密不透风地环抱上来,不依不饶地在他肩窝里蹭着脑袋。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生不起气,只能先搂着人,思考对策。 这醉鬼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儿。李和铮艰难地试图掏裤兜摸手机,要随便求助一个人下来帮他把骆弥生弄回去,但骆弥生全身都和他贴紧了,摸到了手机边缘,捏不出来。 他往后撤,骆弥生又贴了上来。 李和铮真给他气笑了,半真半假地警告:“你再不让我拿手机,我要把你扔下去了。” 骆弥生不动,只是抱着他,闷闷地,拿出十足示弱的姿态:“醉了,再抱一分钟。” ……行吧,一分钟就一分钟。 关怀醉鬼,李和铮叹口气,变成直立的人形抱枕。老实说虽然又被拿捏了心软,这感觉还算挺安逸的。只是没到那种“觉得还不赖”的程度。 而骆弥生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作出马上醉到不省人事的状态,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瞳孔紧缩,满眼清明,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可能。 ……三年前。 三年前,他们——明明见了一面。 是夏天,在李和铮东城的家里,只有他们两人。是艳阳高照的一个夏日午后,那时候,他从刘冉茵那里得知了李和铮回国的消息,连续三天都去他家附近蹲人,总算是赶上了他出门扔垃圾,逮住了。 李和铮把他让进了家里,他表明了来意,表达了长久以来的思念,恳请他听听他的话,给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却被他怒极反笑、无比激烈地冲了一顿。那些……扑面而来的嘲讽,不断入耳的冷笑,尖锐刻薄到比他年轻时更甚,告知他们之间已经绝无可能,请他自便,不送。 骆弥生记不清他那天的绝望了,却没办法忘记那天李和铮瞪向他时冰冷的眼睛。 所以他——再次重逢后,对着李和铮,他多一句话都不敢说。李和铮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上来第一句问他怎么戴眼镜了,和气得像他们之间没有过那激烈的一架。 所以他——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包括那些曾经激烈过的部分。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都像恩赐。 不对。 还不对。 三年前李和铮说他在哥伦比亚,并且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了……可他的腿是在去哥伦比亚前在苏门答腊受的伤。那天他们见面,李和铮已经换过了膝盖……走路没有任何问题啊! 还有眼镜,他研究生没读完之前就戴上了。在食堂里骤然重逢那一面,他按理说并不是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只是那时候他太震撼了,忙着压抑情感,忽略了这件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信息错位可以理解,怎么可能两个人的记忆不对称,还是这样一件事。这是为什么? 不行。 先不要问,还不能问。 他得回去找一趟他的导师。 首先、他首先得确认一件事——因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记忆错乱的人,不是他自己吧? 一分钟早就过去了,依然在当人形抱枕的李和铮不知道骆弥生正在接受怎样的冲刷,但他完全清楚,这人终于借酒缠了上来。 他刚回忆完两瓶酒两个人分别喝了多少,一大半是进了他的肚子。 我靠。大家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这么多酒他就算年少时能撂倒,现在可不是,当了这么些年社畜他酒量早在一场场应酬中长进了。 李和铮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地往外推了推骆弥生:“能走你就走两步,别在这儿现眼了,有什么酒疯你非想撒,回去了门一关随你。” 骆弥生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透了,巴巴儿看着他:“回去可以撒酒疯?” 总算被放开了,瘸子松了口气,推着他走了两步:“回去你对着墙撒。我看你是快瞎了,赶紧把你那眼镜摘了。” 骆弥生便听话地抬手,双手同时把隐形抠了出来,随手扔到地上。 李和铮:…… “不是大哥你。”看得他上火。 李和铮只能先捋捋头发,让发胶散开些,长舒一口气。行吧,这人,装的成分有,到底还是喝多了:“你这瞎的,怎么走路。” “我能看见远处。你带着我走。”骆弥生低低说着,永远挺拔的高岭之花变成了一种类似菟丝的东西,两个胳膊都缠上了他的一条胳膊,整个人都贴上来,倒是知道他这瘸子不能倚,虽是缠着,但把他的力量往自己身上掰。 李和铮实在懒得跟着他一惊一乍地生气,索性随他去,两人就这样连体婴似的进了电梯,上了楼,刷房卡开了门,滴哩一声,点醒了李和铮。 “不对啊,骆大夫。”李和铮一手撑住门,不让这装醉的人进,挑起眉,“你这想蒙混过关,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 骆弥生呆呆望着他,摘了隐形的眼睛还是红的,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疯了。 这距离近,李和铮的脸是他日思夜想的模糊轮廓。 面对这完全有口难言的问题,他把心一横,就算真把李和铮惹毛了救不回来了也顾不上怕了,得先糊弄过去,给他点时间搞清楚岔在了哪里…… 世上哪有那么多医者仁心,更多的都是……趁虚而入。 李和铮撑着门的手瞬间不稳,猛地朝后踉跄。因为这疯子大夫明知他右腿根本吃不了力,竟然从左边朝他挤上来,逼得他失了重心,跌退到门里。 可他还没能顺势摔在地毯上,骆弥生好大的手劲儿,不仅把他重新捞了回来,还顺势把他撞在了墙上。 他们还没开灯。 在黑暗中,李和铮火气翻涌,歪斜地靠在墙上,声音冷了下去:“真想撒酒疯滚出去撒。” 骆弥生不放过他,抬臂,微微踮脚,以痴缠的力度搂住了他的脖子。 酒气扑面而来,李和铮朝另一侧偏头,却没用,这次骆弥生的打定了主意,抬腿勾在他的右腿上,抵住他的膝窝,朝前压。 这病腿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故意为之,李和铮当即膝盖一软,朝前趔趄,双手不得已地抱住眼前唯一能让他撑住的人。 骆弥生后退半步接住这倒下来的重量,偏头,不容拒绝地、真真切切地、结结实实地,吻住了李和铮。 第28章 钉口鱼 第28章 钉口鱼 盼了太久, 骆弥生的吻大有壮士断腕的架势,活像个讨债的。 而李和铮在这种事上向来强势,这会儿受制于瘸腿的重心, 又抵不住这疯了的大夫打心底里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的进犯一路向后倒。 两人摔在床上,牙磕碰在一起,酒精混杂着血腥味充斥在彼此的口腔。 李和铮被压住后第一反应是反手把骆弥生翻下去。在黑暗中, 所有纷乱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一手撑在他身侧,禁锢住借酒撒疯的人,拿回主动权, 倾身压下,即将触及他破了的嘴唇—— 不对啊。 这是干嘛呢。被骆弥生带跑偏了。 他明明是不想亲, 又不是不想被骆弥生压着被动地亲,这是两回事。 李和铮“啧”一声, 对自己无语。这种时候不需要赢,多幼稚。 他起身撤开的同时骆弥生又缠追上来, 生怕他跑了似的,手脚并用, 再次讨上债来。 李和铮扣紧他腰侧往外推, 而他反向用力, 以与缠绵二字毫不相干的力度, 展开一场博弈。 唇齿在辩论赛上能针锋相对一决高下,在这种时刻经不得太多蹂躏。推出去?可这推反而是迎合。 空间在升温,床单也在发烫, 细微的水声是沸腾起的小溪, 汇入大海却不会消失在水里,漫长的时间推起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 这样的攻势下, 李和铮感受到片刻混沌。 而后,他在升高的愤怒中再次用力,把骆弥生翻下去,把他锁上来的胳膊掰开,按在他脸颊两侧,体味到某种本应该熟悉的、却无比陌生的感觉。 骆弥生早不行了,这会儿像大热天的落水狗,不知该吐舌头喘气儿还是先甩干毛,试图挣脱他,在混乱中……他们的撞在一起。 “骆弥生。”李和铮声音微哑,薄唇肿着,理智回到高位,所有感觉如潮水般褪去,几乎要捏碎骆弥生的手腕,“我没有陪别人酒后乱性的习惯。” “对不起。”视线适应了黑暗,李和铮看到了克制的泪。 “为哪个。”他语气平静。 “为……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你给我三天时间……不,两天,两天就够,好吗。” “你知道的。”李和铮撑身离开,背对着骆弥生坐在床边,在昏暗中平复片刻。火光明灭,他给自己点了烟,才舒口气。 “你知道我没那么想听。我早说了,我们之间……” “阿和,”骆弥生多稳定的人,这会儿乱了阵脚,生怕他好不容易拉回来点又被气远了,忙不迭地爬起来,从背后环抱住他。 “你听我说。我两天后会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想不想听,至少你今天问了,我要回答你,好吗?” “多卑微啊骆大夫。”李和铮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要说话你就好好说话,别用这种好像在求我的语气。我哪位?” “李和铮。” 李和铮等他说下一句,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这句话。 真服了。 “你到底醉了多少。”李和铮意味不明地抬手,捏住了他环在肩上的手臂。 骆弥生老实了:“一半。” 李和铮便一扬手,把他推下去:“滚去开灯。老子嘴上的肉都快让你啃没了,艹。” 骆大夫挨了骂,心头一阵轻松。他很怕这人一抬眼皮便又给把他拒绝到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外。不说话不怕,一如他刚回来那会儿的礼貌微笑才凶。 能骂人,说明他真的没挂怀,这便是最好的。 他开了灯,简单抚平刚才被他们滚乱的床单上的褶皱,李和铮跟个大爷似的,靠在床头上,靴子都懒得自己脱。 半醉的骆弥生步子稍有打飘,好歹神色一如往常。 李和铮的大拇指摩擦在自己嘴唇上被撞破的地方,看他镇定地走上前来,把拖鞋拆出来放下,要给他脱靴。 “骆公公。”李和铮嗤笑一声,冲他抬右腿。 “怎么了,李太白。”骆弥生应了他冒出来的梗,却不含糊,先给他把靴子脱了,一把握住了他的膝窝,试了试,捏了捏,“商量个事。” “你又来了。”李和铮兴趣缺缺地从他手里收回腿,“你在我面前,除了盯着我看就是想给我开药,没有别的事能做了吗。” 骆弥生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裤腰往下拽。 李和铮扣住他明天铁定青一圈的手腕,抬眼看他,铁灰色的眼珠在顶灯下流转着异彩,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还有想法。刚才不够?” 骆弥生脑瓜子嗡嗡的,当即又俯身要亲他,被他推着脸摔到床尾。 李和铮没再给他缠上来的机会,踩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心情倒是也还不算差……应该说,有种形容不来的微妙的愉悦感。 可能是生理意义上荷尔蒙需要适当释放。 李和铮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上有点活气,数十年没被谁吻过的嘴唇有一种“香蕉你个芭拉”的质感。 实属无奈。 他保持着晚上刮胡子的反人类习惯,在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中,骆弥生被他的笑声吸引,见好就收地没踏进来,只是倚在门口,歪着头,从镜中看他:“笑什么。” “我想起……”烂梗又返场,叔叔自觉梗太贫瘠,咽回去了,话锋一转跑起火车,“没什么,琢磨跟你当炮友。” 他们在镜中对视,骆弥生愕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立马丁点不发飘,扭身便跑。 外头的抽屉叮叮咣咣,是骆大夫在翻箱倒柜地看这酒店有没有给备着套。 外头蓦地安静,李和铮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扯开嗓子:“你别几把点外卖了。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倒是会打蛇随杆上。” 自以为自己多少赚到点优良表现的骆弥生放下手机,静坐床边,等待排队洗漱。 他邪教似的给自己洗脑:循序渐进,事缓则圆。 但说实在的——骆弥生洗漱完回来已经关灯了,他看见李和铮躺在被窝里,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着手机,冷光聚焦效果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愈发显得他……呃,嘴唇真的好肿。 这么一张脸上配了一双临时的嘟嘟唇,有点割裂,却很可爱。想来是很久没有接过吻了,一时间显得很不经亲…… 李和铮准备睡,见他又站那儿一动不动地开始盯,一句话都不想说,手机扔了,眼睛闭上。 身侧oo@@,骆弥生一边钻进被子一边娓娓道来:“我曾经有一次咨询,遇到一个女生,她非常困惑她的性取向。她不喜欢男性,无法想象自己和男性进行任何亲密行为,怀疑自己是同性恋,同时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女性谈恋爱。” “嗯——”李和铮保持礼貌回应,想听听这大夫又憋了什么屁。 “她偶然发现了一种交友模式,叫唇友谊。” “什么纯友谊。” “不是,嘴唇的唇。”说这话的骆弥生还盯着他肿起来的嘴唇,“类似炮友,一种平时当朋友但可以接吻的、大概还可以划分在友情范畴里的关系。受众主要是不想发展深度关系的女同性恋和部分传统意义的直女。” 李和铮稍微震惊了一下,睁眼对上疯大夫的目光,又闭上了,心情淡淡的…… “叔能理解。”他再次抬手把骆弥生推开,给他按在枕头上,“但叔年纪大了,别他妈说什么咱俩也搞纯友谊这一套。” 骆弥生卡壳儿:“……是想说。但也想跟你闲聊。” “我们一般不把每个字都带着目的交谈当成闲聊。” 骆弥生忍俊不禁:“能被听出来的目的不算目的。我想聊聊你现阶段对自己的定义。” “自己的定义。” “嗯,各方面。” “生物性别男,心理一致,基于唯一一段恋爱经验,性取向目测是男。身份是退休的中年人,找了份兼职糊口。” “就这样?” “嗯。年轻时都惦记着定义自己,也想定义别人。我过了那个迫切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年纪了。”李和铮闲闲凉凉,打个哈欠,“但你现在说的每句话,我都觉得你等着给我开药呢。”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上班。”声音很近,骆弥生趴在他脸侧。 李和铮没睁眼,翻身,长腿压在骆弥生身上,骑上这条人形抱枕:“大夫,你总这样看我,让我觉得你很饥渴。” 不说还行,一说骆弥生咽口水咽得咕咚响。 李和铮嗤笑,睁了一只眼看他,促狭地:“说实话,我印象里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对你一直很热情。”骆弥生说得一本正经,“我刚才提到那个……是想说,每个人都应该用自己合适的方式……” “释放一下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是吗。”李和铮截断他的话,“你看我有吗?” “我,我是说,你我现在的关系没法定义,不如也从唇友谊做起。”一贯稳定克制的骆大夫实在忍不住了。 在一个被窝里太好实施,喝都喝了,不给酒后乱性,乱亲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 李和铮搂住会动的抱枕,接上他的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苏启然这损人,眼尖得很,第一个看见两个人嘴上都顶着血痂。 让他看见没好事,立刻叫唤起来,调侃迅速蔓延,出了被窝的李和铮依然云淡风轻,笑着和苏启然勾肩搭背,陪着他们一起贫,骆弥生还是平时那副样子,穿上真人cs的迷彩服也是精英范儿。 二十几个人分组对抗,都说得把章明晰李和铮分开,一边一个,赢面很平均。 进了场地,比赛开始计时,李和铮瞅着被分到他手里的这群人齐刷刷地排排站,等他制定战术,气笑了:“有没有可能,我是去有战争的地方拍照的,不是制造战争的?” “得了,你肯定会。”霍琪背了把狙,扶正自己的头盔,“赶紧说吧,我们听你的。” “您打哪儿对我有这种盲目信任的?”李和铮懒懒倚在人造壕沟里,他的狙倒点地,靠在他腿上,“这我要说真不会,多下不来台。” 这群高知都笑了,眼巴巴地等他讲。 “行吧,来。”李和铮当仁不让。 现下他对很多事都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不需要他动脑子时他开省电模式,非要他来,他便来。 诚然,他现阶段对骆弥生也是如此。 他最近才知道卡皮巴拉是什么玩意儿。 过了“想定义自己”的阶段的李老师把自己定义成了卡皮巴拉,泡在他自己的水池里,可以有人不定期往他的池子里扔一些石头,但不能搅和他的池子……但他好像也不会咬人,只会再换一个池子泡着。 回来后,突然增加的课量,突然变多的麻烦事,突然回光返照似的追上来的骆弥生,都是扔进来的石头,有大有小。 而他给予相似的反应:扔呗。 没能真正撼动到他,池子都懒得换。 一如此刻。 让他制定战术,他便用枪头在土地上简单画了几道:“刚进来那会儿我看了一眼地形图,差不多是这样……” 他讲着,骆弥生的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抚两下。 他不动声色,轻轻摇头,表示自己现在没事。 ——没大事。 选择接受、面对一些事时,难免需要对抗。 而这分组对抗,这组因为有了一个真的从枪林弹雨中活着回来的李和铮做战术指导,制定线路,一路披荆斩棘,几枪撂倒一个,率先找到终点,拔下了旗,赢了。 输了的苏启然几个煽风点火,挠了墙又去挠章明晰,打打闹闹好不幼稚,不说谁知道他们是一群高校教师。 李和铮去卫生间洗把脸,把随着冷汗冒出来的那些东西的都归置掉,重新融入这热闹的场景,心想真是完了,我怎么现在连赢了都不爽了。 还有什么能让我爽一下。 算了,不爽也没事。 大家都玩儿累了,又住了一天,睡到第二天中午退房才返程。 李和铮看骆弥生导航了他万柳的租处,还算满意:“今天这么自觉。” “我是想把你打包带走的,但我得去办件事。关于我要给你的答案。” 李和铮无所谓,以点头回应:“我约了白逐雪,送我去社里吧。” 骆弥生顿了顿,扭头看他:“你主动约的?” “那倒不是。前天她约我来着。” “哦。” 李和铮笑了笑:“怎么你还挺失望的。” “也不会。”骆弥生没多说,导航他的单位总部,朝西边去。 临近抵达,李和铮松了安全带,骆弥生按住了他,抱以担忧:“你行吗?” “小瞧哥们儿了。”李和铮拍拍他的手,下了车。 阔别没太久的李和铮站在铅笔楼下,点了支烟,仰头看去。 年少时他从这里出发,往后十年,这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他书写的稿件、定格的那些瞬间,从这里汇总编撰发出,每次回来也先回这里报到,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待会儿,听听近况,再次出发。 飞高飞远的风筝,风筝线拴在这儿。可笑的是,想跑还没跑掉,刷了脸还能直接进门。 骆弥生停在路边,看他进去了,才放心地驱车上了二环,往三院去。 他深呼吸,踩下油门。 去面对吧。想继续走下去,想同路走下去,想把错开的轨迹修正,重新画一个期盼中的该有的圆满,总要面对,要抗争。 第29章 不甘心 第29章 不甘心 这数十年间, 大楼里的内设没怎么更新过,李和铮才踏进来便觉得致命的熟悉。 物理意义的有点致命。 说舒服吧,非洲大草原排第一这里能排第二。比起母校的一方讲台, 这儿更是他的场域;比起李老师的身份,他更认同自己是照和。 但也没办法。说不舒服,这是顶不舒服,每走一步都不舒服, 有人用枪管顶在他的后心用铁链拴住他的喉舌那般不舒服。 要他保持沉默,要他学会闭嘴,要他砍断能书写的手臂, 要他把看穿真相的眼睛挖出来。 李和铮抵御着自四面八方来的压迫,面不改色, 瘸着腿也能闲庭信步。 正是午休后的上班时间,电梯里站满了人, 李和铮最后一个把自己塞进去,人高马大贼显眼。 身边人没一个眼熟的, 但大家可能看他眼熟。互相看看,又看看, 他露出礼貌微笑。 他这一笑, 很多人都把他认出来了, 当即有人“哎哟”一声便伸出手要握:“照和老师!您怎么回社里了, 不是去当教授了吗?” “是啊没想到能见着您啊。”有人附和,也冲他伸手。 “悖哪儿的话。教授不起来, 去受教差不多。”李和铮笑里添了几分真, 与他们一一握过去。 人还是活个自在。上次的学术论坛也有更多人来和他社交,而他用来维持体面的社交值耗尽后, 基本都是骆弥生在接话帮聊。 这会儿在自己的场域里,小小的电梯里搞成他的握手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知道有他这么号人,真热情还是假热情,他都不烦。 说话间,电梯抵达国际新闻编辑部的楼层。 这些人当然知道他到地儿了,纷纷同他道别,有一个被挤在最里头的女生扎着温婉的麻花辫,抱着电脑包,艰难从他们中间钻出来,跟着他一起出了电梯。 当老师也有四个月的李和铮一眼认出这还是个学生,算算日子,正是这一届的校招生入职培训的时间。 电梯门关上,楼道尽头只有他们两个。女生看着他,脸色微红,最后一个冲他伸出手:“照和老师您好!我叫徐海瑶,我是白老师新收的徒弟,一直听到她说您,本来是要去接您的……” 被彩色眼珠看卡壳了。 李和铮一挑眉,低头和她握手的同时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 行啊,灭绝师太竟然收徒弟了,怪不得非要找他要人呢。 他们俩一直是挺合拍的。十多年前,他们一个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金牌编辑,选记者时看谁也不顺眼,一个是校招第一考进来的傲气小子,选编辑时看谁也不顺眼。 凭本事说话的人都心高气傲,白逐雪想造神出来,李和铮想闯出个名堂,两人的野心一拍即合。 要说这里是他的锚点,白逐雪是真正o着风筝线的那个人。 他在她的扶持下一路写出个普利策,变成一个残疾的野人;白逐雪因为造神成功在编辑部里日渐平步青云……变成了四处压人连他也一起压进去的灭绝师太。 野心一步步化为现实,白逐雪的傲气只增不减,新人是不带的,徒弟是不可能收的。 现在,是不是也感觉自己逐渐离开“当打之年”的范畴,却对行业本身仍有着不必要的使命感,生怕等自己不干了后继无人,仿佛想以个人之力续个香火。 真好啊。 叔叔我只想退休,还退不了。 徐海瑶被他笑懵了,这张轮廓算不上柔和的脸在染上促狭的笑意后,格外生动。 “老师您的手有点冰,”她回过神来,连忙引他往里走,“这里正是出风口,夏天也要小心被吹感冒。” “小事情。”到处被人叫老师的李老师心想我这个手冰可不是被吹坏的,是被你师父吓坏的。 被病人扣了顶“把人吓坏”的帽子的白副总编,正在办公室里吹温度更低的空调。她今天换了一身玫红色的西装,明艳妩媚,可惜抬眼看过来全是烟雾弹。 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瘸进一片冷气里,徐海瑶原本要关门退出去,冷出半身鸡皮疙瘩:“师父,冷气我给您关小点吧,照和老师冷。” “呵你别管他,他冷什么,他火力旺着呢。忙你的去吧。”白逐雪冲她摆摆手。 “哎你这人,”李和铮刚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当即气笑了,“能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吗?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什么似的。” 徐海瑶关上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谁误会你,你一个gay。” 卧槽。 大概是gay的李老师老实不客气地把右腿搭上茶几,不管白逐雪面容扭曲,给她看个鞋底的同时为了告诉她:“你老来约我干什么。哥们儿这腿现在弯起来都费劲,你给我空投去哪里我都跑不起来,容易死外边,得不偿失。” 白逐雪不接他的话,话锋一转,转向一个熟悉他的人都想问两句的话题:“和骆弥生复合了?你那嘴成什么了,不能是你自己啃的吧。” 那铁定不能啊。 单方面被……也不算。被迫和骆老师建立起所谓的“唇友谊”的可怜李老师前一天晚上又在被窝里被啃了。 被啃烦了他难免强势,本能争夺主动权的几个瞬间,牙关打架,磕碰后,骆弥生去了卫生间,看似走得八风不动的实则落荒而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血痂摞血痂。惨不忍睹是必然的。 李和铮仰在沙发上:“这就没意思了,我只能和骆弥生谈?说点我爱听的,领导。我一个残疾人,这可是专程来赴约的。” “我要说的你都不爱听。”白逐雪也靠在她的老板椅里,双手抱臂,“你活了三十多年,你只是经历丰富,但生活极简,我还不清楚吗。” 李和铮一摊手:“洁身自好也有罪了,那我马上去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赶明儿带个新弟弟来见你。” “你又不喜欢。不过如果你愿意每天都来见我,带条狗都行。”白逐雪也冲他摊手。 “这么想见我?” “你能愿意见我我烧高香行不行?”白逐雪笑了,“你对我的接受度还不如骆弥生。上次见面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总听得这么别扭呢。”李和铮故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也就是摔了你的车门。” “也就?”白逐雪冷哼,“让你给我审几篇组稿你差点儿生吃了我,就那么讨厌?那怎么让你批作业你就能忍,我这里你忍不了?” “可别,”李和铮摆摆手,“你这人,翻起旧账没完没了。打住吧。” 灭绝师太笑眯眯地话锋再转,拿出了关心人的姿态继续聊八卦:“那等等再说。一说讨厌,我突然想问了,你喜欢骆弥生吗?” “喜欢。”李和铮接上她的拐弯儿,很干脆地点头。 “喜欢啊!”白逐雪来劲了。 李和铮又点点头,目光清明:“我从来欣赏他这个人。以前狂得找不着边儿,但他吧……我把他当成能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也是我齐头并进的同伴。现在接触下来,我依然欣赏他,尊重他。” 听八卦的白逐雪竟还有点真情实感地失望:“什么啊。你只是因为你们在同一水位上,他也是很优秀的成年男性,这么个喜欢啊。” “因为我找不到什么是‘爱他’的感觉,我也不想再去感受什么是‘爱’,所以我没有想进一步的打算。”李和铮哼笑,耸耸肩,“只可惜被他用温水煮了,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始终抽不开身。” 他看得清楚,向来坦荡,光明磊落。 “多问问自己,”白逐雪冲他挤眼,“为什么了解你的人都知道用温水煮你管用。” “领导,”李和铮反手敲了敲茶几面,“你可真是pua大师,遇到问题我先检讨自己是吗。” “你检讨一下。” “我心软呗。你们都知道我见不得人天天求我。”李和铮收回腿,把玩着打火机。 “不是。”白逐雪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你给骆弥生机会是因为你早就原谅他了,给我机会,是因为你还想写报道。” “对他,我谈不上原谅。”李和铮在白逐雪的办公室里点了烟,没有否认她的后半句话。他目光侧移,在她的文件柜里,保留着属于照和的全部过去。 李和铮收回了目光,语气淡然:“本来也是一拍两散的事,和别人说我被甩了是玩笑话,我以为你懂。” “我当然懂。”白逐雪笑着,“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里,都没把他规划进去。” “我的老姐,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听着有歧义的话呢?”李和铮受不了了,鸡皮疙瘩起半脖子,掐着烟的手搓了搓脖子,“而且我就那么渣,就不把人家规划了……” “骆弥生甩你,就是我们现在很经典的一句话,”比起聊正事,聊几句八卦还是有意思的,白逐雪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因为他见过你爱他的样子,所以他知道你不爱他了,所以他放你走了。” “我没有不爱他。那时候。”李和铮平静下来,停顿片刻,放开了一道话匣子的闸门,“……其实还有的选。只是他没给我再想怎么做选择的时间,选了结束。” “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 “但他让我难过。”李和铮垂眼,拍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叱咤风云的白副总编被这样简单利落的一句话击中,她注视着李和铮,面上的戏谑逐渐褪去,沉默良久—— “总会难过的。” 李和铮摇摇头,面色平静,视线空荡地落在桌角的盆栽上:“我不是指分手本身。”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想以放弃爱人的方式获得追求理想的资格。只是三十二岁的我回看当时的境况,那么多理不顺的麻烦事儿,他甩了我是最优解。可二十三岁的我不能接受。” 白逐雪安静地听着,天知道她只是想用调侃一两句桃色事件,去化解李和铮接下来会对她产生的抗拒。 但她意识到,李和铮——是做好准备来的。 他们不需要对彼此用话术博弈,他正在尝试对着她说一些“交心”的话,讲一些他从未对谁讲清楚的旧事。 那是不是意味着…… 李和铮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用不着他去做决断。我会想到两全的办法。那时候年轻气盛,我看他是在打我的脸。但我接受分手,不是和他赌气,我只需要一个结果。既然他给了,那我走我的。” “另一方面,我们了解彼此。我知道他已经经过了反复的自我拉扯,是深思熟虑后,选择和我当断则断。他知道我不会回头,才选择放手。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无解,就那样吧。” “但你不甘心。”白逐雪目光灼灼,一针见血。 两人沉默。 这岁数了,不该这样直白地说破。 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进茶杯里,垂下眼睫。白逐雪也没管他这么糟蹋她的骨瓷。 “李和铮。”顿了很久的白逐雪叹口气,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倾身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也一样的。你抗拒、你害怕这一切,可你还能来,是因为你不甘心。” 李和铮依然垂着眼睫。 他摊开了掌心。 年少时,他的二洋鬼子老娘神神叨叨地痴迷过一段时间的“中国传统文化”,找人给他看相,看了脸又看手。 看脸说他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意味着自我认同感强,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和决策,内心坚毅。 看手说他是断掌,智慧线与感情线重合,说这样的人情执深重,一条路走到黑。 他对这说法嗤之以鼻。脸长那样是血统,手纹随便长非要找规律。 可如今,人生行进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总有执念。 去书写,他不仅以健康为代价,以青春做筹码,以几乎倾尽所有、为之付出的感情。 还有他用心珍重过的骆弥生。 统统戛然而止在他的生命里。 他是不甘心。他做事总是要求个结果。 可他又找不到去完满的理由。 因为已经拿到了结果。 可什么是结果? 断掌之下,那道为他的战友握住一把刺向他的军刀后永恒留存的疤痕。 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人生在世,事事都能称心如意是求不来的。 白逐雪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打开文件柜,抽出最上层最角落的厚厚一个文件夹,丢到了茶几上,一个骨瓷杯应声落地,摔缺了口,骨碌滚远。 “打开看看吧。”她点点下巴。 “不看了。”李和铮笑起来,释然的,抬眼看向她,“看了害怕。” 白逐雪一怔,连忙压住自己情绪的波动。 当年她正是李和铮现在的年龄,她看中了这个男孩锐利的眼神,放心地把他放出去,托举他去飞。 十多年过去,那个永远迎难而上、永远披荆斩棘的男孩变成了一身疤痕的男人,坐在她眼前,神色温和,眼中满是淡然,对她说:我害怕。 害怕看到那些灿烂耀眼的过去,害怕记起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 白逐雪背过身,把涌上来的泪意咽下去,坐回去。 她拿出领导的姿态,却生生笑出一种小人得志感,洋洋得意地:“姐姐懂你。” 李和铮让她搞得笑出声:“懂啥啊你懂。” 白逐雪异常自信,这回她终于有把握了:“你像说服你自己放弃骆弥生一样,说服你自己放弃战地报道。你是做了决定不回头的人。但其实,照和,未来还长,你依然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选择。” “我最近总想,”李和铮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抬眼看过来,“命这种东西你不要去问为什么,一问起来没完没了。” “原本我想停在这儿吧。它们推我到这儿的,我接受。但我厌倦这种不由我掌控的感觉了。” 李和铮眼中是近半年来都从未有过的轻松,尽管他的手在抖,腿也蓦地感受到微弱的痛。 他看着白逐雪,要说出这句话都需要耗费极大心力,但他还是笑着说了出来:“反正人都必死。比起在这儿刺挠死,我想死在外边。” 两人停顿许久。 白逐雪先笑了:“你可是我的宝贝……” ——李和铮立刻打断她:“宝你m……” 白逐雪提高了音量压住这男的冒上来的脏话:“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去死外边的。你大概还有几年时间重新调整自己,你如果想快点死出去,那你就快点把病治好。我会在你回到全盛状态后再把你送出去。” “可别说这种话。”李和铮站起身,做出决断后他迫切地想离开这间办公室,他的确害怕。退休中登不该冲动地说这种“我的征途还是星辰大海”的话。 可如果他不逼着自己指向一个结果,他会被困死。 在进退无门时,他再次当断则断,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活路。 一条——一眼能望得到头的路。 他悠闲地走着,安定地走着,心无挂碍地走着。 他走了一段时间,却发觉,他其实仍在困境中原地踏步。 那么,在把自己逼死和被自己困死之间,李和铮总会选前者。 “人到中年你指望还能盛到哪去。”李和铮说着,走向了门口。 艹,浑身都麻了,真是漂亮话说早了。 他是不甘心,却没力气去不甘心了。 白逐雪目送他瘸得厉害的背影,突然开口:“等周泽辉下次回来,你去见见他吧。” 李和铮开门的手一顿,正难受着呢骤然听到这句,立刻转身用眼神谴责她:“干什么?!我刚决定死外边,你想让我死里边。” 白逐雪让他过激的反应笑得难受:“我真服你了,你不是要开始治病吗。你以为你能绕过他?” “……没必要。他的事儿还是烂土里吧。”李和铮迅速开门出去了。 白逐雪定了一会儿,笑容沉静,跷着二郎腿,转了转椅子。 身居高位久了,她感到几乎忘却的兴奋。 还是不一样了。他。 碎过的,会更完整。 —————— 无人能撼动的李和铮终于自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骆弥生清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然那口子堵上了,真完了。 他的导师张同彬今日有专家门诊,他久违地把车停进了三院的停车场。 骆弥生一身白衬衫融入一片白色的忙碌中,面色如常。 医院永远是这样的地方,在痛苦中匆匆,在治愈中新生。 骆弥生从他们的苦难与幸运身边经过,走上心理科所在的楼层,坐到了张同彬诊疗室外的候诊长椅上。 主任医师的职称,不断变化的病患姓名,门开门关,出来的人大多有着灰败的眼睛。 骆弥生安静地看着他们,大脑却一刻也停不下来,相面似的给他们看诊。他们中有些人还能鼓起勇气来挂号,本身便非常了不起。 他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电子屏上的“即将叫号”终于不再有勇敢者的名字,而是变成了一道横杠。 骆弥生起身,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速之客。 静站等候的这几分钟,他想了想李和铮。 他这会儿在和白逐雪说什么? 也想了想自己。 最后一位患者出来,三十岁骆弥生走进去,坐在了张同彬的患者椅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方:“老师。” 张同彬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抬眼,看到是他曾经的得意门生,一怔,忙把眼镜戴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有问题必须和您确认。”骆弥生开门见山,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五年前,这个位置他坐了不止一次,张同彬最后一次对他问诊后,给出了他已经不再能当医生的结论。 很委婉,但很透明。 母亲江颜当了大半辈子的医生,骆弥生自己也吃着医院食堂长大,当了八年多近九年的医生,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自我诊断已经有了定论,他不会专门来听导师的宣告。 他接受,但他……放不下。 他像放不下李和铮一样,放不下这份总被世人冠以崇高使命、也真正担任着生老病死第一道防线的职业。 那时候,他学着李和铮那样快刀斩乱麻,给了他一个结果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只能一遍遍地劝慰自己,李和铮出发了,他已经开始去经历他理想中的那种生活。 年少时的骆弥生,用对李和铮的爱意与对他的祝福,来缓解亲手放手的痛苦。在痛苦被稀释的那些时刻,爱被反复巩固,时间久了,那种爱与痛交织的触感,几乎成为他的本能。 也成为不可言说的病灶。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只是他学聪明了。李和铮早已飞远,在事业面前,他稍稍告慰自己的不甘心。从三院辞职后,他依然还打算找一份医生相关的工作。 父亲告知他母校的招聘信息,无比适合他的得过且过发挥余热的方式出现了。 他没办法要求更多。 从前比起李和铮的自洽,他心思要多绕很多道弯,要去补他纯粹的结果导向思维,和他不经意间的钝感。 而后,李和铮走出了他的生命,他连绕弯都不需要了。他只要简单的环境能沉浸地工作,便好。 反正总是得过且过,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张同彬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骆弥生:“你这个状态还是挺差的,还在吃药吗?” 骆弥生摇摇头。 “算了。”张同彬自然明白医者不自医,不再多劝,“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三年前找您看过病吗?”骆弥生镜片后的眼睛隐含一些警惕,他很怕导师说出他承受不起的事。 比如,他根本没去见过李和铮,被李和铮拒之门外那些全是他的幻想,却被他信以为真。 张同彬很果断地摇头:“没有。你三年前状态挺稳定的,比现在好得多。” 骆弥生盯了他会儿,张同彬任他看。 片刻后,骆弥生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还好,不是他真的没去见过……还不如是这样。 心刚落下去便被一记重锤砸上,被一只冰手捏紧,以至于他这个克制的人情绪瞬间失控,抠紧了张同彬的办公桌边缘。 张同彬皱起眉:“怎么了?” 骆弥生深吸口气:“您记得我的前男友、那个战地记者吗?” “当然记得。”张同彬审视他,“你从病理学研究转了临床方向才到我手里,这事儿我要是忘了,我才是出问题。当时我问你怎么弄了那么多幸存者综合征相关的课题,你的回答差点儿把我扯死,竟然为了前男友……” “他回来了,”骆弥生很急躁,在大拿面前藏不住,也不藏了,“他现在病得很重,我三年前去见过他一面,可他忘了这件事,我判断他连同这件事前后的事件都忘了。” “应激记忆隐藏吗。”张同彬扫过他依然抠着的手,“全部隐藏?” “我不知道,我还没敢问。因为我怕是我自己编造了一段记忆。”骆弥生再次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老花眼的师徒俩隔着镜片互相看着。 总是很有办法、在学生们心里承担定海神针角色的骆老师盯着自己的老师,问出最原始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张同彬很无奈,摇摇头,“要么带来我这里,要么你自己看,反正你有处方权。” 好耳熟的一句话。 妈妈也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 问题是……李和铮能听吗? 向来话少从不磨叨的骆弥生又一次确认:“您没骗我吧。确定不是我出问题吧。” 张同彬嘴角抽抽:“骗你你没病这么重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你吃药。” 再次刷新李和铮病症严重程度认知的骆大夫很难受,起身和导师告别,两人干脆到多一句都没有。 他步态如常地走出诊室,快步走,跑起来,狂奔进车里,百公里加速6秒,越野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他冲上了四环。 而万柳的出租房里,因为说了一些耍帅式的话给自己重新逼上梁山的卡皮巴拉同志,正在虚脱中休养生息。 别管给白逐雪大言不惭地吹逼吹到什么程度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眼看着到了期末考试成绩提交的ddl,李和铮瘫在沙发里,努力逃避自己还是一个破教书的穷酸先生的事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唉! 他给自己规定再瘫个十分钟就去判卷子,家门突然被土匪进村一般大力拍响。 乒乒乓乓的特急促,给他吓一跳,不耐烦地扯开嗓子:“天王盖地虎?” “我是二百五。”门外的骆弥生张口就来。 这是急成啥了。李和铮认命地起身来给他开门。 门一开,被才几个小时没见他却仿佛已经隔了几辈子没见他的骆大夫扑了个满怀。 李和铮让他啃怕了,条件反射地推远他的脑门:“把你那个破烂友谊从脑子里清出去。” “阿和,”骆弥生被推得后仰脑袋,手没松,艰难地眯眼看着他,“你听我说。” 第30章 同居了 第30章 同居了 李和铮把骆弥生顽强扣在他腰上的手扒拉下去, 转身先往沙发走,叹口气:“干嘛,把答案憋出来了?” “我说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骆弥生给自己拿了拖鞋, 两个月没进来了,放眼望去摆设还这样,李和铮的确只把这个当宿舍,没半点经营生活的质感。 “得寸进尺?”李和铮瘫回沙发里, 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眼皮都懒得动,“你说呗, 趁我现在虚,赶紧要我命。”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 明白他现在懒得争辩,快步追上他, 坐到沙发里,抽起西裤盘起一条腿侧对他, 特丝滑地摘了眼镜放茶几上。 他已经发现了,不戴眼镜多一块免死金牌。虽然这会儿他离得近了确实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虚化处理, 梦里常见, 倒也熟悉。 而后他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忙关切地:“你在虚什么。你编辑……说什么了吗?” “你能说完一句话再说一句话吗,骆老师?”免死失败,李和铮不看他, 目光空荡地望着天花板。 “我想让你答应我的是,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骆弥生说得一本正经。 “小学生吧你,”李和铮懒洋洋地, “我现在生不动气。” “好的。”当成与他达成共识的骆弥生咬了下舌尖,舒口气,郑重宣告,“我三年前夏天,去你家见过你。” 李和铮被荒谬到哼笑两声:“扯几把淡。” “是真的,你失忆了。”骆弥生知道他就是这个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他妈也没出车祸啊。”李和铮真让他整笑了,从虚脱中恢复,转过脸,铁灰色的瞳孔盛满戏谑的笑意,“你说你这……” 骆弥生神情严肃,眉压眼,满是忧虑,咬着嘴。 看他这样,李和铮笑声渐弱,看着他,眨巴着眼,长睫毛如蝴蝶振翅,有点呆地吐出一个字:“啊?” 骆弥生点头:“啊。” “别搞。”李和铮挑眉,看出来了骆弥生没在开玩笑,惊讶在心头蔓延开。 “没搞,真的。”骆弥生抓紧了他的手臂,倾身凑近他,和盘托出,“三年前的夏天你真的回国了,我们见面……吵了一架。你根本没有一整年都在哥伦比亚,你缺了一块记忆。你可以去问刘冉茵,我当初是从她那里知道的消息……” “有她什么事。”几乎不联系的老朋友,这名字都是前几天才想起来的。李和铮坐直了身,正色,看这语出惊人的疯大夫,既茫然又震惊。 他好端端一个清醒的人,不可能和“失忆”沾上边。可他又清楚,骆弥生不可能拿这种事言之凿凿地骗他。 嘴上还在本能地辩:“这怎么还有她的事……我艹,你真没驴我吧。”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在他们贫瘠却不单薄的三年多时间里,他几乎从未见过李和铮这样茫然。 现在他已经不动如山,却……因为这种事。 他压不住心疼,吞咽情绪,又抠了抠他的手臂:“所以你已经答应了我不生气对吧。” “啧,先把这件事说完。” “得连着说。”骆弥生加快语速,说出结论,“你的ptsd严重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必须干预,需要系统治疗。但你肯定不会去住院,你最合适的是一个了解你的私人医生——我。所以——搬去我那里住吧。” 李和铮沉默片刻,摇摇头,笑着倒回去:“大夫,确定不是为了说这句话,编出来一个我失忆了吗?” “不是的,我对你发誓,我真的见过你。”骆弥生咬着牙,言辞恳切,“住我那里吧,阿和。放暑假了,每天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你住客房,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还是我做饭,你每天随便几点起床……但你要配合我每天固定……” “搬吧。”李和铮打断了他。 “给你疏导……”骆弥生还在顺着自己的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愣了几秒,登时眉开眼笑。 “乐成这样。”李和铮无奈,这么大人了,天上掉馅儿饼似的。 情绪稳定的骆老师一时间喜乐酸苦交织,不知如何是好。 李和铮平淡地抬手,一巴掌按住他凑上来的脸:“先别亲了大哥,我活了半辈子没听过这么扯淡的事,你让我消化一下。” 骆弥生一点头,抄起眼镜蹦起来:“你先消化,我找搬家公司。” 恢复稳定的骆大夫开始他的折腾,李和铮静坐着,点了支烟,一根手指在换过的膝盖上敲着。 ……失忆? 三年前他的确全年都在哥伦比亚。 是前一年初冬去的,术后恢复不好,刚去了只跟在难民营里,等再恢复一段时间再上一线战场。 冬转春被从三万多人的难民营里喊出来回国过年,初六走的; 春转夏在持续激烈的武装冲突中,替周泽辉挡了一刀; 夏转秋深入亚马逊雨林,意外撞破d品种植团伙与武装势力勾结,辗转潜伏,艰难报道,待到冬天; 冬天回到难民营里聚焦儿童战争后遗症,出了好多篇享誉国际的稿件…… 真真切切,历历在目。 没任何模糊,没任何扭曲,时间线完整,没有与骆弥生有关的丁点片段。 李和铮弹弹烟灰。 在自己的记忆和骆弥生的疯话之间,他竟不知信哪个对。 夏天回国见了骆弥生一面,把他怼了一顿,又回到哥伦比亚? 天方夜谭。 李和铮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忙碌中的骆弥生。 弄来三个工作服马甲上写着日式搬家的,抱着箱子忙进忙出。 就他那些维持基本生活的破玩意儿,哪儿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打包。 基于过去对骆弥生的了解与现在对他的判断,李和铮没说什么。 心里大喝一声:我艹,哥们儿真有病到这种程度了?! 还能病失忆了,这大脑,好神奇。 有意思。 他笑得太突然,盯着工人搬东西的骆大夫看向他。 李和铮冲他摇摇头。 这要怎么说—— 如实回答:他过得好无聊。突然发现自己病得很有意思,所以觉得生活开始变有意思了。 听着更有病。还是别说了。 “要搬大房子了,所以高兴。”他这样说。 骆弥生抿唇笑,转脸又去盯工人。他百分之八十是在胡扯,另外的百分之二十,也许真的是……给他个机会。 —————— 房子押一付三,李和铮才交了第二次三个月的房租,要退租,房东心态爆炸,过来准备掰扯一番。 旧情人们一听,当即作出相同的反应:钱给了,我们走了。 他们这么干脆,轮到房东不好意思,只说虽然押金不能退了,但是会尽快找到新租户,给他把剩下的钱退回去。 李和铮摆摆手,今日没力再分配基本社交值。 退休才没半年,先去找白逐雪装b扬言还要走,回来后知道自己失忆了,现在要搬过去和根本没复合的前男友同居,有种把32岁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的羞耻感,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比起骆弥生这会儿尾巴翘天上,他的耳朵尾巴都耷拉着,脑袋顶着电梯旁的墙,活像一条落水老狗。 骆弥生和房东聊完,搬家公司的车在后头跟着他们,踩油门都觉得这2.7吨的车不沉了。 被安全带捆住的可怜叔叔正低头划拉手机,来回翻了会儿,骂了句“操”。 骆大夫立刻回头看他:“什么事?” “我准备求证我三年前到底回没回来过。”李和铮靠着,疲累地,一手肘支在车窗边上,用指腹搓着眼睛,“用这个什么小程序查自己出入境记录,一看,除了最后一次回来,全没有。才想起来我们出入都涉密,想查还得拿几个单位的章提交复核。” 骆弥生点点头:“所以是刘冉茵告诉我,我才去你家截你的。” “我没脱密你都有眼线了。”李和铮扭脸斜睨他,“哎怎么我都不和她联系了,你联系什么。” “前几年有件事上有交集,”骆弥生轻描淡写,“谁都得有几个医生朋友。” 他不提的李和铮也没兴趣问,转脸看向车窗外:“捋捋接下来的事。” “你只需要好好放暑假。”靠谱的骆老师如是说,“期末卷子我帮你批,你告诉我评分标准,我批完传系统。你还要带徒弟,让他们来家里书房,我不打扰。每天晚上给我留一个小时做心理疏导,其余你都随意。” 李和铮不置可否,只问:“疏导什么?” “我会正式给你诊断。”靠谱的骆大夫如是说,“你要配合我。我只是没规培完,在治疗上,有一些自己的技巧。” 也行吧。选搬来是他自己选的,剩下的听安排,懒得动脑子。 他很久都没有产生想对一件事刨根问底的欲望了。 想了想,李和铮促狭地笑了:“我先问问,大夫,你们这种治疗不涉及到什么深入身心的深度交流吧?” 骆弥生脸上一热,惯常双手把着方向盘的人心虚地腾手推眼镜,故作严肃地:“不排除针对特殊患者使用非常规治疗手段。” “这么敬业呢。时刻为事业献身。” “……我只有你一个特殊患者。”骆弥生轻声说,“我也不想当你的大夫。” “是吗,那你想当什么。”李和铮本来只是顺着话贫,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又在当渣男。 不主动,不负责,还老说点意味不明的话撩扯人家。 殊不知骆弥生不怕他说什么话,毕竟他人光是杵那儿就够撩他的了。 他颇为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我想让你桌面上那个叫may的文件夹里再添点东西进去。” 想在你的生命里占据一隅,无关过去,不念往后。 李和铮习惯性地躲避这话里纯粹的情意,撑着头,闭着眼,懒散地问:“may,今天为什么说自己是二百五。” “后悔我没有早点发现你这么严重,后悔你刚回来时我还因为记着三年前的事,话都不敢跟你多说。”车驶进地库,在骤暗的光线下,骆弥生低声说,“——后悔我自以为是。” 李和铮睁开了眼,长睫毛搭垂着,地库中昏黄的暗灯打在他轮廓上,明暗交替,让他低垂着的眼睫中藏起某种不可说的悲悯。 他不仅困着自己,也困着骆弥生。 在他以为彼此各自远走的那些年里,骆弥生一篇一篇地看着他的报道,阅读着他的来时路,关注着他的动向,失了体面也要去见他。再见面,他们面目全非,一个忘光了,一个不敢忘,他依然向他渐进。 也许他们之间仍有一段缘分未尽,才总有一念不能忘。 理智的人谈及爱字谈何容易,成年人的世界都有着坚固的保护壳。 他无法谈爱,但承认他有遗憾。 他依然尊重骆弥生。在三番几次地推拒失败后,选择接下他的珍视。 便往前走走吧,看看前面的路是什么样,走到哪都算数。 李和铮开车门下去的同时说:“走了,我的阴湿男鬼。” 男鬼没听清,这会儿也不阴湿,跳下车,整个人都很舒展,绕过车头,冲李和铮露出微笑:“晚上想吃什么?” 李和铮摇摇头:“只想睡觉。” 进了家,他坐在水吧的高脚凳上,看着搬家工人们开始拆卸他的所有东西布置进客卧里。 骆弥生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 李和铮点了烟,不看他写满温柔爱意的眼睛:“说。” 骆弥生先把烟灰缸放到他手边,千般滋味堵在喉头。 他想说“欢迎回家”,他想说“以后都不要再走了”,他想再说一次“爱”。 但他最后只是微笑着说:“阿和,谢谢你来。” 李和铮一点头,从他身边经过,进了卫生间。 —————— 这小豪宅隔音这么几把差吗。 反复入睡失败的李和铮受不了地睁眼,瞪了会儿天花板。 骆大夫嘴上说着不打扰他,可显然他同样睡不着,夜深了,一直自以为自己轻手轻脚地来回踱步。 拖鞋声活像狗爪肉垫哒哒哒。 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李和铮本就绷着神经,这声音无限放大在大脑皮层,都快变成一种耳鸣了。 最终,开启寄人篱下生活的李老师重重叹口气,扯开嗓子:“滚进来。” 没两秒,门把手立刻被压下,门开了。 第31章 两道疤 第31章 两道疤 在把原地拉磨的骆弥生喊进来之前, 李和铮做了些他落别人手里的心理准备。 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难免胆子大些。尤其是——骆弥生知道了他根本把三年前他说了什么话忘光了,立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想抓的是对他们的旧事纯粹空白十年的那个他。 总之。 不管骆弥生到底是真因为他搬过来了高兴得忍不了, 还是故意不忍了来蹬鼻子上脸,这惯常冷静克制的人扑上床来来者不善,带着许多志在必得的强势。 雄性生物的气场相撞是种微妙的感觉,无法言明, 李和铮触发了某种被动。 他扒拉掉他的手,一翻身把人压下,翻扣他的手腕, 用胳膊肘禁锢着他的脑袋不许他乱动,偏头低下去, 垂眼,撬开他的牙关。 骆弥生小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而后又在他掌心下放松,仰起脖子。 连着几天搞什么贸怼的唇友谊, 早给他弄烦了。整点儿实际的吧。 时间割裂开,无法计数, 只有渗出来的汗作证。骆弥生挣扎着躲开他, 哑声:“我要不要去拿……” 拿什么拿, 李和铮眉心微蹙, 带着他转身上下对调,揪着他脑后的头发把他向下按。 骆弥生便顺势钻下去。 许久,他再次揪紧被闷得缺氧到神魂颠倒的骆弥生的头发, 把他提了上来, 打了个哈欠,沁出眼泪, 开口是懒得粉饰的冷淡:“吐了。” 骆弥生回应他的是喉结滚动。 李和铮没说什么,咽了就别想再亲上来。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一手枕在脑后,把有疤的右手递给他,意图明确。 骆弥生却没接,只是在昏暗中抿唇笑着,低下头,吻了吻他那道疤。 他心满意足地撑身下床,没穿拖鞋,晕乎地晃了晃身才定神,给他带上了门。 李和铮又打了个哈欠,行,挺助眠的,终于困了。 骆大夫医者仁心,无偿提供服务,那就晚安。 —————— 在遮光帘里睡到自然醒,起床餐桌上有放着保温罩的早饭,李和铮原地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在房子里瘸着转悠,欣赏起客厅里的挂画。 大多是印象派的复刻品,真品在什么什么博物馆里典藏的那种。 上次借宿时他压根懒得拿正眼看,这会儿端着半盘子红肠肉片,搞起“艺术”来。 他是文科男,但根本没什么艺术细菌,笔触文风偏纪实,镜头语言很犀利。 骆弥生是理科男,但因为有个搞艺术的亲姐,又在高知家庭里受熏陶,很有一些艺术取向。 他俩大学时周末去798逛,看摄影展他看哪个都不对劲,看画展骆弥生能给他讲一大堆,搞得他原本只是知道一些谁的代表作是什么的“信息”,被动了解了很多名家名作的“感受”。 在客厅里培养完艺术细菌,李和铮咬着最后的面包片溜达到书房,看到的还是平日里那副精英范儿的骆弥生,穿着纯白的居家服,依然腰背挺直,戴着眼镜,正在电脑上给他批期末试卷。 李和铮倚在门口:“早啊。” “早,睡好了吗?”骆弥生抬眼看看他。 “特好啊。”李和铮没往里走,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前夜的事。 “能休息好就好。”骆弥生又看了他会儿,才继续帮他批卷子,“今晚六点成绩系统关闭,我得抓紧。” 李和铮笑了两声:“没干过这种ddl踩点的事儿吧。” “嗯,现在很焦虑。”骆弥生这么说着,面上也看不出哪里焦虑。 李老师微弱的师德已消失,任他焦虑,批不完就批不完呗,天塌不了。 他把面包啃完,话锋一转:“不过大夫,我搬过来了,容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是不是该跟你家人吃个饭?” 骆弥生一愣,他没想到李和铮主动提这个:“……看你想不想。他们晚上都有空,你愿意就叫他们下来吃,不愿意也不必在意这个。” 李和铮点头:“行这回我来安排,你甭管了,玩儿吧……啊不是,批吧。” 丢下玩儿试卷的骆老师,李和铮回了自己屋,靠倒在床头上,拿起手机,开始选饭店。 他才不是非要拿乔让骆弥生撵他屁股后头跑的人。他不愿意时骆弥生跑断腿也跟他没关系,现在他愿意做出点改变,也用不着骆弥生一手包办,该有的得有。 当然了,和“恋爱”是两码事。 准备请人家爹妈前,李和铮先刷了眼朋友圈。 艾瑞娅人又传送了地中海,穿着比基尼,大方展示有细纹的身体,和几个不认识的白女姐妹搂搂抱抱地拍照;李连东一如既往地转发文物相关的微信公众号,掺一条“每天坚持八段锦的好处”。 他的父母看起来一切如常。那就不用担心他们,主要安排一下两位教授。 也懒得选,直接订钓鱼台大酒店。 等待预订回执的功夫,失去师德只剩个人责任心的李老师打开郑b雅的微信,问她暑假怎么安排,还准备上课吗? 因为厌食症把自己饿成难民的徒弟秒回他:当然要的,我暑假不回家,去哪里上课? 李和铮: —来我住的地儿 —哦,不合适,你是女生 靠。把这茬儿忘了。再找个什么咖啡厅?还是回学校? 郑b雅却不甚在意: —没关系 —您告诉我时间地点,我随时 李和铮也不多说了,清者自清,再说又不是他们独处: —[位置] —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你方便两点左右过来吗,咱们上俩小时课 郑b雅公式化地回了他“好的收到谢谢老师”,钓鱼台大酒店也推送了预订信息。 李和铮转发给骆弥生,让他去邀约他家人。 片刻后,骆弥生举着手机进来,狐疑地:“这么正式?” “应该的。”李和铮不想为此多说,他有他自己的衡量标准。 骆弥生品了品,勾起嘴角,走向他。 李和铮抬起瘸腿,蹬在他的肚子上阻止他继续靠近:“卷子搞完了?” “还没,”骆弥生握住他的脚腕,“想申请增进友谊。” “友谊不了。” 骆弥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他宽松的裤腿撩起来,手摸上他的膝窝,以非常煽情的力度和角度,上下摸索,指节反复滑动。 李和铮:啧。 这骚大夫,分不清到底是看诊还是调情。 他想收回腿,却见骆大夫面色沉了下去:“后面为什么有疤?” “手术疤啊。”李和铮莫名其妙,终于救回了腿,骆弥生却再次抓住他。 “骆弥生。” “李和铮,”骆弥生没有退让,顺势上了床,盘着腿,让这瘸子的长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指着他膝盖正上方到纵贯整个膝盖的一道疤痕,神色冷定,“这个才是你的手术疤。换关节不开后面,你后面那两道疤,不是。” 李和铮盯着他。 “我妈是外科专家,别忘了我本科也是读全科,关节置换手术切哪里我不会搞错。而且,阿和……”骆弥生把他腿抬起来,抬高了,因为屈不了,只能从下往上看。 这画面有点滑稽,两人却顾不上滑稽。 “这两道是利器伤。很深,但不是刀,边缘不规则。你被什么划了?” 李和铮依然只是盯着他。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答不上来。 他没有数身上有多少疤的习惯,在偶然发现自己膝窝后面也有两道疤后,他一直、一直以为,这两道也是手术疤。 真是心大。 看出他没有印象的骆弥生有几秒钟溺了水,从水中挣扎着上浮,他推推眼镜,镇定地告诉自己:不要总是自责眼瞎,毕竟仅有的几次能看见这两道疤的机会,你也不敢多看他。 没关系,发现它的时机恰到好处。 “阿和,”骆弥生放下他的腿,搭回自己腿上,宽慰他,“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三年前我见你时,你走路没问题。也就是说……真正影响你走路的,是这两道疤。” 李和铮说不出话。 再劝告自己不要太动情,骆弥生还是不得不闭了闭眼来压制情绪:“也是我的问题。我们都犯了晕轮效应,因为知道膝盖做过手术,默认影响走路的是它。” 也对。某些时刻超绝钝感的李和铮直到现在才琢磨出味儿了。 变天气时,他的膝盖疼是阴阴的、麻痒的;站久了走不好路,是膝窝后面弯不回来。 他总是弯不回来膝盖,却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有别的问题。 可问题是——卧槽!这是真他妈的失忆了! 崩溃中的骆弥生持续崩溃:“又在笑什么?” 李和铮笑出声,笑得很开怀,冲他勾勾手。 骆大夫登时放下医德,爬过去凑上前,抱住他。 可惜这姿势本该缱绻,李和铮却大力地拍他肩膀。 “兄弟,”果然是乐傻的哥儿俩好,“我服你了,咋发现的?我好像在自己身上探险呢,多逗,哈哈哈哈哈……” 骆弥生心说我也服你了。 不难过吗。 最后,他只能叹口气:“探险我陪你,肯定能把它探出来。” “可我有一个问题,大夫,”李和铮笑出了一头冷汗,“这玩意儿好像是活的。你说它,它就弄我呢。我操,疼死了,钻心疼。” 骆弥生一怔,一骨碌翻起身来,又去摸他总是弯不回来的膝窝。 他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略有生疏的外科知识和与李和铮重逢后他剧烈腿疼的每个瞬间,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晚如炮火般的刺眼烟花下,疼到走不了路的李和铮。 “初步判断,是肌腱损伤。”骆弥生冷静地诊断,“疤痕挛缩,肌腱粘连。同时,除去所有功能上的损伤……这种损伤程度需要仪器来给我数据……你的腿疼,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是幻痛。” 第32章 不要痛 第32章 不要痛 这结论一出, 俩人大眼瞪小眼。 于广阔天地间见多识广的李和铮出现了知识盲区,忍着疼,问:“意思是疼出幻觉了?” 骆弥生摇摇头, 揉捏他的膝窝:“应该说是因为幻觉才疼。” “不是,”李和铮被他说懵了,指了指自己汗湿的额发,“你是说因为我出现了幻觉, 所以物理意义地疼出汗来。” “这种痛的逻辑其实是……”骆弥生住了声,咬着自己腮肉,琢磨怎么既委婉又真实且不刺痛他地把判断说出来。 但看他那样子, 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刺痛不了他。 不。 他对自己说:谁都可以这么想,只有你不能这么想。 李和铮才不管他又自己的话打自己的嘴, 再次伸脚蹬他:“去,大夫, 先别说开药,先去给哥们儿拿个布洛芬来。” “幻痛的话我不建议你天天吃布洛芬。”骆弥生说着, 又舍不得他疼成这样,先下床, 去主卧室的医药箱里拿药。 药拿到手给他端来热水话也知道怎么委婉了, 门铃响了。 “你开门去。”李和铮打发他出去, “我缓缓。” 骆弥生点点头, 先出去。 李和铮自觉狼狈,懒得就水,还是生吞了药, 咽下去。 药片存在感极强地划过食道, 以微弱的刺痛提醒着他,他因为腿疼到受不了决定斩断职业生涯退休回国, 其实是一场幻觉。 他被幸存者综合征反复磋磨,最终决定低头、不再与自己的身体状况相抗衡,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概念中的那个做了决定不回头的自我,当真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概念中。 原来心理疾病竟是这么好笑的事,能让他失忆,能让他一整段连贯的记忆中出现错漏。他先是不知道自己回国见过骆弥生,后又不知道自己的膝窝受过重伤,伤到他到现在都不能正常走路。 ……自嘲都笑不出来。 李和铮靠着床头,无论怎么捋顺三年前在哥伦比亚的记忆,都抓不住丁点与这个伤相关的片段,哪怕是零星的画面都没有。 而且,按照骆弥生眼里的时间线,夏天他回国见到他时走路还没有问题。那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回国? 难道是和周泽辉相关?他与周泽辉之间变得很微妙后,他总不能是……躲回国一趟? 再然后去了亚马逊雨林里,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记忆里,他的腿是从做完手术抵达哥伦比亚后就瘸成这样了。 那些画面分外真实,替周泽辉挡刀后他跑不快,周泽辉身上好几处伤在流血,还拽着他跑;在雨林里躲毒贩时他依然跑不快,最后凭的是一身隐匿的好本事以及战友们的互相掩护,才活着出来的。 那些画面难道都是假的? 他真的、真的,丁点都神智无知。 现在好歹是发现这脑子出大问题了,可是他庆幸不起来。 他不为前男友是精神科医生正好能对他对症下药而高兴,也根本没办法面对他真的因为精神病搞错了许多事导致自己走向这等困境的事实。 那不是他自我认知里的“李和铮”。 现在谈及自我探寻为时过早。他心是挺乱的,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把这么好笑的事袒露在骆弥生面前,就难受。 骆弥生又不会笑话他,只会为了治好他殚尽竭虑。 可就是不想。 又不得不这么做。 毕竟如果是别人,他更宁愿就这么病下去。是骆弥生,他多少还有点能配合治疗的可能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耻病症。 李和铮脑子里一秒钟八百个想法,分着神,听着外头的对话,听起来骆弥生不知道又搞来了什么东西,送货上门的正在和他清点送上来的货。 听见一些牌子的名称。 李和铮突然感觉自己应该出来看一眼这疯大夫做了什么,在布洛芬生效之前,强撑着起身,拐出了卧室。 就看到——家门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包装盒。 李和铮:…… 骆弥生明显心虚,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敢回头,惯常挺拔的背影看似镇定自若,依然在和这几个送货上门的sa交流,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高额提成赚得盆满钵满的黑西装白手套们满意地退出去,给他们带上了门。 李和铮倚在卧室通往客厅的隔断墙边,冷笑两声。 骆弥生转身看他,主动举手投降:“昨晚太高兴,睡不着,想给你置办点新东西来,冲动购物了。” “那就把商店搬空?不想要的钱可以打给我。” 骆弥生立马从鞋柜上拿手机。 “滚蛋。”李和铮白眼都懒得翻,“那你既然要弄这么多有的没的过来,干什么还要搬家,直接把我的旧衣服都扔了不更省事。” “也对。” “对你个大头鬼。”李和铮转身回去躺着,“赶紧收拾干净,一会儿我学生来了以为你贪了。” 骆弥生在听他指挥和继续看诊之间选了后者,从盒子山里迈出来,追进卧室,看到他恹恹靠着划拉手机兴趣缺缺的样子,话又打嘴。 不能这样。骆大夫强行调动起医德,冷静开口:“幻痛的底层逻辑是你有一部分潜意识还停留在受伤的那一刻。具体原因是,受伤事件本身对你的身心同时造成了重击,让你在产生了严重记忆回避的同时,受伤本身的痛感会在相似场景触发时伴随在伤处。”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回应。 “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外科,看一下生理性的病症有多严重。如果我的诊断没错,肌腱粘连只需要再动个小手术,术后复健,暑假正好。也就是说……这两道利器伤本身并不算严重,只要找到当初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找出来,把它消解掉,你的疼痛就会中止,你会康复。”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复读。 骆弥生啃了啃嘴,品味着他现在的抗拒:“阿和,你不要因为我……” “饿了。”李和铮打断他,“该吃午饭了。骆大夫,向后转。” 骆大夫深知过犹不及,事缓则圆,当即向后转,给已经蔫儿了的患者做午饭去。 李和铮静了会儿,目光空荡地落在某处,一时间不知道腿不疼了究竟是因为布洛芬起效果了还是他心理上以为布洛芬起效果了,无声地叹了口气。 32岁还因为自己无法完全掌控身心而中二病大爆发未免太好笑,可李和铮还是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艹,这见鬼的人生。 由于骆弥生的任务列表里做饭填饱完全委顿的李和铮的肚子、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排在更靠前的位置,等郑b雅一点五十按响他家门铃时,堆满门口的盒子还没收拾。 骆弥生:…… 成年男子不能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地自容。就像他得劝慰李和铮别耻病一样,他也得劝慰自己,不要因为面对前男友搬来同居太高兴、购物欲大爆发一晚上花出去一百多万而羞耻。 直面现实吧,还好是郑b雅。 被厌食症缠着、经常被迫饿肚子的难民小姐,一看拉开门的是这熟悉的高岭之花精英眼镜男,愣住了,迈不动步。 穿着家居服的虚假高岭之花让她进来,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拥挤的门口后是宽阔的客厅,同样穿着家居服的李和铮瘫在沙发上,赤着脚,懒散闲适得怕人,冲她招手:“嗨,给你留了饭,吃点儿不?” 郑b雅看看老李,再看看骆老师,总是充斥着死气的眼里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光彩:“不吃,谢谢老师。” 骆弥生一边继续开箱搬运衣物一边犯职业病:“你如果每天都来上课,你们给我匀一点时间,我给你看看别的问题。再这么下去你身体机能会垮的。” 还没等郑b雅说话,李和铮嗤笑一声,站起身,瘸着引她往书房走:“你能不能别对我的徒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人家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看病的。” “在她成为你的徒弟之前先是我的病人。” “人家说要看病了吗你就老给人看,每天不写处方手痒是不是。” “病到我眼前了我不可能不管。” “你有时候就是管得太多了。” 莫名其妙被争夺起来的郑b雅:……? 她当然不知道这对旧情人正在借她的事儿对彼此话里有话,跟着李和铮进了书房,在他的示意下没关门:“老师,不会打扰你们吧。不方便的话还是……” “没啥打扰的。”李和铮先坐下,“但我抽烟你行吗?” “我也抽。” “那敢情好。”平时在教研室里装得人模狗样的李和铮,把骆弥生提前给他备好的烟灰缸拉到他俩人中间的桌面上,没等咋的先给自己徒弟递烟点火,薛定谔的师德随火光闪烁,彻底熄灭。 “这儿是骆老师家,我是来借宿的。”对上难民徒弟黑漆漆的眼睛,李和铮姑且解释一句,“你每天下午这个时间过来就行,不来了和他说,我怕我不及时看消息,反正我要是有事不在,估计他也会跟你说。” 这人,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活秘书。 郑b雅点点头,只问:“另一个徒弟找到了吗?” “还没有顺眼的,再等等。” “靳垣在论坛里发了些有的没的,您看到了吗?” “没看到啊。”李和铮垂眼,弹弹烟灰,“我不关心。” “那就好。”郑b雅松口气,没等老师问询,她先主动说,“这几天刚放假,终于有大块的时间读您原来的报道,昨晚刚好看到一篇您写哥伦比亚难民营里的儿童生活的,有个问题想问。” 李和铮听见这四个字脑子都木了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去了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就是这里缠上他。他总不能说你别看哥伦比亚的了,那是我疯了写的。 他面上不显,随口问:“哪一篇?什么问题。” 郑b雅像ai朗读,哗啦一下背出来一整段:“九岁的胡安因长时间腹泻,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但比起身体的病痛,他心理问题更令人担忧——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一看到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就会剧烈抽搐,因为这让他想起举着枪冲进村子的武装人员。由于缺乏洁净的饮用水与卫生设施,传染病在这里极易传播,而心理干预资源更是近乎空白,孩子们的生命与精神世界时刻受到双重威胁。” 李和铮抱臂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 “我的问题可能有点怪,”郑b雅背完,转头看着老李,“我想知道这篇报道里提到的胡安、玛利亚、露西亚这些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个村子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被救助了,还是整个村子都覆灭了?” 李和铮也转脸看着她,没说话。 郑b雅以为是自己没问对,便增加一些自己真的是在认真品读学习的解释:“因为老师您的报道大多数都是在以个人视角展开,比如获奖的那篇《面包香》我看了很多遍,‘凌晨五点我穿过废墟’开篇的。但从这篇开始,是第三人称讲述了。” 李和铮还是没说话。 郑b雅眨巴眨巴眼:“……所以我很好奇,战地报道真实性上的颗粒度应该是什么?因为您主观视角书写出来的那些报道,都不会让我产生‘这是真的吗’的疑问,但是第三人称的我就会想,这些是根据现实情况通过艺术加工的吗?像小说一样讲述……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冒犯了。” 李和铮克制着自己不要皱眉:“不会冒犯,我……告诉我这篇报道的日期。” “没记错的话是九月三十日。” 九月三十日。 这个日期。 他——还没去难民营。 他还在亚马逊雨林里。 而且,这篇听起来是记叙稿。按照他给回非即时激烈冲突事件稿件的排发流程,按照白逐雪编稿的周期,这篇报道的初稿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完成的。 可是。 胡安是谁。 什么玛利亚、露西亚,都他妈是谁? 什么他妈叫抽丝剥茧,什么他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其实就在那里放着,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全都是错的。 李和铮不动声色,压下情绪,冲陷入紧张的郑b雅露出个微笑:“没事,写的报道太多了,这篇我给忘了。你不是想问颗粒度吗,那咱们今天就先讲讲战地报道的真实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的患者正在经历新一轮崩溃的骆大夫,正动作迅速脚步轻快地收拾完了所有给李和铮的新衣物,从里面选了一身今晚要给他穿的衣服,搭配好了鞋和表,熨好挂起来,只等人上完课换上。 他站在衣帽间里,给自家姐姐发微信: —晚上吃饭,不要提我之前的事 —我还没和他说过,我以后再和他说 骆叶月: —知道了,肯定说不漏 —史迪仔给嘴拉拉链.jpg 叮嘱完姐姐,骆弥生想想父母都不是多嘴的人,便放心地洗澡去了。 第33章 申请制 第33章 申请制 等骆弥生火烧眉毛地赶在成绩系统关闭前替某位老师完成他教师生涯中第一个学期的最后一项工作, 李和铮已经睡了一觉。 这不当不正的觉很容易把人给睡迷糊,李和铮醒来却精神抖擞,没再为接连发现自己失忆不少而一惊一乍, 甚至已经接受良好。 指的是,笑眯眯地接受骆弥生担忧的目光,也接受他弄来的那堆正常人不穿的衣服。 既来之则安之。失个忆,能怎么地。 之前逛学校论坛, 看到有个帖子讨论习得性无助,他饶有兴趣地点进去看,想知道现如今学生们的视域里如何看待难以面对的麻烦事。 有人说过早的自洽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没办法”的事而不得不接受,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许多人附和。 李和铮想他倒是不同。他的自洽来源于“灾难永远慢我一步”,他从来都是在让自己“有办法”的境况下, 去面对那些看似没办法、却都能跨过的麻烦事。 关于他真的病成这德性的事实,办法有得是。 想来, 过往经历中,唯有被骆弥生甩了这件事, 没给他“有办法”的时间。 毕竟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分手就是只有唯一解的事, 要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继续, 要么直接分个干净。年轻时他的耐心比现在其实还要更少, 对于当断则断有更高的要求, 的确是“没办法的事”。 骆弥生又双把他那该死的梳子和发胶举起来了,看着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因缘际会吧,还是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作用的……”李和铮顺势坐下, 哈欠出来的两滴泪挂在长睫毛上, 在骆弥生弯身想亲他眼睛前,眨掉了, 抬眼,冲他似笑非笑。 “骆大夫,克制一下你自己。老这么肉麻,咱俩不到这腻歪的地步。” 再次光明正大地偷亲失败,骆弥生淡定地梳他的头发:“叮嘱过郑b雅了吗?” 李和铮知道他指什么:“懒得说。随便吧,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两句料。” “你说得是。”骆弥生应得心不在焉,手指穿行在他鬓边的那零落的斑白中,注意力全在他的这点白发上。 “may,”李和铮好整以暇,任他摸,“别让我觉得你口味变态。” “为什么会长白发呢……”低音炮喑哑,不是第一次问,时移势易,问出几分缱绻。 “再摸要上火了啊。”李和铮抱臂,半开玩笑地警告他。 骆弥生收放自如,刚还被点白头发迷得五迷三道的,一听这话,立马正色,超迅速地给他把额发背好,退开了几步。 李和铮没脾气,穿上他递过来的看起来像牛仔裤却是真丝质地的阔腿裤,接过一双印满logo的……凉拖。 松弛是一回事,骚是另一回事。 “你就这么怕我看起来不是gay。”李和铮照照镜子,骆弥生沉迷给他背头,这一身穿得至少年轻了十五岁,如果不看他的沉淀过后的眼神,打眼过去,像个留子。 “的确比我更像。”骆弥生站在他背后,中肯地,“可能因为你是白人。” “可别,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你眼睛不是黑的。” “跟一个文字工作者咬文嚼字是吧。” “文字工作者的期末试卷是医学工作者判的。” “你还挺骄傲的,我谢谢你啊。”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没营养地贫着,下地库,李和铮接过了车钥匙,往钓鱼台去。 “我有点好奇,大夫,”李和铮习惯单手开车,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手指抵在唇边,上环路后偏过脸看看他,“三年前我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话都不敢跟我说。” 骆弥生沉默片刻,先反问:“我之前不敢说话很明显吗。” “问你什么都咬嘴,不咬着就说错话一样。”李和铮笑了笑,“好在我不上心,不然你不得憋死我。” 骆弥生转头看他:“那你现在关心了?” “老套我话呢怎么。” “随便问问。” “是吗,想听什么答案?” “你知道的。”骆弥生抿唇一笑。 “我可不敢知道。”李和铮和他扯了几个来回,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啧。” “我准备以咬嘴回应。”骆弥生一本正经。 李和铮挑眉看他:“不能说?” “不敢说。”骆弥生转头望向了车窗外,“不是出于个人情感,而是担心在你没想起来之前由第三人称告知,可能会触发出病理性的反应。所以等等,让我判断后再说,好吗?” “生个破病怎么这么麻烦。这回我真好奇,还不能知道。”李和铮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唇。 骆弥生又转回来,看着他笑:“所以你还是关心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李和铮换手把着方向盘,一指头杵这大夫脑门上,“别跟我搞暧昧,多大岁数了。” “你觉得暧昧,那就是暧昧。”骆弥生被他推得脑袋晃晃,抬手,攥住这根手指,用饱含暗示的力度,从指尖摸到指根。 李和铮反手,握住他这整只手:“现在玩儿这套,顺序是不是错了。” 骆弥生不管他,屈指,挠了挠他的手心:“如果你受用,什么顺序都是对的。” “喔,听听。百依百顺的,予取予求的。”李和铮又使力,包裹住他的手指,不让他作乱,“装得怎么那么像。” “我对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可不记得。”李老师丝滑打开闪避。 “慢慢都让你想起来。”骆大夫一语双关。 李和铮收回了手,骆弥生见好就收,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只有空调细碎的嗡鸣。 —————— 骆海光下班后接上江颜,老两口在车里面面相觑。 骆海光干咳一声:“他们好了?” 江颜又尴尬起来:“应该还没有,但先搬过来了。” “没好,先搬过来……是准备好了,先联络一下感情?”骆教授茫然。 “呃……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江教授也不懂。 “那我们应该是什么态度。”和儿子的前男友吃一顿没有名目的正式的饭,社会学家试图抛开分析,采用一些……不知如何应对的人情世故。 “自然来吧。小和现在变了挺多,比我们会来事儿。”江颜看自家老头子这样,反而不尴尬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jpg 即将金婚的老夫妻,和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奇怪的一对旧情人,在大厅里打上照面。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好不惬意。 自家儿子还是平时那样,戴着斯文的眼镜,规整的衬衫西裤。 旁边的李和铮优越的身高,打眼的容貌,脑顶上卡着墨镜,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眉眼舒展的一刻,一张浓颜像花蝴蝶,朝他俩扑过来。 老两口愣神的间隙,李和铮已经迎上来,刚还抄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冲骆海光前伸,身高太高,身子微躬,说些客套话:“叔叔,好久不见。您看着一如既往,我也安心。” “这岁数了,不变就是最好的。”骆海光和他握上,尴尬奇迹般地消失了。 “说得是。和阿姨前几个月见过一面,您俩儿还是这样恩爱。”李和铮又去和江颜握。 江颜和他握过:“小和看起来个比上次见面好一些。” “悖这段时间有may医者仁心,一直盯着我,好不起来也能强行好很多。”李和铮软软地夸一句他们儿子。 每个人都很高兴。 他们一起上楼,骆弥生给骆叶月发消息,催问他们过来没,答复是正在地库等电梯。 “小和现在当老师感觉怎么样。”江颜挑个安全的话头。 “真不怎么样,”李和铮笑笑,自谦,“期末考试都拿不定,may帮我批完的试卷。” “他对你一直很用心。”话少的骆海光冒出来这么一句。 “明白,理解。”李和铮轻轻揭过。 他们说说笑笑地进了包间,七月份冷气开得大,在凉爽中,李和铮感到很多闲适。 因此,他能定睛观察这对父母。 他们看起来——很糊涂。 既如此,那便按照他的理解来:请旧情人的父母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为避免日后尴尬,先来一番过明路的应酬。 他们对现状心知肚明,便聊一些这些年的近况。 李和铮避重就轻地捡一些能说的说,归到国际形势上面,说不完的话,归到骆海光近年来的研究课题上,什么都好说。 骆叶月带着帆帆和姐夫进来,显然不这么想。 帆帆很高兴再次见到彩色眼珠的舅舅,便宜舅舅本人也挺喜欢这个迷你版的骆弥生,虚假的甥舅两人开启了一番旁人看了都觉得心里暖暖的互动。 这顿除了亲姐以外都没有明确目的的饭正式开始。 不过姐姐收到了弟弟的眼神示意,还是闭嘴了。 路过的人都想当僚机,但李和铮不是靠僚机能煽动的人。 这顿饭不赖。李和铮一直很闲适,毕竟谁都灌不醉他,茅台而已,顶多是让多年来醉心于学术的骆海光进入微醺状态,并不由自主地对着前任儿婿开始掏心掏肺。 “说实在的,小和,”骆海光在第n轮推杯换盏后彻底歇菜了,“我们还是很希望看到你们两个能好好的。本来就不容易的感情,当年因为那些事,断了,也很可惜。” “是,”百分百清醒的李和铮陪着他继续碰杯,说些场面话,“我也觉得挺可惜。只可惜当时没得选。” “你们现在都大了,”骆海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老学究最外放的表达了……骆弥生安静话少也是从这儿来的,“你们都是男人,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们也帮不上更多。你能回来,还愿意在这个桌上和叔叔一起喝酒,叔叔其实挺欣慰的。” “哪儿的话。”李和铮和他勾肩搭背,“以后还是要多多叨扰叔叔阿姨,还有姐姐姐夫。” 几个座位外骆叶月笑嘻嘻地:“外甥随母舅嘛。我家儿子超喜欢你的,算不上叨扰,叨扰的是我们。” “甭客气。”李和铮也笑笑,帆帆的儿童椅在他和骆弥生中间,这会儿特顺手地把孩子捞起来,又放自己腿上,“帆帆喜欢舅舅,舅舅也很高兴,对不对?” 帆帆只管点头。 他与空的儿童椅外的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微笑着冲他举杯,自己干了,亮了亮杯底。 他不着痕迹地一点头。 他们谈不到爱,骆弥生懂,足矣。 “may平时什么样子你也了解,”骆海光打开了话匣,“当年他导师说他再也当不成医生了,他也真是害怕,再坐诊都能吐好久,吐得不省人事,坐完诊回家发高烧,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我们都觉得他完了……” “爸。”骆弥生急迫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骆海光便自知多嘴,闭嘴了。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看向旧情人。 骆弥生只是把分酒器倒空了,再次向李和铮举杯。 李和铮搂着帆帆的背,和他碰了下。 他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还是很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的。”骆叶月聪明地用软话接过来,越过几个身位和他碰杯,“毕竟也别怪姐姐多嘴,你们看起来都不是最好的状态。” “我们这岁数了再劳烦长辈挂心,确实也是不好意思。”李和铮再举杯,“我们自己消化。” 骆弥生松了口气,格外地感谢他如今的云淡风轻。 帆帆懂不了这些,举起自己的奶杯,和他们碰了碰。 李和铮放声大笑,吻了吻前男友外甥的头顶。 骆弥生保持沉默。 这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各自叫代驾,先后抵达同一小区,上了同一座电梯。 先抵达他们的楼层。 江颜出于某些职业素养,与某种不好定义的母爱,相互作用下,看到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大男孩儿一瘸一拐到这等地步,在他们出电梯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和,空了来阿姨这里检查下。” “谢谢阿姨。”李和铮面不改色地保持着微笑,“过几天就去。” “好,阿姨等你。”江颜看看冲她微微摇头的骆弥生,不再多言,让他俩先出了电梯。 进家,李和铮去客卫洗澡,骆弥生跟进了客卫,伴随着他的水声洗漱。 李和铮洗掉骆大夫执着的发胶,隔着玻璃门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向来是不愿意多问的人。愿意说就说,不愿意,等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反正他没那么在意。 骆弥生也是理解这个点,肆无忌惮地靠在洗手台边,仰脸看着他。 李和铮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围上浴巾,把他想看的都裹在深色浴巾里。 两人在浴室里无声地对峙良久,骆弥生妥协了,先转身出去,李和铮跟着他出去。 他们站在隔断旁,一个该向左,一个该向右。 李和铮垂眼,扫视骆弥生微微抬眼看过来时盛满的情意。 镜片后的眼神如饱满的水球,只需要一个扎破它的宣泄口,会炸他满身。 他移开了目光,接下来该互道晚安,转身回房。 可今夜喝得还算尽兴,即使他醉不了几分。 他寄人篱下,不想太过狷介,索性不开口。 骆弥生不受控地朝他走了两步,嘴上言不由衷:“阿和,睡个好觉,晚安。” 李和铮笑了笑,一手撑着门框,不让他进,调侃:“以为你会说申请酒后乱性。” 骆弥生立刻问:“我可以申请吗?” “你说呢?” “我说,可以。”骆弥生抬手,拉掉了他腰上的浴巾。 浴巾飘扬落地,李和铮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后转。” “转不动了。”骆弥生这样说着,再迈一步,微微踮脚,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 第34章 越险山 第34章 越险山 李和铮觉得此刻的情境有碍观瞻, 毕竟他身上就一条浴巾,还被这压根儿不再装人的大夫撤掉了。 出于公平起见……他应该把扑过来缠吻的人的衣服也剥掉。 他的手这样做了,骆弥生的睡衣扣子被顺着解开, 他一抬手便滑下去。 ……那就不对了吧。 骆弥生获得了他自己的赦免后有点难缠,李和铮一边回应他的吻,推着他往主卧室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衡量着。 往前一步容易变成不明不白的炮友, 他分毫没这兴趣。但完全后撤也没必要,毕竟也到这份儿上了。 雄性生物在某些时刻缺乏道德感,这点谁也别说谁。 最后他们跌退到主卧的床上,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垂眼看,骆弥生总是清明冷定的眼睛红透了。 他主动摘了眼镜, 撑起身,近距离下不由地虚眼, 巴巴儿地看他,等他点头或摇头。 李和铮考量片刻。 反正——他想想都觉得离谱地素了十多年, 骆弥生估计也是。今夜饫甘餍肥,也不算完全没兴致。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骆弥生眉毛耷拉下来, 也不恼, 从他身下钻出来, 反推他, 让他坐在床边,跪到了他的腿间。 暖黄的顶灯自上而下地重新塑造了李和铮的轮廓,让他天生凌厉的眉骨被软化, 长睫毛的荫翳藏住他眼中的俯视。 他的手放在骆弥生的脑顶, 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大夫。 心软的人天生要比旁人吃更多的苦头,有的事听个开头也能猜到结尾。 骆弥生很卖力, 李和铮也想投入点,不然多愧对他的努力。奈何投入不进去,夜静了,这环境安全,生理感知压不住思考,脑子里转起白日里压下去的事,琢磨得停不下来。 过了会儿,他揪着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把他拽开,可骆弥生还是被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溅脸上的东西擦掉。 “哎,哎,”李和铮一挑眉,“啧。手拿开,干嘛,准备抹匀呢?” 骆弥生抿唇,笑得餍足,抬眼望着他,很生动。 李和铮得承认他有被这表情取悦到,把这人拎起来摔回到床上,半压上去,手探下去,慢条斯理地颠倒黑白:“给个机会,大夫,别老让哥们儿吃独食。” 骆弥生大喘气儿,好悬没一口就醉氧,双手把住他肌肉线条绷起的小臂,欲拒还迎地无法自处,抚摸过上面的枪疤,哑成男低音:“这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李和铮垂眼看着他,背着光,瞳色反而显得更浅,光晕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模糊的边,落在远视眼的眼里,彩塑镂刻,平添几分神性。 “这是真不记得,不是失忆的那种。这么多伤,各个都记得,脑子不够用。” “……阿和。”骆弥生有点晕乎,酒不醉人人自醉。 “嗯。” “阿和。” “叫魂儿呢?”李和铮面不改色,手上的动作和他本人没关系似的。 他在床上也八风不动的。骆弥生不敢再看他,可盯着他这张招人的脸还能转移注意力,不盯着了…… 李和铮眨巴下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手:“我艹,骆弥生你。” 疑似早x的骆大夫登时无地自容,忙不迭地弹起来,拽着前男友进卫生间,把着他的胳膊给他洗干净手,又躬身洗脸。 李和铮倚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臂,转脸看看骆弥生红透的耳尖,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骆弥生被他笑的,也想笑。 两人笑着对视一眼,李和铮先瘸出去,找衣服去。 睡意笑没了,重新穿戴整齐的两个人在客厅的小水吧上对面而坐,夜已深,偌大的客厅只开脑顶一盏暖色的束光灯,在大理石桌面上反着温柔的光。 李和铮瘸的单脚点地,另一脚踩在脚蹬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一手掐着烟,一手托腮,看着骆弥生这双会做手术的手叮叮咣咣地调酒。 “咱俩要天天这么喝,别喝出问题。都一把年纪了。”高度数的蒸馏酒配上饮料后只会加快酒精吸收的速度,李和铮吨吨两口,有点爽,重音在“天天”上。 “咱俩也没有天天喝。”骆弥生的重音在“咱俩”上。 “你知道的,我还是个记者。”李和铮的手指敲敲桌面,“说点我好奇的事。” “我以为你不想问?”骆弥生谨慎地推推眼镜。 “我本来是不想问的。”李和铮冲他笑笑,“但你我如果只谈走肾的,我住过来做什么?” 骆弥生抠了抠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咬嘴,咬着和他对视后,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组织一下……我没想过给你讲这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我一个记者,我应该保持好奇心。”李和铮冲他摊开手掌,平淡地宣布,“我答应白逐雪以后再走,当我复健从你开始吧。”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迅速炸碎了这个祥和静谧的夜。 骆弥生表情白了一瞬。 李和铮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骆弥生令自己镇定下来:“是多久?” “看你多久把我治好呗,”李和铮笑得有点痞,“想多留我一阵儿,你就慢点治。骆大夫,医德大考验。” 骆弥生说不出话。 李和铮起了点恶趣味,得寸进尺地刺激他:“这可是你非要给我治病的。你~有~处方权~” 骆弥生五味杂陈,还是忍俊不禁,轻笑着,摇摇头:“没事。得治好,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 李和铮不去品味这其中的苦涩。或许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太单一了吧,谈及“爱情”,他们只有彼此。有苦有甜,也只有彼此。 他和骆弥生之间有个扣,扣上了,拆开过,又扣上。不管未来走向何处,也该全了这段缘。 两人沉默片刻,骆弥生压下烦乱的心绪,组织好了语言,安静地注视着他:“其实我的那段经历不算有价值的信息,在你采过的众多故事里……它不特别。” “但我不光是一个记者,”李和铮往他的杯子里倒酒,“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老情人,你现在的同事、你的病人,你的……不交房租的房客。” 骆弥生细细收藏起这些定位,是李和铮赋予他的一切,小心地拉紧他们之间的联结,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那句话吧,《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里的。” “哦,你是说,”李和铮意会地背出来,“‘人属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群体,以碳为基础,倚赖于太阳系,受限于知识,易于犯错,必死。’,这句。” “嗯,”骆弥生温和地注视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面前的这个大夫,他受限于知识,经常犯错。他不够专业,时常无法面对一切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死亡。” 李和铮蓦地穿过尘封已久的漫长岁月,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解剖课。 他的男朋友总是安静的,总是迈步更多的,很少主动向他寻求什么。 但是那天他在课上接到了骆弥生的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陪陪他。 他自问那时也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男友,当即从教室后门溜了,骑了四公里的车,抵达骆弥生眼前,看到他正在神经质地反复洗手,一问怎么了?说没事,解剖课上得有点恶心,一起走走,缓缓。 现在想来,大约不光是“恶心”这么简单。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钝感得要命,思维不拐弯,骆弥生说啥他信啥。 ——他是在外生死有命,不得不周全,才变得周全起来的。 “你是更明白生命的人。”骆弥生搅动着杯中的酒,“你走过他们,亲手经历他们,明白它的脆弱,更明白它的珍贵。” 他不光在说李和铮,也在说自己。 “所以……和你当初那个处分有关?”李和铮眉心微蹙。不是直觉,是记者的敏锐,对世事的了解。他深知一件大事很难仓促收尾,往往伴随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是。”骆弥生点点头,“你记得她的病因吗,产后后遗症。她的后遗症非常严重,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卧床不起。” 李和铮盯着他。 “你知道的,亚洲人用最小的耻骨孕育最大的头围,一位职业女性在承受自身固有精神类疾病折磨的同时,选择成为一位母亲。可是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母亲的身份放过她。” “生育本身是抽奖。抽中红奖的人理解不了黑奖有多严重。她走不了路,躺久了,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而这样的她,依然苦苦支撑着,却因为我一次冲动的抢救,还多经历了一次过敏。”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第35章 去看狗 第35章 去看狗 李和铮一巴掌捂住骆弥生的嘴, 想这才短短几天,骆大夫在放飞自我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但他今日份的精气神消耗过量,没打算再应付他的唇友谊。 骆弥生吻过他的手心, 退开点。 李和铮强行关闭思绪,眼前的旧情人显然正在尽力自我调整平定情绪,而他不打算再过问更多要刺激他的东西。 那种将乍起的鳞片一一归拢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和铮想想都觉得好笑,他竟有种久病成医的荒诞感。 于是, 他们面对面地搂抱着,寻找睡意。 “两点了。”骆弥生挣扎了许久,还是没睡着, 远视眼隐约看见他背后的挂表。 “你也知道两点了。”有人形抱枕倒是也还不错,李和铮把他再往前捞了点, “你还专门备个荞麦皮枕头。” “上次就买好了。” “嗯。” “……阿和。” 没给回应。 骆大夫压低了声音,试探地:“阿和?” “又干嘛——”李和铮闭着眼, 慵懒地拖长声,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这句话, “甭叫魂儿了,在这儿呢。” “我……你愿意从明天开始第一次治疗吗。” 李和铮很干脆, 眼都不睁:“愿意。” 手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而后又朝前动了动, 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阿和。”骆弥生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 嘴唇开合,变成吻落在他的锁骨。 他没有语言能力般,只能叫他的名字。 “你醉了, 睡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颈, 更深地搂着他。 他们缠绕着,明明——缠绕着, 李和铮却找不到一颗心散落在何处。 有关“爱”的记忆太遥远,关于“爱”的感知也尽数消失。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还有一段路要同行,他恐怕做不到和骆弥生并肩。 骆弥生何尝不懂。 清醒的人难得糊涂,尤其是在今日得知了他还会走后。 木槿花朝开暮落。 “夏天了,大夫,别跟闹春似的。”李和铮感觉到怀里的人吻从锁骨又往上钻,吻上他的脖子,“到底睡不睡。” “我爱你。” 稀松平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又一次。 李和铮睁开眼,视线越过怀中人的耳际,落在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上。 良久,李和铮叹了口气,低下头找到了骆弥生的唇,以吻封缄。 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封闭而难以进犯,心墙之内被各式各样的事件填满,人心匆匆,留给情感的空间一再被压缩,压缩到角落。 而这被挤压的一隅天地中,人们往往花许多时间去尝试寻求关心、寻求垂怜,再去追寻自我需要,想从谁那里瓜分一份独家偏爱。 对于他们这样的将事业理想、职业命运排在首位的人而言,人际关系疏浅,生前身后都不惧怕无人铭记,爱情最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骆弥生郑重其事,任由他这飞没影儿的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人生中超过十年的光阴。在发生过许多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得的失忆的事后,始终毫不吝啬,不求回报。 李和铮自问无法回应,也不愿催动自己去回应。旧情人的酒桌上自是你干杯我随意,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越来越心软。 一个清醒独立的人给出的爱应当得到尊重。他不爱,可以不要;他能接受,便不会去践踏。 夜太深了,他们没力气再博弈,这个吻多出许多重逢后未曾有过的缠绵悱恻。 三十多岁的人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反复被生理反应击中,骆弥生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克制的划痕,在唇瓣颤抖的空隙中,哑声问:“要吗。” “不要。”李和铮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我们增进友谊。” —————— 骆大夫身上被扎满回旋镖,薛定谔的友谊变得十分深厚的老师们正式开启了他们的暑假。 两人折腾到三点多将近四点才睡着,李和铮一觉醒来到了下午一点,骆弥生已经做好了午饭,就俩人的饭,还搞出三菜一汤。 李和铮打着哈欠拖着瘸腿以龟速挪进卫生间,背肌酸困,好像被打了一顿。 刷牙时转转脖子,早捂白回来的皮肤上,从后脖颈到肩背处全是红红紫紫抓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激烈,啧啧摇头。 ……还是年纪大了。又没真枪实弹地来,也就是又弄了一次,闹到晚了点,骆弥生反应大了点,他需要调动更多的力气去压制,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不行吧。别懒了,还是得去健身房。而且人不能给素废了啊。 但要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没废整点儿荤口的,也没这个必要。 酸着吧先。 骆弥生倒是没事儿人,他出来之前坐在沙发上看书,瞄一眼过去,看见大约是精神病临床相关的教材。 可能在为给他提供治疗作准备,复习去了。 骆弥生看见他出来,立刻放下书,迎上来。 他两人前两天在信息黑洞里,全情投入地集中在有的没的上,今日都头脑清醒,重新接通的人间的讯号,李和铮刚坐下,骆弥生没坐对面,坐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不黏我身上。”李和铮嗤笑,挖苦他。 “黏上去容易让你的腿受力不均。”骆弥生什么烂话都接一句,“腿好了就黏。” “得了吧,你没少黏。” 两人坐在饭桌上各自低头看手机,消息突突冒。 除去工作群里一些关于学期结束的工作总结和场面话,玩乐群里有沉寂了好几天终于又想摇人出去玩儿的苏启然,疯狂艾特蒸发了几天的他俩。 各自的私聊里,有许久没跟骆弥生约上饭的林阳、有事没事来骚扰一下的白逐雪、不知道干什么在发表情包的郑b雅,以及,甩了两个论坛链接过来大呼小叫十几条消息的秦舟,一齐出现。 真是乏善可陈的社交生活,想想都逗,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头蒜。 李和铮按照优先级,先扫了一眼郑b雅的消息,大概是解释了一通她真的真的没有乱说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现在住在骆弥生家,但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就发酵了。 悖作为新闻工作者,李老师表示世界上实打实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又点进了秦舟的对话框。 秦舟忧国忧民杞人忧天生怕这两个老师同居的消息变成什么打碎他们职业生涯的恐怖话柄,话里话外都是吓死了怎么办不行联系一下管理员控个评删个贴,不然要是真的出问题了,他不光老李都没了,连骆老师也没了,谁教他写战地报道,谁给他做心理咨询? 李和铮觉得好笑:你也找骆老师做过心理咨询? 秦舟真是毫不怕死地冒出来一句:我小小年纪,先是在理想上受挫了,同时经历了爱而不得,人就在我眼前,还不鸟我,我还不得预约一下心理咨询? 李和铮让他逗得不行,跟看一只在乱叫幼生期大型犬没有任何区别:那我很好奇了,你跟骆老师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有说你爱而不得的人是谁吗? 秦舟:我傻呀,老李,我要是说了岂不是跟骆老师成情敌了?我怕他公报私仇,挂我的心理课,这个好歹也有0.5学分呢。 和胆子越来越大的小孩儿扯淡几句,点进帖子里看两眼,大概能猜出来这个盯着他的动向并冒出来这种无聊爆料的人是谁,能锁定的范围就那么几个。 这是“私生饭”的程度了吧。 李和铮为自己看走了眼稍稍感到失望,常在河边走才湿鞋,哪有他这刚到河边鞋袜湿透的。不过也就几秒钟,便放下了。 论坛里这些扯淡帖子他很少看,这次点进去看了看,粗略上下拉一遍,确认了帖子里没什么真受不了的东西,退出了。 不过讲道理,他就是和骆弥生不管是友情同居了还是爱情同居了,校方也管不到他啊。 除非他俩直接站在主席台上拥抱接吻什么的,那还值得被通报一下,没准还能上个挺大的版面,违背教师公序良俗了,再把他俩的事儿做成pdf大家传看什么的……哎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真不至于。 而且他的职业生涯跟这有半毛钱的关系!只要骆弥生别被开了就行。 ……骆弥生被开了也没事。一年的工资抵不过他发疯一晚上花出去的多,他俩只是选择当社畜了,又不是只能当社畜,要是有些人以为这样子就能把他怎么怎么地了,那可真是想多了。 老李我呀。他自问中二病再次在32岁发作,心里哼哼唧唧地:枪指着头都没事,还能怕你这点子匿名论坛里的小打小闹,这不纯扯淡吗。 骆弥生看他盯了很久的手机也不动筷子,撞了撞他的胳膊肘:“怎么了?” 李和铮简单解释几句,能是啥啊,无非就是他俩同居了的消息从郑b雅以外的渠道冒出去了。 骆弥生的确不在意,点点头,往他碗里夹菜:“要凉了。” “再等等啊,我看看老白说什么了。” 骆弥生见状,又夹起菜,递到他嘴边。 “我艹,别这样。”突如其来要被喂饭老李同志整个人都不太好,张嘴叫唤的间隙,骆弥生微笑着真把筷子上的辣椒炒肉片塞他嘴里了。 李和铮:…… 谁来管一下这个大夫,他整个人无法克制他自己。 白逐雪的消息来自四个小时前,有点莫名其妙,只有一句话:想看狗吗? 李和铮:? 白逐雪: —亲爱的照和老师,鉴于您放暑假了,能不能帮我带一下我徒弟? —我今天突然全天会,但是警犬基地已经提前约好了,不能爽约 李和铮: —可是老姐姐,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你要爽约也已经爽一上午了 白逐雪: —你没拒绝,那就去吧 —[名片]徐徐入海 —[位置]xxx警犬基地 李和铮: —西六环啊,倒是不远 —但我到底哪儿没拒绝?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人带孩子,去看看狗也行。 李和铮点进名片添加徐海瑶,转头准备问这同样赋闲了的疯大夫,一转脸张嘴,又被塞了一嘴肉。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边嚼边骂:“你稍微有点自觉行吗,不跟你生气你就上天了,你几岁?” 骆弥生面不改色,沉迷幼稚的喂饭行为,又举起一筷子:“你玩手机不吃饭,饭真的要凉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躲开:“不是我玩手机……哎我天,不扯了。你下午去不去警犬基地?老白让我去给她带徒弟,我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问也不说了,当保姆去?” 骆弥生立刻点头:“去。” “那把我徒弟也带上吧,生一个养一个生一窝养一窝。”李和铮叹口气,劝慰自己,“就当去看看狗。” 骆弥生再次点头,生怕他说不去了,幼儿园式重复:“嗯,去看狗。” 于是有了行程安排,羚羊大夫的饭没了,苏启然在群里的嚷嚷也没用了,骆弥生统一再次重复:我们要去看狗。 获得一片问号。 而这句话也出现在了郑b雅的对话框里:来集合,带你去看狗。 路上的郑b雅:? 看狗是什么东西,去狗咖吗。 按照非常合理的顺序完成了这有且仅有的正常人类该有的社交活动,骆弥生也感受完了喂饭,爽完了,李和铮端起饭碗以急行军的速度把饭倒进胃里,站起身,试图稍微做一点舍友应有的住宿品德。 骆弥生忍俊不禁,挡开他要收餐具的手:“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你怎么老爱给哥们儿塑造一个渣男形象,上不得厅堂进不得厨房的。” “厅堂可以,厨房算了。”骆弥生微笑着起身,收走所有餐具,进厨房洗锅刷碗去。 李和铮也笑笑。 确实他没啥想做家务的兴趣,只是觉得应该做点是点。这么想来,他们同居的那两年多骆弥生真把自己搞成家政达人了,他有时也想意思意思,但是没能干的。 门里门外地看着大夫站在洗碗池边上依然挺拔的背影,李老师最后再意思一下:“咱就不能买个洗碗机吗?” “没事,我喜欢洗碗。”骆弥生生怕他添乱一样地安排他,“你去衣帽间吧,看看下午穿什么衣服。” 李和铮吹声口哨,多少动动手摆正了餐桌的椅子,转身进了主卧的衣帽间。 这可真够怪的。就是因为太自然了,好像真过上日子了,才搞得不明不白的。 如果这也是温水煮青蛙的一环,他好像一步跳进一口大锅。但要是给他煮迷糊了也算,越煮越清醒,越觉得真是不对劲。 以后写本书吧,《我当渣男的那些年》。 站在骆弥生冲动消费的罪证前,李和铮挠挠眉毛,姑且猜测下午的保姆行为还是室外活动更多,这38度的天大概能给人晒化了,便从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布料少的。 捞出一件纯黑色的无袖衫,穿在身上才发现是方口的,怎么看都像古希腊唱诗班的戏服,整条锁骨都在外头露着。 忍着。又找一条摸不出来什么料子的深灰色阔腿裤,至少一看就很凉快。 穿上后,他从一旁的地台表柜里找到了几个月前被他拒绝过一次的人头马表,给自己戴上。又看见一根斜插在一堆领带夹、袖扣中间的铁丝发卡,想到骆弥生每次认真地给他乱糟的刘海喷发胶,哪用得着,一个这玩意儿不就解决了吗? 穿戴整齐,看看镜中的自己,加上脑门上这发卡,gay度爆表,又一次搞成了年龄不详的叛逆留子。 李和铮心说这可真是完了,这口锅可不是温水,是沸水。被骆弥生按住蹂躏了太多次,轮到自己打扮好,竟然……还有点想求表扬? 李和铮扶着镜子边缘笑了两声,行,这么搞下去自己先把自己玩儿废了。 做完家务的骆弥生闻声进来,猝不及防一对眼,定住了。 李和铮先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如果你准备亲上来,我就不带你去看狗了。” “去看狗”到底是什么,好幼稚。 骆弥生只管点头,幼儿园老师那样表扬起来:“审美很好,很会搭配,这一身很适合你。” 穿了半辈子卫衣牛仔裤的李和铮刚才还想求表扬,现在真因为胡乱穿衣服挨夸了,太扯淡了,实在绷不住,大笑出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骆弥生按在衣帽间里,自己去给郑b雅开门。 但是他光为了凉快选了这么布料少的衣服,压根儿没考虑过,自己肩背上全是新鲜的印子。 郑b雅被来开门的人帅得吓了一跳,差点都没敢认。昨天见这人还是穿着睡衣、袜子拖鞋都不穿的凌乱叔叔,平常在学校里见到的也是端着保温杯的卫衣男。 他再一转身,满脖子满肩的军功章,那些痕迹全都向下延伸,消失在布料里,郑b雅更是被震得战术后仰,站在门口都不敢进门。 又看见穿着清爽白t恤浅蓝色牛仔中裤没戴眼镜的骆老师从里头出来,给李老师戴了条银色的链子。 不是狗链吧。 她赶忙将大逆不道的想法赶出去,眼前还是自动划过弹幕:去看狗?谁是狗?不能是我吧? 殊不知李老师本人也被顺眼到了。 这种顺眼在看到骆弥生给自己找出一双帆布鞋后到达巅峰。 骆弥生不明所以地睁着杏眼看看他,实际上从表情上来说跟平日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这个造型吧……李和铮都有心混进论坛里发个帖,题目就取《我靠,每天戴着眼镜扮精英的骆老师到底是谁在喜欢?》,或者《真的没人觉得骆老师衣品很差吗?》,带带节奏。 卫衣男还嫌弃上西装男衣品差了。 自己跟自己扯淡完,李和铮心情不由得变好了,看谁都不烦。他还穿上他那凉拖,要推着郑b雅出门的时候差点和她勾肩搭背,伸出去的那只手拐了个弯,落到骆弥生肩上。 郑b雅看得一愣二愣的,突然不知道李老师和骆老师是谁了。平日里那个恃颜行凶不修边幅风趣却严格的老李,平日里那个永远衬衫西裤外搭个白大褂的骆老师,统统不见了,只觉得站在眼前的是那些风靡校园的论坛帖子里的一对校园情侣。 时间真是不可说的印刻,当身边拥有不同的参照物时,显出不一样的示相。 校园情侣里那个个子更高鬓边有白发的回身冲她招手:“快快,走了,看狗去。” 饱受难以承受的学业压力和厌食症困扰的郑b雅,许久没找到发自内心地想笑的感觉,但这会儿不知怎的,她冲两位老师露出了微笑:“来了。” —————— 黑色的g抵达警犬基地门口刚好两点半,不算太晚,扎着麻花辫的徐海瑶显然正处在某种焦虑中,在大门口来回踱步。 李和铮今天兴致好,他开的车,这车要停哪儿就得先和门房登记,骆弥生带着郑b雅先下去,走向徐海瑶。 他们仨互不认识,骆弥生一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最终舌头打个转:“我是……照和老师的,朋友。这是他的学生。” 骆弥生接过徐海瑶手里的函件先一步去门房和执勤的警察小哥交涉,做登记,留两个女生礼貌地互相自我介绍。 郑b雅心想您还说您是朋友呢,就老李那一身有伤风化的印儿,这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吗。徐海瑶也心想,上次就听到照和老师是gay啦,谁没事干把普通朋友带来执行这种采访任务,肯定就是男朋友了嘿嘿。 被默认了旧情人们浑然不觉,递出去函件的同时骆弥生看清了上面的字,茫然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李和铮这是又被白逐雪安排了,一会儿得要生气。 ……可真是的。人好不容易心情好点。这怎么办。 他面上滴水不漏地跟执勤的警察小哥表明了来意,登记了自己和李和铮的信息——这身份证号背得也太熟了——拿到了临时进门证,喊两个姑娘过来写登记,自己再走出去,去把进门证从车窗里递进去。 李和铮笑眯眯地:“你没问问里头能抽烟吗?” 骆弥生咬嘴。 “又咬什么。”李和铮一挑眉,“直接说。” 骆弥生心一横,仰头看他,“你们社里发的红头公函,我粗略看了下,来访缘由是关于退役警犬领养归属与领养红线之类的话题要输出,看样子是要你来主采。” 李和铮顿住了,笑意凝固在唇边。 “别生气。”骆弥生拉开了车门,在车门的遮挡下扶住他的腿,捏了捏,心说真是完了,白逐雪到底是在做什么,明知李和铮心高气傲有自己的执业准则,除了学生时期什么都得学,正式入行以来没写过任何非战地报道的稿件。 “别生气,”他又重复,“不高兴我们就回去。” 李和铮哼笑一声,眼神微凉,看看他:“都到门口了。骆老师,你这是在溺爱学生。” “你不愿意做的事就别做。”骆弥生认真地看着他。 “是吗?”李和铮笑了,弯下身,要跳下车的同时在骆弥生嘴上咚了一下,“你可会说。那我不愿意跟你谈恋爱,你不是老拎着我必须要谈吗。” 骆弥生被辩手的嘴和嘴双重攻击,一时间没接上话来,愣神地摸了摸刚被亲过的嘴。 也对。 他允许,才拎得动。 他看着李和铮走向徐海瑶的轻松背影,明白他的意思,换人开进去停车,而他得先把今天的采访任务问清楚。 ——这被诈来干的活儿,他竟然接了。 瞧见徐海瑶那激动的样子,李和铮心思转了转,便明白了。 白逐雪这老妖婆,可没提前跟徐海瑶通气照和会被诈过来。她手里一定还备着其他能安排来采这趟的记者,只是先问过他,还一直沉住气,等了很久。 等他同意了,才告诉徐海瑶,今天要过来和她配合的记者是照和。 艹,李和铮心里絮絮叨叨,你老白的仕途顺遂就是这么玩儿心眼儿上去的,都玩儿成习惯了,随手就是一个算计,还用来算计自己人了是吧。 g先越过他们进门,去往停车场。李和铮不动声色,除了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着实不够得体外,其余情绪都压下去。 他顿悟,这可能就是一款在本地才生效的四字魔咒:来都来了。 不光是来看狗,连对骆弥生也。 白逐雪够宫心计,拿准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会直接撂挑子走人的小子了,这种事都敢做。 于是猝不及防捡起记者身份的李和铮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问徐海瑶:“徐编辑,跟我讲讲这篇稿子要抓什么啊。” 实习编辑本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正色:“照和老师,我没法儿跟您说我想要什么,我还不够格。” “但是刚才师父交代过了,她说这个话题要出系列稿,让别人来写,可能就是几篇温情的社会报道,官号做快剪发视频都能带萌宠话题。” “所以她想让您放开写,无论从哪个切入点都可以,对您不设限,上一篇算一篇,您不用担心任何关于审核的事。您用剩下的素材……如果您愿意,带回给编辑部里的其他人。” 李和铮不置可否,只反问:“为什么说自己不够格?” 徐海瑶一怔:“我……” 靠,这不明摆的吗? 李和铮笑笑,人是意气风发少年人扮相,铁灰色的眼中满是这个年龄才有的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你是我今天搭档的编辑,你当然可以对我提你的需求。” 别说直面他的徐海瑶快捂胸口倒地了,连郑b雅都发愣。这发论坛里才真是要炸了,老李长老李短的那些人根本见不到谁是照和。 徐海瑶迅速调整好:“好的照和老师!我想要您抓取的内容是关于警犬资源保护,这个内容从咱们版块发,更有国际话题共性。” “哦,好说。但我以为就是来看狗的,什么都没带啊。” “我全带了!”徐海瑶立刻要把双肩包里套娃装着的相机包和录音笔掏给李和铮,他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接人的来了,他们先跟着身着“警犬技术”队服的警察叔叔们往里走。 那人家都是多尖的眼睛,显然第一眼被他这骚狐狸般的扮相惊到了,第二眼看到了他身上露在外的枪疤刀疤,这才敢信。 “白总能把照和老师派过来,我们也感觉很荣幸。”领头的点头致意,“队里大家早几年真看您的报道。” “不敢当,您太客气。”李和铮微笑着寒暄,“你们才是真的人民英雄,我也就是动动笔。” 这互夸起来没完没了,他们继续往里走,停好车的骆弥生过来和他们汇合,不着痕迹地检查他的状态,看他没事,放下心。 “先往犬舍去,这个点儿犬都下训了。”王队向他们介绍,“咱们基地现在常用的犬种有十多种,以比利时牧羊犬、拉布拉多、史宾格和咱们本土培育的昆明犬为主。” “德牧呢?”话少的郑b雅提问。 “德牧也有,执行任务没的说,但是腿不好,关节问题多,现在用得少了。”王队如实回答完,反应过来李和铮正毫不掩饰地一瘸一拐,明显是腿不好,一下子尴尬了,“呃,不好意思。” “隳看您,没事儿。”李和铮真不介意,只问好奇的,“我前些年在外头接触过维和犬,基本就是防爆和搜救。咱们的犬是分科目上小课,还是统一大班上课?” 跟在他们身后的骆郑徐三人不约而同地抿唇忍笑。听听这人,说自己大学老师当得想上吊,思维已然是老师的形状了。 王队跟上他的说法:“它们都得上大班课,做基础训练,再根据每个人……咳,每种犬的特性分小班,有的上完学能缉毒,有的资质差点,但基础训练没问题,能去地铁安检口。” “喔,也是因材施教呀。”李和铮作恍然大悟状。 众人都笑笑,王队说拐过主楼,就到犬舍了。两个姑娘互相搭把手,拿出相机和录音笔,她们都很好奇,从未见过这位拿过普利策的传奇记者要怎么做主采。 一阵热风袭来,夹着浓郁的狗味儿。 骆弥生突然打了个喷嚏。 李和铮下意识地贫嘴:“谁想你了。” 骆弥生紧接着打了第二个,接话贫:“你是不是在骂我。” “我骂你干嘛,”李和铮哭笑不得,“我要骂也应该骂……”姓白的。 警察叔叔们都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李和铮正要开口,下一秒,远处的训练场上连响两声枪响。 这回是真的枪响,不是炸烟花,骆弥生当即一手撑住他的后腰。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雄浑的犬吠声伴随着几声大喝山呼海啸般传来,所有警察第一时间按紧腰带,朝楼后冲了过去。 两个姑娘跟着撒腿跑,跑了两步,想起这儿有个瘸子,急刹车,回头看。 瘸子叹口气:“我怎么总觉得咱带着柯南体质呢,上哪里都出问题,就不能让我安生点。” “吐三口。” “又来了。”李和铮赏他个白眼,转脸冲俩孩子指指自己花哨的凉拖,“你们先去,拜骆老师所赐,我就算是不瘸,也跑不起来。” 姑娘们不合时宜地笑,转头跑了。 “走吧——大夫。”李和铮撑住了骆弥生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咱是不是柯南在此一举了。” 第36章 瘸腿狗 第36章 瘸腿狗 两人一个瘸一个扶地往后去的路上, 李和铮还认真思考了关于他们是柯南的可能性。 “你看,我经常是哪儿打仗去哪儿,要见一堆死人, 离我最近的死我脚边了。”他分析起来,“你呢,医院里也天天死人,过你手还死好几个, 所以……” 骆弥生不爱听。他感到无奈,这个人的生死观都比他更洒脱。比起李和铮他才更像是“年纪大了”的那个,总想避谶, 听不得他一天到晚死啊活啊的,一点都不想再让他出去。 可惜他没有立场, 即使有,也留不住他。 骆弥生只说:“走慢点, 没事。” “那能有什么事,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事。”李和铮笑笑, “只是我这该死的好奇心,咂么出味儿来了。” 是腿干扰了他没能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总是这样干扰他。 等他们挪到人头攒动的边墙草坪下, 站在稍远处, 王队正在声如洪钟地训话, 事情已经可以听徐海瑶转述的版本了。 “刚才真开枪了。”徐海瑶过来小声说着, “刚好和我们今天的话题有关,刚才有一条走丢的老黑背被人从围墙外面抛进来,摔伤了。正好这一块儿刚刚下训, 这是正在等待领养的……” “警犬走丢了。”匪夷所思的话。李和铮一挑眉, 确认道,“还是已经退役的等待被领养的。” “不能算走丢, 这些老犬都能自己寻路。”郑b雅压低了声音,“我们刚才听这意思,犬大概率是被偷了。就昨天晚上的事,他们还在排查,偷狗的可能是发现了这是条警犬,刚刚心虚,冒险送回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还能有偷狗的偷到警犬头上。还让他们赶上了。 有一位训导员过来,向他们简单解释原委。 郑b雅判断得不错,基地里有三条刚退役正在对接领养家庭的老年犬,身上都有些伤病。因为已经退役,不再需要每天严格地盯着上训、收宿,让它们自由地享受被领养前的退休时光。 昨夜围墙这里的角门开了条缝,训练有素的老黑背大约是放飞自我了,想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就没了。 训导员们发现丢狗了,查监控,一看,是偷狗的套牌面包车,用了麻醉针,都气炸了。这无异于是战友被人贩子拐了,连忙对接兄弟部门。才刚开始排查,对方就把狗送回来了。 奈何战士迟暮,不然怎么可能被偷?一落地就把腿摔断了。 李和铮感觉自己在听地狱笑话,真是绝了。退休老狗断了腿,到底是在说谁,哈哈哈…… 旋即他意识到不对,正色:“那开枪是?” 训导员没说出话,为难地看看他。 李和铮了然,一点头,没再说话。 退役的警犬还是警犬吗?如果是宠物失窃,那这件事的定性本来就模糊,对于失主而言和丢了亲生孩子的痛苦程度能划等号,在律法判定上,一般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 可偷狗产业链早已完备,跟电诈似的,钱一到手立马分散去无数个账户,追回的难度极大。 何况,人类掌握生杀大权时总会轻易手起刀落,留给追回的时间太少了……多少宠物主人像失独家庭般奔走,到最后奔波来的是连骨头渣都被嚼碎,毛都不剩。 加之这不光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警犬资源保护是另一个话题。 开枪的大概是老黑背的训导员,这会儿一张脸都胀红了,小臂挡着眼睛,把眼泪擦下去。 李和铮不动声色,双手抱臂,又用一只手摩擦着下巴,垂着眼帘,不着痕迹地转眼扫视紧张又兴奋听讲中的徐海瑶,收回目光。 他冲着眼前明显心不在焉的这位训导员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那可完蛋了。” 训导员匆匆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回去。 另一边,王队训完话,看队医也提着医药箱冲了过来,便走过来,先冲他们道歉,解释开枪后得赶紧写报告,他也得去打报告,偷狗的人也得继续追惩,今天恐怕不能过多配合采访了。要不改时间,要不他们自己看着来。 李和铮颔首,客套几句,宽慰他,让他处理事件吧,不用管他们,并多加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他的姿态实在是令人放心,看起来太可靠。一切尽在不言中,王队再次歉疚地和他握手,带着几个人先回主楼去了。 徐海瑶惆怅地目送他们离开:“怎么正好赶上这种事。” “好事儿啊,这不正是你要的警犬资源保护吗?”李和铮调侃地笑笑,“说什么来什么。” “那也对啊!非常好的冲突内容!”徐海瑶立刻兴奋地甩下双肩包,把那台徕卡m11掏出来,双手握着递向李和铮。 李和铮扫了一眼这熟悉的老朋友,这机器几乎是所有同僚的最爱,他也曾经带着它一代又一代的产品奔走在硝烟中。 但在此情此景下,他没有接相机,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垂眼看看徐海瑶,而后转身,径自朝着那条正在被队医初步救治的老犬走去。 实习编辑懵了,一时竟没敢叫人,茫然地看看照和老师的男朋友。 骆弥生第一下也没品住他这是什么意思,看到他走到那躺着的老黑背旁,艰难地伸长屈不回来的病腿,好腿屈膝跪了下去,重心不稳,躬身用手撑着草地,心头猛颤。 他下意识地,迫切地想要走到他身后顶住他,给他借力,怕这条瘸腿会在这个姿势下让他失去平衡。 但理智定住了他的脚步。别去打扰。 没能做的了,骆弥生想了想,转脸看向两个姑娘:“你们是不是挺好奇,他为什么只写战地报道?” 两个姑娘诚实地点头。她们早都各有猜测。 从白逐雪口中和她的文件柜里认识李和铮的徐海瑶想,自媒体时代信息爆炸的同时也形成信息茧房,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官媒只是用来看通知的。 何况有多少人这辈子都没看过一篇深度稿件。照和老师一字千金,或许写了也是暴殄天物。 更直面深入接触李和铮的郑b雅想,或许是因为老李在很多时候都坚持他的原则。而原则是一种没道理的存在,是一条不需要问“为什么”的准绳,一旦失去便会永远失去,因此不该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放下原则。 大到坚守战地报道,小到说不捞人真没捞人——出成绩了,这两天论坛里都炸锅了,水课挂了简直活见鬼。 可他显然不会因为挂科的学生们联合了爆料他们同居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那一批,掀起了一波“李和铮算什么东西”的浪潮,而做出任何改变。 真是站得高的人要承受更多风浪,学校里几千名教师,谁也没遭受过李和铮这样的“待遇”,喜欢的极喜欢,讨厌的极讨厌。 刚才路上她提了下这件事,李老师和骆老师都笑了。 老李还说你也少看点sb发言,讨厌我的人多了,哥们儿头顶上冒飞机大炮都有多少人恨不得我被炸死呢,这些课都上不明白的小孩儿算老几啊。 所以—— 常年和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打交道的心理医生观察过她们点头后的沉默,笑了笑。 “他没很多人想得那么玄。”骆弥生示意她们朝后退,退出草坪外,给李和铮和留守的几个警察叔叔交谈的空间,“在很久以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关于……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做新闻的限度。” 姑娘们看看地,又仰头看他。 “他过二十二岁生日,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他永远都不需要因为一些‘不得不’而放下相机扣上笔帽。”骆弥生注视着李和铮的背影。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几天后,他迅速选定了战地报道。” 两人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悚然。 “别担心。”骆弥生双手想抄白大褂的兜,奈何身上只有白t,作罢,“他不要你的相机,只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基地里今天发生的事儿不好报,抓回来的东西用不上,不想给你增加工作量。” “但他现在还在抓。你今天要的内容,他会用别的方式给你补上。他答应了白总今天带你,他会带好你。他就这种人。” 徐海瑶当即红了眼眶。 郑b雅一直认真听着,突然问:“骆老师,我师父他的想法我大概了解,我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也指了指脚下的地。 骆弥生沉默片刻,这样说:“我一直在做我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做的事。我们不一样。” ——李和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和铮不需要变成这样。照和不需要为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考量,收敛自己的锋芒。 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那样。 骆弥生没再多说,在一片静默中,远远听着李和铮三言两语把凝重中的警察叔叔们逗笑,有技巧地让他们放松到一个适合交谈的状态。 良久,他们要抬着初步包扎好的老犬回去了,骆弥生向晃悠着第一下没成功起身的李和铮走去。 郑b雅原地没动,琢磨了好一会儿,明白了。 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外,要自由发声,要激烈反抗,要刺穿壁障;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内,用仁和的方式,最爱写的是治病救人的处方。 怪不得他们分手了。天天在论坛里吃瓜的女孩儿不合时宜地想着。 李和铮搭着骆弥生的肩,走过来,两条腿都不利索,一条本来就弯不回去,另一条是跪久了麻了。 但他看不出半点狼狈,满是轻松:“计划有变。” 姑娘们期待地看着他。 “小徐把相机给小郑,今天基地里的所有内容你们俩自己商量着出,去把能拍能采的做了。” 计算机专业读完第六年的姑娘瞳孔地震,她才学了多久?这出了公函的采访任务就让她上手了? 还没等反驳出来,便宜师父继续指挥:“小徐,就麻烦你把你所学的倾囊相授一下,你带带她,相信你。你千万别不好意思,你是这主题的主编,我俩都是你的搭档,全为你要出的稿子服务。” 徐海瑶快让这张会说软话儿的嘴哄成胚胎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我没问题,小郑肯定也没问题。但是……” “哎你问对了。” 徐海瑶:?我不还没问呢 李和铮笑眯眯地抬胳膊肘搭在骆弥生的肩上,倚着他站,先问他:“骆老师,咱们暑假里可以的带学生出去旅游吗,尤其是女生?”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的骆弥生眨巴下眼:“问住我了。” “反正你们都是大孩子了,你们自己选。”李和铮转向两个女生,“我刚刚决定了临时去一趟草原,为了采回这个话题。如果跟我去,两个方案,方案一是现在各自回去,收拾上草原的东西,我们接上你们一起出发,直接走。方案二是明天再说。” 连骆弥生都一起震惊了,而后抿唇。这人还这样,一说采访,说走就走。 “哦,还有方案三,就是你们不用跟了,我和骆老师去完成任务。” 被默认携带的骆老师很高兴,微笑着等待女孩儿们的决定。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特利索地说“选一选一”,徐海瑶说家太远了在单位附近租的房子,赶着出发的时间怕堵车,郑b雅说你跟我回宿舍吧,先穿我的可以吗?徐海瑶笑嘻嘻地调侃你这么瘦我能穿进你的衣服吗? 她们说说笑笑地端着相机和笔记本跑远了,要去抢时间,反正已知这里能用的素材不多,反而有了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目送着小孩儿们兴致高昂的背影,李和铮啧啧摇头:“我靠,不知道哪里爽到了。有时候还真是,一闪一闪地,觉得当老师还挺好的。” “师德一闪一闪的?”骆弥生笑着睨他。 “是呗。” “但我现在不是很开心了。”骆弥生叹口气,“我确实不知道我们这样带走两个女生合不合适,要不要约一下苏老师和宋老师一起去?” “好说。”李和铮立刻从兜里拎出手机,先打给白逐雪。 据说开全天会的老白秒接:“说。” “你徒弟我带走了。” “带。” 多话没有,连带去哪儿要干嘛都没问,俩人超快地挂了电话。 李和铮又打给苏启然:“愿不愿意拖家带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草原之旅?” “那可太特么的愿意了!”苏启然叫唤起来,“就咱们四个?多摇几个不?” 李和铮气笑了:“这么默认四个?” “那不肯定的吗,”苏启然嘿嘿起来,“您老人家不关心,外边儿都翻天啦。” 李和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俩男老师同居一下没这么伤风败俗吧,都5202年了。” “什么520的,兄弟你恋爱脑吗?” 李和铮真想一脚踢死他:“扯淡,不过要不要把霍老师她俩叫上,我这儿要带两个女生,女生多点,避避嫌。” “哎呦喂您还懂得什么是避嫌呢!” 又扯了几句,摇人儿交给苏启然,想到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也许还真是人越多越好。 时刻关注他的骆大夫注意到他自顾自笑得很像“使点儿什么坏好呢.jpg”,一时间噎住了,脑子里转了许多可能性,搜索到一个最贴切的。 李和铮老神在在地双手抱臂,无袖衫露着他绷起的流畅的肌肉线条,辣弟扮相,却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头子那样晃腰扭胯原地活动筋骨。 他目光遥遥地跟着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拍拍采采的两个姑娘转,真像个尽职尽责带徒弟的好师父。 不经意一转眼,看旧情人没镜片遮挡的一双杏眼盯着他,又开始咬嘴,无奈:“有话你就说。” “我是想斟酌直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怀疑你不够成熟,正在考虑措辞。”被点了的骆弥生一秃噜,把真实想法倒出来。 李和铮笑了两声:“那我熟不熟的,又不会因为你怀疑我幼稚,我就是初中生了。你说两句就能弹弹弹,弹走我的鱼尾纹?” 好古老的梗,骆弥生忍俊不禁:“你哪里有鱼尾纹?” “你昨天晚上不还抱着我脑袋啃了半天我的眼角吗?”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 ……那啃的也不是鱼尾纹啊。 骆弥生摇摇头,赶走眼前多余的画面,直说了:“阿和,如果是我猜的那样,我不希望你带着小朋友们一起去直面危险。” “老白的徒弟我不知道,我徒弟带成了是要去驻地的,这点危险就看在眼里,不如大家都别白费力。”李和铮语气平淡,没有反驳他的猜测,并觉得还不赖,骆大夫总能跟上他的思路。 骆弥生睁几秒,连忙掏手机,点开购物app。 “你又折腾什么。” “买个拇指运动相机,我得挂胸口。” 轮到李和铮忍俊不禁:“不至于。” 第一次跟着照和老师出采访任务的骆大夫才不听,严阵以待,想到他要干的事,有几秒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找羚羊,让他顺两把手术刀出来,带走防身? 这样想着,他下单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各类看起来马上就能去登珠峰的设备,又给骆叶月打电话,要跟她借另一辆大g给苏启然他们开。 “干什么呢。”李和铮这回真让逗着了,“时刻准备跑路?” “我得对跟着你出去的这一大帮人都负责。”骆弥生严肃地想推推眼镜,又一指头怼自己鼻梁上。 李和铮懒散地笑笑,耸耸肩,不置可否。 心思太重。 女孩儿们根本不知道骆老师已经在心里把她们全副武装,采完跑回来,面色红润的麻花辫散了,满脸死气的也面色红润了,都想汇报成果,把爱在哪儿人就在哪儿诠释得淋漓尽致。 李和铮听着,一言不发,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渐落的日头照亮他流转着异彩的眼睛。 他从中找到点乐子。后辈的热忱让他想起许多定格的片段。 想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已经认清了,他是离不开这件事的。 折腾便折腾点吧,谁的路都不是一马平川,总得看看别的风景,才知道脚下的路究竟是不是自己要走的那一条。 苏启然电话打回来了,李和铮接起来,直接递到骆弥生耳边。 骆弥生接过电话走开几步听苏启然说这个“一起去大草原”摇到的人,他和宋妍,霍琪、赵晋、章明晰,刚好五个人,一车能装走。 章明晰在,骆大夫松了口气,至少武力值上up一截儿。 他着实不好意思告诉苏启然真相,交代他来取车,挂了电话。 同时弹出几条微信。 来自……周泽辉。 骆弥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李和铮。 夕阳下,李和铮转眼看过来,盛大的金红色光晕包裹着他,眼中笑意明灭,隐隐看出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 “咋样,咱能出发啦?”他说话都带着笑音儿。 骆弥生一点头,关上了他的手机屏幕,没有提醒他有未读消息。 “嗯,出发。” 第37章 拔个罐 第37章 拔个罐 同城配送比他们先到家, 骆弥生进家后转成了陀螺,没半个小时,换了身正常衣服的李和铮带着自己的“说走就走”等待已久, 与骆弥生的“万事俱备”堆在一起,准备一起被打包上车。 “我有时候看你真累。”李和铮倚在吧台边上抽着烟,没打算帮他。 “不累,我乐在其中。”骆弥生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快被撑爆的箱子上, 扣不上了,只能用成年男子的体重压上去,强行扣紧。 “这些年……”他想为自己的行为辩几句, 辩不出,只好说实话, “我总担心你在外边吃不上睡不好的,现在一起出门, 我多带点东西……” “我懂,送孩子去幼儿园总要给孩子多带几条裤子, 生怕尿了没得换。”李和铮嗤笑一声,绕开了他话里的牵肠挂肚, “但是你醒醒, 我是你的谁。” 这问的。骆弥生忙咬舌尖, 俩字差点脱口而出。 李和铮看他跪那儿耳尖红了, 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屁,觉得好玩儿,便逗他:“你说呀, 我是谁。” 骆弥生抬眼看他, 话在被咬疼的舌尖打转,把心一横:“老, 老…老师。” 横失败了。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冲他鼓掌:“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就这么怂。” “老公。” “撤回去。”啧。李和铮搓了搓脖子。 骆弥生:…… 这咋撤回?! 李和铮看他抹了把脸,乱叫一声也有力气了,迅速把箱子拉紧了,拽起来,推向他。 他抬手,在这家政达人的腰上拦了下:“能不能告诉我,你带这么多东西,是准备出去待几天?” “看你安排。” “我没安排,采完就回了。” “那我们可以一路向北,再去玩玩别处。” “你这不是有安排吗?”李和铮手一用力,骆弥生朝前踉跄一步,撞到他身上,立刻打蛇随杆上地搂住他。 在感受到他的生气之前,先做一些没用的紧急避险:在近距离下抬眼看他试图抠一块免死金牌出来。 李和铮垂眼看他,免死多了脱敏了:“不要安排我,骆大夫。为什么看见消息了不跟我说?” “……因为你总会看到的,我不想打断你刚才的兴致。”骆弥生朝前欠身,在他唇上轻吻,“接受我的友谊?” 李和铮便带着他转了个身,把他抵在门边的墙上,垂眼俯视他。 又是这个绝对禁锢的姿态,状似壁咚,却尝不到分毫暧昧,只是更让人心慌。 骆弥生忍了忍,呼吸都费劲了,还是抵不住他铁灰色眼中的漠然,移开了目光。 李和铮平静开口:“我是讨厌和周泽辉相关的一切,但你不能替我做主,这是两码事。” “对不起。”骆弥生转回视线,认真地看他。 “不是要你道歉,may。”李和铮叹口气,和他额头相抵,“我要告诉你,在哥伦比亚那一年我很多事情都记岔了,我大概是给自己编了一条时间线。而这其中,消失了很多和周泽辉相关的事,显然不合理。” “所以,这个人避不开,总要面对他的。我希望你和我保持良好的医患关系,不要养成这种安排我的习惯。” “我记住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个。”面对李老师的有话直说,骆大夫倍感惭愧,医德在爱人面前掉光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趁机再问两句有关周泽辉的事,可李和铮做了决定后不回头、并勇敢地迎难而上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承受。 这距离太好亲了,双臂熟练地缠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李和铮没推他,接下这个和好的吻,自觉在这场名为“友谊”的游戏里越来越幼稚。 只是想起刚才自己看见周泽辉那些被已读的消息后转瞬即逝的愤怒,李和铮牙关开合,咬破了骆弥生的薄唇。 骆大夫吃痛地退开,忙不迭地舔嘴,舔掉冒出来的血珠,嘴唇在刺痛中肿了。 “疼啊。” 李和铮哼笑一声。若这也算小施惩戒,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骆弥生只管点头,盯着他的脸,继续舔血。 “那这是怎么回事。”李和铮伸手,按上他上衣宽松下摆遮掩下,明显被撑起来的地方。 骆弥生喉结滚动,讲科学:“瞬间剧痛引起的正常的应激反应。” 李和铮真是懒得揭穿他,只用他说过的话回敬:“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那,那我先……”骆弥生准备溜去卫生间。 “不准。”李和铮挡着他的路,居高临下地看他嘴唇还在冒血珠,“忍。” 沉稳的骆大夫只能狼狈地闭上眼睛不看他,咬着嘴舔血,不然这不更难忍了。 认识彼此超过四千多天的两个人终于磨蹭出门,一开门,看到苏启然和骆叶月站在电梯厅里说话。 “哎呀给你俩谁打电话都不接,我记得你说借姐姐的车,我就打给……姐姐了。”社交达人的话比眼睛脑子都快,自然是有好友家属电话的,只是嘴上说着,定睛一看,突然卡壳。 骆叶月也一眼看见弟弟被啃破的嘴唇,嘴角上扬又压住,好端端的美人忍笑忍成了鸭嘴兽,连忙转身按电梯:“车给我好好开啊!玩得开心点,尤其是小和。” “姐,我们不是去玩的。”李和铮打了个哈欠,还没出发就累了,“加班呢。” “好好好,加班愉快。”骆叶月逃进电梯里,再多说两句就笑出声了。 懒得想她笑的点是什么,白逐雪的电话终于打回来了。 “你是要去哪儿,”白逐雪那边能听见高跟鞋快速敲击地面的声响,“用不用我给你发函?” “用不着,我们去暗访,不配拿函。”李和铮晃悠着进了电梯,后面苏启然和骆弥生一起推箱子,当即像听到什么惊天大新闻地抬起头。 骆弥生无奈地点头,苏启然一下子来劲了,虚空上蹿下跳,奈何老李还在打电话,不好问。 白逐雪那边笑开了:“你呀你。我让你放开了做,你搞这个。你实习的时候都没暗访过。” “素质全在,也不算什么吧。”李和铮困得揉揉眼睛,“我多大人了。” “也行吧。出了事儿我去捞你们。”白逐雪笑够了,多少说句人话,“随时打给我,我今晚、明天中午晚上都是饭局。” “知道了,大忙人。”李和铮挂了电话,再次感觉到,还不赖。 身后有战友,有他跑路失败的老巢当后盾,只要人别真死外边了,做什么都不怕捞不回来。 因为心情不错,对骆弥生的思虑过重也有好脸色,对苏启然稀里哗啦一连串的好奇追问也有好脸色,一一给这位物理老师解答了。 苏启然去接其他人,他们俩回学校接两个小孩儿,车停在西门口。 李和铮摇下车窗抽烟,一胳膊肘搭车窗外,不经意一转眼,和靳垣凝重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靳垣和他的女朋友刚出校门,停住了脚步。他女朋友正举着一个甜筒在舔,奇怪地看看男朋友,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顿住了,尴尬地收回舌头。 两人隔着非机动车道的距离对视。 李和铮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半个身都趴在车窗边上,眉眼舒展,目光灼灼,嘴角勾起的笑有几分痞气,冲他抬下巴:“哎。” 靳垣不知怎么应,只看着他。 “我看你挺有新闻触角,精力也够旺盛啊,还有煽动力。写战地报道折煞你了,去当娱记,一定有好成绩。”他直言点破,毫不顾忌地,以赞许奚落他,笑颜灿烂,却藏不住太多压迫感。 靳垣瞬间脸色铁青,因为心虚而恼羞成怒,拉着女朋友,转身就走。 “别走呀,夸你呢,你还不爱听了?”李和铮笑嘻嘻的声调追着他的脚步,“你哪天想聊聊了,我随时恭候大驾。” 年轻男孩几乎落荒而逃,他背地里搞了小动作,收到了一位战士的正面宣战。 ……其实算不上宣战,他看不起他,他不配。 抱着这样的想法,靳垣不由地握紧了女友的手。 茫然的女生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李老师还趴在车窗边上笑眯眯地目送他们;隔着层前挡风玻璃,看到总是温和关切的骆老师眼神结冰,冷冷地注视他们。 她还看到那个叫郑b雅的新晋校园红人带着另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一起从校门口跑出来,一溜烟儿钻进了车后排。 她停下脚步,反拽靳垣,靳垣反应过大地扭回身,都看到李和铮潇洒地给了他们一个饱含轻蔑的点额礼,抬起车窗,调转了车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一次收徒闹了这么一出的照和同志倒是也想问这个。 “我幼稚不。”他问身侧的大夫。 “不。”骆大夫觉得幼稚的是自己。三十岁正是冲过去和小孩儿吵架的年纪。 “心理学怎么讲?”李和铮随口问。 “秩序敏感滞留。”骆弥生咬了咬自己的腮肉,“没养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算是在骂人了,李和铮睨他一眼:“不至于。” “至于。” “我只听过口欲滞留,”李和铮不想让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在车里蔓延出一阵不可说的气氛,调侃,“我总怀疑你有这个问题啊。” 一天到晚啃来啃去的。 “我没有。”骆弥生懂他的意思,尽快调整自己。 后排有轻笑,李和铮抬眼看后视镜,两个女生都盯着他们看。 “嗑啥cp呢,我俩清清白白的。”没睡当然是清白的,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扔给骆弥生,“小郑你应该去论坛里给我洗洗地。” “您学会挺多网络词汇。”郑b雅已经了解这人活得很断代,“但洗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而且您背后的印子不赞同,容易反向洗。” “新闻工作者也要有歪曲事实的能力。你看看人家。” “行,那我就说您拔罐儿了。” 一通说笑扯淡,大家都放松下来,李和铮便不再开口。 骆弥生拿着他的手机,解锁后捋清楚了他的意思。 先给苏启然发了消息和集合位置,在g6高速的入口处集合,去最近的草原350公里,跑快点能在十点抵达。 要提前订酒店,骆弥生抬头问:“是住城里还是……” “住肯定住城里。”李和铮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撑着脑袋。他在疲劳驾驶的边缘,所以要求先跑前半程,真困了再换人。 骆大夫便拿自己的手机,给置顶的李和铮转了钱,再点收了,才去订。 余光瞄到黄色就懂到的老李无力吐槽,生生有种被迫傍大款的感觉,订个酒店才能花几个钱?哥们儿好歹也在外头干了那么多年…… 不知道给苏启然订几间,直接用李和铮的号问。 老苏:两间两间,我们异性恋进展没你们男同那么快! 骆弥生不知怎的心虚了下,瞄李和铮。 李和铮本没觉得自己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让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耐烦:“又干嘛?” 骆弥生摇摇头。 准备工作都做完,私人医生最后点进了周泽辉的对话框。 周泽辉的消息来自几个小时前: —照和,我回来了 —休假一个月,你在国内吧? —哪天有空,聚聚 骆弥生模仿李和铮的口吻: —好说 —我出来旅游了,辉哥你先歇两天 —等我旅回来再约啊 完成,锁屏,管理情绪。 李和铮对他原地入定不置一言,年少时他好奇过骆弥生的周全是只对他还是人本就如此,那时候没挂心,现在更不需要答案了。 只是他知道,他逐渐开始享受这池温水。即使都是小事,到底是不爱人际交往的人进入不得不进行一些交往的环境。有人能全权代劳,算挺不错。 两辆g在高速口汇合,李和铮没停,鸣笛示意,继续开。 他们一路上没多话,只有两个女生的小声交流。 日头从他们渐行渐远的方向落下去,一直到了卓资山服务区,路途过半,李和铮的腿也隐隐作痛,他们才去休整。 苏启然车上下来的人还是今晚第一次照面,全都好奇地围住他:“暗访什么?咱们要去干嘛?” 两个姑娘提着零食袋子回来给老师们分,骆弥生站在外围,又给郑b雅转钱。 李和铮叼着烟,撕不开火腿肠的包装皮,转完钱的私人医生接过来帮他开。 “看看,出趟门把我们骆大夫累死了。”李和铮调侃一句,转向大家,“暗访一些野味馆,这边周边县城里多点,牧区里也有。你们调整心态,旅游为主,无非这两天多跑跑。但是,切记……” 他看着两个姑娘:“我们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要轻易地动别人的饭碗。” 女孩们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徐海瑶忍不住问:“师父刚刚叮嘱我不要给您添麻烦,说您从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 “她这是pua你,添麻烦的明明是她。”李和铮笑笑,“可怜我人生已经开始做减法了,还要继续增添新经历。” 郑b雅也问:“您常年不在国内,怎么知道……” 李和铮摊手:“我除了没有当狗仔的耐心,什么新闻都看一些。” “真不行。”苏启然搂着宋妍的肩,故作夸张,“你觉不觉得他当老师委屈了,果然人还是得干自己爱干的。” 烟不顶用,李和铮哈欠连天,懒得再和他们闲扯。腿也疼,分不清是不是又在幻痛,先上副驾。 可能是幻痛吧。久病成医的试图自我诊断。 为了完成莫须有的任务,真拉着队伍出来了,心情还是比较微妙的。只是不好概论这是种什么心情。 抗拒?兴奋?兼而有之。 他调整座椅靠背,在其他人上车之前给自己打开飞行模式,放松神经,没两分钟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抵达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骆弥生毫不意外地只给他俩订了一间,并且出于安全考量,给两个女生订了一个标间。 众人一商量,不给旅行做任何计划,早上能补觉,便一伙人去吃羊肉,尝奶皮子锅茶,喝羊杂汤,谈天说地到十二点才回房。 太热,钻进空调房里才算活过来。有人精神很亢奋,有人亢奋不起来,很腿疼。 李和铮进了卫生间,骆弥生也跟进去,洗漱完毕,腿疼的直接上床瘫着,亢奋的坐在沙发上躬身收拾行李。 “阿和。” “说。” “我们回去后,你还是搬进主卧住吧?” 没头没脑的,李和铮哼笑一声:“这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骆弥生坦言:“是我贪得无厌。我一想到我过去有很多年没见过你,你在我万里之外……现在我看见你睡觉的样子,很想这样问。” 李和铮看他戴了一天隐形的红眼睛,不置可否:“摘了再说话,看得我吓得慌。” 没得到回应,骆弥生不气馁:“再看你两眼。” “你这说得好像我马上就……” 骆弥生顿时不悦地打断他:“别说这种话。” 平生最讨厌被捂嘴的照和老师并不服气:“我说一句能死人?” “你不是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吗。年纪大了,就该懂得避谶。”骆弥生没有退让,冲他摇摇头。 “啧。”李和铮往下躺躺,钻进了被子里,给自己关机。 而这本该很舒适的夜晚,以李和铮在半夜三点被噩梦惊醒告终。 这梦恐怖到他竟然一翻身坐了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现实地定神良久,才感觉心率慢慢降了下来。 梦里在一片焦土上,有几个小孩环绕着他,嬉笑打闹,蹦蹦跳跳要他抱,在主观视角里加了许多模糊处理,他们很矮,扑上他的膝盖,扑在他的腿上,都抱不到他的腰。 他看不清他自己是不是轮流摸过他们的头,视野里光线变暗,而他们急剧长高,很高,很高……声音也越来越大,很吵,很吵……他们庞大粗壮的身躯,张大的嘴里伸出一筒筒炮,一齐冲他发射。 他是在愈演愈烈的嗡鸣与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中惊醒的,眼前火光冲天,现在张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依然被晃得失真,屋内的摆设都难以触及。 冷汗落了,李和铮烦躁地掀被子,才意识到,眼前有一盏光源,光后是骆弥生镜片后震惊且担忧的眼神。 他大半夜的不睡觉,独处时也腰背挺直,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看到他定神了,才起身走过来。 李和铮避开了他,进卫生间放水,洗了把脸,再出来已面色如常,走向桌前。 “你干嘛呢这是,忙活一天了都,铁人啊?” “我……有点焦虑,所以睡不着。”骆弥生下意识地把书合上,露出书封。 李和铮一眼扫过去,《textbook of psychiatry》。绝了这大夫,出来旅游还带书,不睡觉看原文教材,卷得令人发指。 “焦虑什么。”答案昭然若揭,他倚在书桌边,心头一阵烦乱。 “很多。”骆弥生的目光转了转,才落回他脸上,话在喉头压不住,还是说了,“怕治不好你,也怕治好你了,你又要走了。” “那没辙,说明咱俩就这命。”李和铮歪着身,目光冷淡地锁定骆弥生,被非常态开机后眼皮都懒得抬,长睫毛掩着许多情绪。 “这事儿说不清。你们如果没来搅和我退休,我也不至于非要治这个病。” 骆弥生点头,推推眼镜:“我明白,环环相扣,扣不到我想要的上面去。” 瞧他说的,清醒又凄惨的。李和铮朝他的教材点点下巴:“所以,你凑合治治得了,甭这么操心。” 骆弥生没接话。 李和铮不清楚他该不该对自己的私人医生讲那不想讲的怪梦,即使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他一面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他各种意义上的私人医生,一面没法真正意义上地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即使是骆弥生。 如果早几年是这个情况就好了,那时候撕开他自己没那么难。如果不是当年……算了别如果了要成祥林嫂了。 看来骆大夫的焦虑不无道理,他恐怕不是个好病人,这其中有他自己都明白的难度。 看病都得逼自己一把。天天承受做决定的代价,唉。 骆弥生谨慎地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得分明,他在抗拒。 他便没多问。 两人一个要继续睡,一个竟然又坐下了,继续看书。 李和铮嘴角抽抽:“您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头悬梁锥刺股。” “看完这章就睡。”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不顺心的时候书翻页的声音都很响,没睡着的李和铮“啧”一声:“我说,你是不是不够累?” 骆弥生一听这话,立刻合上书,关灯走过来上床钻进被子搂上李和铮一气呵成,并小声问:“再给你拔个罐儿不?” 人民教师把冒上来的脏话咽下去,闭着眼翻身,调整姿势,伸长了一条胳膊。 骆弥生迟疑着,枕进了他的臂弯。 怀中有人形抱枕,李和铮感到他的心落在了实处。没有焦土,只有一个真实的人间。 骆弥生忍了又忍,看他实在困,只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没扯什么友不友谊的。 可惜噩梦惊醒的人困意迟迟不来,还是很烦躁。 “你说是不是羊肉吃多了,我怎么这么燥呢?”明明此躁非彼燥。 在月色中盯着他的骆弥生一怔,手当即探了下去。 第38章 爱与死 第38章 爱与死 李和铮被握住才发现自己早有反应, 微微惊讶,毕竟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早上的自然反应外那玩意儿都跟死了一样。 驻地男人居多,只要男人居多, 再高的素质、再多的文化、再不一致的性取向,都逃不掉糟烂的话题。 人人都可以有崇高的理想,却不一定拥有洁身自好的自我要求。交火区里充斥着死亡的绝望,依然有各式各样的人为各式各样的欲望买单。 回了安全区, 总有绕不过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刻,他都玩笑说自己疲于奔命,萎了。好像是周泽辉吧, 说真萎了的都说自己特行,你这么说, 一定是…… 他怎么回的记不清了。总之,生理欲望这种东西离他远去已久, 在没有外力刺激的情况下,现在算什么。 ——尤其是在骆弥生钻进被子里后, 他扯住他的头发,突然感受到了陌生且强烈的冲动。 在被推高的瞬间, 李和铮笑了笑:“你还真别说, 这大草原上的羊肉确实够劲儿。” 骆弥生正被噎得上不来气, 一听这话, 晕头转向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因为视线模糊,以标准老花眼的姿态往后仰脑袋, 去看他的眼睛。 他们对视。 李和铮好整以暇地冲他勾起嘴角, 勾了下食指。 骆弥生状似镇定,一撑他身侧越过他, 去拉开床头柜上下两层抽屉,都没摸着套,人麻了。 他又翻身坐起,没找到手机,发现手机还在书桌上,掀开被子要下去,被一股大力揪住后领子,摔回了床上。 李和铮压上来,低头啄吻他才被咬破的嘴:“你就这么想挨……” 还知道话糙,没说全。 “我……是想。”骆弥生脑子转速过高,“好容易你今天有兴致。” “是有。”李和铮也承认,“但受制于体力,困。” “那你躺着,我来……”骆弥生欠起身推他肩膀。 “你来什么来,”李和铮狎昵地笑,含住他的唇,含混不清地,一手拉掉他的睡裤,“轮得着你吗?” 太久没见过他这样,骆弥生心跳得耳朵里都吵。 然而并不利索。他还有一条腿不配合这姿势,撑不起来他的身量。 姿势调整失败,李和铮倒也无所谓,转身下去站在床边,把骆弥生拽过来,翻了个面儿:“腿并好。” …… 有那么几秒,骆弥生的世界颠倒,时间逆流,跌进一条湍急的河。 理智尚存半分,艰难开口:“床头柜上,纸巾没开。” 李和铮并不应他。 “我来拿。” 李和铮不容置喙地制住他的腰。 最后自然是一片混乱。挂半截的睡裤上,皱到移位的床单上,翻卷的被子上,还有骆弥生的脚腕上。 火光明灭,李和铮坐到床边,先点了烟,转手塞进瘫倒的骆弥生嘴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随着吐出烟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表,四点了。 他望向半开的窗帘外,草原的天光已是暗蓝色:“咱俩这个作息时间不太对吧,没一天早睡的。” 骆弥生保持着朝前倒下去的姿势歪着脸看他的背影,看他在稀薄的光中,峙若冰峰。 他又缓了几秒,在烟灰掉下去之前满血复活,爬起来找到眼镜,开始善后。 “早知道这样你应该给咱俩也开个标间,”李和铮转靠在床头,目平淡地看着他,“不都流行两张床,干湿分离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挺好笑,骆大夫顾不上笑,捏了满手纸团:“换间房吧。” “大哥,我大野地里都能睡觉。”李和铮怕了这人随便浪费钱,“赶紧过来,唠两块钱的。” 骆弥生便加速拾掇,回床上盘膝坐他面前,捞过他的右腿放上来,揉他酸困的膝窝。 李和铮垂眼看着烟在手中燃尽,才看他:“我怎么了。” 问得不明不白,但他明白。 人们通常不为自己的任何欲望产生疑问,很少有人在想喝一杯奶茶之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喝。 骆弥生沉默思量,在讲判断和讲情感之间选择前者:“你应该知道《蒙马特遗书》,讲到‘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嗯。”李和铮探究地看他。 “实际上这句话化自弗洛伊德。他提出爱欲是生本能,与之相对的是死本能,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逃不开本能。本质上它们相互交织、彼此作用。”这次骆弥生率先移开了目光,只看着他的膝盖上那道手术疤。 “就像法语语境中常用‘小死一次’指代性|高潮,当你,尤其是,你。”骆弥生抚摸着那道疤,用重音强调,“在当前状态下,产生这样强烈的性|冲动,你需要代偿的欲望并不是情|欲,而是……” 反复讲的避谶,他说不出那个字。 他们再次沉默。 “阿和,”骆弥生在乍破的天光中恳切地抬眼,“你梦见什么了。” 李和铮看着他演哭戏似的眼泪丝滑地流出来,原本心头一片沉静,蓦地被他逗笑了。 “你说你哭什么?” “年纪大了,眼窝浅。”骆弥生不在意地擦掉脸颊上的泪珠。 “怎么总学我说话。”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岁数。”骆弥生探身拿过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平定情绪。 “这多逗,我这功能有问题,链接接触错了。”李和铮试图扯淡。 “这我可没觉得。”骆弥生擦净眼泪,不知算不算夸他。 “哦,功能没问题但脑子有问题是吧。”有人油盐不进。 “别这么说。”有人怎么听怎么难受。 他们又安静了好一阵儿,李和铮才再次开口:“我真没想死。” “我明白,所以我才……难过。”骆弥生吸了下鼻子,“你是感受不到的。可它真实地发生了。” 李和铮找不到回应的话。 他有死欲? 他没有。弗洛伊德说的也不算数。 可正如骆弥生所言,它是真切的。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让他体验过所谓“死欲”的事,他浑然不觉。 李和铮啊他。这种自我认知都把不住。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把自己吓到灵魂出窍的噩梦,硬得不明不白,而后乱七八糟搞了一通,依然感觉到附着在背后的毛骨悚然。 不得不承认,刚才的感受是激烈的,填满他并不空洞的感官,有真实的欢愉来临。 可现在那些都潮水般地褪去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 思绪至此,他惊觉,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梦已不甚清晰。那些画面如一尾游鱼,在消退的潮水中游远,甚至抓不住尾巴。 “我不是不想给你讲,大夫。”李和铮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如实陈述。 “梦,我忘了。我现在信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真的了,因为我一想我到底梦见了什么,腿和头一起疼。” 骆弥生一怔,看到他的茫然,也看到他的疼痛,忙搂着他躺下,轻轻揉捏他的太阳穴:“不要想了,我们真的该睡了。之后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什么办法。”李和铮懒懒回应,“焦虑得半夜三点还在看书的办法?” “总有办法。”骆弥生不愿多提,吻了吻他的鬓边的白发,“晚安。” “这么快打发我睡。” “因为不舍得叫你起床,也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睡到下午两三点。”骆弥生的低音炮低低哄睡,“我和他们说一声,咱们约午饭一起吃,来得及。” “等因为作风问题被开了,下一份工作准备应聘幼儿园?” “别贫了。”骆老师无奈,“歇歇你的脑袋。” “may.” “嗯?” “爱我是什么感觉?”李和铮猫头鹰似的,睁开一只眼看他。 这记者,自我认知里的爱之一字太遥远,采访起别人。 骆弥生停滞片刻,放下了所谓的避谶,在晨光熹微中,无比认真地,说出此刻涌上心头的真实答案:“是一种希望你如果要死,也应该死在我身边的感觉。” 李和铮哑然失笑,失败的采访,抓回来的容易不过审。 “大夫,你这种应该叫病娇吧。你本来就每天啃我,别把我切成条儿吃了。” 骆弥生想辩,卡壳儿了。 ——如果十年前也这么想就好了。宁愿困死在原地都不要放他走。 可河水不会逆流,他们没法回头再走。 李和铮:? “不会吧,你真想吃。”他不知道骆弥生在想什么,只是翻身的同时揽住他的背,把他搂在他肩上,脑袋按进颈窝,“省着点吃吧。” 可以熟练使用手术刀的骆弥生本来没想吃,让他说的,竟咽起口水,真是越描越黑。 “天亮了,真该睡了。”他劝自己。 然而这安定的温存并不久留,李和铮没成功睡着前,喉结被含住了。 “我说你口欲滞留你还不服。”他没睁眼,抓住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没使劲儿,“每天在床上这样,天一亮出去装人了,好意思?” “好。” 还是不能太给这人得寸进尺的机会,他真进。李和铮手上还是使劲儿,把他摔回了另一个枕头上。 在软枕里躺好,骆大夫诈尸般反应过来,要起身:“不对,我给你带枕头了。” “别特么的折腾了。”李和铮终于困了,一胳膊又给人按回来,“你正常点。” 骆弥生便把被子拉起来:已老实。 赶紧闭眼,他才是熬通宵了。两人加起来六十多岁,兴奋加焦虑到睡眠出走,看起来应该是给人当医生的更有病。 在逐渐大亮的天光中,李和铮喃喃:“等哥们儿带你玩儿个大的。晚安。” 第39章 演技派 第39章 演技派 李和铮被骆弥生定在十一点四十的闹钟吵醒, 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不睡觉的疯大夫又抱着他那本原文教材,盘膝在床旁的小沙发上以坐禅的姿势看书。 说“昨夜”并不合适, 毕竟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今天。 喝不醉的人在没喝酒的情况下有种宿醉般的头疼感,第一下竟没起来,有气无力地冲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大夫抬手。 骆弥生接住他这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的竟然有点凉, 皱眉:“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本想借力起来, 又没成功,干脆眼睛又闭上了, “纵欲过度,散架了。” 纵欲在哪里。年轻时一到两个人都没课的下午, 青天白日的等不到天黑,在床上下都下不来。 看他这蔫哒的样子, 骆弥生忍俊不禁,试图把他捞起来。 李和铮拉着他的手反拽的同时往里挪, 骆弥生顺势上了床, 挤到他旁边。 “再睡会儿吧, 真爬不起来。” 被搂住的抱枕大夫粗略诊断:“不要逃避。” “犯法吗?” “也不。但不要逃避。”骆弥生趁机捏他脸颊上的肉, “快起来,他们在等。” “等着吧。” 骆弥生迟疑地:“真累坏了?我给你按摩一下。” 见他当真了,李和铮笑了笑:“行了大夫, 我没这么弱智。拖延五分钟再动弹。” 那好说, 非常会数秒的骆大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等了300秒,时间刚到, 还没等开口,李和铮开机成功,顶着确实在疼的脑袋,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找出自己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穿上,脑袋上有根筋抽着疼,李和铮不想忍:“布洛芬。” 骆弥生不想给。 “may.” 骆弥生只好转身去巨大箱子里拿药品袋:“是药三分毒。” “从你嘴里说出这话特别不靠谱儿。”李和铮接过来,正要吞,被按住了手腕。 耐心有限的人垂眼看他。 “先垫补一口再吃药,你要遵医嘱。” 李和铮甩掉他的手,吞了药片:“事事都听你的?” 骆弥生闭嘴了,听出他在点明他最近得寸进尺有点多,在心里给自己拉起警戒线。 吃了药的李老师又倒回床上等待药效生效,试图分辨出自己的头疼到底是神经性的还是幻痛起来没完没了。 骆弥生看看他,先在活动群里说了声抱歉他们十二点半再下去,苏启然说习惯了你俩一般都是最后到。 看手机消息的徐海瑶同时看到白逐雪的问话,姑娘聪明得很,看出自家师父对于“战地记者照和追踪偷狗产业链暗访野味馆”这件事关心则乱,嘴上说你放手去做,实际上生怕碰上穷凶极恶之辈伤到她的宝贝。 这会儿又问上了:你们去店里了吗?上午干什么了 徐海瑶: —上午没安排,照和老师和骆老师没起床 —现在也还在等他们下来 —我猜接下来要去找店 并拍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报备。 白逐雪: —? —他们复合了?没吧 徐海瑶心想我的妈呀这俩还分手着呢?这要是没复合就这个样子那复合了是什么样子。哎我说什么绕口令。 徐海瑶: —看起来挺好的他们俩 —别担心,照和老师叮嘱过我们了,说不要动别人的饭碗,不知道他要怎么采 然后她就收到了白逐雪的一连串轰炸: —李和铮说的话不能信 —你可看着,他是不让你们动,他自己冲得比谁都快 —这你们撒出去了,我谈个事都谈不在心上 —希望他天天说自己老了,现在真老了吧 —这样,你把骆弥生微信推给我 徐海瑶好生惊讶,她心里师父的形象和照和老师一样伟岸,从来没见过雷厉风行的女魔头操心成这样,而且李老师哪有这么不靠谱? 被盲目崇拜的靠谱李老师在十二点四十姗姗来迟,下来后也不像平时那样随和地笑着同大家讲不好意思,只是点头示意,神色懒散,晃晃悠悠地,还没出酒店就点烟。 苏启然打趣他们的话噎回去了,得益于这张混血儿的脸,帅得像把利刃,这男的不笑的时候惯是有点凶的。 看李和铮先拖沓着靴头往外走,苏启然只能搭上骆弥生的肩膀:“咋了,你俩吵架了?” 骆弥生正在和刚加上的白逐雪说话,摇头:“没有。其实这样才是他的常态。” “啥意思。”老苏懵了。其他人也凑上来。 骆弥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抬头,停顿片刻,用陈述的语气:“原本的李和铮不是一个爱笑爱贫的人,说得粗俗一点,他其实是谁都不诺摹! “那我被帕似癫皇呛苋傩摇!彼掌羧荒幽油贰 “你说什么呢。”霍琪给他一胳膊肘,看宋妍,宋老师温柔笑笑,摇摇头。 “哦也对,我不能当着我女朋友的面说我被别人的男朋友帕恕! “还不是男朋友。”骆弥生小声说,没谁听清。 烂话又满天飞,几人贫了几句,出了酒店,看见李和铮站在陌生城市的路边,近一米九的人,一手抄在裤兜里,还踮着脚,身姿是平日里难见的全然挺拔,极目远眺。 骆弥生回复完白逐雪的叮嘱,又替李和铮补:“他不是冲你们冷淡,他是在调整状态。而且因为大家都熟了,不需要‘社交’……” “骆老师可别念了。”赵晋笑着打断他,“能明白,都哥们儿。” 被苏启然踮起来揽住肩膀的李和铮收回远眺草原的目光,哥儿俩好地揽回去,转向众人:“都饿了是不?” “饿归饿,主要是兴奋。”章明晰摩拳擦掌,“快安排一下咱们怎么搞。” “默契大考验,和我搭戏就是了。”李和铮伸手,冲徐海瑶要相机包。 包背在身上的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这是他扬言要继续做这个递交了辞呈的记者后的第一次复健,选了一个没做过的题材,使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出一组在诸多限制下不好发的稿件。 李和铮久违的好奇心与不知能否重新澎湃起来的表达欲正在观察彼此,试图迸发出相辅相成的火花。 “退休老人再就业。”他这么说着,继续和苏启然勾肩搭背地晃来晃去,一转眼,看到骆弥生把拇指运动相机当项链挂衣服里,镜头藏在了胸口衬衫扣子的缝隙中,为了掩饰,还给自己围了个□□风的垂下来的防晒面罩。 无语凝噎。 无语也还是得交代清楚:“我昨天查过了,从南边的国道岔下去是县城,全是苍蝇馆子。这种地方想吃别的,都不在菜单上。现在还做这生意的都是艺高人胆大,门路多,路子野,想去诈出来新东西,咱们分两组。”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兴奋了,高校教师的生活乏善可陈,这会儿根本不觉得是什么危险的事,把暗访当成了实景剧本杀。 半小时后,剧本杀玩家们抵达了苍蝇馆子一条街上最大的门店。 根据李老师给出的临时剧本,一行人按照来时的车分成了两组。苏启然组是“眼神清澈的过路游客”,他们组是“专程过来的野味老饕”。 给苏启然他们的任务是本色出演即可,什么多余信息都没有。 而他们自己,进店后便对环境挑三拣四,左顾右盼地看桌上人的菜,动作幅度极大,还和门口的一桌明显是游客的聊了几句,讨论菜的味道,摆一副很难伺候的样子,当即被服务员们注意到了。 派过来一个阿姨辈儿的、明显经验丰富的服务员给他们点单。 李和铮把着菜单,一整本大册子翻地极快,贼没耐心,象征性地点了几个素菜,略显失望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咱们都不点肉?”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上钩的开始。 “都看啦,没什么想吃的呀。”李和铮叹口气,说话瓮声瓮气,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本地口音的质朴,捋捋头发,一瞪眼,瞅着不像什么好人,“我们都好久没回老家了,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服务员迟疑地,打量打量他。 该说不说,他这张老外的脸在草原上像是少民的异域风情,倒也不显突兀。给他穿身蒙古袍,没准儿真能伪装牧民。 “没想到是老乡,多久没回来啦?” “好些年啦,真怀念小时候啊。”李和铮又叹口气,颇为神往地啧啧摇头,露出痞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受管,毛仙、草跳子、常忌口的,都能随便吃。哎哟……”连忙噤声,冲服务员挤了下眼。 服务员看着他,赔着笑脸,明显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头吃吃,那滋味儿,咱也算回味回味童年。” 服务员重新打开了菜单:“要不给你们点个羊腿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黑的黄的?” “羊肉哪有黑的黄的。”服务员笑着抱走了菜单,“那先按咱们点的来,先上素的。” 她走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骆弥生低头,整理胸口的扣子,不着痕迹地确认拇指相机还在正常工作。 希望这素材不需要另作他用,保留好,照和老师演起素质低下的反派来别有一番味道,回去得好好回味下。 但显然两个女孩儿并不这么想。她们只觉得出师未捷,没诈住服务员。 “这家会不会没有?”徐海瑶非常担心,“这条街会不会都没有?” “那怎么了,不想旅游?” 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厌食症患者加倍地一口都吃不下,遂点评:“我师父的戏真烂。” 骆大夫不爱听,夹了一大筷子菜叶子,放她盘里。 郑b雅:…… 李和铮故意碰掉了筷子,弯身去捡,偏头迅速扫视,看到他们的服务员正趴在前台上,和柜台后的人说着话。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突地站起,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都他妈的什么破饭,不吃了,走!” 引人侧目的同时,柜台后的男人立刻起身,朝这边快步走。 男人又是道歉,又是提出补偿:“要不您来包间坐,给您和您朋友重新上一桌。” “这还差不多!”他嚷嚷两句,回身不耐烦地示意他们跟上,“走!吃点人能吃的饭!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男人背过身,引着他们朝里走。 李和铮唇角勾起的笑意冰冷,和不远处的苏启然对视一眼,晃着身,跟着往里走了。 第40章 夸夸会 第40章 夸夸会 进了包厢后, 李和铮坐得大马金刀,自下而上地看起人来像个活阎王。 男人递上了一张手写的纸,赔笑, 给他点了烟,说起当地的方言。 姑娘们都紧张地去看骆弥生,骆弥生面不改色,拿过卫生状况看起来不甚安好的水壶, 准备倒水,又放下了,冲她们轻轻摇头。 果然, 李和铮一开口便是熟练的当地方言。 徐海瑶按捺不住,在新拉的四人小群里发消息:他什么时候练的? 决定出发的一天一夜都和李和铮待在一起甚至还钻空上了床的人: —不知道 —他一直很有语言天赋, 非洲小国那些语言都会说 —听了几遍学会的吧 郑b雅嘴角抽抽,骆老师好像绑了系统, 平日里非授课看诊不多说话,系统触发“夸夸老李”, 自动输出。 李和铮扫了一眼他们仨人低头玩手机,敲敲桌子, 继续用他瓮声瓮气的当地普通话:“哎哎, 老板说今天有跑山货, 吃不吃?尝个鲜?” 对野味交易黑话一概不知的三人只管点头。 李和铮状似满意, 把手写纸还给了男人。 男人出去了。 李和铮看看他们仨,伸了个懒腰:“紧张什么。” 三人:…… “没事儿,这顿吃不上。”李和铮百无聊赖地仰在椅背上, 晃了晃椅子, “且等着吧。” 事情尽在掌握,可不知道还有哪不对劲。去了咳嗽添上喘, 腿疼还没止住,脑袋总是一下一下地疼。 果不其然,没过十多分钟,男人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烤羊腿,后头跟了两个服务员,端着几盘肉菜,进来解释,只有这些,今天的饭免单。 李和铮摔了筷子,用方言骂了几句,率先起身,带着他们往外走。 三人跟着演技派的戏走,又从包间的小通道里走入大堂,隔空示意早已吃完的苏启然一行人。 按理说这一场该结束了,变故陡生。 有两个身高不高的小男孩在追逐打闹冲了过来,端着一大盆羊汤的服务生从另一边过来,他端得高,小孩儿的身高刚好在视线盲区。 在他们即将交汇的时刻,孩子的家长惊声尖叫。 李和铮神经绷紧,瘸的那条腿下意识地迈步出去,以身量优势侧身挡住了服务员,两个小孩儿摔扑到他身前,被他护住,羊汤不可避免地泼了出来。 瓷盆飞出去应声而碎,溅出来的羊汤烫到他的小臂,也烫到了孩子的额角。 李和铮低头看,小孩子惊恐的面容,额头上的一片红痕,张大嘴仰头朝他号啕大哭。 有一幕画面正在奋力冲破他脑海中的屏障,扭曲地堆叠在眼前,人像边缘被模糊处理,包裹住眼前的小孩,变成别人,又变回来。 他试图看清,脑袋被一根钢针刺穿般尖锐的钝痛,从头传到脚。 李和铮看到自己的手臂正被一双手把着在水龙头下冲冷水,思绪才归拢,意识到自己被骆弥生拉进了卫生间,胳膊上已经起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水泡。 胳膊应该是疼的,骆弥生也应该正在冲他说话,可他耳朵里被塞了一团棉花,与外界隔着层朦胧的罩子,看着骆弥生泛红的眼眶,却反应不过来他在为什么愤怒,迷蒙了许久。 这混沌持续到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阿和、阿和”,李和铮如梦方醒。 “阿和。”骆弥生不管身后还站着人,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李和铮面色如常地按住他的肩膀,推开他,反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先出去,脏死了。” 一个孩子的家长正在要赔偿,和老板大吵大闹,另一个的竟还记得要来感谢他这个挺身而出的人。 李和铮微笑摆手,这时候依然操着他那一口本地口音:“小事情,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那家长还要拦,他不动声色地朝一旁偏身,绕出围观的人群,骆弥生紧跟着,挡住了他们要追上来的身影。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饭店,路边两个姑娘忧虑地看着他,郑b雅手里还端着开了镜头盖的相机,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偷偷拍照了。 苏启然已经从街外的药店里买回了无菌纱布,要上前,李和铮不着痕迹地摇头,示意他们跟着走。 他们一直走过了两条街,到了停车位上。 李和铮这才松了口气,歪着身靠在车身上,无奈地笑了笑:“我艹,这种地方果然邪门,不能随便沾。” 众人都看他,一肚子的问题,一张嘴声音都打架。 只有骆弥生一言不发,接过苏启然买回来的消毒套装,给他包胳膊。 “得得,不用问了,我直接解释,你们也记一下知识点。”李和铮无所谓地抬着手臂配合,给大家做培训,“毛仙是狐狸,草跳子是野鸡,带纹的、忌口的,指的都是保护动物,穿山甲一类的。旱獭有毒,基本不卖了。” “狗的话,黄子是家养土狗,黑子是流浪土狗,细货是品种宠物犬,跑山货是分不清是不是有主的、但形态很好的狗,高价收回来的。其实大部分还是偷的,只不过会混在流浪狗肉狗车里一车送来,能价高,金贵。” 大学老师们纷纷重复。 “我有点想吐。”家里养了三条大型犬的霍琪举手,“老师这个活动我想退出了。” “退出不了,继续听讲。”赵晋把她的手按下去。 苏启然也举手,李和铮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提问,继续讲:“这一条街看似是不同的店面,实则同气连枝,收货出货都一起走。所以,我们今天在最大的店里这么闹了一通,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来了两批人,都是冲着吃野味来的。” “其实中午本来能成,但是俩姑娘太学生,骆大夫太文气,他仨好像是被我绑架过来的。”李和铮收回了被包好的胳膊,不甚在意,“正常来说,只要晚上咱们再来一次……啧,我看他们这个架势,应该是藏着大家伙。” “哪种大家伙。”徐海瑶有点呆滞了。她只是拿着公函去采警犬基地,为何神展开至此,“不会是老虎吧。” 众人都喷笑出声,李和铮也笑:“老虎不至于,但是可能会有小熊。” “哪种小熊。”苏启然也呆滞了,双手举起来在脸边握拳摇了摇,“是这种吗?” “嘶,”李和铮受不了了,抬右腿踹他,“滚蛋你,恶不恶心。” i§苏启然嗷嗷叫着躲到女朋友背后:“你们gay不是最畅销……” “你再说我也要吐了。”骆弥生收好了剩下的纱布,看看李和铮好端端的胳膊上多了一块白纱布,不忍再看,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又扯了几句,章明晰感慨地:“老李真顶啊,怎么想这么多的。” “不想多一点,我怎么在战区里活下来。”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笑笑,叼着烟,垂下眼,就上骆弥生的火。 骆弥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心浮气躁,绕过他们,靠到了车头上。 “战区里也教你黑市黑话?不知道的以为你偷过狗。”赵晋也笑,“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学生们都爱上你的课了,都说你讲课旁征博引,一肚子货。哪怕你不捞人,也要选。” “还会说这里的方言,我们都没听懂。” “快别夸我了。”李和铮摆摆手,“主任刚放假就问我,下学期还有精力再多带两个班吗,我说再给我加我就上吊了。” “你应该以辞职威胁。” “悖等真要辞职了再说吧。你说是吧骆大夫。” 入定的骆大夫还在复盘他刚才的反应,根本没跟上节奏,被点名后,只能:“嗯。” “嗯什么嗯你,走了。”李和铮招呼大家,“饿死我了,以为人人都是小郑,不吃饭也能活。” 郑b雅一本正经地:“我吃了骆老师给我夹的菜。” “你也少扯,”李和铮把烟头按熄在大夫的随身烟灰盒里,“刚收你的时候看你像123木头人。这张嘴,也没个溜儿。” “老师教得好。” 晚上再回这条街,众人在哄笑中各自上车,苏启然把找到的自助烧烤营地的地址发出来,说咱们赶紧去买人家穿好的串自己烤,一行人终于要往草原边上去了。 路上姑娘们一直在叽叽喳喳,兴奋地复盘。两个男人各自沉默,倒是也在复盘,只是这会儿谁都不想和对方交流。 已经拥有初步诊断的李和铮,知道自己那个鬼样子来来回回逃不脱哥伦比亚四个字,偏偏这几天事赶事还没有一个整块的时间能和骆弥生看诊。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可似乎是潜意识在作祟,某种难以名状的逃避挡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自处。 只能转眼看看骆弥生。 动用非常多私人感情的骆大夫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显然正在极力克制他所动用的私人感情。 那没办法,李和铮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七月的草场上牛羊遍地,随风摇晃的草尖尖摸到了天,放眼望去,天高云阔碧草成波,远大而包容。 是过去十年间难得一见的心旷神怡。 李和铮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抓紧时间享受当下。 可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自我劝告并不生效。 所有人都融入了草原营地烧烤的快乐氛围中,取碳生火的,抱着几大盘子肉串回来的,开始刷烧烤酱的,都说李和铮今日见义勇为负伤了,哪还能再让他劳动,不敢用他,让他坐着等现成的。 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只能继续想。 想来想去,抓不住半分接近真相的答案,还一阵阵地犯恶心。 绕来绕去,还是没办法。 因为其实是可以有办法的。他在哥伦比亚不是没有证人的。 李和铮又点了烟,掐烟的手反复抚摸另一手手心中的疤痕,放任思绪缓慢地流淌过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帧帧画面。 似是而非的真实,毫无破绽的虚假。 他忍不住了,也不想再逃避。 他打开了周泽辉的微信对话框,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骆弥生替他回的,看着好笑,却笑不出来。 李和铮调动起部分勇气,没打算上来就说“我失忆了”这种疯话,一字一顿地打字: —辉哥,在吗? —突然想问你 —三年前,咱俩在驻地那会儿,是不是经常在一起来着 对面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李和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可对面输入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话回过来:怎么了照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劲。新闻工作者的本能。 这是一个只需要回答yes or no的问题,以周泽辉的语言习惯,要问问句也应该是回答后再调侃他“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扫视过正在给羊肉串翻面的骆大夫,多年如一日的挡箭牌自有他的本职工作: —悖你可说呢 —这不是骆大夫问我,在外头有没有拈花惹草 —我找你当证人 问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到底是对恋爱关系的特殊性有所忽略,这么问绝对诈不出他想要的。 果然,周泽辉秒回,活像是为烂糟兄弟打掩护的: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咱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啊 —骆大夫放心吧,照和在外头别说拈花惹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受戒了 什么天天在一起,这怎么能作数。李和铮试图再把话拐回来。 周泽辉又发进来: —等你们旅游回来了,咱们聚,你也带上骆大夫 —不说了,哥哥现在在谈事,你们先玩儿 好吧。 李和铮反复检查这组对话,试图从中抓住点什么,挫败地靠回椅背上。 再等等。他只能这么对自己说。再忍忍。 串儿吃到嘴里了,大家都围坐过来,又是复盘中午又是期待晚上的,说来说去又夸到李和铮头上。 骆弥生精神放松下来。 要开车,晚上还有一战,没人张罗着喝酒,气氛也足够热烈了,以果汁代酒话都能转好几圈,好不热闹。 “不过小孩子真够恐怖的。”徐海瑶搓了搓胳膊,“还好那个家长也算明事理,没不管不顾地讹人,还能分清楚照和老师是去救人的。” “他倒是敢碰瓷儿,这么多人没王法了,再说,还有监控……” “那家店没监控,我一进去就看过了。” “也对,他们做这种生意,也不敢装监控。” “不过老李当时怎么那么快的?我就在另一边,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去挡开那个服务生,猛一下好像腿都没事了。” “老李还是太顶了。” 一直沉默听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李和铮突然开口:“骆弥生。” 骆弥生闻言转头看他。 他面上毫无破绽,手正用力地按在膝盖上,克制着腿抖——他浑身都在抖,抖如筛糠。 骆弥生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把扶起了他:“抱歉,我们先回趟酒店。” 第41章 复读机 第41章 复读机 李和铮用来保持体面的社交本能在脑海中告诉他, 现下应该先回身和大家胡扯一句他吃多了不舒服先回去歇会儿,但是他被某种爆炸的信息击中,有且仅有的, 不仅控制不住脑中纷飞杂乱的画面,也无法抑制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他被骆弥生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着快步跑过车头跳进车里安全带没系好就踩油门, 牙关打颤:“骆大夫,诊断一下,我这他妈是癫痫吗?” “不是, 是躯体化。”骆弥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出口的话依然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先回安全屋里去。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了?” 李和铮闭上眼睛,品味这种大脑不受控的体感,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被加了三倍速,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焦土荒原, 断壁残垣, 火光冲天, 全都是同质化的概念式的战争场面, 实际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深呼吸, 抓紧了安全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白总喊我去住院了, 我还说她疯了,这下明白了, 是我疯了。” “人们对精神类疾病的固有认知,比如常对抑郁症的患者说‘想开点’,不以为然是常态,不必自责。”骆弥生依然保持着冷静,油门却踩到了底,把车开得飞快,“我学了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李和铮略有混沌地想着,他们分手时骆弥生还没读研,他们分手后他跑去读了精神病学临床。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他问:“值吗?” “值。”骆弥生在酒店停车场急刹,长舒一口气,转眼认真地看他,“为了治你,值。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也治好了很多其他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生这个病?”李和铮真的好奇,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玩意儿会梦魇般地缠上他,还在他神智无知时不声不响地蚕食了许多他“正常”的部分。 抖成癫痫了才知道这竟然真的是个精神病。 “因为从没有人否认你的强大。在你的领域里你无所不能,照和。”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我是最该知道你是一个‘人’的那个人。人都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长此以往全世界的战地记者十个里有八个都生这个病,这个概率我甚至不需要去赌。 “所以我去学了,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不需要有负担。” “即使我们分手了。”李和铮看着他。 “即使我们分手了。”骆弥生重复着跳下去绕过来接他,“我总会见到你。我感谢我们是老同学,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是老同学。” 李和铮垂眸,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全屋的概念不是第一次被提出,只是那时候李和铮不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的小花招。也许那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受制于他的某种恐慌,没敢再多往前迈步。 那还真是挺逗的。李和铮空茫地想着。 被子和骆弥生一起压到他身上,成年男子有不少分量,是在人间才能感受到的力的相互作用。在全然的漆黑和温热的呼吸中,奇迹般的,李和铮没完没了的颤栗正在抽丝剥茧地离开他的身体。 “骆大夫。”这人才好了一点便想贫嘴,“你是不是给你自己立了人设,随时随地准备救人民群众于水火中。” “我没那么伟大,倒是你,透支了太多。”骆弥生偏过脸,落了无数个吻在他的耳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他们分享着稀薄的氧气,李和铮懒散地搂住骆弥生的背:“我很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如果这就是心理医生惯用的口吻,你应该改改。” “这是属于我们的谈判技巧。像你们采访知道怎么掏东西出来一样,我们也得有我们自己的衡量标准。如果你抗拒,意味着我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走进你的心。” “走进我的心。”李和铮重复。 “嗯,指的是诊疗部分。” “只是这样?”李和铮勾起唇角。 “……不只是这样。”骆弥生感到心虚,只能如实说,“面对你我的医德有限,我有很多杂念。所以你尽量多配合我,我也会努力维持正常的。” 李和铮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洋文:“well, i hope we can cooperate happily.” 骆弥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不要母语羞耻,正视你自己,现在告诉我。” “孩子。”停止颤栗的李和铮带着骆弥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出来,重获氧气的两人都有片刻的恍然,他们额头相抵,李和铮闭着眼,“是孩子。” “中午店里那个孩子朝我哭我应该是看见什么了,但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患者冷静地说着对自己的诊断,“刚才听到他们聊了几次孩子很恐怖,突然就觉得‘孩子很恐怖’。所以你说我抖是什么躯体化,我可能是要被吓死了。” 能让这个人说出“被吓死了”惨得有点可爱,骆弥生拉拽着即将消失的医德,顺着话问:“什么孩子很恐怖?” “大概就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李和铮声音低了下去,“大夫,我倒是有个猜测。那天郑b雅念了一篇我没印象的报道,里面提到了一些孩子。也许咱们研读一下那篇报道,能搞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现在。”思维在线的患者有利有弊,骆弥生抬下巴,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在发现你失忆后,你那个阶段的所有报道我都分析过了,做了详细的文档。我有我的结论,但不是现在。”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 “不重要,阿和。”骆弥生再次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怎么复读机了。我不说了吗,大概就是中午碰到的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哪个年龄段?” “我靠,不是说了吗,大概就那个孩子的年龄段,七八岁、八九岁……嘶。” 头疼,困了。 “中午那个饭店的卫生条件真的太差了,这边的所有饭店都是这样子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装本地人又不是真是本地人了。” “你回想一下中午那个场景。攒动的人头,奔跑的孩子,泼洒的羊汤。” “嗯,被我撞出去的服务员,孩子狂哭,怎么了。” “还有那个卫生间,一股味道。你说是卫生环境恐怖,还是孩子恐怖?”骆弥生又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有毒吧?”李和铮想睁眼,眼皮很沉,抬不起来,声音渐弱,“复读什么呢,八九岁的孩子恐怖……” “是啊,中午你看见什么了?”骆弥生再一次吻上他左眼眼皮。 李和铮呼吸均匀,睡着了。 骆弥生打起十成十的精神,一把低音炮缓声开口:“你从波哥大出发,翻越安第斯山脉,进入北桑坦德,北望是委内瑞拉。没有四季,太热了,每天都太热了,潮湿的,呼吸起来空气黏着口鼻。” “你的腿没有受伤,你能跑。跑起来能看见草原,也能看见干涸的土地。你每天穿梭在一群八九岁的孩子中,你拍了他们的照片,写了他们的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骆弥生眉心一跳。 他耐心等了会儿,又吻上他的左眼眼皮,轻声呼唤:“阿和。”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骆弥生在心里数了三秒,反应过大,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真睡着了?! 我操。他震撼地看着李和铮的睡颜,活了三十年没说过几句脏话的人在心里爆了粗口。 骆大夫在规培阶段便在三院心理科出了名,是因为他有一手别人没有绝活:催眠百发百中。 会做催眠的心理医生不少,但这总归是非常敏感的治疗方式,一不小心越过了公序良俗的雷池,很少有人能合法合规地、肆无忌惮地使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制于国内的治疗环境,精神、心理学科始终没有明确划分,像骆弥生这样同时具备执医资格证和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双证医生如凤毛麟角。 有证意味着合法合规,所以能肆无忌惮。医者仁心的骆大夫也承认,当时在这个门类上那么勤恳地读书考试,百分之八十是为了他飞在万里之外的男朋友。 即使他们分手了。 谦逊的人对自己独门一招鲜非常自信。今天是绝佳的时机,总对自己不以为然的李和铮头一次出现了强烈的触发、解离、躯体化反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催眠他、从他被屏蔽的脑海深处淘点东西出来了…… 可是他睡着了。物理意义,真的被催着眠了。 完了。骆弥生心里乱作一团,盘膝坐正,看着李和铮的睡颜。 ——被李和铮天天讲地狱笑话带跑偏了,现在真的好想打开林阳的对话框,给他发:我老公太帕耍催眠都催不成,真能被我催睡着。 沉稳的骆大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情实感地惆怅起来。 这人的内心是有多强大,催眠都不管用。可是,如此强大的内心竟能生这样大的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恐怖的孩子,胡安、玛利亚、露西亚,你们是谁? 不对。 不对。 电光火石,骆弥生被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他忙不迭地蹦下床,拖鞋都没穿,拿起手机进到卫生间里关上门,没办法先发消息询问,直接拨通了导师张同彬的电话。 而在乱了阵脚的骆弥生触不到的梦里,照和穿着迷彩短袖,背后背着草帽,身侧挂着相机,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弯身,抱起一个跑过来只到他腿高的小男孩儿,亲昵地微笑着,叫他的名字:“juan.” 第42章 修行者 第42章 修行者 风带来潮湿泥土中青草的香气, 藏着不可名状的温柔,李和铮在北桑坦德省无限延伸的国境线边缘,在日光下的兰诺斯草原上, 牵着看不清面目的小男孩的手走了许久。 有一只手从他脑后绕到了脸前,轻抚他的脸颊,他抬手握住了,在掌心收紧的瞬间醒了过来。 他抬眼, 身前盘膝坐着面色很差的骆弥生。 这一囫囵觉睡得沉,身上一阵轻松,梦境留了痕, 却辨不出是何处。 该是窗外的那片草原吧?湛蓝的天空,安宁的人群, 唯一的困扰是偷狗的贩子猖獗,还有盗猎的侵入草场。只是那些人在这片土地上能做的事正在不断收缩,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见得是多大的事。 “怎么了?”李和铮没有推骆弥生唤醒他的手, 反而按着他的手背,把他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缓解无法归类的片刻燥热, “我是不是该跟你说不好意思, 刚才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骆弥生专注啃嘴皮, 一言不发。 “和他们都说过了?” 只点头。 李和铮懒得问他又怎么了,反正他自己斟酌会儿就知道怎么说了。 只是他刚撑起身,便被骆弥生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李和铮在哪里被按倒就在哪里躺平, 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骆弥生又啃了会儿嘴, 才延迟接通了信号,开口的嗓音喑哑, 比他更像累虚脱的人,“等一下,阿和。我们商量一下,今晚能不能……” “不能。”李和铮不等他说完,“如果今晚不去,中午我白演了,还搭一条胳膊。” “你现在不适合完成任何任务,你辞职了。”骆弥生语气冷硬。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都真有意思,”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由分说,抬腿,踩在他的肩膀上,躺着用下目线盯着他,语气闲闲凉凉,“我躺倒不干了,都想推我一把,我起来干活儿了,又想让我休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再有,你以为我不知道白逐雪盯着你,生怕我这么大个人干出事儿吗?你们自己看,谁更有病?” 骆弥生心乱如麻,握着他的脚腕想把他腿拿开,第一下没拗过他,只能腰肌用力撑住自己,顶住他的不满。 “说。” “你身上有大问题。” “如我所见。”李和铮冲他摊一只手,“我都抖成癫痫了,我当然知道出大问题了。问题是我不还没死吗。行了,起来干活儿。” “你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搞明白的事,做事不分轻重缓急?难道我要放下今晚的正事等你的结论吗。”李和铮嗤笑一声,起身顺势蹬倒了骆弥生,下床时经过他,手背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送上漫不经心地警告和不以为意的轻薄。 骆弥生垂眼,摸了摸脸上被他打过的地方,升不起半分旖念。 催眠百发百中的人并不会对自己的技术产生怀疑,介于他们之间不同于普通医患的亲近关系,他很好抓李和铮坠入催眠状态的现实锚点:反复亲他一个地方就好了。 在应激中,他对外界的屏障有短暂的缺口,本应该是能毫无悬念地抓到被屏蔽的东西的。 可他睡着了。他在一场必然成功的催眠中睡着,得到了“眠”的结果,意味着他并不是体质特殊不受“催”,而是因为,被催眠的背后,是空的。 ——空的。 无论是安第斯山脉还是兰诺斯草原,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像是被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一整块记忆荡然无存。 不是因为ptsd的失忆,不是暂时性遗忘隐藏,而是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让它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中。 骆弥生甚至被荒谬到去乱想是不是他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难道他那性感得无凭无据的断眉是手术疤? 但显然不是。李和铮还是会应激。可如果是病理性的失忆,他不可能被催眠后是空荡的一片,他哪怕泄露出只言片语,都是对的。 所以,所有现象只指向一个结论:李和铮通过某种方式,他的那段记忆被完整地屏蔽了。并且,他对这段经历甚至有一条毫无破绽的完整记忆链条。 想同时满足这二者,那便是只有一个手段: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 因为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所以骆弥生在适配催眠的天时地利人和中,碰了壁,摸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骆弥生带着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拨通张同彬的电话并获得了肯定答复之后,只觉得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儿,在卫生间里靠着洗手台闭着眼平复心绪,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谁能对他做这种事? 是在外面做的吗。国内应当没人能这样做。照和发现了什么不能报道的事? 生平最痛恨被捂嘴的人是被这样的方式捂嘴了吗?那些人没把他灭口是不是该去烧高香?好歹还让他活着回来了。 心理医生因为巨大的后怕,几乎无法维持成年男子最基本的冷静自持。恨不能现在就带着人回去,锁回家里,谁也不给见,谁都别来碰他。 可当事人还是平时那副样子,对自己视域外的所有事都不以为然,对自己已经残破到一定境界的身心毫不在乎。 李和铮洗漱出来,正站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缓慢拉伸他那条肌腱损伤的腿,明显在为今晚要跑起来做准备。 他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笑意,怎么看浑身上下都是要去把别人的饭碗掀翻的期待,两鬓的早白发当不得障眼法,在以笔为锋刃的输出面前,什么都得往后排。 讲台上的老李端着保温杯打着哈欠,从他身上走了出去,留下原本的他。 “李和铮。”骆弥生徒劳地挡住了门,“把更多的交给我。” “那好说。”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也推开门,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两人走得歪歪扭扭,“行了别一副死人脸,刚来你不是还可兴奋了吗,说要第一次跟我去采访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骆弥生推了推眼镜,没办法,一碰上李和铮眼窝浅,自己闷卫生间里滴猫尿,隐形涩得戴不住了。 “叫|床的时候说的。”李和铮单手拿出烟盒,叼烟出来,也怼骆弥生嘴里,两人像不良少年一样凑在一个火上点了烟。 骆弥生被这几个字干沉默了,含着烟吸了两口,才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 “那你回去呗。” “那也不可能。” 李和铮不和他斗这个嘴,只捡轻松的问:“那你是不是自己说什么了都记不得?” 显然李和铮清楚他说了什么污言秽语,而他确实记不太起来。但想想也知道有多不堪入耳。 “那你听着顺耳吗?”骆弥生转眼看他,把话抛回去。 “我以为你能感觉到我顺不顺耳。”李和铮也转眼看他,意有所指,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看不清彼此。 “你不一直都那样。”骆弥生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再者说,这样体会得不彻底,更分不出。” “哦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了挑个良辰吉日,就当我卖身给你抵房租和治疗费,行不行?”李和铮半真半假地调侃,从他裤兜里捞走了车钥匙,推开他,让他进副驾驶。 “我求之不得。”骆弥生嘴上这么说,脸也有点热,实际上心头还是明亮不起来。 “那你下次能不偷偷哭了吗,好像得了红眼病。我负了你一样。” 骆弥生扣好安全带,垂眼,半晌才开口:“是我负了你。” “你可打住吧。”李和铮单手调转方向盘,开出停车场,摇下车窗,让随着日落温度降下来后草原上飒爽的清风倒灌进来,“这话我真不爱听。” 骆弥生看他在享受这片风,便不再说话。 因为他总是享受吹遍世界各地的自由的风,如何拉得住他。 在他们下午一个饱饱补觉一个肝胆欲裂时,苏启然单独送了郑b雅和徐海瑶先回到了县城里,还要陪着她俩当监护人,被劝回去了。两个姑娘想趁着老李身体不舒服休息的工夫多搞一点素材出来。 可她们最后只能伪装成普通互拍的闺蜜,拍拍店铺外围,拍到几条在街道上自由行走的流浪狗,除此之外,没什么能用的。 最后徐海瑶失落地蹲在路边,买了火腿肠,喂起流浪狗,郑b雅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怎么办,我大脑被侵蚀了。”麻花辫的姑娘唉声叹气,“突然想到照和老师火腿肠皮都撕不开,还是骆老师给他撕的。” 郑b雅嘴角抽搐:“你这个想到的点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拿火腿肠喂狗的时候想到老李他俩。 “都说这是被侵蚀了。”徐海瑶继续唉声叹气,身上不甚干净的狗有着柔软的舌头,舔过她的掌心,卷走肉段,“你不是说你们学校论坛里有他俩的cp粉大军吗?他俩没有妈粉吗。” 郑b雅登时受不了地给自己点烟:“存在即合理。如果你想去我们论坛里喊几嗓子‘李和铮妈妈爱你’,我可以把号借给你。” “哇你真的是,”徐海瑶脸红了,“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徐海瑶连连摇头:“唉,你说话和你师父挺像的……” “还好吧,他选中我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其实不懂。就像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一个这样的男人产生‘他不能自理’的怜爱。”郑b雅远远看见两辆黑色大车下了国道,要拐去远处的停车位隐藏,“你在怜爱什么?” 狗子们吃完了所有的肉肠,心满意足地挠挠耳朵,翻过肚皮。 徐海瑶蹲着出神,持续叹气,快在地上画圈圈了:“因为……我看我师父十多年来的编辑手札,看到照和老师吃了很多苦。比你们能看到的、那些美化过可以发出去的稿件,要苦得多。” “谁不想见见他。可是真见到了他,他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就在想……谁会把他吃过的苦收起来,消化掉?我看骆老师是可以的。” “他自己。”郑b雅突然想笑,灭了烟,“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歌颂苦难了,苦难就是苦难,变不成财富。可世界上还是有这么一种人,走过苦难是成全他人生的必由之路。” 徐海瑶呆呆地仰头望她。 佛法讲所谓娑婆世界是堪忍的世界,从生至死,众生皆苦,所有人都置身其中,无人能逃脱。何为修行,唯有忍之一字,刀悬心上。 但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胳膊上裹着新缠的纱布,瘸着一条长腿,走到她们面前,浓墨重彩的面上是平日里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的淡然,流转异色光晕的瞳孔中写着慵懒的笑意:“咋样啦,你们?给我看看相机?” 郑b雅把相机递给他检查,徐海瑶仰视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冒出来一句:“你还是把你的论坛号借我用用吧。是不是得校园网才进得去。” “好说,来我宿舍蹭网。”郑b雅说完才发现,她好像真的染上了老李式的口癖。 ……靠。这叔叔什么魔力,自带卡皮巴拉buff。 骆老师不管她们拍了什么素材,只管她们安不安全,并问郑b雅:“吃饭了吗。” “苏老师他们能给我作证,我下午吃了六根羊肉串。”郑b雅举手投降,“还有一大堆烤菜。” 骆大夫只听结果:“吐了吗。” 郑b雅:…… 那问得很在点了。 检查完相机的李老师很满意,不知道这些素材在他心里要怎么用,相机没有还,背到了自己身上。 明显心情又好了,胳膊一伸出又准备和自家徒弟勾肩搭背,奈何性别不对,一拐弯又搭回到了骆弥生肩上:“走走走,带你们吃小熊去。” 一行人:…… 骆弥生默默按开了藏回胸口的拇指运动相机,本来以为这个素材是保护李和铮的安全,现在看来,确实也能反面意义上地保护他的安全。 ……到底是谁要吃小熊。 第43章 追击者 第43章 追击者 不过这条总是想跟徒弟勾肩搭背的胳臂还是搭在了郑b雅的肩上。 一行人正往一家中等大小的店面去。 据章明晰说, 他中午离开时迅速把整条街都看了一遍,只有这家店的卫生条件最好,就算大家都是为老李的新闻事业献身来了, 也不能真嘎巴献这儿了。 而在几分钟前,为事业献身的老李本人重新给自己安了个剧本,骆弥生一个没看住,这人站脏乱街道黑漆漆的小卖铺旁边, 一仰脖子,一口气闷了一瓶红星二锅头。 众人:……?! 苏启然目瞪口呆:“不辣吗兄弟,你吃饭了吗……哦你吃了。不是, 你不是不舒服吗回去喝药了能这么喝酒吗。” “别念了苏老师,你不看旁边有人快杀人了吗, ”李和铮无辜地眨巴着眼,往骆弥生的方向抬下巴, “哥们儿真没事,这跟喝水没区别啊。” “那你咋不喝水呢?”霍琪好无奈, “你保温杯里泡枸杞是用来立人设的吗,还是说, 其实杯子里每天倒的是润滑油, 保养铁胃。” “你这嘴也够狠的。”李和铮笑着摇摇头。 “喝的话至少喝点贵的吧。”郑b雅观察过骆老师的脸色, 尝试模糊重点。 “可以了各位, 这才哪到哪,哥们儿原来在外头cosplay的时候多了。喝这个是为了酒气大点。不然我光装醉,没酒味儿啊。”李和铮顺势搭住她肩膀。 走了两步, 戏说来就来。 如果不是天塌了还有一张混血的脸顶着, 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醉酒的混混牧民,素质低下, 极其下沉,家门不知道朝哪开,回了家也要被扔出去的那种。 这时间点续第二摊也合理,李和铮由郑b雅撑着,这难民的细胳膊细腿竟有不小的力气,还能撑住这人东倒西歪时找不到稳定重心的身量。 骆弥生跟在他们身后,从生气到无奈,生怕人摔了。 李和铮以醉成“你听叔跟你说”的姿态,面上在吆五喝六地吹逼,实际上在给徒弟传授干货:“采访的技巧千千万,你只需要记住一条,那就是镇定。” “你带着目的去人际交往,本质都是谈判。采访是必须要拿到即时结果的谈判。你要谈到你想要的内容,脑子得灵活,心态得稳,时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打过辩论吗?” “没打过。” “回去打一次。等你潜意识都会抓漏洞,也不需要动脑子了。只靠一张嘴,就能学会怎么用各式各样的身份跟人打交道。” “但我恐怕没法像您这样当演技派。”这次有备而来,直接要了个包厢,郑b雅扶着他在座位里坐下,“心里没底儿。能不能给我派个任务?” “那就看着吧。”李和铮抬手招呼服务员,扯开嗓子,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还是操着他那口方言,一抬眼拽成二五八万,“能不能给个准话,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想吃上的东西能不能吃上的?” 不光是餐饮类,服务行业最怕的就是这种半醉不醉的。生怕一句话说不好,人就开始在闹事。 尤其是本地人……自带一种淳朴的野性。 服务员看了看他身边的这一大桌子人,又看了看他,直言问,中午他们是不是没有吃到? 李和铮不依不饶地:“你们这消息不是挺灵通的吗?做个生意还想让我们跑几趟呢。你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 众人都低头忍笑。此人入戏太快,从前在外面是怎么潜入各种群体抓取采访内容的可见一斑。 服务员一个人招架不住,有几个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吵闹,跟进来。 李和铮再次冲着他们要求了一轮,在他们交换眼色小声交流的间隙,转脸凑近骆弥生,压低了声音,促狭地挑眉:“大夫,这才叫撒酒疯。你那顶多叫撒娇。” 骆弥生:…… 根本放松不下去,只能盯着他。 高校教师们也跟上节奏,各个臭着脸,跟着嚷嚷,又怕口音暴露,只能瞎嚷嚷。 进来几个服务员不敢多说,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服务员非常直接地:“您现在还能起来跟我去后厨吗?” “有跑山货吗?” “有。你们要是不着急吃,晚点有细货,还有一车毛仙。”男服务员说得极快,生怕他听清似的,“就赶今天晚上,可不便宜。” 李和铮当即晃晃悠悠地起身要跟着他去后厨:“开什么玩笑,是差钱的人吗?但你不能差事儿吧。” 他这还不清醒的状态演得十成十的像,身上的单肩包没有摘,服务员非常警惕地看他身上的包。 另一侧的郑b雅反应很快,抬手把他的包摘下来,说他醉迷糊了,包都不摘。 李和铮跟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一惊一乍地“哎哟”一声,站住不动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儿,服务员们加倍地精神紧绷,这种生意到了现在这形势下基本都是熟人生意,没人介绍,都是生面孔,本就很冒险——纯是图钱,铤而走险。 碰上这么个咋呼的主儿,几乎又都打了退堂鼓。 李和铮收放自如,手中拉着一根情绪的线,比这里这个货真价实的心理医生更会拿捏人心似的,在把人家吓一大跳后,又嬉皮笑脸起来:“老板,你看你们这生意就不会做了,我这一大桌子人,哪有一个人做主的道理?” 不等服务员给反应,他转身,和章明晰对视后,不动声色地抬下巴,大声点了宋妍霍琪郑b雅三个女生起身:“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再转身,他背在身后的手快速打了几个手势,砰一声合上了包厢的门。 一时间安静了,只有章明晰“卧槽”了一声,所有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都去看骆弥生,等翻译。 骆弥生了然:“装醉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他只带了女生走是为了让那些人更有安全感,也会模糊焦点。宋老师形象亲和,霍老师会问犀利的问题,小郑得跟着他看第一现场。带走的有松有紧,不带小徐是因为她现在太紧张。” 翻译完,他不再开口,垂下了眼。 ——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 他就是个医生,是个老师。往多了说是个专业技能与业内口碑都还算不错的医生、老师。在旁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在日常生活中能称得上是佼佼者。 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能把李和铮身心内外都修理好,却做不到更多的……普通人。 他是李和铮大学时期,在他们还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时,能为他提供一段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恋爱体验的恋人。 他也是在李和铮要去飞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选择成全他,不给他添乱,主动放手的恋人。 他更是重逢后除了提高一些李和铮并不需要的生活品质提升外,给不出更多实质性帮助的…… 不必要的旧情人。 现在我能做什么呢。骆弥生想着,难道真的只能左手给白逐雪打小报告,右手一键紧急呼叫110? “你刚才艹什么?”苏启然转看章明晰。 章明晰满脸怪异地起身:“老李还是太顶了,他竟然给我打了战术手势,卧槽。” “他让你干什么去?”骆弥生立刻抬头。 “他让我盯好咱们剩下的人稍安勿躁,不要乱跑,”章明晰走向了门,“要我检查一下这个门锁是不是能正常开合的,还有去看一下卫生间有没有窗户,窗户开出去是哪里。” “卧槽!”苏启然也艹起来,“真的假的,就那几个手势有这么多信息?” “开玩笑,你以为俺们以前每天练得累死累活都是吃素的,”章明晰还是满心怪异,弯身检查门锁,“他这整的,真给我整出一种若那什么召必回的感觉了。我不就一破教书的吗。” “老李还真是……他是不是还会开飞机,问就是在夏威夷学的?”赵晋笑着摇摇头,“真人不露相,他平时还是太平易近人了。我是真服了。” 徐海瑶肘撑桌子手托脸,又是崇拜,又是妈粉心态作祟,最后叹了口气。 “完草了,这门锁还真是有问题。里头锁不上,外头锁上里头打不开。”章明晰快速检查完,出去了,“太刺激了,等我去看卫生间。” 苏启然顿时也亢奋了,站起身走来走去:“这真是哥们儿第一次,爽爽爽,多来多来。” 赵晋看到骆弥生一直没说话,猜想他应该是忧思过重,试图宽慰他几句,话还没出口,看见骆弥生神经质地直挺挺地站起来。 众人:? 做不到更多的骆老师莫名从裤兜里掏出一根上课用激光笔,走到门口“啪”一声把灯关了,激光笔快速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发现有隐藏摄像头,又把灯打开,转身出去了。 “哎!”徐海瑶喊了一声,没喊住,茫然地看剩下的两个老师,“不是说不让其他人乱跑?” 剩下俩也是破教书的,除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嘛了。 另一边,虚假的破教书的还保持在醉鬼状态中,为了素质低下,为了足够下沉,他嘴上继续吆五喝六,一手搂着郑b雅,一手搂着霍琪,呈左拥右抱状,瘸起来倒是很省力。 他们跟着服务生,穿过后厨,大门洞开,灯光昏黄,腥臭的风倒吹而来,走上一条幽暗的街。 霍琪胆子大,一手撑着假醉鬼,另一手牵起宋妍的手,果然牵到一手冷汗。 她有点担心,回头看,宋妍回以温柔的笑,冲她摇头。 李和铮吆喝着郑b雅给他点烟,郑b雅某些方面真有点像他,倒是没那么多讲究,直接伸手掏他的裤兜。 摸到了打火机,也摸到了一把折叠刀。 郑b雅:…… 火光明灭,照亮李和铮镇定的眼睛,还能冲她挤眼,以示安抚。 随着这条路逐渐深入,建筑群的空间变得狭窄,光线不足以令他们完全看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些泛着冷光但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陌生又熟悉的肾上腺素逐渐升高的兴奋正游走在他的血液中。一个人拉起整出戏,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李和铮有片刻的恍神。 草原上的风向来如此,壮阔而包容,呼啸着送来自由,也带走窝藏的祸端,令火都熄灭,血都流尽,风过了无痕。 服务员打开手里的狼眼手电,一脚踹开立在路边拐角处的一块木板,让他们踩在上面,越过一块大概是水洼的地,走进一扇木门,在浓郁的生物濒死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中,在一排排半人高的铁笼前站定。 这些本该在遍地恣意奔跑的野生动物和窃取自幸福家庭的毛孩子正满身伤痕,毛发上沾满血污和粪水,嘴上被缠着铁丝,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骤然见到光源,慌乱害怕地撞上铁笼,撞得笼子哗啦啦响。 以权力予以不平等的压迫,以侵吞他者生命自由的手段,得到的都是利益的残酷交换。本质上都是人为的不可逆转的灾难。 宋妍眼眶瞬间通红,握紧了霍琪的手,生怕自己露馅儿。郑b雅压抑着想吐的冲动,按开了藏在皮带里的拇指录音笔。 李和铮叼着烟,冷眼看着,这遍地是毛发的房子里烟头不好落地,抬手,用拇指食指交错着捻灭了火头。 指腹刺痛的下一秒他又笑开来,笑得小人得志,转手揽住服务生的肩:“早带我们过来不就好了?穷折腾。我看看能吃着什么……” 服务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电递给他:“跑山货在后头,有……”他比了个巴掌。 哦。李老师面上流露出兴奋,心里想着,那我还真是神机妙算言出必践,带你们吃小熊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绕到了后排笼架,手电没去照动物的眼睛,照在自己脚下,遍地横流的尿液混杂着血,恐惧的气息席卷,半腿高的小熊在笼子里直立站立,能卖上个了不起的好价钱的前掌抓着栏杆。 李和铮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小熊的眼睛黑漆漆的,仰望着他。 李和铮和一头站起来和小孩一般高的小熊,隔着难民集中营的铁笼对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前失了真,那些画面模糊地闪烁过又消失,砰地一下,有人一枪击破他的脑壳,用锤子猛烈地砸向他的大脑。 在脑海中骤然炸出的剧痛下,李和铮登时站立不稳,一手按着额头朝前踉跄,膝盖重重撞上笼子,狼狈地扶住一旁的笼架勉强稳住身体,手电筒哐当落地,滚远了。 郑b雅反应极快地捡起滚出来的手电跑过来,扶住他:“怎么了。” 她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近乎痉挛地抖着,可下一秒,在服务生后一步赶来时,李和铮已与方才无异地继续露出醉鬼二流子的笑:“能咋?去去去,我没醉!” 郑b雅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又去和那服务生勾肩搭背地用方言交涉起来,嬉皮笑脸地流露出亲近,大约是在砍价。用了多大的力克制住那些痉挛的,背影中看不出分毫破绽。 她手上空落落的,不能再看,便不知能看什么,最后只能看了看在惊惧中瑟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小熊。 小熊啊。她想着,快快长大,快快自由。去用你有力的爪掌,把这些觊觎你阉割你击破你并享用你的人都撕碎。 李和铮拽着服务生一路走回去,说了几个来回,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然后掏手机,扫了一个付款码。 他们回到了包间,服务生快步走了。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门一关,骆弥生眼尖得很,一眼看到他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蹭上了不明液体,脏了。 心跳瞬间飙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摸上李和铮的膝盖:“干什么了?” 李和铮疲累地摆摆手:“让我缓缓,演技派也不能时时刻刻不喊卡。” “你干什么了?”骆弥生执拗地不听,不由分说撩他裤腿,状态明显不对了。 “不是大哥你稍微放松点。”李和铮哭笑不得,反应过来这位也有毛病,最怕的就是他出毛病,“别出来一趟把您老人家给干废了。” 可惜他确实出毛病,啥体质啊,就这么立竿见影,前后都没好地儿的膝盖上撞出一片青。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要发疯,李和铮忙制住他:“祖宗,行行好,咱先把活儿干完。” “不干了,我们现在就回去。”骆弥生要站起来,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may.”背对着众人,李和铮的脸色冷了下去。 骆弥生闭了闭眼,咬着牙,手从他膝盖上拿开了。 另一边,霍琪给他们讲述完了看到的一切,还讲到李和铮给整个暗房的货都付了定金,说这几天要吃完,让他们先别卖给别人。 “真的是暴利。”看到金额的霍琪头皮发麻,“作为一个教人类学的老师,我现在有点想死了。” 赵晋笑笑:“想点好的,你回去可以写一堆牛逼论文。” 宋妍忍不住还是哭了一鼻子,苏启然忙不迭地安慰她,健康异性恋的互动和这边这对马上就杠起来的男同形成了两极对立。 章明晰赶忙清清嗓子,打破这氛围,汇报工作:“卫生间有两扇大窗,靠着洗手台,我试了一下可以上去,出去是一条窄巷,左边有一堵围墙,外头是大路,但墙没算多高,我应该是能翻上去,你们不一定。右边有几块木板挡着,不知道通什么地方。” “不是等等,”赵晋震惊了,“什么叫你出去看了?” “昂,就钻出去了呗。”章明晰挠挠头,“我寻思老李专门要看这个窗户应该是准备要出的吧?我这个身高出得去,老李我觉得悬点,而且他腿也上不去。” 李和铮笑出声,桌子下手被骆弥生拉着:“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你都交代了有人过敏。” “骆老师刚才去买了把小卡钳,他这个锁就是反装了一下,没那么复杂,如果咱们这个屋子的门被锁了,可以直接塞东西拧锁舌。”章明晰继续汇报,正色,“不过李老师,我是真觉得,你现在这个身体别太冒险了,你看骆老师担心都成啥样了。” “是不?我看看成啥样了。”李和铮笑着转脸看骆弥生。 骆弥生和他对视几秒,率先移开了目光。 能怎么办。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还能怎么办? 拉不住,就去吧。 “去做吧。我接应你。”骆弥生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听听,你准备去哪边接应我?” “左边。我能翻墙你知道的。”骆弥生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便松开了,“一会儿我提前去右边那个木板那里留缝,那边出去是个拐角,有一片空地,后面是关着的大门,再往右应该连的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暗房。我猜测他们偷狗的交易就是在那片空地上点货的。” “所以你的路线是躲在拐角处,拍完交易,从右到左出来,我们人多,可以安排苏老师在店里,章老师去找暗房背后的路,三方声东击西,肯定能脱身。” 李和铮双手抱臂,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完,抿着唇,笑而不语。 “等等等,骆老师你怎么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章明晰目瞪口呆,“你这样显得我很废啊?要死了。” 赵晋也好生意外:“怪不得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老章你得多练一下,不然你这容易召不回。” “我靠真的啊!”章明晰拍案而起,“不行,我现在就去看一下暗房背后有什么路,告诉我方位……” “行了行了,”李和铮啼笑皆非,示意他赶紧坐回去,“我是个记者,能顺利拍到要拍的就行,拍不到也不要命,咱们撤退就是了,别整得跟刑侦片似的,跑错片场了啊。” 他倒是知道要命。徐海瑶才是这个桌子上最要命的人。 谁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她只是拿了红头文件去参观警犬基地的。 麻花辫的姑娘崩溃地在桌子上磕脑门,顶着一脑门红印子,抬头看李和铮:“照和老师,咱们不行现在就撤退吧?” 李和铮接了郑b雅递过来的烟,拿腔拿调:“没有撤退可言!” “不要说烂梗转移注意力,”徐海瑶快哭了,“我师父说……”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和铮猛地拍自己大腿,“让你师父订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过来吧。” 一时间除了骆弥生所有人都愣了:“啊?” 李和铮只笑,不说话了。 骆弥生定了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没想着让这件事轻轻落下。今晚怕是要一起睡警察局。 —————— 酒过三巡,男人们装作要一起去放水的样子,李和铮背着的相机包一开始在身后,绕开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又甩到身前,光明正大地在眼皮子底下背着相机去了卫生间。 计划是美好的。真正实操起来,爬洗手台从窗户出去还是太猛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这后换的倒霉赛博膝盖,心想跟着我你算是遭老罪了。 实际上他拿了另一个拇指运动相机,这种暗访怎么拍都行,没必要非端这台徕卡。但也没办法,这玩意儿跟他写字只用钢笔是一个意思,有的事一旦要做,就一定要这么做,是变不了的。 长痛不如短痛,总得出去。李和铮横起心,先屈起了平日里屈不回来的伤腿,连连倒抽冷气,疼出一身冷汗,爬上了洗手台。 苏启然和骆弥生推着他的背,托着他,成功爬上去,倒腾着蹲着,踉跄着蹦出去,落地后缓了好一阵儿,才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窗户给了他们一个笑,闪身往右去了。 骆弥生撑在洗手台边上,半晌没说出话。 苏启然捏了捏他的肩:“走了。” 他只能点头。 他只能……点头。 短巷的另一头,把木板立回去支好,腿疼得好悬缓不过来的李和铮靠在拐角处,点了支烟,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草原之上辽远的藏蓝色夜幕,因为不同的纬度,瞧着和他从前看过的那些不像是同一片天。 可这世上人人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动物们的腥臭和永无止息的硝烟一样难闻。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他真的该听骆弥生的,回去后先去系统检查一下腿,做了手术能好了最好,幻痛也是小事,克服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克服就好了。 不是常有那种新闻吗?什么人患癌了,被瞒了病情,对自己的癌细胞浑然不觉,所以多活了好多年。身体是意识控制的,意识是可以控制身体的…… 这腿。战斗力起码削弱百分之七十。哎哟,白逐雪是不是傻啊,还说什么等他的全盛时期,都是走下坡路的年纪了,还全盛什么…… 老白烦人,要不想想骆弥生吧。现在好歹骆弥生不那么烦人了。能想点什么?想点不能播的吧。照这个架势也是迟早的事……坏了,不能真素废了吧,人连点性|幻想都没有岂不是很对不起弗洛伊德的认真研究…… 算了,疼真控制不了。 李和铮自嘲地扔了烟头,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哄着自己假装腿不疼,根本没有用。 那么便凭肾上腺素吧。 不远处,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货车的大灯照亮幽暗的天地,送细货和毛仙的来了。 李和铮的五感瞬间张开,狼群在冬天化零为整,要抱团度过大雪掩盖猎物的艰难时刻,为彼此而战。头狼蛰伏了一整个春夏的感官苏醒,所有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肾上腺素果真在顷刻间席卷全身。 他忽略了当前身上的所有不适,按开拇指相机后,拉开相机包,像那张可笑的照片里端起他的火箭炮那样,端起了许久未端的相机。 套上柔光罩,调整光圈,调整快门速度,打开长曝光,再后退一步,闪光灯不会大闪,忙碌卸货进行交易的人不会注意到他。 人活着还是得做点自己真想做的事。 退休人士再就业,这样的快感是在家里做ppt上讲台吹水还得判作业根本代偿不了的,他想着,试图摸到从前的傲气。 那时,他的镜头永远记录常人看不到的内容,他的稿件永远是直指人心的利刃,要让肮脏无所遁形,要让所有观者记得,在千千万万个“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还发生着这样的事。 可是,手在抖什么,好几张图都他妈的拍花了!这就是典型的得了病没被隐瞒病情的后果,现在拿相机都应激吗……不至于吧?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难受的感觉甩出去。 “谁!谁在那儿!”有人无意中转头,看到了黑洞洞的人影。 李和铮迅速后撤,转身向另一边的围墙跑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在深巷中炸响,李和铮推开木板,一个趔趄矮了身,同时背后传来砰一声,竟然……是枪响。 天呐。这都能有枪响。照和同志满心快意,估计是打狗的麻醉枪,可别打中我,我可不是狗。 徕卡的相机包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跑不快的李和铮看到翻墙过来冲过来的神色凝重的骆弥生接住了相机,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冲他露出飞扬的笑:“快跑!” 第44章 收个尾 第44章 收个尾 李和铮目送利索的骆弥生把相机包背身上两步爬上墙, 快步翻出去,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 在盗猎分子端着打野兽的麻醉枪无限逼近的功夫,李和铮似是被骆弥生的背影刺激到了, 蓦地想起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他想起来大学时期,是在市级运动会前,才第一次知道斯文的医学生男友,是个能跑障碍越野折返跑、能比铁人三项的特种选手, 还大为惊叹来着。 后来想想也正常,比起他这种野生散养长大、做事全凭自己心情的,骆弥生就是典型海淀鸡娃家庭出来的标准精英小孩。恨不得胎教都是三种外文, 从小十八般武艺全学,技多不压身说得就是他。 上学时, 在燕园医学部这种狠人堆成山的地方,成绩都能名列前茅, 谁不知道那个话很少做事靠谱的神人老梅。 然而话很少的神人老梅,和本部新闻系的一个成天抛乓徽帕车亩洋鬼子谈上了, 开始天天往外跑。 没课不在校,在校晚自习也不上, 有时候晚上临时加实验课, 满世界都找不到他人, 一问在哪儿呢, 哦,又去本部了,陪男朋友看纪录片的首映礼去了。 这症状在他们同居后愈发明显, 学校就是纯用来上课的, 所有课外活动是一概没人的,问就是忙着回家。 回家后干嘛呢?现在想想其实没干什么特别的, 年轻时总有各式各样的浪漫消磨,抱一起说句话亲个嘴都觉得甜。 在最清白的年岁,比有情饮水饱好一点的是俩人手里都不差钱,但骆弥生有勤俭节约的美德,知道他是个有多少钱就敢花多少的死性,会管控他们的支出,甚至慢慢纠正了他的消费习惯。 有时候他去医学部和他们一起吃饭时,林阳说,我们班都觉得老梅是被和哥你这花蝴蝶下情蛊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西南修炼成精化形来专门蛊他的。 他说我蛊什么蛊,我顶多跟他喝一蛊。 想想他确实是只能上厅堂进不了厨房,金玉其外。独行的野狗一样的长大,爪牙锋利,面对比他还小的骆弥生时,也不用收锋敛芒,因为骆弥生会照单全收。 在学业内外,在生活之上,他们总是同频共振的同行者。 可惜在人生转折的十字路口,他们走岔了,离散了。 怎么能不遗憾呢。李和铮想着。年少的骆弥生能把精进的学业和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平衡好,可瞧瞧现在的他俩,这路走着走着就变成这样了,何尝不算统统作茧自缚。 但是。李和铮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手腕一抖便甩开,背后有眼般矮身,躲过朝他拍过来的板砖,有伤的右腿把逼上来的人踹出去,肾上腺素暂停了所有的疼痛。 ——但是。真以为哥们儿是吃素的,我是瘸了又不是废了。我在荷枪实弹的枪林弹雨里一追几公里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狗呢。 仍有人举着一把打狗棍要敲他脑袋,他后仰身,躲得轻松,反手捞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折叠刀自下而上地划出去,刀刃半点没收,斜着切上这人抬起来的胳膊。 来人一声惨叫,鲜血狂飙,肉都险些被削掉。 这下这群人被镇住了,都警惕地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还要命,本能地怕这种看起来不要命的。 李和铮眼皮都没抬一下,状似无辜,冲他们摊手,开口还是本地的方言:“你们干什么搞我?” 端着麻醉枪的用普通话回敬他:“你刚才那是相机吧。你是记者?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好说啊,”李和铮好整以暇,“我要一块老虎皮当毯子,你能拿到吗?” “有。” “哦,行,那走吧。”李和铮说着,把玩着手里的刀朝前走了几步,他们退了几步。 “躲什么?带我去拿毯子。” “让你朋友把相机还回来。”枪口指上了他。 李和铮突地倾身,猛抬手,握住了枪身。这人慌了一瞬,往后撤枪身,一下子没从他这大手劲儿里拔出来。 “我看你们这个团队不行啊,也就能欺负欺负狗啊狐狸的,老虎你打得来吗?”李和铮笑眯眯地,手掌收紧,“你可不要骗我,我是会说话的动物。” 男人慌不择路地叩了扳机,李和铮同时把枪管抬高推开,一针麻醉剂朝背后放了出去,再制式的猎枪还是有火星四溅,他还裹着白纱布的胳膊擦上了火斑。 嘶……唉。这胳膊本来也没什么好地儿了,一会儿骆大夫又要吃人了。 别在腰带上的拇指运动相机如实地记录了一切,李和铮朝他们后头看了看,看到一个挣扎的人影。 照和同志考虑到这素材得用来当把他们捞出去的证据,不管咋的他不能开枪,便没把枪夺过来。 而端枪的男人被他这不怕枪的架势镇住了,正还在迟疑,李和铮却冲他们举起双手:“投降了。放我走,行不行?” 那怎么行。盗猎者们愤怒地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在背后的卫生间窗口扑腾好久、终于钻出来的苏启然,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凳子腿儿,踉跄落地,中气十足地叉腰,大喝一声:“不许动!蹲下!双手抱头!” 盗猎者们条件反射地扔了手里的家伙事儿蹲下了。这台词选的,李和铮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晃着身靠在了沾满青苔的墙上。 而这群一直被耍的盗猎者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弹起身,冲着苏启然去。 “哇哇哇哇草!”物理老师手里举着凳子腿儿,挥舞了两下,转身就往右边的空地跑。 而这不常被日光照到的地方,终于响起了警笛声。 李和铮重重地松了口气,歪斜地靠着,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确认他们拿到的素材完善,事件完整,时间线清晰,有起有落,堪称非常完美的一次暗访。 不过这野味生意链路完整规模庞大,脚趾甲盖也知道这创收来的钱都奔着哪里上供了。所以有用吗? 有啊。他打了个哈欠。至少一会儿进了警察局先问人家要一颗布洛芬。 ……事情倒是都好办。反正今晚每个人都亢奋得很,不亢奋也睡不成,得轮流做笔录,等大家都做完了,白逐雪也带着文件来救他们了,就算了了。 但骆弥生不好办啊。 唉。李和铮挠挠断眉,把骆大夫气得要发疯,这感觉还挺那啥的。 有点心烦,有点无奈,有点想笑。 —————— 半夜一点,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抵达……警察局。 苏启然站地上活动活动筋骨:“嘿嘿,第一次坐警车,刺激刺激。” 宋妍温柔又无奈地笑笑,抽纸巾擦掉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李和铮啧啧摇头,在额发因汗湿而凌乱的骆大夫要杀人的眼神中,试图缓和一下他:“你看看人家。” 缓和不了。骆弥生嘴唇抿成一条线,转眼不看他。 “气成这样?”李和铮挑眉。 “没气。”骆弥生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过了李和铮的胳膊,去看那点新来的烫伤斑点,坦言,“——就是有点想死。” 想死没用,李和铮还是先得把要来的布洛芬吞了,不然这膝盖疼得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挖出去。 但没办法,肾上腺素消退后他依然得是这里的话事人。 李和铮露出社交的笑,好像刚才不眨眼要切人家胳膊肉的不是他,和警察叔叔们三言两语化解了僵持的气氛; 紧接着掏相机包,把提前准备好的,自己的记者证、社里的工作证、燕园的教职工证,掏出来,再招呼着在场的其他人都拿出自己的教职工证、学生证,整整齐齐的收起来,往警察叔叔面前一递。 收好一摞沉甸甸证件的叔叔们:…… 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阵仗?放在一百年前,这群人往街上一站,自成一个时代。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站起来,态度缓和了许多,邀请各位去做笔录。 倒是也都很好说,如实说就是了。 在来之前李和铮提前交代过,反正他就是个记者,一个只是要拿必要素材的记者,怎么报,报什么,不由他说了算。天塌了有白逐雪顶着,扫黑除恶也不是他的工作范围,只要短时间内能让这群人没饭吃,就算做到了。 章明晰说老李还是太顶了。 赵晋说老李最顶的地方不是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是他清醒到有点冷酷的视角,是他都这么冷酷了,他竟然还要写热乎的报道。 李和铮被戴了一脑门子的高帽子,莫名其妙:“快算了吧,谋生的手段也值得歌颂了。” 骆弥生很想问他,谋生谋生主要是生,不是谋,都快把自己谋报废了,还谋什么? 骆大夫自问自己情绪太不稳定,只能咬着嘴,一言不发。 —————— 这群不好惹的记者编辑老师学生从警察局出来,竟已经是正午了。灿烂的日头照下来,偷空补了点觉的每个人都感到几分恍若隔世。 “我等凡人……”苏启然大大地伸个懒腰,“真是过上惊险刺激的生活了。” “老李原来天天都这么刺激吗?” 李和铮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嗯”。 他双手抱臂,把身侧的骆弥生当成了一堵墙,倚着他站。骆弥生被他挤得往旁边侧了半步才稳住下盘,当成能靠着的站桩。 “倒也不是天天吧,也有回安全区驻地的时候。”有了借力的便能省点力给说话,李和铮打呵欠打得像唱美声,“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这样,而且比这个刺激多了。我要是腿没瘸,那些个偷狗的我一个能打十个……吹了。” 经此一役众人已然不信他是在吹,李和铮好生无奈,怎么还对他搞起个人崇拜了,都哪跟哪。 再看看眼巴巴看过来的两个姑娘,只能先指挥起来:“所有素材你们带回去理,我现在什么思路都不讲,你们都凭你们自己的理解弄。” “哦,如果理清楚了,可以自己下笔。反正我的部分等我回去我再写,我和骆老师要再玩儿一段时间再回去。” 已经入定一晚上的骆弥生第一次听这个旅行通知,怔了怔,眨巴下眼,抿着唇,露出个笑来,撑着他的腰也更有劲儿了。 “我们弄的意思是……”郑b雅谨慎地指了指自己和徐海瑶,“我俩?” “还有她师父。” 被点名的白逐雪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压人得很。 她从昨晚看见徐海瑶的消息,就赶紧回社里拟了“探访野味馆”主题的文件,用自己的权限出了几道手续,大半夜的给领导打电话求助,好容易都盖了章。来这地儿还没直达的航班,一大早打了一辆商务车,长途跋涉地过来捞人,现在也非常虚脱,正站在人群外围,给自己点了支细烟提神。 听见这话,她一甩长发,用那双常当障眼法的妩媚眼睛发射了眼刀。 “没办法,她对我实在是太放心了。”李和铮目光灼灼,龇牙,冲她露出睚眦必报的笑,意有所指地强调最开始他是被诓过来的。 “所以,白总,你徒弟我帮你带了,我徒弟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带一下?” 白逐雪短促地笑了声,顶着扎过来的回旋镖点了下头,看向哭丧着脸的徐海瑶和再次被神展开击中的郑b雅,语气轻轻柔柔:“小郑是吧,我给你办个实习。我包的车还没走,你们跟我走吧,咱们先回去了。” 郑b雅青天白日的好像被鬼盯上了,下意识回头看李和铮。 李和铮同样笑眯眯地:“那就回酒店取行李吧,实习愉快~” 郑b雅:…… 那倒是也还挺好命的,说出去肯定是李和铮天仙下凡恩泽我等凡人……可是救命啊。 喊救命不顶用,还是从活阎王转交到灭绝师太手里了。 老师们凑在一起,纷纷决定先回酒店补觉,晚上吃吃喝喝,明天再去草原上玩儿一天,也折返了,不打扰男同们的假期旅行。 ——已经足够刺激了,还是得回正常人类生活的范围里安全一下。不然心里不踏实。 心里很踏实但被默认的男同们不想再解释真的还没复合,老师们各自回房。 李和铮完全能算是战术性发言,因为骆弥生的注意力被“他们要一起旅行”全面占据,一时间顾不上跟他谈话、对他教育、强行治疗,估计脑子里正在转他们能去哪儿。 借着他跑神的功夫,李和铮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的床,故作真诚地邀请旧情人:“先睡觉,睡醒再说。” 骆弥生便丢盔弃甲,投入他怀中,两个人不明不白又黏黏糊糊地搂在一起,以昏过去的速度睡着了。 第45章 时间海 第45章 时间海 翌日傍晚, 送走了苏启然一行人,李和铮拎着不知道为什么还神游天外的骆弥生,在待了几天已经熟悉起来的街道上漫步:“咱是今晚就出发, 换个城市待着不?” “睡一觉,明早出发。”骆弥生如是说,“我旅行攻略还没做完。” “就咱俩出去玩儿你还用得着做攻略。”李和铮无语,“你那个mbti什么的, 测过没?” “二分法测是infj。”骆弥生面色平静,“我们的视域里二分法并不完全准确,但我比较认同。因为如果我是个t人, 现在大概还依然在三院里送死人。” 听听,给他刺激成啥了, 也不计较避谶了。李和铮本想贫,咽回来, 想了想,顺着话聊:“那你看我是什么?” “你测了?你会问这个我还挺意外。”最讨厌用别人的衡量标准确认自我的人竟然会问mbti。 “秦舟拽着我测的。之前和他们一起聚会的那次。” “……好吧。”骆弥生推推眼镜, 移开目光,“其实看你不需要做测试, 二分法对你非常简单。e和i你是e, 输出需要反馈;s和n你是n, 理想大于一切;t和f你是t, 逻辑强到冷酷;j和p你是j,规划清晰目标感强,只是自由散漫, 会被误认为是p。” 李和铮很给面子地鼓掌:“不愧是骆大夫, 测出来确实是这几个字母。” “我只是很了解你。” “那你也是医术精湛,精于人心。”李和铮继续鼓掌。 “过奖。”骆弥生无声地叹口气, 把他鼓掌的海豹爪子分开,握在手里,“阿和,你不用费心逗我,我自己调整心态。我只是一碰上你的事冷静不了,但是我应该比平时更冷静才对。所以……我再调整一晚上。” 李和铮笑了笑,神色懒散下去,收回了手:“那就行。” 骆弥生给他递根烟,挡风给他点火,垂着眼:“但我确实有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怎么说。” “病不是很好治,我在想最好的办法。以前,我对你做的事危险只是一个概念,这次我亲身经历了,知道还要再危险十倍不止,所以我很害怕。” 三十岁的男人含着烟,满脸沉着冷定地说:我很害怕。 李和铮抬手拍拍他的脑门:“你这是杞人忧天,还是马后炮。” “说到mbti。面对同一件事,t人的体感和f人的体感确实是不一样的。”骆弥生神色空荡,坦诚地交代,“阿和,我有私心。我在对抗私心。坦白说,我甚至想让你维持现状,拉长治疗周期,你会在家里一直住着,你会习惯家里的生活,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舒适也是有粘性的。这样,你就不会再出去了。” 李和铮笑出声:“你可真是阴湿男鬼。” 这回终于把这四个字听清楚了,骆弥生抬眼看他:“你学了不少新词儿。” “我毕竟也是深入一线教学的人民教师,孩子们都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李和铮溜达累了腿开始抗议,示意他转身往回去,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收秦舟吗?” 骆弥生:…… 他又推推眼镜:“我大概知道,因为他找我做了几次咨询,我也算了解他。” “那你说。”李和铮搭上他的肩膀借力,分了些神管控他的倒霉膝盖。这两天最明显的感觉是只要意识到腿疼,腿就会很疼,真是莫名其妙,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疼假疼。 骆弥生亦无语问苍天,但依然面色如常地回答他:“秦舟算有灵气,有理想,你本来该喜…欢他的。可惜,通俗来说,秦舟是没被毒打过的。” “认真说,他是见过钱的孩子。虽然曾经你我都不赞成这个说法,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承认,‘钱能解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并非虚言。” “我告诉他,剩下的百分之一可以拆解成无数个标签。如果把人生八苦作为底色,比如,为求而不得的理想疲于奔命,为生离死别的爱人撕心裂肺。” 李和铮一挑眉:“怪不得他跟我冒出来这种话来,原来是你跟他说的。” “……可很多时候,以金钱作为攻打这些事情的基础,仍能获得不小的改变。许多天灾人祸背后,小到……偷狗,大到战争,逃不脱利益二字。于你于我,只在于自我衡量时,究竟孰轻孰重。” “骆老师讲课真好听,等下学期我也要去听听骆老师的讲座。”李和铮被他惊乍烦了,不想让他又一惊一乍地意识到他腿又开始抽筋一样地疼着,接话贫。 好在骆弥生全然不在状态,平时像有雷达一样盯着他,现在还在走神,无意识地继续说话。 “能为理想奔波的人,有的清贫半生依然坚守自我,而秦舟有这样的特质。但他是踩在大量的金钱上,父母托举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更深刻地触及过欲望被满足过后的本相……他来不及被毒打。” 骆弥生深吸一口烟:“这样的人很容易不要命。” 李和铮收紧了手臂,勒了勒他的脖子,由衷地赞许:“我有时候真觉得,在这世界上我只有和你相处最省力,只有你和我最合拍。” “那为什么不永远和我在一起?”骆弥生转头看他,一怔,立刻皱起了眉,“走不动了?我背你。” 这是怎么发现的。自认为面上没破绽的患者非常无奈,摆烂地倚了大半重量在大夫身上:“又背,别搞了。你说为什么。我怕你像现在这样烦我。对于现在我来说,不心烦是第一位。” “……回去还是先去看腿,这样至少在这方面我不烦你。” “may,三十岁了还动辄说起永远,听起来很幼稚。” “我依然相信。” “真的吗。” “假的。” 两人都笑了笑。 很多时候,“我相信”是可以同义替换成“我期望”的。只不过相信是能笃定,期望却会落空。 —————— 李和铮一觉睡醒精神抖擞,看见了精神抖擞的骆弥生正在打包行李。 “大哥你是真不睡觉,我啥时候睁眼你啥时候醒着。”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完全伸展后好长一条人,伸胳膊蹬腿儿的听见自己骨头都在响。 “我艹,回去后我得去办个健身卡,再这样肌肉都掉完了。偶尔爆发运动一下真感觉要散架。” “小区里有,我跟你一起去。但是得先做腿的手术。”骆弥生收好箱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保温杯递向他,“醒了先喝水。” 李和铮不动弹,睨着他:“骆老师。” 话没说完,意思是你到底还要当多久幼儿园老师。 骆弥生像是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根吸管,扔进保温杯里,吸管头递向他嘴边,给阿和小朋友讲道理:“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接受自己的不适,不要那么独立,这里不是战区。偶尔也依赖一下我,是你现在很重要的一课。” “说了一堆,我就听见你让我依赖你。”大朋友认命地必须买这个账,撑着头,叼着吸管,表演一个长鲸吸海,一杯晾好的温水喝光了,抬起他在晨光的映衬下亮得璀璨的双眼,“来,走流程,夸我。” 骆弥生心口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回到床上吻他。 过了会儿,李和铮把人推下去,一手拎着人,一手拉着行李箱:“亲我就是夸我了?这奖励的不是我吧。” 骆弥生立刻要用言辞夸他个情真意切,被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李和铮松了手,骆弥生拉平被他揪变形的短袖,推上滑落的眼镜,接过了箱子,中肯地:“以后恐怕更多。” 李和铮不理他,看他退房,先自己瘸着去抬箱子进车里。 骆弥生快步过来把他手扒拉掉,自己抬:“你上车吧。” 李和铮气笑了。行吧。骆大夫执意于要把他养废,芝麻大的事都要响响雷,随他去。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果然如他所说,再调整一晚上就好了。两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情绪的习惯,他还说非要他依赖一下他,多多余。 他们迎着朝阳出发,车窗大开,任由盛夏的热风送来混杂着土腥味的青草香。李和铮没问他们要去哪儿,见骆弥生也没打导航,拐上了国道,随便他开。 骆弥生时不时偏头看看他,在他点烟时,终于感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真的,大学时期他们竟然寒暑假都只在一起宅着。 两个本地人,把老家玩儿遍了,活动不老少,看电影看展看发布会,天津都懒得去,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宅着。 “是啊。”李和铮试图想一个他们宅着的画面,都是琐碎的,不可否认是温馨的,却觉得不值一提。 他撑在车窗边上,掐着烟的手托着腮:“开到世界尽头去吧。” 骆弥生还是那样,什么话都接:“其实是可以的。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开去青海,开去拉萨。再去中亚,一路向西。只不过得中途飞回去办手续。” “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开学了。” “开学没准都被开除了。”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 “嗯。”骆弥生又递了递手。 李和铮便牵住了他,从并肩漫步,变成了牵手漫步。 他们继续朝着有山影的地方去,晃着手,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又静了会儿,李和铮主动起了一个话头:“你看到徐海瑶的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骆弥生知道他会说这个。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条街上,他们在路边遇到的那几条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们各自为打击盗猎者忙碌的时刻,第一批成为了当晚食客的盘中餐。 等姑娘们清点出厨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识到那些店铺甚至不舍得先杀花钱买回来的“货物”,逮着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海瑶的朋友圈发了这两张对比图,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没有其他生灵再与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骆弥生说。 “是。”李和铮懒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着身,望着湛蓝的天,“生命在渺小这件事上,总是平等的。” “我们聊聊死亡。”骆弥生盘膝坐到了他对面。 流云倒转,在倒仰头去看的时刻,天空中蔚蓝的部分属于天,白色的云在风中翻涌成浪,远处是一片倒悬的深蓝的海。 “死亡啊。”李和铮懒懒应着。 这话题如此庞大,无论从哪个切入点讲,都能说上三天。 但李和铮明白,骆大夫只是想问他,关于那被遗忘但也许真的存在过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缠织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骆弥生的因果。 这不太好。这些错综的因缘因着斩不断的牵挂,束缚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铮也愿意在这样放松的时刻,讲一讲这个话题。 “其实我的观点很直接。”李和铮第一次在不写稿子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除去所有非人为的死亡,我认为在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无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骆弥生心下一凉,顿了顿,脱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李和铮挑眉:“怎么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通常不把死亡当成结束某种麻烦的最优解。”骆弥生推开眼镜,揉捏着山根处的睛明穴。 “同样,能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的,往往是经历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围。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思维上多了一条直通车。这是病理性导致的思维认知错乱。” 李和铮嘴角抽抽:“你可别说我再确诊个抑郁症什么的。” “那确诊起来也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很难过。站在医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认死亡能终止痛苦,并且现在我也确定,你的确想过这个。”骆弥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按着,里面那个在跳动的脏器,它就要扯断所有连接它的血管,掉出来了。 “可是,大夫,”李和铮认真地思考过后,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甩了甩,给出下一个结论,“我认为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在战区太久导致的。” 骆弥生压抑着难过,看着他。 “我在集中营里,看到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他们残肢断臂,他们没有饭吃。仅剩的医疗资源试图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拉回这个并不把他们当成生命的世界。” “他们还有必要活下去吗?每天有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在炎症中死去,在剧痛中死去。他们没死在第一轮轰炸里,还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是幸运吗?是不幸吗?”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之后,我的观念变了。好像我刚到也门时,还在想,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会有战争,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去那些有战争的地方,我拍下照,我写出来,哪怕战争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停止,我也在做。” “但后来我想,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有帮到过哪怕有一个人吗。”李和铮又看了看天,而后朝着西南的方向转头,流云瞬间越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重重山峦,到达幼发拉底河畔。 “就那边,‘与此同时’,正有一颗导弹炸死了半个村子的人,你信不信。” 骆弥生无声地点点头。 李和铮转回来,垂下眼睫,懒散地遮住铁灰色瞳孔中的淡漠:“其实他们活得和那几条成为盘中餐的狗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忍住所有痛苦,抓住一丝希望都要活下去?” 骆弥生摸着他的膝盖,一言不发。 “所以你说痛苦吗?是自然的。我看了痛,我中止不了我的痛,我也帮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忽略我的痛,冲他端起相机。” “我冲着他端起相机,是希望让看到他的那些人给千千万万个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我十年间写了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真的有谁是因为我的报道放下枪了吗?” “并且,凭什么?凭什么生的机会要由他人恩赐,谁说这条狗我偷走了就能吃了它。” 李和铮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那道疤,近乎冷漠地:“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替他中止痛苦。不要活着了,这世界不好。” 骆弥生没办法再按住他自己的胸口,倾身,搂住了李和铮的肩膀。 李和铮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甭太难过。所以我说我不服弗洛伊德。我不信我想求死,虽然我忘了,那我也不信。就算我要死我也得给麦克阿瑟拍张照,在他给我一枪之前先给他一枪。” 骆弥生抿唇,无奈地低笑。 神特么麦克阿瑟。 李和铮啊。 骆弥生尽力平定心绪:“再和我聊聊灵魂。” “灵魂。”李和铮不明所以地重复这个词。 “是的,灵魂。” “我并不信真的有灵魂。如果有,战场上的灵魂将如影随形。比起灵魂,我更信……心。” “心。” “嗯。”李和铮抬手按住骆弥生的刚才用力按着的胸口,“但遗憾的是,我这玩意儿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现在只剩下大脑。” “大脑怎么说?”骆弥生问得十分发散。 李和铮停顿片刻,如实回答:“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段挺不赖的旅途很无聊,虽然我退休了,本来就该无所事事,但我和你在一起,在浪费生命。” “我的病人有这样清醒的认知,我又是幸运的吗,不幸的吗。”骆弥生嘴角牵起嘲解的弧度,抬手,覆上他的手,“你按着它,感觉到什么了。” “基本成年人的情商告诉我,我不该对你说浪费生命这种事,但我说了。现在你的心告诉我,你在难过。”李和铮说完后,自觉很肉麻,可他真的觉得得说了。 “我真的是个挺有毛病的人,大夫。我真的独惯了,咱俩在一块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它好在哪。” “是因为你解离很久了。” “解离?”李和铮挑眉,不是没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怎么说?” 骆弥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如我,我是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想重新走向你的。”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我会痛苦,我会遗憾,我会爱记忆里的你,也会爱现在的你。这些触感对我而言都是真实的,是在这里的。”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呢?”医生期待地望向他的患者。 他今天很有自信能撕开一个口子,李和铮已经对他说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掏心窝子的话”。 说明虽然他本人觉得这段挺开心的、形影不离的放松之旅是浪费生命,实际上是产生意义的,只是他浑然不觉。 然而李和铮眉心微蹙想了想,又想了想。 风来。 “may,我想到我们的过去,我不痛。所以,坦白说,我现在有个问题,”李和铮有些困惑,有些恍然,“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多残忍的话。骆弥生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一句话,睁地望着他。 可正因为知道他了只是在困惑,他对比了他们的过去,与他中断的事业、他经历的一切,那的确是无足轻重的少年往事,骆弥生没办法去苛责……他只是…… ——他是怎样说出这样残忍的一句话的。 “别否认过去,阿和。”骆弥生只觉得他一脚踩空了,他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倾身握住了李和铮的手腕。 李和铮握住他的手,温和而有力的。 他有着比寻常人更高明些的情商,明白他不该这么说,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他得说。 “我们之间之所以走到了今天,是经历过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和我过去权衡利弊一样。” “李和铮你别这么说。”骆弥生握着他的手抖了起来,理智溃不成军,他正在尽力地拉拽住它们,在心中劝告自己、勒令自己明白,他只是病理性的,这是你所学的知识范畴内能解释的,这是…… 李和铮握着他的手,尝试说明白:“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may,但我现在很怀疑,爱本身便是空无一物的东西。” “它可能是荷尔蒙造成的幻觉,是内心不够充盈产生的某种需求,并不是什么能‘被拥有’的东西。” “你可以尝试……爱或许是空无一物的,但也许……”骆弥生放弃了拉拽理智,艰涩地寻找着能对应的话。 在辩论场上他同样是王牌辩手,他甚至是辩赢过李和铮的人,可他已经太久太久都缄口不言。 因为情愫的藤蔓少了能攀升的架子,一夜夜的思念与爱意少了出口的人,最终只是自我吞咽。 再次出口,它被摔了个粉碎,被忘了个干净,被隔离在铜墙铁壁的心墙之外。 要吞铁丸饮铜汁吻火舌,他依然要去诉说,却总是词不达意。 “你想我吗?”骆弥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和铮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搜刮了一圈,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点了点头:“想啊。” 无论是刚到也门时的戒断反应,还是许多年后在周泽辉身边描述的那个“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的男朋友”。那说的都是骆弥生啊。即使他们分手了。 是想的。 可是为什么想,想的是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 “这真的是解离的一种。”医德的部分拼尽全力催动着骆弥生继续解析,“你为了抵御那种生不如死的境遇带给你的剥削,作为你自己情绪旁观者已久。” “所以其实你并不知道所有情感是否能真正地触达你的本我。书写成为你的本能,这么些年来你用本能活着……” 然而很快,属于医德的部分消散了,骆弥生语无伦次,支撑不起更多,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说的话:“阿和,你不要这么想。就算爱真的空无一物,但它确有其人。” 李和铮平静地望着他。 “过去是真实的,我。”他颤抖着,拉起李和铮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因为慌乱而提速的心跳,“我。真实存在的,一个爱人,爱着你的也被你爱过的,确有其人的。别否认那些。李和铮,你别否认那些。” 他们避无可避地对视,一个眼中没有情绪,一个情绪漫溢到无处盛放。 骆弥生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垂下了头。 天色渐晚。 夕阳是流血的眼睛,在金红色的草原之上,躲藏在云层之中,俯视着衔石西山的精卫,目送着逐日而去的痴人。 “对不起。”李和铮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侧,“我得承认我现在真的是很精神病,我思维方式真和我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这就是我仍在这里的意义。”骆弥生镇定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你不要担心,病理性的大脑损伤是可以医治的,你忘了是因为什么碎过的心也是可以拼好的,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 风又起。 温和的晚风齐天彻地,在这盛夏时分,吹起遥远的夏日回音。 杳霭流玉,骆弥生无力再支撑,总是挺拔的身姿垮了下去,颓唐地捂着脸:“对不起。” 数年来最熟悉的痛苦随着晚风贯彻他全身,一再地提醒他,他早就失去李和铮太久太久,他们之间早早便没有了未来。 一如此刻,他再也摸不到李和铮的心,他们之间是空荡的,十年时光早让他们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只是徒有其名。 “那年,”李和铮垂眼看着记忆里那个骄傲如青竹的骆弥生痛得蜷缩起身体,像是坐在一场冰凉的梦里,周围的草尖尖抚弄他们的皮肤,他扶住了骆弥生的肩膀,“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 “对不起。”骆弥生的指缝中溢出泪来,咬牙克制着哽咽,“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和铮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疼痛。上次这样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这样疼,是为了什么,不记得。 “你要政审,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家里也来不及帮忙。你要培训,我要上学。你要出国,我要上学。你要去送死,我该死的还要去上学。我想跟你走,我来不及,我二十岁,我选不出来,我的家庭,我的学业,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问我我会什么?去当你的累赘吗?我配得上你吗?你要政审,我想跟你走……你在为难,我看到你在为难,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顿饭,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烟,李和铮你在为难,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骆弥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和铮搂住了他,拍他的后颈,拍他的背,喉头苦涩。或许是因为也吞咽了某些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进空荡的胸腔。 “所以,may,这次回去后,我们……” “不,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骆弥生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抹了把泪,眸光坚定,字正腔圆地抛出五个字:“我们做|爱吧。” 第46章 逆流河 第46章 逆流河 风停了。 李和铮顿了一瞬, 眨巴下眼,方才的情绪迅速消失,看着这人眼眶通红脸上挂泪神情专注, 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什么大拐弯儿,明明他也挺难受的。这下好了,一时间什么槽都吐不出来, 捂着眼睛笑得要死,连连摇头。 “我说真的。”骆弥生情绪太崩溃,还有点回不过神, 身体自发行动。 他跪坐起来,把李和铮捂着眼睛的手强行抓下来, 贴到自己湿漉漉的脸上,蹭了蹭:“我们做吧。” “我不是什么好大夫, 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一定有个好办法,就是做吧。” “你现在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有逆反心理, 你觉得他一个死人隔空judge你。但我信他的性本论。试一试爱欲同源,试一试你的生本能。所以我们做吧。” “老冠冕堂皇地说些招笑的, ”李和铮都要被“做吧”俩字洗脑了, 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 垂眼看他, “怎么,想打个野的?” “想。”骆大夫不体面地吸溜鼻子,直视着他, “我要和你多做点我们没做过的。” 这话说的, 多像明天天就塌了世界末日了这是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天了。 李和铮冲他勾了勾嘴角。 潜台词大师当然听得出,骆弥生做好了他随时随刻从这场期望定义成“爱”的游戏里抽身、与他只做普通医患的准备, 治好了大家天涯不见天各一方。 但问题是,他没打算真的一渣到底。 在爱之一字究竟是徒有其表、徒增烦恼,还是难分难舍、确有其人,都尚未清晰之前,他还是愿意再往前走走的。 他也想拾回过去的那些尝起来像香草巧克力的东西。可他摸不着,失去了平衡,没有定义。 他同样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这个依然在他面前没有躲避的骆弥生。 “那也不能这么有伤风化吧,咱俩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明天上个头版咋办。”不服弗洛伊德,但李和铮选择暂且同意骆弥生的理论,“回去做吧。” 比起骆弥生是先验型的,他本来就是经验型的,有的没的自己先试试,一路走来都是小马过河。 但他这一松口,骆弥生顿时一刻都等不了了,神经质地立马掏手机订机票,再选送车回去的代驾。 李和铮倒回了草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日落后由红转蓝后群星疏朗的天空:“……我以为咱俩多少也得到了情之所至再说,结果变成了情急之下灵机一动。” 骆弥生听不见他的成语新解,退出代驾页面,先选起有的没的,下单了往家送。 “哎你说,要是当做实验,那我万一起不来咋办,岂不是还得嗑个药。” “没关系,”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侃两句,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扯淡骆弥生左耳进右耳出,迅速切回去浏览长途代驾,沟通客服,“有一个人不是在做实验就好了。” 代驾下单了。李和铮本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看到他刷脸付了款,大为震惊:“干什么,现在就飞?” “嗯,”骆弥生利落起身,眼眶脸颊鼻子都还是红的,人已经恢复常态,一把将李和铮拽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机场,来得及,落地十一点多,回家不到十二点,够做了。” 李和铮被他拽着走,就为一个这……实在没法儿说了:“你猴急啥呢,我能跑了还是怎么。我没说要跑,大夫。” “你跑不了。” “是啊,”李和铮哭笑不得,“我既然跑不了,何必还……” 骆弥生转身便要亲他,李和铮怕了他了,抬手按住他的脸,往后推,又把他推回去,俩人你进我退跳舞似的,继续一前一后地走。 航程没一个半小时的小飞机他还买个商务舱,怪不得这么笃定能在十二点前回家,原来是钞能力省时间了。 就为了上个床?李和铮额角乱跳,让这大夫随手乱花不必要的钱花得头皮发麻:“约法三章呢?” “旅行结束了,所以不用守了。先睡一觉吧。”骆弥生对他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我先睡一觉。” “大夫。”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他的严阵以待觉得好笑,“我已经32了,我早就特么的下滑了,行吗?把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清出去。” 骆弥生用眼神谴责他,是问他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李和铮懒得理他,问空姐要了眼罩:“我就当你夸我了,表现不好您可别嫌弃。” “嗯。” “还嗯?” “嗯。” 这人彻底疯了。李和铮给手机和自己一起开了飞行模式,昏了过去。 二十多天的自驾游结束在脸对脸哭了一通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刻,都来不及让人戒断。 现代交通着实离谱,两个小时前草原上的风还温柔地轻拂脸颊,他不信的那个灵魂仍在飘忽,身体已经回家了。 李和铮先出电梯,一眼看见放在家门口的外卖袋子。 “大哥你又……” 骆弥生从他背后一闪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地把袋子拿了起来,生怕他要打开:“没什么。” “你要买了见不得人,我还能见不着吗。” “现在不给看。”骆弥生开了家门,神神叨叨的。 李和铮:…… 谁要看啊。 李和铮迈进家门,环视一圈,才搬来没几天便出去旅游去了,又火急火燎飞跃大几百公里,回来只为上个床,简直荒唐。 骆弥生看脸色一切如常,看眼睛已经疯得差不多了:“我去主卧卫生间洗澡,你洗好了进来等我。” 李和铮在原地定了片刻,再次被他逗笑了。 没见过猪跑也听过猪怎么跑,这么一搞,他俩像是床品很好的有礼貌的炮|友,各自清理自己,为“配合”彼此完成感官上的任务。 可他们又不是这种关系。 问题是——他们到底是哪种关系。 李和铮边洗澡边琢磨他俩大学时第一次应该是怎么回事……那应该是很正常的情之所至,和现在的情急之下完全两码事。 或者也是好奇。 又或者在年轻的激素水平和对彼此的感情之外,是在探索彼此的过程中品味全部的对方,大约可以归属于占有欲的范畴。 以现在的境况来看,此项活动依然具备探索这种功能,其他的呢。 算了。占有欲。复杂的命题。 习惯性维持体面的人为了真显得床品好一点,为了不要真的遭遇某种刻意为之导致起不来的尴尬境地,他决定——使用第二次大法。 奈何脑子里没配菜。 那想想骆弥生。 嗯……骆弥生现在在几墙之隔外,应该连眼睫毛的缝儿都洗干净了。 那想想那种意乱情迷——完蛋了。 李和铮靠在浴室的墙上,成功地把自己笑软了。说骆弥生疯了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底有谁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觉得这么好笑。 头发有段时间没剪,长了,发尾搭在后颈窝刺得痒痒,擦干后还在淌水,顺着他的身体流进扎着的浴巾。 走了两步,觉得这浴巾裹得真多余,扯掉了。 他倚在主卧床头边上,听着卫生间里还没停的水声,不知怎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或许“家”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一种安定而舒适的包裹,只需要多待一会儿,便会丧失所有斗志。 李和铮回想着骆弥生哭成那样,有种拎过重物后别到筋,或者慢跑过后小腿乳酸堆积的困顿感。 那里不舒服收拾哪里就好了。问题现在是不知道不舒服在哪里。 想不明白先不想。 他拿起床头柜上骆弥生的平板,挂上梯子,进了某知名网站,随便选了一个点进去,公放着声音,开始看。 水声停止后,这声音的存在感极强,骆弥生才推开卫生间的门,便被这响动震撼了。 他新戴了一副隐形,穿着浴袍出来,看到的便是李和铮半靠床头上,湿着的额发被他全背后,第一眼看过去,视线都聚焦在他那深邃轮廓上锋利的眉宇、搭垂的睫毛。 而后看清楚,一手举着平板,神情正经得像是在备课。另一手,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 骆弥生:……? 李和铮抬眼看他:“呀,洗好了?来吧。” 全面整理好情绪的骆弥生不知做什么反应对劲。 老实说被他这样子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打着性感得有点上头,又欣赏了几眼,迈步都不知道怎么迈,好像出息有限,腿软。 同时感觉到了莫大的荒唐,这人竟是真的担心自己提枪上阵一蹶不振,做起这种准备工作…… 他走过来把他手里的平板抽走,关了屏幕:“看这个做什么?” “我怕咱们搞得太正式了我不行,”李和铮听得出他话里的不满,不能是吃醋吧?秦舟的醋都不吃,吃别的频道主的吗。 冲他摊手:“先看看找点感觉,这样我比较有安全感。” 骆弥生低下眼睛看他:“找到感觉了吗?” “哇你看不见吗。”李和铮展示。 骆弥生:…… 在全面失态之前,他拉掉了浴袍,上了床,跪撑着,要低头,也顿住了。 这下好了,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正常生理活动面前,两个人都以为对方疯了。 世界静止三秒钟,李和铮微笑着冲他伸手:“过来。” 骆弥生便朝前爬两步,抱住了他。 李和铮扣着他的后脖颈让他仰起脸,垂眼:“说点儿什么?” 骆弥生在挫败中,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听从本能,没摘隐形的眼睛泛着红,在近距离下仰视着这亚洲人没有的瞳色:“我爱你。” 李和铮便低头,吻住这张会说爱的嘴,翻身压上来,不再想有的没的,让荷尔蒙自行作用。 空气中那些属于搞笑的成分终于消退,逐渐变得灼热,骆弥生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没下来,摸个没完没了。 在某个瞬间后,李和铮拉开他点,欣赏他迷蒙的神色,慢条斯理地:“不拿你一直想拿的东西了?” 骆弥生翻起来,从浴袍兜里摸出一个,没让他看见包装,撕开给他戴。 花里胡哨的包装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和铮挑眉:“什么啊。” “你别问。也别想。过度剖析现状过度分析自己也是解离的表现,是因为你压抑自己太久了,你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常态了。现在让你的大脑停止工作。” 骆弥生语速缓缓,缱绻又贪恋地吻上他耳鬓的白发:“阿和,不要思考,都交给本能。” “动物本能是吧。”李和铮手探下去,指尖轻挑,“公的和公的不得多个步骤。” 骆弥生僵了下,不知怎的这话竟荤得他头蒙,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拉出来。 “我已经弄过了,”骆弥生不敢看他,“你什么都不用管,直接来。” “你这显得我是吃白食的。”李和铮下了床,上次试的那样很对劲,骆弥生意会,把自己翻过来对着他。 说是吃白食,还是得意思意思。 等骆弥生人变成粉的,他把手抽走…… “慢点,”起码提了这事有十几次却在关键时刻突如其来一怂的骆大夫镇定开口,下意识地扣紧了床单,“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过。” 李和铮勾起嘴角,垂眼看着,被他怂出几分愉悦感,扣住他不让他动:“您不是天天都想吃人吗,这就不行了?” “不是,”骆弥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是因为你太……” 太他妈是个白人了。 “骚话你可省着点说,”李和铮打断他,姑且也算给了他缓缓的空档,“慢不了。说得好像我这么多年有过似的。” 骆弥生的膝盖朝前搓了一截,一口气没上来,脸埋进了枕头里。 “别抖了,大夫,”李和铮额头上闷出一层细密的汗,“放松,动不了。” 骆弥生不让他多想,这会儿还是不得不让自己多想想,分散一下注意力,脑子里过起一些人体解剖图,努力调动肌肉群…… 李和铮:“嘶,你果然是想吃了我。” 他尝试着如他所言,放任所有感官刺激攀升,停在淹没理智的高位。 埋在枕头里的人抿唇一笑。 …… “阿和……”床单已经被抓得皱成一团,源源不断的爱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带来了近乎痛苦的欢愉。 十年弹指一瞬,在日复一日的麻木生活中,怎么会忘记曾降临在他生命里的所有,怎么会停止爱他。 可李和铮走过峻岭崇山,把那些柔软的都忘了,再记不起来。 “我能转过来吗,我想看你。” “我试试。”李和铮放开他,左腿单膝跪上床,右腿不用打弯儿,倒还行,“来。” …… “may,我能摘了吗?”又弄了好一阵儿,感觉迟迟不来,李和铮认命地叹口气,头低下去抵住他的额头,“还是年纪大了,不行了。” 骆弥生在堆在高处的混沌中抱住他的脑袋,忍俊不禁,真的很想问问这人对“不行了”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怎么干什么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笑得眉眼弯弯,亲亲他的鼻尖:“摘吧。” 李和铮把摘了的套随手扔地上,再次压下来时也吻住他,不一样的触感终于拉起新一轮的感受。 骆弥生予取予求,李和铮闭上眼,让大脑停止运转,在感官刺激中勾起嘴角,送了些污言秽语进这大夫的耳朵里。 他抹掉腹肌上沾上来的东西,竟还拿起手来借着月光给骆弥生看,狎昵地眉眼舒展:“还行,大夫,今天你也不算快了。” 他这样笑着,雪都化了。 可他的行为真是教人不敢恭维的混账——他竟把手指塞进了骆弥生的嘴里,强势地撬开他的口腔。 在冰冷而温柔的月色里,三十岁的骆弥生还像十九岁时一样因着李和铮这个人而天旋地转,他喉头尝到几分苦涩,河流逆转,变成转瞬即逝的甜。 他只能挣扎着求饶,生怕这人再犯浑招架不住,缠抱着他,一起跌进更深的海中。 …… 浑身松快的感觉的确还不赖。 结束一场漫长的身心之旅后,空调开着16度还是一身汗,谁也懒得动弹去洗澡。 李和铮连着打两个哈欠,眨掉挂在长睫毛上的泪珠,精神是不知多少年没有过的放松。 靠,早知道早做了。人还是激素的产物。 枕头拉起来靠在床头上,他一手搂着变成考拉不撒手的骆弥生,一手拿着手机划拉,看看人间蒸发的这一晚上都有谁找他了。 快凌晨三点了,和骆弥生在一块儿待着基本上没有能早睡的时候。旅行在外白天累了有得睡,这才一回来又成这样了。 除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信息,李和铮看到一点多时唐未徊竟然给他发了消息: —回来了吗 —明天回家里吃饭吗 ……这个人怎么会这个点儿还没睡,不是跟着李连东一起打八段锦早睡早起的真·养生人士吗。 他回复: —刚回来 —有安排? 唐未徊: —没安排 —我要回去 没安排你说什么,你要回去你去呗告诉我干嘛。李和铮简直莫名其妙,而且为什么还没睡,难道你也刚上过床。 就这往那一杵跟活死人似的,还跟人上床?这几个字光是飘过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专程这么问一句,肯定不是没安排。但他不说,他有啥好问的。 他打字: —我明天看情况 —不一定 唐未徊:1 李和铮继续翻消息列表。 看到在十一点钟,他们才刚落地时,周泽辉给他发了消息: —照和,旅游回来了吗? —我休假要结束了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见一面? 李和铮看看枕在他臂弯里已经差不多睡着的骆弥生,感受到非常微妙的某种焦虑。 他确实挺怕见到周泽辉的。 但又有很多话想要当面问他。 这种细微的情绪差异他平时感觉不到,看来骆大夫的理论不无道理……释放感官也是好事。 嗯,停止思考。 可是这种焦虑触发了他脑子里接错了的那个接触不良的端口,在被意识到后,转化成了…… 骆弥生搂着他睡的,脑子里还留了根弦儿,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迷蒙地抬头,哑了的低音炮含混不清:“再来吗。” 李和铮自觉好笑,低头,吻了吻骆弥生睁不开的眼睛:“不来了,我怕明天散架。” “你总爱说这种话。不会的。”骆弥生强行让自己睁眼,手探下去,撑身要起来,“那你不用动,我……” “你还动得了?”李和铮挡了下他的手,用额头把他顶回去。 “我不至于,我好歹也……而且我动不动得了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挣扎起来,一手捧着他的脸颊亲上去,“你能不能舒服了更重要。” “挺舒服的我。”李和铮和他接个浅浅的吻,按着他的后脑勺,“你的理论应该是有效的。我现在对你这些话接受度好一点了,没觉得那么肉麻。” “本来就不是肉麻的话。”骆弥生手又探过去,“所以,这也不是要等的事。” 李和铮轻舒口气,那倒确实,有感觉为什么不做。 他侧身压下来,亲昵地:“欠起来。” 骆弥生顺从地欠身,搂着他的脖子胡扯:“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啧,骆老师。” “应该的。”狗过来都想贫两句,骆弥生学着他那哥儿俩好的样子拍他汗津津的肩膀,上头全是新鲜的牙印。 “这回可出问题了。”李和铮又叹口气,“其他毛病还没治好,先得一个性|瘾,怎么办。” 骆弥生被他逗得没脾气:“能别知道一个词儿就往自己身上安吗。” “我怀疑有这个苗头。”李和铮低笑着,调整腿的受力点,拉高了他,“容易一想到这堆事儿,先进你这里……逃避一下。” 骆弥生怕自己表情太崩溃,抬手挡住了脸,陪他逃避:“那我欢迎你,随时进来。” …… 凌晨四点半,周泽辉的对话框里出现了回信: —好呀,辉哥 —咱们约晚饭,等我醒了再说 第47章 摆烂中 第47章 摆烂中 再次被意识清醒后便忘干净的噩梦惊醒, 李和铮眼睛涩得要命,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睡在哪儿,抬手看表, 都快下午三点了。 保持这个作息时间应该会加速长白头发吧。他捋捋头发,翻身看看还安静睡着的骆弥生。 好容易这大夫没挑灯夜读,在他醒来后还在睡,肩颈处是被他掐出来的青紫。 咳。李老师象征性地谴责自己, 真是坏毛病。 这下骆大夫出门得穿高领衫。像他身上的吻痕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这种仿佛被家暴过的印子还是藏藏吧。 难得睡着消停,没想到他起身一掀被子, 骆弥生开天眼般一手搭住了他的肚子,揽住腰, 没让他下去。 李和铮挑眉:“干嘛呢,放水去了。” “不许去。”完全哑了的低音炮开口像一头龙在说话。 李和铮笑了两声:“大夫, 你这不对吧。” 骆弥生眼睛还是没睁,蛇一样朝前出溜, 一头杵在他腿上,枕着不动了。 摸不着头脑的李和铮低头看这颗脑袋:……? 他啼笑皆非:“梅哥, 你这是梦游吗。” 骆弥生不出声也不起, 就枕着他不动。 李和铮耐心等待片刻, 看疯大夫还准备干嘛, 发现他只是纯粹的撒臆症缠人,一手拎住他的后脖颈给他扔开了,起身往卫生间去。 骆弥生被摔得晕乎, 勉强睁眼, 挪下床,拖鞋没穿眼镜没戴, 跟进了卫生间。 开闸放水中的李和铮闻声回头:……?! 哥们儿是不是太不见外了,这对吗。 眼看着骆弥生又要从背后抱住他,忙被他喊住,当下有句又脏又荤的话在舌头上打了转,还是咽下去了。 他挡开人,洗过手:“干什么,要跟我一起洗澡吗?” 骆弥生一言不发,头如捣蒜。 “你能正常点吗?”李和铮看得心里发毛,高岭之花谢了,把人的魂儿艹丢了要负责吗。 骆弥生继续捣蒜。 李和铮彻底服了:“你滑倒了我可拎不起来你。” 闻言骆弥生出去穿拖鞋。 爱干净到有点洁癖的人家里的卫生间理所当然的都装着淋浴房,站两个这么高的大男人实在拥挤。 遑论骆弥生一进来便抬臂缠抱住他,眼睛还困得全睁不起来,但会抬下巴索吻,粘人得触目惊心。 李和铮无语凝噎,真是觉得自己把他给招惹起来了,一贯克制的美德蒸发殆尽,睡完了什么唇友谊的名头也不扯了,这像什么样子。 “你知道这种玻璃房被撞了是会爆炸的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腰,提醒他。 这人的脑袋只会捣蒜,手绕到他身后打开花洒,兜头而下的热水将他们笼罩,嘴追上来亲他。 哦,还会给他洗头。 真心担心两人争起来把淋浴房撞碎的阿和小朋友既来之则安之,拗不过骆老师爆发出来的精神病,垂着头,任由这疯子给他洗头发。 龙开口说话:“头发要剪还是留?” “这不废话吗。” “也不一定非得剪,前面戴发卡,后面扎小辫子也好看,今天试试。” 李和铮无奈:“我剪不剪的,不是为了好看。” “你剪不剪都是因为懒,”骆老师不留情地抢白他,“我给你弄就好了。” ……哇。 李和铮顺势摆烂,骆弥生求之不得,从随身空间里变出崭新的浴球,打上沐浴露,开始涂他全身。 被涂的人感觉自己是一匹正在被刷的马,或者驴,应该打个响鼻,尥蹶子。 而他一直没有尥蹶子耐着的性子,终于在搓澡工蹲下身开始图谋不轨时消耗殆尽。 李和铮不耐烦地拎着骆弥生的头发把他揪起来,压在墙上,垂眼,用刚刚结痂的胳膊抬起他的下巴:“你就这么饥渴,一刻都不让我安生。” “是。男人开荤后很可怕的。”极近的距离下骆弥生移开眼睛没看他,因为看不清,反而心跳如鼓。 李和铮被这句李和铮式的胡扯搞得没脾气,堵住这张见鬼的嘴,不解恨地留了几个牙印,又被撩扯起来的顶住彼此:“啧,速战速决。” 骆弥生一点头,俩人谁都没张罗着要拿套,只是都不知道用什么姿势。 迟疑的瞬间,李和铮突然觉自己挺逗的——他真想去江颜教授那里系统检查一下腿了。 平时习惯了瘸腿带来的不方便,毫不在意地凑合过着,甚至这玩意儿真没影响他打盗猎的。 直到影响在床上的发挥,才开始觉得受限制。 说到底还是一种很难免俗的…… 骆弥生目光投向了浴巾,要过去拿。 “男人开荤了还是很可怕的。”烂话得自己说,推着骆弥生迈出淋浴房,李和铮慢条斯理地把他按在洗手台边上,“尤其是我这种精神病患者。你说呢?大夫。” 骆弥生明明没戴眼镜,可这该死的远视眼,看向镜子时能看得清楚,浑身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李和铮松了他的腰,又扣下了深深的指印,从身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掰过来,张口咬住他脸颊上的肉:“干什么,没跟我做过?” “不是,”骆弥生呼吸颤抖,还是不睁眼,“我不是害羞。我是……不敢看。” “喔~是怕这个。”李和铮含着他的耳垂,笑了笑,手探下去把他堵住了,语气冷下去,“睁眼。” 骆弥生不敢不睁,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中的他们,看着身后的李和铮。 他很有自知之明。 李和铮手腕被他扣疼了,依然没松堵着他的手,哼笑:“这么忍不了。” “……阿和我真不行了。” “说两句好听的。” 骆弥生脑子转不出来他想听什么,他cpu烧在了草原上,咬着嘴的结果就是被反复磨还没得结束。 李和铮泰然自若,刚才那点不痛快消退了。 他从背后密不透风地环抱住蒸熟的骆弥生,一手掐着他的下巴固定住不让他转脸只能看镜子,一手堵着他不给他痛快,眼神冷淡,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骆弥生天灵盖儿都在冒烟了,哑着嗓子:“老公饶了我吧,我错了。” “是吗,错哪儿了。” “错……错我不该……我应该问你的……”他语无伦次,说的不知是眼下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磕磕巴巴地:“老公我想不到了,我……我都该先问你的,我以为……” 实际上并不想问什么的李和铮发现这人情绪又奔着另一边去了,松开了他,重新扣紧他的腰:“扶好。” 不能再思考时交给本能,这一遭下来,他已经学会了这一课。不如就这样,把多余的想法都顶没。 …… 自己多讨来一次的老梅同志终于报废了,想歇会儿,坐沙发上都觉得不对劲,只能站着,精神再次神游天外,先进衣帽间挑选李和铮今晚赴约的衣服。 李和铮不管他自作自受,睡醒又来一次该说不说倒是神清气爽,猫在厨房里捣鼓咖啡机。 下午五点,两人吃上了早饭,是照和同志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用空气炸锅炸了几样儿冰箱里出现的食物补给,煎了两个鸡蛋,把牛奶和咖啡按随心所欲的比例兑一起,姑且算是拿铁。 骆弥生准备夸,被斜了一眼。 好吧,还不让夸。大概也是因为鸡蛋糊了一点。 “吃什么订好了吗?” “昂,订在社里附近了。他说是有家甲鱼做得很好,我想那也行,咱俩补补。” 骆弥生突然麻了下:“咱俩应该还不到需要补的程度吧。” ——主要是你不能再补了,再补了得成什么样子。 “你管他。反正他订的。哦,骆大夫,今晚您可别张罗着买单,没我请他的道理,让他来就是了。” 李和铮说着,一口咬碎春卷的脆皮,飞了一桌子。 李和铮:…… 骆弥生:? “你这个是因为提到了他紧张,还是纯粹的……”笨。 “是锅的问题。”李和铮绝不内耗,简单扒拉扒拉桌面,手上又沾了油。 骆弥生给他拿纸巾,接话:“是桌子的问题。” 顿了顿,他一巴掌拍桌子上:“桌子坏,打桌子。” 李和铮:…… 实在扯淡,越看越好笑。 骆弥生回味了会儿“你买单等于我请客”,本是高兴的,还是灵魂出窍。洗锅刷碗,准备挂烫机,换了件高领的针织短袖衫,整个人都意兴阑珊。 只有在要给他试着拿小皮筋扎起发尾时来劲了。 折腾到六点半,李和铮才顶着新扎的小辫子出了门。 “周泽辉可没见过我打扮这么骚。”还是那件无袖衫,骆弥生买来一柜子衣服他只喜欢这件,主要是凉快。 “我后悔了。”骆弥生神经质地打量他,“把你收拾好看了便宜情敌。” 李和铮实属无语:“你这时候把他当情敌了,一直追问我关于他的时候不觉得。” 骆弥生沉默地绕过车头,上车了,才说:“医德虽有限,不是没有。但情敌太多,医德没用。” 说什么呢这是。 “你今天到底干嘛呢?”李和铮把他刚点上的烟抢走了,人懒起来烟都不自己点了。 骆弥生便再给自己点一支,用冷静如常的语气说好笑的话:“放飞自我了。” 李和铮不能理解:“放飞得是不是太突然了,还有你放飞的点是不是也不太对。” 骆弥生转眼看看他,又转回去,语气平淡,给了一脚油:“你已经怀疑你从没爱过我了,我还忍什么。” 李和铮:…… 他挠了挠断眉。那咋办,实话实说了。 “不爱我就重新爱上我,但爱不上我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是会走的。”骆弥生说着极致摆烂的话,“所以治好是我命好,治不好也是我命好。” 李和铮由衷地感慨:“你要是前段时间就有这种觉悟,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劲。” “我也只是这么说说。我还会让你费劲起来的。”骆弥生又看看他,“今天我不是医生,我是记者,专门采访你们这两个记者。”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采我们这两个记者了。” “你认同你和他是‘我们’吗。” “大哥难道不是你先说的‘你们’吗,”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你问这句是看诊还是吃醋。” “二者兼有。” “那也行吧。”李和铮不想再管他了,同时,周泽辉的电话进来了。 怎么打电话了。 片刻后,李和铮笑了笑:“对,出发了辉哥,咱们一会儿见。” 第48章 大舞台 第48章 大舞台 人一旦开始摆烂。 那就会摆烂。 什么废话。 具体表现为骆弥生整个人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放任自己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懒得自拔; 也表现为李和铮开始正视自己的焦虑,在面见一段看似有可能被开启的往事前, 选择了逃避。 这两个点撞在一块儿,达成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 他们到了饭店的停车场后,没有一个人下车。 李和铮扭头看看骆弥生,和他冷然镜片后的凝望过来的浓稠眼神对个正着。 骆弥生倾身凑近他。 情侣才应该对视就接吻。睡也睡完了, 什么唇友谊这话不好使了,接下来难道真要当成同居的炮|友。 但骆弥生又往前凑了凑,撑在扶手箱上, 不退开,盯着他, 冲他仰起下巴,不依不饶地要亲他。 李和铮在心里无声地叹口气。 从最开始因为懒得一再推拒走到如今, 他自认为他难辞其咎。 更多的时候疲于经营,不知不觉间, 骆弥生重新走进了他的生命,真实的, 填充起他所谓的退休生活, 并非一场幻觉。 可此刻仍有旁观感, 一个概念上的旧情人, 分明应当是一个真实存在在身边的人。 他抬手,二指拎住这无框眼镜的鼻托,把骆大夫的眼镜推到了头顶, 偏过头, 吻上去。 奈何现在的骆弥生不经亲,他两人在车来车往处暗了车灯, 搂着脖子搂着背的,缠在一起亲了许久,骆弥生开始上火。 在他准备越过扶手箱爬过来时,李和铮松开了他。 他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七点多了。而且你也不行了。” 骆弥生眼眶被蒸红,十分坚定:“我还行。” “你行个屁你,”李和铮慵懒地哼笑一声,“我不行。而且这他妈的到处是监控,你还真想搞停车场车|震。” 他说是这么说,摇下车窗点了支烟,平复翻起来的劲头。 还真够神奇的。“开荤后”本是在贫嘴,现在竟真像毛头小子一般气血翻涌。 ……快进到确诊性|瘾。逃避和上床之间当真划了等号。 “我不想你去见他。”骆大夫从手套箱里抽张湿巾出来,擦擦眼睛,强行恢复镇定,坦言,“因为我今天心态不稳定,我一想到你见到他我就离能治好你更进一步,我得为此花点功夫,我就很烦。一会儿可能会失态。” 李和铮撑着头,斜睨他:“说得好听。你失态真是因为这个,还是吃醋。”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比较不正常。”大夫非常冷静地诊断自己。 李和铮笑了两声:“你这个‘也’字真的礼貌吗。” “我应该还没从你说你没爱过我的状态里出来,贸然出来见重要的人是我失算了。” “那咱们把他咕了吧,”李和铮蓦地笑了,“咱俩出去玩儿去。” 一看这患者想就坡下驴,医生立刻收起了所有个人情绪,把眼镜拉下来戴好:“走吧,咱们该上去了。” “你真没劲。”李和铮叹口气,认命地下了车。 这会儿他遂了骆弥生的意,长到遮眼的毛茸刘海儿用一根黑棍卡子在脑顶横别着,卡子是……骆弥生临场上楼,进骆叶月家里顺出来的,辫套也是。 这给他打扮得,就差再顺根口红往他眉心点个红点,就能上儿童节的汇报演出。 ——骆弥生确实有很良好且紧密的家庭关系。 人总要活个联结,想起留在草原上的一句接一句的想跟他走,那年他们都太年轻,难免天真,实际上谈何容易。 活了三十二年头一次扎辫子的老李还算适应良好,顺了顺脑后的这个小啾啾:“我有一个问题。” “皮筋不会崩断的,而且我带了几个备用的。”骆弥生知道他要问什么,锁了车,站在他身边,“……我有点不敢上去。” 本来也有点不敢上去的李老师一看有哥们儿比自己更难顶,顿时有一种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手拉手进考场的安全感。 这时候能反过来安慰人家也:“放松点,只是聊聊。我也算了解他,他才是打太极的高手,不一定能配合你我聊想问的东西。” “这是我不想上去的根本原因。” “那你更有意思了。” “李和铮。” 李和铮故意拖长了声调:“哎——你刚才在家里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骆弥生:……目移.jpg 李和铮没再说什么,拎起手机给周泽辉发消息。 两人在安静中上升,在电梯门开合的瞬间,骆弥生扭脸,猝不及防地咚在他嘴上,等在电梯口的周泽辉脸上的笑僵了。 李和铮:…… 他们出了电梯,站在安全距离外上下简单打量彼此。 周泽辉穿着宽松的黑短袖和牛仔裤,胳膊上同样疤痕丛生,尤其是他那灰白的头发和面上的疤痕,野得过分,一眼看过去跟李和铮有某种相似的即视感,只是更甚。 距离上次骤然碰见又过去了几个月,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想来也是,四十多岁了,人生实在难再有更大的起伏,该定型早定型了。 反观李和铮自己,在对上对方眼里的惊艳后,升起淡淡的尴尬。 救命。扎着辫子让人看的照和同志在心里捶墙,有种背着原来的直男兄弟突然做gay的心虚感,虽然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直男。 周泽辉已经压下了波动,知道李和铮不会跟他握手,冲着骆弥生伸出手:“may,很高兴又见到你。” “辉哥。”骆弥生露出社交微笑,和他握了握,“感谢你今天邀请。” “咱不客气,来,这边请。”周泽辉把目光从李和铮脸上撤下来,抬手示意他们过走廊进包厢。 大圆桌就坐三个人,周泽辉引李和铮往主位去,李和铮一屁股坐在了主位右边。 骆弥生自然地在他左边落座,继续冲周泽辉微笑。 那也行,周泽辉自己坐上主位,抬手打响指,让候着的服务员可以上菜了,又打量他们。 李和铮目不斜视,承受着周泽辉的目光。 整个空间里诡异地安静了会儿,周泽辉率先开口,调侃地笑着:“有家属在是不一样啊,照和。” “悖骆大夫爱搞点艺术细菌,拿我当造型试验田呢。”李和铮轻描淡写。 家属。 被点名的家属自然地帮他展开热手巾,知道他总嫌这玩意儿烫手,先晾着,在蒸腾的热气中等了十几秒,递到他手里。 周泽辉的视线没离开他,要是x光这会儿也烧穿了。 他目光又跟着他俩的互动转。李和铮回国这半年多重新捂白了,小臂上那一片血痂脱落后错落的淡粉色的新肉分外明显:“哎哟,你胳膊怎么了?” “月初烫着了,我这疤痕体质,都好了好多天了还没褪色。”李和铮不想多聊,心知就他这目光来来回回的,提的是胳膊上的印子,实际上是在调侃他脖子上的印子。 这么久没见,上来聊带颜色的,挺招人烦。 “哦!打盗猎受伤了。”周泽辉了然,“老白跟我说你去暗访了,我还惊了好几天。照和,你怎么会去暗访?” “我跟骆大夫去旅游,一时兴起,决定去看看,顺便带徒弟体验一下危险,给她上一课。”李和铮使用语言的艺术。 这暗访的前因后果一倒个儿,塑造出一个悠闲的大学老师暑假带家属体验生活提携后辈的愉悦生活状态。 周泽辉自是没怀疑,故作感慨地笑了几声,看骆弥生:“你看他,暗访还受伤了。感觉如何呀骆大夫,有没有觉得跟我们这种人过日子不太舒服。” “还可以,都习惯了。”骆弥生温雅地笑笑,说得真跟十年间没分手似的,“万幸这些在我能支持的范围内。现在在国内,有需要我也能跟着帮忙,打打下手,挺好的。” “喔,可不是吗。照和这小子,就得有人看着。干起活儿来不要命!我们原来还在站里时,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拿他咋办。”周泽辉抱臂,靠在椅背里,目光再不收敛就到不礼貌的程度了。 “你提那干什么。”李和铮下意识地打断他,而后顿了顿,心说等回去了骆弥生又要开始一惊一乍了。 真是两头都烦啊。 “你看你,还不让我说。咱们聚聚,也是为了叙叙旧嘛。”周泽辉起身,去会客区的茶几上拿酒,黑色无纺袋包着的透明酒瓶,没贴标,酒浆微黄,明明白白的是什么酒。 “你真够至于的。”李和铮嘴角抽抽。 “开玩笑,请你不容易,肯定得至于。”周泽辉晃了晃酒瓶,“这瓶还不算好,放了十二年。以后赶趟了,再弄别的。” 骆弥生刚用随身带的酒精湿巾给李和铮的筷子重新消了毒,放回筷托上,听见这句话,筷子接触瓷块,发出一声脆响。 而后,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等服务员进来,先起身去另一边的餐柜上拿分酒器:“辉哥很照顾阿和,以前常听他跟我说。现在亲眼见着了,得谢谢辉哥,今天我得单敬你。” “以前那都是分内之事,”周泽辉痞笑着,“现在没这个份儿了,更不能窝了心呀。” 一共三个人的屋,没搭台子都能唱。他两人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一个拿瓶一个拿杯,配合着给李和铮倒酒。 李和铮坐着不动,神色懒散,冷眼看着这两人扯淡。 “照和原来是真猛,”周泽辉把烟摸出来,想到服务员还没进来过,还不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室内抽烟的时间,先放下,“我认识他那年……他没过二十八呢吧?” 骆弥生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不到二十八的李和铮他还没见过呢…… “他来之前,老白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大宝贝要到我的驻站了,让我多拎着点。才回国动了个大手术,闲不住,非要出来,先安排做点不重要的活儿,让他养养。” 李和铮哼笑:“我就知道是老妖婆从中作梗。” “那你也得听啊。”周泽辉笑着抬手要拍他肩膀,被他靠回椅背上避开了。 这只手自然下落,要落在他腿上,骆弥生递在了另一个酒杯到这只手里,动作快得像在演情景剧。 李和铮垂眼目睹,无语问苍天,苍天亦无语。 周泽辉一边顺势给自己倒酒,一边继续念叨:“当时我还在想,早通知我这里要进新人,竟然是照和要来。二十六岁拿个普利策的业内神人,得懦墒裁囱儿,可别我压不住他。” “没想到见着人了,我去,这是打哪儿来的洋娃娃小帅哥。” 李和铮被这几个字雷了个外焦里嫩,当即受不了地皱起眉:“你能说话你就好好说。” 周泽辉故作听不懂,乐呵呵地又去看骆弥生:“你说是吧may。” “嗯,是的呀,辉哥说得没错,可不就是洋娃娃。”骆弥生依然保持微笑,神色温柔,亲昵地理了理李和铮掉下来的一缕额发。 李和铮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嗤笑一声,碍于人前给大夫个面子,没躲他:“你们还是饶了我吧。这服务员上不上菜了?” 服务员都是曹操,话音刚落,推着上菜车开了门。 眼看着进来好几个人,传菜的布菜的,李和铮粗略目测,发现三个人吃顿饭起了十二个菜。 他真是无奈,感觉自己进入了某个名为《铺张浪费》的剧本里,扮演重要角色,被迫给这些人搭戏。 但刚从草原上打完盗猎回来的两个人忽略了一件事儿,这里特色菜也是这顿饭的重头戏是甲鱼,这个甲鱼是端到桌子上现杀的。 要引颈受戮后放血,展示它足够新鲜,血也是食材的一部分,再端回去起锅做。 眼看着跟在后头的戴高帽的主厨站定在小推车旁,拎起了刀,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开口喊住了主厨,转头看周泽辉:“辉哥,这个菜让他们端回去做吧,你说呢。” “怎么?” “最近受戒了,见不得杀生。”李和铮笑了笑,示意服务员们停止这个不必要的食材新鲜度的表演,点点下巴,让他们推着车走了。 “你别乱说。”骆弥生拍拍他的腿,倾身给周泽辉解释,“我陪他做完盗猎的话题,在青海旅行时,在那边的一座寺院里听了一课。” “哦?”周泽辉保持着饶有兴趣的目光,看他们。 “佛教里有个说法,不杀生并非完全要吃素,叫吃‘三净肉’,不闻杀、不见杀、不为我而杀。我们都挺认同这个,以后也准备只吃三净肉。” “哦,不为我而杀……”周泽辉作恍然状,指了指桌子上的鱼,“那没办法,无鱼不成宴,这当为我杀的吧。我六根不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们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算能点烟了,周泽辉散华子给他们,骆弥生抬手接过两支,一支放手边,另一支自己点了,再拿大彩出来递给李和铮,给他点上。 李和铮垂眼接他的火,心下好笑,骆大夫疑似表演型人格,平时憋着他了。 “诶哟忘了,照和不抽别的。”周泽辉也挺爱演,一拍脑门儿,又痞笑,“不过,听哥哥一句,杀生这个事儿唯心一点。亲手杀条鱼杀个鸡也没关系,人总得吃饭。可别你们有一天吃素了。” “那不至于。”李和铮靠在椅背上,兴趣缺缺,饭还没正式开始吃已经疲惫了,好想回家宅着。 思绪流转在这个瞬间顿悟,怪不得大学时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不是宅着就是宅着。 真的是因为世界好无聊,人类的游戏大多好无趣,还不如跟这人宅在一起,省心省力,还有的逗闷子。 但那是爱吗? 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刻过后他失去了对这个字的明确定义。 如果用“是否无聊”来衡量,只有写战地报道不无聊。 不过现在,会觉得偶尔写点别的报道,好像也没那么无聊。和旧情人骆弥生待在一起,也没最开始感受到的那么无聊。 他嘴上还在继续应着周泽辉:“我们只是觉得没必要杀根本不需要杀的生。” 骆弥生接上他的话,娓娓解释:“肉蛋奶这些作为人体需要摄入的营养,不需要断。规则如此,只是在于个人选择。” “正规养殖场里的动物,从出生就生活环境良好,健康养殖,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宰杀时没有痛苦,在他们的灵智下,拥有过很好的生命体验,也算死得其所。” “除此之外,不需要做更多多余的事,收敛口腹之欲,那些并不重要。” “是啊,人家养殖场里长大的牛过得比我都舒坦。”李和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三人都笑了。 “听懂了,敬畏生命呢。听你俩说话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周泽辉笑着率先举杯,“哥哥敬你们。” 三人碰杯,各自说点场面话,动了筷子,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心照不宣地明白得聊点什么。 骆大夫本人当然对此极有兴趣,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听患者的“哥伦比亚往事”。这些事,能逮住一个切口也算一回。 李和铮明白周泽辉叙旧的态度明确,要讲肯定讲他们共同的经历,他更想知道那些他错乱的部分在另一个的视角下是什么。 他在琢磨怎么在不上来就说“我失忆了”的情况下,引着这个老油条说他想听的话。 至于周泽辉,他的兴趣点似乎只在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上,眼神称不上礼貌,总是在他俩身上转着打量,仿佛满脑子都是一些下三滥的荤东西。实际上怎么可能。 这顿饭可真是的。如果大脑的转速能够具象化,这三个人头顶上的数值一定都顶破天了,还没等吃,大脑燃烧过度也快吃饱了。 不过李和铮的态度总是佛系的。他虽好奇,更想靠自己,面对周泽辉这态度,心想能说说、不能说别说,还要求你不成? 骆弥生不佛系,主动站起身,十分正式地端杯敬酒:“辉哥,真心谢你,一直照顾着阿和。他在料理自己这件事上确实让我太不放心了,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多亏有你。” 李和铮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行,骆大夫上来就诈他。 害得他瘸成这样的、腿后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他俩人没一个知道,还要做出一副感慨劫后余生的样子。 周泽辉也站起来碰他的杯:“哎呀都说了,你太客气了。照和这么优秀,又比我小这么多,我把他当亲弟弟。外放出去一趟,带了这么重的伤回来,我吓都要吓死了,肯定得好好照顾他。” 李和铮脑子里“叮——”,好,话口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跟骆弥生交换眼神,勾起了嘴角。 第49章 剧本杀 第49章 剧本杀 周泽辉作出回忆往昔的神往状, 又点了支烟,眯着眼睛看着李和铮,用对骆弥生讲述的口吻:“你知道他手上的那道疤吧?” “当然。”骆弥生面不改色, 暗自咬了咬舌尖。 李和铮同样提起了十足的精神,垂着眼睫,漫不经心地夹菜吃,等待着听到哪些剧情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那就是那年四月, 我们在西南部的考卡省,待得有点久了,有一个多月, 太显眼。临走前,赶上最大的一场冲突, 为了拍那边政府不作为……他替我挡了一刀。” 骆弥生镜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心想让他替你挡刀你怎么不去死呢, 怎么没把你捅死,你还炫耀起来了? 周泽辉长长地叹口气, 装作浑然不觉地冲骆弥生微笑:“从那边回来后,唉, 那也怪我。本来我站里的人很少独立外放, 基本上我在的时候都会跟着一起。” “那趟回来, 我在养伤, 他问我能不能进趟雨林,听了个信儿,那边在搞走私, 想去看看。哎哟, 我实在是磨不过他,就让他和另外几个兄弟先去了。” 李和铮一口咬碎一颗腰果, 心说谁他妈的磨你了?!风大不怕闪了舌头?! 风大不大不知道,反正骆弥生气得鼻子不来风,只能在心里默背起《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将尽我所能和判断,为我的病人的利益着想,以医术尽心救治,永远不存任何邪恶之念…… “谁知道这一外放出去,出事儿了。本来拍完武装冲突就该撤回来了,他非要在雨林里追毒贩,那膝盖本来也没好,一条好腿一条坏腿,你说他能跑过谁?” 撒谎。骆弥生顿时警觉。 腿是好的——他亲眼所见的,夏天,腿是好的。 “结果他竟然被毒贩逮住了,在雨林里,被那伙人逮住,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我艹,当时有兄弟给我发信回来,我真是要吓死了。” 李和铮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 在他完整的记忆链路里,毒贩连他的毛都没摸着过。更别提被逮住。而且说实话,如果在人迹罕至的雨林里落在毒贩手里,他是怎么可能还能活着坐在这儿的。 “我刚要出发,他已经回来了,腿上那是伤上加伤啊!膝盖本来就动完手术没恢复好,后面那两道,是被毒贩威胁交出sd卡时,是用瓦片划开的,说是要挑断他的筋……” 瓦片……瓦片。骆弥生心头一惊,对!不规则利器伤,是像瓦片没错……是生生划开的。 “当时他单枪匹马深入进去,没有一个兄弟跟上他。可那段时间他还经历了什么,我问,他也不说。”周泽辉唏嘘起来,“哥哥我这个心……唉。后悔也没用,真是怪我,不该独立外放他。” 骆弥生镇定开口:“他带伤回来了……这是几月?” “八月中。”周泽辉一双猎豹眼,带着戏谑地看着他们。 ……撒谎。 李和铮记忆里的八月初他才刚到亚马逊雨林不久。 骆弥生记忆里的八月中旬李和铮在国内和他见了一面。 周泽辉口中的李和铮八月前就到雨林了,等八月中已经带着伤从雨林里出来了。 一件事,两人聊两个版本,三人聊三个版本,天大的笑话。 他两人懒得掩饰了,在周泽辉眼皮子底下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傻逼才听你扯淡。 这谎话甚至撒得并不高明。或者说,是他不屑于高明。 可是,李和铮一边专心吃菜,一边意识到,这里里外外只透露出一个信息:周泽辉果真明确地知道他腿后有两道疤,并且清楚这疤是怎么来的。 只是他不说。 他到底为什么不说? 骆弥生在心里冷笑,原来他们不是唱戏来了,而是来玩剧本杀了。 做好的甲鱼上来了,周泽辉一边起身给他们盛汤,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地讲关于毒贩和李和铮的博弈。 精妙绝伦,塑造得他不像一个战地记者,像个资深的缉毒警察卧底,缉的还是哥伦比亚的毒。 ……有毒吧。 李和铮当真花了几秒钟思考,他是不是在毒贩窝点遭受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故,导致他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 可是,身体不会骗人。 ——孩子。他只对孩子应激。在听这些讲述时,没有半点实感。 可周泽辉真的只是在编故事吗?他是不是在真假掺半地说。 李和铮仍然准备再试一次:“后来我去难民营……” “哦!是啊,你回来歇了一段时间,我天天照顾你呀,”周泽辉笑嘻嘻地,纯粹的叙旧姿态,“然后你就去难民营里了,那些报道后面不是都拿了好多奖吗?” 提到孩子们的那第一篇视角变换的报道,成稿时间,是在八月没错。 我靠。李和铮只觉得脑子烧坏了。 这人果然真假掺半地说。难道他八月真的……不对,不可能啊。到底谁是对的? 接下来就是周泽辉的独角戏了。他讲述得情真意切,处处都是他和照和肝胆相照的往事。 这两个人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过来想听一听“哥伦比亚往事”的真相,没想到听了一连串的哥伦比亚故事。气都气不起来。 听着听着,李和铮感觉自己真信了。里头有很多是真的,覆盖在了他原本的记忆之上。可哪些是假的,辨别不出。 听着听着,骆弥生觉得自己要出事故了。 他维持着微笑,保持着体面,沉寂已久的辩手人格悄悄换了出来,逮住几句周泽辉话里的漏洞,怼上去,辩出来。再逮,再辩。 李和铮:…… 虽然对面这男的不当人吧,可骆弥生这样子,特像自家宠物犬没拴绳儿乱扑人。 他不得已,拿起手机给骆弥生发消息:你收着点行吗? 骆弥生扫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没划开,不动声色地点下头。 一整瓶酒喝空了,饭结束在周泽辉演爽了的时候。 他们三人溜达着往外走,路过大堂,李和铮拽骆弥生的手腕:“我去洗手间,你去不去?” 正在和代驾打电话的骆弥生摇摇头。 他便松手进去了。 等在卫生间外的两人对视一眼,骆弥生挂了电话,谁都没继续维系表面上的客套,保持片刻沉默。 “骆大夫。”周泽辉蓦地开口,偏着头,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过来,含着几分不讨喜的奚落,“其实,你们分开很久了吧。” 骆弥生闻言抬眼,镜片后的眼神冷淡,抬手扣紧刚被李和铮一把拽松了扣的表带,不为所动:“辉哥说笑了,何以见得?” “我看得出来。”周泽辉神经质地笑起来,“照和心里有没有,我看得出来。” “那只能说明你了解的是片面的他。”骆弥生回以淡淡的微笑,“或者说,人是阶段性的,地域性的,环境塑造的,会变。而不变的部分由时间见证。很荣幸,我拥有这样的时间。” 他状似不经意地调整高领衫的领口,扯动间,露出脖子上经历过激烈情|事后的印子。这看不走眼也当不成别的,被啃出来的掐出来的各个分明。 周泽辉眯起了眼睛。 骆弥生敛回眼神,神色如常,有几分淡然的矜贵,旁人看他是高岭之花不无道理。 “哈哈……may,我还剩三天假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单独见一面?” 骆弥生心头微动,什么意思?撒谎的人还没撒够,故弄玄虚,还是……? “来见我,别让他知道。”周泽辉走近他,偏头,压低了声音,“你会谢我的。” 骆弥生没什么反应,只是颔首:“那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单独向辉哥道谢。” 周泽辉没回头,和他挥挥手,也没等李和铮出来,先走了。 骆弥生在原地沉吟片刻,周泽辉还要单独给他讲什么? 身后响起受力不均的拖沓脚步声,高岭之花在转身的同时谢了,迎上去。 “你吐了?”骆弥生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立刻明白过来,整颗心揪成了一团,怎么回事?这才喝了多少,这个人喝成什么样都没吐过。 那只能是一个原因:他刚才在周泽辉所代表的过往面前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是躯体化反应。 骆弥生对自己生气了。怪不得——怪不得他刚才拉了他一下,原来他是在难受。可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跟周泽辉进行幼稚的博弈…… “对不起阿和。” 李和铮莫名其妙被道歉,一挑眉,发现这人是在因为这种小事自责,冷淡地摆摆手:“你是三十不是十三,稳重点,屁大点事儿。” 骆弥生垂下眼,咬着嘴,不知道能说自己什么好,只能抬手,用不暖的手心暖暖他的胃。 李和铮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刚把这顿见鬼的晚饭吐空了、现在胃里很不舒服这件事上,无意识地摩擦着手指,在思索。 片刻,他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双手抱臂:“这感觉真他妈的糟透了。有什么事是他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他所有的话其实是在打着圈地围绕一件事,他在瞒一件事。这件事……白逐雪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对,我想起来了,may。” “想起什么了。”骆弥生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靠自己平定情绪已经不管用,只能再握住他肌肉绷紧的手臂,确认他的存在。 “咱们上次在大会上碰见周泽辉的那次,晚上白逐雪火急火燎给我打电话,其实一开口已经失态了,只是当时我没心思管她在想什么。” “现在想想,她不会因为我和周泽辉后来反目了、突然见面,那么紧张……我就算和周泽辉在社领导面前打起来了,她甚至不会动手把我们分开,只会冷笑骂我们傻逼。” “她反应那么大,只有一个可能,她是怕周泽辉跟我说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打来是要确认我正不正常的。一听我还只是心烦见到了这个人,没有什么多余的,她放心了。” 骆弥生点点头,认为这个分析非常合理。 李和铮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有一个特性。都非常十拿九稳,心思玲珑而深重,各有各的完美社交面具,一般情况下外泄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这样的人都薄凉。正因如此,才会明白,长路漫漫,能有交错的几分真心赠予,同路相伴过,难能可贵。 从前李和铮是不屑于给自己戴一副面具的,是他的骄傲也是他高度的自我要求。十年在外,再回来,他也用这样的方式呵护起近乎熄灭的心火,守护着自己的自留地。 他在旁人眼中毋庸置疑的强大。刀枪不入,人情练达,在任何场域中都能如鱼得水。 可总要有人懂他,要接住他,能保护他。 骆弥生一再诘问自己,能做到吗? “但最让我奇怪的是,虽然周泽辉是在瞒我,故意扯了那么多,是在耍我,他耍爽了。”李和铮睁开了眼睛,目光垂落,眉心紧蹙眉压眼,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压迫感,“我却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恶意。” 心理医生不得不承认,记者的判断是对的。 虽然周泽辉看起来不是个正常人,各种意义上都很讨人厌。可他同样是一个在战场上驻扎了十几二十年的战士,断然不是如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肤浅。 李和铮扣住了骆弥生的手腕,带着他先往停车场走:“他这个人,野心至上,精致利己,除此之外,游戏人间。硬要说,我也算得到过他的几分真心。他想跟我睡是一回事,真把我当兄弟是另一回事。” 骆弥生深呼吸。 李和铮斜睨他,看他这出息有限的德性,懒懒地哼笑一声:“你的专业呢?” “我已经废了。”骆大夫冷静地绝望,“我需要一天时间调整。保证消化好后恢复正常。” 李和铮才不管他抽风,继续说自己的:“所以,我了解他。他今天是来透露信息的,他不关心我掌握了多少,他可能知道我失忆了,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只是在等着我意识到不对,忍不住了,主动去问他。” 片刻后,李和铮冷笑一声,很少直言说这么脏的话: “——那他梦逼去吧。” 骆弥生一怔,抬眼看他明确流露出的讥讽与不屑,看他在地库昏灯下藏在阴影中的深邃轮廓,看他藏起真实情绪的彩色眼睛,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完了。 这也性感?这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可就是该死的性感。 性感到他忍不住,等代驾的间隙把人推进车后座,大g饱受诟病的后排空间塞下两个大男人不太舒服,在拥挤中,骆弥生差点正面骑他腿上,又怕压着他腿,只能狼狈地半跪在座椅一侧,捧着他的脸吻他。 李和铮心气不顺,权当宣泄,强势地揽着骆弥生的腰,以几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力度,吻得很凶。 这骆弥生如何招架得了,车里的气氛胶着得乱七八糟,什么公共场合什么监控统统抛之脑后…… 车窗被礼貌地叩响,还有一大声干咳。 手都钻对方裤子里的俩人猛一个激灵,急速回魂。 李和铮斜倚着没动弹,缠他身上的骆弥生一翻身起来,推推眼镜,正襟危坐。 戴着小头盔提着小电动的代驾哥们儿讪笑着,怪不好意思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回身冲他们敬个礼,操一口不惹人烦的浓郁京片子:“劳驾,您俩人儿忍忍,不然我zhei单子超时了。我赶紧给您俩送回家且,内地儿大,好施展。” 太扯淡了。李和铮尽力忍了忍,面部肌肉抽搐,还是没忍住,歪斜着倒在另一边,一手捂着眼睛,放声大笑。 代驾也不尴尬,陪他一起笑。唯有骆弥生面红耳赤,低头默默摸出手机,给哥们儿打赏了二百块钱。 第50章 月亮船 第50章 月亮船 李和铮再次被噩梦惊醒后出了一身虚汗, 梦境一如既往的,从睁眼的瞬间便消失在眼前,半点都抓不住。 遮光帘里看不见表, 按开手机的同时另一手朝身边搭,摸了个空。 凌晨3:16,骆弥生没在身边睡着。 这神经病,又不睡觉了。 李和铮静了会儿, 仍被摸不着边际的心有余悸感侵扰,烦得要死,到底他妈的忘了什么?要真是打毒贩去了自己都不信。 他掀被子下床, 先去冲澡。 热水洗刷了多余的烦躁,他随便套上睡裤, 没穿上衣,头发长了一下子擦不干, 盘算着等睡起来先去剪头发,拖沓着脚步, 往书房去。 三个小时前,他们到家后, 李和铮本以为骆弥生这饿死的色鬼还会缠他继续在车上未竟的事业, 不想他只是去给他热了牛奶, 兑了一碗盐糖水, 试图保养一下他刚吐空的胃。 哦,想到自己把饭吐完了,还有点饿。 他摸了摸肚子, 算了, 别吃了。这么久没去过健身房,再凌晨三点吃顿饭, 腹肌九九归一了怎么办。 这都是战场上跑出来的,没这些肌肉,怎么去殴~打~毒~贩~呢,呵呵。 李和铮推开书房的门,一脚踏进云雾缭绕的仙境里。 在书桌前端坐着,又双抱着本厚厚的原文教材啃的骆弥生一惊,红着眼眶抬头看他,刚才太专注了都没听见他起床。 “哇靠,”李和铮径直走向窗户,受不了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月明星稀的夜,热风灌进来,把密闭空调房里弥漫的烟雾抽走,“你疯了吗。” 他视线扫过骆弥生手边的烟灰缸,烟头堆了好多。 他抽烟早,小小年纪染上不良嗜好,年轻时烟瘾比现在还重,几乎能一天抽一盒。 上了大学,碰上男朋友是个医学生,他们在天台上靠着聊天,他抽烟,他一板一眼地给他讲述吸烟有害健康。 他说别念了别念了,说得好像我不抽就能多活两年似的。谁也活不成王八,差不多得了。 医学生拗不过他,只能迟疑地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抽烟,排解压力?觉得很酷?还是单纯很好抽? 他想了想,过了“觉得很酷”的中二年纪,压力也不大,也不觉得这玩意儿真的有多“好抽”,只是习惯了。 于是,他含了一口烟,倾身,渡进他嘴里。在他剧烈的呛咳中,痞笑着,说你自己尝尝呗,问我那么多。 ……真行。李和铮从回忆里挣出,感觉自己真够不当人的。 骆弥生的确是从那天起开始抽烟的,想想现在他俩人的肺加起来都拼不出干净的一副,有点想笑。 身上留着许多来自李和铮的印刻的骆弥生站起身来,晃了一步,绕过书桌走过来,李和铮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大夫,”李和铮挑眉,“你这是自己又喝了?” 骆弥生点头:“我睡不着。想把自己灌醉,没醉成。看你睡着了,怕翻来覆去吵醒你,想着……看看书就困了。” “哟,现在酒量不错啊。”李和铮垂眼看他,家里存的都是洋酒,和高度数的茅台混着喝,都灌不醉,“不累你就不睡是吧,一天天的,熬鹰呢?” 骆弥生听出他话里的不悦,却明白,他的不悦并非关心他熬夜的身体,而是烦他因为他的病而烦。 这种烦容易导致一个直线结果:我都把骆弥生的正常生活搅合成这样了,我撤了。 骆大夫不仅不醉,吓得更精神了,再抬眼红红的眼神清明:“你怎么起来了?又做噩梦了?” “知道你还问。”李和铮不耐烦地捋捋湿发,手叉腰上,微微驼背,腿换了重心,“反正记不住,别管我了。你跟我唠两块钱儿的。” 骆弥生松了口气,忙点头:“唠。” 李和铮看他这样来气,带水的一指头杵他脑门上:“你在想什么?” 骆弥生被他推得脑袋晃了晃,噎了会儿,坦白从宽:“在想你。想从23到32的你我都没见过。想我只去见了你一面,你还忘了。想陪你身边经历最多危险的人不是我,你最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想到这是一种永远的缺失,谁都没法去弥补,就没法睡觉。” 李和铮冷眼听着:“还有呢。” “还有,”骆弥生咽下喉头的哽咽,酒精还是在发挥作用,酒后吐真言般,情绪堆上眼眶,尽量回流,“我不想让你再去面临那种危险。你不爱我,所以你不会为我留下。即使你爱我,你也不会为我留下,我们依然没有未来,和过去没两差,所以很难过。” 李和铮沉默着听完,笑了笑:“在这方面你从来都很幼稚。may,你是了解我的。” “我明白。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没想过和我永远在一起,你从来不信永远。”骆弥生嘲解地笑了笑,“所以我放你走。我如果不放手,你会因为责任,因为担当,或者别的什么,继续寻找两全之法,但那并不是儿戏。” “你错了。”李和铮一手还叉在松垮的睡裤裤腰上,另一手抬手,张开手掌,按住他的脑袋,晃了晃,“我都说了几遍了,别老把我塑造成渣男——我不是没想过和你永远在一起。” 骆弥生怔怔地凝望他。 “只是基于各式各样的现实因素……”李和铮继续晃他脑袋,“我很难真的打心底里‘相信’,我只是希望就去做。这样,哪怕做不到,也不后悔。” “比如,我希望我能永远写战地报道,我就去,写不成了,我就回来。就这么简单。” 哪有这么简单。 怎么可能有这么简单。 赌上一切去置换的理想,戛然而止,怎么会如此轻描淡写便放下。 等等,但他拿他依然会去写的战地报道举例子……那是不是意味着? 骆弥生猛地抬头,挣脱他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去看他依然毫无波澜的铁灰色瞳孔,一览无遗的,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正经。 骆弥生一时失语了。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头一次,听到了一个明确的可能性。 他们对视良久,李和铮尽量温和地看着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老实点”换了一个词:“所以,你能乖一点吗?” 骆弥生痴望着他给予的少许垂怜,他该抓住这句话,顺势乖下去,至少今夜他们是安全的了。 但他摇摇头,放任想说的话脱口而出:“那你来爱我。爱我一下。” “你……”李和铮噎住了,冲他挑眉,“‘一下’是什么意思。你多逗,你现在把我当成爱无能了。” 醉酒又熬夜的大夫仍在摇头:“那你不是爱无能,你只是不爱我吗?你爱一个别人我看看。不管是不是我……我看看。” 李和铮又是一顿。看看他这眉眼耷拉的模样,觉得挺有意思。 旋即轻笑,跳过了这句去接上一句:“爱你不好说,疼你一下可以。” 他上前一步,推住骆弥生的小腹,骆弥生顺势坐上了书桌,吻上他,手忙不迭地去拉拽,气氛一触即燃,两人的睡裤都掉在地上。 …… 不论是泡池子里的卡皮巴拉,还是春夏时节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休养生息的狼,都会记仇。 骆大夫自顾自地安排了太多,现在落他手里了,他反复不给人痛快。 李和铮肩膀上是麻痒的刺痛,骆弥生扒他肩上,搂着他肩背处绷起的肌肉线条,啃舔,不松口也不松手,不知是真的爱不释手还是实在难捱找了个凭依。 来来回回不给,他有点急。 李和铮好整以暇,双手撑在他身边两侧的桌沿上,冲他眯眼笑:“要吗?” 骆弥生诚实点头:“要。” “要什么?” 人民教师说不出口。 李和铮作势要退开。 骆弥生忙搂住他的脖子,贴上他的耳朵:“老公我要……”后面的话都隐没了。 李和铮勾起嘴角,大发慈悲地给了他:“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看来他真的有做错的地方,骆弥生特别想认真回答,但很快,他丁点都没法再思考。 …… 酒精有作用,本来就放飞自我又受了不小刺激的骆弥生不当温水,煮沸了,更是缠人得招怕。 佛了许久的李和铮被激出不合时宜的胜负欲。 而这种胜负欲放在此情此景下,只会让二人的博弈水涨船高,都不太正常了……加之酒精麻痹后控制不太好,总之就是—— 搞得太过火,出了点意外。 在李和铮瞳孔地震后的开怀大笑中,骆弥生变成了瘸的那个,路都走不利索,但廉耻心大爆发,不让他动,自己拖地。 地上的睡裤也都沾上了,骆大夫在直接扔了它们和洗它们一下之间犹豫许久,觉得还是能再抢救一下。 看他晕头转向还要撑着忙进忙出地善后,李和铮抱臂,闲适地靠在书桌的另一边,得承认,他在“不能免俗”这件事上不能免俗。 眼看着平日里克制自持的人眼冒金星,爽真是挺爽的。除去生理层面的,更多的是消失已久的胜负欲得到了满足。 满足在床上有点浅薄,但,听大夫的。尊重当下感受,拒绝过度分析。 骆弥生心理作用,总觉得这么大的房子好像四处都是酒味儿混杂着各式各样不可言说的味道。自己打扫完了,还准备预约上门的保洁。 李和铮欣赏够了,抽走了他的手机,扣着他的手腕,拉他回房。 路过客厅,不经意一转头,看见小水吧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人头马,突然也有点想喝。 于是俩人又莫名其妙地你几口,我几口,喝空了半瓶。 ……好颓废的大学老师暑假生活。嗜烟酗酒黑白颠倒荒淫无度。 他把骆弥生推回床上让他躺好,空调打开,去给窗户也押条缝。 又一次看见了凌晨的太阳,李和铮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俩迟早猝死。 他倒回床上,精神很放松。喝点酒也舒服。总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血液循环都顺畅了。 而终于虚脱的骆弥生,仿佛有吸铁,在被子里缠上李和铮的半边身,把自己塞进他的臂弯,语气总算清明如常:“人都是贪心的。我现在对你太有占有欲了。” “哦。”李和铮无所谓地闭上眼,搂住他的肩,“这种占有我还承受得了。” “明天我妈有门诊。”正事拐得毫无征兆。 “讲道理,may,我接受去阿姨那里看一下腿。但,咱俩的起床时间,真的还赶得上吗。”薛定谔的歪果仁过上老家的时差了,如是说。 “临时加号本来也要四点后过去,时间刚好。”骆弥生的手不老实,在他的腹肌上摸来摸去,“检查完,回来咱们去办健身卡。来不及做饭,去吃粤菜吧。在草原上你不是说想吃点清淡的?” “还有呢。” “可以一起看书,我下个月开始有校医院的轮值值班了,你也要准备新的教案。月中就要开开学前的动员大会,时间很快的。睡前一起看个电影,如果我发现有机会,咱们就治疗一下。” “还有呢。”李和铮在低音炮的讲述中快睡着了,继续复读。 “你的报道得写了,徒弟也要继续带……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只要你还让我陪你。你不让我陪了,我就等你。” “哈哈,用居家生活麻痹我。” “不,我想让你过得舒服点,这是我对你的爱。”骆大夫也要睡着了,口齿不清,坚持继续说话,手却不由自主地得寸进尺,“你忘了,你怎么会忘了呢?爱也是动作,就像你……还会……” 猫头鹰睁开一只眼,制住他的手腕:“嘶……哎我就纳了闷儿了,你是想整死我是吗,你怎么还没够。” “我醉了。”好几次撒酒疯没成功,这次终于成功了,“你也没够。” 失去知觉的李和铮没脾气,又被他撩扯起来,一边想着都这岁数了他俩人这么胡来可能真的要死床上,一边懒得动弹,直接把人翻个面儿,侧躺着。 然而没多久,醉酒的疯大夫就不配合了,因为背着身看不见他的脸,好言好语地请求,几乎带上哭腔,要翻回来。 一辈子吃软不吃硬的某人只能撑身起来调整腿的姿势,心想别让我发现这是你小子逼我想把腿治好的小手段,捏死你。 “你看到了吗,船桨。”晨光从窗帘不合缝的地方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打下细长的光影。 酒精全面挥发出来,骆弥生醉懵了,这次真的在说胡话:“划吧,和我一起,划到月亮里去,一天又一天……到永远……不远了……” 可惜老李同志浪漫过敏,听不得这种漫无边际的肉麻的话:“月亮已经下班了。然后呢,再见了妈妈今晚你就要远航?” 骆弥生笑出声,眉眼弯弯,搂着他,要吻舔他眉毛里的疤,要亲他的白发。 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把他作乱的双手高举到头顶,固定好,身体力行,让这疯子闭嘴。 —————— 下午三点四十五,江颜教授还在坐诊中,还剩倒数两个病人,还不见平日里稳当守时的儿子带着小和来看诊。 打了两个电话没接,微信也没回,她突然有点担心。 给每天都闲在家里的闺女发微信。 骆叶月领命下来一趟,敲门,没动静,出去了?咋能把看病都咕了。 她直接开了门,一眼先看见吧台上的空酒瓶,了然,醉成什么了,酒瓶都不扔。 略有不放心地摸到主卧室,探头一看,昏暗的光线里,被子皱得触目惊心,俩人在勉强盖住的被窝里,脑袋挨着脑袋睡,能看见脸睡得红扑扑的,在当连体婴。 骆叶月笑嘻嘻地退出去,告诉妈妈:你家儿子起不来床,今天不用等他们了。 江颜隔了一会儿才回:他们睡一起了? 骆叶月: —啊哈哈,何止睡一起了 —光溜溜的哟~ —您儿子快把小和的肩膀啃秃噜皮了 江颜: —#擦汗 —这都几点了,你叫他们起床吧,晚上还睡不睡了 骆叶月本在打字“那不合适”,转念一想,那很好玩儿了!嘻嘻嘻肯定没穿裤子,吓唬他们去。 姐弟和兄妹可不一样,兄妹打小再亲大了还得避嫌,而已婚已育的姐姐看俩弟弟不管多大都跟毛头小子一样…… 于是骆叶月再次进门,没穿拖鞋,蹑手蹑脚地潜入了两个成年男子的卧室。 她先拉开了窗帘,哗啦一声,这都没醒。 走到床尾,抓紧被角,她猛地一掀一抖,大喊:“亚马逊雨林动物大迁徙了!蛇都钻被窝里孵蛋了你们还不起!” 被子回落,纵欲过度的俩男的当即被吓醒,身体自动要起来,脑门儿duang地撞在一起。 李和铮扶额倒回枕头上,捂着脸,不动了。 骆弥生翻身坐起来,谴责地看姐姐:“姐你干嘛……” 他反应过来不对,抬手看表。 骆弥生:…… 李和铮也明白过来为什么骆叶月会出现在这里,揉着撞疼的脑门儿,冷笑:“我都说了,肯定听不见闹钟,你说你能听见。这不去医院可不怪我。” 骆弥生面色沉重:“对,怪我。” “你们没事儿吧。”骆叶月笑个不停,“睡成这样,家里进贼了都不知道!年纪上来了还是要节制一下的嘛。” “这时候你说年纪上来了,”李和铮撑身起来,被子滑落,并不介意展示胸口上她老弟啃出来的痕迹,“那你进来怎么不说我们都什么岁数了。” 骆叶月便抬双手遮住自己的眉毛和眼眶,装作自己遮眼睛:“哎哟,怎么还害羞了~那姐姐不看你们~” 跟害羞沾不上半毛钱边,挂空挡的李和铮毫不在意地掀被子要下床,骆叶月连忙转身跑出去,留下一句:“我帮你们和妈妈说过了哈~” 家门砰一声合上,骆弥生绝望地倒回床上。 下午五点,两人终于彻底清醒。半夜半醉半醒时说的起床后的规划一个都实现不了,好在骆弥生恢复了正常,做了他们的早饭。 吃饱了的李和铮伸个懒腰,在高脚凳上转转:“不过你说得对。” “什么对?”骆弥生给他递上咖啡,开始收拾餐具。 李和铮托着腮,脑袋沉得挂不住,脸上的肉被挤变形,搅了搅咖啡杯,冰块儿撞在杯壁,撞得他心里空落落的:“咱们得看看书,准备教案了。我艹,真特么的,我真是个老师啊?” 骆弥生忍俊不禁:“你真是啊。” “当学生补作业,当老师补教案。”李和铮喝咖啡也吨吨吨,一杯倒进胃里,心理作用上精神了点,只是杯子一撂下,心气不顺的感觉又来了,“我还是辞职吧。” “真的不坚持一下?” “假的。”李老师唉声叹气,“假期怎么一下子就没了一半儿,你赶紧换衣服去。” 骆弥生眨巴着眼:“啊?” 李和铮抬眼,冲他皮笑肉不笑:“哼哼,珍惜假期。走,带你出去玩儿去。” 骆弥生立刻把碗筷杯子全都扔进水池,生平头一次没有当下洗掉,快乐地换衣服去了。 第51章 救命啊 第51章 救命啊 毕竟又胡闹了一晚上, 两人身上的印子都不太能见人了。 连李和铮这种毫不在乎别人目光的人,都主动从那一大堆黑黑蓝蓝的衣服里,找出一件深咖色的高领短袖穿上。 只是看哪条裤子都不顺眼, 最后选了一条最宽松的兜很多的工装裤。 头发长得心烦,又没剪成,直接用发卡推后,额发翻回来和搭在后脖颈的发尾搭在一起。也还行, 算利索。 他是满意了……骆弥生多看了两眼,默默地捂住了鼻子,生怕有鼻血飙出来。 难道说他是穿搭天才.jpg 感谢被他讨厌长长的刘海儿, 不用发胶背头也愿意撩起来,平日里毛茸茸地搭着倒是很可爱, 可这么一张脸稍微遮一点都暴殄天物。 还有衣服,他穿这个, 还不如不穿衣服。紧身的上衣把肌肉线条展露无疑,宽松的裤子松垮地挂在窄腰上, 本来就是倒三角,在视觉上被无限强调。 头发的长度也完美啊, 再多一点得剪了, 再短一点不够风流…… 李和铮倚在门口, 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这毫不矜持的大夫用目光舔了几遍, 实在懒得多说,懒洋洋地:“看够了没?” “看不够的。”骆弥生敛回目光,从鞋柜台上拿起车钥匙, 被他抢走了。 方向盘在李和铮手里, 每一段路都是未知的旅途。他开车很少打导航,他不说, 没法提前听到目的地。 因为他是图像思维,走过一遍的路只要认真看了,就会3d建模印在脑子里。 上学时,医学生的复习周生不如死,还非要跑来本部的图书馆和男朋友一起背书。 两人在图书馆楼道拐角处的背诵区,并肩坐在台阶上,别人都在边读边背,骆弥生也是差不多的方法。大多数人背书都是先用嘴带动着内容进了脑子,理解转化后才能背诵出来。 结果,李和铮一点都不张嘴,也不出声,给他展示了一手特异功能。 这人背书竟然是死盯着一页,眼睛几乎不动,盯得骆弥生都以为他在跑神了。 盯完了,他把书拿开,凭借刚才眼睛里看到的东西的记忆,搞的是回味式背诵。 骆弥生特诧异,拿过他的书,要检查他背诵。 而后发现,李和铮只要记得这一段话在书上的哪个位置,这一页纸上文字是怎么排布的,就能把一整页都背出来。 反之,如果这一块图像他忘了,背一章内容都会断层。 这种跟常人不一样的记忆方式也让他很会记路,只要记得这一片地方第一眼看到的“形状”是什么,怎么走都能记得通。 思绪至此,骆弥生猛地扭头看他。 “你又咋了。”李和铮冲他抬手,让他给自己点支烟,“不能稳重点吗?” 骆大夫一边给他递烟,一边回味刚才抓住的点。 基于他独特的记忆方式,假设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的事实真的成立,那么想要隐藏他的记忆的凭借,不是常规催眠手段下的动作锚点,应当是重复画面。 反之,只要凭借各式各样零散的片段,以及能了解到的真实事件拼凑,猜出打开他思维入口的那个画面是什么,便能找到解开深度催眠的锚点。 其实想到这一点,骆大夫还挺有安全感的,这比前段时间在草原上抓不住头绪暗自焦虑好太多了。 可是,说好的出去玩儿呢。 骆弥生眼看着李和铮方向盘一转,奔着东二环去,另一种焦虑从脑门儿窜到了脚心。 救命啊。怪不得他主动遮印子了。 “李老师,您怎么能不提前告诉我,咱们要去拜访叔叔阿姨呢?” “因为骆老师您太客气了,不想让你神神叨叨的又买一大堆东西,”李和铮哼笑一声,“而且不是拜访他俩。刚才你做饭时唐未徊又给我发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抽什么风,你们没有一个正常的。” “唐老师又找你?” “昂,问我有没有空回家一起吃饭。我还挺纳闷儿的,他这么需要和我一起吃顿饭呢?” 然而和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不一样,骆弥生稍一琢磨,猜到了冰块儿男唐老师是为什么执着于要和便宜兄弟一起吃顿饭。 在给某人提前打一个预防针和让他自己直面风暴之间,骆大夫失去了好心,选了后者。 李和铮自是浑然不觉,也受不了骆弥生这种空着手不能上别人家的习性,没给他在小区门口买礼品的机会,直接拐到了家门口的地面停车位上。 准备抽根烟再进去,一看骆弥生站在原地不动,李和铮不耐烦了。 “你到底紧张什么。”他拎住他的手腕,双手背后,把他的手一起背在身后,像牵了根狗绳儿,往自己家里走,“又不是带你见家长了。” ……那倒也是。 “搞得跟没见过似的。你非要说尴尬,该尴尬的人是我吧。”毕竟上次当着父母的面不欢而散了。 骆弥生谨慎地提醒他:“一会儿你不要和唐老师杠起来。” “多逗,他能是个能杠过我的?” 不对吧,应该说“他是个能跟我抬杠的?” 总之,不管怎么样,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一两次的李老师,拎着空着手的骆老师,叩响自家家门。 果然是唐未徊来开的门。 这个人一年365天基本上有300天都在穿唐装,李和铮很怀疑他自己家里的衣柜全是老头乐,穿唐装不可能不穿打底,打底一定是松垮的老头儿背心。 今天难得一见穿了浅色,是一身月白色银线绣牡丹的,袖口挽着蔚蓝色的边,一眼看过去,衬得头发眼睛更黑,皮肤更白,在灯下整个人白得反光。 往这儿一杵,马上就能给人头插个招魂牌,带走了。 李和铮忍不住地明着嫌弃:“你这大晚上的,穿这么骚干什么,牡丹花下死啊?我的妈呀。” 被戴着发卡展示身材的便宜兄弟骚得一震的唐未徊:……? 倒打一耙。到底谁更骚。 骆弥生推推眼镜,心想你俩也就一个洋派明骚一个国风闷骚罢了,谁也别说谁。 “喊妈妈做什么?”艾瑞娅欢快地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戴着捣鼓烤箱用的手套,看见两个高个子正在脸对脸地不知道互相瞪什么,习惯了,也不想问他们,看向自家儿子身后的骆弥生,“哎呀,may也来了~” “阿姨好久不见。”空着手的骆弥生有点尴尬,“今天过来得急,所以……” “哎哟没事没事。快来快来,lars and wade come over too,尝尝看妈妈刚烤好的松饼~” 措不及防听到自己英文名的便宜兄弟第一下都没反应过来,乍一听像汤姆and杰瑞。 ……不知道为什么,被艾瑞娅这样子点名,特别像三个人坐在同一个双语幼儿园里,为了营造语境,洋妞儿老师每天都要点几遍孩子们的英文名,中英文掺着说。 被点的三个大男人听话地顶着头顶上的英文名id,跟着艾瑞娅,挤进了长方形的厨房里。 戴着老花镜炒菜的李连东茫然回头:? 他们还排排站,空气都要没了。 艾瑞娅笑嘻嘻地用一只叉子,分别扎了三块儿松饼轮流投喂进他们嘴里。 ——好难吃。救命啊。打死卖糖的了。 和这个人用一只叉子吃更难吃了。 李和铮和唐未徊不着痕迹地各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能扫妈妈/师娘的兴,强忍着吞咽,没说话。 骆弥生接受良好,认真嚼完后送上从口感到味道到营养价值的夸夸,并主动讨要下一块儿。艾瑞娅可开心了,立刻拿出原材料不明烤得奇形怪状的另一块小糕点,投喂给他。 唐未徊面不改色,生怕自己再被投毒,先一步撤出战场,伸出那双保金千万的手,去接师父的锅铲:“我来吧,太热了,您歇歇。” “哦没事,不热,你帮我切一下西蓝花。” 于是这双金贵的手开始展示能把一朵西蓝花切成四分之一朵还不散的刀工。 李和铮看看左边父慈子孝,看看右边母慈子孝,自己是又没有厨艺又演不出来“焦炭真好吃”,让这一家子癫人搞得哭笑不得,赶紧退出了厨房。 坐在自家熟悉的客厅里,李和铮仰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一个苹果。 在理论上很不赖很舒服的家庭氛围下,他莫名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见白逐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白逐雪的妩媚是伪装,记得她柔柔撩长发,说他这个人太独了,对他的个人情感视角喜忧参半。觉得他少掺和个人情感是很好的,又担心他因为太没情感写出来的文字失去温度。 虽然蛮长时间过后的事实证明,他还是被个人情感反噬了,普利策也认可他的文字没有失去温度。 那么,关于他的个人情感……真的不怪他怀疑自己没有爱过骆弥生。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怀疑过这种“爱”,他对这段恋爱的定义一直是“爱过,结束了,有遗憾,但无所谓”。 他也真的,曾在某些异乡月明星稀的安静的夜里,想到他们从前一同仰望的星空,想念过他;在身边人交流起来都需要戴面目相处,用各式各样的花言巧语掩饰真心时,想念过他;在和周泽辉讲述那个医生男友时,想念过他。 可是那种感觉,就像他偶尔也会想一下爸爸妈妈甚至这大墓里的牧魂鬼一样。 他很爱战地报道,所以想写战地报道就得写。他想李连东艾瑞娅唐未徊或骆弥生却不是必须要立刻要见到他们。 这是什么爱。 如果他是因为欣赏、珍重骆弥生,那他现在也依然是这样,这能当成爱吗? 如果说他的性别是一种公认的下半身动物,那所言非虚啊,他和骆弥生谈恋爱时和他上床,和骆弥生不谈恋爱了……也在和他上床啊。 算了,不要再思考了。 还是那句话,走到哪儿算哪儿。 门铃适时地响了,打断了精神病患者无限解构的思绪。 厨房还沉浸在某种热火朝天中,瘸腿的只能起来去开门,朝外刚推开条缝,猛地窜进来一个阿拉伯人。 被撞得侧身一步的李和铮:? 阿拉伯人在傍晚全副武装,防晒服从头穿到脚,头戴帽子眼戴墨镜脸戴口罩,一根头发丝都没漏出来,连手上都戴着防晒手套。 虽然七月底穿成这样也不是很奇怪吧……可他一进家,立马两下蹭掉脚上的鞋,如离弦之箭窜去客厅的窗口,哗啦一下把窗帘关了个严实,又驾轻就熟地冲进窗户和客厅的是一个朝向的次卧,哗啦一下。 自己都没咋进过自己房间的李和铮:?? “哎你——”他摸不着头脑,关上家门。 窜出来的人丝滑地摘掉脸上的全副武装,露出一张帅得很像精致韩国男团的脸,弯起狐狸眼,笑容无比灿烂,冲他招手:“嗨,和哥!可算见到你了!” 被这么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自己家打招呼,一时间都要搞不清自己是谁了的李和铮:??? “呃,你好。”李和铮挠挠断眉,“你是……?” “哦我是……”韩国人指着自己的脸,目光右移,看见唐未徊从厨房出来了,立刻笑开花,三步并作两步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糖糖!” 卡皮巴拉叔叔茫然地泡在池子里,目睹了一个陌生的男的原地起飞,飞扑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此生唯爱修金缮的冰块脸身上,树袋熊找到树一般,整个人缠上去,双脚离地的那种…… 唐未徊淡定地把人接了个满怀,眼睛都没眨一下,双手托着他的屁股走了两步,在李和铮面前放下他。 李和铮忽然感觉自己呼吸不畅,警觉地想战术后仰。 “介绍下,”唐未徊依然淡定,黑眼睛看着李和铮,朝身边这个搂着他胳膊的人甩下下巴,“我对象,喻昭宁。” 咔嚓——一道大雷噼里啪啦火花带闪地就劈下来了。 李和铮的面部肌肉马上要抽成一团,绷不住了,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和哥你别怕呀,”韩国人笑嘻嘻地伸出手要扒拉他,“你叫我喻晓,我是个演员,这是我的艺名。就是家喻户晓的喻晓呀~” 卡皮巴拉真不想让他扒拉住,干脆又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脑子里冒出来一句“问心无愧的郝建呐!”…… 他好悬没上来一口完整的气,干笑一声:“哈哈,你好,喻晓。” “哎呀和哥你看你惊讶成啥了,”喻晓不怕生,追过来坐在李和铮旁边,“我知道糖糖谈恋爱了还是跟我这种人谈了很难以置信!我也很难相信我追住了!哎哟追他费了老鼻子劲了!所以这不好容易追成了,就想着见见你们,本来以为叔叔阿姨是他爸爸妈妈呢,结果听说是你爸爸妈妈,一直还没见上你……” 救命啊。这还是个精致的东北人,李和铮脑瓜子嗡嗡的。好家伙,唐未徊这是谈了个什么玩意儿,不会给他念叨死吗。 “我知道糖糖是年头的你是年尾的,其实他是哥你是弟,但我叫你哥绝对没问题,我今年刚22……” 李和铮被荒谬到笑出声,难以置信地挑眉,抬眼去看依然面不改色的唐未徊,用眼神问他,22?你真的假的? 唐未徊冲他轻抬下巴。 李和铮冲他啧啧摇头。 天呐,他竟然真有师德了。虽然大家都是男的还是会觉得这好禽兽,这跟他突然跟秦舟谈了有什么区别? 喻晓还在n不n,李和铮听不进脑子,没法儿应他,唐未徊也不管,还那样,冰着一张脸看着,任由自己对象被兄弟躲避。 谢天谢地,摘掉围裙的骆弥生出来救他了。 眼看着骆弥生微笑着走上前,摆着骆老师平日里对学生的态度,冲喻晓伸出手,李和铮松了口气,忙撤开,站到了唐未徊身边。 骆弥生握住喻晓的手:“你好,喻晓,我是阿和的前男友。” “啊?”喻晓愣了下,随即接受良好,“哦哦!你好啊,前嫂子哥!之前收到你从大草原上寄过来的……” 李和铮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拉了下唐未徊的袖子,转身开了家门。 唐未徊从茶几上拿上烟盒,扫了喻晓一眼,跟着李和铮出门了。 家门合上,喻晓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好意思啊前嫂子哥,他嫌我话多了,我先安静会儿。” 骆弥生:…… 他心说他不是出去了吗,你咋这么听话,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刚还听着外头玩闹得热火朝天的李连东和艾瑞娅端着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俩在沙发上乖乖排排坐,那俩不见人影。 这两人同时起身过来接菜,骆弥生解释:“他俩有话出去聊了,等会儿回来了应该。” 喻晓给自己嘴巴上拉了拉链,只点头,不说话。 便宜夫妻茫然地对视一眼,招呼着他俩先上桌:“那咱们先吃呗?” “等等他们吧。”骆弥生如是说。 喻晓不说话,只管点头。 李连东本来都要下筷子了,一说要等俩儿子,举着筷子的手顿时无所适从,默默收回了手。 而更纯正的二洋鬼子白女在茫然中福至心灵,猛起了半身鸡皮疙瘩,突然感觉自由奔放的家风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塞的全是封建余孽。 救命啊。 第52章 在家里 第52章 在家里 内城边上建筑限高, 老小区只有三层楼,拆不起也疏于修缮,内设还跟十几二十年前保持一致, 钻一个老旧的有五截蹬杆的小天井,能上天台。 李和铮出了楼道,往那边走了两步,唐未徊出言喊住他:“你上得去?” 李和铮不爱听, 回身斜他一眼:“小瞧你和哥了。” 唐未徊:…… 谁是哥? 无语归无语,眼瞅着这瘸子还跟小时候一样,抓住栏杆扶手蹬腿往上爬, 唐未徊一巴掌托住他的背。 李和铮:…… 什么特么的叫芒刺在背。 实在怕他这多余的搭把手,瘸子顾不得腿疼, 动作贼敏捷,没两下钻出去了。 唐未徊又把袖口往上压了两折, 才伸手去抓脏兮兮的栏杆,也两步钻出去。 上来看见李和铮腿疼得微微咧着嘴角, 眼皮都不抬,懒得说他。 三十多的兄弟俩一人脏着一双手, 站天台的围墙边上, 分烟抽。 李和铮懒散地靠在墙沿上, 看看唐未徊。刚才被那小孩儿叨叨的心烦意乱憋得慌, 觉得不吐不快,这会上来了,又不想说什么了。 冰块儿男等了会儿, 没见人开口, 主动说:“年龄差是大了点。能谈多久算多久。” 李和铮斜倚着,只要有墙靠他就站不直, 半腰高的墙拉后重心,仰着脑袋:“谈恋爱好吗?连你都谈了。” “还成。” “比如呢?” 唐未徊:…… 一时间没比如出来。 轮到李和铮等了会儿,看他只是垂眼抽烟,嗤笑一声:“就这?” “你想听什么。” 记者直言采访:“你觉得‘爱’是荷尔蒙的结果吗。” “在我看来,”从不接受采访的人答记者问,“荷尔蒙只是前因和过程。” “结果呢?” “如你所见,身边有一个人陪着。” 好模糊,但好有道理。 李和铮又看看唐未徊,看他人五人六的,还是觉得恐怖:“一个小孩儿,跟我学生一般大。难道你每天都那样……举高高吗?” 唐未徊目光落在他的领口:“你又为什么穿高领。” 李和铮:…… 片刻,他偏头,掩去轻笑。 还挺奇妙的。一把年纪了有个兄弟给他解惑。虽然他的困惑也没头没脑。 “你和骆大夫?” “我不知道。”李和铮坦言,“如果爱的结果如你所说,是身边有个人陪着,我并不需要有人陪我。” “我一样。但我现在觉得挺好的。他行程很多,不常常见,不打扰我。等见面,一直有个人在说话,不错。随心吧。”唐未徊讲述完,今日份的语言额度用尽了,只抽烟,不再开口。 李和铮琢磨了会儿,也没再说话。 也对,随心吧。 等哪天思考不再前置,感受大于一切,有明确的、强烈的“挺好”或“讨厌”,再说吧。 两人难得放下对彼此的嫌弃,聊过天,安安静静地又点一支烟,衬着夕阳,享受夏夜傍晚微凉的热风。 他俩是舒服上了,殊不知家里四个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在叔叔阿姨的注视下,喻晓终于憋不住要说话,猛掏出手机:“我喊糖糖回来!” 他一拨通,手机在沙发上响了。 他们一齐扭头往沙发上看,看见一左一右放着俩手机。 四人:…… 艾瑞娅无奈:“你们都不吃,饭要凉了!他们两个肯定上天台去了。十几岁就那样,本来我以为他们俩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呢,一人臭一张脸,回来了。” 骆弥生一怔,这老小区还能有天台:“是爬上去的那种吗?” “对……哎?不对啊,那小和咋上去?”当妈的当得太便宜,反射弧刚从西半球拐回来。 骆弥生立刻起身快步出门:“我去看一下。” 这下好了,葫芦娃救爷爷去了,剩仨人围着一桌子饭继续大眼瞪小眼。 骆弥生出了楼道,一眼看见在走廊尽头的天井下,唐未徊站着,脸色很臭,唐装的袖子倒翻到手肘,张着金贵的双手要把栏杆上的半个人接下来。 栏杆上那个,下半个人不太利索,上半个人想来脸色也臭得要死。 “你起开,”果然,不耐烦的声音从天井上面传下来,“我蹦下去。” “你蹦什么。”唐未徊冷声,“手。” “不儿你起开,我直接就下去了。” 唐未徊保持着张着手的姿势,不动。 李和铮保持着半个人在栏杆上金鸡独立的姿势,也不动。 骆弥生又心疼又想笑,咬着嘴忍了忍,才走过去:“唐老师,我来吧。” 唐未徊立刻转身就走。 骆弥生一手扶住他的腿,另一手伸上去,要去接他的手:“来。” 李和铮便握住他,两人同时用力撑住,瘸子还算灵活地蹬了两个栏杆,顺利落了地。 被握了一手黑的骆大夫看看手,眨巴下眼,实在忍不住了,嘴角上扬。 李和铮仿佛刚吃了苍蝇,斜他一眼,也进了家。 进家后,洗完手的唐未徊冰着脸,李和铮冰着脸去洗手。 捞人回来的骆弥生最后进门,脸上仍挂着笑,看艾瑞娅。艾瑞娅十分洋派地冲他瘪嘴耸肩摊手,意思是你看吧,我就说他俩,就这样。 圆桌上的便宜兄弟一个挨着师父,一个挨着妈妈,中间隔着各自的男朋友和前男友,一眼都没再看彼此。 聒噪的那个看人脸色,不敢说话,安静的那个本来话也不多。 最后,一顿折腾了好半天才吃上的“小唐带他对象见见家人”的饭,就这样在诡异的死寂中,吃完了。 艾瑞娅彻底大爆发,站起来轰他们:“you rascals!hurry up! get out of my sight!” 一把年纪还被喊成捣蛋鬼,骆弥生咬着嘴忍笑,赶紧拎走了准备顶嘴的李和铮。 听不懂英语的喻晓迷迷茫茫,唐未徊抬手扣上他防晒衣的帽子,不管他挣扎着还没遮脸,也把他拎走了。 家门砰地合上,李连东叹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残局。这俩孩子,真是。 回家路上,李和铮依然心气不顺。 骆老师开车,引导着他唠了几句,唠得他情绪下来点,开始吐槽:“你可是没看见,我去,那小孩嗖一下,飞到唐未徊身上了。” “唐老师接住了?” “是啊!他一每天坐着修文物的,下盘还挺稳……一会儿赶紧去办健身卡。” “你要是想飞的话,我也可以接住你。”骆弥生如是说。 李和铮白眼翻到天上:“你没事儿吧,我说啥你说啥?” “没办法,”骆弥生一本正经地继续刺激他赶紧去看腿,“主要是我飞的话,你现在也接不住我。” “嗷。”李和铮看穿他的激将,冷笑,“我可是准备去看了,是谁害得我今天没去医院呢?” “你明天跑不了。”骆弥生赶紧说。 “开玩笑,大夫,我决定了就没有反悔的时候。”李和铮斜他一眼,心想你小子行。 办完健身卡回来,晚上,洗漱过后,李和铮站在过道,笑眯眯的,慢条斯理地开口:“骆大夫,我今天看你好像特别累啊,你看你这疲惫的黑眼圈,我看着都不顺眼了。” 骆弥生一咯噔,心说坏了,想找补。 没有用,李和铮转身,回了客卧,咔嗒一声锁了门。 骆弥生:…… 别去挠门,也别喊他,忍住,忍住。 骆弥生一个人在主卧新换的床单上辗转反侧,复盘到底是哪句话给人说得翻脸了,想来想去,只觉得哪一句都说错了。 好容易闭上眼,脑袋里“叮——”,又睁开了,瞪着天花板,如临大敌:难不成,他也喜欢会飞的?! —————— 难得一晚上没闹腾,李和铮一夜好眠,只是一醒来发现,升旗了。 他心说不是吧哥们儿你最近也太活泛了点,非被榨干才消停吗。 他远离人间很久的身体状态似乎抓住了某个人类正常生活的切口——怎么是这个。 拉开门,穿戴整齐的骆弥生在屋门口站桩,给他吓一跳。 “早。”骆大夫没戴眼镜,睁着真诚的眼睛,“我妈今天在国际部有门诊,病人少,能给你看仔细点,我挂上号了,咱们十一点过去。时间有点赶。” “哦。”李和铮打着哈欠进卫生间,不看他。 骆大夫忙跟进去:“阿和我错了。” 李和铮刷牙,懒得说话。 骆弥生开始阐述自己半个晚上琢磨出来的自己错哪儿了。 李和铮脑瓜子嗡嗡的:“啧。你是不是让唐未徊他对象传染了?” 骆弥生立刻闭嘴。 李和铮没胃口,叼了片面包片在嘴里,等着出门。 说一点都不紧张是假的。 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天,没做生理准备,也没做心理准备。迎来了他自以为自己做完手术就瘸了后,第一次去直面瘸腿的真实原因的时刻。 骆弥生体贴地没再出声打扰他。 再见到江颜,李和铮没再打起精神使用社交手段应对这位妈妈,毫不掩饰他懒得开口的状态,权当延续许久不曾密集过的家庭生活。 江颜教授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变化,看了儿子一眼,多少还有点欣慰。 好容易把人逮来了,江颜推推眼镜,面不改色地给他开了一大堆检查项目。 看见一摞单子的李和铮:……阿姨我是瘸不是傻。 抓起一摞单子的骆弥生:嘿嘿。 李和铮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耐着性子,跟着有些许亢奋的骆弥生在医院里兜圈,寻找任务点完成指定任务领取相应道具,中途吃了饭,继续一项项地检查下去。 哪项结果出了,骆弥生先自己看。所有数值都正常,都正常,都……等等。 骆大夫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李和铮:“你长期营养不良。” 每天都好好吃饭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李和铮笑出了声:“说谁呢?说小郑吗。” 骆弥生:“你在外面都吃什么?” 李和铮:“能吃什么就吃什么。” 骆弥生:…… 确实被他目测看起来很健康的身体状态骗了。果然他需要维修的不光是心理状态和最明显的瘸腿,还有身体运转的底层代码。 骆弥生深呼吸,大脑高速运转制作出《李和铮的营养食谱》。 李和铮还是觉得离谱,神特么营养不良,他这人高马大一切正常,一转眼成难民了。 他们终于取到了腿的x光片子,骆大夫等不及地看。 ……和他判断的没错,赛博膝盖的指征还算不错,术后恢复良好,瘸腿跟它没半毛钱的关系。反而是因为瘸了,让它长期受力不均衡,多了许多不必要的磨损,但还算在正常值范围内。 疤痕挛缩和肌腱粘连严重,那两道疤,真正让他受了个重伤。受伤后浑然不觉,忘了一切,也没有人照料他的伤腿,自行愈合,愈合了个乱七八糟。 没事,手术就好了。 骆弥生再次深呼吸,冷定抬手,把所有报告单递给李和铮:“你先回江主任那里汇结果,我出去一下。” 李和铮一点头。这大夫又绷不住了,自己调理去吧。 他自己拖着瘸腿回诊室,江颜接过所有单子,随口问:“may呢?” “哭去了。”李和铮咧嘴笑笑,在当事人妈妈面前毫不留情面。 江颜一顿,先去看x光片。 她扫了一眼便皱起眉,让他进内诊室:“裤子脱了。” 李和铮:…… 艹。早知道穿短裤了。 还好看的是腿,不是看男科什么的。 卡皮巴拉已摆烂,脱了裤子上病床,展示他的病腿。 江主任仔细地摸,手劲儿贼大,比骆大夫当初检查时使劲儿多了,给他按得叫唤:“阿姨我这疼呢。” “你现在知道疼了。”江颜并不撒手,冷冷瞟他一眼,又让他翻面儿,趴在病床上。 幻视了,但他能呲儿骆弥生,不能呲儿他妈妈。李和铮啼笑皆非,认命地把自己摊成一片毛绒地毯。 “这是什么割的?” “他不记得了。”骆弥生闷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有人说是瓦片,我不确定,但看着像。” “不,我不是问这个。”江颜按住更靠膝盖内侧的那道疤,“我是问这个。这两道疤的受伤时间不一样,真正严重挛缩的是这一道。” 一片沉默。 李和铮挣扎着翻起身,回过头,和骆弥生对视,两人眼中俱是震惊。 ……真寻宝藏啊,还能出现新剧情,怎么没完没了的? “妈,您详细说一下。”骆弥生面色凝重。 江颜虽惊讶于他俩的茫然,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点点头。 “外侧,更靠右的这道疤,是明显的不规则利器伤,说是瓦片也对,边缘刮花了,可以看出下手的情况很危急。但其实这一道没有那么深,愈合状况还算不错。”江颜按着他的膝窝,反复确认。 “但内侧这一道,我判断没错的话,是在外侧的受伤几个月内二次受伤的,并且和另一道所用的利器不是同一种,不是瓦片,更像钝刀伤。” “这个位置不好,很深,伤到韧带、肌腱,愈合情况很差,也没有做任何康复复健,才导致走不了路。” 两人说不出话。 李和铮心想哥们儿真牛逼啊,生个病能失忆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受个伤都能伤得花里胡哨的。 江颜推他,李和铮穿着内裤在病床上翻过来调过去的,在前男友妈妈手里被迫屈起腿:“哎疼疼疼阿姨手轻一点。” “很轻了。”江颜从内侧摸过去,最后做了个判断,“这两道受伤时间的确隔了一段时间,但没太久。割伤的走向也不一样,一个从上往下,一个从下往上。 “内侧不好的这个,影响了外侧那个痊愈。粘连程度高也是这个原因。手术吧。” “能手术就好。”骆弥生下意识说。 李和铮挑眉:“怎么个手术法?” “手术我亲手给你做。”江主任帮他把被他扔飞的牛仔裤拿回来,递给他,“但你要考虑一下时间。你这个复杂在膝盖是人造的,还得做一个超声,看一下关节硬化度,以及损伤神经的程度。” 李和铮努力耐心听。 “你伤太久了,小和,我怕下一轮检查结果拿回来有肌腱需要移植。术前检查加上术后住院半个月起,半个月后复查拆线,开始复健,以这个严重程度,复健至少半年。” 李和铮一听这么复杂的周期,跳下地穿裤子:“再说吧。” “不能再说。”骆弥生皱眉。 “麻烦死了,等我辞职再说。” “你现在就辞职。” “骆弥生你真行,我说我辞职你让我坚持一下,我说我继续干你又让我辞职。” “腿重要,那些都不重要。现在辞职,开始排手术。” “重不重要的我也瘸这么多年了,我差这么一段时间吗?” “你是不差。”骆弥生冷着脸,“你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李和铮回以冷笑:“哥们儿没你说得这么青春疼痛,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不清楚你到底在犟什么。”骆弥生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音,“你为了一个送命的差事,你真的不要命了,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你现在已经写不成了,为什么不做手术?” 李和铮面色平静下来,看着他:“你再说。” 骆弥生一滞,如梦方醒,白了脸色:“阿和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李和铮面无表情,越过他往外走。 “阿和!”骆弥生忙拉住他,“阿和你听我说……” 李和铮反手甩开他的胳膊,瘸着出了诊室。 骆弥生红了眼眶,忙不迭地追出去。 目睹两个孩子在面前演了一出琼瑶剧的江颜叹了口气,摇摇头,回到电脑前审看那些结果,琢磨起李和铮的治疗方案。 第53章 楼梯间 第53章 楼梯间 想追上一个瘸子不太难, 骆弥生指尖触即李和铮胳膊的皮肤时,缩回了手,怕再抓他加倍给他惹毛, 再紧走两步转到他正面,挡住了人。 李和铮不假辞色地垂眼。 骆大夫舌尖一转,立正抬眼,字正腔圆:“老公对不起, 我说错话了。” 李和铮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倚在墙上, 双手抱臂,神色冷淡, 移开了目光。 得到了发言机会,四辩骆弥生没有人给他立论给他驳论给他盘问, 只能在上来就总结陈词和试图转移对手注意力之间先选后者:“我现在看见你摔门走了很想吐,我缓一下。” 李和铮睫毛轻颤, 想起从前,他总是这样转身便走, 最后一次走了他们便阔别了十年, 心下了然, 但依然不看他。 骆弥生自问卑鄙, 总是去捕捉这个人自性里的那点心软。可没办法,他总是没办法。 大脑转速过高,最后那些属于心理医生的巧言令色都蜕回本真:“你还想继续出去, 你应该先把腿根治, 越早越好,不是吗?” 李和铮不答。 “如果你决定辞职, 万事大吉,集中治疗,治好了你就…走。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老师……我知道你要继续做,下学期教研室已经给你排课了,你做不来临时撂挑子走人的事。” 骆弥生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温柔的,很是难过。 看似自由散漫的人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责任心,一身伤病,把自己逼到长期营养不良,什么概念? “可是阿和,现在不到八月,顺利的话动员大会前能做完术前检查,我们回学校开了会,你做手术,术后恢复到开学前出院。” “复健和开学不冲突,所有你来不及、不想做的事我来做,你只需要上课,教研室里的其他安排都交给我。” 多么完美的时间规划。 可惜他不接受。 在医院纯白的走廊里,李和铮捋捋长到遮眼的刘海儿,语气平淡:“我不想让我的生活里塞这么大一件麻烦事,我已经够麻烦了。” “大夫,我瘸惯了,它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事情一件一件做吧。” 骆弥生怕听到他这样冷静的决定:“可是这不……” “别可是了。”李和铮打断他。 骆弥生闭了闭眼:“阿和我不理解。为什么瘸腿不麻烦,治好的过程却是麻烦?” 李和铮的耐心全面告罄,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口不择言的人。你脱口而出的,是你真实的想法。” 骆弥生浑身一震,心凉了一大半。 李和铮终于用正眼看他,铁灰色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凉薄:“骆弥生,你也认为我这么做不值,对吗。” “我……”骆弥生被钉在原地的一刻,李和铮转身走了。 腿动一下。动一下。 李和铮走向电梯,他没心力想手术的事。江颜像给他验尸一般讲出了他受伤的具体原因,而他却没办法做一具能向替他破案的人传递信息的尸体。 他对那一无所知。 他只有一个两个三个抓不住头尾的模糊噩梦,一次两次三次发作起来堆叠在眼前的模糊画面。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还有课要讲,有学生要教,有徒弟要带,有报道没写,有教案要备。 退休生活已经被填得太满,甚至还要去和旧情人探索爱之一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要他打起精神来应付一场后续长达半年的手术。 可那些都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得是值的。 他去,是值得的;他带了一身伤病不得不回来,更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说,谁都能对他说句风凉话,谁都能评判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得,骆弥生不能。 在这个瞬间李和铮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爱”究竟是什么。 ——它不公平,它没道理,它要无条件的肯定,要携手并肩的决心,要摧眉折腰不退转,要对视便红拂夜奔去。 缺一点,便不配是爱。 电梯门缓缓打开,李和铮要进,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骆弥生跑过来,强硬地抓住他的胳膊,对一个瘸子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电梯旁的安全通道里。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骆弥生抓着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 李和铮眉压眼,扫视在力的相互作用下,红了的脸颊和红了的手心。 “我不奉陪。”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同时,骆弥生目光清明,冷定地冲他举双手投降:“我要求再解释一次,你不能不给战败方陈词时间。” 李和铮嗤笑一声:“我算什么?我连自己要不要做手术都决定不了,还配给你定生死吗?” “你别说这种话,那是我的错。”骆弥生注视着他,“我太着急了,我太想让你好起来,无论哪一点。但实际上那是‘我需要’,不是‘你需要’。” 李和铮回以漠然的目光。 “是我知道手术能让你不再腿疼,被冲昏头了。”骆弥生恳切地上前一步,“我听你的,阿和。我不安排你,不强求你,不多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我只请求你不要介意我说的那些,你别走。” 李和铮“啧”一声,眉心微蹙,抬手,捏住了他的脸,捏得他脸颊上的肉凹陷:“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卑微。我现在不想跟你谈儿女情长,我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骆弥生被他捏住,嘴微张,后仰着脑袋,颧骨下的皮肤生疼,目光一瞬不瞬,艰难地含糊开口:“你要听什么……值不值?” 李和铮冲他抬下巴。 “怎么会不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你的文字和镜头记录了那么多一线的真相,你为了能让他们被世界看到,被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看到……”骆弥生的意识不想躲,身体却因为持续的痛感本能地想撤后。 他刚一退便立刻止住自己的脚步。 李和铮却顺势欺身上前,推着他,他们两步退到了墙边,骆弥生再次被摆了个壁咚的姿势,脑袋撞墙面上,前后都疼得他抽气。 这样的距离中,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用下目线盯着他,不悦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你硬什么?” “……应激反应。”嘴也是硬的。 “苦肉计吗,”李和铮松了捏他的手指,改用手背,轻佻地抚过他脸颊上刚刚被动抽起来的掌印,“你看我吃这一套吗。” “不是苦肉计,”骆弥生后脖窝也被他圈着,仰头更甚,不由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说错话就该打。但阿和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谓的不值得,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健康。” “我说的话……是,没错,是我的真实想法。那是因为我单方面认为没有任何事值得牺牲你的健康去做。” “但我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我们观点不同,发生过的它们都是既定事实,并且你认为这很值。” “我当然觉得值。”李和铮盯着他的眼睛,“不值我为什么要去做?” “对,所以,”骆弥生在他眼中灰色的深海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没有轻视、忽略、试图否认、抹杀它们存在的意义。我是……我真的是太着急了,你得允许一个人口不择言……” “我为什么要允许。”李和铮神色依然冷淡,“我问你你做错了什么,你想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骆弥生真诚地,“我趁虚而入太多回了,趁你懒得动安排你太多回了……可是,你能原谅我吗,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连现在这样子都没有……” 李和铮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看他。 骆弥生等了会儿,看他微表情没变化,尝试性地抬手,抱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没被推开,也没被回抱。 “和好吗我们?”骆弥生看着他的眼睛问。 李和铮冷笑:“幼儿园打架回合制,你一拳我一拳,必须拥抱后正式宣布和好,不然要拉手并排罚站,是吗。” 怼人了。骆弥生终于重重松了口气,在恐慌回落后引起的后怕中,抑制不住地吻上了他。 在他们唇齿相接时,李和铮将骆弥生抵死在墙上,占满他发表完长篇大论的口腔。 他此刻才感到强烈的愤怒与陌生的不平,交织在一起,统统在神经末梢炸开来。 这让他很想咬他的舌头,理智仍在高位,这行径危险,他克制住了。 但他不解气,吻得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骆弥生起初还能受着,但毕竟不是超人,最终还是眼冒金星,挣扎着躲开,大口喘气,从缺氧到醉氧。 看他努力平复,李和铮掐着他的手奚落地拍打他更红的侧脸:“苦肉计演不下去了?” “我再练练肺活量。” “少几把扯。”李和铮退开了。 “我们回去做吧。”骆弥生又缠上来,与他耳鬓厮磨,偏头吻舔他的白发,“回去做吧,前男友。” “前男友不想跟你做。”李和铮推开他的腰,骆弥生磁力极强,不撒手。 “那我们……” 骚话还没出口,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骆弥生忙退开,李和铮不为所动,他们一起回头,看到进来的年轻女人泪眼婆娑。 她看见人,哽咽着说了句“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坐到了台阶上,双手掩面,从肩膀耸动到嚎啕大哭。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医院里,这样的眼泪都太稀松平常。 不过总有人不会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便坐视不管。 见证无数眼泪的记者和医生对视一眼,暂且放下他们还没掰扯明白的事儿,一同走上前。 考虑到此刻的李和铮还没把他满身的压迫感藏回卡皮巴拉柔软的皮毛底下,杵在这里怪吓人的,骆弥生挡他前面,从裤兜里摸到纸巾,在女人面前蹲下了:“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是医生。” 第54章 倒个带 第54章 倒个带 女人从湿透了的掌心中抬起脸, 头发在脸上糊成一团,脸颊眼眶都红得吓人,接过没穿白大褂的医生的纸。 骆弥生见状, 把整包纸巾都递到她手里。 女人哽咽着道谢,清理自己。 李和铮垂眼看着他们,双手抱臂,铁灰色的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波动。 骆弥生先起身, 站回他身边,摸摸他的背,拍拍他的腰, 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来来回回, 从上抚到下。 在女人整理好自己的空档,李和铮的手放下来, 抄回了裤兜里。 他身上翕张的龙鳞重新收敛,隐没在皮肤下。气场消退, 整个人懒散地倚在努力给他顺毛的人身上。 骆大夫的一侧脸颊还不太正常,李老师的神色已一如平常。 他打了个哈欠, 露出友好的微笑, 和女人搭话:“哭一哭也好, 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骆弥生放心地收回手, 在女人腿麻了起身朝前晃时扶了把。 “谢谢医生,”女人肿着眼,“我实在没办法了。” 多熟悉的话。这话在这地界儿里太常见了。 “帮您想想办法吗?”在明确的无法解决的事件面前, 医生说这话出来总能起到缓和心理绝境的作用。他们总被患者家属拉住恳求, 说医生您再想想办法…… 当然,如果真还有他俩能做的, 他们总不吝啬施以援手。 “不会再有办法了。我儿子……白血病复发,耐药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他奶奶非说要冲喜,让他爸买了一口小棺材进来摆着。” 女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刚醒了问这是什么,是给他的吗,是不是用来放他的?您说他怎么……他才五岁……为什么连骨灰盒都不是,一定要是棺材呢?为什么要让他看见……” 两人沉默片刻。 这种时候说“没关系会好的一定会有希望的”都是扯,并不会产生实际意义。 “孩子这么懂事,小小年纪见多识广,说明您带得用心。哪怕必须道别了,往后余生回想起这段一起度过的时间,问心无愧。孩子有妈妈陪着,也不害怕。”好歹当了半年的人民教师,捡温和的说。 “是的,其实不差。冲喜是一方面,虽然我是医生,但我认为冲喜存在一定的科学意义。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感。”心理医生也找到了能说的话,“孩子提了,不如当成是死亡教育。” 妈妈在澎湃的眼泪中看他。 “——如果死亡不可逆,这是你们此生相伴中,你能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怪我,我说了好多次,如果有一天走丢了一定要回来找妈妈,”女人再次泣不成声,“有时候也会当着他的面和他们吵……其实他都听得懂,他不是要‘走丢了’,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哇这可听着真难受。李和铮撞了下骆弥生的胳膊。 骆弥生会意:“既然孩子已经接触到了死亡意味着什么,我有一本书推荐给您,叫《天蓝色的彼岸》。您知道吗?” 女人摇头。 李和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下,和实体书一样有天蓝色的封面,简单拉动进度条:“网上有电子书的全本,不用去买。您可以给他讲睡前故事,或者,如果担心时间问题,可以从现在就读给他听。” 骆弥生最后总结:“也许对你们都有帮助。” 高校教师们一唱一和,不用提前对台词便能想到一起去,同水位上的认知让他们在楼梯间里传销似的推一本书,行径莫名其妙。 年轻妈妈点头,连声道谢,用尽那包纸巾,并说:“医生您的脸过敏了。” 李和铮:噗哈哈……咳。 骆弥生镇定地:“嗯,是有点,荨麻疹,没事。” 他们跟着女人一起走出楼梯间,女人朝着走廊另一头去。 他们走了两步,李和铮脚步一顿,突然抓住骆弥生的胳膊,回身,又把他拽回了门里。 骆弥生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手在抖,迅速冷静,抬眼看他。 李和铮眉心微蹙:“我们往回倒个带。” 骆弥生用温热安定的双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双手,思索过程不超过五秒,跟上他的思路:“《天蓝色的彼岸》,实体书蓝色封面,网上能搜到电子书,给孩子读睡前故事,儿童死亡教育的首选推荐。” 李和铮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兜头而下的恐惧捏住他的后颈,掐住他的心脏。他不得不后退,坐在了刚才女人坐过的台阶上。 他闭上眼:“继续。” 骆弥生在他面前蹲下了,和刚才的情景一样,病人换了一个,一手扶住他的膝盖:“儿童死亡教育,战争后遗症心理干预,痢疾,传染病,武装人员,村落,草原,边境线,濒死状态,求救。” 李和铮登时支撑不住,一手撑着炸响无数声响的脑袋,眼前浮现诸多无法言明的碎片画面,如檐上积雪被猛地横扫推下,簌簌坠落时纷纷扬扬,摔成一片四散的雪雾。 他另一手握住了骆弥生的肩膀,在这顷刻间便吞没他的惊惧中,眼前人是他与人间勾连的唯一锚点。 他这次发作并非毫无征兆,是头一次在明确的触发下如此强烈。骆弥生手中握着一把利刃,要在这道屏障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抓出来。 “九岁的胡安因为长期的腹泻几乎站立不稳,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他害怕所有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但是他怕你吗?”骆弥生掐住他的掌心上的疤痕,用痛感强行逼迫他回答,“他怕你吗?胡安怕你吗?was juan being afraid of you?” 他嗓音低沉,语速缓慢,咬字如在祭坛上吟诵般古朴,用了过去进行时。 李和铮在他的声音中跌退而下,在激烈的失重感中,跌落在一望无际的蓝诺斯草原上。 潮湿闷热的风席卷着往事扑面而来,热带草原气候只有干湿季,那是在一年中最潮湿时……青草香浓郁,压住了不远处的硝烟,他的相机包落在脚边,遮阳帽戴在了金发蓝眼的小孩头上。 在哥伦比亚这样的多元混血人种国家,也有一部分白色人种移民,他们没有有色人种歧视,与黑棕色的孩子们日日玩在一起,因为他们不具备白种人生来便有的骄傲的“人权”,他们只是战争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生命如薄纸脆弱,甚至不配被称为战利品。 对,胡安,他是胡安。九岁,长期的战争饥荒与水源污染腹泻让他的身高只有他的腿那么高。 他有那一圈看不清面目的孩子中独一份的漂亮的玻璃眼珠,刚认识他们时,他还对他说,我的眼睛本来应该也是蓝色的,但是混了很多黑色,变成这个色了。 “他不怕我。”李和铮怀中抱着胡安,帽子给小孩儿戴了,自己被炽热的日头炙烤得睁不开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讲述他并不清楚意欲何为的话语,“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因为害怕所有人,他只和我在一起。” “你们在北桑坦德省的难民集中营里。这是战争孤儿安置区,离伤员区很远,是吗,这里原本没有大量的死亡,对吗。” “对,他们都是战争孤儿。”李和铮抱着还有些分量的胡安,身体正常承重。 “带我去难民营里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行。”李和铮捞起相机包也挂在身上,沿着草原上的窄道,步伐矫健地走下一个缓坡,回到了战争孤儿安置区里,推开篱笆门,周围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把胡安放下,那些尚且有力站立的孩子们乳燕投怀般,欢快地朝他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脆生生地喊他lars,问他有没有找到新的好吃的,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 他的行李袋里装了好几本实体书,都是世界著名的歌颂勇气探讨生命的儿童文学,有《小河男孩》,有《蓝色海豚岛》,也有一本旧旧的、蓝色封面的《天蓝色的彼岸》。 其他的都是原文书,只有这一本是他从国内带过去的,是国内出版社的译制版。 因为他走过不止这一处难民营,但凡有小孩,他们总会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死后会去什么地方?他一次两次解释过后,索性选择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这本书随身携带。 最近他正在给这些孩子讲这本,每晚读一段。他会在停战的晚上,在电力不足的昏灯中坐在孩子堆里,孩子们太喜欢他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骑在他背上,玩他的头发。 书还得边读边实时翻译,他心里还想,英语稍微差一点也撂这儿了,怎么还做起把英译中的再译回英的活儿了…… “几月,现在看看日历,是几月几日。” 李和铮茫然地回到屋内,翻动眼前灰败墙面上老式的纸张挂历,难民营中没有驻站宿舍,他和这群孩子住在同一处临时搭建的断壁残垣中。 日历掉页了,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尽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 25th.” 骆弥生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 “你根本没有去亚马逊雨林,你从考卡省离开后没有停,周泽辉回安全区养伤了,而你带着手上的伤,直接一路北上,抵达了这个难民营,对吗?” 对吗? 李和铮很想回答他对或不对,眼前却猛地黑了,纷飞的雪雾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记重锤再次全力敲击在他的头上,痛感自上而下贯彻全身,几乎抽搐,他在剧痛中稳不住身,朝前跌。 蹲着的骆弥生连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没法在这样的姿势下稳住下盘,俩大男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和铮埋在骆弥生的肩窝,眼前还是电视信号切断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酸软,落了一层虚汗,整个人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一样乏困,却绷不住地闷闷笑出了声,热气都打进大夫的耳际。 骆弥生想他的后脑勺今天非得起个包,先是磕墙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硬硌得慌,要被这人压死了,难为他把自己祸害得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这么健康的肌肉量……也笑出了声。 两个狼狈的疯子在地上搂着笑了好一阵儿,还好国际部病人本就少,随便来一个人打开楼梯间的门也要被他们吓死。 “你真是个好大夫。”笑够了,李和铮由衷地称赞,努力撑起身,也把骆弥生拽起来,两人理理衣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弥生虚脱得说不出话,摇摇头。 从医十几年,引导治疗最累的病人就在眼前了。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不倾注浓烈的个人情感,一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边左右脑互搏,把属于心疼的那部分感知压缩下去,保持专业,抓住所有可能…… 能有大进展,太不容易了。 “我有点想吐。”骆弥生咽口水。 “巧了,我现在就要吐了。”李和铮耸耸肩。 两人勾肩搭背,瘸子本来就瘸,不瘸的蹲久了腿也麻得要命,互相搀着离开深藏功与名的楼梯间,在纯白色的走廊里寻找卫生间,结伴去吐。 ……真吐又吐不上来,难道因为脑子转太快把午饭消化光了。 骆弥生顾不上脏——这衣服也脏得不能要了,靠在洗头台边上的墙上,看着李和铮把脑袋伸在水龙头底下一通冲水,没力气喊住他,反正夏天,很快就干了。 冲完水的老李同志又缓了缓,一整个强行精神抖擞,甩甩湿得乱七八糟的头毛,两人身上唯一一包纸巾做好人好事去了,这会儿只能任由水珠从他的高眉骨长睫毛上不断滑落。 “感觉还挺好玩儿的。我在看电影。”李和铮拉着他的胳膊走,啧啧称奇,“我的大脑里真的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记忆,我艹,兄弟你懂吗,你懂这种大脑自己给自己演电影的感觉吗?” 骆弥生无力吐槽,这一天整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电了,让他兀自亢奋。 “原来这个失忆打的是道具赛啊!需要拾取关键道具,才能触发剧情?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买一本这个实体书去。一会儿去王府井书店……” 看他亢奋得可爱,骆大夫很想溺爱这来之不易的亢奋,但显然这并不是健康状态的反应,还是稍微医德一下:“回家休息吧,你今天累了,明天咱们去。” “那也行。” 那就回家。 只是他们在医院里折腾了这么久……迎面撞上了下班的江主任。 母子三人无声对视,江颜的目光落在李和铮不知道为什么在滴水的脑袋上,一时间找不到能说什么,都很尴尬。 “咳,妈,回家吗?”骆弥生先开口,“一起走?” “哦,那我跟你们走吧,让你爸不用来接我了。”江颜下了儿子的台阶。 “叔叔阿姨感情真是太好了,”李和铮笑起来,“我爸我妈经常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见面全凭碰巧都在家。” 江颜接着话聊:“和他们也很多年没见了,他们都好吧?” “都好得很,您不用操心他们。”李和铮客套一句。 “喔,什么时候我们也再见见,一起聚聚。”江颜状似不经意。 李和铮:…… 骆弥生:?! 怎么好端端的张嘴就催婚了,这真的是这个年纪的家长的被动技能吗,随时随地触发。 两人打个哈哈。李和铮是不能接这话,骆弥生是不敢,今天哄了好半天才把这头倔驴的毛捋顺了,要是一个没抻住转身从家里搬走了他上哪儿哭去。 他们往停车场走,又看见了触发道具赛的那位年轻妈妈,她正坐在门外的花坛上,边哭边打电话。 他们穿过这片悲痛的空气,她没看见他们。李和铮想她以后可有的哭,毕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处处都是早已被书写好的既定结局,那东西总被称为命运。 但她总有一天会不哭。失独家庭有能力总会再去要下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再要一个。她会把爱倾注在下一个孩子身上,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归来者,也当成承载无处安放遗憾的下一个自己。 那我呢。 李和铮蓦地想。 我呢? 年轻时骄傲的骆弥生盛放着他的骄傲,如今满眼萧索满身遗憾的骆弥生也要盛放他的遗憾吗? 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恍惚待机中的骆大夫。 骆弥生接收到他的目光,强行开机,回以询问的目光。 他们对视,骆弥生迟疑地停下脚步,生怕他要说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 李和铮盯了他会儿。盯得别说骆弥生紧张,江颜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有点紧张,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儿打扰孩子们转着圈互相咬着尾巴折腾。 万幸,李和铮只是抬臂,勾住骆弥生的脖子,哥儿俩好地搂着他继续走。 母子俩都松了口气。 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扔进副驾驶,想想玄妙的个人电影放送,不免再次感慨:“大夫,我看咱俩应该是脑电波系的。” 骆弥生按下启动键,一本正经地:“对,只有我能。所以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李和铮被他这见缝插针式的洗脑逗得不行,江颜还在后座坐着,不能怼他,只能以拳抵唇,看向车窗外,无奈地轻笑。 晚风起,卷走一团没缠好的线团,他放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琢磨不明白的事。 爱本就是不谈公平,不讲道理,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 第55章 骑大马 第55章 骑大马 晚饭是没接到人的骆海光教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要请全家人一起下馆子,还不在家门口吃,订到香格里拉饭店去了。 作息完全混乱刚开始调整的两个人都在梦游, 大脑过度燃烧后困得神魂颠倒,只想回家洗个澡摊平,还强行被抓进了家庭聚餐中。 一不留神变成商业巨鳄的姐夫还没到,骆叶月把帆帆往骆弥生怀里一塞, 嘻嘻笑:“看看,都说了你俩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节……自律一点。” 骆弥生反手把爱上彩色眼珠舅舅的外甥放到彩色眼珠本人怀里。 李和铮刚刚多了一块新鲜记忆, 想起自己广受难民营里孩子们的欢迎,这会儿抱着帆帆, 不知道怎么了,特n瑟, 举着孩子来了几个飞高高。 骆弥生清醒了一大半,生怕这人把外甥扔飞了。 李和铮斜他一眼, 又把帆帆举起来,想让他骑自己脖子上。 高知精英家庭一代一代模板复刻, 克己复礼养大的小孩没这么不文雅地玩儿过“骑大马”, 光被举在他背后, 一时间没找到动作要领, 神情紧张:“舅。” 李和铮怪意外的,把他放回自己腿上:“是喊舅舅呢还是喊救命呢。” “舅舅救命。”帆帆抬眼看他。 听见的人都笑了。 李和铮眉眼舒展,睫毛如蝶翼轻颤, 满是轻松地笑看骆弥生:“你能不给孩子讲冷笑话吗?怎么老冷不丁逗他舅一下。” 骆弥生盯着他, 没反驳出来。 李和铮哼笑一声,至于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 懒得理他,和帆帆玩儿。问问幼儿园的日常…… 帆帆讲了两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骆叶月抢白他:“李老师,有没有可能你放暑假他也放?而且他开学就要上小学了。” “这就上了?你们家传统早上学,累死自己能卷死谁。”李老师撇嘴。 “不卷我也不会在你大二就遇见你。”骆大夫重连上线。 “你矜持点。”什么话都能拐到这上面去。 姐夫来了,李和铮完成了帆帆的传递,菜也上齐了,做家长的招呼一声,没人说什么场面话,也没人讲餐桌礼仪,各自下筷子。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他们真的只是在吃饭,那既然不是一次“饭局”为什么还专门订来这里,摆了这么大一桌……散装家庭长大的不太能get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艺术。 想想他们一模一样的房子能买三套,既紧密团结在一起,又各自留有空间。 李和铮一直觉得家庭关系像他自己家这种就挺好的。 他们一家子都是手艺人,守旧派的李连东带着唐未徊修文物,唐未徊也独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自由派的他专心四处奔波写报道,艾瑞娅是珠宝设计师,一年画两三单,赚来的钱满世界玩儿着花出去,互不打扰各自的人生。 他们生活得像狼群,在物资繁盛时各过各的,偶尔通过狼嚎确认一下彼此活着,需要化零为整共同对抗时再聚在一起。 所以在年味儿渐淡的如今,春节依然是他们家非常重要的节日。 骆弥生家显然是另一个类型,更像狮群,迁徙也要全家一起。 过了而立之年,很难再说什么天真的话。骆弥生怕他死外边,试图用温热安定的家庭生活煮他,可惜煮不软他藏起来的爪牙。 他注定还是要走的。 但也不赖。 温柔乡里泡蘑菇,先泡着吧。 李和铮放任自己的神经放松下去,在“家庭之夜”结束后,听从骆弥生的建议,和他一起在安静的夏夜吹着晚风在小区里溜达消食。 本来该是非常温馨的画面,某人到底浪漫过敏,溜达两圈没意思,拽着人进电梯:“啧啧,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一人拄根拐杖,再拎个鸟笼,遛条狗。” 骆弥生偏头看他:“你向往那样的以后吗?” “和你吗。” “对。” 李和铮在电梯黄色调的暖光下打量眼前的人,试图在想象中给他弄上白发和皱纹,没想象出来,如实回答:“我想不到。” “如果……算了。” 李和铮挑眉:“话说一半。” 骆弥生心下一惊,这还是头一次他没说完的话李和铮追了一句,往常他都根本没反应,一时间都有点受宠若惊:“呃,我是说,我刚才……我是想……” 李和铮垂眼看他抽风。 电梯到了,两人站电梯厅里,骆弥生神情严肃,一反常态地大声呸呸呸三口,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李和铮:……? “我是说。如果,如果等你要死了,当然那是百年后了……” “大哥我不是王八。” “对总之,就是如果在临终的时刻,你会希望在你身边……看见我吗?” 有意思的问题。 李和铮倚着家门,试图将自己代入濒死时刻。 这次竟意外得好代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多种死法,无论是在轰炸中被炸死还是在icu里插满了管子抑或是缺胳膊少腿儿躺在预制灵堂里……预制灵堂是什么…… 李和铮点了点头:“希望。” 他这半生从太多人的生死间穿行而过,走过太多场“命运”,真正停留在他身体里的,似乎只是遍吹四野的风。 如果在死之前要再看谁一眼,那人是这个眼中总盛满恳切与珍重的骆弥生,他是愿意的,并认为那挺不赖。 他总会死在不留遗憾的时刻,若看他一眼,至此,也算全了这纵贯半生的缘分。 骆弥生脸上浮现了莫大的感动,仿佛马上就要和他抱头痛哭,李和铮实在不想承受这种肉麻,先按开了家门,推了这大夫一把:“洗你的澡去。” 沉浸式受宠若惊的骆大夫毫不掩饰地吸溜鼻子。 李和铮真受不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哭呢。” “因为我年纪上来了……咳。”骆弥生有种眩晕感,先在水吧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我看你真夸张。”李和铮把鞋蹬掉,不爱穿拖鞋的人赤着脚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穿拖鞋。 “这是心理学上探讨情感关系的一道常见问题,你不懂。”骆弥生非常镇定地说着,“我现在飘了。” 光看他神色如常的脸看不出哪里飘,李和铮不想搭理他,自己先进厨房倒水。 骆弥生的自言自语传进来:“不过其实也不一定能概论,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总和别人不一样。” “别再叨叨了,”李和铮自己喝完,顺手又倒了一杯,端出来,墩到吧台上,水都泼出来点,“来,请您喝水。” 获得一杯普通凉白开的骆弥生差点原地飞起来,呆呆地仰视他,对上他眼中的玩味,忙把水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你到底在干嘛。”李和铮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楼梯间里发生的是真实的吗?我在怀疑我今天是不是自我催眠了。”骆弥生收杯子起来回厨房,路过酒柜,又拿酒拿杯出来。 “你多逗,说得好像我平时对你有多差一样。”李和铮伸个懒腰,完全舒展后好长一条人,活动活动微僵的肩颈,往客卫去。 “不是,一直都很好,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你敢说我都不敢应。”李和铮拉开卫生间的门,不过被他这么一说,确实也有种今日的家庭生活略显丝滑的感觉。 他顿了顿:“哎不对,当初咱俩大学时,是怎么决定一起住的?我咋忘了。” 骆弥生在调酒的手也顿了顿:“呃……没记错的话,是因为,每个月开房的钱合下来还不如租个房子。” 李和铮:……操。 他无奈地摇头,行吧,谁还没年轻过呢。 不年轻了的李老师洗完澡出来,空调房里不爱穿上衣,还是随便套条睡裤,拖着瘸腿到了客厅,把自己扔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调好的酒,烟灰缸也已经铺上湿纸巾,新拆的一盒烟放在旁边,一条叠好的空调毯放在贵妃榻上。 李和铮一边躬身点烟,烟叼嘴里找电视遥控器,一边纳闷儿,骆弥生怎么未卜先知他要看电视的? 现在还保持着这个习惯的人不多了,他今天纯粹心情好,想听会儿新闻。 新闻直播间正好在播报热战区的最新战况,主卧卫生间里的水声还没有停。 主播播报完战况,切入资料视频。熟悉的战争场面放置在不远处的荧屏里,李和铮专注地看着,那些残酷的景色倒映在他沉静的眼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等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是发现骆弥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眼前,穿了一条长到小腿的黑色镶金边的睡袍。 李和铮回过神,刚才脑中想了什么浑然不知,只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嫌弃,一挑眉:“你怎么穿了条裙子。” 骆弥生本来正在担心他看战地新闻的状态,这话一出,眨巴下眼,被噎了个半死。 骆大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这是骆叶月刚买给他的,说是老钱风…… “这怎么能是裙子?” “这哪儿不是裙子?”李和铮把新点的烟叼嘴里,伸手掀他睡袍下摆,行径颇为流氓,握住他的大腿,往前拉。 骆弥生重心不稳,扑在他身上,悬空跪着,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不敢往下坐。 “干嘛?”李和铮手上用力,压下他的腿,“我又不是腿断了。” 一截烟灰掉进骆弥生的胸口,火星微烫,他只能松领子抖抖,正面跨坐在他身上。 在这样的距离下,才与他对视一瞬便不敢看了,从他嘴里拿走了烟,自己吸一口,反手放到烟灰缸边上。 而后,骆弥生抬臂,搂住了李和铮的脖子。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待了会儿,李和铮目光灼灼,勾起了嘴角,笑得有几分痞气:“骆大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娇小。” 同样算得上人高马大的骆弥生一听这话,满头问号,笑喷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笑得抽抽。 “你不是喜欢会飞的吗,我也学一下小朋友。” 轮到李和铮满头问号,扣住他的腰,偏头,吻上他的耳朵,轻声问:“我喜欢会飞的,你打哪儿看出来的?” 骆弥生埋着他不抬头,浑身轻颤:“因为你还特地说了一遍。” “噢——”李和铮的手在睡袍里顺着往上钻,在丝绸的质感中穿行,掌心的薄茧摩擦着他的背肌,慢条斯理地拖长声调,“别人对象的醋你也吃?” “我不少吃。”骆弥生承认了,尽力控制心率,去拉他睡裤的松紧腰。 他掌心有汗,一触及,李和铮眯了下眼,眉心微蹙:“may,你今天让我顿悟。” “嗯?”这表情太性感,骆弥生眼睛都舍不得眨,理智开始出走。 “你之前说爱是动作,现在我领悟了,这动作本身是拉锯。”年过32第二次和初恋谈及爱情的人得到了他现阶段的结论。 他沉吟片刻,自我肯定:“嗯。爱是一种……你用我的手抽你自己嘴巴子的东西。” 骆弥生轻笑出声:“啊?” “而我不想抽你。我只能干点别的。”李和铮示意他欠身,指尖试了试,果然已经是能直接用的状态了,“并且,我懒得动,你来。” 骆弥生听得懂他的一语双关,可现下他没法分辨属于感情的那部分,他的理智再次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李和铮好整以暇,脸上的痞笑中带了几分压迫感,冲他挑眉,就差对他说“请”了。 骆弥生呼吸不畅,闭了闭眼,调整姿势,坐下去,有几秒钟感觉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 ……都说了太他妈白人了,这样子真的能活命吗? 李和铮带着他朝后欠身,刚才那支烟燃尽了,又点了支。 他把火扔回茶几上,一手横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掐着烟,时不时扶一下他的腰稳住他别栽下去,微仰着头朝后靠着,垂着冷淡的眼,欣赏着他努力干活儿,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骆弥生反复要求的正面看他,这次毫不费力地实现了,却发现这根本是一款对他的功能发出强烈挑战的大杀器。 他一手按在他小腹整齐的腹肌上借力,另一手实在忍不住,想…… 手却被打开了,李和铮冲他勾起嘴角:“不准。” 骆弥生只能闭眼。 李和铮哼笑一声,反手,用手背抽在他脸上:“不睁,以后都别想看了。” 骆弥生被抽歪了脸,再睁眼,与他对视,浑身抖了抖,什么新钱旧钱风的睡袍都不能要了。 他脱力地一脑袋杵在李和铮的锁骨上,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落水狗。 李和铮狎昵地低笑,把他推下去,翻个面儿,站在了沙发边,倒掀起睡袍的下摆:“你这不行啊,大夫。你这体力还不如我一个残疾人。” 骆弥生用头顶着沙发靠背,一句话都出不来。 倒堆到肩背上的睡袍是缰绳,柔顺的头发是马鬃,李和铮是回到马背上的战士,他有一匹决心同他出生入死的温驯的马。 他扯住马鬃,扯得他昂起脖子,感到几分畅快,一巴掌拍上去,一声脆响,漫不经心地:“驾。” …… 骆大夫今日出息有限,或者说在李和铮面前他出息总是有限,不知是血液循环太快了,还是精神太放松了,两杯酒下去,竟然把自己灌懵了。 主卧的床上,李和铮一如既往地用睡前的时间回一回消息。 白逐雪在发疯,问他到底玩儿够了没有,那么多素材快要发臭发烂了,死了的狗都快投胎了,什么时候写报道,再不写明年了; 郑b雅在发疯,用“师父救我”刷他屏,说白逐雪和徐海瑶两个编辑逮着她一个半路出家的菜鸟记者薅,要么快给她救走,要么再补一个徒弟分担火力; 秦舟在发疯,表达了一下对许久没见的老李的思念之情,并起承转强调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收他当徒弟; 苏启然在发疯,说你真的能不能两耳闻一下窗外事,你送你那个徒弟去你社里实习的事儿全世界都要知道了,你们马上要因为学术腐败财色交易拉去午门问斩了! 嗯?这条消息倒有点意思。 李和铮只回他:几个意思? 没回复的空档,骆弥生也在发疯。 他在他旁边睡的好好的,突然诈尸般翻身坐起来,醉眼朦胧:“老公我要承认错误。” “又错哪儿了?”李和铮眼皮都不抬。 “我今天撒谎了。我们刚才回来路上我跟你说我明天约了林阳吃饭,其实不是。” “哦,那是谁。”李和铮不关心,苏启然没回他,他难得打开了学校论坛,等待加载。 “是周泽辉,他明天休假最后一天,之前就约了我要单独聊,不让我告诉你。” 李和铮没反应,继续等页面加载。 醉鬼十分着急:“老公对不起我错了我当时是想瞒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听到他的名字不高兴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听到他的名字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不应该骗你所以我得跟你说实话……” 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人都要麻了,受不了地把他扑倒压住:“行了,你去呗。” 骆弥生眨巴着醉眼,小心翼翼地亲他嘴:“不生气我骗你?” 李和铮不耐烦:“你骗了个鸡毛,你爱跟谁去跟谁去。” “主要是我想从他这儿……” “啊行了行了师父别念了,对对对说实话了表现挺好,我奖励你行不行?”李和铮扔了手机,吻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被扔开的手机终于进了论坛,在黑暗中散发着冷幽的光,首页的帖子里,十个有八个标题上都写着李和铮的名字。 第56章 喝杯粥 第56章 喝杯粥 为了不买鹿鞭鹿血什么的补阳气, 李和铮被睡在他怀里的骆弥生亲醒后,推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一边。 “你属蛇的?怎么不把我缠死。” 宿醉醒来的骆弥生整张脸都被他一巴掌按住,扑腾一下失败了, 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掌心。 李和铮:…… 防不胜防。 什么矜持的高岭之花,那不知扯了谁的淡,这会儿又无所不用其极地扑腾过来,枕住他的肩膀, 另一手摸在他的腹肌上,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李和铮没睁眼,拖长声:“我办上健身卡——不是为了给您服务的, 这位先生,请您自重——” 骆弥生又扭脸亲他的锁骨, 啃了啃,闷闷地:“重不起来, 趁我还没醒酒。” 他非这么腻乎,舔舔摸摸的, 李和铮也不是石头人。 只是没听说过三十多岁正是纵欲过度的年纪,再这么不节制地胡搞下去, 真站不稳了风一吹冒虚汗怎么办? 于是李老师忽略此人恶劣的行径, 翻过身背对他, 勉强睁眼按开手机看时间, 十一点了。 “你不是约了午饭?起吧。” “我觉得你可能走不掉了。”骆弥生一胳膊圈住他脖子,一条腿骑他身上,整个人都缠上来。 “有没有可能, ”李和铮握住他的胳膊, 要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嗷呜一声,“——要出门吃饭的人是你,我是要在家里等小郑过来?” “哦对。”骆弥生突然启动,不用他掰便自行停止耍酒疯,舍得离开被窝了,蹦下去,去开了外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李和铮自行关机,又睡着了。 回笼觉睡得舒服,什么梦都没做,泡蘑菇初见成效,这个窝给了他某种难以定义的安全感。 拿手机,13:47,郑b雅应该已经在门外了。 点开微信要找郑b雅,一眼看见骆弥生的对话框好几条消息。 李和铮一挑眉,怎么置顶了?备注也什么时候改回may了。这人自己弄的吧,趁他睡觉偷偷搞。 他点进去要先取消置顶,手指一转,没取消,切回来看消息。 may: —我买了一组监控,都装好了 —移动端连我这里,门外的已经开了,小郑过来app会提醒我有人来了,我再把家里的打开 —我不是监视你们,别误会,我不看 —留个底,方便,如果有什么需要谈话的 —我不想和周泽辉吃饭,改约他喝咖啡,约么四点能回家 —你的午餐在桌上,不要挑嘴,要吃光,别忘了你营养不良 —维生素我也放桌上了,两瓶各吃两颗,随餐,一定要吃 —#爱心 李和铮垂着眼帘一条条看完,无语凝噎,瞪着天花板。 ……真够细致的。苍天啊。 显然,论坛里那些发酵已久的唧歪,他知道得比他早,恐怕比苏启然都早。 但他什么都没说,指不定背地里做了哪些准备。 李和铮按了按额头。 俩教书的搞男同这事儿放在这个时代可大可小,就看校方愿意睁眼还是闭眼,爱睁爱闭,随便。 但和女学生搞什么乌七八糟的关系,这屎盆子扣头上可太过分了。 那些帖子里各个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说他的已经很不堪入目了,说郑b雅的…… 在桃色事件中人们总擅长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位女性,尤其当她不够合群、特立独行,又拥有某种足够令人心生嫉妒、继而转化为愤恨的特质时。 新闻工作者对于言论发酵的速度最是了解。民众一旦自认为自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立刻沉醉在精神高潮中,口诛笔伐,挥斥方遒。 现下论坛里人人都是特蕾莎修女,拥有无上高洁的品格,对此等学术腐败事件义愤填膺,要群起而攻之,把这一对苟且的师徒绑十字架上烧死。 实际上群情激昂的众人掀了匿名的皮,站他面前,怕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这不意外,也不新鲜。并不会因为他们都考六百多分才上这个学便不会发生,这归属在人性范畴里的东西,与学识无关。 ——风波中心的郑b雅对此绝口不提,朝他喊救命只是因为被白逐雪蹂躏太过。 李老师起身,给事无巨细的骆老师回个“111”,把家门密码告诉郑b雅,冲澡去。 他只是现在懒得管,不代表这事儿他不管。 就他个人而言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为了不再给可怜徒弟的传言添油加醋,李和铮没再穿居家服,一年到头不见得使用一次风筒,今天主动把头发也吹干了。 穿戴整齐地出来,看见郑b雅和徐海瑶并排坐在昨天刚承担了不干不净功能的沙发上。 师德闪烁了下,李和铮一手叉着腰,迅速回忆昨天善后了没。 ……好像没。 昨天后半程他故意吓唬骆弥生来着,作势要把他抱起来,骆弥生生怕他的腿过分承重,吓得一折腾,俩人又摔在贵妃榻上…… 他弄在骆弥生背上,翻面儿后在贵妃榻的皮面上涂开了……而后又一次,因为没戴,手边也没纸,两个人的都…… 再然后骆弥生就喝晕了。 不过他应该起床后清理过了,吧。 李老师师德闪烁结束后一张嘴便是地狱笑话:“哟,你俩一起来了,今天得有帖子说我双飞啊。” “不止,还得加上骆老师,开银趴。”郑b雅接着一起地狱,拉着一说这个话题就快气晕过去的徐海瑶起身,“师父,骆老师刚叮嘱我,一定要盯着您吃完饭再开始上课。” 李和铮:…… 他有那么不省心吗?! ……哦这保温罩里花里胡哨搭配的营养餐,还挺好吃。骆弥生变出来的吗?行吧。 徐海瑶的愤怒暂褪:“照和老师,您忘了吃维生素。” 李和铮:…… “嘶,你们差不多得了,怎么搞得我没人权了。” “果然说这句话了!我师父说了,”徐海瑶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听见您强调人权,就必须强迫您。” 李和铮嗤笑一声,这群人可真。 已经被幼儿园化管理了,再抗拒岂不是更幼稚,拧开维生素,各吞两个。 郑b雅迟疑地:“老李,这个得嚼。” “再叨叨你们都出去。”李和铮真想一人给一脚,踹进书房。 姑娘们笑嘻嘻地搬椅子进书房,发现三个人坐摆不开,又搬出来,回到了沙发上。 李和铮:…… 第一次因为这种事心虚,他仔细看了看沙发,确实很干净,才把这茬儿放下。 在等待徐海瑶整理文件的功夫,郑b雅取回点来的奶茶外卖:“其实还好,也不是人人都享受颠倒黑白。” 她放了一杯扎开的奶茶在李和铮面前:“那个秦舟,一直在论坛里实名对骂那些人,有他带头,很多喜欢您的,相信您的,都在发声。” “我是无所谓,但你呢?”李和铮拿起这玩意儿,吸了一口,满嘴乱七八糟的黏糊q弹的东西,差点儿呛着,含混地骂,“我艹,你这是买了杯粥啊?这喝啥呢?” 姑娘们都被他这个叔叔行为逗笑了,郑b雅咬着吸管嘬:“我更无所谓,我有很多年都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我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再也不会受制于任何别人的声音。” 两人都看她。 郑b雅冲他们笑笑:“看不出来我原来是个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子吧?” 他俩:??? 李和铮定睛一看:“哎你这两天好像胖点了?” 没那么像难民了,凹陷的脸颊上多了一些肉感。 徐海瑶激动了:“嗷!因为我师父拉她加班吃完晚饭不准她吐,再想吐都得忍着,不然就挨骂,罚写……” “对,所以最近吐不起来了。”郑b雅故作无奈地叹气,“比起食物在我身体里的恶心感,还是白总更可怕一点。” “你怎么个胖法儿?”李和铮有点好奇,莫名地,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微妙的话题点。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不屑于做社会新闻的。况且他很不喜欢做纯粹的垂类聚焦,更喜欢从大面上深入浅出的写法。 他自己上学的时候都谁也不看,所有社会信息摄入转化输出都在听新闻和打辩论上,或许是这个老师当得太鸡飞狗跳了,在大学生的生活里太深入其中了,反而多了很多“观微缩社会有感——以燕园为例”。 咳。这也是地狱笑话。 “我大二之前都还是一百八十斤吧,那是,六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支持女性身材自由、对抗身材焦虑的声音。我从小都不瘦,高中更是因为学业压力爆发式增肥,压力大,就一直吃……” “上了大学,大家都开始有时间变美,我同寝室的都很会打扮,因为不想再被用‘那头肥猪’指代了,所以开始拼命减肥。” “然后你就减大发了。”李和铮看看她这细胳膊细腿儿,突然笑出声。 “对。”郑b雅也觉得好笑,“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胖是瘦关别人屁事儿,说白了还是拧巴,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罢了。只不过现在想想,也有好处,因为那个体重肯定是不健康的。” 徐海瑶时常怀有妈粉心态,大叫:“你觉得你现在就健康了吗!” “是不健康,但在变好了。”郑b雅转头看向李和铮,“所以师父,我们一起变健康好吗?” 李和铮:…… 他无奈地又端起那杯黏糊粥喝了两口:“这也是骆老师叮嘱的?” 姑娘们:“嗯。” 那也行吧。骆弥生每天精力旺盛,把周围所有能用的人都拎起来一遍。 闲聊时间结束,徐海瑶开始展示这一个月来她们的工作成果。好几篇组稿已成型,只要他把专栏话题和用来开篇的深度稿件写好,再写几篇国际视角的稿件,就能开话题连着发了。 李和铮放下奶茶,带着疤痕的二指滑动触控板,一行一行地审看。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失去了随和笑眉眼的伪装,平日里总是懒散的眼神,仿佛打几个哈欠原地便能入睡,这会儿全然冷定清明,荧屏的冷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知道的他在审稿,不知道的以为在批奏折。 姑娘们都觉得他这样子比白逐雪可怕多了,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正襟危坐,等待着发落。 李和铮在写路边流浪狗变成盘中餐的那一篇报道上停留许久,看到结尾,又拉回去重新看。而后,他靠回了沙发靠背上,抱着臂,一手搓在嘴唇上,依然一言不发。 姑娘们对视一眼,郑b雅开口问:“师父,这篇怎么了吗?” 要问怎么了,肯定是不算“怎么了”。从流浪狗一生中能吃到几根超市里新的火腿肠开始,视角清晰,书写流畅,收尾明显是白逐雪的编法。 在他的一贯审美中,如此浓烈的个人情感跃然纸上,或许是有失公允不够客观的。 但他在想,女性笔者具有某种男性不具备的天然优势,未雕琢过的璞玉笔下也有老记者所没有的灵气,针对这个话题,融入大量个人视角不仅算不得错,甚至称得上是很合适。 白逐雪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没动大内容,只在结尾把基调拽了回来。 况且他本来也是第一次主笔社会新闻,对他而言同样是一次尝试,他赞成这么写。 但,整个专栏的风格要统一,不能一篇狂煽情一篇写客观的新闻联播。 如果这几篇组稿不改,意味着他……要去配合她们目前的成品,去搞一些“走心”的东西出来。 ……可他真没有这么多感情能调动。 全世界谁看照和的报道不说一句真实犀利,他对战争的记录、对人性的关照在于选取旁人注意不到的巧妙切入点,是事件呈现后的耐人寻味,是隐藏在锋利笔触下的批判与悲悯。 这种几乎是温暖关照的东西,他对人没有,对狗就更没有了。 难道说,真的要试试? 问题是到底上哪里能抽出多余的感情来用这种方式写这些稿件。 “哇啊。” 沉默得快把人吓死的老李突然嗷嚎起来,姑娘们都吓一跳。 徐海瑶小心翼翼地:“呃,照和老师,到底怎么了?” “我早说了我不收徒弟,”李和铮失笑摇头,“还没教会徒弟就要饿死师父了。” “什么呀?”郑b雅听懵了,这是说反话吗?还是被夸了?不敢确定。 “唉,我明明只是想退休,为什么总要干点新鲜事?”李和铮笑够了,对稿件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靳垣最近在做什么?” “呃,他倒是也实名带节奏来着,”郑b雅跟着他大转弯,“和秦舟两个人在论坛里单独开贴对骂,秦舟还说要找人弄他,被管理员封贴了。” 李和铮又神经病一样地笑了会儿,彻底把两个姑娘笑毛了。 “照和老师,我们稿子如果真的做得很差您直接指出来,没什么不能说的,”徐海瑶坐立不安,都快站起来了,“我们改就是了。” 李和铮却只是笑,拿起手机,从微信里搜到一百年没联系过的靳垣,不发消息,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拨过去。 郑b雅目睹了,瞳孔地震。 电话响到快断了,对面才接起来,语气十分凝重:“喂,李老师。” “别叫我老师,我不配给你当老师。”李和铮还是笑着,说着对面听了差不多能吓晕过去的话,“但咱俩还有点事没解决,我请你喝顿酒怎么样?现在有没有空?” “咱……我……”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空,难吗?”李和铮话音儿里依然带笑,可他的语气着实冷淡,这情境下听着更有压迫感,两个姑娘都不由地朝一旁挪了挪屁股。 明显被吓住的靳垣心一横:“我……有。” “位置发你,直接过来。哦,如果你不敢,带你女朋友一起来。” 李和铮挂了电话,把家里位置发给他,又打给秦舟。 秦舟秒接,语气超欢快:“老李!你可算把大明湖畔的我想起来了~~~” 李和铮笑骂:“滚蛋你,过来喝酒。” “来了来了来了!来哪里!” 李和铮再次挂了电话,重复动作,再把位置发给他。 而后他转头看两个姑娘:“来这么多人,咱在家里煮火锅咋样?” 姑娘们眼冒金星,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来之前,骆老师把家里开了监控的事告诉了她们,给她们道歉,明确了是留一点自证清白的素材以防万一。她们哪能受这个道歉,都表示不仅没问题,还会看好李老师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少抽烟。 这下可好了!这是要干什么! 李和铮看她俩不吭气,特丝滑地给骆叶月打了个电话:“姐,你家有那种电火锅没?对,我要招待学生,你给我送个锅下来……当然是你送下来,我是瘸子啊……你送下来,带你一起吃行不行?哎,这就对了嘛……” 挂了第三个电话,李和铮满意了,端起奶茶又喝:“你们还真别说,这乱七八糟的一杯粥还挺好喝。” 姑娘们:…… 两人对视一眼,啥也不说了,跟着老李发疯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们凑到一起,打开超市小程序,开始买菜。 —————— 下午五点半,真正的屋主人骆弥生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走入一片欢声笑语中。 他一怔,眼镜因汗湿滑落,推上来,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平日里总显空旷的客厅里摆了两张餐桌,一张是他家的,另一张明显是骆叶月家的……怎么还搬了一张桌子下来…… 地上拖着长线插板,桌上摆着一口电火锅,一口电烤锅;厨房里有几道女声,应该是在备菜;李和铮在沙发上,大爷似的腿搭在茶几上,左边坐着快乐的秦舟,右边坐着……靳垣? 霍琪竟也在,正在阳台上打电话。 苏启然从书房里探出个脑袋:“哟!骆老师回来啦!就等你呐!” 李和铮也笑眯眯地,目光越过大半个客厅,和他打招呼:“回来啦?都备好了,今晚house party呀~” 骆弥生闭了闭眼,机械式地换上拖鞋,说不出话来,走上前,站定在茶几前。 秦舟好紧张,骆老师大人有大量,不能是冲他来的吧! 就见骆老师真的伸手了! ——哦,把老李拽起来了。 李和铮不明所以地被拽着,跟着他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咋了,周泽辉跟你说什么有料的了?” 骆弥生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拉着他的胳膊,进了主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缓了缓,上前,紧紧抱住了李和铮,听着他的心跳,指尖收紧,几次呼吸后,话没出口,泪如雨下。 第57章 骆大夫 第57章 骆大夫 没两下脖子肩膀都被哭湿了, 李和铮眨巴着眼,搂住了骆弥生的腰,带着他从卧室门口往回退, 也不知道这个房子的隔音怎么样,别介一会儿嚎起来了外头满屋子人以为他们咋了。 骆弥生当然不会号啕大哭,只是人情绪大爆炸了,脚下不稳, 瘸子的重心随着他朝一旁偏,便顺着这方向拖着人,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床上。 “这咋了这是, ”怀抱摔开了,李和铮摸不着头脑, 按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抬起来,对上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眼泪不断滑落,“大哥, 你这有点夸张啊,周泽辉欺负你了?” 骆弥生被他问得想笑, 可整张脸的肌肉都坏死了, 做不出更多表情, 眼泪横流是此刻的本能。 如果能说出话, 他很想对李和铮说,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让该流的眼泪流下来, 你的泪呢, 都流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全都咽回心里了。盛满了,撑裂了, 心上满是裂痕,修不好,所以把整颗心都丢掉了。 光流血没见流泪的李和铮刚把神啊鬼啊的全聚在家里,等着晚上大唱一出,还没等开唱,队友先崩溃了,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他干脆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姿态闲适,唇角挂着笑,看骆弥生哭:“你甭人家说啥你信啥,周泽辉那人,嘴上没个溜儿的,爱夸张表达,有的话听听得了,一半儿都不能信。” 骆弥生摇摇头,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在夕阳的映衬下,眼波流转,满是轻松的笑意,只觉得痛苦更甚。 那种捧着一本来之不易的挚爱的书却不忍卒读的感知再次侵占他全身,他无法再看他的眼睛,只能又一头杵在他胸口。 “may,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用我的衣服擦鼻涕……算了,反正衣服也是你洗。”李和铮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什么,等他哭好再出去。 ——他一点都不关心周泽辉说了什么。有了在楼梯间里的神奇经验,他相信,只凭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一起,也能把那段空白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全都想起来。 他向来信自己,靠自己。现在多加一个骆弥生,怎么看都赢面很大,谁会在意旁人能给多少帮助。 李和铮卷起骆弥生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转着圈玩儿。 他同样明白,对于一个成熟的心理医生而言,如果他还像那天一样被人耍了一下午,怎么会崩溃至此呢。 周泽辉真肯说? 时间回到五个小时前。 十一点才起床的骆大夫第一步是把订好的监控套组取回来,衡量了安装的工作量后,给周泽辉发消息,把午饭改成下午茶,订了一家茶社的包厢,推送预订信息过去; 安装监控的同时先把昨天胡闹过后已不能见人的衣服都洗上,一个人端着能踩的椅子满屋子转,路过沙发,看见黑色的皮面上一片白色的斑点,浑身汗毛炸立,赶紧先放下探头,刷干净沙发; 把衣服晾起来,按照营养食谱快速把给营养不良患者的午饭做好,给熟睡中的人发了备忘录,又给郑b雅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带上徐海瑶一起过来,两个人也算避避嫌,得到了本来就要一起来看稿的答复; 换上最惯常穿的衬衫西裤,扣到风纪扣,上去跟骆叶月拿了另一辆卧车的车钥匙,因为怕万一李和铮要出门他还没回来,要把车留给他。 出门刚好十二点半,驱车半小时,在茶社楼下看到周泽辉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流里流气的。 “骆大夫。” “辉哥。” 他们依然客套地握手,没再过多的寒暄,骆弥生的皮鞋在地面上敲击出衿贵而克制的声响,冲周泽辉颔首示意:“这边请。” 两人都不喝茶,各点一杯咖啡。骆弥生从大学时就习惯喝浓缩,苦到李和铮第一次尝了一口,问他就这么喜欢自虐;周泽辉顶着一张凶巴巴的脸,要了一杯能把卖糖的逼死的焦糖玛奇朵。 服务生端盘子过来后关上了包厢的门,骆弥生把杯子放回托盘上以小拇指做垫,没发出半点声响。 在周泽辉那不讨喜的戏谑目光里,他开门见山:“在咱们上次见面过后,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吗,你先说说。” 骆弥生不动声色:“辉哥你是知道阿和错乱一段记忆的吧?” 李和铮不在,周泽辉明显也没打算打太极,除了仰靠在那儿跷着二郎腿姿态不够雅观、脸上的笑也想让人给他两拳外,人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很干脆:“是,我知道。” “阿和有一条自己的记忆线,他记忆里从五月开始就在亚马逊雨林了,也跟那天吃饭时候你讲述的他追毒贩是吻合的。” “嗯,不错,是这样。” 洛弥生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去:“但是,我们发现,实际上,从五月、到六月里,再往后几个月,他一直在北桑坦德的难民营里。这对吧。” 周泽辉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跷着的腿一晃一晃,换了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骆弥生。 骆弥生并不示弱,目光沉静,与他对视。 片刻,周泽辉莫名地笑出了声:“你挺厉害。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是。”骆弥生微微昂起下巴,流露出不常外露的几分骄傲,“是他很厉害,他凭自己想起来的。” “他想起来多少?”周泽辉目光变得锐利。 不对劲的感觉击中了心理医生敏感的神经,他本能地判断了周泽辉的微表情,同时想起李和铮那天复盘时提到的,白逐雪同样因为紧张而失态。 他们有着相似的反应,意味着,他们有着相似的出发点。 ——他们在共同隐瞒某件李和铮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知道的事。 骆弥生心头发紧,恐慌于自己是否能承受,没有再诈他,如实回答:“他想起了难民营里战争孤儿安置区的孩子们。有一个叫juan的,金发蓝眼,只粘着他。还有一圈孩子,他每天给他们念故事书,只记起来这些。” 周泽辉似乎是一口烟吸呛了,猛地咳嗽起来。 心理医生把他转瞬即逝的担忧尽收眼底,只这一瞬,他突然降低了很多对这个人的厌恶,同时,被另一种惊惶占据。 一根老油条,竟会因为李和铮想起了难民营里有这么一群孩子,而失态。这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 “辉哥你说。” “你听哥哥一句,”周泽辉咳嗽完,捂着嘴,垂着眼,再抬眼又是那副讨人厌的嘴脸,“我知道你专门治这个精神病,但是,只要他没主动提,你不要主动治他。” 骆弥生一怔。 周泽辉盯着他:“你就让他病着,你让他忘着,别让他想起来。” 骆弥生与他对视,整理思绪,换了种问法:“他被深度催眠过,是不是?” 周泽辉不答。 “白总也知道,对不对?” 周泽辉依然不答。 “如果你们两个人都知情,”骆弥生推推眼镜,“那么为什么你主张不要治疗,白总一直催他住院看病?” 周泽辉立刻笑得很是不屑,拔高了音量:“内娘们儿的话听听就得了,她懂个屁,情况什么样儿她知道吗?她他妈的就是看了几个报告,是老子把照和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骆弥生抓住了这句话:“所以你也在难民营里。” 聊爆了,周泽辉也不再藏,昂首承认了:“对。我俩从南边出来,一人带了一身伤,接到消息,直接一路北上了。他是想让我回去养伤,但是may,你也是爷们儿,有一哥们儿刚替你挡过刀了,你就算明儿嘎巴就死了,你能放他自己去涉险吗?”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演愈烈,骆弥生眉心微蹙,探究地看着。 就见周泽辉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十足:“何况我还就稀罕他。” 骆弥生:…… 还是给他两拳吧。 骆弥生再次调整心绪,看出周泽辉此刻情绪上来了,拿出他的咨询小手段,倾身上前,调整表情,温声:“好。那我问一些问题。” 他的声音对任何刺儿头患者都起效果,周泽辉没有拒绝:“问吧。” “你是不是还调了其他记者一起在伤员集中区,只有他自己在孤儿区?” “这你怎么知道的?”周泽辉还是抗拒的,往后仰了仰身,“心理医生是侦探?” 耳熟的话。 侦探摇摇头:“他的每篇报道我都看过,现在想来,有几篇报道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处于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们回传的组稿,是吗?” “不是。”周泽辉很直接,“这你猜错了。照和从来不用别人的组稿。所有报道都是他亲手写的。” 另一个可能一闪而过,骆弥生记住了它,并先放置一旁,继续问:“好。那,juan他们的结局是什么,都死了吗。” 周泽辉点头:“都死了。” 骆弥生深呼吸:“所有人都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在。” “他们死状惨吗?” “惨。” “有人死在他身边吗?” “juan的半个脑袋滚在他脚底下,脑浆溅了他一身。” 骆弥生如鲠在喉,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几乎无法维持体面:“……他受伤了吗。” “当然,伤得很重,是我背着他跑出来的。”周泽辉笑了笑,神色有几分怀念,“他说让我不要管他了。你知道吗骆大夫,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出这种话。挺可爱的,你不觉得吗?” 可爱个头。 骆弥生不得不扶着桌边,拿起那极苦的浓缩,喝了两大口以平定心绪。 ——被遗忘的求死欲,真实存在过。 他真的想过放弃,李和铮真的想过放弃。 猜测只是猜测,判断只是判断,亲耳听到,骆弥生还是找不到该用什么心力去承受这个事实。 那是李和铮啊。那般意气风发,那般一往无前。 他曾经在遥远处温和地祝愿他一切都好,潜心祈祷他平安健康,遥远地目送他在前行的路上踏碎无数荆棘丛生处,却不知他仍有一日步履维艰,看前路渺茫,寸步难行。 可是。 他依然保持着理智,去分析,或许这么说有些量化人命的残忍,但李和铮深入热战区多年,断然不是只与这样一群孩子建立过感情,也断然不止见过这一次无人生还的死亡。 诚然这种痛苦已经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李和铮的心更是肉长的,可如果、如果去量化…… “仅仅只是”一个难民集中营的孩子都死了,并不足以撼动他。他会痛苦,他会需要时间来修复自我,但他不会想留在那片吞没他们的战火里,他不会想到死。 “我们去做过检查了,他腿后的两道疤受伤时间不一样,”骆弥生有些失态地加快了语速,“他八月中回国我见了他一面,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辉哥你告诉我,是不是第一道疤,就是在这场战役里受伤的?” “那时候他身上千疮百孔的,我怎么能记得哪一道疤在什么时候呢?”周泽辉又笑得戏谑了,看骆弥生失控他似乎很满意。 “我猜测前后不过就是这段时间,辉哥,请你告诉我,他膝盖后二次受伤的疤怎么来的?难民营被毁了后,还发生了什么?” 周泽辉一手托腮,另一手冲他摊手,毫不掩饰地恶劣地笑着:“骆大夫,咱俩在当兄弟之前,还有一个层关系,那叫情敌呀。哥哥今天够意思吧?跟你说了够多了。还告诉你不要再给他治病了,这你不谢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还要让你拿着这点消息去讨好他。” 心理医生当然听得出这个人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显然已经过了会因为情感心生嫉妒的阶段,他也并非真的会因为对面是情敌而刻意隐藏某个信息,这是看不走眼的。 可是,他又明确地这么说了。那他只能是在拿乔。 或许是因为拿乔能让他很爽,那么,骆弥生愿意让他爽一下。 高岭之花站起身,规规整整、郑重其事地,冲着周泽辉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请您告诉我。” 周泽辉脸上戏谑的笑蓦地褪去了。 有的人聚在一起爱扯淡,享受的是你来我往一起扯淡的乐子,碰上一个满目珍重的人,倒显得爱扯淡的人很低级。 操。 周泽辉感到几分不自在,放下了一直在晃的腿,片刻后,叹了口气:“骆弥生,很抱歉,我是想告诉你。但是,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我和社里签了保密协议。” 骆弥生愕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猛地抬头看他:“保密协议?” “是的,”周泽辉点了支烟,没再看他,面色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见的正经,“一式四份。走外事部门的权限入机密档案,原件密封后社里领导班子公证过,封存了。” 骆弥生定定地看着周泽辉,支撑不住,跌坐了回去,嘴唇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深入社会生活,他太清楚,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事件才要这样的保密规格。 而这件事的对象是李和铮。 他不敢令自己分神,多一秒都不敢想,只是木然地问出他最想问的: “他……好吗?” “不好。”周泽辉的目光落在桌角开得正盛的盆栽上,“我直说了,你还能见到活的他,只是瘸了条腿,忘了点事,不是盖着国 | 旗给你送回来,算我们所有人的造化。” “一式四份,是……谁?” “我,白逐雪,另外两个我不能说。别想了,你撬不开老白的嘴,在工作上,老白比你更宝贝他,她不会让任何事毁了他。” 一件会毁了李和铮的事。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的事,真的真实发生过那样的事。 骆弥生已是强弩之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内容能聊了,他也不能聊了,周泽辉看着他没血色的脸,笑了笑。 “抱歉,哥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基本的准则,还是要守住的。”周泽辉喝完了j甜的咖啡,站起身,经过骆弥生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照和现在很讨厌我,对我避之不及,但也只能是这样了。我必须离他远点,不然我这张嘴,总有一天会露馅儿。” “辉哥——”骆弥生连忙回头。 “别说谢了,是我想告诉你的。治不治,你们自己内部消化。”周泽辉拉开门,依然没回身,背着身和他挥挥手,“走了,去站好驻站最后一班岗,过两年回来,和你们常聚。” 门被合上,骆弥生怔怔地看着这扇被合上的门,把他关在了李和铮不能回首的过往之外。 傻呀。他出神地想着,不能说这种金盆洗手的宣言的,你也死外边了怎么办,谁和你聚呢。等他都想起来了,他肯定还要谢谢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啊。 他能想起来吗。 他想起来能承受吗。 他有必要想起来吗。 骆弥生站起身走了几步后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他呆滞地往外走,大脑还在运转:高级别的保密,只经手四个人,要过外事部门的权限,那范围收缩越小越好,如果是相关人员知根知底的熟人更好,那更安全。 那么,第三个人,是刘冉茵。 三年前,刘冉茵状似不经意地和他提,你盯了他这么久,你都把自己搞这么惨了,你俩都浮浮沉沉成这个样子了,你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去见见他吧,他这两天在他家里。 他那时说我了解他的,他不会想见到我的,我不想去打扰他的状态。 刘冉茵笑骂说你了解他啥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彼此还是什么样子?你就不想看他一眼? 于是他耐不住,还是鼓起了去打扰李和铮当下人生的勇气,去了。 现在想来,为什么同样习惯独行、提倡纠缠前任都是傻逼、最好的前任就该当死人的刘冉茵,会一再提及,让他去见见他。 是因为她知道——李和铮真的差点死了啊。 他们吵了的那一架,其实李和铮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吧,他所有非常态激烈的反应,都源于他想永远留在兰诺斯草原上那片战火里的心。 后来他的确把心抛掉了,连同那段记忆一起。 而他呢?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忧虑化作昏昏沉沉的噩梦,成一块胶着的病灶,医者难自医,不断有人在他身边死去,他望向月亮时看到的都是李和铮的脸。 为了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活下去,他不得不和他的病人一样吃药,安定在那个环境里,精进所有治疗幸存者综合征的技能,备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如果他需要…… 却不想在他殚精竭虑时,李和铮真的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在他努力去见他一眼时,却没能抓住那一日不断下坠的他。 为什么被轰出门时还要想着果然不该来打扰他,为什么要被他许久未见的容颜蒙蔽双眼,为什么不去看到他冷漠背后摇摇欲坠的痛苦,你该闯进去,你该接住他,你该救救他……你学了半辈子的医,你不是——自诩最了解他吗?! 骆弥生猛地踩了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才看眼前斑马线上蹦蹦跳跳的孩子,他脸上全是水,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这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是一群外国孩子的夏令营,老师们举着小旗,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回过头时,隔着前挡风玻璃朝他笑,风吹走了他的遮阳帽。 骆弥生牙关都在打颤,他尽量拽住理智,喊蓝牙导航最近的一个药店,强撑着走进去,买了一瓶风油精。 他打开风油精在鼻子下嗅,又涂在手腕上,让自己整个人被这个强烈刺激的味道包围,抓住与现实的勾连,强行镇定下来。 他想起重逢的暮春里,第一次带着发烧快烧糊涂的李和铮去医院。他小心翼翼,明明已经被他的忽略自我、不把生病当回事气得牙痒痒,心疼得抽成一团,又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甚至因为怕说错话,闭口不言,能做的竟只是带着人去医院。 结果碰上急诊333,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把高烧的李和铮一个人丢在分诊台……再跑回来又因为经手了死人,当着李和铮的面惊恐发作,强装无碍,林阳十万火急地带着风油精来救他…… 真是废物啊。骆弥生自嘲地笑了,又一次地诘问,你能做到什么呢? 还是有能做的吧。 镇定下来的骆弥生查了下导师出诊排班,立刻驱车前往三院,跑得飞快,冲上张同彬的诊室,不管里面还有病人。 浓烈的风油精味顶了张同彬的鼻子,他当然看得出得意门生这会儿还不正常,稳定许久了竟然还能急性发作。 他推推老花镜,看看还在问诊的病人,决定先问骆弥生:“你怎么?” “老师国内都有谁能做深度催眠您知道吗?” 张同彬:…… “大概知道。” “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应该去和谁学解开深度催眠的方法?” “你先冷静点。去开点药吧。”张同彬示意失了体面的学生先出去,和患者道歉。患者倒是被深度催眠搞来了兴趣,问了他几句闲聊。 送走患者,张同彬拉开诊室的门,没看到骆弥生的身影,已经走了? 这小子。张同彬无奈地摇摇头,深度催眠,你老师我就会啊。 心乱如麻去给自己开好药的骆大夫吃了药,站在路边抽了三支烟,捋顺了思路。 ——他不要安排李和铮,他不能。他得和李和铮说清楚,要不要找到那曾经差点毁了他的真相,由他来决定。 如果他不找,他只在他ptsd发作时做基础疏导。 如果他找,那他一定使尽浑身解数陪着他找到。 如果李和铮始终想不起来,又或是深度催眠解不开,那他就算是掀翻天也要把这个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找到,就算是一个一个催眠过去,他也要把真相问出来。 做好决定,驱车回家。 一开门,那个曾经想死在战火中的李和铮心无挂碍,光明磊落,攒了一屋子的人,爱他的恨他的齐聚一堂,笑眯眯地和他说,要开house party。 “老公我真的不想哭成这样的,但看你这么傻,我忍不住。”骆弥生在床上盘腿坐着,使用过的纸巾随手扔在地上。 李和铮朝他挑眉:“谁傻?你都哭成傻逼了,说我傻?” 略有洁癖的骆大夫又扔了一个纸团下去,不接话:“所以我都说清楚了吗。” 李和铮仰坐在他对面,反手撑着身,腿呈大字形放在他两侧,懒洋洋地朝后晃着脑袋。 “啧,”他又琢磨了会儿,饶有兴趣,一脚蹬在骆弥生的膝盖上,“你看周泽辉真的没编故事?” “真没编,这我看不走眼。唉。”眼泪又流下来,骆弥生直接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虽然之前有时候我挺没用的,接下来我得变得更有用点。” “你所谓的爱我就是对我有用吗?”李和铮心情挺好,又蹬蹬他,“扫地机器人对我也很有用,它爱我吗?” “你怎么选。” “你猜。”李和铮勾起嘴角。 骆弥生长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如果那个真相真的把你……毁了,我要怎么……” “别听他们扯淡了,不可能的。”李和铮笑起来,眉眼舒展,神采奕奕,颇有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我还真不信。有本事毁我一个看看。” 骆弥生从淹没他的眼泪中挣扎着上浮,呆呆地看着李和铮的笑。 “我真服了。”李和铮继续蹬他。都他妈崩溃成这样了,还能盯? 但他听了这么个刺激的新消息,这会儿没心思真的嫌弃他。 ……他身上竟然发生了一件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保密的事情,他还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人还扬言他会被这事儿毁了? 哇,好刺激好爱听好想知道是什么,谁说退休生活无聊的,这不完全是精彩纷呈嘛。 心情极好的照和同志冲骆大夫勾下手指,骆大夫立刻爬过来,朝他倾身,西裤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李和铮一手捧住他的侧脸,垂眼,偏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低笑着,铁灰色的眼睛含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注视着眼前的人:“辛苦了,may。做得不错,尤其是全部讲给我听,由我做决定。” 骆弥生当即什么痛都不疼了,朝前扑,扑倒了李和铮,不要命地吻了上去。 —————— 这房子的隔音,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意思是刚刚好够听见一道中低频的持续震动,带着哭腔,物理意义的“如泣如诉”,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但干什么能干出这种哭音儿,恐怕也,不难猜吧。 老李吧,那倒是看着骚,二洋鬼子嘛,干什么都不意外。可是骆大夫可是高岭之花啊!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床下清纯床上浪,白天黑夜不一样? 可是这还没天黑呢啊!咋这么急呢…… 伴随着这个声音,大家默默完成了切肉备菜,心照不宣地大声交谈,熟不熟的都熟了,酒也醒好了,锅也煮开了,围坐着,门都不敢敲。 于是没人打扰的两人撂下成分复杂的一大家子人,钻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两人都换了身衣服,李和铮浑身上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骆弥生眼睛脸都是肿的。 众人如临大敌,目瞪口呆,尴尬得上天入地,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放。 最了解亲弟弟的骆叶月第一次见他这个惨状,张大了嘴:“我去,你们这是干嘛了。快快快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复合了没?” 其他人:啊? 他们看起来如果能生的话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问复没复合? 李和铮挑了把凳子坐下,满脸无辜:“啊?没呢呀。真复合了还能不跟你说呀。” 众人:……?! 不儿,兄弟,你管这叫没复合?! 骆弥生面色平静地坐下,一抬眼,一记锋利的眼刀刺向了靳垣。 靳垣:…… 李和铮勾起嘴角:“来来来,对不住,久等了,咱们该下酒了。” 第58章 鸿门宴 第58章 鸿门宴 李和铮看看大家依然用诡异的目光盯他们, 无奈:“悖你们都想哪儿去了。刚骆大夫出去见了个人,被欺负了, 我俩谋划着报仇呢。” 原来是这样!众人还有点失望。 又跑火车,骆叶月翻个白眼,神特么骆弥生被欺负了,天底下也就只有他能欺负一下骆弥生, 骆弥生还得上赶着去求人家欺负他。 心里挤兑完弟弟的姐姐稍微也有点担心,出什么事儿了能让情绪稳定的骆弥生都天崩地裂成这样子。 看李和铮,他的面上从来什么都看不出来, 仿佛天塌了他也能抬手推一把天。看骆弥生,他只是用一双肿着的眼睛瞪着其中一个男孩儿。 ……之后再说吧。 而背地里爱搞小动作的靳垣一次两次被光明正大地拎出来, 这回甚至还被请来家里线下见面,已经坐立不安许久, 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见面,既然已经这样就应该装死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过会儿又后悔, 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这种事, 现在谁都下不来台。 可是李和铮的态度真的很奇怪。 他对他很正常, 招呼他赶紧吃饭吃饭!什么话都没说。 显然一桌子老师对此也都心知肚明, 但是他们对他的态度也是状似无异, 除了骆老师一直在冷眼瞪他以外,其他人都很像“成年人”,不仅没有区别对他, 苏启然老师甚至还给他倒了饮料。 连那个和他线上对轰的秦舟, 都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只是一直在老李老李地喊着, 句句话都冲着李和铮去,然后又去缠郑b雅,说师姐师姐你帮我说两句好话,我也能,我肯定听话,你劝劝老李,把我收了吧。 老师们一直在聊各式各样的话题,聊时事,聊苏启然和宋妍的恋爱进展,吐槽了学校的会议安排,又提到什么狗,打狗杀狗,吃小熊什么的……然后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正常到靳垣越来越坐不住。 他以为李和铮喊他来喝酒是鸿门宴,还说带上他女朋友,他自以为非常英勇地单刀赴会了,没想到,来到这里真的是一场house party。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从最开始的严阵以待,越来越蔫巴,那种后悔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酒过三巡,李和铮目光灼灼,扫视过靳垣,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垂下眼,收敛情绪,给他的酒杯满上,帮他往后拖了拖椅子。 李和铮端着酒杯站起身,大喝一声:“靳垣!” 靳垣心脏骤停,慌忙站起来,差点打翻杯子,旁边的霍琪嫌弃地扶了一把。 看这孩子立正站好,神情紧张,盯着李和铮的脸一瞬不瞬,苏启然回头跟赵晋吐舌头,指指李和铮,啧啧摇头。 心理战大师,收拾个孩子还不跟逗狗一样简单。 “这杯我敬你,”李和铮笑得有几分痞气,冲着靳垣举杯,“咱俩也有几分师徒情分,落了个这下场,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第一次收徒,也有没做好的地方,伤你心了,我跟你道歉,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干了。” 说完,李和铮一仰脖子,一整杯烈酒一饮而尽。 哇,这什么诚意! 已熟知老李的海量的秦舟实在绷不住,装作低头捡筷子,把脸埋桌子底下偷笑去了。其他人好歹比他年纪大,虽然也都在忍笑,不像他一样,面上能绷住。 靳垣果然一瞬间涨红了脸,这一杯干得他都害怕,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而后反应过来,慌忙举杯。 “哎——”李和铮接过骆弥生再次给他满上的杯子,隔空按住靳垣的杯子,笑着盯着他,“你先别急着跟我喝,你说,我的道歉你接受吗。” 靳垣嘴唇颤抖,说不出到底是受还是不受。 “你看,还是有心结,能理解,我确实没做好。”李和铮一仰头,又干了。 靳垣立刻也举杯跟着他干了。 “你这杯不能跟我喝,”李和铮指了指郑b雅,突然冲着他变了脸色,疾言厉色地,“给你学姐道歉!” 郑b雅被他一指,战术后仰,转眼睛看看兴奋看戏的徐海瑶,又和桌子对面兴奋看戏的老师们对视,看出没人准备救她,叹口气,也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冲靳垣举了下。 靳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给她造黄谣了吗?”李和铮冷笑,“你可听好了,我们留了很多证据,备的就是这一手,你现在和论坛里那些跟着你一起煽风点火的,她一告一个准儿,你知道吗?” 靳垣还是不说话,郑b雅着实无奈,又看看李和铮,李和铮冲她挤了下眼,让她挺着。 并不在乎的姑娘只能配合着戏瘾大爆发的师父,挺着,举杯等着。 对于这种承认自己失败比杀他还难的人,说出这句道歉,跟扒皮没什么区别。 靳垣迟迟不说话,看戏的群众都不舒服了。已经闹到这种程度了,老李主动给台阶,还不下,死不死啊? 霍琪笑了一声:“我今年的论文有一篇专门写你们的事,怎么,是想继续给我多点素材吗?” 靳垣心头猛跳,终于不再硬抗,说服了自己,冲着郑b雅鞠躬:“学姐对不起!” 眼睛一闭,一饮而尽。 郑b雅没说什么,抿了口酒,坐下了。 “喔~那你是承认了,对吧。”李和铮笑了,“知错能改,能改吗?” 靳垣眼眶红了:“改,我改。” 他又给自己倒酒,冲着李和铮举杯:“老师我错了,我……我还有机会吗?” 李和铮站着没动,冷眼看着他的反应,看着他从端着杯子到端不稳杯子,从举着到放下,从盯着他到移开目光,释然地笑笑,冲着他干了第三杯酒,亮了亮杯底:“我不值得。” 哎哟,老师们互相看看,这是发了一张传说中的“我配不上你卡”。 靳垣绝望地闭上眼,放下了杯子,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家门砰一声合上,众人面面相觑,已经得到前情提要的骆叶月很是担心地看弟弟:“这孩子不会呼一下跳了吧?不是很爱跳?” “姐你真逗,”苏启然喷笑出声,“爱跳也得有命跳,又不是属猫的。” “跳不了。”熟知大学生心理健康的骆弥生眼皮都没抬,把李和铮的酒杯换成饮料杯,李和铮“啧”他,把酒杯拿回来,要给自己倒酒,他又拿走,李和铮一挑眉,只能又把酒杯放回他面前,给他倒酒。 演完抢杯子的哑剧,继续说:“他这次回去后会陷入无限自我怀疑,觉得李老师太伟岸了,是因为他自己错失了这个机会,把对李老师的恨转成对自己的恨,持续一段时间。” “那这段时间后呢?”霍琪真准备写论文,追问。 骆弥生拗不过李和铮,选择加入,给自己倒酒:“最好的结果是到此为止了,这事翻篇了。但如果还要拐,也就两种方向,一种是他痛定思痛过来李门立雪,另一种是彻底走向对立面,哪怕把自己玩儿死也要把阿和拖下水。” 神特么李门立雪,慵懒地双肘撑在桌子上的李和铮让他说得真笑了,斜他一眼,二指拎起杯子,碰了下他的杯子,两人喝了一杯。 唱完了的李老师伸个懒腰,长舒口气:“哎呀——老师真是不好当啊。” “可不是吗!”老师们都来劲了,一说起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吐槽成山,吵吵闹闹地继续吃,气氛又热烈起来。 这顿饭的最后,郑b雅端了酒杯,站了起来。 李和铮一手搭在骆弥生的椅背上,一肘撑在桌上,抽着烟,歪着头冲她眯眯眼,哼笑:“你少来。” 郑b雅不理他,自顾自地双手敬他,一杯干了:“师父给我出气,我当然要谢谢师父。” 放下杯子,准备去吐。 徐海瑶一把抱住她的腰:“不许去!你要吐我告我师父了!” 郑b雅:…… 白逐雪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这怎么还肌肉记忆了?突然就不恶心了。 都喝得五迷三道的老师们哄堂大笑,还觉得不尽兴,想转场。 骆叶月说等等等等,给自己老公打电话:“帆帆睡了没?哦那你把他挪上楼,帮我把ktv打开,我带大家上去玩儿,嗯嗯嗯对,再开两瓶酒吧,哈哈不带你玩儿,你上去和帆帆睡。” “啧啧啧,”苏启然开始贫,“看看姐姐的家庭地位,我们骆老师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家庭地位。” 李和铮接了话头,转脸看骆弥生:“你地位很低吗?” 骆弥生把瓶底最后的酒平均地倒在他们俩的杯子里,碰了下:“我得先有个家。” 在新一轮的大笑中,李和铮饮尽杯中酒,狎昵地倾身凑在他耳边:“我考虑下。” —————— 李和铮洗完澡回到主卧,睡裤也懒得穿,只穿条内裤上了床,看表,又快一点了,这个作息真的是一点救都没有。 骆弥生裹着浴袍出来,原本要去拿睡衣,一看他这样,也不拿了,把浴袍挂回卫生间。 李和铮靠在床头上枕着手臂,晃悠着交叠的长腿:“你怎么看?靳垣这事。” 一整天经历过大虚脱的骆弥生摘了眼镜,瘪瘪嘴,爬上床,一路爬的方向不是冲着自己的枕头,是冲着李和铮,一路爬到他怀里才消停,叹口气:“完不了,两种走向三七开。” “我觉得只有后者一种可能。”李和铮一手搂住他的肩,手指在他的肩头上敲敲,“因为他来我这儿立雪,我还是不要。” “你今天是在给他机会了吧。” “昂。大禹治水嘛,不堵则通,成不成看他造化。可惜还是一样不中用。” “听着还有点惋惜?” “那倒没有,我惋惜他干嘛,他头上多长一对眼睛吗?” 骆弥生失笑,仰头,吻上他的脖子:“秦舟呢?这孩子长挺快的,我今天看着他比几个月前成熟了不止一点。” “他啊,再说吧。”李和铮收了枕着的手,低下头,捏着骆弥生的下巴把他的脸仰起来,看他的眼睛,有几分戏谑,“你这么大度,又是给他做咨询又是替他说好话的。” 骆弥生脸上开始冒热气,镇定地与他对视:“我跟个孩子争什么。何况我是看你动了心思,才说的。” 李和铮勾起嘴角:“哦,你又知道啦?” “我当然看得出。你一直留了个耳朵听他跟小郑说话,听他讲关于盗猎的个人观点。我是觉得有点激进,但尖锐的部分很像年轻时的你。” 李和铮挑眉:“啧,这话我还有点不爱听,怎么这就开始怀念过去了。” 骆弥生眼中漫起温柔笑意:“是谁一直说——自己是个退休叔叔了,现在不爱听了。” “你还知道我留一个耳朵,”李和铮状似威胁地慢慢翻身压住他,促狭地,“那我另一个耳朵在听什么?” 骆弥生试图压下激烈的心跳,压不住,索性搂住他的脖子,攀上来,在触及他的唇时,吐出的一句话化成无数个吻:“当然是留着听我说,我爱你。” 他们在李和铮的笑声中吻在一起,李和铮抓住他作乱的手扣在身侧,还是拗不过他扮演一条离了水在岸上扑腾的鱼,索性不再惦记什么节不节制的,放任酒精点燃了整个房间。 …… “may.”李和铮咬着骆弥生的耳垂,把狎昵的低笑和别的动静儿一同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晕头转向地搂紧他的背,指甲不受控地留下划痕:“嗯。” 李和铮抵住他的额头,视线模糊,看着他的眼睛:“没戴啊,来了。” 骆弥生心口漫溢着,哪里能想戴没戴的事,只管应:“你来……” 远视眼有点恨自己没戴副隐形了。这张浓墨重彩的、却总是因为看不出真实情绪而显得淡然的脸上,压下的眉心里夹着释放出的情|欲。 因为模糊,他看不清他冷淡的眼神,只能看到亲昵姿态下那些短暂的欢愉。他想看清,又庆幸看不清。 李和铮总是矛盾的,他在做着该沉沦的事,却无法沉醉其中,仿佛下一秒便能片叶不沾身地抽离开。 可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它们都令他心生欢喜。 那是全部的李和铮。潇洒随和的笑容组成外在的他,而他薄凉的躯壳里装着执着且专一的灵魂,剧痛后依然坚定,泄露出的分毫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热烈。 哪怕只一秒。每多一秒,都是独家馈赠。旁人没有的,旁人看不到的。 这认知几乎让骆弥生再次落下泪来,倒流回去,咽下好像在……咽口水。 而李和铮不管他的波动,方才那点亲昵的柔和似乎只是男人在床上特定的虚与委蛇。 他退开后颇为恶劣地一巴掌拍上来:“含住了。” 骆弥生听话地……不对。含着干嘛,不赶紧去洗了…… 李和铮嗤笑一声,瘸着进了卫生间,大量的酒精换不来他的醉意,有时真想品味一下酩酊大醉是什么感觉。 ——是否能忘却一切,继而全都放下。 体味不到。但它会麻痹神经,暂停感受。 骆弥生跟进来,这次成功地在他开闸放水时从背后抱上来。 李和铮扣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非得等我……” 这话太脏了,哪怕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两人都不太好出口,还是咽回去了。 骆弥生下巴放在他的肩窝,尝到撒酒疯的甜头,掌握了要领,不管不顾地撒了一段。 李和铮没脾气,发疯是一种此消彼长的事,过了两个人要疯一起疯的年纪,回过身,把疯大夫反剪扣押在洗手台前,低头,看见那些甚至顺着淌到地上。 算了。什么年纪也都这德性。 李和铮遂决定,还是一起疯吧。 天亮的事,天亮再说。 —————— 后半程的暑假生活,以李和铮从业以来写稿第一次卡手拉开帷幕。 卡文这种事,谁卡谁知道。就算是卡皮巴拉,卡起来也暴躁。 郑b雅刚从白逐雪手里逃出来,落入另一个意料之外的魔窟。 26岁时便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的神仙记者、业内神话,因为调动不出来柔软感情去书写需要走另一种心的话题专栏,卡得神魂颠倒,站在阳台上抽烟,拒绝回到电脑前。 两个姑娘拿他没办法,骆老师校医院的轮值从八月开始,每三天一个全天,今天刚好不在。 问题是哪怕骆老师在,顶多也只是知道怎么把老李凶巴巴的那一面哄回去,改变不了他消极怠工的事实。 她们只能巴巴儿看着,等人抽好烟回来……怎么又点了一支! 第一次经历卡文的照和老师在这件事上体现出了高度的幼稚,甚至对着初出茅庐的菜鸟徒弟说出耍赖宣言:“开篇的深度稿件你来写,我指导你一下好了。” 郑b雅冷静地说呵呵我哪位呢我请问,我一个学计算机的还能给专栏定调了,发出去一读人家以为社里人死没了才把我给抬上来了。 “你对我好不客气。”李和铮在阳台上没回来,掐着烟的手从上到下比划她,“赶紧的,拿出你原来那个讲文明懂礼貌的态度,认真做!” 看他真的下不去手,菜鸟记者郑b雅便真的尝试了一下,自己摸出来一篇给徐海瑶看,菜鸟编辑试着编了编,编出来的稿件两个人再反复读,都安静如鸡,根本不敢拿给白逐雪审。 于是就这样又赖过去两天,白逐雪坐不住了,一个电话擂过来:“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跟个稿子都要置气?” 李和铮在书房的靠背椅上四仰八叉,电话扔在桌子上开着免提,抖抖腿,继续耍赖:“哦,那咋了,不允许?” 骆弥生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荔枝,忍俊不禁地把剥好的喂他嘴里。 “当然不允许。就算是系列话题,你真是一点时效性都不保?” “保什么保,”李和铮心气不顺,一口把荔枝核儿吐得飞天遁地,洁癖大夫根本不在意,一会儿扫地就是了,又喂一个给他,“保大还是保小?” 白逐雪真情实感地上火:“你是觉得我真拿你没招儿了是吗?” 李和铮听她真生气,反而高兴了,一赖到底:“可不是吗?当初我可是辞职了,是你不放我走。” “那我现在拜托你行行好,动动你高贵的手指头,帮帮姐姐,”白逐雪咬牙切齿,“我专栏立项上个月就报审了,当时去捞你们搭的人情也没还完,姐们儿现在虽然是有那么点小话语权,还没轮我当社长呢吧?” “喔——”李和铮摇摇头,示意骆弥生不吃了,骆弥生便改剥葡萄,“那你给我点好处,我今晚逼死自己也给你写出来。” 白逐雪气得眼冒金星,一字一顿:“照和老师,您请讲。” “把保密协议告诉我。” 电话那头蓦地没声儿了。 李和铮眼中含笑,转眼和骆弥生对视,两人相视一笑,骆弥生把葡萄喂他嘴里,抽了张纸垫在手上,接过他吐出来的核儿。 良久,白逐雪才出声:“你从周泽辉那里知道的?” “不止这样,我们骆大夫还把第三个人是谁推理出来了。是刘冉茵对吧,你们可真行,就把我诓着了。” “我们骆大夫”本人听得脑袋上冒蒸汽,笑容绷不住,只能咬着嘴忍着翘尾巴。 白逐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哦,诓你了,就诓你一个,怎么办吧。” “凉拌呗,”李和铮也笑,扭头回自己池子里泡好,“你凉拌我,我也凉拌你。” “既然你知道了,我这么跟你说。”打火机的脆响,白逐雪长出口气,“我,老周,刘冉茵,你就是弄死我们,我们都不会说。有本事你把第四个人找到。” “这还不好办,”李和铮转了转笔,咬破新进嘴的葡萄,“我活了这么大跟我有深交的一只手也数过来了,我一个一个排呗。” “如果这个人死了呢?” “死了你们紧张什么?死人又不会开口说话。”李和铮略一琢磨,“唐未徊你也认识,我看他嫌疑也挺大的。这两年他老是来紧张我,搞得我怪恶心的。” 白逐雪被噎了下:“就算是小唐老师,你觉得他能开口?” “聊爆了是不是,”李和铮笑笑,“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老姐姐,你没见过人谈恋爱是什么激素水平。” “你很有心得。”白逐雪冷笑,“我可听她们说了,你一天天的浑身都跟狗啃了一样。” “她骂你是狗。”李和铮立刻转脸看骆弥生。 “啧,骆大夫我针对的是他,你别介意。”白逐雪无语得要升天,“你既然激素水平上来了,至于连个稿子都写不出来吗?” 李和铮惹完她自己心情好了:“再说呗,别急。” 白逐雪拔高了音量:“哎你——” 李和铮快乐地挂了电话。 他们俩对视。 李和铮在椅子上仰躺得快把自己出溜下去:“如果真是唐未徊,我就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有种当我监护人一样的恶心感了。” 骆弥生点点头:“对你催眠需要亲属知情,也合理。” 李和铮顿时半身鸡皮疙瘩:“谁跟他是亲属。” 骆弥生无奈地摸摸他的胳膊:“是他就好说了。” 门铃响了后,打开了,俩姑娘准时来报到。 李和铮哀嚎一声:“但我现在很不好说了。” 骆弥生被他逗得不行,趁机摸了摸他的脸蛋,去厨房给他们磨咖啡。 拖延是一种战术,并不影响技能本身。说白了李和铮反复耍赖,还是因为这双手不乐意写战地报道以外的稿件,决定了是一回事,真执行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他拖到真快把扛雷的灭绝师太急哭了,才磨磨蹭蹭地下了笔,强忍着不适,令自己模仿姑娘们的情感视角,写了后续的系列报道,把开篇剩到最后一个,还是没写。 就在泡蘑菇中,时间一转眼来到八月中,全校的动员大会要开了。 这次是新学年开始,不光是校方,有上头的领导参会,要求正装出席。 这就轮到骆弥生快乐了,前一天晚上,他站在挂烫机前熨李和铮只穿了那么一场的西装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自……大校长。 骆老师沉默着看完,走进卫生间,把手机举到叼着牙刷的李老师面前。 李老师快速扫了一眼,一下子笑出了泡泡:“不是吧。这规格太高了,当学生被老师约谈,当老师被校长约谈,真有我的。” “真有你的。”骆弥生跟着夸他,“我总是能跟着你沾光。” “阴阳我?” “真心的。”骆弥生返回去继续熨衣服,“我还没见过他这种语气。” 李和铮在卫生间里扯着嗓子:“但我看他不是经常给你发消息吗?” “是,那也是想知道最近学生们来做咨询都关注什么点。”骆弥生也拔高音量,语气平淡,“他很忙,但是这一块他不敢放松,总要分神来盯一下。” “那也合理,不然今天跳一个,明天跳一个。” 骆弥生叹了口气。 大校长邀请他们会后一起用餐,确实是很高的规格了…… 高规格的鸿门宴。 第59章 有男模 第59章 有男模 要开会了意味着开学在即, 李和铮睡前良心发现,翻出上学期结束方主任提前给他发过来的的排课表。 ……一个选修课占这么多早上真的合理吗。这一个假期混乱的作息让他对能早起没有盲目的自信,那这课怎么办, 总不能天天迟到吧? 已经够显眼了,都显眼到被大校长单独请喝茶了,还想怎样。 骆弥生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 在他看来最近半个月他们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规律状态,好得不得了。 除了早上还是起不来外。 他们每天午饭晚饭都是照着营养食谱来的, 饭后给营养不良患者加一杯蛋白粉喝。 都是桶装的乳白色粉末,帆帆小时候给他冲过奶粉的骆弥生,在给李和铮冲蛋白粉时, 第一次承认自己确实疯得不轻。 他思想滑坡,特别想买一个奶瓶来塞在李和铮嘴里, 看看他咬着奶嘴什么样子…… 但他没敢说,怕被踢死。 下午李和铮带着姑娘们写报道, 讲讲课,抽抽烟, 摆摆烂,应付下秦舟, 气气白逐雪。 晚上他们空两个小时去健身房, 做完无氧, 李和铮的瘸腿虽蛙泳不起来, 还能游自由泳…… 他带着一身疤从水里出来,说是出水芙蓉有点夸张,芙蓉没有他这么大朵的。但一下子让骆弥生知道了他们小区里住着多少gay。 李和铮浑然不觉, 或者说, 他就算是“觉”了,也不会不乐意让人看。 他站在池边, 双手叉在逐渐隐没在泳裤里的人鱼线上,活动活动有点抽筋的瘸腿,等疼劲儿缓过去。 又摘掉了泳帽,抹掉脸上的水,捋捋一直没去剪、刘海顺长下去的头发。 第一百个小gay去衣柜里拿手机试图过来搭讪,骆弥生黑着脸举着浴巾冲上去,把人裹了个严实。 其实也没用,脸还在。 李和铮嘲笑他小肚鸡肠,他不说话,只管把浴巾又揪紧。 总之不管运动的娱乐性占多少,这项安排挥洒掉了多余的荷尔蒙,至少李和铮很满意。 毕竟他嘴上说着不行了不行了还是行得很,只是再行都不应该再那么胡搞下去,健身房运动累了抵消掉一些床上运动的兴致。 虽然骆弥生觉得有点亏,但作为他暂时性暂停工作的私人医生,为健康着想,他还是愿意节制的。 ——李和铮无比真实地差点儿死了这件事留在他身体里,让他添了个新毛病:分离焦虑。 只要李和铮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心就突突的,一想起来这茬儿,给学生看诊都拿不稳听诊器。 在学校值班,一整天见不到人,心神不宁到好几次差点翘班跑路回家。下班后脚踩风火轮,恨不能瞬移回来,回来后就抱人身上不松开。 李和铮无语凝噎,白眼翻到天上去,说不是你一眼不看我我就死了,一句话给他说得脸色煞白。 也看他可怜又搞笑,病友 help 病友。 等骆弥生第二次去值班,李和铮用平板跟他打着视频,放那儿,各干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一挂就是一整天。 郑b雅说你们好像第一次谈恋爱的初中生可真肉麻,徐海瑶说你们真甜好好妈妈的心都要化了。他说你们还是滚出去吧,再说我俩真没复合,这不算在谈恋爱。 那也挺奇怪的。他俩大学最好的时候都没这样过。老实说他自己一想这个行为真的也很肉麻。 成为既得利益者的骆大夫快乐地不参与他们的吵闹,一只耳朵塞着蓝牙耳机,听李和铮带徒弟,有人就听着,甘醇的声音令他能安心工作,没人就盯着,纯盯着,也不打扰他们。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默认每次他值班他们都挂着视频。 骆大夫天天嚷嚷的处方权,没给李和铮开上药,也没给郑b雅开上药,倒是给自己开了。 他允许自己缓了半个月,近期规律吃药,养精蓄锐,以便迎接接下来所有可能会重新降临回李和铮身体里的一切。 李和铮不在乎那个,不管他的严阵以待,只为正式进入倒计时的开学愁眉苦脸。 现在说调课晚了。当初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早起这种小破事打倒。 骆弥生实在忍不住,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嘟起他的嘴。 最近不咬人的卡皮巴拉一挑眉,鱼吐泡泡般骂他:“发什么疯。” 骆弥生吻上去,再一路吻下去,含住。 李和铮“啧”他,一手揪紧他脑后的头发没让他乱动:“不是说明天早上去剪头发吗,你这样又起不来床。” “头发不剪了,还是扎小啾啾。”骆弥生脑袋被拽得仰起来,还不死心,伸舌头舔。 李和铮把他拎起来看他的眼睛:“我们是要去见校长。” “见校长不能扎小啾啾吗。”骆弥生看着他不悦的表情这会儿又不行了,嘴不给吃手又上去,边把人惹毛边把人惹火。 被摔出去成了标准结局,他自己往床边挪,李和铮却制住他:“你先别,我试试。” 试什么…… 他试着屈了屈右腿,疼得一抽气,调整不开,骂了一句洋文,还是下了床。 这下再来,因为他心气不顺,骆弥生扒着他的肩膀有将近一分钟出不来声,终于换上一口气:“太胀了。” 李和铮哼笑:“你自找的。” 可他还是想试试,又把他翻过去,屈起右腿踩在床沿,倾身前压,几乎骑在他身上。 某个角度腿疼得厉害,运动时没这么明显,只要屈着受力就这样。 他在这儿做实验,骆弥生人快没了,一头杵在床里,艰难地转脸,嗓子完全哑了:“老公你现在别折腾它了,等我们去做了手术就没事了……” 李和铮垂眼看他,嘴角勾起痞气的弧度:“以前错怪你了,大夫,痛感确实挺刺激的。” 他兴致上来了好一通弄,向来上赶着予取予求的骆弥生终于抓回理智,求饶,因为明天真得开大会。 李和铮嗤笑一声,手指粗鲁地塞他嘴里搅,不让他再说话:“晚了。” …… 晚了的意思是,起晚了。 李和铮坐在餐桌前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说凑合吃一口得了,骆弥生说不行,在厨房里叮叮咣咣。 李和铮坐在高脚凳上当人形芭比,说凑合收拾一下得了,骆弥生说不行,在他脑袋上叮叮咣咣。 不仅不凑合收拾,甚至给骆叶月打电话,叫她下来,给李和铮修他的浓眉。 骆叶月摩拳擦掌,顺着他的眉骨线条,修出锋利的眉峰,还把断眉的分界线修清楚了,美滋滋地欣赏一番。然后问,再化点别的不? 李和铮想把姐弟俩打包踢死。 所以,出门也晚了。 穿着米色西装梳着逗号刘海戴着无框眼镜的骆弥生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是毫无破绽的精英扮相。 李和铮在副驾上歪着,造型师以为他不是要去参加鸿门宴,是要去开新闻发布会,又不让他靠,说怕他把头发滚乱。 他看这大夫这会儿人模狗样,心下好笑,一手撑着歪着的脑袋,另一手探过去,扯松他的领口,看领子里全是被他啃出来的印子。 骆弥生回头看他……一下子又移开了眼,根本不敢多看,默默把领口扣好。 这人,战场上跑出来的肌肉密度大,先前怠懒,才去健身房半个月,灵魂是否还泡在池子里不知道,身体先一步苏醒,修身的黑西装根本藏不住优越的线条。 因为脸太华丽,这场合正式,再多一点修饰都显得太骚,所以领带领巾都没给他戴。 而他断然是不扣风纪扣的,敞着领口,露出喉结,一截儿锁骨和脖子上的一枚吻痕。 骆弥生故意不想让他剪的头发都背过去,额前留了两根龙须,发尾没扎,顺着搭垂在后脖颈,剃短的两鬓上早白发惹眼,在他笑起来时成为风流的点染。 他最近——又不一样了。 骆弥生还是忍不住,下了环路等红灯,转头盯着李和铮。 李和铮抬眼与他对上,眼波流转间,独一份的铁灰色眼瞳在日光下i丽,慵懒地似笑非笑:“不怕流鼻血了?” 骆弥生空吸鼻子,摇摇头,勇敢地继续盯。 比起几个月前他穿这身西装时,整个人淡得马上就能得道飞升,现在他明显有了更强烈的“存在感”。 而这感觉和他年少时的锐利还不尽相同,是在圆融过后,更上一层楼的坚定。 比如他愿意去写写原来一个字都不会碰的社会新闻,比如他像拎鸡崽儿一样认真地带着徒弟,比如他身边多了很多称得上“朋友”的角色。 是随着年岁长起来的改变,是时间留下的,命运给予的,走在路上时被他抛下的、屏蔽的,在他在岔道上休养生息时,渐渐来到他身边,进入他的生命。 若说上一次他身上是疏离淡然的仙气,现在那变成了一种随心拥有者的气定神闲。 这其中有我吗?骆弥生自问。 ——有的。 有的,他与人间有勾连,有我的事。 戴着冷然眼镜的骆弥生突然冲他展颜一笑,转回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踩油门。 李和铮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心情不错,嘴角也挂上笑,目光依然平淡,转向了车窗外。 “打赌吗?” 骆弥生略一思索,明白了他要赌什么:“我赌他只提小郑的事情。” “那你还是对言论敏感性不敏感,”李和铮懒洋洋地,“我赌他一定会提你我的关系。” “如果他提了我们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 “我如实说。”骆弥生拐进停车场。 “随便怎么说。你先说赌注吧。” 意料之外的,停车场里人山人海,难道大家都迟到了? 李和铮从骆弥生的手包里摸出手机,看到苏启然那个群里,正在疯狂艾特他俩,说市里头开会delay了校长和教育口的领导们还没回来,大会推迟一小时开,你们不能推迟了也要迟到吧? “还有这种好事。”李和铮关上手机屏,在骆弥生踩刹车后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他。 骆弥生眨巴着眼,沉吟片刻:“如果我赢了,能不管几次你都不拒绝我吗?” 李和铮抬手就按他脑袋:“这他妈就你的赌注?” “可以吗?”骆弥生从他手底下艰难抬头。 李和铮气笑了:“你是真想把我榨得肾虚体弱的再也去不了驻站是吧?我行,你可吃不消。” 骆弥生一本正经地跑火车:“山人自有妙计。你的赌注呢?” “我的啊。”李和铮也略一思索,既然赌这个,那他也赌这个,他凑近了骆弥生的耳朵,“你不是总喜欢跟我进卫生间吗,我赢了,你下次就让我……” 骆弥生听完整句后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从鼻尖红到后脑勺,从脑顶红到脚心,一点头:“行。说定了。” 李和铮笑眯眯地和他击掌成赌。 两人各自下车,在车前汇合,都面色如常,拉平西装并肩走了两步…… 迎上了一大片各式各样的目光。 他俩:…… 紧接着更扯淡的来了,有一群零散站在各个车位附近的学生……应该是学生吧?端着相机举着话筒,狼看见肉一般,长枪短炮地冲着他俩冲了过来。 当了半辈子记者的照和老师嘴角抽搐,拍了拍骆大夫的肩膀:“哥们儿错怪你了,确实是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第60章 好老师 第60章 好老师 这群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狼崽子无比迅速地就位, 堆在他们面前,同时举起相机。 ……他们好像进入了什么行为艺术快闪或是整蛊综艺中。 骆弥生反应很快,在闪光灯冲着他们闪起来的前一秒抬手, 挡住了李和铮的眼睛。 嘁哩喀喳一连串闪,李和铮对这莫名其妙的情境耐着性子,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听动静停了, 才抓住骆弥生的手腕,拉下他的手。 他习惯性地要把他的手一起背到身后去,骆弥生迟疑片刻, 对着这堆长枪短炮,还是先收回了胳膊。 几个话筒怼到他们俩面前。 李和铮垂眼, 扫一眼话筒上那些颇为正式的台标,校分团委的, 校园电视台的,学生会宣传部的, 不知名的校报的,什么院系的全媒体工作室……还有扛摄像机的对着他, 机器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在他的概念里这些玩意儿就是加课外学分用, 怎么看这架势, 也办得有声有色的? 确认了都是学生, 老李招牌式的随和微笑浮现在脸上,冲着这群马上要开口问话的学生们抬双手,向下压了压:“列位,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能不能先介绍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搞这么大阵仗,吓着我了。” 这群学生记者要提的问都卡壳儿了, 明明大家都很正式,各个平日里你争我抢的组织都派了代表拉了群,协调时间过来蹲人,让这么一个记者届的大前辈一说,一时间都有点心虚。 “李老师,我们是来求一个回应的。”戴眼镜的高马尾女生第一个开口,“相信您也清楚,最近这几个月,有很多关于您和计算机系的郑b雅同学有不正当关系的传言,让这种言论无限传播下去有辱校园风气,所以想请您配合。” 嗬,这帽子可扣大了。从前人人都说他是为国争光去了,这下当个老师还辱校了。 “不错啊。你们还挺有先锋精神的,”李和铮仍笑着,不歪着瘸腿了,手也不背后了,站正了些,调整面部角度对准摄像机,摆出正式回应的架势。 他调侃着:“毕竟,在我的认知里,师生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历来都是大家偷偷私下传pdf,然后来一手举报什么的。真的当打对面地来问正主本人,没见过,值得表扬。” 学生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被夸了还是骂了,脸色都泛红,但依然坚定地用话筒怼着他俩的嘴。 李和铮微笑示意:“没事儿,问吧。咱尽量快点,我不想开大会迟到被校长批评。” 高马尾满脸严肃:“请问您和郑b雅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是否属实?” “不属实,纯属造谣。”李和铮看向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话筒标是学生会的,冲她微笑颔首,“你们也该出面收缩一下言论范围吧,不要再传了。继续传下去,我会主张我的徒弟走司法程序,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 这话一出,把青涩的学生记者们镇了下。 有人顽强地继续提问:“据知情人士声称,你们假期里曾经一起去自驾游,是否属实?” 李和铮轻笑:“还有线人呢?属实。但并不是自驾游。具体做了什么事项,敬请关注月底我原单位新开的专栏,增加一些阅读量,也挺好的。” 有人激动了:“也就是说,您承认您单独带郑b雅同学出去了一趟,这是属实的,但是我们并不能明确非正当关系是否存在,如何验证?” 有人比他还激进:“在那之后,您就送郑b雅同学去了您的原单位实习,经人查验,属实。我们知道,计算机专业并不对口,这其中是否有暗箱操作的部分?” 拐来拐去还是这个实习。李和铮心里乐了,在来维护公平正义里掺了几分嫉妒不好说,但你们最好看看白逐雪是怎么带人的,给人吓得厌食症都快痊愈了,这么想去,我给你们都送过去。 “这就是另一个话题了。”老李心里笑死了面上依然温雅地点头,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现在真牛这都能忍不住不甩脸子走人,烦死了这群小孩…… 但其实又觉得孩子没那么烦,反而觉得他们还挺行。 真挺行的。若真是为了真相而来,今天敢来堵他,明天就敢去堵大老虎的车。 问题是,堵了他不出人命,堵了大老虎,报道没等写出来人没了怎么办。 天呐,难道说这也是师德的一环?那师德真是熊熊燃烧了。 骆弥生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同学们,我们在出发前,考虑到了和女生避嫌的问题,我们邀请了几位老师同行。我全程都戴着运动相机,郑b雅同学也和另一位女生一起住标间,所有行程公开透明,都有记录,他们绝无发展任何不正当关系的可能。” “但是你们……”有人愣了,后半句噎回去了,明显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周密的准备。 哦!这个是红眼病发作的。被逮住了。 “但是什么?”李和铮看向他,脸上的笑收了。他不笑的时候惯是充斥着冷淡的压迫感的,再配上他今天这锋芒毕露的扮相,着实压人,“是采不出来你想要的花边新闻,失望了?” 学生们都被问住了。 李和铮等了会儿,没见有人继续说话,轻轻叹口气:“同学们,你们既然现在都是以记者的身份来见我,那么,我现在既是你的被采访对象,同时又是这个行业里的前辈。资历不说了,至少干这个职业的年份比你们多点,对吧。” “是的,李老师。”高马尾第一个接话。 “那我就多说两句。能捕捉实时话题的热度,勇于求真,为言论负责,这是很好的出发点,但是如果你们带着先入为主的心去做验证,那是错的。” 李和铮看着摄像机,铁灰色的瞳孔中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更愿意相信被歪曲过的事实,不接受纯粹简单的真相,那是人的惯性。但你们作为记者,首先要对抗的就是这种习性。” “如何让你的笔杆成为保护事实真相的保护伞,如何在个人情感倾向中保证事实的真实严谨,不要因自身被蒙蔽而输出歪曲真相的言论,才是你们真正的职责所在。” 当然了。他想着,那也是新闻工作者的理想国罢了。 可如果心里连一座属于自己的乌托邦都没有,如果连属于自己的标准、原则都不能坚守,做这事还有什么意思? 他终于又笑了笑,没方才站得那么板正了:“列位,你们不要因为郑b雅和我没有不正当关系而失望,你可以不信我说的话,也可以继续去多方验证。但是,你们应该为之高兴的是,我站在这里,告诉你我没有做,这是真的。” “你们把这个消息如实传播出去,去保护一位无辜但上进的女生不受恶意言论的干扰,这才是你们不想再‘有辱校园风气’的职责所在。我希望,在做新闻这件事上,今日过后,你们都能和我一样,问心无愧。” 学生们都涨红了脸,有人大声说谢谢老师,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失落地要放下举起来的话筒。 李和铮脸色又变得懒散,笑笑,在那个话筒还没落下去时,帮他抬了一把:“别呀,来都来了。你们不止这个问题吧,没问完就想溜号了?” 学生们互相看看,都没刚才的气势了。 一个男生干咳一声:“请问您和骆老师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是否属实?” 这话一出,被堵的两人都没忍住,笑了。 鲜少见到骆弥生笑眉眼的学生们都转向他,一通拍。 李和铮笑得不行:“劳驾,我俩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可不正当的?” “我问错了,”那个男生也很着急,“我是问……我的意思是……” 李和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揶揄地转眼,等骆弥生开口。 骆弥生完全官方发言人,掷地有声地抛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那这就很噎得慌了! 李和铮笑着冲他们抬起双手,隔空往前推推他们:“行了,让让吧,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我们开会真要迟到了,不能是因为校内舆论没把我开了,你们就一定要让我在校长面前丢个大人吧?” 孩子们隔空受力都往后退,有些窘迫。 “还有你,你刚才说的话说出去不怕被lgbt群体打死。”李和铮反手扣住了骆弥生的手腕,抓着他破开人群往外走,凉凉地转眼看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你要当记者,就要考虑得更全面点。你代表你话筒上的标,从你嘴里问出的问题更是代表一种言论的风向,可别还没等人家说啥,你先给同性恋是不正当关系下了个定义。” “可是……”男生还在挣扎。 李和铮打断了他:“当然了,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俩都是老师,不能谈这种恋爱是吧。我只能说这玩意儿是不是正当都不是你我来界定的,你只需要传递事实,定论交给大众,交给公序良俗。” “所以谈了吗?”有人插嘴,显然这句纯八卦了。 李和铮笑笑:“你们骆老师不是说了吗,无可奉告。” 学生们还不死心,追了他们两步。 李和铮顿了顿,猛地回身,笑得很是灿烂:“你们可得考虑好,我这事件上的是什么版块。我以为我这个大学老师和女学生男老师的乱搞私人关系,该是社会版块,但是我看你们好像总想把话题往娱乐版块上引啊?” “哦,你们是哪几家……不对,哪几个社团的,我都记住了,不论你们是以什么形式写出来,我都会去看的。回见。” 学生们:…………??? 我靠!怎么惹来事了! 把人吓住了,没人再来追了,李和铮拉着骆弥生快步往礼堂去。 骆弥生脸上一直带着笑,落后他半步,盯着他看。 “还盯,”李和铮斜他一眼,“累死我了。” 骆弥生推起走太快滑落的眼镜,语气中都带笑:“被这样子堵了,什么感觉?” “还挺有感触的吧。”李和铮故作神往地长叹一声,“哎哟。试问谁最开始当记者不想自诩正义之士,去揭露真相,去传播给不知道真相的那些人。我都为此付出多少代价了,这行当真他妈坑啊,认栽咯。” 骆弥生一本正经地:“你早收点黑钱,我们就发家致富了。” 李和铮失笑:“你有病吧骆弥生。” 心情好了,李老师在熟悉的校园里一把勾住骆老师的肩膀:“咋样儿,哥们儿今天的表现够好吧?是不是倍儿为人师表?” 骆弥生点点头,大言不惭:“太好了。为人师表。你都快把我说硬了。” 李和铮给他后脑勺一下:“啧。那你这话就很不为人师表了。不是我说什么了你就硬,你硬得是不是太轻易了?” 骆弥生又偏头看看他,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你竟然不生气,我还挺奇怪的。” “说实话,”李和铮挠挠新修好的断眉,“我也挺奇怪的,按我的脾气应该是直接走人了,怎么能还和他们唠叨这么多?我艹,当老师就是得好为人师,我现在真是变爹了。” “爹?” “干嘛?” 骆弥生:…… 耳朵突然热了。 骆老师看看这校园里的陈设,师德闪烁,把话拉回来:“我现在反而有点难受了。” “难受什么?” 骆弥生视线转向前方:“说实话,最开始看到你回来当老师时,我是有点小人得志的庆幸的。你能回来当老师,安全了,不会死在外边了。” 李和铮挑眉看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小人得志。” 小人本人继续说,语气混杂着失落和骄傲:“老师也不见得都蜡炬成灰泪始干,但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概念里最担得起‘传道受业解惑也’的老师。所以我真的很难受。你的确应当去更广阔的天地。你现在是个好老师,只是因为,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李和铮让他给说麻了,凭空戴上满脑袋的高帽子:“兄弟,我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你这是什么,替人凡尔赛?” 就当我是凡尔赛吧。骆弥生挠了挠他手心上的疤。 本来就迟到,还这么一通折腾,他们可算在推迟后的时间内赶到了礼堂。 和上次一样还是随便坐,苏启然在群里喊他们,说给他们留了座位,于是几乎是最后两个进了门的人在大礼堂里寻找老苏的脑袋。 发现在左侧的倒数第二排,他们一个群的14个人,占整整一排。 从中学时代就没搞过小团体这种事的李和铮被荒谬到无法自拔,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三十多了,当上人五人六的大学老师了,竟然能做出这种开大会小团体占一整排座的事。 给他俩留的座位在这排中间,从他坐下后,就一直轻掩着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垂头笑了好半天。 从来没见他笑成这样的苏启然震撼了:“兄弟你咋了,你这是什么讲究。” “没事儿,”李和铮笑得话都有点变音儿,烂梗第n次callback,“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苏启然大惊失色地越过他去抓骆弥生,上下打量:“兄弟你生孩子了?!” 骆弥生也抿着唇,忍着笑,扭过头不看他们俩发癫,心下软成一汪水。 李和铮该过这样的生活。安全的,轻松的,愉快的,甚至有点没溜儿的。 可是这样的生活好像“配不上他”,讲台作为他的舞台是委屈他,他该在战火中,由全世界的声音来给他一个交代。 罢了。且走且看。 这次动员大会的规格高,不知是赶上什么新试点推行了,先是教育口的领导们讲话,大校长是第二个发言的。 李和铮遥遥看见这位老教育家的脸,不知怎的,明明什么都没做,竟还有点别扭。 小时候他没经历过被叫家长,因为他既没不好好学习,也不可能跟别人打架。和人有摩擦,顶多是觉得对方是傻逼,冷笑一声绕着走,生怕跟傻逼沾上一点儿。 所以说他怕老师吧,他也不怕。初高中没机会怕,上了大学虽然不守规矩,但老师们都喜欢他,谁会不喜欢专业好又出成绩的孩子。连他自己现在当老师都喜欢。 他爸妈也不严厉,都对他很是尊重。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被经历“被叫家长”了,虽然家长是他自己。 骆弥生看他前所未有地在漫长的大会上一直认真盯着发言人,实在可爱,忍俊不禁,偏向他压低声音:“怎么了,紧张?” 李和铮斜他一眼:“废话,你不紧张?” “还好,我更关心我们的赌约。” “哦,那你可完了。” “我拭目以待。” 苏启然知道他俩被叫家长了,比他俩还紧张,给了他一胳膊肘:“你俩不要说小话了!下一pa就到自由分享的环节了,你们小心被点,概率很大。” 李和铮胸口被他肘击得差点上来一口老血:“兄弟,你胳膊的回弹体感还好吗?” “你还真别说,这胸肌真招人喜欢。”直男笑嘻嘻地手贱上来,一巴掌呼在李和铮的胸肌上,“给我也整一个。” 骆弥生瞳孔地震,眼疾手快把他手打掉。 “干什么!”苏启然瞪他,又一巴掌呼上来,“人都是你的了还不让兄弟们摸摸了。” “人还不是我的。”骆弥生又打掉。 苏启然回头就和宋妍告状说你看骆老师小气死了摸摸都不行,宋妍也抿唇忍笑,拍了拍男朋友的胳膊以示安抚。 李和铮哭笑不得,揉揉被戳疼的胸口:“你不是不让我俩说小话了吗,你这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 “是啊。”骆弥生另一边的霍琪死鱼眼,面部保持不动,咬着嘴用气声说,“台上那位都看这边好几眼了,我说,各位都站过讲台,还能不知道什么小动作最显眼吗?!” 话音刚落,大校长再次上台后讲教学工作的发言告一段落,起承转“李和铮老师”。 意料之中被点了的李和铮老师好整以暇地站起身。 全礼堂的目光向他看齐,要知道其中有不少老教授还是他上学时教过他的,这下多大的场子都不怯场的人还真有一瞬的心虚。 虽然他刚顶上写着“好老师”的高帽子。 而后,他从容地顺着阶梯座的大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扣上了领口的风纪扣,又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把松散的袖扣重新扣上。 骆弥生和所有人一起,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庆幸自己今天依然坚持着没让他像平时那样顶一头毛绒熊刘海儿,给他好好打扮了一下。 李和铮在几千人的注目礼下,满是圆融的气度,这年纪该有雅韵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瘸腿晃着的步子更像闲庭信步,姿态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这学术殿堂中,站上主席台,对让开讲桌站在台侧的校长温雅地点头致意。 骆弥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年少时他也曾这样目送他站上领奖台。那时他意气风发,满身是锐利的傲然的淡漠,与如今破碎过重铸而来的谦和的笃定渐渐在眼前重叠。 他看着李和铮优越的身姿,正在整理话筒的高度,胸口满满当当的,感谢起曾经怨恨过的不停歇的时间。 骆弥生不知道能跟谁分享这一幕,也不能莫名其妙给林阳说一句“我老公帅死我了”。林阳一定会用“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刷他屏,顺便嚎叫都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你就是最惹人讨厌的那种谈了恋爱不要朋友的虚假队友。 咳。这不是还没谈上呢吗。 他最后抬手,拍了张照。 谢过时间,又感谢起李和铮,依然愿意站在他面前。 李和铮不需要打腹稿,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去就调整好的话筒的高度,说出以前最讨厌的开场白:“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前辈们,同僚们,下午好。我是李和铮。” 礼堂里响起掌声。 李和铮面带微笑:“我成为人民教师的第二个学期即将到来,诚然,我已经没有去年做出‘当老师’这个决定时的那种自信了——当老师,实在是太难了。” 老师们发出善意的会心笑声,站在台侧的校长也笑了。 “万幸,在教学工作中有各位前辈拉拔,碰巧学生们也都还算喜欢我这半路出家的、基本都是实战经验的老师。”李和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因此,我也斗胆,分享一些我在教学实践中的心得……” 话音刚落,校长的手机竟然响铃了,随着话筒的扩音扩散出来,日理万机的教育家在大会上手机依然不静音,而且颇有老年人的习惯,铃声会播报来电显示:保卫处王处,哒啦哒啦哒啦,保卫处王处…… 这处室太敏感,又明知开会还打电话,教育口的领导们脸色微变,老师们也颇为警惕。 校长举手示意说抱歉,李和铮颔首,抬手做了“请”的手势,请他接,他转身接起电话。 与此同时,一个学生从后门冲进了礼堂,四处环顾,大喊出回音:“骆老师!骆弥生老师!” 站在台上的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朝上望去。 与他隔着大半个礼堂的骆弥生起身,转身看人,不认识的学生,抬手示意:“我在这里。” 学生看见他顿时急死了,都快跳起来,忙不迭地招呼他,手甩出幻影:“快快快,骆老师快来,出事了!” 第61章 在高处 第61章 在高处 台上的李和铮目送着骆弥生快步跟着着急的学生出了礼堂, 校长也挂了电话。 他转看校长,微微颔首:“教授,请问我是继续, 还是?” 校长露出令所有人安心的笑容:“抱歉,打断您了李老师。没关系,请继续。” 大部分老师松了口气。 但李和铮心知肚明,这只是因为现在这个大场面下这些领导也在, 必须彰显出校内应急处理的高效。 眼下的事是否真的无所谓,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李和铮环视那些重新盯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开始了他的教学心得分享。 他毫无准备, 直截了当地以暑假里带着学生出去深入社会新闻一线现场开始讲,讲到了……关于小学期实践课的设计。 说与其把学生们先抓回校园里摁着做课题研究, 不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去攒一些实战经验。 李老师边冠冕堂皇地讲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如果真的推行成功了, 岂不是论坛里头又有一栋高楼要挂着李和铮的名字。 却没想到随口胡扯的引起共鸣了。小学期学生们总是怨声载道,大部分专业的课程都只能闷着做研究, 老师也觉得无聊,提前返校陪着, 还得多吃一顿学术垃圾。 如果能以各式各样的设计制造机会, 带着孩子们出去实践, 对彼此都是延长假期的方式。 于是这个自由分享环节噌一下变成了自由讨论, 有第一个老师举手就有第二个,半熟教师李和铮觉得自己穿越了,这场子莫名变成了他是发言人, 在答记者问。 他只能得体地保持着“有很多新想法”的状态, 虽然觉得太扯了,倒也有点爽。眨眼间, 跨越重重时间回到了青葱的辩论场上,话题是实践教学,和台下的老师们有来有往。 有1、喜欢当老师,卡皮巴拉嘴角上扬.jpg 但他眼尖地看到遥远的倒数第二排,章明晰接了电话,转身快步出了礼堂。 ……算了吧。当老师还是太烦了。 章明晰作为这群人里的武力担当,他大概率是被骆弥生摇出去的,那边是什么事?保卫处人手不够? 总不能是他的跳楼哥筹谋已久,专门挑这么个开大会的日子准备信仰之跃,蹲楼上头点名骆弥生威胁一番,要为自己伸冤,说李和铮对他始乱终弃吧? 李和铮在某位老师向他叙述问题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转向看校长。 校长面上什么都看不出,只保持着对他颇为欣赏的状态,看着这个场子热起来。 既如此,那他也没有多余的要紧张的事。骆弥生能处理好。 他继续装模作样地给众多比他经验丰富的老师答疑解惑,别人眼里的他是怎么闪光的不知道,他自己是觉得自己再这么扯下去实在是晃得慌。 他想着,只要不是跳楼哥破罐子破摔准备把骆弥生一起拽下去,怎么都行。 可紧接着,他又看见宋妍猛地起身,苏启然跟着她一起跑了出去。 李和铮眉心微蹙,一下子把好几个月前的狗血事件想起来了。 ——看起来,出问题的不是他的那位跳楼哥,而是那位宋妍班上的、在骆弥生眼皮子底下跳成功了的插树哥。 不是说这位办了休学了吗。插树上伤这么快就养好了? 李和铮心下有了定论,继续面带微笑地完成他的问答环节。 约么过了十几分钟,李和铮在雷动的掌声中,雅致地冲各位老师道谢,又转向校长道谢,与他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校长在他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背:“去吧。” 李和铮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地瘸着走下他的场子,把它交还给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们,没有再上台阶去后门,从台侧的小门出去了。 另一边,被学生叫出去的骆弥生在校园里跟着他狂奔,皮鞋极快地敲击地面,听他讲述情况: 这一位本在休学中,不知为何拿到了辅导员宋妍的职工卡,无法判断他是蓄谋已久还是激情自杀,反正是趁着全校全体教师开大会的当口,刷开天台的门,不知用什么破开了铁网护栏,坐了出去。 在被保卫处发现后,指名道姓要求见骆弥生老师。 骆弥生听着,惊觉,他根本没记得这个插树上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在扑面而来的热风中,骆弥生心头紧缩。 不应该。他几乎记得所有不再归属在“心理问题”范畴里、而是真的确诊“精神疾病”的学生的名字。 何况这个学生在他面前跳过楼,多大的事儿。 前精神科医生迅速对自己下了诊断:应激触发回避了。 诚然,有人在他面前跳楼是对他一种伤害,可本来不至于如此。 是因为在那之后,他配合完警察的问话,下楼出门,见到了等着他的李和铮。 那一刹那酸楚的欢喜充斥了他的所有感知,让他瞬间把这伤害本身规避掉,连这学生姓甚名谁都忘了,眼中只剩下李和铮。 他太好了,好到愿意给他一个拥抱。以至于让他模糊掉了刚刚发生过的事。 骆弥生骤然联想到——他们三年前吵的那一架,他总是只能用“他们吵了一架”来归纳它。 他只记得,那一日,他近乎贪婪地看着他,他们竟然真的七年没见了…… 实际上,李和铮对他说了什么、他又对李和铮说了什么,他并不是句句都熟记,甚至称得上是模糊。 在学生问题当前的时刻,心理老师奔跑着,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满脑子还是这个人,翻涌起诸多可怕的猜想。 他模糊掉了什么? 学生带着他奔向了有天台的那栋楼,楼下,消防员们已经铺好了救生气垫,有稀稀拉拉的留校生仰头围观着。 他们已经习惯了不拍照留底,反正拍了也不能发,发了要被问责是谁在传播校园内的特情。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只是看着。 人群中,郑b雅看见了狂奔而来的骆弥生,跑过来,跟着他一起上了电梯。 “别怕骆老师,肯定没事的。”姑娘看他脸色很差,宽慰他。 心理老师的医德师德双重回归,屏蔽掉了有关李和铮的忧虑,回归当下的境况,冲她摇摇头:“不怕。” 处理特情而已,他最得心应手。只是觉得情况不太乐观罢了。 这种自杀也要二进宫的刚能动弹又要去死,甚至提出的需求只是见一个人,基本上求死欲旺盛,想留两句遗言,给他当前认为配听这话的。 他难免有疑问。那学生跳之前问他会不会去看他,这次缘何又要见他。 天台上,保卫处的职工们和消防员们严阵以待,铁网破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口子,那记不清名字的学生从口子里钻出去,坐在围墙外沿,甚至没抓着护网,背靠着护网,背对着所有人,对任何喊话置之不理。 他真准备下去了。 骆弥生谨慎地判断他会不会一出声他就下去了,他坐着的位置离破口有一段距离,消防员不好伸出去抓他。 保卫处王处看见他连忙过来,简单介绍现在的情况。他们过来时人已经在外头了,这位置太空旷,楼层又太高,消防员们无法声东击西,一旦靠近,他就往另一旁挪,挪得越来越远。 楼下的窗口离天台也有一段距离,上不来,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救援方式。 骆弥生脑中快速闪过几种可能性,先拿出静音许久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手机,给章明晰打电话,言简意赅地要他来天台。 这道中低频的声音在嘈杂的救援谈判中分外清晰,记不清名字的学生准确地捕捉到了它,回过头。 逆着夕阳初落的光线,隔着铁网,他回望的目光寂静:“骆老师,你来看我了。” 心理老师备好的安抚术语还未出口,就见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你陪我坐一会儿。” 所有人目光朝骆弥生看齐,郑b雅汗毛乍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骆老师不行。” 骆弥生面色如常,轻轻拍拍她的手。 “来呀。”那学生情绪稍有变化,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骆弥生依然不动,只遥遥看着。 在无声的对峙中,那学生的情绪变得急躁,手把水泥砌的围墙拍出啪啪响声:“你来呀!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怎么了,不敢吗!你既然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再次看向骆弥生。 骆弥生等到了他的爆点,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好。” “骆老师!”郑b雅惊呼出声。 骆弥生一错身,郑b雅没抓住他,他走向消防员。 消防员审视地:“您真的要出去吗?” 骆弥生再次点头,抬臂,示意他们来帮他穿戴安全绳索:“麻烦了。” 保卫处的职工们都来劝说,此起彼伏的“骆老师不能这样”,消防员们则动作迅速,安全套组勒皱了骆弥生的西装。 郑b雅脑子木木的,眼看着消防员们拉紧了安全绳的后端,骆弥生站在破口边上,衣服都皱成这样了,依然习惯性地抽了下西裤,身手敏捷地撑身上去,钻出了那道安全的屏障,轻巧地坐到了那学生的边上。 ……她想起令白逐雪在一边骄傲一边数落中流露出许多隐藏的后怕的那个李和铮。又想起在家里给她们磨咖啡洗水果做晚饭的那个骆弥生。 这两个人。 她一时间浑身哆嗦,犯恶心,背过人群干呕,又因为想起白逐雪止住了……不要再讲地狱笑话了,骆弥生是真的坐出去了! 骆弥生在悬空高处,腿垂下去,朝下望了望喧嚣的尘世,摘掉了略有滑落的眼镜,反手放回了破口里面。 “来看你了。”他顺着学生的话,“你要和我说什么?” 学生扭头看着他,在他够不着的距离之外,迟缓地牵起一个笑来。 —————— 李和铮一瘸一拐地走上最后一段楼梯,推开天台虚掩的门,走入一片炸响的声响中。 郑b雅在,细胳膊细腿地跟着一连串的消防员一同死死拽紧了安全绳索; 章明晰壁虎一样扭着身扒在护网上,爬得很高,几乎是斜挂着,胳膊从高处的网洞里伸出去,隔着铁网抓着那个学生; 破口的铁丝网外,没戴眼镜的骆弥生半个人都朝外悬着,从另一侧抵住了那个学生的身体,另有两个消防员钻了出去,却因为围墙的宽度,正在向上爬,准备越到另一边去; 那个孩子被压得肢体扭曲,挤在影影绰绰的铁网下,像是在铁笼里,像是在铁笼外。他脸上满是肆意的笑,宋妍几乎是跪趴在围墙边上,哭喊着什么…… 李和铮冷静得出奇,一步步朝着那个破口走。 那学生突然怒吼出声:“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反手抓紧了骆弥生的领口,奋力挣脱了章明晰的手,推着他一同朝后倒栽…… 李和铮在他怒吼出声前身体自发地动了,他忘了腿疼,本能地跑起来,几道人影抢在他前面冲出去。 一幕画面无凭无据砸到他眼前,还没等他看清楚,那画面里声如洪钟,耳边响起无限拉长尖锐鸣笛声,碾过滚滚硝烟,如一记闷棍砸向他的后脑勺。 李和铮在剧痛中眼前猛地一黑,朝前扑倒下去,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2章 金错刀 第62章 金错刀 兰诺斯草原的湿季漫长, 7月,接连不断的暴雨暂停了武装势力进攻的势头,矮山出现滑坡, 战火被雨水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不断送上前线的补给中断了。 在难民集中营里,有限的补给被优先安排给伤员区,医护人员的消耗大, 虚弱中的人们也更加需要食物。 战争孤儿安置区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不会是第一批被重视的人。 谁都不好说他们能长到多大,就算长大了也一样要在半大不大的年纪被送上战场。换句话说,在没有希望的国家出生的他们注定是贱命一条。 在接连不断的大雨里土地变得湿软, 走路都困难,孩子们没办法去院子里玩闹, 只能闷在昏灯中,听lars给他们讲故事书。 囤放的食物越来越少, 直至消耗殆尽,依然没有人来。孩子们感到恐慌, 不断地问他,我们会饿死在这里吗?饿死的人会去哪里?也去那里排队吗。 李和铮把自己从安全区驻站里带出来的最后的压缩饼干拿来给他们分。 他怕他们因为饿, 一口气吃太多, 那么缺少耐心的人, 仍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拉过来叮嘱, 要就着水化开,吃一点点就能饱。 孩子们很懂事,看得出他也弹尽粮绝, 掰小块儿分食, 也递给他吃,吃过后珍重地收起来, 在有食物送来之前要省着点吃。 有破口的简易窗外暴雨如注,室内满是潮湿泥土的腥味,李和铮思索片刻,从带来的双肩包里找出一件社里统一发的黑雨披,正面背面都印有醒目的金红色旗帜。 这些年出入战区,大部分时候亮出这个,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免受某些麻烦。 看他一转手披上雨披像是骑士戴上披风,要出门了,孩子们有些着急。 尤其是juan,怯生生地抱住他的腿,问lars你要去做什么?你还回来吗?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胡安金色的脑袋,说别担心,我去给咱们找吃的去。你们在屋里待着,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他戴上雨披的兜帽,推窄门出去,走入一片雾蓝色的天色里。那天上破了口子,倾泻的雨水如汹涌的瀑布,水声轰鸣,不停歇地住他身上砸,侵占他的感官。 他沿着泥泞的草地,走上那条被他反复踩出来的小路,躲过有滑坡留下的泥水河,一步步往伤员区的方向走。 在铺天盖地的灰色雨幕中,李和铮远远看见,在空旷的草原上,临近伤员区,有一组并排摆放的铁笼。 这摆放太突兀了,他看不清楚,想努力看清楚,加快了脚步。 紧接着,天上一道闪电,比铁笼更远处的伤员区里,炸响一声惊雷。 火光撕裂雨幕,扶摇直上,李和铮意识到,刚才那声并不是雷鸣,而是轰炸。 他奔跑起来,风声猎猎,雨迷了他的眼,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跑着跑着,天黑了。 天什么时候黑的。 李和铮睁着眼睛,花了一点时间确认自己是在哪里。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不停息的战火,没有胡安和孩子们,没有铁笼。 他在纯白的病房里,有围着他的一圈人,满脸喜色地说“醒了醒了!” 还有脑门上贴了块纱布、看见他睁眼了就一头杵上来双手扒住他脸的骆弥生。 他躺着,一圈人围着,白花花的,再摆两束花就好像他……似的。 咳,说啥应啥,也有点信该吐三口了。 李和铮大脑死机了几秒,完成重启,皱起了眉,抬手握住了骆弥生的一只手:“咋还破相了?” 骆弥生重重松了口气,当下眼眶有点泛红,又把这口气吸回去,绷住,根本没管自己凄凄惨惨顶着一块纱布:“我没事,你真的吓死我了。” 李和铮撑身坐起来,眼前又黑了黑,有点晕,他定定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过骆弥生,看他除了脑袋上这玩意儿外都没有事,心下同样一松。 旋即骂他:“大哥,是你丫挺的坠楼了成吗?您这给我吓晕菜了都,您倒好,还倒打一耙?” 骆弥生被他骂出了飞机耳,眨巴着眼,看着他,没吱声。 他最知道这人从小串在胡同里,老街坊京片子重,他贼不爱听他们叨叨他,连带着家乡口音都觉得讨厌,说话除了带点儿化音外,很讨厌这腔调。 真骂起人来才这样。他真的在生气。 唉。骆大夫倒希望自己能信他的跑火车,就当他晕过去了是被自己吓得——还好不是,不然他会自责。 可惜他骗不了自己。 这大夫已明确,他是被铁网、急坠、抢救、争端,这一类的画面,触发了。 深度催眠如此霸道,但凡触及,都…… “吭气。”李和铮皱眉。 “我真没事儿老……师。”骆弥生脱口而出那称呼连忙在舌头上打了个转,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给他检查,全身上下的确完好无损。 “我身上有安全绳,头上这个是掉下去时擦住围墙沿了,擦伤,不严重。孩子我o住了,我胳膊有点拉到了不碍事,他在墙上撞得厉害,没掉下去,这会儿送去三院了。” “你在校医院,你倒下去小郑拽了你一把,但没拽住,你膝盖破皮了,也不严重,就是青了,我给你贴了创可贴,你走路要疼。”骆弥生突突一通交代。 “行吧。”李和铮一点头,没话了。 膝盖疼?本来也疼。 死孩子爱死爱活他不关心,有多少人想活命还活不成,他死还准备拉个垫背的。 那些孩子……那些缠着他的孩子,等着他带吃的回来的孩子,被他许诺一定会回去的孩子,真的如周泽辉所言,都死了吗。 那满头金发的、有着漂亮蓝眼睛的胡安,真的是……那样吗? ——这次醒来,为什么没有忘记那个梦,他不清楚。 但他想起了铁笼里的小熊,那一次他的头也是这么疼,和梦里的铁笼、和天台上的铁网。 这脑子里头演电影怎么还只给播片段,什么时候才能播完全片,无语。 到底怎么回事。想把这个电影播完整了难道要见见铁笼。 铁笼好说,如果继续播放需要铁笼里有人怎么办……把骆弥生关铁笼里吗? 李和铮意味不明地抬眼看这顶着纱布的可怜大夫,一扫而过。 骆弥生:……? 怎么好像被抽了一巴掌,是还生气呢。 他俩有来有往,被当成空气已久的围观群众终于受不了了,以苏启然为首,第一个嚷嚷出声:“你们俩就别你推我推你的说吓死了,真的被吓死的是我们吧?!” “是啊!”章明晰直面第一现场,手下一个没抓住,眼看着好朋友被那孩子拽下去,心脏差点停了,“要是没有安全绳怎么办?要是安全绳没拉稳怎么办?这么高下了救生气垫也得脖子错位!” “是啊!”一向平静的郑b雅也大声谴责,“都说了骆老师不要去不要去,怎么和老李一样抓不住!您更是,明明自己就不行还非要……” “哎哎哎打住啊。”李和铮一挑眉,已经完全恢复了,一抬腿,下了病床,踩进皮鞋里,两步走到郑b雅面前。 他在瘦小的难民面前老大一个人,害得她不得不退了两步,迎上这人的挑眉:“你这倒反天罡啊,说谁不行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郑b雅气死了,松一口气,落下泪来,连忙捂住脸。 “你这嘴真是,”霍琪恨铁不成钢,“您二位的校园绯闻还没澄清干净呢,又扯上什么了。” “算了吧,和我有校园绯闻的又不止她一个。”李和铮已单方面澄清过了,满不在乎,掏兜找烟,没有,被胆大妄为的大夫没收了。 校医本人也就负隅顽抗了两秒,最终还是从自己兜里掏烟出来,走上前给他点烟,丝毫没有这是病房里的自觉。 李和铮抽上烟了继续扯淡:“这屋子里和我有绯闻的少吗?我可是看见了有个帖子说靳垣对我都是因爱生恨,怼郑b雅是因为嫉妒她,都给我打造成后宫佳丽三千了……” 骆弥生一滞,后背都凉了凉。 被点到的靳垣立正,紧张地看李和铮。 李和铮冲他抬抬下巴:“刚就想问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谁被这对铁灰色的漂亮眼珠儿看都要卡壳儿。 “他过去抓住骆老师了。”郑b雅平复完情绪,替他解释,“您那会儿已经倒了。” 闻言,李和铮再看靳垣,打量他。 靳垣看起来要说什么了,却猛地转身,出去了。 “他这抽什么风?” 老师们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出去一个靳垣,进来一个校长。 李和铮骤然和老先生的目光对上,顿了顿,还是把烟头扔在地上。 这双斯文败类风的鳄鱼皮皮鞋配着头层牛皮鞋底,此刻碾上烟头,鞋尖拧了拧,踩灭它,既不斯文,也很败类。 李和铮冲校长赔笑:“我一会儿扫地。” 骆弥生心想还是大意了,想着他不常穿也就是出席场合穿,没给他贴鞋底。怕他本就瘸,不习惯,走路滑。这下好了,一脚下去这皮子死了一半。 ……不过损耗也好,穿坏了就能给他买新的还不挨骂了,嘿嘿。 校长自然不会当着这一圈青年教师的面对他在校医院里抽烟的行为有什么指示,视若无睹。 只说对他的关心,表达了对骆弥生的感谢,对所有老师的付出的肯定,介绍送医后学生的情况,以及,询问骆弥生是否要追责。 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骆弥生摇摇头。 李和铮想想他们打盗猎时骆弥生快紧张死了恨不能拦住他不让他去,轮到自己了还不是一样陪着学生跳楼受伤了也不维权。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感觉很微妙。从前有过的这世上唯有这样的一个骆弥生才“配得上他”的那种感知,似有若无地再次浮现,却因为早已时过境迁,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因为这样显得他们两个很呆。 一副马上就能荣登感动老钟的一百人物专题片或是在春晚上接受表彰的样子。 实际上为他者做再多又如何,为他们真的值吗,能有什么好结果? 李和铮一惊。 这是……哪里冒上来的念头? 校长自然不知他被自己惊到了,只问他们是否还有精力去吃他们约定好的晚餐,因为怕后面没时间。 当然没问题,看起来确实是好大一场事故,但所有环节都没出差错,骆弥生在解决学生麻烦事儿这件事上得心应手,还演了一出杂技。 唯一的意外是他莫名其妙晕过去了。可晕得好。竟有所收获。 想想他们回家以后肯定还要复盘,调整作息的机会至今尚未降临……能趁机和校长说辞职吗?他肯定起不来上早八的课。 于是,这顿鸿门宴一波三折,终于还是在晚上十点钟吃上了,预定好的晚饭推迟成了夜宵。 校长坐下后,露出微笑,让服务生去醒他带来的红酒。 第62章 金错刀(2/4) 第62章 金错刀(2/4) 这级别请客还主动带酒,朴素(真的朴素吗)的工薪阶层打工人对视一眼,都与有荣焉(给领导个面子)地坐直了身。 “原本想着约在今天,为的是能和你们多点时间聊聊。今日对你们有所歉疚,我代表咱们学校,给你们赔不是了。” 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两位人民教师丝滑地应付更高级的人民教师,说哎呀哪儿里的话呀这是咱们共同的学校呀,这也是我们俩的母校呀,没有学校哪有今天的我们呀,为学生们付出应该的呀…… 不耐烦的感知蔓延开,李和铮心里叹气。 累了。想回家复盘。 东拉西扯聊着,讲教育政策讲校内轶事,讲李和铮提出的小学期改制。 李和铮压下不耐烦,又和他扯起这个事儿来,搞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骆弥生一咯噔,这学生怎么早不跳晚不跳,偏偏李和铮讲这个时要找他,害得他没看上。 ……胳膊好疼。亏大发了。 “骆老师在学校里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学生们的事故都一肩扛,多亏了有他。咱们学校心理老师离职率特别高,李老师,您不知道吧?” 这还真不知道,李和铮有些意外地看了骆弥生一眼。 发现骆弥生不知道咋了,在那儿兀自咬牙切齿,被他看了,才重连上线。 “咱们学校的学生压力要大几倍,各式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校长无奈地摇摇头,笑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好事儿呀。”李和铮毫不负责地睁眼说瞎话,也咧嘴笑着,“说明咱们教学中高标准严要求,学生们有压力说明他们上进。” 校长哈哈笑,点了点他。 “心理老师要承担更多压力。我知道骆老师自己的状态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好,但是他一直把学生们放在心上,迎难而上,同时也尽量在保护他们隐私的基础上,只有真的风险过高的心理状态才劝说休学,才上报。” 可不是吗。李和铮想着。 骆弥生就这样的人,他们是一样的,在自己的场域里会负责到底,认定的事会一条道走到黑。 还好,撞了南墙头破血流还知道变通。一个苟回学校里了,一个跑路到学校里了,都在曲线救国。 所以话又说回来,他怀疑爱空无一物不无道理,他们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因缘际会,捞到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做什么都待在一起,上床自然也一起。毕竟这项运动真的可以和爱不沾边……后来没法儿待在一起了,所以分开了。 他们观念上高度一致,生活中也不需要磨合,因为骆弥生对他无限迁就。 不过这问题现在已不会引起他的困惑。这只是他的感知,骆弥生对爱有不一样的定义。 而且现在挺不赖的,甚至在听到校长对骆弥生的赞许时也会觉得,嗯,不错,就是这样。 李和铮笑了笑。 骆弥生吃了一通领导的恭维,看他说完了,才颔首道谢,言简意赅地奉承回去,领导治校有方啦,学生们都深受启发啦,以您为榜样把学生们放心上啦…… 太逗了。李和铮用杯子掩去唇角褪不掉的笑。 两人年少时都不是那种被夸两句就翘尾巴的人,浮沉这么多年,都清楚这是另一种职场pua。 领导总夸你是因为看你是一匹牙口力气都上乘的好牛马,想让你继续留下来拉磨。懂事的给你加点草料,实际上磨是永远拉不完的。 不过是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立稳脚跟实现自我价值的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李和铮是现在选了这个所以能坐得住,责任心是被动技能,选了就会触发。 骆弥生的确也有一颗救死扶伤的心,愿意关照着那些困顿在年少时的痛苦中的学生。 不过,李和铮自问自己这碗饭吃不长久了。 想想都烦,别管骆弥生现在和他到底算什么关系,一个学生能在他面前抓着他的人跳下去…… 算了这么想有点中二,又很像马上要折断翅膀毁天堂了。 总之,在他面前抓着人下去,因为是学生的身份,又是精神病问题,骆弥生退一步不追究法律责任,接受道歉,深明大义到有点圣母。 李和铮自问他圣母不起来。 可是碍于老师的身份,他既不能把这事儿如实报道,又不能真的过去给那学生踢死。 ——这时候他倒是不觉得自己蹲在难民营里把自己最后的干粮都分给小孩吃是圣母了。 发生的这些事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把他从这安宁的退休水池里扒拉出去,不许他继续泡着,在这里泡着不舒服。 校长话锋一转:“原本是想要和你们聊聊校园里发生的传言,有关女生的,但是李老师今天已经在演讲中正式解释过了这件事的始末。” 李和铮一顿,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他在全校教师面前讲了这件事,展现了一出心底无私天地宽。 天知道他那会儿只是没话讲,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接下来我也希望,李老师能够参与教研部的会议,咱们一同把小学期的改制推行下去。这个学期的小学期是来不及,但是我会宣布这件事,也算是在校内为你澄清。” 李和铮登时气血翻涌,我一个客座讲师我还要跟着教研部一起开会我,我??? 好想掐人中。这真的是快速把他赶出池子里的小连招一个接一个。 他面色如常地谢谢校长,说能有您出面澄清,我那个学生也算是沉冤昭雪了。 校长呵呵呵笑,话锋再转:“我看出了你不介意,是因为你身边的人信任你,对吗?” 赢了。 李和铮给了骆弥生一个胜利的眼神。 想到赌注,骆弥生难以自制地在校长面前红了脸。 校长也注意到,还以为他是因为提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感到害羞才红起来了,殊不知在老教育家对面好端端的他们就黄起来了。 不过这话题李和铮原本也不想提,他俩已经默认,骆弥生来解释这个。 李和铮心里升起些幼稚的期待。 校长如果抗拒,他就说我俩不能分开!我俩已经分开太多年了!这次我不会再和他分开了!您把我开了吧! 这样就不用他自己做选择了,不用再因为责任心作祟而放不下五个班的学生,直接推他一把,他能快乐地跑回老白那里报道。 谁知道校长也没用骆弥生解释,在他开口前,温和地笑笑:“也挺好的。别看我是院士,也常和年轻人在一起,其实我还是老辈子的思想。” 嗯嗯,快说你恐同。 “年纪到了就该成家立业,稳定下来,闯荡的年纪过去了,该享受生活。你们都年轻有为,也不必要对自己太严苛。” 李和铮:…… 行吧。 李老师的g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原来不是鸿门宴,是想让他们继续勤勤恳恳拉磨稍微敲打一下不要忙着谈恋爱的小恩小惠。 骆弥生松了口气,站起来敬校长。 两人的心情此起彼伏,好心情延续到了代驾来,骆弥生原本想着等回家后关起门再说。 只是和明显萎了觉得全世界都没意思了的李和铮在后排坐了会儿,他一会儿觉得他这样子可爱,一会儿想起他晕过去又后怕,还是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阳痿中的李和铮面无表情,在他抬臂要抱上来时抬手准备按住他的脸,想起来这人破相了,放下了手。 骆弥生如愿以偿地从侧面抱住了他,也不管代驾,吻上他的侧颈,耳朵,脸颊。 李和铮在池子里死着,随便他啃。 骆弥生遂得寸进尺,转到正面亲他的嘴,奈何撬不开牙关,只能吻舔嘴唇。 终于把人给舔毛了,李和铮扣住他的后颈往前推,骆弥生重心不稳,躺到他腿上。 李和铮二指摘掉他的眼镜,俯下身吻住他,泄愤似的凶,最后又把人啃破了,才舒心点,靠回了椅背上。 骆弥生舔掉唇上的血珠,抬眼判断他的神色,确认了自己可以继续在这腿上躺着,快乐地翻面儿朝里,脸蹭蹭他:“你今天真的吓死我了。” 李和铮懒懒地:“你还要说几次。” “困吗?” “这还不到咱俩困的点儿呢吧。” “那一会儿回去……”骆弥生用牙咬住了他裤链,作势往下拉。 看李和铮没反应,真拉开了。 李和铮垂眼看看他,又抬眼看看后视镜,看到代驾把着方向盘坐直了身,目不斜视,耳朵已经关上了的样子,嗤笑一声。 他的手指穿行进光辉伟岸的骆老师的发间,不留情地把他的脸按在微有反应的地方,低低地拖长声,揶揄他:“怎么,夜宵没吃饱?” 骆弥生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这下可好,本来只是鬼迷心窍犯贱,现在变成做贼心虚,上半身都不敢动,想到代驾还在前头,僵着身,抬手…… 把心一横,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天不当人。 骆大夫尽量收紧口腔,别出来声,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大家都是男人,细碎的响动谁也不是聋子。 李和铮打了个哈欠,垂眼欣赏犯贱的骆大夫这会儿整个人羞耻心爆棚,闭上眼睛逃离这世界,还搞得很认真不松口。 再抬眼,后视镜里看代驾正襟危坐,椅背边上露出来的耳朵泛红,看着是也一起逃离了这个世界。 李和铮感到有点意思,勾起嘴角,摇下点车窗,给自己点了支烟。 他冷淡的目光转向车窗外,仰靠着,手也搭在车窗边上,好歹有点自觉,把烟伸出去了,别把烟灰掉在这人脑门的纱布上。 代驾把手机音量调高了,导航提醒他们还有八百米到达目的地。 李和铮一手抓紧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按住他,骆弥生忙不迭地吞咽,还是呛着了,撤开后一边赶紧把他收拾整齐,一边咳嗽。 车停好,三人下车,骆弥生已升天,只管低着头给哥们儿打赏了三百块;哥们儿也升天了,走路同手同脚,去后备箱取了小车,一边胡乱道谢一边溜烟儿骑走了。 李和铮搭着骆弥生的肩,笑眯眯地挥挥手:“慢点儿啊,路上小心~” 转眼回来,看看骆大夫离了外人面色如常,哼笑:“现在知道难受了?” “也还好。”放弃一切仁义礼智信的骆弥生非常顽强,“你有爽到就好。” “下次准备去哪儿?” “哪里都行。”骆弥生跟着跑火车,“下次挑一个学生宿舍,潜入进去。” 李和铮笑出声,勒着他的脖子继续走:“行,助力我快点被开了,人人有责。” 他们回了家,李和铮自己知道自己有毛病,他总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儿,陪领导扯淡时,心里还想着晚上回来讲讲那个梦里看到的一切,也就路上这么一会儿功夫,讲的兴趣没了。 没了他也不打算强求自己,啥时候有兴趣了再讲。 但骆弥生不行啊,这好不容易用这么大的场面刺激出来一部分,哪儿能绝口不提?不光是他写新闻讲实效性,治疗更讲实效。 第62章 金错刀(3/4) 第62章 金错刀(3/4) 他看着他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高脚凳椅背上,脱了鞋就往客卫去,拿着拖鞋追他,好言好语地:“老公你穿上,地凉。” 大夏天的能凉到哪儿去,李和铮勉强穿上,抬手拿牙刷,动作间,黑衬衫下流动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胸口扣子张弛,露出在黑色衬托下白得晃眼的皮肤。 骆弥生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和铮“啧”一声,把他撕下来。 私人心理医生重新上线,不允许他刷牙,按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不痛快?” 又开始了。李和铮躲开他的手,挤牙膏。 前段时间认错态度良好那纯粹是他自己也泥菩萨过河,刚恢复点又开始逼他治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的兴趣点不是第一天转瞬即逝。 骆弥生在他再次抬手准备刷牙时被看了一眼,只能暂时也一起刷牙。 两个人小学生一样并排刷完牙,李和铮转身出去准备先换衣服,又被拦住了。 耐心消耗殆尽,李和铮不耐烦地把骆弥生推后,骆弥生腰被卡撞在洗手台边缘,一抽气,只能顺势坐了上去。 他不悦时皱起的眉太锋利,像极了少时的样子。 骆弥生在刺目的镜前灯下多看了他两眼,思索着到底从哪个切入口开始问。 再一次想起下午眼睁睁看着他晕过去确没办法回来扶住他,因为他被拽下去了,都觉得难过。 他看到他的白发,即使他此刻不该轻举妄动,仍再难自制,缠吻上去。 他吻得认真,手也不老实,把李和铮不愿意提的都抛之脑后。 李和铮要解衬衫的扣子,骆弥生按住他的手,抬眼与他对视:“你就穿着来。” 喔——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看他。搞骚的,西装play,想玩儿反差是吧。 那不行。不是什么好鸟儿的老李同志配合不了这点小情|趣。 他手腕用力,把人从洗手台上拽下来翻面儿,圈在身前,手绕到前面去解开他的皮带。 骆大夫的西裤滑落,掉在了脚面上。 他在镜中,看到身后人低垂的眉眼,长睫毛遮住了眼神,看到他不再收敛的压迫感,福至心灵,紧张地撑住洗手台的边缘。 后腰被按住,啪一声。 一下,两下,三下。 骆弥生好一口大喘气,被他按着背,趴在了洗手台上。 “报数。”身后的声音冷漠,不容拒绝。 骆弥生第四下没数出来,身后的手更重了。 “五!” “数早了,”李和铮冷淡地,又一下,“这是五。” 数到十低音炮完全哑火了,他尝试着想转移一下彼此的注意力,这种游戏玩儿起来不好踩刹车,他还惦记着没讲的梦…… 结果一开口,就没出息:“老公你手疼不疼?” 李和铮并不接话,直起身,摘下了腕表放在洗手台上,挽起袖子:“错哪儿了?” 医德没关闭,大夫不想承认自己只是想正常治疗都做错了。 李和铮慵懒地哼笑一声,从腰上抽下了自己的皮带。 他折了两折,握在手里,用冰凉的皮面碰了碰他:“这是十一,还是一?” 骆弥生真没想到他都三十多了还如年少时一样恶劣,也不知最近是自己飘了还是他前段时间真没这种兴趣,难道他也被佛系的李老师骗了?还是说他煮得好…… 大脑得不出正确答案,回以呆滞的沉默。 握着皮带的手收了点力,啪一声。 “十一……不是,一……” 又一下,李和铮扯着他的头发仰起他的头,让他看镜中的自己:“到底是几?” 只是那块纱布太刺眼。李和铮眉心微蹙,手下的力道不由地松了些。 骆弥生抓住他这一瞬的恻隐,连忙开口:“老公我错了,我不问了,你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了再说,我不追问了。” 李和铮揽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拽回来,圈着他的腰,按到墙上,吻住他,拉下松垮的西裤:“你不是不想让我脱衣服吗,给你了。” 骆弥生什么都不敢再问,确实也没心思再问了,什么叫风流雅痞,自有他的道理……他从医生的身份解脱出来,投入进另一份事业中。 …… 李和铮拉着魂儿被搞出九霄云外的骆弥生进了淋浴房,考虑他脑袋上的纱布不能着水,拿下花洒头,难之又难地找出点温存的感知,心情不错,洗狗一样冲他。 骆弥生在热水中回魂,忙接过了他手里的花洒,反过来冲他。 李和铮嫌他事儿,又把这个花洒抢回来。 两个人不明不白地在淋浴房里抢起花洒,刷牙时还能当小学生,这会儿退回幼儿园了,几乎是打起水仗,最后纱布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溅上了水。 大夫轻描淡写:“没事,我自己换一块就行。” “那你赶紧的,别也留个疤。”李和铮精神全面放松下来,什么毛病都没了,舒服得很,拿下浴巾扔他身上,自己也随便裹了裹。 “能和你断眉对称的话,是不是情侣疤?” “别让我踹你。” 两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沾上了不能见人的,扔那儿,成了地上的破布。 骆弥生心情也好得要死,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买新的了,嘿嘿。 他们都赤着脚,回了主卧,李和铮一如既往地靠在床头,看手机回消息。 骆弥生去给自己换完了纱布,回来趴在他边上,也拿过手机:“我想给卫生间装个浴缸,老公你说是装主卫里还是客卫里?” “装那玩意儿干嘛?” “因为我感觉你很喜欢浴室。我们做得很……过的,基本都在浴室里。”骆弥生枕着自己的手臂,斜着仰视他,“密闭小空间,有水,窄窗,锁上门很安全。所以浴室可能是你的安全屋。让你更有安全感。” ——让你更像平时见不到的那个你。 又是这个安全屋的说法。李和铮不以为意:“那是因为浴室洗起来方便,所以再过一点也没事吧。” 骆弥生略略思索,摇摇头:“还是装一个吧,我感觉能派上大用场。就主卧的,我定了。” “你的房子当然你定。”李和铮回完了所有人的关心,扔了手机,躺回被子里,心情好,十分慷慨地冲骆弥生打开手臂。 骆弥生便快乐地一骨碌,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大胳膊,亲了亲他的喉结。 李和铮垂眼看着那块为了救学生留下的纱布,给予他奖励的垂怜,冰冷而温柔地,在纱布上落下轻轻一吻。 骆弥生心口一抽,鼻子酸了,闭上眼睛。 他们什么都没再说,搂在一起睡着了。 ——当然了,做得这么过火还是有后遗症的。 第二天的晚饭时间,几乎一整天都在床上趴着、给他们做完晚饭依然坐不下去的骆老师,面带和善的假笑,把餐盘都摆上餐桌,自己一个人回厨房里吃饭去了。 他砰一声合上厨房的门,姑娘们目瞪口呆。 郑b雅一跃而起,几乎要去揍她师父了:“老李!现代社会了!你不能这么封建!哪还有不让人上桌吃饭的道理?!” 李和铮笑到几乎喷饭:“你丫傻逼吧。” “那骆老师为什么不坐下吃?”郑b雅受不了,要去拉人回来。 李和铮眉开眼笑,不可谓不坏:“哈哈哈哈……那你自己问他去呀……” 徐海瑶看看这男的基本见不到的这副德性,猜到左不过是什么不能播的东西,默默叹口气,抓回了暴躁的郑b雅。 看看照和老师对她促狭地挤眼,红晕爬上脸颊,心想着,不管怎么样,妈妈看好你们哦…… —————— 假期的最后半个月,以强制性调整作息,无尽的教案,频繁地开会,装修工人上门装了浴缸,照和老师写完了最后一篇报道收尾。 可喜可贺的是李和铮终于在某天晚上一时兴起,把晕过去那天记起来的部分给骆弥生讲了。 然而心理医生听完后进行了一番分析,并不认为草原上突兀的铁笼是实景,应该是又把什么重要的记忆编织到了这里。 找到第四人的任务还在继续,当前目标对象是唐未徊。 有一天,他们在书房一起写教案时,李和铮因为不想写了,主动给唐未徊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约见? 得到的答复竟是在英国,交流去了,月底回来,回来后约在他工作室见。 “他不是从来都不交流吗?”李和铮逃避教案失败,同时还是很不适应,一个自闭症活到三十多突然想开了,这对吗。 “人总是会有点改变的。”骆弥生打开微博搜索喻晓,果然搜到了有人爆料的他在曼彻斯特的私人行程图,拿给李和铮看,“谈恋爱去了。” 李和铮又开始起鸡皮疙瘩,狐疑地看这一脸平静的大夫:“你很羡慕?” “我羡慕什么。人家在谈恋爱,我又没得谈。” 李和铮玩味地笑,转了转椅子:“不喝咖啡,改喝绿茶了。怎么,我跟你谈一下?” 骆弥生激动地抬眼:“可以吗?” “不可以。” 骆弥生:…… 那你说什么,哭了。 总之,不管是真交流还是假交流,谈完恋爱回国的唐未徊终于在他们开学前一天,给他们发来了邀请,并问,工作室里吃还是出去吃? 李和铮根本不想和他吃饭,状似体贴,给他发:你对象不是不能见人吗?就在你那儿待着呗。 唐未徊:…… 那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很不能见人了。 骆弥生周到地带了酒,从姐姐家顺下来两盒礼品,要提着去,在停好车后,被李和铮接过,一手扔进了垃圾桶。 骆弥生:!?!? 李老师斜他一眼。 第62章 金错刀(4/4) 第62章 金错刀(4/4) 骆大夫偃旗息鼓。 好吧,快要被他把上别人家不空手的优良传统治好了。 唐未徊的工作室也在东城,寸土寸金的地儿租了一个两层楼的小独栋。 据说是有赞助商提供,具体是什么李和铮没问过,只是知道这个人平时也不回家,就在二层住着生活起居。 他两人第一次登门拜访,来开门的唐未徊穿了一身纯黑的唐装,没有任何纹绣,明显是他的……家居服。 到底是什么人的家居服也是唐装。 完全中式复古的装修,李和铮一走进来,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什么博物馆。 空旷的大厅打通了,两侧的摆架上都是他平时的作品,正中间是茶台会客区,只有最角落有一扇封闭的门,在楼梯下头,那看起来是他的工作间。 便宜兄弟不寒暄,骆弥生嫁鸡随……咳不是,入乡随俗,也跟着不寒暄,沉默着登堂入室。 他俩人装模作样地参观完,李和铮的洋屁股刚沾上这黄花梨木的沙发,就坐不住了,又弹起来。 这环境的味儿太冲了,他原地考虑要不要还是改订一个饭店。 唐未徊刚挽起袖子坐在茶台前洗茶,看他这样子,挑眉,看了看他,又看看骆大夫:“你屁股疼?” 李和铮要杀人了,铁灰色瞳孔变成红色开始喷火:“你会让你对象艹吗?” “不会。”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 “那你为什么屁股疼。” 屁股根本不疼的李和铮想踢死他,一屁股坐回这深宅大院里才有的摆件上,任由鸡皮疙瘩蔓延。 骆弥生忍俊不禁,接过唐未徊递过来的茶杯:“喻晓呢?” “没起。”唐未徊修长的手指划开手机屏幕,播通电话,面无表情,“宁宁,下来吧。” 李和铮差点儿呛着了,怎么这人叫昵称都跟索命似的,问题是……我艹,他真的是在谈恋爱,他叫昵称啊! 他转向骆弥生:“我是不也应该叫你梅梅。” 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笑倒在沙发靠背上。 唐未徊不管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人谈个恋爱可给他看了个新鲜。 他看向依然在努力忍笑的骆大夫:“你们今天过来是要找我说什么事?” 骆弥生摇摇头:“他跟你说。” 喻晓哈欠连天的,在空调房里穿着连体的法兰绒睡衣,是一只黄绿色的恐龙,拖鞋也是配套的大爪子,甩着尾巴就下来了。 下来后,整个人先从背后盘在唐未徊身上,睡眼惺忪地看他们:“和哥,嫂子哥,好久不见,你们饿不饿?” 哪有上来就问饿不饿的,而且也没有多久没见……话说唐未徊到底是怎么接受良好一个唐装男背后趴着一只恐龙的?! 骆弥生冲喻晓招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坐着,和他小声交代了他俩要说话。 喻晓忙点点头,给自己嘴上拉拉链。 李和铮叹口气,也不扯有的没的了,开门见山:“你知道我失忆了吗?” 唐未徊真愣了下。 喻晓刚喝了口茶:“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奇怪,李和铮和骆弥生交换眼神,心理医生也皱着眉,冲他摇摇头。 唐未徊不是装的,他是真懵了。 李和铮继续问:“三年前的夏天,八月,你见过我没有?” 唐未徊很果断地摇头,皱起眉:“我知道你那段时间回国了,我正在项目里,一直没出门。你怎么?” 李和铮也皱起眉:“所以你也不知道保密协议的事,对吧?” 唐未徊停下洗茶的手:“……你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被催眠了。” “……真的不知道。需要发誓吗。”唐未徊上下审视他。这真是好大的事,什么失忆不失忆的。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神特么发誓,古板且幼稚:“你发誓我就信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就是在问你我要问的话。” 眼瞅着俩人杠起来了,骆弥生帮着喻晓擦干净洒出来的茶水,喻晓立刻努力举手。 唐未徊扫他一眼:“说。” 喻晓立刻突突突:“和哥你在说啥呀这是,给我听迷糊了都,我刚接下来的新戏就是一个失忆的男主,被催眠了,被人篡改了记忆。上午刚走完了保密协议,剧本我才刚看了几眼,你就说这个。” 闻言,三个人都扭头看他。 喻晓让看得一紧张,物理意义地急中生智了一下:“咋?那那那,要不我把剧本拿下来给你们看看?” ……你不是刚签了保密协议吗。 李和铮无奈地捋捋头发,要是那三人都能像他一样视保密如无物一般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费这劲。 得到唐未徊的点头,恐龙甩着尾巴大爪子噔噔蹬跑上楼,没两分钟,又噔噔噔跑下来,手里抓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唐未徊也从茶台后过来,来到李和铮旁边坐下。 喻晓蹲在茶几边上,尾巴拖地,打开了文件夹摊开在三个人面前:“你们看看,上头是保密协议,这个剧本我没细看,我经纪人给我讲……我想想。” “哦,说是一个精神病医生,因为天天救人,结果被病人背刺的次数太多,开始报复社会,变成了一个疯子,有一天他突然又好起来了……哎反正后头的反转就是,他自己把自己催眠了,失忆了。我就演这个医生。” 李和铮无凭无据地心头猛跳,铁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喻晓。 谁被他这么看都吓一跳,喻晓被镇住,求助地看看糖糖,看看嫂子哥:“我,我说错话了?” 唐未徊摇摇头:“没事,还有什么?” “还有……我没看呢,要不你们看看?我就知道男主还有一个死去多年的白月光,后来发现是他发疯的那一年给人失手推下楼的,不是自杀是他杀之类的。我还说这剧本咋过审的,但好像又反转了,好像是他的幻觉……” 骆弥生看李和铮。 ……看出了他在头疼。 李和铮是在头疼,也在腿疼。 他在这种无凭无据的预感中感受到某种恐慌,这恐慌立刻转化为了最近常见的这种疼痛,而喻晓口中的剧本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某种指向。 让他在今天听到这个故事,冥冥之中,就是要让他意识到什么,这是命定的机缘,是一种……不能忽略的启发。 他拿起了那份喻晓签署过的保密协议的原件,开始翻看。 保密协议的抬头大同小异,条款根据事件本身变更,排布总不会有大差异。 骆弥生看他粗略翻了一遍后回到了第一页开始盯着,和他背书时一样,只是盯着,在试图用相似的图像开始勾起什么……心突突地跳起来。 李和铮不光是盯着保密协议,越来越痛的脑袋里,冷静地分析着现有的信息。 周泽辉的n瑟与避开他后的肺腑之言,白逐雪的紧张与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还有根本不接他电话玩儿起人间蒸发的刘冉茵。 完全与事实不相符的记忆,无数次的惊恐发作,零零散散的一段一段的梦,冒出来的陌生的念头,完全没有印象的特殊的报道视角。 骆弥生说三年前的那一面,不瘸的腿,第二道挛缩的疤痕。 草原上的战火,铁笼里的小熊,抱着他腿的胡安。 其实李和铮不止一次地自我怀疑过。 真的会有一种疾病击败他,让他痛苦到寸步难行,最终选择调转航向,逼得他选择走入一片安宁的生活? 在得知自己被催眠后,他又怀疑,真的能有人,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他的一段记忆,让他来到退休生活中,让他深受困扰? 他本该不信,可只是现实摆在面前,他腿疼到无以为继,再跑不起来,他真的惊恐剧烈发作,他真的在战火中饱受折磨,他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让他不得不去相信。 以至于在这种晕轮中,他们似乎一直忽略了某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没有人能在李和铮不知情的情况下催眠他,没有人有资格越过他去篡改他的过去。 眼前的保密协议逐渐模糊,逐渐飞远,相似的场景叠画而来。 李和铮按着额角,呼吸变得急促,放松了神经,任由那无数抓不住头角的画面向他砸来。 “我想,我们不用再找了。”李和铮闭上眼睛,在纷乱翻动的记忆碎片中,有一页纸,飘飘扬扬地落了地,“骆弥生。我知道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是谁了。” 那一页纸上的内容闪动着,伴随着猛烈的剧痛,逐渐浮现在他眼前。 “——是我。” 第63章 谁老公 第63章 谁老公 得到明确结论的李和铮捂着剧痛中的脑袋, 几乎要从木沙发上滑下去,尚有一根理智的弦拉紧,试图从这状态中看清楚那保密协议上的条款。 而所谓的深度催眠像是一块黑色的大幕, 在他将要想起来时,脑中操纵大幕的手感受到了危机,刻不容缓地在他眼前拉上。 这甚至会触发某种机制,令他眼前模糊, 准备要强行给他关机。 骆弥生忙站起来,抱住他的脑袋,揉他的太阳穴, 拍他的背:“不想了,不想了阿和, 我们先不想了。剩下的交给我,我知道怎么做。” 李和铮也的确没招儿了。大脑是如此神奇的结构, 参不透也无法对抗,再想下去只会又不明不白地晕过去。 他感到愤怒。同时又因为记起了第四人是自己, 感到安全。 他不再尝试看清楚那页纸,任由它飞走了。剧烈的疼痛暂歇, 他脱力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一会儿的功夫出了一身冷汗。 骆弥生咬着嘴, 转身从茶几上抽纸巾给他擦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旁边那两口子目瞪口呆。 当然了物理意义上目瞪口呆的是喻晓, 唐未徊定定地看着他们,冰块儿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纯黑的瞳孔中满是探究与审视。 他知道便宜兄弟除了落了腿疾外心理也出毛病, 但他以为那是一种“常态化心理疾病”, 毕竟以他们每次见面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这怎么又是失忆又是催眠,生理反应还惨烈成这样…… 李和铮缓过来点儿, 斜唐未徊一眼:“咋了。看你那少见多怪的样子。” 唐未徊:…… 这也很难常见吧! “那个,能说吗,和哥,”喻晓抠抠手,“你这个发作频繁吗,是被催眠后就有的吗?我是不应该学习一下,当做角色体验……哈哈这不赶巧了,能问吗?大概是什么感觉啊?” 骆弥生:…… 太地狱了。这对吗。 这小演员还挺敬业。最近师德爆棚的李老师双手抱臂,仰靠在这讨人厌的硬沙发上,垂着眼,像给学生上课那样给他讲自己发作时的体感。 喻晓认真听完,唉声叹气地:“你说说这,这你不遭老鼻子罪了吗。” 这东北腔还是太吓人了,李和铮转脸看一直还在观察他的唐未徊:“晚饭你俩跟我们一起去吃吗?” 唐未徊一点头。 和便宜兄弟互相嫌弃是一回事,这显然是另一回事了。 骆弥生脑电波到了他的意思:“要约刘冉茵?” “是啊。”李和铮靠着没动,从知道自己失忆那天起一直到知道保密协议的存在,他都只是有一腔自信,信自己能不靠外力地想起来。 现下,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他手中。 行。失忆前的他没给现在的他挖坑,他自己也不给自己跌份儿,舒服了。 骆弥生拿手机,找到刘冉茵的微信对话框,拨电话过去,没接。 又按上语音条,递到李和铮嘴边。 李和铮语气里带着笑音:“领导,别玩儿失踪了。我作为保密协议的签署者,我不得享有知情权吗,您可怜可怜我,赏个脸,来吃顿饭成吗。” 发出去了,两人对视,都眼含笑意。 喻晓在一旁默默学习。原来按语音条这个动作都不用和哥亲手按,神了,要不说他是嫂子哥。 在等待装死中的刘冉茵左右脑互搏的功夫,骆弥生坐回喻晓旁边,喻晓凑过来,看他没拒绝看他手机,便看着。 看骆弥生先选了刘冉茵家和工作室地址折中的饭店,预定后,推送预订回执,附言邀约时间,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线上提前点菜。 而后又打开某奢侈品的官网,选购伴手礼,直接送到定好的包间里。 再打开某知名酒庄的线上商城,他带着的是白酒,请女士用餐还是配红酒好,选好了,也送过去。 喻晓看着,恨不得每个步骤都背会。 李和铮完全缓过来后终于不用委屈自己坐在这个木沙发上,拐着溜达几步舒展筋骨,回头看看那两人还凑一起的脑袋,啼笑皆非,看唐未徊:“他俩还处挺好?” 唐未徊也看看他们,看到喻晓满脸求知若渴地超小声地跟骆弥生叨叨什么听不清的,意味深长地收回眼神:“比我们处得好。” “你委屈了?” “你闭嘴吧。” “凶谁呢?” “你说呢。” 一把年纪的兄弟俩一秒钟不看着又杠起来,说小话的那两个赶紧住声。 喻晓反应超迅速,甩着尾巴弹射起来拽着唐未徊走:“我们快先去换衣服了糖糖你说我穿什么合适呀嫂子哥说那个姐姐是个外交官我都不敢说话了我不会给你丢脸吧……” 唐未徊被拽离交火现场,李和铮还是不想坐下,骆弥生站起来看他:“要问什么?” “想起来,之前你说你和刘冉茵重新建联,是因为有什么机缘巧合?”李和铮没两步溜达累了,站着看他时一手叉腰上,微微驼背,与他平视。 “嗯,她老公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吧?” “我咋可能知道,我连见过她都忘特么干净了。”李和铮嗤笑一声,旋即痞气地勾起嘴角,“我知道你老公是干什么的就了不起了。” 骆弥生没出息地脸上一热,顺着他的话:“我老公现在是大学老师,你认识他?” 李和铮调笑着:“昂。我们一个办公室的,那可是个认真负责的冤大头。” 骆弥生心口又满满当当的,眼瞅着唐未徊他们还不下来,在他嘴上咚了下,才继续说:“她老公原来是缉毒警察,转回痕检科了,现在升了。是你的病友,我给他做过催眠。” “喔,”李和铮顺着联想,“这么说,就是她知道了有催眠这么个方法,所以才让我被催眠了。” “很有可能。”骆弥生又咯噔了,这么说这事儿还是从他这里拐了个弯。 “来大夫,以你对我的了解判断一下。”李和铮搭住他的肩膀。 “我的判断和你一样,”骆弥生认真地和他对视,“是你主动提出来要催眠的。保密协议的条款应该并不全是你要遗忘的那件事件本身,还包括了对你、对一名公职战地记者,使用催眠术这种违反公序良俗的手段,需要保密。” 李和铮又满意了,点点头,眉眼舒展,笑得神采飞扬:“反正咱咬住这个点和她说吧,现在别扯那公不公序、良不良俗的,我已经知情,有问题我自己承担,总行了吧?”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在别人家”和“他好迷人”反复打架,最终理智占了上风,再这样下去他们祸害的就不止是代驾了,咬着嘴唇忍住。 李和铮狎昵地笑着,状似刮目相看地上下扫视他,目光灼灼:“哟,我们老梅今儿个这么坚定一个原则不动摇?” 理智还是一败涂地,骆弥生把眼镜推上脑顶,捧着他的脸吻上去,被他带着转身,坐回到讨厌的硬沙发上,顺势正面跨坐到他身上,西裤跪出折痕。 李和铮心情好时侵略性十足,骆弥生被吻得气血翻涌,亲个嘴动静儿大得跟进正题了似的,李和铮扶在他背上的手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揪出来,顺着下摆伸进去,摸上他绷起的背肌。 身后楼梯上响起两道交叠的脚步声,唐未徊日常穿该死的条便,走路没声音,今天明显换了皮鞋。 李和铮虽好奇,但坏心眼比好奇多,骆弥生着急地要躲了,他非按住他的背,不让他撤开。 喻晓先看见这俩人在干嘛,登时很讲礼貌地拽着唐未徊往拐角处撤,唐未徊毫不顾忌,修长金贵的手反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淡定地继续走下来。 “用给你们借个房间吗。”他站在沙发边上问。 “不用,谢谢。”骆弥生晕头转向地终于撤了,退着蹦开,把眼镜拉下来戴好,瞬间面色如常了,“借一下卫生间就行,我给他弄一下头发。” “又弄?又不是没见过她,弄什么弄。”李和铮翻个白眼。 开完大会的第二天他终于成功地去剪头发,但也就修剪了一点点发尾,骆弥生全程盯着那个托尼指挥,搞得那托尼吓得根本不敢下剪子,生怕剪多了要赔钱,光给他推短了鬓角,让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头驴。 ……虽然这个学名好像是叫莫西干。反正肉眼看着有点野。 李和铮自问一世英名毁完了,着实想不到自己能在剪头发这种破事上失去人权,但要因为这个在理发店里跟人争起来太没必要,索性随他去。 只在看到骆弥生付钱付了四位数后骂了两句,说动动指头剪掉点毛毛就值这么多钱,你真是有钱烧的,你既然有这么多想法你来剪好了,还让人家忙活什么? 骆弥生:叮—— 遂趁他先出去点烟,买了一套剪发套装,顺进后备箱,没让他看见。 总之即将成为私人托尼的造型师的造型瘾又犯了,自己的衬衫也得重新扎,拉着人起身。 喻晓给他们指了卫生间,并说里面有他的全套化妆品,随便用。 李和铮懒洋洋地被拽着走,扫一眼唐未徊,唐装男今天真换了衬衫西裤,清冷禁欲风,一百年没见过的扮相,配上他着色度极高的黑头发黑眼睛白皮肤,一抬眼便冷得要死。 对比之下,突然又觉得他穿唐装顺眼点,至少在装隐世出尘的大仙儿。 李和铮冲他啧啧摇头。 唐未徊:…… 喻晓再一次见识到了兄弟俩的幼稚,挠挠头,嘿嘿笑。 这下他们仨都穿着衬衫西裤,本来这只是骆弥生的习惯性着装,那俩一凑热闹,顿时正式得跟什么似的。 进了卫生间的李和铮看看镜中的自己,只有他,穿着出门前随便捞的黑色连帽短袖,阔腿裤,马上九月了脚上还是那双花里胡哨的拖鞋,有一种在装嫩的松弛感。 “今天是美高风。”造型师如是说,从喻晓的化妆包里变出一根电卷棒。 李和铮撇撇嘴:“还美高呢,哥们儿高中毕业几百年了,这白头发是白长的?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他本来就有点不明显的自来卷,骆弥生这么一卷,又一卷,他脑顶上的头发直接变成泰迪熊毛,只一眼他就受不了了:“我艹,得了得了,赶紧走人吧。” 造型师本人满意得要命,果然只要轻轻一下,那点雅利安人的血统顿时发挥作用,怎么会有这么帅的混血儿,欣赏了会儿,又捧住他的脸亲了两口,才整理自己的衣服。 李和铮有时候真觉得骆大夫这人挺神的,对谁都清醒理智,对着他总能一本正经地搞些个没边际的事,做得特认真。刚才还因为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是他崩溃得要死,现在整完有的没的,又好起来了。 出了卫生间,看到站唐未徊边上的喻晓又已经全副武装成了阿拉伯人,因为要见外交官了,站得笔直,严阵以待,比起自己身后这个更不着边际,顿时释然了。 他们哥儿俩可能命里该。 临出门前,左右脑互搏出结果的刘冉茵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装死,给骆弥生回了消息,说准时到,带我老公去。 骆弥生心想我也带我老公去,嘿嘿。 喻晓也很高兴,和哥开车,糖糖坐副驾,他和嫂子哥坐后排,这是他第一次跟他老公出门见他的社交关系网里的重要人物,有一种终于被认可了的感觉,乐得翘尾巴。 李和铮单手把着方向盘,扫一眼身旁系好安全带后便开始坐禅的神经病兄弟,又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凑在不知道咬什么耳朵的两个神经病,想自己也是,正经确诊的精神病患者,现在他要拉着这一车有毛病的人一起去揭一个有毛病的过去。 人间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人生的航向从来都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来吧,都来吧。李和铮想着,让我看看这条路究竟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踩下了油门。 第64章 亲友局 第64章 亲友局 说实在的, 李和铮对于喻晓其人的定义是“唐未徊怎么就找了个聒噪的东北人还小了10岁”,对于他是个正当红的大明星没什么感觉。 不想,他好端端地和骆弥生说着小话, 出溜一下,跑座位底下去了,揪紧了阿拉伯帽子,哀嚎:“和哥对不起, 咱们被跟车了。你不行岔个路把我放下去吧,我喊我助理来接我,把人甩掉。” 李和铮听了个新鲜, 他和唐未徊一同从后视镜里往后看,只能看见后面有两辆追挺紧的黑车:“真的假的, 你咋知道。” “唉私生饭说来话长,被跟多了就知道了。”喻晓整个人都蔫哒了, “添麻烦了哥哥们,绕个路随便把我放哪里都行, 一路带去饭局上就完了。” 骆弥生看他这么高的个子蹲成一团卡得肯定难受,伸手想把他捞起来, 他忙摇头。 李和铮一打方向盘, 岔进一条小路:“他平时叫你哥哥吗?” “什么都叫。”唐未徊垂眼看表, 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李和铮开车不打导航,他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到饭店。 “还叫什么?” 唐未徊:…… 说了你又不爱听。 也没那么奇怪吧,怎么总新鲜他谈恋爱。 他没回答, 喻晓准备回答, 又觉得好多话上不了台面,不敢说。 大g的车身宽度实在不适合在小路上穿来穿去, 但李和铮又一个急转,岔进一条刚够他过、会车都会不开的胡同。 但凡车技差一点儿,卡里头救援都没法救,想出来只能毁车。 而这么高难度的路段,他跟上了长安街的十车道似的,打障碍赛如履平地,丝滑地开到尽头,甩尾出来,竟然重新拐上了环路。 本来顺着二环走就是了,又在下一个出口下了,桥底下转了一圈,再回主路上,李和铮抬眼,看后视镜:“你再看看,还有人跟吗?” 骆弥生回头看,刚才的两辆黑车都不见了:“都跟丢了。” 喻晓从座位底下弹起,也回身看:“我靠,和哥你神了。” “开玩笑,哥们儿干什么吃的。”李和铮唇边噙着惬意的笑。 喻晓来劲了,凑过去扒在唐未徊的椅背上:“你是不是还会打游击战?” 好古老的词,一下子给干回哪百年了。李和铮只笑,不答。 骆弥生便接话过来,给他解释了一番,关于战地记者在交火区要如何把即时消息送出去。 有些战况太惨烈,会影响交战国的国际声誉与公信力,犯下罪行的人既要做,又不想真的完全被披露出去。 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处境并没有那么安全。 除去战争本身的杀伤力,更要担心的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人身安全。 驻站的保护与身份的加持是一方面,但依然存在着它不被认可、穷凶极恶之辈随时随地鱼死网破的情况。 这话题总是沉重的,尤其是这个话题的所属对象刚刚给他们展示了又一个特殊技能。 李和铮甩掉新时代的特工私生饭都轻轻松松,而在外面的情况定然是比他现在能展现出来的要凶险成百上千倍的。 要赶尽杀绝的人不会有保护国际声誉的需求,而李和铮断然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什么境况下他都不退缩,以他的报道的产出量…… 车里的气氛沉寂下来,一直沉默到李和铮驶进停车场,才笑:“你看你,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得好像你跟着我出去了。” 骆弥生想其实也差不多了,至少心啊肺啊的都跟着飞走了,好歹留了一个脑子用来上学。 蹲守照和的报道比上课答到都准时,国际新闻常用协调时,有时大半夜的读完他的报道,从字里行间寻找捕捉他的近况,猜测他书写这篇文章时真正的心情是什么…… 那些瞬间,都想问问他现在好不好,可是他在战区里通讯保密,就算想问也问不到。 当初他一说分手,李和铮直接把他们所有联系方式删了个利索,断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 就算是他想给他留点漂流瓶,也太过叨扰,那只会让李和铮加倍的反感,根本发不出去。 思绪至此,骆弥生的分离焦虑剧烈发作,人还在眼前呢他都觉得人要飞走了。 他紧走两步,抬手,想牵住李和铮的手。 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李和铮手里拎着车钥匙甩,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车钥匙揣裤兜,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习惯性地把他的手一起背到身后,骆弥生松了口气,落后他半步,跟着他一起晃着步子往电梯处走。 比起他俩悠闲得像是晚上出来消食儿散步的,喻晓就很不幸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地道战。 可怜的阿拉伯人蹲在车身后头左看右看,狗狗祟祟地确认四下来往的人群都是正常来吃饭的,不像有什么狗仔跟着,立刻如离弦之箭发射而出。 他在昏暗光线下抬起墨镜看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掠过手里把玩着串珠的唐未徊,掠过前面悠哉牵手散步的两个人,冲进电梯厅,在上一趟电梯门即将关上之前挤了进去。 大学老师们:…… 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李和铮反应过来笑出声,转看唐未徊:“我现在有点你在玩儿……咳,谈小明星的实感了。” 唐未徊淡定地扫他一眼:“我不是他的金主。” “那你是他的什么?” 骆弥生心想他怎么还皮,人家唐老师谈个恋爱把他新鲜死了,嘿嘿真可爱。 “你是他的什么?”他们在等下一趟电梯,唐未徊面无表情地把话抛回来。 “我?”李和铮搭住骆弥生的肩,看他,“你说呢?” 便宜兄弟俩都看他。 人民教师推推眼镜,在无数乱七八糟的身份中选了最书面化的称呼:“爱人。” 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对不反驳。 三人一起进了电梯,李和铮突然“叮——”:神了,骆大夫这回这么说,他竟然没觉得肉麻。 还真是。一旦接受了某种设定…… 先行一步的喻晓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进了预订好的包间。刘冉茵和她的丈夫何子杰已经在里头了。 等他们仨抵达包间,里头的三个已经相谈甚欢。 刚才路上喻晓紧张兮兮地说自己没文化,这一桌子人都是高知,人家姐姐又是外交官又是人民大英雄的,根本不知道怎么说话。 这不说挺好吗。紧张什么呢。 李和铮有些意外,看他谈吐有度马上能站上颁奖台,顿时那种新鲜劲儿少了一半。 他以为这小孩儿就是唐未徊会飞的挂件儿,原来也是个正常男人。 骆弥生看看他的微表情,眨巴下眼,便知道他想哪儿去了。 原来如此。他难得也觉得好笑。 向来尊重人的照和老师可能是犯了职业病,对明星有种天然的歧视,咳。何况喻晓总是显得很聒噪又脱线,的确看起来像不太靠谱的小孩子…… 怪不得他看唐未徊总那么新鲜,原来是以为唐未徊疯了。 这下好了,唐老师不用被他盯着调侃了。 刘冉茵一如记忆里那般留着齐肩短发,细长的眼睛,干练,精明的面相。李和铮单方面和她十年没见,此刻看过来,也不觉得陌生。 毕竟在他过往的人生中留下过痕迹的来来回回就这几头人,生活圈子也没多大,再久没见都生分不到哪里去。 刘冉茵和她身后的何子杰同样身着正装,他们都在着装上如此重视此次会面,李和铮心里打的那些准备诈她、威逼利诱的主意暂且放到了一边。 看起来能正常聊天,好。 他们对视后没寒暄,刘冉茵走上前来,两人十分洋派地拥抱了下,而后撤开点,上下打量他:“我的妈呀,你这小卷毛,看着真想摸摸。要不是怕may看了不舒服我真得rua一下了。” “扯淡。”李和铮笑骂,“重点是这个吗。” “能不是吗?”刘冉茵笑笑,和后面俩人依次打过招呼,“你俩,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唐老师的爱人就是喻晓,我这两天每天晚上都在看他的剧,见着真人了,一会儿可得给我签个名。” “那不应该的吗姐姐,”喻晓笑眯眯地也站起来迎人,乖顺地走到唐未徊身边,“姐姐能喜欢看我的戏是我的荣幸,什么签名照都好说,以后有想看的首映式,票啊那些的,只要你得空儿,要啥有啥呀。” 刚洗清歧视的李老师看他这帅帅的脸配一口大碴子,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这笑得人大眼瞪小眼儿,只有骆弥生知道他在笑什么,先把他安顿在位置上,又和何子杰打招呼。 年龄相仿的警察同志看着比他们年纪要大些,长相是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普通,大抵是这样没有记忆点更安全,姿态很是沉稳,对曾经治疗过他的骆大夫点头致意。 只是他和李和铮第一次碰面,握手打招呼时,一抬眼,流露出一丝一闪而逝的敌意。 心理医生敏感,当即眉心微蹙。在座的各位也都是人精,连表面上笨的喻晓都察觉到了不对,安静在一旁。 李和铮面带客套的微笑,握着何子杰的手没有松,直截了当地问:“几个意思?” 何子杰没说话,手要抽开,李和铮紧了掌骨,没让他抽走。 刘冉茵就在一旁看戏,冷笑一声:“都说了,这是我大学时硕果仅存的好朋友,你指望他是什么善茬儿?” 那也扯不到是不是什么善茬儿,主要是不明不白的初次见面被瞪了算怎么回事? 骆弥生有点高兴。 毕竟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这头卡皮巴拉根本不会对对方为什么对他有敌意产生好奇。 按照李和铮现在的社交被动他应该给老同学的丈夫一个台阶,比如说“你看看这,我要是再不松手,是不是就算袭警了?”然后再把手松开。 但他不。 就握着,盯着人家。 碰上何子杰也不是软人,就这么一下子,俩人就都架起来了。 其他人:…… 干嘛呢才过来就剑拔弩张了。 刘冉茵嗤笑,怼了自己老公腰侧重重一下:“我说你真是的,差不多得了。” 何子杰终于说了句“抱歉”,李和铮松了手,回以皮笑肉不笑。 这倒也算是开门见山,众人目光都向他看齐,何子杰开口:“兄弟,对不住,你多担待。你们当年这个保密协议可是来来回回费了不少的事儿。现在知道你突然间想起来了,一提这茬儿我挺不乐意。各位见笑了。” 喔,装什么情绪失控啊,原来是下马威。 李和铮和光明正大地和骆弥生交换眼神,相视一笑。 理论上这个话口起的好,根本都不用怎么说就能切入正题。 但李和铮的桌子上的谈判自然也不会顺着对方走。 做东的骆弥生招呼服务员上菜醒酒,李和铮对要聊的话题只字不提,并给了唐未徊一个眼神。 便宜兄弟该毫无默契……算了,毕竟也是吃一家饭长大的。 唐未徊在桌子下碰了碰喻晓的腿。 在桌子下握住这双金贵的手喻晓兀自笨了会儿,唐未徊无奈地偏头看他一眼,这一看他才连通了信号,立刻笑嘻嘻地冲着刘冉茵挑起了话头。 别说是什么身份,这人爱聊点八卦。从她到现在还能在学校论坛里放学生时代的瓜,可见一斑。 这桌子上的人围绕着一个保密协议,喻晓却当起娱乐圈的大喇叭,什么保密不保密的都往出抖,一口一口的瓜给刘冉茵喂饱了。 骆弥生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只管给李和铮布菜,李和铮笑眯眯地只管喝酒,连带着看唐未徊都顺眼了。 聒噪有聒噪的好处嘛,出门在外多带一张嘴。 何况刘冉茵本来也没打算拿乔,纯是自己老公抽风,准备等回了家再训他,顺便放松,啃瓜确实啃饱了。 酒足饭饱,她换了位置,坐到李和铮旁边。 他们坐在一起感觉彼此都还挺亲近的。毕竟上学时他俩也经常待一起,一开始人家以为他俩是一对儿,直到李和铮领了个文气的男生到他们班蹭课。 刘冉茵端着酒杯和老友碰碰:“你今天故意把唐老师他们带来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呗。” “不就是想把我架起来。把能说的部分都告诉你。”刘冉茵嗤笑。 “哪儿能,这不是让你见见我?”李和铮也嗤笑,俩人一副要对喷的样子,最后还是碰碰杯。 “不过确实不是。”李和铮在桌上撑着脑袋,看她,“你是想多了。我一直以为第四个人是他呢,没想到是我自己。” “你真能想起来,也是不容易。”刘冉茵颇为不自在。 李和铮点了烟:“先说说这个四人份的保密协议是什么意思吧。” 刘冉茵知道他在问什么,咬着后槽牙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说出了他们最想听的答案:“催眠,是你自己要求的。我们只是配合你,完善了流程。” 室内一片安静,李和铮垂眼,看了看烟灰掉落。 他注意到一个点,他和骆弥生分析时,以为是这件事要做了才去找的刘冉茵走流程,但显然刘冉茵前置来的,说明…… 她并不是作为他的熟人去完善的流程,而是作为一个外事部门的工作人员提前介入了这件事,她知情在前,保密在后。 出什么事了。真他娘的发自内心地好奇。 刘冉茵开了话头继续讲:“你提出后,周泽辉跟着强烈要求,要实施让你忘记的。我和白总其实没同意。” “客观来说,这是一个很伤害大脑的事儿。并且就我个人而言,我不看好这种手段。因为他,”刘冉茵朝着自己老公努努嘴,“被催眠过。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不是很正常。” 催眠实施者骆弥生摸了摸鼻子。脑子里冒出来李和铮式的想法:那咋办。自找的,忍着呗。 刘冉茵终于忍不住手贱,抬手想袭击李和铮头上的卷毛。 李和铮同步后仰脑袋,躲了。 刘冉茵:…… 骆弥生:…… 她只能继续说:“说实话,你说你该有知情权我认同,但我现在不确定我能跟你说到什么程度,我们仨都不应该告诉你。除非你真的能想起来。” 李和铮冲她摊摊手,模仿她的语气:“说实话,我们来找你本来的目的也是想让你给我回答几个问题,我回去自己琢磨。没打算让你打破保密协议,这事可大可小,你不能亲口说,但是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对吧。” 刘冉茵啧啧摇头:“掩耳盗铃呗。” 李和铮耸耸肩。 反正这桌子上擅长掩耳盗铃的人,不止他们。 达成一致了,李和铮把烟头摁熄,又点一支:“第一个问题,我是不是那一年都没有去过所谓的亚马逊雨林深处,我一直在难民营里。那个毒贩的故事,是从他这儿来的?” 王牌记者上来就问得一语中的,同时在问出这个问题后,他感到某种无法归纳的不安,直白的反应到他的膝窝。 他在心里念叨,别幻痛了膝盖哥,没你事儿,消停点。 控制不住,真疼。 他是幻痛,刘冉茵是被他一句问得真头疼了:“你真想起来不少。确实是的。” “他之所以很烦,是因为他们有一些任务本身也是保密的,当初为了给你完整塑上这一整段记忆,我逼着他说了好多细节。还不光讲给你,还讲给周泽辉了。” 骆弥生不动声色地把李和铮的酒杯满上,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给何子杰敬酒道谢的意思。 ——他不说场面话了,不戴社交面具了。私人医生的嘴角微微上扬几个度。 李和铮把想打飞的到哥伦比亚揍周泽辉一顿的心按下去,怪不得那天饭桌上他讲得绘声绘色,原来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后张冠李戴给他戴爽了! 他一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那不对啊。也就是说,我的确根本没有去过所谓的毒贩窝藏的雨林深处,那……那些报道是哪儿来的?我不可能写小说吧。” “呃说这个你会生气吗?”刘冉茵直视着李和铮,又看了眼骆弥生,看他没反应,才继续说,“那些报道……确实是你写的,只不过是因为你重新编织的记忆……他们还找了一些配图给你。” “不过你放心不是虚假报道,那雨林里确实有毒贩窝点,也有一些准确的信息点,只不过你们都没亲自去过。” 李和铮没再说话。 ……才问了第一个问题,就把他给问破防了。 回来后老白几次请他写组稿,他都反应很大地拒绝了,却没想到原来在接受过催眠过后,他早就写过不愿意写的稿子了。 甚至违背他求真务实的行事准则,忘记他安身立命的敬畏,他的笔杆真的替他用虚构的记忆写小说。 怪不得那几篇报道他怎么写的都不知道,毫无印象。 并且,除了最初那一年,后面他都没有反刍专栏的习惯。稿子写完打包上照片传回给白逐雪万事大吉,根本不看,奔赴下一场了。 只在白逐雪给他打电话确认这么改他愿不愿意时随便嗯啊把她应付过去。 所以后来老白也不问了,两人无声地默契完成报道的生产。 原来是在这种非常态状态下写出来。白逐雪也钻了习惯性的空子,故意让他不闻不问。 ……艹。 不是说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想死吗。现在就很想了。 饭桌上一片诡异的死寂。好端端的破案局,由于当事人先一步进入了异度空间,骆弥生接过了话:“第二个问题,他主动提出催眠,是出于什么立场?” 刘冉茵顿了顿,说出口也觉得不忍:“出于个人立场,与国际事件无关。” 骆弥生也被整沉默了。 ……他不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需要以忘却保密否则总有一天忍不住把它写成报道逼着白逐雪必须发出去,而是因为这件事真的令他痛苦到必须忘记,否则无以为继。 周泽辉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也坚持要让他忘了。 可现在不想让他想起来已于事无补。 卡皮巴拉的半个身子已经从池子里钻了出来,等他完全迈出来沥干身上的水,食草动物的皮囊便脱掉,本相是什么,一目了然。 世事之于李和铮,从来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俩依次沉默,莫名其妙感觉自己接过虚空话筒的唐未徊又没有前情提要,冰块儿脸稍有松动。 他顿了顿,竟还真找到一个能问的问题:“催眠的程度是什么?是让他完全忘干净了,还是留了点什么线索。” 刘冉茵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唐未徊:“有线索。我不能说。我说实话我现在也有点感觉没有安全感,说得心里特别不踏实。” ……那也行吧。唐未徊没反应,主要是憋不出问题了。 他憋不出来,喻晓更憋不出来。举着虚空话筒,转而为了自己的新角色勤学苦练,采访起何子杰:“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个催眠前后有什么生理反应?” 何子杰:…… 没办法,被老婆横了一眼,只能讲起来。 刘冉茵状态在下滑,大家各有心事。何子杰的敌意也没有那么简单。 心理医生在何子杰的讲述中突然想到了一个点,想起了家里的浴缸、李和铮的安全屋,也想起很多特殊部门在审讯时会让人先洗一顿澡…… 他拿起手机搜索:“前面路口有一家汤泉会所,一起去洗澡吧?” 李和铮蓦地笑了,从破防中回过神,这大夫。 喻晓立刻准备积极响应,想到自己总是不能自在的话题度,又蔫了。 骆弥生翻了翻这会所的信息:“很私密,也有家庭私汤。” 喻晓燃起点希望,转头看唐未徊,等他点头。 便宜兄弟身上出了这么夸张的事,他肯定是要陪到底的。自然点头。 喻晓彻底支棱了,不用谁给他信号,立刻嬉皮笑脸地游说外交官两口子。 ……于是饭后洗澡局就这么达成了。 完全神展开,李和铮笑出声,该说不说,这竟然是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和朋友们一起去洗澡。” 每天解锁一个新体验。 骆弥生先去结账,李和铮心里一动,跟着他出来:“但是咱不是明天开学了?” “你明天早上没课,我坐班能起得来。” “一会儿排个空,跟我先开个小会。” 骆弥生一顿,谨慎地回头看他,推推眼镜。 李和铮唇角挂着揶揄的笑,冲他挑眉。 骆弥生:……卧槽。 以前口嗨了那么多次,这回是真的了?! 这怎么才9月就过起年了? 骆弥生忙点点头。克制一下瞬间熏心的色欲,还得先跟人把要问的想清楚。 李和铮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 喻晓还是做贼心虚,到路口的距离他生怕大晚上戴墨镜更显眼,最后还是戴好了口罩,混在人群中间,力求不显眼。 为了配合他,众人生生被传染出一种时间紧任务重的感知,连瘸腿同志都心情很好地加快脚步,没两下,一行人瞬移进了封闭的家庭更衣间。 李和铮进来后先打量里头的陈设,懒洋洋地倚在柜子上,先没换衣服,勾了勾嘴角。 骆弥生耳朵红了,生怕其他男士看出他脑子里已经被有色废料填满,强作镇定,目不斜视。 三十多了第一次和便宜兄弟一起洗澡,李和铮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唐未徊身上。 唐未徊侧对着他,那双金贵的手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反手剥掉。 衬衫滑落,他收起来,张弛有度的背肌…… 老李老梅一起瞳孔地震。 唐未徊身上的确白到反光……这人向来清冷素净,每天穿个唐装拎个串珠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什么光风霁月清心寡欲的大仙儿。 可他谈比他小10岁的明星。 ……就算这也正常吧。 谁来解释一下,他满背这一大片繁复华丽张扬诡魅的浮世绘纹身图是哪儿来的?! 第65章 往前走 第65章 往前走 这纹身几乎占满了唐未徊的背, 色彩瑰丽,肩膀上一轮红月,翻涌的蓝白色浪花中有一块暗红色的礁石, 腰侧到脊椎的礁石上站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占了最大的画幅,白虎昂首对月咆哮。 标准的浮世绘风格,荒诞诡谲。 李和铮疯了, 两步上前,直接上手,一手按住便宜兄弟的肩胛, 另一手摸在上面,完全皮肤的质感, 严丝合缝的,细小的颗粒感分明。 不是贴的, 真是纹的。 唐未徊抖肩甩掉他的手:“你很惊讶。” 李和铮槽多无口,试问谁不惊讶, 你小子各种意义上都深藏不漏,谁能想到平时恨不能端一副仙风道骨的人身上藏着这等骚东西。 “和哥竟然没见过这个?”喻晓全面复活, 笑嘻嘻的, 从另一边扒上来, 大大方方地摸他的背, “我第一次见也老惊讶了,哎我老稀罕了!” 两位人民教师都颠覆了,刷新了对唐未徊的闷骚程度的认知。 李和铮心想我上哪儿见去, 我在外头火里来水里去的, 偶尔赶上回来了他在工作间里一闷就是整几个月,一年到头碰不了一次面。 话说唐未徊真够自虐的, 满背全彩,纹的时候不得疼死。 想着都感觉背不舒服,李和铮给骆弥生留个背:“帮我挠挠。” 骆弥生手伸进去给他挠挠。 一时间他俩老夫老夫的和旁边那俩一对比显得格外仁义礼智信,怎么看都是正派的高知人家。 也就床上有点不干净的小习惯,那门关起来谁知道……算了整一身家暴的印子也能出门,谁也别说谁了。 五个男的四个gay,已婚男子何子杰早就金蝉脱壳杀出了换衣间。 唐未徊再禁欲的脸脱了衣服也藏不住,这会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也不让他俩盯着看,毫无波澜地拉起换好泳裤的喻晓,先去淋浴间冲水了。 人都走空了,更衣间就剩他俩。 李和铮眼含调侃的笑意低头看他:“看他,以为他能有多素,我看我才是真的素吧。” “你是素。”骆弥生看似镇定地抬手,抓住他短袖的下摆,往上拉,李和铮配合地抬手,让他把衣服脱掉了,露出精壮的腰身上,遍布着的,大大小小的疤。 骆弥生珍视地一一看过去,倾身,珍而重之地顺着那些疤痕吻舔而过,含混地嘟囔:“这比他那个性感多了。” 便宜兄弟各有各的纹身。李和铮笑了两声:“谁想跟他比。我这身上的宁愿不要,受疼。他那自己找罪受。” 骆弥生听不得他说疼,一时间又难受起来:“他的跟你的比不了。” 李老师推着骆大夫到柜子上,拉起他的眼镜,压上来,密不透风地制住他,一边在他嘟囔幼稚话的口中攻城掠地,一边解他衬衫的扣子。 骆弥生又上不来气了,衣服都剥掉,才推开他点,强撑着把他俩的衣服收进衣柜,拿起他们的泳裤:“这没门,当心他们会出来。” 李和铮踩上拖鞋,拉着他,走向另一个空着的淋浴间:“没门儿?那哪里有门儿。” 这荤话。骆弥生吸吸鼻子。 深色的磨砂玻璃看不见交叠的人影,门落锁,李和铮的双肘撑在冰凉的瓷墙面上,圈着骆弥生,狎昵地凑在他的耳际,压低了声音同他耳语:“你说,他俩进去了没?” 在昏暗的光线中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的低音炮就算是说悄悄话也是很好捕捉的震动,反手先打开了水。 花洒开始工作,在水流的哗哗声中,他才敢用气声回应:“我以为唐老师是正人君子。” “说实在的,他这人,真不算什么好东西。”李和铮探手到置物架上,挤了一坨沐浴露,探下去,以气声娓娓道来,带着难以言喻的蛊惑。 在这昏暗光线里他流光溢彩的眼睛像一口黑洞,在极近的距离下远视眼看不真切,却能把人的理智都吸走:“但他那做派吧又随我爸。我本来也是那么想的,没想到……现在,我很怀疑他们……” 骆弥生闷哼一声,双手抓住他肌肉线条绷起的小臂。 李和铮垂下眼,从正面抬高他,唇角挂着玩味的笑:“是不是也在做这事儿……” 骆弥生咬紧牙关,仍是抵不住,想咬手,又怕失去平衡站不住不敢放开他,只能咬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新鲜的牙印。 “你这非给我盖个章,生怕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李和铮低笑着咬他的耳垂。 骆弥生在兜头而下的热水中缺氧,每次说练肺活量,其实他肺活量强得很。只是随着李和铮越来越明显的变化,他这个肺活量呈指数下降。 这会儿尽力分神想着时间:“你快点。” “快不了,谁的问题?”李和铮的笑音儿彻底蒸昏他的脑袋。 “我的。”骆弥生只能搂紧他,“怪我不努力。老公快点吧,不然他们真的知道了……” …… 成功逃避过一轮的保密协议当事人神清气爽,携私人医生最后抵达家庭私汤,感觉自己能听一百个哥伦比亚秘辛。 喻晓已经快把自己能聊的娱乐圈八卦抖落光了,聒噪的人也有断电的时候,悄咪咪地往水里沉了沉,嘴都要沉水底下了。 唐未徊靠在池边的半个背影配上这个画面,李和铮笑了一声:“不对劲吧,我怎么觉得一开门一下子到日本了,任意门啊?还是个男女混浴。” 正宗浮世绘壁画本人不接他的b话,只单手把毛巾抛给他俩。 瘸腿人士迈进池子里不太利索,骆弥生先进去,双手撑住他的双手,把他拉进来。 他俩坐进去,李和铮把毛巾打湿后顶在脑袋上,长长舒口气,自觉像秦舟天天给他发的卡皮巴拉表情包。 兀自笑了两声,胳膊搭在池边,一手揽住骆弥生的背,脑顶上热热的,挺舒服。 又想到秦舟每天嚷嚷着“求你了收了我吧”,等明天去学校了能给他个惊喜,觉得有意思,又笑了。 刘冉茵把湿头发扎起来,在蒸腾的雾气中,一池子里坐了五个风格各异肌肉量多少不一的肌肉男,环视一圈,突然也神经质地笑起来。 他俩对着笑。 其他人:…… 这是咋了。 何子杰打了一路的腹稿,人到齐准备发言,被笑懵了:“你们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算了。”烂梗不要再callback了。 刘冉茵给出答案:“想起乙游了,你们好像五个男主,现在这个池子是卡池,抽你们来了。” 各自专心事业和人类社会有代沟的便宜兄弟:……? 喻晓笑嘻嘻地朝她泼水:“哇塞姐姐你要挨打了,你搞乙女腐!” 刘冉茵也朝他泼水:“保底我先抱走自推,你们随意。” 开始说黑话了,李和铮刚想开口,被误伤,被泼了一脸水,水珠顺着他深邃的轮廓滴落,他抹了把,嗤笑一声,当即开始反攻。 水哗哗响,泼出去不少,又不是天然温泉池,哪儿经得住这么打水仗。 持续被误伤的骆弥生唐未徊何子杰:…… 哪里不对吧。 唐未徊先干咳一声,喻晓被拔了电门一样消停了,乖乖坐回人边上手也缩回水里,要不是脑袋上还在滴水,都看不出刚才在疯玩儿。 刘冉茵还在笑,骆弥生叹口气,从李和铮身后的水面上拿起漂浮的毛巾,拧干净水,猫洗脸似的给同样还在笑着的人擦掉脸上的水。 毛巾放回他头上,心理医生顺势凑近他,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别再逃避了,开聊吧。” 李和铮不笑了,顶好毛巾,打了个哈欠,神色恢复到平时那样慵懒,低声回敬:“行,聊完再干|你。” 骆弥生浑身一颤,虽然很想说那不还是没完没了地逃避吗?但身体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总之,不管这个池子到底是卡皮巴拉泡的那个还是用来抽李和铮ssr·照和的,骆弥生的理论是对的,每个人的精神都很放松。 ——李和铮的安全屋的确是浴室,或者说,是浴缸。 在遥远的几个月前,他俩第一次在浴室里对峙,自重逢后对他滴水不漏的人,终于把真实想法对他宣之于口。 那时候他便注意到了,这次在家里未雨绸缪地安了浴缸,也是为了这个。 大家还是围坐得近了些,私汤也担心隔墙有耳。 何子杰代表刘冉茵先负责掩耳盗铃:“你待着的那个难民营,7月中出事后毁了。你受了伤,养了一个多月,8月中回国,在国内待了半个月,9月重新回到了哥伦比亚,再没离开。” “你当时刚出事时,你的驻站发出过求救信号,冉茵接到了通知。你被卷进了一个你自己想去吧的事件中……” “等等等,”李和铮打断了他,“哥们儿你讲得我好像被杠了,稍微再给透露点成吗?” “你问,我看我知不知道。” 李和铮挑眉:“不是保密协议吗,怎么你也知道?” “具体事件我是不清楚的。我能说,是因为能催眠这办法,确实是我给冉茵提的,当时你回国后……还没有保密协议这一说,我提了在前,协议在后。”何子杰看了骆弥生一眼。 骆弥生脸色不大好看。 事情真的如他所想那般,催眠是从他这里拐出去,他让何子杰遗忘了一些事件细节,何子杰告诉了刘冉茵,拐到李和铮身上。 “也就是说当时我卷入了一个需要刘冉茵的部门协调的事件。”李和铮注意力不在催眠上,他皱起眉,凭对自己的了解,猜了一个,“我是拍着什么不能拍的了,非要发,差点儿被做掉是吗。” 刘冉茵掩耳盗铃地点点头,反正她没出声,谁知道她说没说。 李和铮沉默片刻,笑了笑:“不对吧,这种事儿我光是想一下都挺爽的,不可能非要通过这种非常手段给忘了?” 刘冉茵挤牙膏:“因为后面那个难民营出事了,和你拍到的东西是连锁反应。” 这不废话吗,说了等于没说。 李和铮刺挠死了,倒是知道她可能也是怕直接把事情说出来太刺激他,如果他能自己想起来万事大吉。 可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事是能让他接受不了的。 “说说那些孩子,不是都死了吗,有能说的吗?”问出这个问题,李和铮突然领悟到了解离是一种什么样的保护机制。 他还是挺喜欢小孩子的。回国后和年轻人生活在一起才知道现在东亚有巨大的厌童潮。从前在环赤道国的环境里,大部分人还保持着“穷就多生”的落后思想。 而后那些孩子命如草芥,在炎热、饥饿、疾病、“无知”中,短暂地来人间走一遭,成为战争中的尘埃。 他总能找到小孩子身上独特的可爱之处。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在战争中死人见太多了,看到健康的不健康的聪明的不聪明的儿童,潜意识里都会赠上温热的祝福。 所以他很喜欢帆帆。 一个在32岁的年纪却能说“历遍人间沧桑”的人,依然抱有过度天真的期望:如果所有小孩都能像帆帆那样长大就好了。 即使这人间不那么好,也不该有外力去剥夺他们安全健康地、接受良好教育长大的权利。 而提及记忆里那群很黏他的孩子,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怕找不到他的胡安,他……并没有任何触动。 真如周泽辉所言他们死得那么惨,他不至于一点触动都没有。 那这就是解离了。 然而在问出这个问题后,李和铮触发了逃避被动,逃避行为直接与骆弥生划了直线箭头。 他偏头看看骆弥生,百忙之中突然好奇,如果不解离了,他对他是什么感觉? 第65章 往前走(2/4) 第65章 往前走(2/4) 骆弥生在压抑的心情中接到眼神,却没能和他对接上脑电波,只能以眼神询问。 李和铮琢磨片刻,自然没有个所以然。 毕竟遥远记忆里他俩也就是亲亲搂搂抱抱睡睡同进同出的,到底哪个行为能定义成“爱”没准以后就懂了。 而刘冉茵在这个问题前沉默片刻,选了一截能挤出来的牙膏:“你知道玛丽亚和露西亚吗?” “从报道里看到过,”这措辞很微妙,是知道而非记得,李和铮实话实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目前这里头还不知道是谁,孩子们的脸上都打着马赛克。” “那你记住她们吧,一对姐妹,姐姐比妹妹大两岁,两个人都对你很重要,这个要考的。” “……行。”老友可能被网络环境荼毒已久,说话很那个,但李和铮有必须要知道的重点,他单刀直入,“铁笼是什么,装人的还是装什么的。如果是人,易子而食?器官买卖?” 刘冉茵明显被震了下,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和铮无端升起一种烦躁:“到底是什么?” 刘冉茵又摇摇头。 李和铮倒抽一口气:“我真……may,这些东西你都记住我们能用上吗?” 骆弥生点点头:“你问吧,剩下的交给我。” 高频率出现的这句话在此情此景下再次播放显得格外有安全感,李和铮回落一点,耐着性子:“是囚禁吗,囚禁我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战术后仰了,包括骆弥生。 唐未徊的冰山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嫌弃,本来已经听懵了的喻晓扑哧一下子笑出了声:“和哥谁能囚禁你呀!你把人吓死了。” 李和铮嫌弃他们反应太大:“扯,人要拿枪比着我我不照样得老实,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开枪对轰。不然你说铁笼能让人想到什么?” 刘冉茵挣扎再三,挤出了最后一点牙膏:“的确是装人的。但……” 但没了。 李和铮没再问,脑内试图把现有的这些信息碎片穿针引线,权当是补丁,打回被洗了一遍的脑子上。 ……好疼。没必要吧,秒疼。 骆弥生在水中搂住他,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安抚。 一直听着的唐未徊看他一眼,看向刘冉茵,始终面无表情,说话不含任何语气波动:“你说他做了一件让驻站发求救信号的事,是拍到了不能拍的,对吗?” “对。”刘冉茵突然警惕,她也谈判,当然知道重复已知答案意味着要进攻了。 “拍回来的东西在哪里?” 靠。刘冉茵晕了,不爱说话的人一说话就是犀利:“……保密了。在他的要求下,没有销毁,存在那份封存档案里。” “他的保密协议,你说主要是为了配合他被催眠完善流程。” “唐老师我没撒谎,”刘冉茵叹口气,“这两件事一个是因一个是果,是连在一起的。因为拍到了不能发的,难民营也被毁了,孩子们都死了,他养伤后回国接受催眠。” 这几乎是把话说秃噜了,看起来……李和铮是因为自责才导致了这种痛苦的结果? 唐未徊却问出一个众人都愣住的问题:“因果之间的过程,是什么?这件被你刻意忽略的事,是工作内容,还是他……见义勇为,做了什么蠢事。” 刘冉茵被噎得无法说话。 李和铮第一反应是“谁他娘的做蠢事”,没出口,而后惊讶地和骆弥生交换眼神。 医术精湛的心理医生关心则乱,被点醒后,迅速意识到,这保密协议里的另外三个人,的确都在兜着圈子的掩盖一个核心事件。 刘冉茵更是,给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而这结果不仅无法说服李和铮,也无法说服某种意义上还是很了解对方的便宜兄弟。 他俩大概也是因为了解,所以不对盘翻了倍。 而持续搜集着丁点碎片患者和医生,像是走在了蚊香状的迷宫里,顺着火星转圈走,一点一点烧向中心点,等待着燃烧殆尽,便能看清楚中心点是什么。 ——不是直线结果,不是拍错东西害死人的自责需要被催眠,还有一件事。找到这件事,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李和铮略感兴奋,他们掌握了足够多的碎片,蚊香就快烧尽了。 “真不能说?”他问。 刘冉茵点点头。 行呗。自认为抽出sr的玩家本人转看唐未徊。 妈呀,这人。 本来他俩只是赶巧了,拎来也是为了让刘冉茵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对言论负责,没想到他作为旁观者能逮出料。 李和铮乐了,这回真跟便宜兄弟哥儿俩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带着水pia一声:“大花背,你行啊!” 唐未徊虎躯一震……意思是纹着老虎的躯体一震。 都这岁数了新的外号噌一下落在头上。而且花背是黑背的对照组还是花呗的对照组…… 我就多余来我。 花背本人第一个从池子里起身,往更衣室去了。 喻晓震惊,本来今天以为他心情挺好呢,这咋也说气就气了,连忙说哥哥姐姐抱歉,屁颠儿起身追人去了。 刘冉茵被聊了个大的,再提前做好准备这会儿也不行了,泡得水没过脖子,休养生息。 何子杰的敌意来源于……他认为既然这件事如此之“大”,李和铮自己兴师动众地选择忘了,这会儿又不管不顾地要想起来,这样子除了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刘冉茵来之前便告诉他,没办法,催眠对李和铮而言是悖论,他但凡想起来一丁点画面都会顺着追踪下去。你以为草原上的食肉动物是靠什么活下去的?顺着猎物的气息千里奔袭才是它们的习性。 现在这位食肉动物也快乐地泡在水里,虽然脑子停不下来,那些痛感跟随着思绪的波动来来回回地占据他的神经。 最终,明天开学的两位老师还是熬到了最后,这回老实了,各自在淋浴间里冲澡。 “不回家了,我在楼上开了房。”骆弥生擦净头发,穿上浴袍,把新拆出来另一件递过去,“你又在过度思考,阿和,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李和铮唉声叹气地接过浴袍随便裹上,一脑袋杵在柜门上,“这算近乡情怯的一种吗,我又开始怀疑她老公的言论是正确的。” “但你会说: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又是请他们吃饭又是洗澡的,不然多浪费钱。” “这不是重点。” “怎么不是,一晚上花出我一个月工资……唉明天开学了。” 骆弥生眨巴着眼。 ——哦,除了大脑在烧烤外,还是开学恐惧症。 他忍俊不禁,先按了服务铃,服务生进来送上房卡,收走他们的衣服送洗。 离开了超大型安全屋的李老师做了大半个月的开学心理准备,还是被打倒了。 “后悔啊。”在电梯里他叹了口气,大脑完全切换到了学校模式,“你说,方主任是怕我只上一个学期就跑了吗?不然为什么全世界的排课表都是大会后出,只有我的上学期结束就拿到手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骆弥生擦干净眼镜,“但她不是觉得你不靠谱,是因为你……是特殊人才。” 李和铮咧咧嘴:“呵呵。骗骗自个儿得了。” “我没有骗人,我就是这样想的。”骆弥生又一本正经地,“特殊人才天然具备的不可控性,校长那天也是想听咱们给他立军令状。” “可惜我没get到。”李和铮状似遗憾。 “你只是不愿意说。”骆弥生刷卡开门,“你不会给任何不确定的事做承诺。” “梅哥嘴巴淬毒了,”李和铮推着他进了房门,没开灯,按着他的脑袋,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到他亮亮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点我呢。” 骆弥生笑笑,主动摘了眼镜,随手放在门口的隔断上,拉掉了他的浴袍带子,搂上去:“我哪儿敢。” “你哪儿不敢?” 气氛来得很快,李和铮同他吻在一起,搂着他的腰往后退,突发奇想,双手托在他屁股底下准备提起来试试。 骆弥生吓得咬了他的舌头:“腿不要了?” 李和铮痛得吸溜儿:“哎我艹,你公报私仇是不是,不能因为我什么都不说就给我舌头咬断吧?” 骆弥生又被可爱又难受,只能对着他的嘴说“呼呼”。 “呼你个头。”李和铮笑骂,把他扔床上,单膝跪上床,探手从床头柜里摸到东西,在他爬起来要接过时打掉他的手。 骆弥生被他的强势冲昏头,小声哔哔:“老公我自己来。” “轮得着你?”在床上他更要一手掌控,从前兴致不在,今日既然在了,他不会敛着……某种恶劣。 骆弥生像离了水的鱼在岸边扑腾,很快在他手里失态了。 李和铮调笑,把手上的抹到他发烫的脸颊上:“处男吗你。” 骆弥生一边羞耻一边骄傲,那当然了,在李和铮的床上当处男合情合理。 ——破他自己身上的案子进度接近尾声,他心情好到顶了。几乎能说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心情最好的一次,做什么都不生气。 骆弥生不再小心翼翼,反正都处男了,放肆地……在他脸上多亲了几遍。 李和铮被亲得脸痒痒,把人制住,垂眼看他:“我没养狗吧?” 骆弥生吻他的眼窝,高耸的山根和眼睛之间足够落下一个吻。 说实在的,一起出来开房,换了个环境,感觉确实不大一样。 气氛正浓,人都是感官动物,李和铮的感官封闭已久,稍稍松动,差别很大。 骆弥生开心归开心,馋归馋,泡过温泉后每根血管都苏醒了的人实在是难以招架。 算上淋浴间里的快餐,这第二次久到离谱,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对着李和铮的脸,个人功能总出问题的骆弥生艰难地大喘气。 到了后半程,氧气不足眼前转着万花筒,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怎么这么没用。”李和铮双手压在他的膝窝里,正常人这里都没疤,偏偏他有两道。 一道从上到下,另一道从下到上。 李和铮止住思绪,令自己更投入。 “我……”骆弥生配合着他努力有用,“这样行吗。” “你还是别动了。”李和铮压下身,吻着他的脖子,慢条斯理地磨牙,在寻找哪一处能咬穿他的动脉,“不然没完没了。” “那就不要结束。” 李和铮听不懂他的一语双关,咬了上去。 —————— 第65章 往前走(3/4) 第65章 往前走(3/4) 一觉睡到前台电话打上来催。 挂了电话,李和铮瞪着天花板,一巴掌拍自己脑门儿上,跟自己打招呼:李老师,该上班了。 置顶的may已去坐班一上午,告诉他衣服洗完送回来了,车也留给他,回家一定一定要吃饭,今天来不及做营养餐,点一份轻食给他。 谁要吃草。 衣服肯定要换的,教新闻的老李不能穿着他花里胡哨的拖鞋进校园。 电脑也得拿,必备的保温杯也要拿上,不管是真喝还是立人设,上班套装不能丢。 苍,天,啊。 老白也是曹操,一想她就到。 李和铮拖沓着脚步,叼着烟,上了车,接起白逐雪的电话,懒洋洋地拖长声:“领导,什么指示?” “准备什么时候辞职?” “姐姐我今天开学,你非刺激我。” “我当然是挑你开学日来的。你新专栏看了没有?爆了。” “你把我个人专栏关了后我从来都不看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和铮笑笑,驶出停车场把电话开免提放腿上,“爆就爆呗,那不很正常。” 专栏磨到最后写出来的深度稿件定标题,情感指向需明确,他思来想去,想起了还在草原上时看到徐海瑶发的那条朋友圈。 他在夜里一点扣下了最后的标题:《世界寂寞,我们不吃朋友》 落款时,没有犹豫,没有写照和,落了李和铮。 “你收到好多长评,”白逐雪笑着,“说你战地记者的视角确实不一样,写的是盗猎,隐喻的是反战。” 李和铮没反驳。 反正他生命里就这么一件事重要,天天嚷嚷的地球村,嚷嚷的众生平等,那人类把野生动物打走当盘中餐跟人类烧杀抢掠别的国家没有任何区别。 “回来吧,深度稿件的受众急需看你的报道。” 李和铮调侃地:“是人家需要看我报道,还是你需要我冲kpi啊。” 白逐雪敏锐地感觉到他状态又不一样了:“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备课,等着开学,”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应着,唇角勾起坏笑,“也忙着琢磨我到底怎么着了你的道儿,三年前就给你写过组稿。” 白逐雪眼前一黑,心虚地挂了电话。 她电话刚挂,骆弥生电话进来了。 李和铮连上车载,跟个客服似的说一模一样的话:“领导,什么指示?” 骆弥生顿了顿:“提醒你吃饭。” “别跟个报时鸟似的,饿了我肯定会吃。” “你刚睡醒吃不下饭,一下午课,必须吃饭。” “大哥我是要去你的单位上班,我能饿死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是怎么?” 骆弥生:叮—— 于是乎,四十多分钟后,距离下午一点的第一节课还有五分钟,李和铮才停进了学校停车场。 一个白大褂翘首以盼。 换回黑短袖牛仔裤大头靴三件套的李和铮忙不迭地要经过他,骆弥生拦住他,把巨大的一看就营养搭配均衡面包片里都要塞爆了的三明治塞他手里。 不好拿,还得塞电脑包里,李老师白眼翻天上:“大哥我真要迟到了!” 骆大夫非常执着:“课间休息你吃了!” 李和铮真想给他一脚,火烧眉毛地胡乱装好这人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营养餐,跑又跑不起来,快走出一道残影。 然而走错楼层这种事并不会因为他着急就不会发生。 开课五分钟后,完全陌生的班级里,在满班慕名而来的学生的注目礼下,李和铮当老师的第二个学期的第一天,也迟到了。 他把电脑包duang上讲桌,露出心虚且和善转为摆烂的微笑:“嗨。” 大家都一个论坛里的网民谁不知道谁,此人开大会都能迟到这算什么。有学生没绷住,扑哧笑出声,笑声立刻蔓延开,还有人拍桌子。 教新闻的老李也跟着笑,已经能熟练使用多媒体教具,心想笑笑笑让你们笑,挂你们就老实了! 而后老李发现摆烂的不止他一个。 课间休息时,有学生喊,老李,骆老师在论坛里发帖让我们下午这个班提醒您吃饭! ……骆弥生是真疯了。 李和铮嘴角抽抽,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等等给骆老师来一张返图。”有学生突发奇想举起手机拍照。 于是坐在咨询室里的骆弥生百忙之中刷新帖子,得到了一张新的照片。 坐在讲台上的毛茸茸大玩具熊举着他的营养餐,腮帮子塞得像花栗鼠,二洋鬼子的脸帅得锋芒毕露,表情在茫然中带有几分震惊,看着镜头。 骆弥生从白大褂的胸兜里抽出一支笔,顺势捂了捂胸口,面色如常地继续和憋了一个暑假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做咨询的学生交流。 没办法,他的帖子,但他不能像帖子里其他匿名的学生一样一起大叫萌死了妈妈心都化了。 ——后来这帖子莫名其妙变成了“老李今天好好吃饭了吗”的照片汇集地,谁爽了谁知道。 —————— 放学后,研三的郑b雅出现在教室门口,来接人。 校长没有食言,开学前发了校内通报,关于李和铮老师的不实言论禁止继续传播,否则要下处分。 校园电视台那些报道也都在校内传播开,并且发了微博官号,不管是否还有人恶意揣测,这事儿不敢再放在明面上说。 老李那天千年一遇的男模扮相和“我站在这里”的发言切片快被学生们盘包浆了。 加之后续又赶上跳楼的大事件,这两人的cp粉们又专门另开新帖,标题是《你懂什么是对抗路夫夫》。 这帖子也躺在骆弥生的收藏夹里。看起来出门在外还是人模狗样,实在放心。 ——总之,被澄清了当然是最好的,不过这对师徒就算没被澄清,他俩也不会在校园内就不见面了,一切照常。 李和铮也不跟她争,任她提走巨大的电脑包,一起往停车场走:“来干嘛?” “和您商量一下校招考试的事情。月底要报名了,有点紧张。” “那不月底才报名吗,而且考试……在十二月吧?现在紧张什么。” 郑b雅噎死了,心想我确实多余来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骆老师,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天才蹬腿儿就能上考场! “还有秦舟,他开学也大四了,也准备报名。” “哟。” “嗯。” 李和铮笑着挠了挠眉毛,也行吧。 他没再说别的,本来已经决定好的事,直接给秦舟打了电话,喊他过来,有大事宣布。 秦舟瞬移到停车场,骆弥生也下班了。 四人上了车,骆弥生开车前又准备订饭店,李和铮说他每天除了选餐厅就是选餐厅,生怕餐饮行业不吃他这一顿倒闭了,拉回家呗。 秦舟心跳得快从嘴里蹦出来了,拍打副驾驶:“老李老李,是我想的那个吗,是吗是吗?” 李和铮笑他:“你想哪个啊?” “就那个那个那个!” 骆弥生:咳。 “哎哟骆老师我说的是能播的,您看你脖子后头的印子,我都没眼看!” 骆弥生一咯噔,坏了他以为只有颈侧有,原来后头也有?!昏头了根本没记住。 ……算了,极致的摆烂。 “是呗。”李和铮毫不在意地给自己点烟。 秦舟卡壳了,消化了会儿,开始哞哞哭。 郑b雅从手套箱里抽纸,给人高马大的师弟递上,看看师父把小孩儿逗哭后惬意的侧脸,好生无奈:“这算什么。” “算你们都没出息呗。” 骆弥生想自己也是批量没出息里的一员,实际上并不特殊,心下平静,无声地叹息。 秦舟生生哭出一种范进中举……不是,夙愿终成的味道。 李和铮让他哞地受不了,张嘴又是倒反天罡:“兄弟,真别这样。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惦记的。” 骆弥生心头一动,记下了这句话。 秦舟哞得更厉害了:“谁跟你当兄弟,我当你徒弟。” 李和铮:…… 最终还是在家里的餐桌上围坐,做四个人的饭来不及,骆弥生订了一桌送来。 家里的酒这段时间被他俩喝光了,还没补,上楼去姐姐家顺了两瓶下来。 秦舟说拜师喝酒是不是应该来它一大海碗!然后把碗摔了! 李和铮说你别抽风了,且不说家里的碗基本都是楼上姐姐买爱马仕的配货,摔一个都贵得要死,再说摔碗是什么时候摔你真的知道吗?! 说完后反应过来这位也是资产阶级,生怕他说出什么区区爱马仕订来订来! 有一个疯狂乱花钱的已经够够的了,好歹骆弥生非要花他也能受住,多来一个添乱的就不是那回事了。 李和铮赶紧进入了正题:“校招考试什么生源地对口专业怎么报这些我反正是一个都记不住,有什么注意事项,你们都直接去问老白,该怎么准备怎么准备。但是。” 给人当师父的难得正色,严厉地敲了敲桌子:“千万这一把就给我考过了。算日子,你们毕业前入社培训,培训完了,能跟我一起走。” 骆弥生正好从厨房里出来,端着酒杯放在他们面前,良好的教养向来不会让这器具在桌上碰撞出声音。 在脆响中,他面色平静地倒酒给他们。 徒弟们懵了下,秦舟立刻兴奋了:“啥意思,你还要走?” 第65章 往前走(4/4) 第65章 往前走(4/4) 郑b雅尽量不动声色,去看骆弥生没有波动的脸色。 “嗯,要走。”说这话的李和铮也抬眼看着骆弥生,“老师我当不下去,不是这块料,不用强行给自己找罪受。” 他敛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第一次明确公布他的计划:“我准备这个学期上完,就辞了,用明年上半年的时间做腿的手术,正好也等等你们培训完。到时候看老白安排我去哪个驻站,让你们跟着一起。” 秦舟高兴得一飞冲天,郑b雅也想高兴,没完全高兴起来。 骆弥生没说什么,从闪送来的套盒里端出菜摆桌,在他旁边坐下。 给人当师父当得有模有样的照和老师分头叮嘱:“小郑你要忙你本专业的毕设,自己协调时间。你专业上我有点担心,但你也学这么久了,也有实战经验,有问题你多问小徐。” “秦舟你毕竟是本专业的,专业课我不说了,考试自己上心。但你和我年轻时有些地方很像,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只说这一次: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保命,保命,保命,放在第一位,记住了吗?” 秦舟头如捣蒜:“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不会时时刻刻看着你。”李和铮泼他冷水,“只是去一个驻站,很多时候都要去不同的地方,而且我出去了可没法儿分心——没有心可分,把你忘了都有可能。” 嗯。骆弥生给他夹菜。 秦舟已经春暖花开,什么都听不见:“我已经跟我爸说过了,我肯定活着回来,不会裹着旗子被送回来的。但他好像不信哇!跟我妈说准备生三胎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铮用酒堵住他的嘴。 李和铮的新阶段开始了。骆弥生想着,不错。 他们对视,没有说话,举杯,碰了碰。 结果吃着吃着,李和铮还是蔫儿了:“艹,明天早八。” 于是,或许是为了这个可怜的人民教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晚上骆弥生没有闹他,抱住他,整个人都盘着。 李和铮自然明白,掩耳盗铃呗。 他没说什么,没拒绝。只是被他盘得热死了,九月的天,又把16度的空调开起来。 第66章 折叠刀 第66章 折叠刀 人民教师的生活好就好在规律。 这种规律是骆弥生的舒适区, 也是大部分选择成为老师的人要考虑的那个点,很多人都为了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无比费劲地考教师编。 但这却是李和铮的不应期……好像不是这个词儿。 反正,这门他本来挺喜欢教、却又得重复上一遍乘以五倍的课, 快把他无聊出花儿了,每天纯靠责任心和风趣幽默的社交面具扛着。 好在他还能把精力放在拎秦舟上。 可秦舟忙着开题,有几天实在顾不过来,可怜巴巴地说老李, 好师父,我过两天再去找你。 麻辣老李冷脸说当然不行,这不是你求来的吗?这才哪到哪。 秦舟晕头转向, 开题答辩在即,加上一大堆繁琐的旁枝末节, 忙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压力值飙升。 这酸爽, 实在要命,又悄咪咪地去约了一个骆弥生的咨询。 ——在燕园里生活的孩子们早已习惯有事没事约骆弥生的咨询, 不过几年时间便代代相传,那是隐藏在校医院里的保护神。 不论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真的生病了, 还是纯粹心烦, 都想去听听骆老师的低音炮。 于是, 白天骆弥生在系统里查看下一天的预约, 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晚上回家吃饭时跟李和铮提了这事:“你松他几天吧?别给逼出问题了。” “没有的事。”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夹菜,“出去以后的强度比这大多了, 写个论文而已, 这连吃苦都算不上。” 骆弥生还是有点担心:“循序渐进呢?我怕他……毕竟富二代,娇气。” 李和铮抬眼看他:“越这样越松不了。从现在到明年时间很快的, 你指望一个人能发生多大改变?不从现在开始改习气,真等着以后出去了裹上旗子送回来。” 他说得对。再加上骆弥生被瞪了一眼,完全说不出更多劝的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给秦舟点蜡。 咨询室里秦舟哭丧着脸,并不娇气的富二代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自己给自己上压力,非要力求开题也一稿过,从头到脚都不能给李和铮丢脸。 越这样越容易出差错,出了差错他得自闭。骆弥生想举点目光放长远的例子劝他。 结果这小子冒出来一句:“骆老师您不吃我的醋吧。” 骆弥生:……又来? 年轻人略显羞愧,但很坦然:“我得承认我越来越……那什么老李了,但您千万放心,我秦舟绝不是那种拎不清要当小三的人,我能把它当成敬爱。” 骆弥生哭笑不得:“说到哪去了。我……” 噎住了。 喜欢李和铮多正常的事。可哪里来的小三一说,我连小二都不是。 好好的咨询病人把医生整废了,在熟人面前骆大夫也不多讲师德了,放弃了找例子,只劝他放宽心,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校园里开题两次不过都很正常。 好在秦舟也只是想听他说说话,咨询结束满血复活,继续去接受学业和老李的蹂躏。 骆弥生抱歉地请下一位学生稍等他几分钟,下楼去抽烟。 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若它能为谁停驻,谁又想过蜉蝣朝生暮死的日子。 但成年人总要管理好情绪,成熟的人更明白尊重他者既定的轨迹,留给个人情绪的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上楼时,骆弥生路过镜子,侧目,白大褂包裹着的人一如既往,面色平静,去往下一场年少的心事。 而李和铮在规律的生活中,既觉得挺好,又觉得活见鬼。 这生活既忙碌又不起波澜,他早上有课就跟骆弥生一起出门,上课,开会,除了教研室的,他真的被拽去参加了教研部关于小学期改制的大会,榨干一切剩余价值。 中午和骆弥生一起吃饭——还挺奇妙的,上学时因为不在一个校区,他们也没有每天一起吃食堂。 下班一起回家,带带徒弟,去健身房,一起看看书,批作业,给每个名字对不上脸的孩子记平时分。 再看看电影,喝点酒,和苏启然他们隔几天聚一次…… 因为怕早上起不来,连上床的频次都变得规律。 唯一有点特殊的是骆弥生每天都要腾一块时间自己一个人闷书房里捣鼓点什么,还不给李和铮看。 李和铮别的都可以没有就是好奇心多,搞新闻的人哪天没有好奇心探索欲了才真是完草了。 刚过退休生活时不让他看他觉得爱让不让,给他看他都不抬眼皮,现在不给他看他非想看。 骆弥生只能给他展示一下电脑屏幕,一个巨大的思维导图的目录页。 李和铮扫了两眼,明白了:“写侦探小说呢?” “嗯,书名是《哥伦比亚往事》。” 好吧,错综复杂的他失去了兴趣。他看起来只需要坐享其成。 私人医生手边放着的几本精神病书,上边卡了很多新的彩色标签页,看起来是边根据现在已知的线索梳理事件,边做治疗方案。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在这样客观层面上非常健康的生活中,李和铮连记录着过往的噩梦都不做了,百无聊赖到主动给白逐雪打电话:“丢点社会新闻素材给我,我给你整两篇。” 一时间只有白逐雪一个人高兴的世界达成了,立刻空投一大堆素材过来。天知道这尊神愿意写组稿意味着什么,平平无奇的事件在他手里转一圈都妙笔生花。 李和铮燃起点兴致,然而从前坚定地坚决不写这个是有道理的。 真不是他矫情,让他来写这玩意儿,写完后空虚超级加倍,活像一场滥|交后以为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华丽幻觉。 就这样,这个九月连眼都不眨地到了尾声,苏启然稳定刷新出国庆假期的美好邀请,也不往远了跑,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李和铮现在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哦骆弥生更像,喜欢护孩子。他像鸡爸……呸什么玩意儿? 总之他现在出门屁股后头跟一串孩子,这种趁人多社会观察采风的大好机会,一辆车后排肯定得塞上郑b雅徐海瑶秦舟。 不过因为后排空间问题,秦舟专门又回家把他那刺眼的大揽胜开来了,骆叶月也专程来趟学校给他们送车。 都怪苏启然这种放假必须原地弹射起步的操性,这几辆车往校门口一停,李和铮都觉得不得劲儿,有一种真的在搞学术腐败的美感。 他们开秦舟的车,骆弥生最后从学校里出来,提了两大袋子零食。 李和铮一挑眉:“逃荒呢?” 骆弥生没跟他说,默默地把食物放进后备箱,怕他现在就炸毛。 这人根本对力量一无所知。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正经在国内靠旅行度过国庆七天乐,对出城方向的车要堵多久毫无概念。 自驾游的乐趣在于哪怕堵车也要聚在一起打牌,李和铮不打牌,可能会被堵得想生吞方向盘。 他们一行人往秦皇岛开,三个小时的路程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半夜两点才到预订的海景酒店。 路上崩溃的李和铮抽完了一整盒烟,考了秦舟几十个知识点,答不上来就骂他,给人骂皮实了,又带着孩子们现场写了一篇组稿,听早毕业一年的徐海瑶给他俩讲校招考试的可能出现的题,听到睡着。 进了房间门一关,没等骆弥生去收拾行李,他主动搂住了他:“骆老师,我也需要心理咨询。” 骆弥生心头突突跳,忙回抱住他,看他锋利的眉眼耷拉着,忍不住踮起来,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吧,阿和同学,咨询什么?” 李和铮再垂眼看他,那些虚假的“堵车堵得好委屈”已荡然无存,铁灰色的眼睛在不笑时惯常是凉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治我?” 骆弥生的心落了下去。 总要面对。他早想到的。李和铮真的决定要走时,他自己会push。 “快了。”骆弥生放任自己依恋地搂紧他,偏过脸,枕在他的肩头,“再让我看一本书,回去后我们去见一趟我导师。” “什么书?” “《犯罪心理侧写》。” 李和铮失笑,给心理医生逼成fbi了:“这也用得上?” “嗯,我猜测单纯做还原事件的引导对你有点难,研究研究侧写。”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背,轻叹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的人生被我搅和惨了。” 骆弥生枕着他的肩没有动,反问:“我过得惨吗?” “见了我之后挺惨的。” “我反而觉得见你之前更惨一点。但其实也没有惨。” “怎么说?” “你觉得我在学校里快乐吗?” “挺快乐的吧,”李和铮带着他晃着步子倒退,“人都得活个内心平衡,你又实在医者仁心,不是调侃你。你帮那些孩子,挺快乐的。” “是。所以我惨什么。”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吻了吻他的鼻尖,“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过上这样的生活。” 李和铮侧躺着,撑着头看他,捋了把他的额发:“may,不会觉得可惜吗。总这样不求回报。” 骆弥生摇摇头:“你现在还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沉默许久,李和铮冲他张开手臂,他们在床上抱着滚了一圈,心头堵上什么,又放下。 开了这么久车都没什么乱搞的兴致,接过吻,李和铮突然说,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海。 于是两个人又发神经般,两点半转移到了海边。 在藏蓝色的夜幕下海水是黑色的,白色的浪在翻涌,壮阔而包容。 这个时间,竟然也有不少人一起发神经的。他们并肩走在稀稀拉拉漫步着的人群里,骆弥生牵住了他的手。 李和铮顿了顿,没有拒绝,转了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月明星稀,海风徐徐,或许是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骆弥生的手指有点冰。 李和铮本在走神,觉察到后,松了手指,转而把他的手蜷起来,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骆弥生闭了闭眼,逼退眼前随风涌上来的雾气。 海浪拍在岸边有澎湃的声响,而他的世界寂静无声,属于他的那些早已迟钝生锈的时间齿轮滞涩地退转,在这个小动作里倒退回十几年前。 他不喜欢冬天,因为他年少时很怕冷。 冬天李和铮总爱穿一件大黑羽绒服,戴上卫衣帽子。他们牵手,李和铮手热,会把他的手一起揣进他的口袋,兜里藏着只属于他的盛夏,以至于他们的手再拿出来,都要冒白气。 后来李和铮在赤道上忍受着四十几度的炽烤时,他慢慢的,也不怕冷了。 这样好的人生,又何来搅乱一说。如若人必须得靠爱点什么活下去,那么他愿意一直这样。 即使身边的人牵着他,在仰头望向夜空时,看到的是兰诺斯草原上高远的朗星。 “我其实有点怕。”李和铮焐热骆弥生的手后也没有松开,那些星星看着他,看得他的膝窝抽动着疼。 那道让他瘸了三年多的疤,很疼。 他稀松平常地说着:“我某天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不敢说。我怕它是真的。” 骆弥生有心电感应般明白了他在指什么,却只能说:“不要想。” 因为它像亲缘关系的99.99%那个数字,似乎把9拉长无限循环,只要顶不到100%就仍有回旋的余地。 可它是躲不掉的。它是真的。 疯玩儿的假期同样过去得很快,他们在海水中游泳,在沙滩上打球,围坐野餐,看有两个年轻女孩见义勇为救了被浪头拍走的小孩,让孩子们冲上去给她们写报道。 李和铮甚至还堆起城堡,惹来好多人拍照。 骆弥生发现不光是他小区里住了那么多gay,沙滩上也遍地都是。 怎么就那么爱盯?! 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李和铮开怀大笑时在太阳底下比太阳更晃眼,能有什么办法。 人又不能真的拥有太阳。飞蛾扑火还能听个响,人却穷尽一生都飞不到太阳里去。 可偏偏又离不开它,那样灿烂热烈,无私地普照大地,只晒过一秒钟便忘不掉,失去它就永远失去了温度。 都是寻常。 —————— 好歹出去玩儿了一圈李和铮活过来百分之八十,又能继续在学校里拉磨,可惜总有事要教他做人。 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地认识到避谶的重要性,但在十月下旬的寒风里,一刻都不消停的蠢事,又来了。 秦舟这喇叭,到底还是年轻,在终于成功成为李和铮的徒弟后,小范围地n瑟了出去。 他心敞亮,n瑟完爽了,自己认认真真写报道去了,可别人不敞亮啊。古人云枪打出头鸟不是抽风了才云。 再小范围的事儿也能无限扩大,这事儿怎么发酵的暂且不表,总归是国庆假期他们出发前校门口的豪车展还是入了许多人的眼。 李和铮当时腹诽的学术腐败,这么一顶大帽子,水灵灵地扣在他头上。 想什么来什么,李老师真的被气笑了。 他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水课老师,招谁惹谁了? 回到最开始,难道就因为挂人科就被记住了?可挂你是因为你菜啊!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满打满算花一年时间当老师,他以为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大有师德,出了教室门,和男同事私生活混乱,睡女学生,对男学生始乱终弃,收富二代的礼,放眼望去罄竹难书。 他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战地记者,无论置身何处都受高规格的保护,连出入都保密,来当一个老师,竟然还要去学校的纪检委喝茶。 纪检委啊那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舟在他家里码了一面人民币墙。 就算不谈骨头,不谈脸面,也该谈谈脾气吧? 周五放学前,李和铮按下气得快睁着眼睛晕过去的秦舟,安抚好要跟着他去处理的骆弥生,让郑b雅看着他俩,确认了校长今天在校内,直接找过去。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会客区,接过校长递上来的茶杯,并不喝,双手抱臂,靠着沙发靠背,直截了当地:“教授,您把我开了吧。” 校长哪能把他开了,知道他气,先公式化安抚,舆论咱们也要考虑的啦这都是必要流程啦查清楚了也还你清白啦不要冲动要正确看待啦…… 李和铮一句话茬都不接,目光冷定地看着他。 晓之以理不管用,老教育家改为动之以情,我明白你委屈啦我也着急呀我也为难呀我不能一言堂也很被动啊,你想走我理解但这学期的课不是还没上完吗,我再发个通告…… 对他讲情多少管点用,但也仅限于让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上不完课又怎样,他要走谁也拦不住他,哪怕要赔违约金也赔,何况校长哪里会和他撕破脸。 道德绑架对他不管用,能绑架他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为着最后的责任心,他提出自己的让步:“我这门课,我可以一直带到期中考试,赶赶进度,缩减教纲。期中考试后,我会根据教纲进度留两个实践任务,作为后半学期的评分标准,您同意吗?” 校长没说话,李和铮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大有无所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的架势。 良久,校长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其实流言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这到底是个行政单位,那些流程化的东西没办法避免。” 李和铮依然不应:“是。是我的问题,我这人心理脆弱,小肚鸡肠,受伤了还记仇,教不了书,辜负您的期待。” 校长呵呵呵笑:“你呀。好吧,李老师,就按照你说的办。” 李和铮多一句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多谢教授,回见。” 下楼,他在琢磨,这次真的是辞职倒计时了。 秋日日渐枯黄枝桠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靳垣。 李和铮不耐烦地站在行政楼下点烟:“放。” 靳垣神色凝重:“这次不是我。” 李和铮嗤笑:“关我什么事?” “您相信我,李老师。”靳垣有点急。 “啊好好好,我信。”李和铮绕开他,“我能走了吗?” “我知道是谁,”靳垣追上他,追在他身侧跟着他走,“李老师,如果您要找这些人,我可以帮您……” “然后呢。”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找到了如何,给他们套麻袋揍一顿,装进桶里,滚进万泉河里去?” 靳垣被镇了下,这什么手段这是。 “你不用给我递投名状了,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不值得。”李和铮在校园地上扔了烟头。 但说到投名状,想起郑b雅说那天在天台上——现在天台全面封闭了,老师也不能上去了——靳垣本在围观,看见骆弥生坠楼,第一个冲了出去,拽紧了安全绳的前端死死拉住。 于是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看这件事?” 问的是什么,乱扔烟头? “没什么吧,这里没有垃圾桶,而且有保洁去处理。如果没有人扔,他们就没工作了,乱扔垃圾不见得只能批判。” 永远不中用。 李和铮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仍然说着:“谢了,你那天拉住骆老师。回头给你寄点东西,师生一场,咱俩就到这儿吧。” 瘸子加快了脚步,靳垣紧追他:“李老师,为什么?我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惜我这人从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何况我现在泥菩萨过河,成吗?” “我是失败了,但是您始终不接受我的道歉,为什么?”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你问我有用吗?” “是因为看到我就会觉得很失败吗?” 脸大如盆,李和铮回头看他,嘲讽地:“你值得我这么想吗?” 靳垣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您的新报道我看了,署名是本名,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过去的自己已经失败了吗?” 李和铮终于被荒唐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神色冷淡:“哥们儿你是在我身上找代入找平衡呢?那我告诉你,你失望了,我从来没认为我的过去失败,我也没有任何需要自我蒙蔽宽以居之的。” “即使我决定退出从前的生活,我来我走,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问心无愧,我认。” ——这该死的职业病,干个什么都得职业病。教书育人一段时间便看不得有人一直在当傻逼。 “反倒是你,”李和铮冷冷地注视着他,“你永远被动,在境遇来临时只会退缩,甚至能选择去死。” “你无法审时度势,只看眼前,因为秩序被打破便不能自洽,会因为一点谈不上失败的失败,自我审判到抬不起头,甚至撞了南墙鬼迷心窍放任自己继续错下去。” 靳垣被钉在原地,面红耳赤,却听得认真。 “没人规定年轻时不能撞南墙,在你眼里的是非对错有恒定标准,可以,但人生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我退出战场来当老师,不意味着我失败,而是意味着多了一条路,但它不是我的路。你能懂吗?” 他这时不懂,只能继续红着脸盯着他。 李和铮终究还是消散了情绪,以这个他教师生涯里的“滑铁卢”作为这一段经历的切割收尾,是命运之手又来逗他。 他拍上靳垣的肩膀:“我们之间有这么一段缘,已经全了,不必要再节外生枝。你不如静下来认真思考你的前路。人是实践的产物,会做错事、走弯路,都再正常不过。” 他掌心收紧,用力捏了捏他:“可你总要明白什么才是你真的路,只要路对了就不怕路远。当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吧,回见。” 李和铮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靳垣哭着喊李老师!对不起,谢谢你,他都没再回头。 停车场里,骆弥生穿着那件冬日里重逢时穿着的白色羊绒大衣,一手抄在兜里,腰背挺直,站在车边抽烟。 李和铮有点奇怪,早上他出门时他还没醒,没看见他穿什么衣服。不是不怕冷吗,零下穿的衣服在还有几度时穿上了。 本想叨叨他,却见他在走神。 李和铮站定在骆弥生面前好几秒,骆弥生才看见他,露出个微笑:“好了?” “好了。”李和铮也笑笑,浑身轻松。 “好了就好。”骆弥生点点头,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去三院,见我导师。” —————— 几十年浸淫在精神疾病上阅人无数的张同彬,第一次听得意门生为了一个前男友潜心苦学幸存者综合征,不免也燃起许多好奇。 毕竟骆弥生出类拔萃,性格稳定,学业精进,甚至勇于担责,许多时候,连他都自问无法当机立断。 于是他过问了此人是何方神圣,去搜索了照和。 看过后,张同彬释然了。 26岁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在无数热战区出生入死,笔锋尖锐犀利又不失浓烈的人文主义关怀,是享誉国际的拔尖儿。 无怪骆弥生惦念至此。 同时他想,以照和的产出量,确实该好好看病。 不想,几年后这个人才坐在他面前,面带微笑,说老师好。 张同彬是略有惊讶的,推推老花镜,面上没显,看了平静的学生一眼。 光这长相就足够让人惦记了,何况比起这个人身上的光环,长相都不值一提。 他开始例行问诊。 才几个问题,便发现,此人高度自洽,心墙高筑,难以击破。 高功能型精神病患者最让人头疼。他们的外在正常运转,内里早坍塌成废墟,医生们还得费尽心思,把手伸进去,清理废墟。 ……张同彬又看了看骆弥生。 难啊。治好了他,几乎能称为是骆弥生从医生涯里最出彩的“作品”,记上辉煌的一笔功绩。 但他骄傲的学生妄自菲薄,只说“我只是凭他对我的一点旧情、一点心软罢了。”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把记录下来的结论传给骆弥生,聊到他曾经被深度催眠过。 张同彬讲述了深度催眠,记忆回溯和角色代入的部分没有差别,但它本质上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分离,是利用海马体、顶叶的功能去改变感知。 所以,在厉害的医生手里,能达到彻底遗忘某段记忆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这需要一个开启的锚点,并且在回溯时,利用这个锚点重新开启。 讲完这点,对面的两人齐齐沉默,几乎陷入死寂。 张同彬:……? 他们不说话,他也陪着。 最后,这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视一眼,起身道谢,而后道别。 而这沉默贯穿了驱车回家的路,两人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吃,简单地垫了一口。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它看似没有征兆,却一直等待着时机,在因缘际会时,自然而然地降临。 他们的默契让他们心照不宣。 回家后,李和铮抱臂倚在书房门边,看骆弥生去给浴缸里放水,在水声哗哗中,他感到奇异的安宁。 又看骆弥生连上打印机,把他这段时间以来做好的大思维导图、治疗流程、导师发给他的辅助,都彩印出来,分别用三个文件袋封上,是怕沾水。 再看骆弥生去取了医药箱,拿出布洛芬,酒精,大头棉棒,碘伏,纱布和防水贴,送进浴室。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李和铮接过,喝掉未雨绸缪的止疼药。 他笑笑,突然倾身,落下一个吻在他的额头:“这回主动给我吃药,以前让你拿一个给我还得求你。” 骆弥生扑哧一笑,眼波温柔:“你那叫求我?” “那我现在求求你,”李和铮抱住他,步子晃晃,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不管那是什么,我尽量不难过,你别比我难过,行吗。” 骆弥生跟着他又转了半圈:“我只能说我也尽量。” “拉钩。”李和铮在他嘴上咚一口。 这算哪门子拉钩,至少得有东西勾住吧。骆弥生吻住他。 李和铮去取了个东西,推着他,进了浴室。 这段时间里,口嗨式的逃避变成了二人之间的情趣,关起门来一个说你别逃避了,一个说我就逃避,小学生斗嘴一般,其实他们心知肚明,李和铮从未真的逃避过。 此刻,连那些玩笑话都不必要再说。 他们脱掉衣服,初生般赤|裸。 李和铮拿起了他的折叠刀。拉开。骆弥生在上面擦酒精消毒。 这锋刃是瑞士冷钢,映着他铁灰色的眼睛,泛着寒意。 它削铁如泥。他在外面时随身携带。 因为知道它的厉害,用得上时,从来都收着力,打盗猎那天没收力便差点切下人家的肉。 那是他的手癖,会从下往上划。 因为收着力,会让那道疤,看起来像钝刀伤。 可它实在锋利,依然伤到了韧带,伤到了肌腱。 有一天他在骆弥生身上骑着时,故意屈腿,在某个角度时,痛得难以承受。 因为那是留下它的姿势。不论是生理性的痛,还是对那动作的恐惧留成的幻觉。 而那角度,刚刚好,够他像现在这样踩在浴缸边沿上,用这把刀对准膝窝,自下而上地切一道口子。 反手用刀背仍有痛感,或者说,所有的痛都烧起来了。 锋刃即使背对也有刀尖划破皮肤,在李和铮站着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时,骆弥生冷静地蹲下身,快速给他包扎好,封上了防水贴。 而后,骆大夫从背后推了把他最重要的病人。 李和铮跌进水里,闭着眼睛,仰躺着,任由热烫的水包裹他的全身,水没过头顶,没过耳朵,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继而让他顺流而下,漂浮着,漂流进奥里诺科河里。 骆弥生坐在他对面,拿起文件夹,为了代入,他选择用全英文。 低音炮娓娓开启:“today is june 25th.” 李和铮眼前亮起微弱的灯火,带他一起,回到了三年前。 第67章 诀别书(上) 第67章 诀别书(上) 6月25日这一天, 已是李和铮抵达兰诺斯草原上,那座难民集中营内的战争孤儿安置区的第二个月了。 作为一个天主教为主流信仰的国家,大部分民众没有在为经营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为信仰枯竭,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抛弃了,迟迟没能得到垂怜。教会形同虚设,他们甚至不会发放关怀餐——他们也没有。 而这一特点在难民营里更甚。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着天国的降临,在疾病蔓延无法得到迅速干预时, 人们连“我们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现。 周泽辉身为哥伦比亚驻站的头儿,有着一张叫人厌烦的嘴。 他常用这张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经与令人反胃之间的言论。 比方说,他前半句会冠冕堂皇地讲毕竟哥伦比亚打了近五十年的内战, 有着西方国家最复杂的内战史,在这里出生的人类显然已经不会正常地过活了。 而我们, 一群“写稿子的”,在这里久驻的意义在于, 我们能用正常人的视角去记录他们自出生起所经受的一切,并传播出去, 让苦难被看见。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触便是, 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 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发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发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发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速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首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首,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发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发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 “别这么说大夫,这会让我觉得我从三年前就过上了凄惨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讲述者轻笑着,“虽然也没差。我并不是第一天这么给自己惹来麻烦。你懂吗?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自身难保时仍想着去关照的。我的笔名成了我的判词。” 讲述者毫不在意的讲出对人对己都残忍的话。 因为后面的故事没人想听。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封存已久的关在大脑深处罩在黑幕背后的画面,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个分水岭。 远处的南方爆发了又一次的大规模轰炸,许多难民在北上转移的路上死去,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变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老实说李和铮走了这么多的国家,很少见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担心瘟疫。 他收到周泽辉的通信,如果爆发,他们立刻就撤回安全区,甚至立刻抛弃驻站,转移回国。 总之,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瘫痪了。武装势力在耀武扬威时,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胜利。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独家话语权,政权恐怕即将倾覆,难民营里这些储备来做国际声誉的掣肘的民众,正在逐渐失去作用。 作用变小,便该节约成本。他们渐渐不再送来的给圈养者的食物,是强有力的佐证。 李和铮一面他继续着他未竟的教育事业,给他们讲述如果不是他来讲,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价值观、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让这群活得很有兽性的孩子越来越展现出了属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担忧着这场战役的动向。坦白说,他有些恶劣地、感到了不合时宜的兴奋。 没有人会不对“见证历史”四个大字产生期待。即使这本身可能架构在无数无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铮不会苛责自己。他作为旁观者,其实已经在干涉他人的命运,他已经在妄图改变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写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见证真正大历史变革的报道,又有什么错呢? 可惜世事的变迁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7月,在连绵不断的雨季中,在李和铮带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以后,为了能让这群孩子活下来,他在暴雨中动身前往伤员区去寻找储备粮。 幸运的是他带了一些回来。然而就是这么一去一回之间,有一个孩子死了。他是饿死的。在饿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个饿肚子的玛利亚,作为姐姐,非常心疼饿肚子的妹妹露西亚。 她提出了一个令李和铮终身难忘的想法——这位希望能填饱妹妹肚子的姐姐问:这个人死了,我们可以吃了他吗? 说实在的,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国家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铮,竟然迟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但这一定是不对的。这会干扰他继续正常工作。 可在李和铮还没清理好自己不该有的额外的情绪时,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实悄然来临。 他发现,那在伤员区里大规模传播的痢疾,在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直幸运的免受干扰的孤儿区。 而病源的来源,是他亲自去了一趟伤员区。 他为了给这些孩子们拿到继续活命的粮食,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这些粮食,有的竟然是已经被污染过的。 他们都不知道。无论是给他物资的周泽辉,还是他自己,谁会想到会有人把粪水抹到粮食上去? 李和铮的善心让他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事实。 他想让他们活命,却意外地把可能要他们命的细菌带了回来。虚弱至此的孩子们根本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抵御痢疾的传播,本就终日饥肠辘辘,却要因为救命的食物丧命。 李和铮用尽全力不去自责,这的确不是他的错,可他没办法不去想,这有且仅有地一次动用多余的感情,还未等出了这个国家,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这是错的。《饥饿的苏丹》他一向是赞成旁观正确派,因为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因果,战地记者只需要如实记录如实传播,你不要救他们,经过他们才是正确的。 可他已经犯错了,这多余的、多余到愚蠢的情感。他只能徒劳地找出一些药品喂给他们,尝试继续读故事,写报道。 胡安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倒下的。他太瘦了。他很快就腹泻得再也站不起来。紧接着,下一个染病的,是玛利亚的妹妹,露西亚。 这一天,玛利亚体现出了惊人的情绪。哥伦比亚这一场报道的主题,他拟定是在战争后遗症中失去了人类情绪的孩子们。显然,情感爆炸的玛利亚是非常、非常好的样本。 李和铮却第一次难以下笔。他应该继续闭目塞听,强行封闭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只冷漠地、冷酷地记录下来这一切。 作为一名写作者,一个普通的记录者,作为一个从别的国家过来看他们的旁观者。他应该巴不得去珍惜玛利亚的这些情绪。 可李和铮已经没有办法再闭目塞听下去了,他没法自己骗自己。从他决定披上雨披出门,在铺天盖地颠倒世界的暴雨中前往危险的伤员区从那一天起,他已经把这些孩子们应当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 这毋庸置疑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就该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然后把他们拍成照片传回去,他已经开始为这种不该有的心软付出代价。 他给他们找来食物,他想让他们活下去——他想让这群最特殊的孩子感受一下多余感受的人间。他犯了错,其实他已经走不掉了。他就置身在这炼狱里。 因持续的腹泻日渐枯竭的露西亚激发了她姐姐不属于人性中的那一面。 这很值得去观察记录。疼爱妹妹是她的本能。同时,她因为想要让妹妹活下去,迫切地想要吃掉同类的身体,也是她的本能。 而他们也真的实施了。 一夜,李和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巨响并不特殊。是这里常常能听到的枪声。但枪声又伴随着很奇怪的铁笼子响动的哗哗声。 在战区里睡眠很浅的李和铮起床以后拉开灯绳,先查看了周围的孩子们。有一个又已经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夜里。 但现在李和铮还没办法赶紧处理尸体,只能先像拖半扇瘦猪的屠夫那样把“它”拖出去。 露西亚还活着,胡安也还活着。他给他们喂了点儿水。并没有拉起雨披,在水声轰鸣中往声音传来的后院走。 在暴雨的夜幕中,玛利亚蹲在院子。每隔几日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饭的那个大兵端着枪,看到李和铮,脸上带着许多不屑的嘲笑。 他们的院子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铁笼子,里面放着……是的,“堆放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们有的个子太矮了,此刻还能站起来。见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在雨幕下的闪电中,仰头望向李和铮的眼睛黑洞洞的,双手把着栏杆,不得自由。一眼看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孤独的、离了母亲离了族群,即将要变成“鱼与熊掌均可得”的小熊。 而蹲着的玛利亚手里拿着刀。是那看守他们的大兵送来的刀。让一个孩子对一群孩子举起刀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询问,不言而喻。 李和铮在这样的场面中感受到了属于他个人的愤怒,愤怒是非常私有化的情绪,这种愤怒是不应该出现在战地报道中的。 但他没有办法。说过了,他置身炼狱,不得脱出其间。 李和铮只能无力地去责问大兵这是做什么?而大兵笑着回答他,lars,你知道的,这些孩子传染病太严重了,必须得送来难民营。但他们都不服管教,他们会跑,继续去传播疾病,只能关在笼子里。 他们活不长了。器官不一定来得及用来做点儿别的。你们这里没什么饭了。不如把这当成储备粮吧。 李和铮感到一阵眩晕。他好不容易才将“同类不能变成储备粮”的观念灌输出去,现下他都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了玛利亚的心动,因为露西亚真快要死了。露西亚的死,和这些笼子里马上就要死了的孩子,死亡的重量是一样的吗?死亡是能用来等价交换的东西吗? 雨没有停,天却会亮。 大兵离开了,在天亮之前李和铮睡了个囫囵觉,心有不安,甚至考虑是不是应该给铁笼里的孩子也分点饭吃,分点自己的压缩饼干。反正,他已经在炼狱中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冲着眼前的这一幕端起相机时已经晚了。 这是超越人类认知底线的。这是白逐雪会主张发不出去的。这是不应该留存在他相机里的东西。 可他忍不住。出于人道主义,正确的做法,他应该按住玛利亚正在切割笼子里的小熊的手,那里边装着的,“it”,已经肢体扭曲。 然而,如实记录战区里发生的一切,把它们书写成报道,已经成为了李和铮人生中的另一个本能,他过着与其他人、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生。 他是照和。再次重申,这个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想,这将是一篇多么深刻的报道啊,他一定要把它发出来,警醒世人:如果你不停止战争,你的国家会生出人不人、兽不兽、鬼不鬼的孩子。 他们没有是非观。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能够把同伴当成食物。因为他们为了活着已经花了很多的努力。如果他们能活到长大,也许他们依然是暴虐的。是会肆无忌惮地侵吞他者生命的制造战争者。即使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 这又是一篇多么痛苦的报道啊。 光是写出来都觉得肝胆俱裂、五内俱焚。社里不会允许他发出来的。但他得记录。他得拍。他得写。因为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如果这一篇真的通过各式各样的修改,保证在可传播范围内,在国际上发出来了,那么好,你的地球村,早就是人吃人的那个村子了。 就是这里的村子。这个,脚下的,村落。 可笑的是,铁笼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也许是幸运的吧,活着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有了食物。 李和铮猜想他可能得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吃什么都吐,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要先一步饿死在这里。 “看起来很像小郑那个症状,哈哈。”讲述者依然能笑出来。 他该撤出了,他得自保。但他没有走。他想把这一系列发不出去的报道写完。 因祸得福的,李和铮重新完成了自己与这群孩子之间的割席。他重新把自己的感官封闭,他只是冷漠地记录着。这个孤儿安置区里发生的人吃人的事件。 说实在的。在情感完成全面切割的那一刻,重新变回纯粹的旁观者的李和铮在心里认可了这种野兽物竞天择的法则。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让孩子吃掉别的孩子。这发生在很多动物族群里。人类其实也并不高贵。他的相机里面拍了许多小孩吃小孩。 他甚至感受到了某种病态的兴奋,他光是想到“小孩吃小孩”都兴奋,兴奋到浑身颤抖,近乎失常。 如果以他习惯性的写法,这里面能延展出无数的隐喻,国际上愿意看到的是“希望吃掉希望”,继而引发批判的浪潮。他自己写会写“罪恶的温床滋生出希望”,然后被白逐雪修改一些词汇。 这样的话题太有力了。不论他怎么写,这就是战争导致的最直接的当的结果。小孩只是缩影,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而送铁笼子来的大兵,终于发现了,这个明明已经看到了危险却依然赖着不肯走的战地记者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他们在看“战败的贱民小孩吃小孩”时的兴奋,与他们竟然还懂得保护这即将上台的新政府的国际声誉结合在了一起。他们恐慌了。 这群武装势力一直在与贩毒团伙相勾连。他们不敢轻易的动李和铮,因为知道他们来这里的都受保护。不能随便杀了他,如果他的驻站里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们非常清楚。能用什么东西控制一个人? 那就是毒品。 持续不断引导着的医生出现了短暂的暂停,他抽离了,在水下抓紧了讲述者,几乎心脏骤停。 讲述者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成功地吸上毒品。而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斡旋,并不重要,你也不必要想太多。因为时机转变很快。在暴雨中,他们很快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因为南方的战火打到北方了。” 伤员区里的情况比起这边小孩吃小孩要好一些。因为那边的疾病导致他们没力气吃别人。 李和铮每每想起来因为吃了他带回来的食物第一个染病死了的那个孩子,都会觉得,这也许是一份他干涉他人因果的报应。 再次重申,他不该去帮这些孩子找食物,他们在那之前就饿死,才是他应该用镜头记录下来的东西。 在对抗这些大兵试图在他的食物里、在他的烟里加上毒品时,失控的战火和露西亚的病死在同一天来临。 “我反复说过的。”讲述者轻轻叹口气,“这些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在那一天,玛利亚的痛哭流涕,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甚至于说,她的这种悲伤感染了许多其他麻木的小孩。” 那是他们哭得最难过的一天。而作为旁观者的李和铮也动了一些属于个人的感情,也掉了一些不该掉的眼泪。同时,他又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但客观意义来讲,眼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情感宣泄出去的同时,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更深的联结。 在战火烧起来时,李和铮犯了最大的错:他开始想让他们活下去。这是从来不曾真正越过他对自己设立的心理防线的想法。 “在第一颗火焰弹打上那座房子的时候,我应该抱着我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跑掉。那是正确的,在过去的很多场交战中我也是这样做的。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灵魂真实存在,他们不愿离开,在这里盘旋,而我鬼迷心窍。他们明明都已经活在炼狱里了。我不例外。我竟然想救人。” 讲述者在这里露出了自嘲的笑。 “能感觉到吗?有多可笑。我想救人。” 而那又一次地让李和铮付出了代价。 他在即将激烈起来的炮火中长按了卫星电话上的0。这是快速拨号,是一条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卫星将这求救迅速传回了他的家乡,传入社里,也传入外事部门。惊起了许多人,立刻进入了应急程序。 这个拨号意味着他要死了。如果他死了,他死在这里,他的国家会为他收尸,也会为他正名。 而这讯息也通给了伤员区里的周泽辉。 周泽辉像个疯子那样赶来救人时,李和铮身上沾了一些火焰,还在像个疯子那样从那房子里把还活着的玛利亚啦胡安啦杰弗瑞啦汤姆啦背出来。 周泽辉睚眦欲裂,看着他做着人人避之的傻事,却又出奇地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 他只能越过一道起火燃烧的房梁,想把也已经受伤的李和铮拉出来。但那并不容易。 又是一次空投,落下时,带出了无比雄壮的气浪。在很多时候这样冲天的火光代表着灿烂绚丽的庆贺。而在这里,它只跟残酷的死亡相伴。 空投过后有一些大兵冲了上来。 他们发现这个惹人讨厌又除不掉的战地记者受伤了,竟然还在救人,都发出了肆意而轻蔑的笑。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他被炸死是他自己的问题,不会惹来麻烦,是因为他自己不肯撤退。 他们冲他举起枪!要很正常地打死他!他是被炸死的!死后把他扔进火里去就好了。 有人端起了枪,瞄准了李和铮的腿,准备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好一解最近对他的心头恨。 而那9岁的胡安,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胡安,那失去所有人类感情只与他产生了强烈的联结的胡安。 不知道是谁教他的?是为什么?他怎么会懂,他为什么会站起来?是谁给他讲了牺牲自我与保护他人? 总之,胡安小小的身体颤抖地,挡在了李和铮面前。 那一枪。 那一枪,打掉了他半个脑袋。脑浆都溅在李和铮身上。这竟然是这孩子留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印刻了。 在那一瞬间激烈起来的枪响中,李和铮听不到任何声响,脑海中寂静无声,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身上的腥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只是麻木地抱着他的相机包,在周泽辉的拉拽中,努力地拖着四处流血的身体,往外跑。 他经过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玛利亚。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玛利亚还活着。 离死只差不多时的玛利亚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李和铮狼狈地停下脚步,一个快死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力气,甩开就是了。可他停下了,像在爆炸现场非要回头看的傻子。 在爆裂声中,他竟然听清了玛利亚的话,又或者——是他的幻觉。他听到玛利亚问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她出生在这个被圣母玛利亚抛弃了的国家,她与圣母玛利亚同名,却要问一个凡人为何不来拯救他们。 那一刻,临死前的小女孩,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她手中拿着半块儿瓦片,抓紧了他的小腿,像鬼一般,口中说着,留下来,lars!留下来给我和妹妹讲故事。并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那块瓦片划向他的膝窝。 从上而下的,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伤口。 而后她死了。 李和铮几乎跪倒在地。在剧痛中,他都失去了知觉。痛的恐怕不是腿吧。还有什么?还有哪里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是在炮火中看似值得挽救、却不该去救的人。 他理解替他挡住枪替他去死了的胡安,也理解割伤他的腿想要报复他想要让他留下要向他求救的玛利亚。他理解所有人。 可是。 在周泽辉把他背起来时,那一瞬间李和铮眼前空茫一片。他们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疼痛中,加上他的重量,周泽辉可能会因为急剧升高的出血量出问题,他们两个都死在这里。 他非常冷静。说辉哥,不要管我了。把我留在这儿吧。 周泽辉骂骂咧咧地,说放你娘的臭屁!你他妈留在这儿干嘛?什么值得你去送命的? 是啊,什么值得我去送命的? 冲天的恨意伴随着裹挟在热浪里的火光吞噬了他。背后巨大的爆炸余波震得他晕了过去。 “虽然我被他背回了安全区的医院,我好歹还活着。我睁开眼睛了。我醒了,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毁了的。我是死了的。”他说着,用一些过去完成时。 恨什么呢。恨战争,恨发动战争的人的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下造就出的被迫不能称之为人的孩子,恨孩子,恨孩子的父母——那些在这样的国家里依然还要遵从人类本能繁衍后代的人,恨人,恨不能保护他人的人,恨造就出人间炼狱的人,恨人活着便逃不过的人间种种,恨人间种种,恨活在人间种种里的自己,恨一定要把人间种种传播出去的自己,恨放下一切执拗地不肯回头走到如今的自己,恨自己。 人在恨别的什么时可能受制于各式各样的条件无法拿到终止恨意或成全恨意的结果,但假如他恨上自己了,那太好了,他只需要给自己一刀,或者什么别的方式,就能拿到这样的结果。 在安全区较为简陋但好歹保命没问题的医院里,李和铮因为伤口感染高烧烧得浑浑噩噩时,眼前反复看到过往走过的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人当然是残忍的,不值得救的,不值得爱的。 而人间的运转不会因为谁死了谁活了做出任何转变,今天新生儿出生时有的带着满身期待收获爱意举家欢庆,有的因性别不符合制造者的心理预期而引起生来第一次龃龉,有的因为来临的时间不对被溺死在便池里。 不论如何,都会化作灰烬一捧。 那么为何还要继续走下去?半生相托,所托“非人”,意义都破碎了,只剩下一场场空洞的幻觉,谁又不是灰烬一捧。 想明白的时候就是好时候,是时候了。 李和铮在迷蒙中费尽力气,抬起手,摘掉了呼吸机。 第68章 诀别书(中) 第68章 诀别书(中) 李和铮的后背在爆炸的气浪中受了压迫, 自主呼吸困难,摘掉呼吸机不多久,在旋转的光晕中, 跌入了令人安心的黑暗。 这是他第一次自杀未遂。 在远去的世界里,他听到周泽辉暴怒的咆哮,喊着我现在就要医疗包机!现在就要!你给我协调来!不管你怎么协调都给我弄来,我现在走还能给你把半死不活的带回去, 你再晚了我连死的都给你带不回去了! 他只能在混沌中被迫重获新鲜的氧气,重新回到这个他分分秒秒都不想再存在的世界。 听到他总是说恶心话的鬣狗兄弟不争气地哭,捶打他的床沿, 说你别死李和铮,你别在这里寻死觅活, 咱们回家去,会好起来的, 总是有办法的。 他出生的国家幸福安定,大部分家庭都有着极强的家庭观念, 不论亲缘关系是否良好,家庭状态是否幸福, 习惯性地主张着“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似乎, 不论你在外受了多大的创伤, 只要你能回家, 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如春晚上播的那样温暖。他并非是在决定去死前指责李连东和艾瑞娅不够“爱他”,那正相反,他们三个对对方的爱是给对方足够的尊重与自由。 在各自前行时, 他们彼此都习惯了做对方生命中的游客。因此, 李和铮与人间的联结从不是家庭,是他碎在炮火里的可笑的念想。 他的父母难道没有惧怕过他死在外边吗?当然惧怕过。可他们不愿干涉, 在“爱意”之前的是“个人意愿”,那意味着他们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有更先锋式的生命体验。 所以为什么回家?没必要的。又为什么会“好起来”,一个已经毁了的人,他所践行的意义全部解构,好不起来。 何况,他并非是痛到家了准备以死逃避,而是“想清楚了”,决定亲手终止它。 周泽辉按住了李和铮闭着眼睛仍想摘呼吸机的手,哽咽令他像一只唐老鸭,说你不是老说你还有男朋友等你活着回去吗,你不能交代在这儿了,你坚持一下,听哥哥的话,会有办法的。 哦。男朋友,骆弥生。 为了挡烂桃花而常常挂在嘴边的,之于他却无比遥远的名字。 试一试?来试试把“骆弥生恐怕真的在等他活着回去”注入大脑,不论他们之间走到了何等境地,见到一个旧相识活着回去总是会令人高兴的。 可是,现下,那起不到任何效果。年少时与骆弥生的爱恋,幻想过的携手同心去往未来,分离时留下的那些遗憾,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后来他被打了一针安定,全世界关灯。醒来发现手脚都被用束缚带绑在了床上。 李和铮费力地抬起根本不想抬的眼皮,转眼,看到身上缠着绷带的周泽辉坐在他的病床边上输液,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生怕他不守着他又开始自杀。 这么殚尽竭虑,明明自己也一身伤,还要在这里耗着,看着他——有什么值得的。 那是李和铮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强烈的自我否认、轻视。它在日渐旺盛的自毁欲里发酵,继而全面解构。 自我解构后,只剩下一些投桃报李的本性。即使短时间内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他从不将自己定义成“理想主义者”,深入残酷现实的过往经历令他不对理想国抱有任何幻想。可他又实实在在的是一个理想的践行者,从未终止过前行的脚步,甘愿为之付出一切。 而那些付之一炬,大雾散尽,露出众生本相,生前身后皆是不值。赌上半生颠沛,却是满盘落索。 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这个坍塌的世界没有丁点留恋,他与那些信仰捆绑太深了,一荣俱荣。现下,他的信念极速被打破,他对自我赋予的意义在战火中蒸发。就连他的人生目标,也随着腿上那道伤口日渐愈合,变成一片清理不出原本样貌的废墟。 他是得靠那些活下去的,那是他的生命正常运转的原动力。 在那一年,李和铮坚信他无法忍受、也不需要,全然虚无的人生。太累了,该休息了。这世界不好,该离开了。 可他总是心软。刨去那些从周泽辉没边际的口中传达出的、不一定真实成立的桃色情愫,他与周泽辉是客观意义的生死之交,这是既定事实。他们救了彼此,既与对方永远亏欠,又与对方两不相欠。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周泽辉无比牵挂他,生怕他死了。这份惦念成了一份人情,让他这个心软的人没办法挥手便转身下地狱。 遑论他早就身在其中。 在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李和铮让周泽辉不要为难白逐雪了,他的情况的确没有那么紧急,调动医疗包机的条件太过苛刻,况且他刚刚发出过求救讯号,国内现在应该正在处理事件,不要添乱。 他们不如就在这里继续养伤,直到伤好了能回国再说。 周泽辉伤得比他轻一些,所以在他还卧床不起,或者说在他故意卧床不起时,试图拯救如一潭死水的他。 谁也不该拯救谁,这是李和铮刚刚学到的。 尤其令人发笑的是,这条鬣狗的脑子不太好——周泽辉开始在李和铮的床边念他最近写好的手稿,试图用他“最热爱的东西”唤起他对这些“最热爱的东西”的热爱,让他明白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然而在念到那些孩子的名字时,李和铮突然开始呕吐。这段时间他本来就吃不下什么,吐了又吐,吐无可吐。医院里没有那么多营养液可以给他输入,养伤的人基本上一直在吃一些流食。 这一吐,让游戏人间的周泽辉害怕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更明白人不吃饭就饿死了,生怕李和铮会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绝食,再也不敢给他读报道,盯着他吃点什么,每天都确认他没有绝食。 好就好在这个心软的人没有打算用自己的死去伤害精神持续紧绷的兄弟。说起来可笑,他都已经对世间没有任何留恋了,却还是在做一个连死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求生欲是一种很模糊的感知,在消失后,人会格外平静。从前他扛着摄像机一跑几公里,为的是脱离热战区,离开危险,保命,先保证活着再保证产出。 想起那些大兵为了给他的水壶里放毒品,费尽心机,吃的抽的他反复不上钩,真的胁迫他他们又不敢,惧怕他瞬间用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方式把消息通出去。 最后,大兵们丑态百出地拿捏起他的心软——他们为什么也知道他心软? 他们明白了如果想让他上钩,就一定要说渴,太渴了,要他把水壶送过去。 他想到这事情,想到那些不想再提及的丑事,笑了笑,笑自己。而那是他短时间内最后一次笑。 李和铮在毫无任何欲望的平淡中,决定撑到回国。无论怎样,都先继续撑下去。不然周泽辉在这里替他收尸有点太惨了,死也死回去吧。 就这样,八月中旬,他们终于等到了伤口长好,都可以坐上回国的班机。 30个小时的辗转足够把任何人从“人间炼狱”中送回“国泰民安”里。他的家乡是他祖国的心脏,他能在这里享受到最多的安定与便捷,他会拥有平淡的幸福。 但那些概念里的东西和他隔了一层空洞的壳子,透明到近乎无聊,无法触达他的内核——毕竟所谓内核破碎不见了。 回来后,李和铮本着不要惊动父母的原则,撑起镇定的外表,先回到了家里。幸运的是,他的父母的确常态化的不在家。 看看朋友圈,李连东在景德镇参加高峰论坛,极为难得地穿西装打领带,看官号推送为期半个月;艾瑞娅定位在澳大利亚,穿着冬装搂着袋鼠合影,笑容灿烂,也不怕被踹一脚。他们好得太正常了,始终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区间。 老实说也许他应该先把父母叫回来,见他们一面,他真要走,至少该道别。但是他没选择这样做。 在完全生命静止的状态中,他在自家沙发上呆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想了,也什么都没想。天亮后,迎来新一轮的麻烦事。 短暂休整过刮干净胡子的周泽辉、吓到没穿西装素面朝天的白逐雪和接手了他的求救事件的刘冉茵,一同出现在他家里。 李和铮在他们发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之前,先抛出自己的问题。他问白逐雪,我的报道能发吗? 白逐雪很为难,说,你明白的,那发不出去。 为什么?李和铮双手抱臂,抬眼看向她,为什么不能发,是因为发出去,人类就不能再伪装自己是一个伪善的种族了吗? 三人答不上来。他们看得出这个人钻了牛角尖。 李和铮的报道里永远有温度,是因为他看穿了人性中残忍的那一面,才认可它的复杂,它的柔和,它的肮脏与它的圣洁,它具备多面性——才能在锐利的批判中书写出深刻的人文主义关怀。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信了。他有意识地切割掉了那其中属于温度的那一部分。 求救讯号事件最终如何收尾暂且不表,不论如何,李和铮态度非常良好地配合着刘冉茵完成了后续的所有工作。 而后,在和白逐雪反复确认过在难民营里书写的最后这批稿件是真的发不出来之后,李和铮了无遗憾,像个平静的疯子那样规划起自己的第二次自杀。 “人确实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讲述者无奈地轻笑,挠了挠自己的断眉,讲起这样的往事与讲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日常一般。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动力去实施自杀,毕竟人就算不自杀也容易死于非命——放在现在我都没动力非把自己杀掉。就像我刚回来时,拒绝你都拒绝得没力气了那样,任由一切发生。” 医生冷定地配合他讲地狱笑话:“因为你是个大j人,实际上那段时间你的行为是可以归属在‘急症爆发激情自杀’里的,你的潜意识在激烈地渴望迅速终止痛苦。只是因为你太j了,所以在有条理地自杀。” 两人都笑笑,与往常无数个对视的瞬间无异。 总之,做什么事都异常有行动力的李和铮有计划地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自杀。他经过一番比对,在多种死亡方式中选择了颇有艺术感的烧炭。 烧炭得去买炭,在夕阳下,在时隔多日的一次出门时,李和铮在小区门外见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无法匹配出那是谁的身影。 那个人上了车,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医生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我。” “嗯,你。” 短暂的沉默。 李和铮从超市里买了一些烧烤炭回来,天知道在这里想买到那种大黑炭都有一定难度。回家后,他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紧闭门窗,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留遗言,炭盆摆在面前,点燃后,一边抽烟,一边在炭盆里烧那些字字泣血的手稿。 “确实挺艺术的。”讲述者如是评价,“有病到这个程度真的也应该去死了。” 那些标志着最后一段路的稿件很快化为了灰烬,连同属于照和的所有过往都离他远去,他自顾自地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道别——连道别都不愿去做。 氧气消失得很快,这是一场不知会任何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眩晕袭来,李和铮把烟头也扔进炭盆里,在轻微的头痛中躺在床上,跌入了黑暗。 “这是第二次自杀未遂。”讲述者释然地耸耸肩,“白逐雪每天晚上都会开车来我家这里转一圈,你知道的,我平时不爱拉窗帘。这天她看见窗帘全都拉得严丝合缝,立刻意识到不对,不知道那天怎么顺走了备用钥匙,冲上来时,我应该是才晕过去不久。” 万幸白逐雪来得及时,李和铮只是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送去医院,医生说还不到进高压氧舱的程度,人也很幸运地没变傻,只需要吃点药,补充维生素,吐一吐,多喝水促进代谢,卧床休息即可。 但病人的心理问题显然更加严重,应该住院系统干预。 然而从这天过后,李和铮变得格外地易燃易爆炸,他不听任何人的劝诫,敏感易怒到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潇洒与热烈,冷静与执着,均在那日的告别仪式中离开了他。 白逐雪不敢多言,周泽辉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看着这个人让他不要逮住一切机会都去自杀,只能频繁地出现在他家附近,时不时打开门,看看他是否还好好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但那没用,一个人一旦真的想去死,他有无数种方式能做到。 第三次,李和铮选择了使用他那把削铁如泥的折叠刀,割腕太慢,割喉来得容易。喉管断开无法呼吸,出血量也会急剧升高,走向自我选定的结果时谁都来不及救他。 就在他决定实施这件事之前,他出门扔了一趟家里所有的垃圾——很矛盾吧,他都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竟然还要去清理家务,扔掉垃圾。 他出门扔垃圾,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镜片冷然,挡住了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压抑的情感。 医生闭上了眼睛:“我。” “嗯,你。” 催眠的状态不能中止,医生耗费了许多力气,不让自己回想这一天的这一面,对于对面的人而言,竟是去赴死之前的最后一眼。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关于被他定义成“吵了激烈的一架”的真相,是——李和铮的第三次自杀。 医生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病人。 讲述者露出非常宽和的笑,那略显虚弱的笑容里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很抱歉,大夫。现在我发现你也有问题。” 医生的手扣紧了浴缸的边沿,将瞬间爆发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轮到我记得了。”讲述者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褪去,只剩下温凉的惨然,“我都想起来了,但你忘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七年未见的旧情人在李和铮给自己选定的“人生最后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戏剧性到有些荒诞的程度。 李和铮在将骆弥生拒之门外的念头浮现时压下了它,一言不发,倒退着,把骆弥生让进了家里。 第69章 诀别书(下) 第69章 诀别书(下) 李和铮把骆弥生请到了沙发上坐下, 他们在安静封闭的空间里,互相打量,看着阔别已久的彼此。 骆弥生看过来的这双眼睛, 即使隔着一层镜片,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 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何为明确的爱。浓烈的,深厚的, 那里头杂糅了无数的渴望、思念、留恋、痛苦、遗憾。他只是看着,目光自是无声,缄口不言, 却在他们视线相接时发出令人振聋发聩的声响。 那时李和铮还是能看懂什么是“爱”的。然而这一份爱在即将道别的时刻显得无比的多余,或者说, 早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起,这种情感就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甚至, 骆弥生的出现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名为命运的那东西正冲他耀武扬威, 猖狂地仰天大笑,给予他无尽的嘲讽。 那声音说着:瞧瞧, 你睁眼看啊, 这就是你为了实现理想放弃掉的爱人。 七年了。你奔出个什么结果了吗? 七年了。被你抛弃的他, 还会用一双爱着你的眼睛看着你。 七年了。这七年, 你做的所有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骆弥生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好吗? 李和铮说, 好得很, 没什么不好的。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然需要依靠粉饰, 来装作他尚有自尊。 骆弥生熟悉的低音炮开始小声地讲述,其实我每一年都想见你,但是我怕打扰你,我想当成是不会再打扰你的样子,我们结束就结束了吧。 可我没能做到。我们太久没见了,这一次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我终于来见你了。 但我本来只是想见见你就好了,现在见到你我才觉得,我真的……太想你了……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知所云了。 阿和我想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已经又大了几岁的我们。还能不能有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说。当年是我太冲动了,我太想给你一个结果。你这些年在外,我不想给你身上多添负累,你要心无旁骛地去做事,这里头不需要有我…… 但是你快要三十岁了,你总有一天要回来,也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人生的重心,我们试一试,一起试一试…… 而那时候李和铮的情绪失控程度超乎任意一个旁观者的想象,假如有的话。没有旁观者,所以他只能吓坏了骆弥生。 李和铮反问他,在你看来我的人生还需要什么重心吗? 为幸存者综合征的防治未雨绸缪已久的骆大夫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在他剔除掉宣之于口的情感冷静下来换上审视的目光的下一秒,李和铮被刺痛了。 回忆中的他实在是狼狈得不成样子,那顶上高点的情绪来得很夸张,若以现在的眼光自我审判,恐怕是莫须有的大男子主义剧烈发作了。 但那时他无暇自顾,无法克制,那些偏激的想法将他推上了悬崖,在铩羽而归后的自我了结前,在被放弃的旧情人面前,他如同……战败的西楚霸王。 江东不是一江之隔的故土,是充满爱意的殷殷期盼,是所有不求回报的祝福,是放他去飞时自我吞咽也要给出的海阔天空。 而他的所作所为全然失去意义,他自我赋予的部分是空洞的,是一场自我欺瞒的幻觉,他在我与我的周旋中一败涂地,又如何迈过那条滔滔滚滚的时间之河,回应眼前人口中的“重新开始”。 李和铮站起身的同时骆弥生跟着动了,他反应迅速,抓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换来李和铮动作幅度很大地把他甩开。 又抓,又甩,骆弥生果断上前,抱住了李和铮的腰,抱到与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很瘦的一截。 医生的本能让他收紧了手臂,大约是因为……在他自己的眼里,他一天都没有真正地远离过的李和铮。所以,此时此刻这个陌生的躯体,也昭示着事情的严重性,让他精神紧绷。 他说阿和我们冷静下来聊聊,和我聊聊,换来的答案自然是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走吧,回见。 还会再见的人李和铮会说“再见”,不愿再见的人他会说“回见”。有的是笃定会再次相见,有的是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再面见。 李和铮再次甩开了他,冲门的方向对他做出“请”的手势,不再管他,往厨房走时拿起了打火机和烟盒,也拿起了烟盒下放着的折叠刀。 心理医生在这个动作中捕捉到瞬间旺盛起来的求死欲,他冲出去,重心不稳地扑倒了李和铮,他们摔倒在厨房门口,狼狈不堪。 骆弥生显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在眨眼间变成了这样,但他的医生本能高速运转,他扑下去时胳膊垫在了李和铮的脑袋后面,却还是压到了他腰侧反复感染后刚刚痊愈的伤口,那竟然开始渗血,迅速染红了他难得穿着的白色短袖。 骆弥生慌乱地弹起身去寻找止血的,而李和铮躺着没动,在袭来的疼痛中神经质地笑出了声,铁灰色的眼睛结上了薄冰,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颤抖着,因为疼痛想要蜷缩起身体,却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撑住料理台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顺着腰侧流进裤腰,走到水池边上,打开折叠刀,意味不明地冲了冲水。 他洗掉了干净的锋刃上,无数场战争带回来的罪恶的血污。 他在骆弥生回到厨房的同时伸长腿踹上门,骆弥生被门拍了脑门儿,来不及疼,要给他包扎。 而准备去死的人只会说,不用管我,你走吧。 “你说我当时那是撒娇吗?”讲述者讲得自己在水中起了鸡皮疙瘩,“我是真摔坏了脑子吗,我想也知道你不可能走,还一直说你走吧走吧,那是故意折磨你吗,演琼瑶剧吗?” 医生三缄其口,无法回应他不合时宜的吐槽,那隐没在他脑海中的后半段记忆顺势浮现了。 李和铮腰侧流着血,退至厨房外接的阳台上,在骆弥生的目光里,将锋刃比在了喉结之上,全然顽劣地、戏谑地、奚落地、幼稚地,说你该走了,如果你不走,我就切下去了。 他是故意的,在那瞬间他很想刺痛谁,是因为他被刺痛了。 而骆弥生出奇地冷静,他的血还在流,但他不再想给他包扎了,只问他,你很想死吗。 如你所见。 好。骆弥生拿起了他的打火机,走到了灶台边上,拧开了煤气,说我陪你一起,这样来得快一点。 李和铮冷笑着,冲他扬起下巴,问你疯了吗,我要去死你凑什么热闹? 骆弥生抬眼注视他,依然冷定,说,因为赶巧了,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一时间讲述者和医生都笑了起来。他们在水下握住彼此的手,都被这场回忆中的可笑又难堪的相对笑出泪来。 而那之后的“不能回首的愚蠢往事”,两人都记了起来。 最后这喉自然是没割成,煤气也没点成,他们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佐证。但依然愚蠢至极,因为他们这对七年没见的旧情人——打起来了。 在骆弥生再次扑掉李和铮的折叠刀时,这位完全在非常态状态下的战士彻底被激怒,而愤怒传递出来,骆弥生同样血气翻涌,他们如野兽般,在灶台边到阳台之间的距离下动起手来。 李和铮低低地疯笑着,把骆弥生抵在厨房的墙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要将他掐死的瞬间,那双眼中的怒不可遏、倔强与顺从、病态的欣喜,混杂着,清楚地撞进他眼里。 他惊觉自己身上带回了几万公里之外的兽性,如遭电击般松了手,脑海中响起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跌退至灶台边沿。 在骆弥生剧烈的呛咳中,李和铮烦乱已久的心,渐渐地落了地。 他关掉了一直在燃烧的煤气,语气平淡,你走吧,我不想死了。 而心理医生抬眼,仔细看他,自然判断得出,他的求死欲消失,所有激烈的情绪都熄灭了。 他是该走,今日如此狼狈,他们是该给彼此一点空间,如果可以,他明天还会来找他。那些筹备已久的治疗手段,终于派上了用场。 骆弥生感到底气十足,理平了完全皱起来的衣服,从他腰侧的红斑上移开目光。 骆弥生。李和铮叫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着。忘了我吧,忘了今天的事,我们不要再见。 我为什么要忘记你?骆弥生在厨房门口皱眉。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惦记的。听话。忘了我吧。放不下我没有任何意义,不要再想起我,不要耽误你的人生,我不值得。 一时间,这分别的七年,那同在的三年,所有意义都被李和铮轻描淡写地抹杀掉了。寤寐思服只换来一句不值得。 骆弥生心头刺痛,却明白他只是因为痛苦才说出这样的话。没关系。明天他还会来见他。 他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李和铮所在处,走进车里,风丝才缠住他。而他剧烈地喘息着,抵御起肾上腺素消退后袭来的撕心裂肺的感知。 李和铮在他面前自杀,李和铮要他忘了他。 骆弥生靠着椅背,在控制不住的眼泪中,脱力地,大脑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令他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华灯初上时,他驱车回家,便没有明天了。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们激烈地吵了一架,他诉说了他的所有念想,而李和铮把他赶了出去,要他忘了他,不要再打扰他的人生。 那便不要再打扰了,本就不该去打扰的。 造化弄人。 “那天,我是想强行催眠你的。”故事讲述至此,医生颤抖着,指甲几乎抠进了讲述者的手心,“但我没做到。我应激了却不自知。那是我最怕你死的阶段,而你在我面前自杀。我出了那扇门,记忆自发地隐去了。” “我想到了。那不怪你,病友,我们都疯了。我是真的差点杀了你,而你竟还能走着出去。”讲述者再没能故作轻松地笑出来,他没力气再在他的医生面前拾起任何情绪,那梦魇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比预料中的要重上许多。 接下来的故事显而易见,在珍重的前男友面前丑态尽出,第三次自杀未遂,在碎无可碎之后,李和铮决定结束这场寻死的闹剧。 他没有给白逐雪打电话,在白逐雪带着刘冉茵和周泽辉一起上门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时,平淡地提出了他的想法:想个办法,让我活下去。 听见这话三人都精神振奋了。 但这有相悖的地方,白逐雪迟疑地,感觉自己陷入了鬼打墙。她只能问出来,说既然你已经决定活下去,不去死了,那你为什么还得找个办法? 不,在之前我不是在“闹自杀”,我是很冷静地想去死。我已经实施三次了,你懂吗。我清楚它真的存在。我说的找个办法,是我不想让花了半辈子做的事没有意义,我不能休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刘冉茵希望他就此停下脚步,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那不一样。你们的叫沉没成本,我的是什么?你要我从写战地报道那天起写过的活人死人都开口对我说话,我就认。 刘冉茵很难受,说老李人是可以低头的,你现在状态不好,没必要逼自己太紧。 李和铮却冷笑着反问,人是什么?人是欲望的产物。我现在既然还有走下去的欲望,就不该停。人多有意思,你爸艹你妈时他们都很爽,但他们爽完了不会知道你出生后是人是鬼。 此言一出连周泽辉都愣了,这话难听得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抬手拍了拍刘冉茵的后肩,安慰这位直面如此脏话的女士,而刘冉茵摇摇头,她知道这个“你”并不是她。 李和铮又变得暴躁。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解法。 最终,刘冉茵叹了口气,说,不如试试催眠,把所有你接受不了的都忘掉。 他们四个人对于催眠本身各执一词,经历了怎样的拉锯并不重要,最终的结论是白逐雪亲手起草了一份保密协议,通了关系,找到了一位技术高超能做深度催眠的老先生。 为什么保密协议没有老先生,因为他已行将就木,肺癌最末期,戴着呼吸机,不久于人世。 老先生并不避讳自己时日无多,只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我也不愿在你们的保密协议里添上我的名字,只管做了就好,剩下的,也许过几天你们再来看我,我便已经不在了。 老先生面临生死的态度,是钻了牛角尖的李和铮在被催眠之前,关于那些生生死死,上的最后一课。 他们来到老先生的病房,刘冉茵先陪老先生聊了会儿天,而后换上李和铮,他们锁上了门。 李和铮花了一个多小时,一五一十地将哥伦比亚发生的所有,一直到回国后与骆弥生见的这一面,和盘托出。 对于战地的部分,老先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记下了它们,对于骆弥生,他确认了一遍,这个人,也要忘记? 不是忘记他这个人,是忘了这一面吧。李和铮平淡地,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这段记忆让我恶心。 为什么恶心? 不论是失控的我还是失控的他,都很恶心。扬言要一起去死,恶心。还有,我为了写这报道,把他抛弃了,他竟然还要过来跟我说没关系,愿意等我,未来还想和我一起。这也很恶心。您懂这种恶心指的是什么吗? 当然。 所以,这是无解的。您就让我把这一整段记忆都忘了吧,包括我见他的这一面,让我们放过彼此。 老先生温和地看着他,说,你的人生非常简单,非常垂直,也非常深刻。忘记这深深刺伤你的一切,你可能会忘了什么是爱。我是说,所有,有关爱的感知。也许忘记后,你便不会再写战地报道了。 李和铮抬眼看过去,冷静地。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活下去,我想到我为了经营这事业付出的种种,如鲠在喉。所以,不论我之后是否还有能力写报道,我都认。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深度催眠需要一个锚点,以便于日后你可能有需求想要再把它们找回来。我的建议是你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能一直存在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最合适的,是留下一道疤。 他想到了膝窝里,那道让他恨战争、恨自己的一道疤。 李和铮平静地抽出了他的折叠刀,毫不顾忌地撩起裤腿,屈腿踩在病床的床沿,尽量收了点力,自下而上地划了上去。 都忘了吧。忘了它。继续走下去。 再然后的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了。一觉醒来的李和铮拥有了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造就的瘸腿,也获得了一段完整的、完美的、与真相相去甚远的记忆。 他没有失去欲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哥伦比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实际上,他和新记忆有一段时间的磨合适应期,在浑浑噩噩的休整和对瘸腿的忽略中,他写了一些蒙骗自己的、并没有留下清晰记忆的第三人称组稿。 神奇而又残忍的是,等他回到哥伦比亚,新的难民营已经建好。其实这并不神奇,也不残忍,只是寻常。那死伤无数的孩子已经化作历史战车下的尘埃,仍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进难民营里,当他写报道的样本。 而他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参与感,第一次转换了写作视角写下的稿件,竟依然在国际上获奖了。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就该干这件事,他命中注定要为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变成时代的尘埃的人类发声。 他的人生重新正常运转起来。 只可惜,再后来,他拖着总是在疼痛的、跑不起来的瘸腿,走过几个小国,在战火中饱受ptsd的侵扰,久了久了,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本能的疲惫,逐渐与那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折磨和平共处。 但那依然是属于李和铮的选择。那时他是清醒而自洽的,他不是没有选择了才被迫决定回国当老师,是他明确做出了退休的决定,才停下了脚步。 在李和铮终于向“走不动”的自己妥协,歇歇脚,冲白逐雪宣布辞职失败,不听劝阻,正式来到他人生的分岔路上,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 他与骆弥生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了彼此。 不偏不倚地,时机恰似刚刚好的,他们看见彼此,只当是久别重逢。却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残缺不全的、完全陌生的、已经一再因各式各样可笑的原因错过的彼此。 他们一个选择完全遗忘三年前那样疯狂的一面,逃避其中属于人类情感的部分,不愿回首,不敢承情,不能将它安放在记忆的一隅;另一个只敢在记忆里把它定义成了“他们吵了一架”,只敢记得开头与结尾,真正刻肤切骨的部分悉数隐去,未雨绸缪已久,却在真正发生时毫不自知。 “显然。”医生控制不住地轻笑,肩膀颤抖着,从纯粹的英文引导,换回了母语,以母语宣告对自己审判,继而凌迟,“我多么可笑。我等待了许多年,却还是在面见你时忘掉了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错过了你。” “这多正常。”讲述者也轻笑着,“我们谁能料到那天我说去死,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死呢。我是可耻的胆小鬼。忘了好啊,忘了最好。” 可现在,他们把所有在找自己找彼此找未来的路上,遗落的遗忘的丢弃的搁浅的吞噬的烧尽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尽数想起来了。 爱是允许软弱,允许脆弱,允许示弱,允许一切不完美的存在。 爱也是一种在流动的,会被看见的,也会被握住的介质。 然而,向来“强大”的他们自洽的外壳还是破碎了,在流动的温热的水中消融了。此时水中的人,不再有自我,不再有独立为人的定义,不再拥有自尊,也不具备再去谈“爱”的能力。 在水面上扭曲倒映着的只有全然破碎的两张模糊的脸,倒映出他们流淌着相似的泪,与在无尽的遗憾中、在命运的嘲弄里,仅能留下的自嘲的笑。 原来,真相如此荒诞,让他们不像他们,成为面目全非的别人。 他们相对着,在水中新生,也在水中枯竭。 李和铮的膝窝里,防水贴下,新切出的伤口传来激烈的疼痛。 原来,亲手斩断前路的真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所信奉的自作自受真的也有难以承担的那天。 李和铮垂下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抬起时,这双铁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旁人不可说也不敢见的,类似于疯狂的执着。 骆弥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论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判断还是他对这个人极致的了解,他的世界拉响了防空警报。 李和铮在呼吸中感到某种滞涩的迟缓,他在水里,他的脸上在滴水,汇聚成河,他喘不上气,要溺水了。 降临的过去,带着他封闭已久的七情六欲全面苏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在所有的所有向他扑面而来时,感受到类似爱的痛苦,类似恨的释然,继而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柄利刃,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李和铮微笑着,从水中抬手,在滴落的水珠中,抚上骆弥生的脸颊。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呢。 骆弥生之于他,是年少时他坚定走在奔赴理想的道路上日夜兼程时与他并肩前行的同伴,他的存在是种印刻,而他却从不曾为他停驻,他不止一次地选择离开,连同最初的那颗心一起,在抛下后,埋葬在暴雨过后雁过无痕的角落。 再次重逢,他变成了他开了煤气他便敢点火的共犯。他身体里窝藏着他的脏,他包裹着,遗忘了。他始终伫立于此,安之若素,不辞冰雪,如尾生抱柱,水来在水里等,火来在灰烬里等。 原来这是爱呀,这就是爱呀。想与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刀山火海都去得,碧落黄泉都穷尽。 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李和铮找到了片刻的平静。那意义——他曾经赋予过,解构过,重组过,坚守过,再如今日这般,再次破碎了。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因为他不敢活在真实中。他蒙蔽了自己,才走到今天,没有死在三年前的某个夏夜。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不是他了。他该与这场幻觉道别。 行行重行行。 他想,他应当欠这人一句感谢。能说什么,却无从开口时,半首《金缕曲》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喑哑,近乎无声,未能吐出完整的词句:“我亦飘零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骆弥生的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嘀嗒,嘀嗒。 那席卷而来的所有封闭已久的感知,冲天的欲望吞没了他们。李和铮握过笔杆握过刀枪握过旌旗的手也握住一个人,他们在水中十指相扣,紧密相接,抵死缠绵。 李和铮克制着冲动,骆弥生被拍在浴缸边上,他趴下去,在大理石台上找不到支点,太遥远了,他用额头抵在坚硬的石缸边上,疼痛提醒他存在。 水一波一波地泼出去,他们在浪中亲昵,也在浪中漂泊。 李和铮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 心率很高。太高了,抓不住的,抓不住的。 他们又拥抱着,交颈缠吻,是这漫长的旧情人的华尔兹中从未有过的亲密。 在可那并不能证明某种存在,相反,它标志着再想回避都回避不掉的已经来临。 在骆弥生感受到恐慌的时刻,李和铮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明灭,如刻舟求剑者记忆中一般璀璨,泪水再次从那双总是映着瑰丽色彩的眼中流淌而出。 “may,分开一段时间吧。” 凡此种种,皆为虚妄,言尽于此。 骆弥生浑身都被烙铁滚过般蔓延过钝痛,它不急,却绵长而无法抵御,在皮肤表层留下焦黑的印记,烫得肉都卷曲,发出焦煳气,熄灭烛火,湮灭他们的眼耳鼻舌身意。 剧痛让骆弥生想低吼,想咆哮,想说你不要推开我,你要去找寻自我的路上别丢下我,想说我不要再给你时间了,求你现在就来爱我,想说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不需要去找到自我,在我这里有完整的你,想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生也爱你死也爱你,地狱我都跟你去,你不要怕。 可他只能抬手,不断去拭李和铮滑落的泪,在水声的轰鸣中,水消失在水里。 他们之间如走一道窄门,他早明白,远离真相意味着持续痛苦,接近真相意味着远离彼此,这同样是无解的,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个圆满。他们了解彼此,此刻都没有办法再与对方做任何粉饰了,这一遭他们谁都逃不掉。 骆弥生最终欠身,吻住了李和铮颤抖的下眼睑,含走一颗咸苦的泪。 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70章 再别时 第70章 再别时 燕园里, 经常惹来许多人蹭课的水课《战地报道实务》突然调整了教纲,调了课,甚至为了赶课时调走了主课的时间。 剩余课程在期中考试之前快速上完, 李和铮后半个学期要跑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论坛。 作为一个从初见起便不断大开大合地在校园里引起各式各样轩然大波的“明星教师”,论坛里讨论起他,人人都成分复杂,好端端的校园内部论坛生生变成了娱乐圈, 有cp粉、妈粉还有黑粉。 而眼下这情况,除了心碎的cp粉外,还有一些平日里潜水不参与李和铮相关讨论的学生也开始发声, 他们在论坛里开启了一场讨伐。 李和铮要走的时间点太明确,刚好是在学校纪检委请他喝茶之后。紧接着, 官号再次发了还他清白的通告,那还有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再潇洒随和的老李, 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脾气。看看,这委屈他受不了了! 于是乎, “你们竟然网暴一个战地记者出身的好老师,把他从学校里头逼走了”的呼声水涨船高, 许多人强烈要求坛主打开匿名或后台锁定, 把所有散播不实言论的人都揪出来下处分, 正一正风气。 这其中,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痛心,又有多少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煽风点火,不得而知, 意识觉醒的风声倒是越吹越响。 对此, 苏启然气得直跳脚,说有时候真觉得教某些学生真丢脸, 成绩果真和人品不挂钩,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霍琪给他一肘击,让他文明用语。苏启然知错能改,重新说:大鼻涕到嘴了你知道甩了! ……不管是啥,都跟即将卸任、赶进度赶得头昏脑胀的李老师毫无关系。连续高强度上课,偏偏来蹭课的人填满了教室,都没地儿下脚。 不得已,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讲课他竟然用上了扩音器,还是讲到嗓子喷火星。 还好,在喉咙痛变成咽炎之前,在初冬的寒风里,期中考试结束,李和铮为期十个月的教师生涯正式合上了大幕。 他提起电脑包,端起保温杯,一瘸一拐地出教室,被一群人围住了。 许多人是赶着来见他的,有的带了花、带了礼物,对他说李老师您说过的很多话我们都记得,您写过的报道我们都看,您真的要走了?那些事…… 本来就要走的李和铮就坡下驴,颇为委屈地说是啊,我真要走了。想起那些事我每天都可伤心了,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学生们一下子炸了锅,有人眼眶都红了,说您当然是好老师,您太好了……那些人鬼迷心窍了…… 李老师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地摇摇头,说没办法,你们都太年轻了,都能理解,没关系。 专门戴了隐形提前来接人下班的骆弥生,全程目睹了这人终于能撂挑子后唯恐天下还不够乱的顽劣,怕自己笑出来,别过了脸。 浴缸之夜结束,李和铮搬出了“他们的家”,回到父母家暂住。 李连东艾瑞娅都在家,父母对他非常忧心,说你和may又闹矛盾了?他说什么叫“又”。 没矛盾。喏,这行李也是他给我收的,药也给我开好了,我先走一趟。 然而,超乎李和铮预料的,这一次,父母竟然在他说出他又要进战区后,神情出现空白,而后都着急了,两张嘴说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李和铮:……? 等他俩输出完,李和铮笑了笑,说我保证活着回来,成吗? 成不成也得成。 在这段时间里,置顶的may变成了一个报时机器人,早上报早安,晚上报晚安,中午提醒吃饭,睡前提醒吃药。 他在午饭时扣1,吃药后扣1。 学校的一亩三分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刻意不见面,便见不到。 苏启然他们在刚知道他要跑了时也鬼哭狼号来着,嚷嚷着无论如何都要整一顿饯行饭。 所以,骆弥生终于能来见人了。 李和铮手里拎了一堆礼物盒子,抱着花束,和学生们讲了“回见”,从包围圈里走出,走向骆弥生。 骆弥生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和花,帮他拎了几个袋子,看看他眼角眉梢的神采,打量他没有变瘦,垂下眼,压低了声音:“可想死我了。” 李和铮笑笑,没让他把电脑包也拿走,打岔:“干嘛想死?” 骆弥生:…… 唔。接下来可能离每天都想死不远了。既想死了,也想死。 没想到,体面的骆老师忍了半天没像喻晓一样飞起来挂人身上,被苏老师捷足先登了。 苏启然哭天抢地地冲上来给了李和铮一个巨大的熊抱,嗷嗷乱叫:“老李!你走了谁和我一起讲相声!谁和我一起吃难吃的食堂!谁和我一起吐槽学生!我会寂寞死的!我要枯萎了!” 李和铮哭笑不得地把他扒拉掉:“你看看你身后的那群人的目光,你不觉得背后烧得慌吗?” 身后的老师们七嘴八舌地附和,既附和苏启然,也附和李和铮,最后一群嗷嗷叫的老师一起转移到了建国饭店,饯个很正式的行。 来去如风的李和铮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他不知不觉间,当真有一群人在平淡的日夜相处中和他产生了深厚的情感联结,会为他向来拔脚就走的出发感到强烈的不舍。 人人都酩酊大醉,千杯不醉的人在热烈的氛围里,难得也有些酒意上头。 他按下了骆弥生的酒杯:“你差不多行了。” “没差。”借酒放飞的骆弥生一脑袋杵进他的颈窝,痴缠地蹭了蹭,吻上他的颈侧,又啃了啃,“今晚回家住吧,睡了我再走。” 李和铮一手按在他腰侧,推开他点,笑了笑:“嘶……喝成这样了还惦记,硬得起来吗你?” “睡我我又不需要硬。”骆弥生不放弃地邀请,“谁知道你要走多久……” “这些人可没喝断片儿呢。”李和铮把他拉开了。 “我不在乎。”骆弥生又把手指钻进他的掌心,“给我留点什么再走吧。” 李和铮握住了他的手,抬眼,眼中有几分玩味,调笑着:“咋,给你留个种啊?” 骆弥生浑身一颤,败下阵来,脑袋冒青烟,只能又端起酒杯当救命水喝。 但他还是不死心,在有几个醉得趴下去后,从侧面搂住了李和铮的腰。 李和铮把他手拉下来,他又把脑袋顶上他的肩膀。 李和铮把他脑袋推开,他又干脆把腿搭到他腿上,一整个无声地不依不饶。 “我怎么按下葫芦飘起瓢的。”李和铮失笑,起身时带着他一起起来,“先把他们弄起来。”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有“先”就有“后”,那“后”是什么?他希冀地看着他。 李和铮云淡风轻,先把趴桌子上的赵晋架起来:“不回家了。楼上开房吧。” 骆弥生顿时人也不醉了腻也不起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是越活越年轻……好吧本来也没老。 他虽然步子打飘,神智立刻上线,忙从这瘸着腿还非要受力的人手里接过赵晋:“你拿我手机去开,叫服务员进来一起弄他们。” 李和铮当然没去拿他手机,这大夫一天到晚想养他好像他出门在外十余年做的是义工:“服务员敢碰醉鬼吗,扶一个猝死了算谁的?” 赵晋挣扎着抬起头:“说谁猝死呢?” 李和铮抬手把他脑袋按下去:“你不猝死,你装死吧。” 服务员确实不敢管醉鬼运输,最终就是醉得还在人间的互相拉拽搀扶着醉没影的一起挤进电梯。把他们都安顿好了,骆弥生的酒精挥发也吞没了理智。 李和铮刷卡开了房门,开了廊灯,下一刻,被扑倒了。 ——确实倒了,两人一起摔在松软的地毯上。 “我说你……”李和铮被缠了个结实,“你还说我喜欢会飞的,是你自己想飞吧。” “你走吧李和铮,你走吧。记得早点回来做手术,你别把我忘了。你走吧。”骆大夫醉眼朦胧,反复念叨着,像在做祷告,捧着他的脸,郑重地,“你看唐老师下盘多稳。”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醉成这样了还要刺激他,生怕他这一走又以十年为单位浪迹天涯,非说这不中听的。 可惜他快三十三了,不吃激将法,只是作势要把他抱起来,骆弥生立刻又老实了。 李和铮一手拎住他的头发把他扔到床上,十分中肯地:“你就是欠艹了。” 酒精生效,不多时,骆弥生的泪水打湿了他的颈窝。 李和铮肩膀上全是新鲜的牙印,这会儿又沾满了眼泪,眉心微蹙,垂下冷淡的眼:“再哭。” 人前总是精英样的骆弥生尽力把眼泪憋回去,但那不听使唤,只是看着他的脸,不知道又要多久看不到了,眼泪一再地淌出来。 “怎么了,”李和铮收紧了掐着他屁股的手,“干疼你了,你哭?” “我……”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最后闭上眼,搂紧他,不再让他看见这些不舍的泪。 酒精降低了敏感度,延长了夜晚的时间,许久,李和铮叹了口气。 骆弥生没有问他为何叹气,他大抵懂,也不敢懂。 床单湿了一片,他们滚到床的另一边,骆弥生抓着他起了一层薄汗的小臂:“再来一次。” “不来了。”李和铮在他缠上来时搂住他的背,“怕起不来,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做好了准备,听到了准确的时间,骆弥生还是心脏停了。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动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室安静。 过了会儿,李和铮反应过来这人今天又看着顺眼了是因为戴了隐形。 “哎,哎,”李和铮手下没收力,打了打他的脸,“别睡,梅哥,你那眼镜还没摘,明天瞎了。” 他竟然会记得他的隐形,骆弥生整个人粘了上来:“你摘。” “我不摘你还能明天再瞎,我摘,你现在就瞎了。”李和铮笑得不行,“给你眼珠都抠出来。赶紧的吧你,去洗漱,你先去。” “正好,把我的眼睛抠出来带走吧。”骆大夫这样说着,“你带走了,我也就安心了,时时刻刻都能看着你。” 老李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不了地一脚把这疯大夫踹下了床。 一夜好眠,第二天,总是先醒的骆弥生醒来后,身边已经没有了李和铮,偌大的房间里空空如也。 骆弥生呆坐许久,才想,猫冬的雄鹰振翅飞远了,一路好飞,平安顺遂,早点回家。 第71章 卖火柴 第71章 卖火柴 如果说李和铮跑了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除了他自己外,那一定是白逐雪。 李和铮搬回东城的第二天,晚上下课后, 他估摸着等他去了应该也是下班时间了,没有提前通知白逐雪,只问了问徐海瑶她目测她师父有没有打算加班。 得到肯定的回答,人天天七点后才走。 在国内上了十个月的班的照和同志已熟知办公室文化, 撇撇嘴,打车往社里去,心想老妖婆都这位置了还要卷, 她不走谁敢走。可怜的编辑们。 而李和铮的社会新闻专栏一炮而红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在部门里的声望再次水涨船高。 他在下班时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国际新闻编辑部, 被迫加班的牛马纷纷抬头看他。 时隔多日,这次再回社里, 和上次的心境又不尽相同。 李和铮迎上人的目光便点头做回应,懒得露出社交式的微笑。因为瘸, 晃着身过去,自觉显得有点, 那也无所谓。 他没敲门, 径直推开了白逐雪的办公室门。 灭绝师太在伏案工作, 还从未有谁如此不礼貌地直接推门进来, 抬头时眉心微蹙,看清了眼前的人,神色从不悦变成了惊讶。 李和铮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 直接扔到她桌子上, 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白逐雪拿起这小卡片,扫一眼, 和照片上十年前眉目锋利的那个李和铮对视过后,如临大敌。 上次这么扔出来是说要辞职,怎么还陷入循环了,又一遍。难道是拿捏了人不会轻易撂挑子的习性逼着人写社会新闻,再次遭到反噬了? 白逐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和铮也不说话,垂眼,自顾自地看了会儿自己掌心的那道疤,而后握了起来,把它藏在了手中。 他蓦地抬眼,目光灼灼,唇角勾起白逐雪许久未见过的笑意。 白驹过隙的一瞬,她有片刻的恍惚。 李和铮肩膀放松下来,靠进了沙发里,对她笑了笑:“领导,你该办什么证儿就赶紧办啊。还有,我那什么停薪留职的,那些流程忒麻烦,你也给我走完了。差不多半个月吧,我把最后的课上完,给我空投走,随便去哪儿。” 李和铮的日历应该和旁人不大一样,好端端地又送人去过年了。 白逐雪棱睁片刻,拍案而起。 李和铮给自己倒水:“这么大岁数了稳重点。” “你都……” “嗯对都想起来了,没事了。别管我的腿,我能料理好。决定了先走一趟,以后也不辞职,干到真退休吧。您还有什么问题一口气问了,没有我就问我的了。” 真是熟悉的强势,都不给人说话的余地。 白逐雪失笑,冲他摊手:“您请问。” “两个问题:一,给我催眠的老先生葬在哪里,我去给他上柱香。二,那些封存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一,在八宝山,我给你他女儿的联系方式。二,不能。” “真不能假不能,”李和铮挑眉,二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都想起来了。还不能给看?我要看一下我当时水平,现在会不会丢功夫了。” “真不。” 两人争起来没必要,李和铮点点头,起身要走。白逐雪要请他吃饭,没拦住人,走了。 总这样。白逐雪站在原地顿了许久,手中李和铮的记者证扎在她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拳头。 于是乎,久违的亢奋带来了堪比年轻时的工作热情。打了鸡血的白副总编精神抖擞,开始审排发系统里积压的稿件,准备一口气把所有存稿都审完。 七点,领导没从办公室里出来,加班的编辑们:…… 八点,徐海瑶小声示意大家快点撤。没人走,食堂也没去,纷纷端着外卖去了茶水间。 九点,徐海瑶忍不住问了郑b雅为什么照和老师回了趟社里她师父就疯了,得到了回复后,妈粉心中五味杂陈,在桌子上狂磕脑门儿。 看她这反应,编辑们更不敢走了。 十点,把未来一个月的排发都审完的白逐雪从办公室里,高跟鞋声一停,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大家都不走?太晚了吧,这样,明天我批假半天,上午不用来了。” 编辑们和驻场记者们目瞪口呆,目送灭绝师太的高跟鞋踩出轻快的频率,假期来得太轻易。 过年的喜庆气氛延续到了整个办公室,知晓一切的徐海瑶背起双肩包,叹了口气。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命格,随便一个风吹草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连锁反应牵动起无数人的情绪,他手中的笔或许也曾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 偏偏本人总是我行我素,事不关己,说走就走。 她心中默念,照和老师快快飞,妈妈永相随。 在初冬凛冽的风里,新的战区准入许可证开出来,照和回归并又走了的消息立刻传开了。 而在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期待中的李和铮抽了周末的下午,去往八宝山公墓,见到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前来陪同的老先生的女儿介绍,他曾经是三院的大夫,他最得意的门生是现在的科室大主任,张同彬教授。 李和铮给老先生照片前的香炉里插香的手一顿,而后,看着照片上那双温和又深邃的眼,笑了笑。 “师爷啊。” “您也是大夫?”女士很意外,李和铮来联络她时只说自己原来是受过恩惠的病人,想来祭拜,聊表感恩。 李和铮摇摇头,唇角含笑,没再说话。 命运给他画了一个圆,骆弥生像迷路后在这个圆上兜圈圈。 大部分时候他不去看这圆,偶尔抬头看看,发现,那人还在亦步亦趋地走着。 以他的存在为中点。 带着全部过去和新的许可证的照和,带着他宝贝的相机,登上了去往迪拜的班机,等待中转。 他将在三十个小时后,落地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 周泽辉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密信,只说有新的人员安排,而他并不知道,他的驻站将迎来一位崭新的……老朋友。 他按照正常流程开车去机场接人,接到一个满脸调侃笑意的瘸子。 周泽辉:……!!! “哥们儿,”李和铮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搭上了鬣狗兄弟的肩膀,“你那剧本写得太他妈烂了知道吗?狗血,烂俗,讨厌恶心呸。” 他真想起来了。 这一刻冲击太大,周泽辉没接上话,总是突突突的一张贱嘴难得也有卡膛的时候。 毕竟当时在说催眠内容时,刘苒茵说她蒸发就行,白逐雪也说她能管住嘴,但他对自己没信心,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漏馅儿的一天。 所以必须要让李和铮对他避如蛇蝎。他除了想到和李和铮“因为自己太想高升所以背信弃义背刺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李和铮厌恶这种行为,他们反目成仇了”以外,没别的主意。 ——李和铮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场生生死死,有人因彻骨的绝望与期盼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疤,却从不曾真正有亲近之人背叛过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结束,也是一段轰烈的开始。 周泽辉在短暂的震撼中百感交集,很快那些东西都没了,变成了嘿嘿贱笑:“照和,这回你可落哥哥手……我操!” 李和铮的瘸腿给人踹出去,差点儿踹他个狗吃屎。 “你小子!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李和铮不听他扯淡,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用拳头重重推了下他的肩膀:“头儿,赶紧开工吧。” “行行,”周泽辉揉揉让他怼疼的肩膀,没等高兴呢先被揍了一顿,“非这么想干活儿,去吧,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又打起来了,正要安排人去呢……” 长途飞行后李和铮没有休整,他等了太久了,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回到熟悉的驻站——这种熟悉也很陌生,那记忆属于死了的那个他,重新安在他的脑海中,既是他,也不是他。 但不论那究竟属于谁,仅仅搭建起了所谓的过去还是仍在作用未来,李和铮都步履不停。 他在驻站里领到了他的卫星电话,带上物资,向北出发。 兰诺斯草原上的风总是温柔,而那面目可笑的佛系食草动物留在了池子里,这回到草原上的毋庸置疑,有着尖立的耳朵,幽深的眼睛,和藏匿许久却依然锋利的爪牙。 在炮火声响起的刹那,仍有生理性的恐慌在试图控制他的神经,膝窝里,那道——并非他亲手留下的那道疤,再次幻痛。 但那些东西在药物的压制与久违的从眉心传递到指尖的兴奋中,掀不起波澜,不值一提。 狼的皮毛在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它尖锐的趾甲深入土地,留下深深的印刻。 它的目光能够划破天幕,所有猎物无所遁形。它饥饿许久,长吻中几乎滴落残忍的口水,有人打断它的后腿,可那又如何,它依然矫健有力,蓄势待发。 似一张缓慢拉满的弓,箭待离弦。 想来,无论是以先锋自居继而口诛笔伐的学生,是手持棍棒的盗猎者,还是日复一日的温热水流、一字一句的爱,那些都喂不饱他。 唯有冲天的战火与逆风的硝烟,能抚慰他,能哺育他,能见证他,能找到他。 物竞天择,以杀止杀。可总有人该去挡住它,改变它。 李和铮摘下了他的相机盖,戴上遮阳帽,把新水壶背在身上,瘸着的腿不会走回头路,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走入了那片战火。 —————— 这世界每分每秒都有战争发生,有人在那其中如鱼得水,照和的战地报道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 而李和铮不在的日子,校园里的生活每分每秒都乏善可陈。 骆弥生一切照旧,人生海海,十个月与十年相比,终究是沧海一粟。 上课,讲座,看诊,咨询,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和林阳吃饭。 林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大声谴责他,老公在就根本不记得朋友,人又跑了才把他给想起来!这简直就不是人! 好就好在知道了李和铮的第一站在哥伦比亚。但想想也应该是那样的,白逐雪一定会这样安排。 人总是能在相似的生活中找到平静。何况,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不止三千遍。那没有任何波澜,自然也没办法品尝到极苦极甜。 日历一页页地翻过去,只有鸡飞狗跳中的郑b雅和秦舟能证明,过去的十个月不是他真的已病入膏肓给自己描绘出来的一场幻觉。 这两个孩子好像生怕他独守空房会郁郁寡欢一不留神淹死在浴缸里,时不时的,也不提前知会他一声,摁开他家的密码锁就入侵进来。 然后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就坐在餐桌上,端着碗筷,等着要饭吃。 不过这大约也是起作用的。 骆弥生没有波动地把他俩肚子填饱,看他俩坐在书房里一起叨叨咕咕那些个新闻的专有名词,为校招考试准备的热火朝天,总觉得好像李和铮就坐在他俩中间,只要一个没说对就没好气的敲他们脑袋。 但——心理医生对自己提出警告,这没有从根本上好起来,再这样下去,幻觉就要实体化了。 做了再多的准备也没有用,深明大义地把人放走了没有缠上去,还是被抽走了骨头。过了而立之年,这症状却愈演愈烈了。 但也没办法。因为校招考试好死不死的,不偏不倚的,正好是在12月12日。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一个差点就让两个孩子紧张死的周末。 是李和铮的33岁生日。 理论上,没家长陪考,送徒弟们去考试是师父该肩负起的责任。奈何人还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想知道位置刷新了没只能等新报道。 他也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前如果不是他张罗,他从来不过。 于是,骆弥生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裹上了一件大黑羽绒服。 嗯。李和铮的。旧得捐掉人都会嫌太旧的那件。 反正——他去环赤道国,用不上这件衣服。 给他收拾行李时,骆弥生装作没注意到,没给他把这件装走。而李和铮自然不会检查他的行李箱里被塞了哪些衣服。 也还好,正是因为把它留下了,才能让骆老师混迹在陪考的家长中、等在李和铮单位的门外时,不受寒风侵扰,还有真实的温暖。 饶是这样,他还感觉自己变成了卖火柴的老男孩。 划开第一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在战区里昏黄的灯光下,伏案写报道时,专注的神情。性感得要人命。 划开第二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他家里李和铮热热闹闹的生日宴,苏启然他们大呼小叫着给他脸上抹蛋糕,他笑着摔到沙发里,说may你胳膊肘往哪里拐,你也不拦着点。 划开第三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破开等候的家长人群,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啧,我就说呢,怎么找不着这件儿衣服。”李和铮站定了,垂眼,打量打量脸冻得煞白的骆弥生,“让你偷偷穿走了?” 骆弥生:……? 第72章 过生日 第72章 过生日 骆弥生茫然地眨巴着眼, 冻得哆嗦,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卖火柴。 失去了大黑羽绒服的李和铮身上穿着一件皮毛一体的貂皮夹克, 看起来很有爸爸风……好吧大概率也是从李连东衣柜里扒拉出来的。 可他把领子立起来穿,黑亮的反光配上他的脸,让他像极了刚从莫斯科的林海雪原上围猎回来的贵公子哥,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热烈而骄傲地猎回一头黑熊。 李和铮一手抄兜里,驼着点背,能和他平视, 笑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哎,干嘛呢, 不认识了。又失忆了?” 骆弥生如梦方醒,眼睛牢牢地盯着李和铮的脸, 冻冰的双手猛地抓住他晃在眼前的这只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手指, 又把整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是真实的触感, 不是火光里虚幻的温暖。 李和铮在这沉稳的大夫叫唤起来之前, 拉着他的手退出了家长们的包围圈里。 而后, 早有准备地把人接个了满怀。 “阿和!”穿着他破旧大黑羽绒服的骆弥生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一眼看过去分外明显。 “嗯。”李和铮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开了。 只是与他眼中的惊喜、思念转化成的水光对上后,李和铮没有轻描淡写, 说了说情况:“要转驻站了, 想起来这俩小孩儿今天考试,回来看看, 昨天落地的,睡到刚才才醒。” “不是回来过生日?”骆弥生提醒寿星。 “哎我靠,过生日了。”寿星本人果不其然地毫无概念,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还真是,三十三了。” 骆弥生却突然意识到,驻站转走之前根本不用专程回来的,他竟特地回来了一趟,也就是说…… 他皱起眉:“转驻站,是……要去哪儿?” 李和铮看着他,笑而不语。 骆弥生汗毛乍立:“你不会是要去……” 李和铮调侃地:“要去哪儿?不敢说话了,吓死你了。” 看他这反应,被验证了心中所想的骆弥生说不出话。 果然,这人要拖着一条瘸腿进全球战况最激烈的热战区了。 这次他当真是做好了死在外边的准备,要回来一趟,把重要的人再看一遍。 回家穿了父亲的衣服,来看一眼代表着“即使他死了也后继有人”的徒弟们,见见他。 在这个见面菜单上的骆大夫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片刻后,骆弥生鼓起勇气挣扎一下,希望李和铮不要扭头就走地抓住了他的手:“那么危险,要不等腿做完手术再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儿。我等太久了,等不及。”李和铮倒是没生气,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李和铮伸长他的瘸腿,黑色的窄腿裤包裹着他修长的线条,切尔西靴优雅的尖头在地上拧了拧:“讲道理,自从知道这玩意儿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后,我就不许它疼。” “不许它疼。”骆弥生重复着,心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攥住了。他收回目光,抬起眼看他含笑的眼,不敢再看他性感得无凭无据的姿态。 “嗯。最近我也常常想起那两个小姑娘。”李和铮眼角眉梢是释然的轻松笑意,铁灰色的眼中光华流转,流露出让骆弥生舍不得移开眼的意气风发。 “在当下,我被我长此以往付出所有代价想要关照的人类伤害,是一种emotional hurt。我走入死胡同,撞了南墙,但我还想继续走下去。所以我得忘了它,那本质上解构了我做事的意义。” “在一连串的事件下,我需要支点。我有我的底线,可如果底层逻辑是人类不值得,我没办法走下去。”李和铮没有松开骆弥生一直握着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得挺拔。 “但现在我理解了玛丽亚在那一刻为什么想留住我。她是你我的同类,是我们族群中的另一个‘人’。因为是人,所以会有伤害,再正常不过。迎来结局时最绝望的并不是她,是我放大了它。” 骆弥生安静地听着,看着冬日里青白色的天光下,人群外围,最耀眼的人。 他始终笑着,再讲述起已是别人的故事:“她留给我的那道疤,其实并不是emotional hurt,只是physical injury而已。和我身上其它的疤没什么区别。所以,你说的那种幻痛也在慢慢消失。” 逐渐消失了,好啊。心理治疗没起效果,只负责提供信息,最后还是病人自己飞出去缓解了症状。 骆弥生微笑着无声地叹口气,紧了紧手指。 如何抓住羽翼丰满振翅高飞的雄鹰,怎能豢养一匹熬过寒冬爪牙锋利的头狼。 朝闻道夕死可矣。 李和铮说起这个心情自然是好的,才走了一圈回来,先前那个“无论什么都随便”、淡成仙儿的模样消失了:“反正,现在剩下的就是屈不起来,不会再疼得那么厉害,我能忽略它。” 骆弥生自是担心他仅能担心的部分:“可是它还是跑不了……” “别可是了,”李和铮顺手把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o他一下,让他迈过来一步,两人并肩而立,“没事儿。它不折磨我,我肯定死不了。” 骆弥生愣怔着,呆呆地望着他含笑的侧脸,在他兜里的那只手迅速变暖,这热度传遍了四肢百骸。 脑子也热起来的骆弥生突然反向用力,拽着李和铮往停车场走。 “哎哎——”李和铮踉跄一步,哭笑不得,“嘛呢?” “不等他们了。”骆弥生非常冷静,“不给秦舟看你,不给小郑看你……谁都别想看见你。跟我回家吧,我们过生日去。” 李和铮又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快步走,揶揄地:“早说了,你迟早把我切成条儿吃了。” “我能吗?我今天就切,这样你就不用出去了,我保证省着点吃。” “别一本正经地吓唬我成吗?” “是你在一本正经地吓唬我。”骆弥生一眼都不看他,推着他上了副驾驶,踩在踏板上站高了,亲手给他系上安全带,才算放心一般,瞬移到驾驶座。 李和铮看着他又疯起来的样子,只笑,一言不发。 驱车回家的路上,骆弥生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一个多月的见闻,一亩三分地里一如既往地不得安宁,在李和铮走之后留下后遗症的不止他一个人。 李和铮倚在车窗边上,一手抵在唇边,耐心听着,但左耳进右耳出。 诚然,他挺想听听再一次被他抛下的骆大夫的生活,可这些事无聊到进不了脑子。骆弥生与其说是在给他讲,不如说是在麻痹他自己。 ——劝诫他自己。 无聊的生活留不住李和铮,李和铮天生就要穿行在战火中,踏遍崇山峻岭,越过大江大河。 等进了家,李和铮正要弯身去脱这双走之前骆弥生给他打包带走的骚鞋子,却被推了一步,坐在了小水吧的高脚凳上。 李和铮便从善如流地脱掉外套,嘴角含笑,看骆弥生在他面前跪下去,抽开他的皮带扣,低下脸去。 李和铮扯住了他脑顶的头发,一手掌控了他的节奏。 胶着中,骆弥生乱了,牙磕了上去。 李和铮气笑了:“嘶……” 骆弥生被他死死摁着头,又没有多余的空间,躲不掉,调整不开,牙又磕一次。 蛮不讲理的李和铮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就这么馋。” 骆弥生被抽得跌退一步,坐在地上,可算腾开了地方,脸上迅速鼓起巴掌印,不说话,垂着眼,调整嘴唇包住牙。 看他这倒霉样子李和铮也不生气,只是把他眼镜摘掉扔在吧台上,拎起人的后领子,拎着走过客厅,把人一头扔进沙发里。 骆弥生晕头转向地把自己撑起来。 李和铮从茶几下头摸到了半罐油——这几个常用的案发地点骆弥生都备了油。 他站在贵妃榻边上,反手脱掉身上的毛衣,露出肩膀上新添的疤,愈合后是淡粉色的。裤子松松垮垮挂着,单手挖出一大坨膏体,不等在手心焐热便上了手。 骆弥生被冰得满背鸡皮疙瘩,却不能说“我来”之类的话,身后的人不一样了,除了乖乖配合,他不敢多说一个字。 而后,他脑袋更深地顶进了沙发里,几次过后,忍不住求饶了:“老公慢一点。” “你不是馋得要死吗?”李和铮并不为他变调的求饶所动,甚至拉起他的胳膊,反扣着,并在一起,一手攥在手里。 骆弥生被抓得重心后仰,这姿势人尽皆知的恐怖,他那白人玩意儿全在了,全然失控,只能挤出本能的一句:“我想你。” 李和铮慢条斯理地:“嗯。那——不说谢谢我?” “谢谢老公来见我,跟我回家,跟我上床。” 李和铮被他的机器人回复整笑了,人还没等怎么的就已经被弄傻了,兴致上来一巴掌抽他屁股上,不过瘾,两边都印上红色凸起的巴掌印。 油抹太多了,化开变成水,滴下来,像极了…… 最后,他没拔出来,骆弥生溃不成军,活像一个处男,求饶的话都出不来。 …… 李和铮仰靠在主卧的大床上抽烟,单手拿着手机,开着腾讯会议,听社里几个大领导齐聚,对他耳提面命。讲社里的记者都在外围,只派他进第一现场,随时撤出,吧啦吧啦…… 他应都懒得应,闭麦听着。 差点儿被他拆了的骆弥生跟没事儿人一样,简单善后,换上他的睡袍,接进订好的蛋糕,又接进订好的晚饭,把他俩喝完的酒杯洗了收好,盘膝坐到了床上,看着他。 李和铮冲他点下眼睛。 骆弥生挽起碍事的宽松袖子,开始按摩他的右腿。 领导们都知道照和的作风,叮嘱到最后,见人实在没反应,说了收尾语,李和铮开了麦,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完了又保证了自己活着,直接退出,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没压完,他一把扣住骆弥生的后脖窝,吻了上去。 他们两个在急躁中调整不了姿势,李和铮直接来了,腿屈着,痛感呈指数上涨,但并不影响兴致。 骆弥生在迷蒙中,挣扎着挤出一句:“生日……哥哥,生日快乐。” 这旧时的称呼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李和铮停下来,眉心微蹙,审视着骆弥生的神情。 骆弥生搂着他,毫不保留地望着他。 “哥哥……”他低声唤着,“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吗?” 第一次,太久远了。久远到几乎不值一提。 李和铮的记忆是依靠画面来的,这时候的骆弥生眼神温热而熨贴,双手痴缠地搂着他的脖子,这画面熟悉,日子特殊,稍稍动脑子去回溯,顷刻间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我操,想起来了,”李和铮咂咂嘴,“咱俩第一次就在我生日。” 骆弥生失笑:“嗯。你竟然能想起来。” “是生日没错。” 他们的第一次……眼前的人作为医学生提供了无其数的生理卫生常识,那时候他还是个各种意义上的毛头小子,头一次见识到平日里温雅的骆弥生能予取于求到什么地步,做得疯得不轻。 他出生在冬日,那自然是一个遥远的寒冬。骆弥生被年少时顽劣的他欺负,有教养的第一次还放不开,他玩儿兴大起,以非常规手段胁迫他,叫了哥哥,后来又叫了老公。 骆弥生搂住他,凝望着他,恐怕已经被恐惧席卷了,说出梦呓般的句子:“哥哥,没事,你就去吧……我永远等你,我永远在这里。” 李和铮闭了闭眼,他明白了骆弥生为什么这么叫他,却说不出什么,只能回应以身体力行。 在失控中,时间也倒错了。 “阿和。”骆弥生终于没法再蒙骗自己,双手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闭着眼睛,泪如雨下。 他哽咽着说出冷静的话:“无论去哪里都要活着回来,不要受伤,万事小心。你最近状态有点飘,出去了要收着点,你不是万能的,不是无敌的,你是人,记得住吗?” 李和铮从鼻腔里挤出狎昵的嗤笑,回应他的是撤开距离,拉高了他的一条腿,架上了肩头,压下去,到了不可估量的深度。 “飘了?”压低的声音饱含着不可控的危险,“哪儿飘了,嗯?” 骆弥生又让他抽了一耳光,不敢睁眼看他,心里忍不住地在挠墙。 他心想着你什么情况我不是最了解吗,这还不是飘了是什么,平时好歹还记得装装人…… 显然——李和铮触底反弹了,这一趟回来,弹得有点高。 即使他不会真的“飘”,即使再出去他人又会不一样,但再相信他,该叮嘱的也要说到。 “明天醒来,让我看看你,和我道别,你再走,好吗?” “好。” 这一夜,他道了无数句生日快乐,在酒劲儿上头之后,抱着他,止不住眼泪,说了无数句的“活着回来。” 结束了。 等天亮了,他就会走。 留不住的人就像留不住的风,风来,落雪无痕。 冬日里的初雪,落下了。 李和铮吻了吻骆弥生的额头,下了床,与骆弥生珍重道别。 李和铮收起所有多余的情愫,再一次出发。 第73章 正当时 第73章 正当时 校医骆老师的早上, 是从给前同事李老师不会传来回应的对话框里道早安开始的。 寒冬腊月里,过了新年,临近寒假, 考试周里不上课,复习量堆成山,许多学生在百忙之中,把和骆弥生聊天当成了唯一的释压方式。 心理咨询的诊室从早到晚都满人, 预约加塞到晚上十点,骆弥生才下班。 他脱掉白大褂,换上大黑羽绒服——这羽绒服有魔力, 原主人穿它好多年不想扔,强行更换的主人同样对它爱不释手, 在这个冬日,但凡出门一定穿着它。 半小时车程, 进家后,骆弥生看到沙发上坐着骆叶月。 自从帆帆上小学后, 一直在家闲游浪荡的姐姐也肩负起了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责任,等下午放学给天才儿童辅导作业什么的…… 这会儿见人回来了, 瞪着一双审视的眼, 威胁地冲上来, 搂住了弟弟的一条胳膊, 指着他的鼻子:“老实交代,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累得脑袋发蒙的心理医生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兀自脱衣服。 “羚羊可是给我通风报信了, ”骆叶月用力戳弟弟的脸蛋, “他在寒假的急诊外科临床进修班里看见你的名字了,说问你你不理他, 那我来问问。” 骆弥生垂眸不答,去挂衣服。 骆叶月让倒霉弟弟气得恨不得咬他两口,追上去踮起脚一把勒住弟弟的脖子摇晃他:“你说啊!你一个辞职这么多年的精神病大夫!跑去急诊外科进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骆弥生语气平淡,挣脱了姐姐,放好衣服,换了鞋,去卫生间。 骆叶月一路追着他,强调:“怎么就报了急诊外科?话说你还能审过了,你可以呀。” 骆弥生只垂眼洗手,下意识地洗了个六步洗手法,看得骆叶月一愣二愣的,本职学名是“大学教师”的弟弟一眨眼变回医生了。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骆弥生擦净手,“我本来也没有规培完,临床上的很多东西都丢了,趁着寒假时间多,该拾起来的拾起来。” “你能不跟我兜圈子吗,急诊外科的临床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骆叶月怼住弟弟的肩膀不让他出去,“而且,你不是最怕急诊了吗。” “怕,所以才要去。”骆弥生推着姐姐往外走,“一个医生怕死人,太可笑了,不是吗。” “我可不是傻子。”骆叶月把住他的胳膊,站定正色,“may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动了往外走的心思了?” 骆弥生没说话,看了看姐姐没吃过苦的柔软的手,再抬眼,镜片下的眼睛里写满了冷静的坚决,以沉默的眼作答。 骆叶月猜到了,看他应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跟着沉默片刻,情绪有点上头:“你的人生一定要过成这个样子吗?” 骆弥生眉心微蹙,与姐姐对视:“这就是我的人生。有些可能性已经出现了,我要去抓住,我要给我自己铺一条路。” “他李和铮是很好!”骆叶月蓦地拔高了音量,“他是特别,他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这我没意见,我不否认!可我看我弟弟一样很优秀,一样在过很好的人生!” 她拍打骆弥生的肩膀:“你几岁了还要我说这个?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守不守得住人是造化,爱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什么要因为爱他把你的人生毁掉?!” 骆弥生没反应,等了会儿才问:“冷静了吗?” 骆叶月几次深呼吸后,妥协地点点头,举手投降。 骆弥生便带着姐姐往沙发上走,拉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点了烟:“不是他毁了我。正相反,是他成全了我,是他成就了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冷定地:“从我爱上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注定通向他。” 骆叶月快被这话噎死了,瞪着眼睛,简直想说一句狗娘养的才能说出这种疯话,但又不能说,一个娘生的,woc。 骆弥生垂眼弹了弹烟灰:“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承受有关他的任何失去,我承受不起。他再次离开的这几个月,那些过去又回来了,没有改变,我还是一样度日如年,虚度光阴。” 骆叶月崩溃地按了按太阳穴。这话听着是疯,不怕疯,不怕冲动——可怕就怕在,这人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做出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们都不是。 良久,骆弥生按熄了烟头:“我三十了,十年前我没办法,现在我有办法了,我能做更正确的选择了……姐,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想再噩梦醒来身边没有他。” “有一天我梦见他大臂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血喷到我脸上……我想明白了。”骆弥生抬眼,直视着姐姐,坚定地一字一顿—— “我要跟着他。如果他一定会死,也该死在我怀里。” 骆叶月弹射起步,快步从弟弟家里撤了出去,再多听一个字都想给他甩大嘴巴子。可又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三十岁要做的选择。 ……活见鬼不过如此了。泰坦尼克号啊,you jump了i比you jump得更高是不是,一个在炮火连天里出生入死还不够,非得再搭一个进去是吗……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两个都不要? 骆叶月摔了自家的门进门,父母都在她家客厅里等着,在等一个准信儿。 大提琴家扯起一口破音的嗓子,也不管儿子已经睡了,嚷嚷着:“完蛋啦你们!你儿子紧锣密鼓地准备上了!要浪迹天涯追男人去了!” 教授们:…… 哄睡的姐夫试图出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差点儿被迁怒,默默退回去继续陪帆帆睡觉。 剩下仨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骆海光教授长长叹了口气,想着,比起当年知道儿子是个弯的和一个混血小子同居了,还是现在这情况来得更刺激。 —————— 战火轰鸣,尘灰翻卷,焦土上弥漫着罪恶的硝烟,前夜又下了场大雨,浇灭了双方许多进攻的势头,李和铮大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脸颊上也多了两片擦伤,刚包好。 自伤了起,他一刻都没静养,几天下来又在交火外场杀了个几进几出,这会儿换下的纱布上还沾着鲜血。 酒精棉球在上头滚过一圈,痛感该火辣辣的,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卫衣脱了半边,伸着胳膊任医生换药,单手还抱着他沾了一圈血污的相机,专注地回看刚才拍回来的素材。 他翻得很快,眉心微蹙,正在脑内飞速地过滤,琢磨这篇稿子还应该配点什么。 “好了。”医生是个很会说中文的韩国人,“你休息一下吧,反正天天打,伤口再这样下去感染了就麻烦了。” “嗯,谢了。”李和铮把自己钻回薄卫衣里,抱着相机起了身,压根儿没把叮嘱往耳朵里进。 “哎——”身后医生的呼喊和身前前来陪同的新同事戚言的声音叠在一起。 李和铮脚步一顿,铁灰色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化成无声的叹息。 这个笔名叫戚言的是联合国新闻部的,像是华人,好像比他大个两三岁,没记住。精明面相,比起记者更像新闻发言人,扎一根低马尾辫,自然也穿着和他一样的口袋马甲。 一个月前,李和铮刚带着战区准入许可证过来报道,在安全区的大驻站里,第一眼和这位联合国记者目光相接,看清楚里头并不纯粹的兴味盎然,就暗道不好,怎么又来了。 这么危险的热战区,这么激烈紧急的战况,光是在安全区憋着都兴奋死了,到底谁会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戚言有备而来,是专程来截他的,在他们社里内部安排工作时也不避开,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充当他们可调配的人手,跟照和一起行动。 李和铮本着天王老子来了都别干扰他干活儿的心态应承了,反正也不会受到太多干扰—— 联合国记者主要是拍联合国的行动,目前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联合国的大动作,人道主义的风没吹多远,他没多少要追拍的。 李和铮习惯了单兵作战,在大驻站里只盘了一个上午,就迅速摸排清楚了交火区的情况,压根儿不管谁要“听他调配”,背上相机包单枪匹马闪人了。 如果算上深度催眠后书写视角改变、饱受病痛折磨的那阶段,他失忆了三年半。 算上回到国内休养生息,象征性地教书育人、跟旧情人逗闷子,他退休了一年多。 再算上先前第一站去了哥伦比亚,他复建了一个多月。 时隔如此多个日夜,照和拖着一条瘸腿,第一天到交火区外场,立刻抓住了单方分放物资时双方私下交易的大漏洞。 这线索不好抓,想写全就要深入追踪。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别说是交火区了,就算是安置区都容易遭到轰炸。 可李和铮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是断然不可能放弃掉的。 如果旁人做不到,他就不去做,如果因为怕危险,他就不去做,那么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敢领着深入交火区的令,是因为他心里有底。危险十之八九,但他是有把握的。 时也命也,作为战地记者,李和铮有着超乎当前年龄段的丰富经验,又正是真正的当打之年。 他像深海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一般千里追踪,一刻都没停。 他在许久没密集闻到的浓重硝烟中呛咳不止,在第一现场辗转跟了两个大半天,抓到了一手线索,披星戴月返回安全区里,花了半个晚上写稿回传。 白逐雪隔着时差等来了一篇震惊全世界的丑闻,不睡觉了,立刻编辑排发,像第一天做这份职业那样满心期盼。 李和铮一如既往,稿子给出去了就结束,只自我肯定信息本身的含金量,根本不好奇它的后续改编,更不会在意它的影响力,那里边有老搭档带来的附加值,有平台的公信力。 过往的所有经历似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更加融会贯通。他像从没离开过一线战场那样,有着丝毫没有衰减的能力。 敏锐的嗅觉,尖刻的切入点,是只有这个笔名才能拥有的特别。 同时,他的笔下,又有着更上一层楼的圆融。 最重要的是,他享受穿行在战火中取出关键内容的感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勇气,高度的冷静与理智,能常人之所不能,让他们放心地放他进入交火区。 照和重回战场了。照和进到了在当前战况下除他之外没有人能深入的交火一线。他将写出独其无二的报道,他的每字每句,都将震醒世界。 可随之而来的,进入交火区就意味着受伤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李和铮从第一天炮火在头顶炸响时剧烈的惊恐发作,到刻意为之的不允许自己后退,再到那些感知逐渐消失。这一个多月,他前所未有的充实。 然而枪炮不长眼,再小心,四散开的弹片还是扎进了他的大臂,距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的危险。 前来接应的戚言送他回外围安全区的医院,伤口面积大,要清创处理。 情况紧急,打不了麻药,刮骨疗毒般的景象,李和铮像失去了痛感,一声没吭。 戚言说佩服佩服,普利策得主就是不一样。照和说哪里哪里,幸不辱命罢了。 但没办法,再轻伤不下火线,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这会儿戚言上前一步,拦住了李和铮:“下午他们应该也停战,你不如趁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还没吃午饭呢吧?” 李和铮懒得客套,随便笑笑。 戚言好声好气地:“照和,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你再冷静,人体承受不了,人一样会疯的。身体需要休息,回大驻站歇两天吧。” 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李和铮最清楚,腿疼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这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这会儿看着亢奋,是因为还没到顶,远远不到需要停下休整的时候。 但没办法,这生死场上,总是有人默认“出门在外一不留神就死在哪里了应该趁活着多多享受最好大家放松下来一起打个友谊炮”,李和铮从来没这种需求,更不想和这目的性明确的哥们儿有过多的言语上的纠缠。 所以李和铮随意点头:“回大驻站吧,我和他们开个会,调整下阶段的重心。” 两人上了返回大驻站的车。 这段时间李和铮倒是看了不少戚言的报道,联合国记者的视角自有他的独特之处,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让他觉得也挺有意思。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打算和这个人有什么更加密切深入的交往。 没得说,既然已经一起回去了,那就只能聊聊,要聊就躲不过他的目的。 本来这种事儿是心照不宣的事儿,眼瞅着照和的心不照,那就别宣了,可他还非得宣。 李和铮揉着酸困的膝窝,挡开这人的手,明着拒绝了“一起休息”的邀约,换来这哥们儿毫不介意的微笑。 李和铮简直满脑袋问号,他全情投入他的退休再就业,什么多余的感知都没有,哪还顾得上想艹人,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多余的兴致,写报道还不够满足吗。 再说了灰烟上脸谁都狼狈,咋他就非长了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说他看起来就很会睡的样子,谁都想上赶着尝一尝。 多新鲜呐,把哥们儿当成什么了。卧槽,打友谊炮还有强迫的? 那怎么地,只能保持礼貌微笑,搬出老生常谈的一套:“我对象还在国内等着我呢,兄弟。说实话,我俩很多年了,我也不想逞一时之快,做背良心的事儿。” 戚言饶有兴趣:“你对他还挺忠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多正常的事儿啊。” 李和铮真让他给说笑了,懒散地:“可别,说得兄弟像条狗。这不是对他忠不忠的事儿吧?个人有个人的原则,就算我背着他夜夜笙歌,他不是也不知道吗?只是他不知道,我可不是失去知觉了,我又何必呢。” 戚言坦然地上下打量他,低笑:“那还挺遗憾的,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 李和铮打断了此人的贱话:“这有什么可遗憾的?你的任务也快到了,准备准备干活儿了。” “是啊,就是因为我的任务快到了,所以才……” “哦那还挺遗憾的。”李和铮再次打断他,敷衍了事,打了个哈欠,“既然要睡觉,我就想什么都不干,踏踏实实睡一觉。” 戚言笑而不语。 得,哥们儿不死心。 这会儿他胳膊上新一轮愈合中的伤口终于又疼起来了,更懒得多说。 他们回了大驻站,交接了最近这些工作,简单开过会以后,李和铮往宿舍走,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可以和国内通讯的时间了。 他从来都懒得捣鼓换电话卡的事儿,以前非必要都不联系,该睡就睡。这会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连上了驻站里头的网,登上微信。 先看了看父母的消息,回复了一番确认自己活着。再去看置顶。 叫may的人对话框里已经堆满了消息。 李和铮也懒得看国内的时差,戚言刚在他旁边坐下,于是他直接当着戚言的面儿,拨了一个视频出去。 六个小时之外,骆弥生正在晚间的心理健康讲座上,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讲座,主要是用来加课外学分的,谁看着分不够了来签个到。 他微信挂在电脑上,连着多媒体,平时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找他。 拨进来的视频猝不及防地在大阶梯教室里炸响,一如既往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骆弥生垂眼扫过屏幕右下角,看清楚了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大字,大脑顿时宕机了。 响铃继续,冷静清醒的骆老师猛地扑到讲台边上,不管不顾地直接接了起来。 视频接通了,李和铮毛茸的额发里还压着没清洗的硝烟灰白,带着伤的脸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投屏上。 学生们目瞪口呆,在一片饱含各种意味的惊呼中,忙不迭地拿起手机拍视频。 信号有卡顿,李和铮熟悉又陌生的脸卡了几卡,表情变了变,又是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促狭,似笑非笑的,甘醇的笑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宝贝儿,干嘛呢?” 第74章 锦书寄 第74章 锦书寄 李和铮的声音在大教室里都有回声了, 骆弥生回过神,对学生们匆匆说句“不好意思”。 他不敢挂了再拨,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接到来自战地的通讯, 不知道挂了还能不能再打,超迅速地拔了多媒体线,端着电脑出了教室门。 身后全是惋惜的起哄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骆老师我们也想跟老李说话! 骆弥生抬脚勾上了教室的门, 把烦人的学生们关里头——如果不是他们那么烦沉浸式退休的李和铮不至于顺理成章地脚底抹油一口气出溜出去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抱着电脑往走廊尽头小跑。 遥远的照和同志已经明白了刚才是什么情况,恶作剧得逞般地勾起嘴角:“不得了, 我们骆老师出教学事故了。” 对着这张带伤的脸骆弥生心疼都顾不上了,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目光先落在了他鼓鼓囊囊的卫衣袖子上,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眉头紧锁:“你胳膊怎么回事?” 李和铮眨巴下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臂, 这大夫眼也太尖了吧?这能看出来个啥,透视了? 骆弥生深吸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 急眼了:“是不是被弹……” “啊停停停, 这都小事儿。给你看看我新同事。”李和铮打断他, 镜头往旁边转了转。 戚言正把他的低马尾搭到肩上,手搭在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没料想到竟然还要视频, 愣了下, 露出儒雅的笑来:“你好。” 骆弥生也卡壳儿,这时候脑子转可快了, 这沙发上坐这么近还摆这么一个造型,再近点都要坐李和铮腿上了呵呵,算盘珠子都要冲出屏幕崩他脸上。 他便也笑:“你好。” 他俩都笑了,李和铮就更想笑了。 有时候唯恐天下不乱就是一瞬间的事。 眼下这情况好玩儿,他抓住了这点好玩儿,咧嘴笑得玩味,咻地扔出一颗把屏幕内外两人都炸焦了的雷: “这哥们儿说想跟我上床呢。还说什么,哦,你在家里当我不倒的红旗,他在这儿当我飘飘的彩旗。我寻思好大的事儿,得知会你一声,你看成吗?” 戚言笑容凝固了:……? 骆弥生保持着微笑:……?!?!?@$-%:-…… 李和铮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目光灼灼,冲着屏幕里的人挑眉。 对着李和铮,骆弥生什么情况都接得住,面上没变化,开始酝酿回应,戚言挂不住脸了。 勾搭人偷吃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还能这样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以为笔锋那般刚正的照和会是一个…… 殊不知,这算什么走眼。 李和铮的美学向来如此,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丁是丁卯是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非要宣,那干脆大家都放到台面上,宣个彻底。 戚言没见过这阵仗,准备说两句找补一下。他这小彩旗没等立起来就垮了,而屏幕那边的红旗已经开口了。 “你要是想放松一下,可以的呀。”骆老师温雅地说着,这姿态大度得简直能上天入地,“现在我陪不了你,你有需要的时候,身边总不缺人陪,也挺好的。” 李和铮心里乐死了,要挤兑人,自己挤兑没意思,有人配合就不一样了。 骆大夫不掉链子,那么压力给到戚言同志。 戚言准备好的找补也被打散了,干脆摆烂,已经这么尴尬了何必死心,反正大家都是gay……:“你们是open relationship?” “不是。”骆弥生对着镜头捋顺了刚才小跑乱的额发,“我只是尊重他的所有需求,他不提也没关系,这种事也不会怎么样。他既然提了,我给上我的答案就好了。” “喏,”李和铮接过话头,冲戚言摊手,姿态很是潇洒,“那你看,不是哥们儿能不能睡你,是哥们儿真没兴趣,这下你信了?” 这还有什么能不信的。戚言耳朵微微发热,照和确实不一样,哪有这样脸对脸说“睡你”的……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 李和铮靠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冲他挑挑眉。 戚言得体地轻轻叹口气,和屏幕对面的骆弥生挥挥手,开个玩笑:“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反省反省去~你们聊。” 骆弥生当然要和他客气两句,讲他们一定要把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其他的都是小事,都好说。 戚言起身回宿舍,骆弥生原地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这一出好玩儿。笑容转移到李和铮脸上。 他举着手机往外走了走,对着屏幕照镜子,扒拉扒拉额发里的灰,甩甩脑袋:“大夫,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招人稀罕呢,我艹,我不能是看着像鸭子吧?随便都能睡。” 骆弥生无奈地靠在走廊的窗边,电脑放在窗沿,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屏幕上他带伤的脸颊:“你哪里是像鸭子,折煞鸭子了。他们那是争宠想爬你的床呢。” “我哪位啊就争我宠。”李和铮笑眯眯地,“哎,大夫。你说咱俩现在也没复合,我是自由的光棍儿,我睡个别人没任何问题的,对不?” 骆弥生立时咬紧了下嘴唇,片刻后,才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低声说着:“嗯,无论你是不是光棍儿,你都是自由的。他还问我们是不是open relationship……我们顶多有friendship。” 李和铮轻笑两声,眸光暗了暗,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那我可去了?” 骆弥生一下子呼吸都困难了,试图谨慎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动了这心思……很快就明白这玩意儿不归理智管控,判断不了了。 两人隔着网线隔着时差隔着九千公里的距离对视着。 李和铮懒洋洋地靠在大客厅的门边,等着看骆弥生能说出什么话来。 而骆弥生啃了会儿嘴皮,最后再一抬眼,郑重发问:“驻站里有套吗?注意……卫生。” 李和铮嘴角抽抽,一时间无语凝噎。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仰靠在墙边,眉眼弯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这一笑,骆弥生巴巴看了几秒,立刻把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注意力又落在他的胳膊上,有点急:“你胳膊上是不是有伤?阿和你听我说,我有一天梦见你……” “别乱梦,梦是假的。”李和铮笑够了,再一次打断他,精神放松了困意便涌上来,打了个哈欠,“行了,骆老师,上你的课去吧,我睡觉了。” 他要挂视频,骆弥生那想说的一万句话又一齐涌上喉头,堵在一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安全第一,好好吃饭,早点回来做手术。” 他没忍住,像帆帆打视频一样,对着屏幕么么了下。 李和铮一挑眉,也没想到能收到这种小孩儿飞吻,似笑非笑地,抬手点了点屏幕,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 照和同志收起手机,伸着懒腰,又打个哈欠,往自己的宿舍走,准备先去洗澡,又想到这胳膊没法儿上防水层,老实了,决定就洗个头。 但的确还挺舒服的。 可能是习惯了吧。累的时候,听听这门低音炮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还挺解乏。 而隔空给人解乏了的骆弥生后知后觉地红晕上脸,呆呆地端着电脑回教室。 他……点屏幕那两下什么意思,好像刚好能点到他嘴唇的位置……飞吻成功了? 于是这点红在进教室后也没褪下去。 学生们敲着桌子的起哄声要掀翻房顶儿,有的调侃,有的抗议,还有人大喊“想老李了。” 那可没用。骆弥生回过神,神色如常,接回多媒体线继续讲座,推了推眼镜,心想着,以后心理咨询也没人给你们做了,想想能上哪儿哭去吧。 —————— 临近过年,在急诊进修的骆大夫忙到脚不沾地,基本上每天最多睡4个小时。 林阳今年有希望升主治,本来就压力大得快发疯了,对于好友又双是为了男人、跑来进修找罪受,原本是槽多无口的。 结果真忙起来,身边有个靠谱的队友,又给他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一时间还锻炼了他自己防治精神病的能力。 毕竟骆弥生才来一周时就送走仨死人,各有各的死法,一个车祸一个心梗一个打架斗殴完了脑袋里插了把刀,给他整得一惊一乍的,整个人面如菜色。 林阳哭笑不得,随身备着风油精,随时捞一把可怜的好友,每天都和他念叨,你老公肯定天地同寿,你就别怕了,他多牛逼啊对不对,活下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儿……这些人嘛你都尽力了…… 休息时,他们一起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念书那几年。在环绕李和铮飞行这件事上,骆弥生的人生真的没有改变。 而发生改变的,是这个春节,是李和铮从业多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回国过的春节。 他的便宜父母原本就年纪大了,开始惜孩子了,一说孩子瘸着腿在全球最大的热战区,在一线战况里脱不开身,不回来过年,顿时都很崩溃。 这种亲情上的崩溃来得猛烈,师父师娘的低落传导过来,到了唐未徊看不下去的程度。 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唐未徊留言给李和铮:什么时候能通个话。 半夜两点半,李和铮的视频打了过来。 半梦半醒的唐未徊撑起身,按开床头柜的灯,接起视频后,蓦地清醒,陷入沉默。 屏幕那头—— 李和铮脑袋上快被缠成木乃伊了。 第75章 春日宴 第75章 春日宴 安静的夜里只有视频内外的呼吸声, 李和铮良心发现,瞅了一眼时差,寻思唐未徊被他吵醒了, 人是不是还没开机呢。 等了会儿,看便宜兄弟依然面沉如水老半天没说话,明白了,笑了笑:“你别紧张。我这个就是看着吓人, 其实就是点皮外伤。” 唐未徊皱着眉:“皮外伤伤在这个位置,是该说幸运吗,没变成皮内的。” “那是呗。”对着他, 李和铮也不粉饰,平淡地应了, “确实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该正视的还是该认真对待, 我应该提前备一份遗书什么的。” 唐未徊被他噎住了,正常人说这个不应该说规避风险吗, 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交代后事了。 但是他说得对。这就是事实,只要他还在做这项事业, “危险”二字一定是优先级最高的风险提示, 该正视的不是他怎样能“安全”, 而是如果真的不安全了, 要怎么做。 这也正是今天唐未徊想跟他说的。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只是人一生的重心总要根据年岁的增长有所变化,从前“有方”就能安顿下的父母的心, 现在显然行不通了, 那么,这远游是否一定要去? 说难听点, 就算是李和铮嘎巴一下死外边了,师父师娘膝下不至于无人尽孝,他会在,但这根本不是能混为一谈的事。 李和铮看着死人脸兄弟摆出他现在就已经死了的表情,这个时间节点也很明确,当然明确他想说什么,左不过是回家过年的事,和压在回家过年的期盼下的底层忧虑。 没办法。李和铮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不是我不回,主要是这个伤的时候不赶趟,你说你看见都这个反应,我顶着这个回去不得把他俩吓死了,再加一个骆大夫,滋儿了哇啦的,还不够吵呢。” 的确很难。唐未徊沉吟着。且不说他现在的伤情到底多重,能不能上飞机,是不是被他轻描淡写地淡化了,就算是飞回来了…… 顶着这么颗脑袋,师父师娘原本就脆弱的心态,大过年的非得以泪洗面,肯定不准他再出来了,还得有家庭纷争。 再加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骆大夫。 唐未徊也叹了口气:“但你不回来,也得和他们通视频吧?” “只能打个电话了呗,问就是进战区了,这儿又不过年。”李和铮也没招儿。 这个伤伤得寸,除了膝盖那一次外,就是找回来的记忆里的难民营轰炸都没伤得这么险,因为这玩意儿不是枪炮伤的——要是枪炮伤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披着旗子荣归故里了。 这伤是被投掷过来的汽油桶砸出来的。 更详细地说,是他从交火区里端着相机撤出来,那些人不敢明着对他身上硕大的贴金红色旗子的马甲开枪,只能制造出一片混乱中误伤的迹象。 而他是眼睁睁看见那三个人合力扔起来的大桶的抛物线的,可他跑不起来,只能朝一旁扑出去,沉重的大桶擦着他的后肩、后脑勺从侧面划下去,边缘不规则,从侧到前开了道口子,血涌出淌下来的触感分外清晰。 差点被开瓢的李和铮撑身迅速爬起来,护好了相机包,肾上腺素飙上巅峰,躲开了那些人朝着倾洒出的汽油投掷过来的燃烧棒,在背后烧起来的火光映衬里,看到了前来接应的焦急的同事,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那个讲中文的韩国医生非常惋惜,说lars我原本很喜欢你的发型的,但我已经给你从侧面剃掉了,不过你放心,发尾还是没动的。比较麻烦的是这里伤到毛囊了,你之后可能有一道疤上不长头发。 李和铮在中度的脑震荡里晕晕乎乎的,听韩国人吧啦吧啦讲了半天他这个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肩背上也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砸也砸死了。 叽里呱啦听了半天,李和铮才不晕了,反应过来,啥,这自家疯大夫一剪子都舍不得剪、每次打完发胶都凶巴巴地不许他靠的头发,被剃了,还有可能有一块儿不长了? 刚醒来就听到这种伤害骆弥生的消息,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韩国人非常担忧,问他笑什么,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只问这个疤上不长头发是怎么个说法? 韩国人竟然还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是斜着一道长条疤,没有很宽,就是那种爱豆做头发经常要手剃出来的痕迹,其实也很好看,不会影响你的颜值,反而还很酷。 李和铮恍然大悟,说哦!就是那种精神小伙儿经常侧剃出来的z字、闪电,之类的吧? 韩国人中文再好,也不懂“什么是精神小伙儿?” 李和铮笑眯眯地,说就是teenager。 但别管精不精神吧,这玩意儿害得他至少大半个月又得躺床上。这意味着连他追着的交易的线索可能都要断了,自然更没办法回国过年。 唐未徊得要一句准话:“你行不行?” 他问的是这次战区里的情况有多危急,能确保自己活下来吗? 李和铮如实答了:“没那么行。” 平心而论,李和铮从不是逞强的人,虽然在以骆弥生为首的“旁人”眼里,他总是爱忽略自己、做逞强的事。 实际上,他在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能做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顶多是在能向上探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探一点,从不会真的让自己以身犯险。 如若出意外——世事都在掌控范围内,那便不是人了。人人都是神仙,也不会有“意外”这个词了。 但这次,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年肯定只能这么过,”李和铮把纱布的卷边往上推了推,压眉毛不舒服,“等我伤好了,看看在追的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最多开春吧,开春了我就回去,把腿的手术做了。” 唐未徊沉默片刻,只问:“没想以身证道吧。” 李和铮让他气得牙痒痒:“你就在家好好当儿子,别乱通风报信。” 唐未徊从鼻息里挤出冷哼:“你当孙子。” 李和铮瞪起他的彩色眼珠:“我擦……” 唐未徊挂掉了他的骂人。看看时间,聊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想了想,想自己和幼稚的兄弟对上也难得幼稚: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把刚才视频截的两张“照和·微笑的战损木乃伊.jpg”发了过去。 而后满意地把手机静音,锁屏,扔一边睡了。 这行径,让年前疯狂处理各类突发伤情、值夜班不能睡觉的三院急诊大夫林阳,狠狠地隔空记恨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文物修复师。 林阳真想问天问大地,点播一首“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哦,前恋人。 羚羊气急败坏地甩蹄子:“你们为什么还没复合?” 老梅不管脏净,靠在白墙上,双手抄在沾了点血的白大褂兜里,双目无神,听到这话,转头给出飘忽不定的三个字:“我不配。” 林阳真想给自己掐人中,恨不得抢病人的氧气过来吸两口,左右看看这会儿没病人来,推着三魂七魄都碎了、一半魂儿都飞去战区了的骆弥生往外走:“抽烟去抽烟去!冻死你,清醒清醒……” —————— 春日如约而至。 新学期伊始,骆弥生先和大校长见面,谈了谈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他自然有他的谈话风格,和某人那样上来就show hand的风格不一样。 李和铮大部分时候单刀直入是因为不把对方当回事,玩儿性上来了装装绿茶,本质上都是觉得眼下的场景不值得他使用谈判技巧。 唉。 怎么随时随地都想着他。 总之,骆老师作为目前燕园内心理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非常谦逊的、温雅的、体面的,让大校长说不出太多挽留的话。 虽然骆弥生看得出老教育家想就他“放弃安稳的生活往战区跑是否太过恋爱脑”进行一番叨叨。显然很是憋屈,怎么原本回来一个,以为是多了一员猛将,没想到猛将撤退了,还要打包带走一个。 无所谓,旁人总是不懂。骆弥生的人生如果没有李和铮,将失去全部意义。 只是说立刻放下这群的呆子学生,又没能那么狠心。左右还是在等李和铮回来,他还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于是和大校长聊定了,心理咨询每周排两天,每个月的讲座保留一次,其他的就不管了,剩下时间他还要在三院的急诊外科里继续进修。 想来,他在新学年开始之前离开学校,也算是能完整地陪伴当前在校的学生了,在良心上说得过去。 他和李和铮一样,做事总是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来,李和铮对他们年少时的青葱往事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才毫无留恋。 唉。 行走在初春的校园里,骆弥生一直在出神。 他已经和李和铮重逢一年了,还是没成功追到人。真是好难追的男人,只要他不松口,只要他没有决定去做的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唉。 难追也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绿酒一杯歌一遍,下辈子也这样吧。 忙碌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李和铮一直都没有再发来联络,只有稳定放出的报道证实着他在远方一切正常运转。 最近,他在持续报道的话题尖刻犀利,桩桩丑闻屡次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交战国的国际声望一跌再跌,联合国数次针对此话题发言。 而用镜头揭露战争丑恶真相、用笔锋搅动世界言论风向的照和本人,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伤好了吗?该好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做手术?还回来吗。要回来的吧。 有一天,骆弥生在学校陪着刚刚考完校招面试的秦舟郑b雅吃食堂,路过学生食堂常年播放新闻的悬挂大电视,正好听到了清晰的“xx社记者照和报道”。 他们猛地转头看,看见了新闻画面中,举着手持,对着自己铺满烟尘的脸的李和铮。 他脑袋上没有绷带纱布了,头发是短了,侧面都剃空,额发还毛茸茸的。 他与从前锋利恣意的意气风发时又不尽相同。神情肃穆,眼中藏锋,气度内敛,如蛰伏的雄狮,毋庸置疑地充满爆发力,挺拔的身后是滚滚硝烟。 他在说什么,骆弥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许多学生都发现了,纷纷惊叫着“看老李老李”举起手机录像,骆弥生就这样在人群中呆立,久久望着伫立在遥远战火中的人,落下泪来。 而这春日悠长,看不到尽头似的,一转眼,到了清明节假期。 郑b雅在毕设的修改地狱里不得度脱,好容易趁着假期喘口气,确认骆弥生有一天休假后,带着徐海瑶秦舟一起到他家蹭饭,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新一年的普利策在评选中了,不出意外,照和要再一次站上普利策的领奖台。 骆弥生甚至来不及高兴,手机响了。 他随手拿起来看,顿住了。 孩子们一看他神色变了,都有些担忧地伸长脖子看他手机屏幕。 是置顶的“老公”发来了一张照片。 青绿的垂柳随风摇曳,清澈的河水流向远方,汇入熟悉的街景。 是万泉河。 最熟悉的万泉河,汇入未名湖的万泉河,滋养了他们的万泉河,李和铮扬言退休后要天天来这里钓鱼的万泉河。 骆弥生猛地弹起,抓起车钥匙,鞋跟都来不及提上来,冲出了家门。 第76章 雪融日 第76章 雪融日 从万里之外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暂时脱身, 在树出新绿时回到家乡,迎着褪去凛冽的春风,站在冰消雪融的河边, 看垂柳拂碎水面上灿金色的光斑,李和铮只觉得活着太好了。 “好”这个字是万能的,在不知如何描述时,能最大程度地概括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凌晨落地的, 十个小时的飞行正好够他把这近半年来骆弥生投放来的漂流瓶一条一条读完。 有每日不落的例行问候——谁给他下任务了似的。 掺杂着一些他不关心的事件,比如学校里有关他的传言又变味儿了,比如国内互联网上有很多说他又开始哗众取宠了的声音。为此有一批学生奋起直追地反击, 校内成立了一个战地报道研读社团,每天关注国际格局变化。 也有一些琐碎的日常分享, 比如才读一年级的帆帆成全班第一了,比如郑b雅秦舟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校招考试, 等待录取公示,现在处得很像一对亲姐弟, 经常上演难民姐姐跳起来暴打巨人弟弟的戏码。 还有一些日记一样的短句子,下初雪了, 零下二十度了, 今年春晚还可以, 湖水解冻了, 春雨来了,海棠花开了,食堂今天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下班碰见方主任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最多的自然是“你最近怎么样?” 那些牵肠挂肚的忧虑如山呼海啸, 而包藏其间的浓烈情感被收束在小小的对话框里。 安全第一,有命才有以后。再难都要吃饭, 带出来的物资不够了就回去补,别忘了你营养不良。 不要冲太猛了,不要去前线,以你的技术,长焦镜头拍出来的也很好。 腿疼吗?ptsd还发作厉害吗?不要硬扛,战争不会停止,人生还长,什么都来得及,早点回来做手术…… 李和铮在这“对骆弥生自己只字不提”的消息海里浮沉,在战场上沸腾的心渐渐平静下去,一觉睡醒,回到了安宁的春光里,感受到了“好”。 没别的什么可用的词汇,就是“好”,是好天气,好时候。 他悠哉游哉地拖着箱子,为了耗到父母应该都已经出门了的时间,选了坐地铁回家,混入了趁着清明假期来旅游的幸福人群。 也不全是为了走在人群中增强“活着”的实感,主要是还不想一碰面就让老爹老娘看见他脑袋上新添的那道酷炫的疤。 不然又要被抱着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惹来眼泪。能瞒过一时算一时。 李和铮在他卧室的床上躺了会儿,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面上毫无波澜,琢磨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而后起身,打开衣柜,裹着创可贴的手掠过一排衣架,从一片黑蓝灰的衣服里,取下了唯一一件白衬衫。 他很少穿浅色,理由很朴素,不经脏。但不可否认,有时候有些场景下,为表尊重,还得是白衬衫合适。 李和铮难得换好衣服后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这几个月又暴晒在赤道附近,养回来的白皮肤再次深了一个色号,高强度的一线拉练下肌肉线条更明显了,加上他这个身高,站在那里光看外形都得让人害怕。 何况正面看,他脸上有断眉,侧面看,他耳朵上头一道不长头发的长条疤,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根本藏不住野性。 天呐。他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难不成当老师那会儿还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文气,这会儿怎么看都有点匪气。 不管是什么吧,李和铮没给自己设目的地,出门后溜达着上了地铁,一路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站名,任由数十年前牵着一个人的手漫步在大街小巷的场景缓慢浮现在眼前,却还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在观看旁人的过往,以当下的心境,完全品味不出那应当是什么样的感觉。 若说要把某一瞬间当成一辈子,把轻松惬意的陪伴当成“爱”,把永远二字当作对彼此的承诺,对现在的他而言,依然是很难的事。 但这正是好时候了。如果需要为这一年多的他者赠予的情真意切求一个结果,现在是给出结果的最恰当的时机。 李和铮在万泉河桥下了车,点了一支烟,沿着河畔,一瘸一拐地往学校的方向溜达。 像他和骆弥生两人的三十来年人生,要说精彩纷呈那是无人能及,但要说成是枯燥乏味竟也说得过去。 如果这份枯燥x2,也算别有一番风味吧。 他欣赏了一会儿流动的河水,像骆弥生对着他时概念里的时间,只有在暴雨倾盆时才涨起湍急的水位,其余时候,都这样缓缓流动着,什么都推不起,什么都带不走。 李和铮在河畔的长椅上坐下,抬手拍了张照,发给may,又点了支烟,什么都没想,开始等。 初生的太阳攀上了还未茂盛起来的树冠,河畔的砖地上由远及近地响起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李和铮闻声转头看去,骆弥生跑得气喘吁吁,到他面前一个急刹车,身都稳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大喘气。 “怎么感觉又演上电视剧了。”李和铮忍俊不禁地挑眉,站起来,“不至于昂,这体力怎么当大夫。” 骆弥生额发被风吹乱,眼镜也滑落了,气还没喘匀,又是捋头发,又是推眼镜,整理好自己便伸长了爪子,嗷地要扑上来。 被李和铮一手按住了肩膀,没扑成功。 身体扑不上来,眼神不受管制。骆弥生先用目光把李和铮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白衬衫的袖子翻起来挽到小臂,有时候真觉得他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和那些疤痕是他的绝对领域,咳。 亚麻色的休闲西裤是他买的,厚底的德比鞋也是他买的……当时收拾行李都给他装走了。怪不得高了这么一截,第一次看他穿这个,吸溜。 而后因为肩膀被按着,踮不起来脚,骆弥生只能伸长脖子去看他脑袋侧面……半指宽的长疤比想象中更难以接受,医生看得出这么划过去差点伤到颞浅神经,多看了两眼,眼眶红了。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哎哎,你可以了,又哭?”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没出声,把涌上来的泪意咽回去。 李和铮收回了手,双手抱臂,揶揄地笑笑:“验收完了?” “可以签收了,”骆弥生哑声说着,“欢迎回家。” “嗯,”李和铮笑容里属于调侃的部分褪去,给他递了一个话口,“我回哪个家?” 骆弥生一愣,向来稳定的人差点原地蹦起来,一瞬不瞬地仰头盯着他,张嘴结巴了:“我我我我……” 李和铮无奈地打断他:“喔什么呢。” “我是说,”骆弥生强行冷静下来,镇定地凝视着他,“你跟我回家吗?回咱家?” 李和铮的笑容里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认真,毕竟这人平常一笑准没什么好事儿,不是坏笑就是嘲笑,要么是能把人心都扎穿的冷笑。 骆弥生定定地望着他,眨眼都觉得浪费。 “这个话题在我这里搁置很久了。”鞋底子又把他垫高出去一截,离骆弥生的眼睛有点远,于是他抱着臂,非常尊重人地微微躬身,去正视谈话对象镜片下的眼睛,“我看是时候聊聊了。” 骆弥生的心率瞬间飙高,人却完全冷静了下来,调频到能与这场谈话相匹配的成年人模式:“我们聊。” “你知道,这趟出去,我是去找答案的。”李和铮笑眯眯地,“我现在有我的答案了,但是,may,我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骆弥生点点头:“我在听。” “我的答案,只是找到了我自己。那些是构成我的东西,与是否热爱无关,我生来该如此。”李和铮轻轻叹口气,有些可惜地,“至于‘爱’是什么,坦白说,我依然抓不住。爱你是什么感觉,我依然没有答案。” 骆弥生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冒出两个字:“收到。” 李和铮耸耸肩:“所以,除了我现在能肯定我是一个拥有清晰自我认知的人,并能够以正常人的心态走入一段关系以外,其实没有改变。” 骆弥生的眼睛亮亮的,呼吸都小声了,生怕错过他一个字。 李和铮温和地勾起嘴角:“也就是说,在谈论‘爱’时,我依然没有抓手,可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也是我原来说过的,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may,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境况,我们再继续往下聊。” 骆弥生在春风里感到一阵眩晕,李和铮背后的太阳和笑着的李和铮一同晃了他的眼。他认真而坦然,让人想现在就把胸腔剖开,把始终为他跳动的心脏递给他。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坏,连这种需要正式回应的时刻都要迷得他失去理智。 又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理性清醒,光明磊落,对人对己都坦诚,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他逆着光,金灿灿的光晕包裹在轮廓外,他度脱了许多人,此刻,像是神从云端伸下一只手,准许他重新搭上去。 现在来渡我了。骆弥生想着。 “不用聊了。”骆弥生望进这双璀璨的眼睛里,河畔的风声忽然响了些,吹化了暮春时节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后的碎冰。 他缓慢地说着:“我每一天都做好了准备,我在等你点头,只要你肯,我一秒钟都等不了。阿和……你明明知道的,我一点都不怕你不爱我,我只怕你离开我的生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如果你愿意,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不要你爱我,你站在这里,你愿意对我说这些,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李和铮再次勾起嘴角,一手搭在骆弥生的脑袋上。 温柔的春风带走了旧年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数十年来顽固不化的冰雪消融了,缓缓淌过,汇入曾断流枯竭干涸的万泉河中,让它重新丰沛,滔滔远去。 骆弥生神情专注,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李和铮的眼睛:“李和铮,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片刻后,李和铮有一瞬变温柔的笑意消失了,快到骆弥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就看李和铮直起了身,抱着臂,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会儿,笑容变回最熟悉的调侃:“听听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说i do,岂不是像是答应求婚了?” 骆弥生重重松了口气,被莫大的感激和终于能放肆汹涌的爱意吞没,成功地扑上去,紧紧搂住了亲手放走又失而复得的爱人,身高差让他一脑门儿杵上他的肩头,眼镜滑下去。 李和铮搂住他的腰背,和前男友的关系不上不下地悬空太久了,现在又亲手拿下一个结果,也觉得挺开心。 两人抱着晃了晃,李和铮感觉到肩膀上有点湿:“啧。这就又哭上了?你看你那点出息。” “范进中举了,喜极而泣一下。”骆弥生闷闷地说着,“我忍忍,你穿白衬衫真好看,别让我哭出印子了。” “那是。看哥们儿多给你面子呢,专门穿的。” “谢谢大哥。” “去你哥的。” 骆弥生抬起头,眼巴巴地仰望他,这称呼终于名正言顺而不是趁他无所谓占他便宜了:“老公我们现在可以接吻吗?” 李和铮挑眉,也低下脸,看着他:“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么有伤风化?我看我们还是……” 骆弥生顿时支棱了,满脑袋冒星星,大胆地打断他的话:“去开房?” 李和铮:…… 当街接吻有伤风化,就快进到白日宣淫是吧。 有点头疼,想想这大夫最会干的就是打蛇随杆上,这下可好,有名分了,这不得得寸进尺到一步迈出国界线。 还好,李和铮垂眼,冷冷扫过他已然飘了的样子——大家都有名分了,哥们儿也不用装好人了。 说得他好像装过似的。 不过这确实是挺好的一天,不扫兴。 李和铮牵起骆弥生的手,背到身后,悠哉游哉地带着他往回走:“那就走呗。” 第77章 在人间 第77章 在人间 不过再猴急也没用, 快到午饭时间了,还是得先吃完饭再干体力活儿。 两人在车里坐下,骆弥生闪电行动, 好像给自己输入了“朝向李和铮”的程序,手套箱都嫌挡人,整个人都向前倾身,脑袋朝着李和铮的方向, 李和铮垂眼就能看见他的手机屏。 订了最近的枫,小声bb“面积太小了但也还行吧附近没有更好的了”; 订了最近的东来顺,小声bb“你出去这么久没吃涮羊肉了今天就吃吧”; 订了一束花, 玫瑰大乱炖,还可以, 只有9朵; 订了一个蛋糕,黑天鹅的, 一破小蛋糕一眨眼花了三千块。 李和铮本来只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jpg”,到订花这个环节觉得不对劲了, 耐着性子没出声。 看见蛋糕,已经是“你老公对你投来不赞成的目光.jpg”。 而后看见骆弥生打开了奔驰官网…… 李和铮“啧”一声, 一手抽走了他的手机, 另一手揪住他的额发, 强行把他的脸抬起来:“是不是给你点阳光就灿烂。” 骆弥生仰着脸看他, 眨巴下眼,展颜一笑:“嘿嘿。” 李和铮:…… 完了,这大夫降智了。这德性跟“高岭之花”有半毛钱的关系。 “至于吗?”李和铮死鱼眼, 倍感无奈。 “太至于了, ”骆弥生脸上的笑跟中了三千万似的——中了三千万都没这么高兴吧,眉目柔和, 镜片都挡不住的神采奕奕,“今天太好了。我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听他也只能用“好”这个字作答,李和铮姑且放开了他的脑袋,靠回了副驾驶里,也感到轻松,许久没侵扰他的困意翻涌:“现在不念叨避谶了?不怕死了。” “嗷——对。”骆弥生启动了车,动作一卡壳儿,回过神来。 “嗷嚎啥呢。”李和铮闭上眼,随口问。 “忘了跟你说了老公,我现在回三院上班了,在急诊外科进修,最近基本上对死人脱敏了。”骆弥生边打方向盘边交代着,“六月底有atls的培训考核,认证成功后就能申请无国界……” “打住,”李和铮刚闭上眼睛,立刻又睁开了,直起了身,满心莫名其妙地看着骆弥生,“不儿,哥们儿,你意思是……准备跟我出去?” “嗯。” “啊?” “是的……”骆弥生迟疑地转眼看他,“你不想让我去?” “不是我想不想……问题是,你不是真的想去,”李和铮看着他,说着陈述句,“你要做这个决定要割舍的东西太多了,你和我不一样。艹,你只是没办法了才这样想,还把自己给说服了,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骆弥生扑哧一笑,看着他时眼波温柔:“你什么都知道。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对的。比起放弃掉其他的,我最没办法忍受的还是见不到你。” 李和铮沉默片刻,转回头跌靠回椅背里,长长叹口气:“孽缘啊,咱俩。你明白我的。” “我当然明白。”骆弥生也转回去专心开车,语气是长此以往都没有的轻快,“但是你也不要觉得是因为你出现我才要去改变。对我而言,它并不是什么‘没办法’,它只是擦掉了错误的轨迹,让我有关你的人生回到了正轨。如果你愿意,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事。” 李和铮无奈挠眉:“老师,咱上课的时候不能这么讲课吧?” 骆弥生抿唇微笑:“还是叫我大夫吧,很快就不是老师了。” ……绝了。 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以后再说吧。 下车后,李和铮像个正经男朋友那样,自然地牵起了骆弥生的手往饭店里走。 但说实话,他也不是发自内心地想拉手手走路,又不是十七八岁。只是既然要谈恋爱就好好谈,类似走路牵手这种小动作都得给拉满了。 就像他们现在是正式讲了复合,或者说叫“重新开始”,但他依然没有什么强烈的实感。 只不过比十多个月前他们在草原上谈论起“爱”,李和铮对于这件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品味不到他对骆弥生其人是否有“爱”,与其说是他还在解离,不如说,是写战地报道这件事已经重塑了他的所有感知。 进了包间,两人在大圆桌上挨着坐,只占据一个小角落。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歪着身,一手撑着头,姿态一如既往的懒散,专注地注视着腰背挺直、垂眼翻看菜单、低声和服务员点菜的骆弥生。 这人倒也从未变过,干净,安静。他看他时,从来都比看别人顺眼。 客观讲,李和铮清楚自己是个很容易“看别人不顺眼”的人。连苏启然都说他看着淡淡的佛佛的,骨子里其实是个大事儿精,一个不对戳着不爽的点了,转身就能走出二里地去。 骆弥生对他而言,是个很称心的人。不论他走出二里还是两万里,都能追上来,追上来后也没惹他讨厌。 只是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或许,年少时他能感受到他“爱着”骆弥生,是因为他还没出去过? 那时候的战争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些视频,一些照片,一些文字。 而现在他的人生早已在战火中定型,又在再一次出发时重塑,其间并没有留给“爱情”的空余,也算在情理之中。 还好,他自己不打算强扭自己,骆弥生也言明他不在乎他爱不爱他。这不知道算不算爱的恋爱,谈就是了。 果然还是人不得全啊。刚和初恋情人第二次建立恋爱关系的小叔叔又感慨上了。 骆弥生合上菜单,服务员出去了,他抬眼看过来,眉眼中始终含着夙愿终成的轻松笑意:“看什么呢?” 李和铮勾起嘴角:“看我对象呢。” 骆弥生脑顶是茶壶盖,耳朵是壶柄,壶柄烫了,壶身红了,脑袋就冒蒸汽。 李和铮笑得慵懒,直起身推后点椅子,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拉。骆弥生不得要领地扑过来,被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 骆弥生变成了蒸汽火车,耳朵里鸣笛,在李和铮腿上正襟危坐,小学生一样手摆在膝盖上,咬紧下唇:!!! 李和铮被他这鬼样子逗笑了,朝后仰着脑袋,闲闲地用下目线看他:“大哥,你之前不是贼能往我身上爬,现在让你坐,你红什么呢?”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几秒后,终于自然地放松下来,胳膊缠到李和铮的脖子上,脑袋也靠上他的肩头,红色的苹果肌抬得飞去了后脑勺。 李和铮垂下在灯下泛着异彩的眼,看他刚才还像是正人君子,现在摆出一副勾栏做派,到底笑出了声,抓住点感觉:“may,恋爱是个动作,这是你之前告诉我的。” “嗯。”骆弥生这会儿舒服得要死,赖在他身上,连出声都觉得叨扰。 “我吧,虽然到现在还拿不准这个爱怎么算,但是我能做到跟你恋。”李和铮有几分轻薄地从下抬手,还裹着创可贴的二指摘掉了远视眼的眼镜,扔到桌上,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双唇触及,骆弥生全身都绷紧了,难耐地张口迎他,逐渐软在他怀里。 他俩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李和铮想着。 他把怀里的人亲得快断气,漫不经心地抬眼,看来上菜的服务员们各个训练有素,目不斜视,把菜摆好把锅点着,迅速退出了包间。 骆弥生在他手里的身体开始打颤,扒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抠紧了,李和铮才松开他,略显满意地笑笑。 新晋的急诊大夫艰难地在煮开的火锅蒸汽里寻找氧气,好生狼狈。刚归来的战地记者好整以暇地,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骆弥生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摸回眼镜戴上,低着脸,撑着熟透的头,比起一根手指头:“天上掉馅儿饼砸蒙了,我消化消化。” 李和铮才不管他要平复一分钟还是一辈子,随便他缓着,开始往锅里下肉。 ……我靠好香。如果人一定得有点思乡之情,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沸腾了。 灵魂神游天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的老梅同志一看他老公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立马不用平复了,支棱回来,接过他手里的公筷,开始料理眼前的桌上所有需要动手的东西。 李和铮仰靠在椅背上,由着他来,只是在他夹肉给他时手里来回换了几回筷子后,出声提醒:“梅哥,我拿公筷是因为就在手边,咱俩要什么公筷?菌群都交换成什么了,才装那讲究b。” 这话骆弥生爱听,笑着抬眼看他轮廓深邃的华丽的脸:“那我为什么长得不像你?” “噢——那只能说明接吻交换的还不够,”李和铮意味深长地目光灼灼,“你得多吃点别的。” 骆弥生舍不得移开目光地和他对视几秒,还是败下阵来,转回去了,脑袋上的蒸汽和火锅蒸汽混在一起在包间里盘旋:“那你多给我吃。” “好说。”李和铮哥儿俩好地拍拍他的肩膀,而后一手抓住他的椅背,连人带椅子把他朝自己拉近了一截,椅子撞在一起,他亲昵地凑近他耳边,暧昧的热气都呼出去,“你自己说,你给哥们儿喂这么多羊肉,是不是就打的这主意?” 骆弥生因着惯性晃身,靠在他身上,骨头被抽走似的,眼睛都不敢抬,赶紧煮菜,心里四处挠墙:这绝世好馅儿饼太大了,真快噎死了,含泪狂啃。天菩萨,不是做梦吧,应该不会咯噔一下醒来发现这是幻觉吧。 “是因为我想你肯定想吃。”骆大夫还记得回答,讲起他俩是老乡,说话不带口音的人还高兴地冒出两句京片子,“您说咱起小儿能吃点儿什么呀,除了麦当劳达美乐,那能吃的不就剩涮羊肉了嘛。” “喔~是我想吃还是你想吃?”李和铮一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 嗷——骆弥生还是不行了,满心依恋地转脸用脑门蹭他肩膀,求饶地撞了撞:“老公你轻点招我,我快坐不住了。” “是吗,这就坐不住了。”看他的确晕头转向,李和铮就这样来劲,勾起嘴角,搭在椅背上的手改为搂住他的腰,又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拿自己筷子夹起一块儿小麻酱烧饼,递到他嘴边,“坐不住啊,来,我喂你,啊——” 骆弥生倒是很想张这个嘴,可作为可能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李和铮的人,他还能不知道此人憋了什么坏呢? 只要张了这个嘴,李和铮玩儿性真上来了强行给他放在宝宝椅上都有可能。他还不能拒绝,把宝宝椅坐塌了还要赔钱…… 骆弥生脑子里成了浆糊,只能眼巴巴地看看李和铮,对上他眼中的玩味,最终一败涂地,挣开了这个怀抱,抱着红成熟虾头的脑袋,撑着桌子,不撑就要狼狈地从椅子上滑下去。 虽然变成了网上流行说的“i人沦为e人的玩具”,可这已经不是小鹿乱撞了,是一群兽人加鲁鲁在他心里打安塞腰鼓。 可李和铮已经来劲了,没打算放过他。 经验丰富的记者抬眼,上下环视一周,确认了包间里没装摄像头,桌下的手慢条斯理地把桌布掀起,盖在大夫的腿上,在桌布下手指灵巧地抽开了他的皮带。 骆弥生眼眶泛红,又转回来看他。 李和铮笑眯眯地:“吃呀继续,我饿着呢。” 骆弥生只能挺着,继续给他碗里夹菜。 李和铮继续笑眯眯地:“这时候不抢着喂我了?” 骆弥生机械式地拿起手巾,怕麻酱滴他白衬衫上,隔空托在筷子下,板着腰,给他嘴里投喂。又机械式地转回去。 “大夫,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李和铮故意偏身探头,转到他正面去看他的脸。 极近的距离下骤然看见他的脸,看见他铁灰色眼中的戏谑,骆大夫能拿手术刀的手终于抖得麻酱都飞出来,浑身打摆子。 他忙放下筷子,一把抓出他的手,拆湿巾给他擦手。 李和铮笑出了声,由着他擦手,抬另一手看表——那块骆弥生买的人头马,早上出门时特地戴的,啧啧摇头:“又秒了。” “也没有很秒吧。”骆弥生一边垂头给他仔细擦指缝一边小声bb,“不能跟你比。” “所以——你看我对你多好,”李和铮再次拖长了声,“反正现在秒了,一会儿就不会了。” “谢谢老公。虽然那很难说。”骆弥生什么尊严都不要,讨好地亲亲他的脸颊,“玩儿好了不?快把饭吃完。” 李和铮斜睨着他,哼笑:“德性。” 两人决定就把车扔饭店停车场,叫了一瓶白的进来。 玩儿够了也吃饱了,好久没喝过酒的老李同志浑身闲适,出了饭店伸个大大的懒腰,不做表情时惯常是冷淡的,两人点了烟,并肩溜达着往酒店去。 路过便利店,因为太高兴一点酒就喝到微醺的骆弥生进去,站在计生用品的货架前拿了几样东西,一抬头,和两个眼熟的学生对了个正着。 还不算辞职倒计时的骆老师:…… 买避孕套遇到老师的学生们:!!! 一时间不好说谁更尴尬,骆老师选择礼貌地点了点头,心想着不给你们看我老公,围上来说话耽误我的恋爱时间。 但是,站在骆弥生旁边的李和铮穿着白衬衫的挺拔潇洒身形和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未免也太好认了,悄咪咪追出来的两个学生一看见这个背影,差点原地飞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忙举起手机录了一段两人并肩的视频。 花束和蛋糕都已经送到了酒店房间里,李和铮端着蛋糕盘,坐在沙发上,专心地吃这么贵的蛋糕有什么了不起,骆弥生在他腿间跪着,专心地吃。 两人嘴都没闲着,自然无心考虑,论坛里好多张嘴都闲不下来了。 吃完巧克力蛋糕的李和铮嘴上一圈黑,随手把盘子叉子飞进垃圾桶,一手提溜起嘴上脸上一片白的骆弥生,拽着他进了卫生间。 新版的老情侣洗完脸漱完口,李和铮踹上了卫生间的门,一抬手,关掉了镜前灯。 周围骤然黑下去,两人眼前都失焦,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 在黑暗中,李和铮垂着冷漠的眼,掐着骆弥生的脖子,把他抵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 他指骨在骆弥生的颈侧和腰侧都留下了青紫的印子,站在他的正面,骆弥生只能后仰着,踮着脚去够他的高度,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寻求有限的氧气。 在他窒息的临界点,李和铮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而后一耳光抽在他脸上:“不是说要练肺活量,骗我了?” 骆弥生歪着脸干咳着,想回答,出不来成型的字。 李和铮冷笑一声,反过手背又把他歪过去的脸抽回来:“吭气。” 骆弥生哑着嗓子:“没骗……” 李和铮朝前压:“那你这算什么?” 骆弥生无处可逃,抬高的那条腿传达出讨好地盘上他的后腰:“练得……不够。” “会给自己找理由了。”李和铮只把这当成继续打邀请,一手掐住他的下颌,以几乎把他下巴捏碎的力度把他脑袋推高了仰起来,俯下身,带着几分不可控的危险,咬住了他脆弱的喉结,重重嘬了一口,鼻腔中挤出充满压迫感的单字反问,“嗯?” 骆弥生好像被他封住了最后的进气口,浑身抖个不停,而后,他肚子上腿上湿了一大片。 李和铮被失控的各式各样的液体浇了一遍,在黑暗中挑起眉,短促地笑了一声,松开了站不稳的人的脖子,稳住他没让他摔下去,抬手要去开灯。 骆弥生崩溃地双手把住了他的胳膊:“别。” “怎么,要脸了?”李和铮扒拉掉他,毫不留情地按开了灯。 灯光大绽,什么都无所遁形。 李和铮看清楚两人身上和地上的惨状,实在绷不住了,开怀大笑地拎着闭上眼睛逃离这个星球的骆弥生进了淋浴房。 不过他刚把花洒拿下来,踮脚太久站着都费劲的骆弥生又重新上线了,遵循要杀要剐也不能让老公受累的指导思想,接过花洒,先仔细把他洗干净,才冲自己。 李和铮抱臂靠着墙,垂眼看着他忙活,琢磨了会儿:“毕竟这腿受限制,能用的姿势太少了,影响我发挥。” 骆弥生汗毛都立起来了,馋的时候馋,吃着了又没出息,都这样了……:“你还要怎么发挥?”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一切尽在不言中。 骆弥生不敢在暖灯下看他,当他那些锋利的轮廓被柔光模糊时,别样的迷人勾人上瘾,这下午还很漫长,不能晕菜了,要珍惜有且仅有无法复制的一天。 被洗干净的李和铮满意地拍着他的后腰,推着他往外走,本着作为一个人的男朋友多少也要咨询一下对方诉求的心态,压下蛮不讲理的暴君那一面,笑得眉眼弯弯:“下一次怎么搞,你来定。” 骆弥生呆呆地看着他,心想着你看我说的吧,多么无法复制的一天…… 拉起遮光帘的昏暗室内充满摇摇欲坠的安全感,老梅还是想选能看见脸的。 李和铮原地试了试膝窝,还是放弃了,非常慷慨地抓着人上了床:“来,观音带你坐莲。” 骆弥生心里又挠墙了,顿悟了什么特么的叫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身上的人喘成一条狗,李和铮靠着床头,把着他一片青紫的腰,懒懒地:“这就又不行了?” “太多了。”骆弥生痴缠地搂着他,胡乱地蹭他颈侧,贴在他的腹肌上,上下磨蹭,“老公我想亲你。” 李和铮按着他的后脑勺,偏过脸,吻住他。 没一会儿,被牢牢抱着的肚皮上又是一湿。 李和铮眉心蹙了一瞬,真被气笑了,再次装模作样地作为一个人的男朋友说起漂亮话:“瞧你这不经艹的样儿,我都不敢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实际动作一点儿没停。 “老公,”骆弥生讨好地吻舔他的耳廓,鼻尖蹭在疤上,又心疼得眼眶泛红,又知道自己要问的话不中听,还非想问,“你在外面……有没有干别人?” 怎么问别人。李和铮顿了顿,把那一出儿想起来了,扣着他的后脖颈,制住了他的动作,低笑:“有又怎样?” “不怎么样,”骆弥生蹭不了他的疤,含住他的耳朵,“如果有我就和他比一比,更努力点。” “喔,没干过别人就不努力了?” 骆弥生顿时有点急,更多地坐下去:“不是……” “还能怎么努力?”李和铮含混着问,低下去,在他的颈侧吸了枚吻痕出来。 骆弥生左思右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薄薄的胸肌。 他不敢摁李和铮的脑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努力,已经降智了就别思考了…… 李和铮哼笑一声,抱着他往后仰了点,脸埋下去。 许久,骆弥生抖了抖,什么都没了,李和铮才给了他。 “吃什么补什么。”一个人的男朋友大言不惭,撤开来,垂眼看那些新鲜的牙印,睫毛轻颤,若有所思,“你多练练,这个是不是能搞……” 后两个字送进他耳朵里。 骆弥生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再次变成了蒸汽火车,鸣着笛把自己开走了,顽强地:“收到。” “不能也别勉强嘛,”这位男朋友笑眯眯地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人家脸上身上的印子都证据确凿,他还满脸都是好好先生,“咱不整那花的,等腿好了,怎么都行。” 蒸汽火车忍俊不禁,在他嘴上啵了啵,轻声说:“我爱你。” 怀疑自己新身份是火车司机的男朋友同志报以同样的回敬:“收到。” —————— 两人洗了澡,吃完了剩下的蛋糕,已是华灯初上,抽烟抽得烟雾报警差点响了,赶紧空调窗户一起开了通风。 李和铮的胳膊当枕头,骆弥生安静地躺了会儿,憋了憋,不憋了,抬眼看他:“你有什么感想?” 李和铮垂眼和他对视,打了个哈欠:“你有点黏糊。” “嗯……哪种黏糊?” “大夫,你问的应该是心里的感想,而不是我对你的用后感吧?” 好一个用后感,骆弥生干脆逃避,脸埋进他怀里:“你如果两个好像都有的话,也可以都说说。” “那先说正经的?”李和铮怀里脑袋的点了点,他便说,“正经的就是,你有点黏糊。不过能理解,第一天。” 这是点他了。骆弥生在心里默默回复收到,继续问:“那不正经的呢?” 李和铮拍他的后脑勺:“都已经这么不正经了,还问呢?” 骆弥生大言不惭:“以前不正经吧,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了。” “哦——你也知道,搞什么扯淡的唇友谊,炮友同居,不是什么正经事儿啊?” “当然。”骆老师还挺骄傲,小声说着,“不然哪有现在。” 李和铮不置可否,抓住了骆大夫近日来在急诊救死扶伤的手,翻起掌心,看到一层薄茧。 骆弥生任他沉默着看了会儿,反过来,也翻他的掌心,看到一层薄茧。 两人都没再说话,掌心对掌心地摊开,良久,带着薄茧的掌心相贴,十指相扣,搂在一起,闭上眼,睡了过去。 晚上八点多,李和铮被一个电话打醒了。 电话那头是激动的李连东:“儿子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跟爸妈说一声呢?我刚进家,看见行李了……全带回来了!你在哪儿呢?” 李和铮哈欠连天,嗷呜嗷呜的,眼睛都没睁:“哦,没顾得上跟你们说,跟我对象在酒店呢。” 噗呲——同样被吵醒的骆弥生忍俊不禁,抿唇笑着,调整姿势,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李连东果然:…… 哪里来的对象? 他尝试性地:“是谁,小骆吗?” “昂呗,还能是谁?” 怎么大晚上的睡醒还能生机勃勃的。骆弥生比他先注意到,钻了下去。 李连东彻底激动了:“你俩终于好了?什么时候一起回家吃饭?你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要搬回那边住了……” 老爹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了。再说了就算再不当人,也不能在和老爹打电话时做这种事儿。 李和铮又打个哈欠,空着的手穿行进骆弥生汗湿的发间,介于温存与压迫之间,随便说了几句安抚老父亲激动的心,先挂了电话。 他睁着一只眼,打开微信看,苏启然他们那个群里久违地疯狂艾特他。 李和铮点开了苏启然的私聊,好几条语音。 他随便点了一条,老苏的咆哮就传了出来:“你翅膀硬了!你心野了!你是不是不把豆包当干粮了!你可好啊!回来了拿兄弟当空气……” 他无奈地轻笑,骆弥生或许也是笑了,牙又磕了上去。 李和铮:……嘶。 骆弥生:!!! 没等挨抽,他又被提溜起来。 骆弥生伏趴在李和铮胸口,看他按开了苏启然对话框里的语音条,低音炮会意地对手机播放:“他和我在一起呢,顾不上你。” 李和铮扔了手机,不管微信突突突狂闪,下了床,把整个人都美滋滋的现任男友翻个面儿,笑了两声。 嗯。人间。 第78章 黏糊糊 第78章 黏糊糊 春风得意马蹄疾, 老公搬回我家里。 晚上十点,骆弥生走路都带风,牵着李和铮的手甩甩甩, 大踏步地配合着瘸子的步态,一步一顿,像是在跳房子,往停车场走。 李和铮起先还耐着性子被他十指相扣地甩手, 走了几步实在是受不了了,大臂发力,制住了疯大夫的手劲儿:“梅哥, 咱俩加起来六十多岁了,稍微收收味儿成吗。” 骆弥生转眼看他, 在路灯下看清楚他没在生气的样子,又是展颜一笑:“嘿嘿。” 李和铮:…… 也行吧, 刚谈上,新鲜。先新鲜着吧。 胳膊又开始甩甩甩, 李和铮像牵着一条正在激动爆冲的狗,叹口气, 稍微o了o绳儿:“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男朋友同学。” 光荣的男朋友非常高兴, 老实了一点:“我明天夜班, 后天早上下了夜班回学校值班。明天白天咱们回你家搬东西,然后带你去找我妈做检查,我去上班。后天晚上咱们再见面。老公后天白天我在学校你能跟我打视频吗?” 清晰明了, 很j很满意。于是李和铮点了点头。 啊~成熟稳定的骆大夫简直想原地转一圈。 看七情不上面的人喜形于色, 李和铮除了无奈,也勾起了嘴角。其实他原本是准备就住酒店的, 但是床单已经不能看了,换个床单继续住也没必要,才决定回家住。 结果一说回家,这大夫就开始爆冲了。 这位新男友给自己最近的目标是“尽量做一个不扫兴的男人”,冲就冲吧,手甩成这样虽然幼稚,但也不犯法。 “那明天做完检查,什么时候出结果?” “等几天出。根据情况就能给你排手术了,排到你入院开始做术前检查那些……”骆弥生反应过来,谨慎地回头看看他,“不嫌麻烦吧?这些流程其实不繁琐,主要就是等。” “我平时这么劣迹斑斑吗,”李和铮哭笑不得,按着他的脑顶把他转正回去,“看你草木皆兵的。” “是啊。”骆弥生心有余悸地小声bb,“也不知道是谁一听得耗半年转头就走了。” 咳。那确实一副喜怒无常的样子哈。知错,但不改。 “我现在一想到得拿半年时间做这件事还是感觉太夸张了。”李和铮咂咂嘴,“尤其是知道这东西是我自己搞出来的,要不是确实影响各方面的发挥,真想着就这么忍着吧,自己犯贱自己受……” 骆弥生反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别这么说我男朋友。” 站在路灯下,世界上最讨厌捂嘴的人被捂住了,停下脚步,垂眼看他满脸认真,没生气,伸出舌尖,舔了下他的手心。 骆弥生触电般收回了手,又开始冒蒸汽,但依然正色地看着他:“人想要真正地铭记自己总得付出点代价。我不认为这是所谓的自作自受,正相反,这是一位勇士战胜了他在保护的这个世界对他的背叛……” “我艹你打住吧。”这下李和铮是真起鸡皮疙瘩了,龇牙咧嘴的,都想把他的手甩开,“你至于说这么中二吗,我是超人吧我是?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好了呀不要过敏,这是事实。你就是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这个世界啊,你就是战胜了那些对你信仰的挫伤,留下了一个让你找回你自己的印记啊。这最是人话。”骆弥生忍俊不禁,温柔地笑着,趁机摸了摸他的脸蛋。 “……哦回家敷面膜吧,出去一趟,脸都皴了。” 《我在我男朋友眼里是保护世界的超人》还没雷完,又冒出来一个敷面膜,老李被雷得一闪一闪的:“哥们儿,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要不还是……” 这种话就算是玩笑话骆弥生也不能听,十分果断地踮起脚尖,用吻捂住了他的嘴。 行,一把年纪了到底还是当街接吻了。 又获得一个吻的骆弥生继续乐滋滋地甩甩甩,李和铮落后一步,胳膊被他拉长了拽着走,拖沓着脚步,瘪着嘴,耳朵尾巴都耷拉了。 孽缘啊!孽缘。 “不高兴了?”骆弥生给他把安全带系好,眨巴着眼,看他表情。 “不,”李和铮嘴角抽抽,揶揄地,“是——太高兴了。” “高兴就好。”脸色没变说的反话骆弥生一概当成是正话,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快乐地踩油门往家飞驰。 半路上竟然还哼起歌,一头龙在哼唱《爱的礼赞》。 李和铮:…… 他在车窗边上托着腮,平静地看着窗外最为熟悉的夜景一帧帧地后撤,笑意也悄悄爬上了他的唇边。 —————— 电梯到了,两人正说着要不要现在就上楼去和长辈们打个招呼,家门哗啦一下从里推开了,三个孩子飞扑出来,上下错落着从三个部位一把抱住了李和铮,嗷嗷叫:“老李!” 李和铮被扑了个满怀,物理意义地满了,吓一跳,手都不知道该落谁肩膀上:“打哪儿冒出来的这是,演动漫呢?” 三张年轻的脸仰起来,笑得比旁边那男的还灿烂,满头冒星星:“你活着回来了!” 当事人张嘴就是地狱笑话:“是啊死着回来不也不能站这儿让你们抱吗,你们得抱躺着的。” 四位听众:…… 郑b雅第一个松了手,无奈地:“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嘴缝上。” “哟,”李和铮一手叉腰上,上下打量她,好像又胖点了,“考上了,腰板儿硬了,敢这么跟师父说话了。” 秦舟热泪盈眶:“师父!咱俩终于成同事了!” 李和铮重重给他一脑瓜嘣儿:“这都什么跟什么。” 徐海瑶一手把住一个,后撤了距离,笑嘻嘻地做了总结:“我们本来是想来蹭饭的,早上骆老师冲出去了压根儿把我们忘了,我们就在家里自力更生来着,想着如果你们今天不回来我们不走了,省得来回跑,等您回来见一面再走,嘿嘿。” 这个也嘿嘿那个也嘿嘿的,都傻了。 从战场上回来的老李同志发现自己竟然有当师父的被动技能,这会儿被触发了,还挺想问两句他们的没毕业的毕业进度、工作的最近工作怎么样?练笔头儿了吗,拿稿子来看两眼。 徐海瑶虚空紧急避险,嘴里说着“拜拜拜拜不打扰你们小别胜新婚了”,在他开口之前拽着那俩进了电梯,跑路了。 徒留李和铮独自在原地,挠了挠眉毛。 骆弥生推着他进家门:“想什么呢?” “在想我也算是为人师表小有所成?”李和铮蹬掉鞋,又一次在骆弥生要弯腰给他拿拖鞋时一手抵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低下去,自己随手把自己的拖鞋拎出来扔地上。 “唔。看见他们都考上了我还挺高兴,我是不是被教师生涯也煮了,想给自己找事儿,想检查作业。” “这煮什么,你何止小有所成,”骆弥生又高兴了,抱住了他的腰,仰着头看他,“你不知道你冥冥之中改变了多少人的人生轨迹,又有多少人从你的报道、你的演说、你的课堂里,得到了启发。” “是不是有人给你下了必须得给我戴戴高帽的任务。”李和铮搂着他的背,两人一步一晃地跳交谊舞似的,一进一退,抱着对方往卫生间里挪步子,“人家抬头一看,天上本来没有牛,是你吹得我在上头飞呢。” 骆弥生被他逗得不行:“那你也是天上最帅的牛,就该飞高点给别人看看。” “那你是什么,地上最蠢的马。”李和铮松了手,先把人推进客卫。 “那我不能在地上,我得跟你飞在一起。”骆弥生在镜前站定,拉过李和铮的手,双手给他的双手洗多余的六步洗手法,两人的指头交缠,像是在玩儿水。 “那你吹一个,我听听。” 玩儿好了水,骆弥生看着镜中并肩的他俩,和李和铮在镜中对视片刻,又笑了:“夸夸我自己,竟然把你给追到了,光是想想都能上天了。” “噢——这倒是值得一夸,”李和铮转而靠在洗手台边上,身高落下来,与他平视,笑笑,“不过这个也得有我的功劳吧。” 镜前灯在他背光时刺眼,包裹住他的轮廓时变得温柔,骆弥生盯着他灿烂而深邃的眼,对着他时,那里头没了前些时日的冷漠,温和的,调侃的,注视过来时,在逆光处甚至有几分淡然的神性。 他一瞬都舍不得移开,溺死在里头也甘愿。 “悠着点,你咽口水的声音我都听见了。”李和铮伸手搂住骆弥生的后腰,一把将人按到自己身上,把他碍事的眼镜推到脑顶,偏过脸,啄吻他被啃破的嘴唇,“饿死鬼吗。” “菩萨,”骆弥生扑在他身上,双手搭上他的肩,重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也啄吻他的唇瓣,轻声说着,“渡了我吧。” “还嫌不够?” “永远不够。” 一年又一年,这个永远还是挂在嘴边。 李和铮叹口气,吻了上去。 最后好赖还是有那么点不能真的纵欲过度的良知在。 李和铮把上头的大夫丢下让他独自冷静,在熟悉的家里换上自己的睡衣,心境的确和之前来同居时完全不一样。 这会儿再穿行在这个家里,是有种在巡视自己地盘的感觉在的,大型猛兽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挺好的。 之前总是想“没必要”或者“还不赖”,现在进阶到了“好”,并且看起来能稳定在“好”。 他两人没提前打招呼,想起来被掀被子,毛头小子似的搞报复,在十二点时穿着睡衣拖鞋上楼,入侵了骆叶月家。 年过三十五的精致女子敷着面膜窝在沙发里抱着平板看剧,边熬夜边护肤主打一个自欺欺人,家门响得猝不及防,还吓了一跳。 她震惊抬头,人高马大的弟夫就那样堂堂出现,半年没见整个人好像又大了一号,完全的白人,看起来怪凶的,只是脑袋上还戴着她的发卡,又凶又可爱。 弟弟为虎作伥,两个人一言不发,瞬移到沙发边上,一左一右地薅住了她的细胳膊。 “哎哎哎!不是,你们干嘛!”骆叶月惊得面膜都要掉下去,气笑了,“发什么神经呢这是,小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呀!” 可怜的姐姐被两个幼稚的成年男子从沙发上拎下来,完全的胁迫,挣都挣不开,抬脚想踹,又分不清左右,怕踹着瘸子那条瘸腿,想踹弟弟,第一下没舍得,错失良机,被俩人拽进了卫生间,门被关上了。 骆叶月满头问号,气得想暴打两人脑袋,一抬手,看见一道疤,动作停住了,皱起眉,踮脚去看这道吓人的疤。 李和铮轻推她一边肩,骆弥生跟着推另一边。 骆叶月踮脚被推得墩了脚后跟,又是愣了愣,回过神来彻底要咬人了:“到底干嘛你们!” 李和铮冲她伸手,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男的没表情时真的好凶啊! 但他给出了俩字:“打劫。” 骆叶月:……? 骆弥生也冲她伸手,一本正经地:“补水面膜,还有什么护肤品,都给我。” 骆叶月:…… 做姐姐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两盒面膜,摔到弟弟手里,又回主卧的卫生间去取了几盒没开封的海蓝之谜、赫莲娜什么的,让弟夫抱好,而后给他们屁股上各来一脚:“滚回去!” 打劫成功的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滚回去了。 骆叶月一把掀掉自己脸上的面膜,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带娃睡觉的姐夫被吵醒了,十分茫然地钻出来:“咋了这是。” 骆叶月看了看自己老公,蓦地扑哧笑了。 好幼稚,好可爱。既然这样,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去战地冒险?就应该和帆帆一起送去上小学。 —————— 艾瑞娅不在国内,一个二洋鬼子竟然吵吵闹闹地说自己给骆弥生备好了彩礼,正式的饭等她飞回来再一起吃,这次要和亲家一起吃。 新版老情侣都满脑袋问号,这神一样的彩礼到底从何而来。骆弥生想高兴一下,又觉得高兴不到点子上,李和铮只有俩字:服了。 李连东话自然是少的,戴上老花镜,也高兴,竟然笑出了介于“呵呵”和“嘿嘿”之间的笑声。 李和铮出门前专门让骆弥生捣鼓了一会儿他的头发,还是背头,和以前的正面背不一样,这次用长长的刘海儿侧翻着梳下去,遮住了新疤……什么辛巴。 总之,因为发型上动心思了,他顶着新发型拒绝了大夫的新发|情,也拦住了一场可能出现的家庭战争,回家取行李没多费什么工夫。 把行李送回家,下午去了医院,整个流程都和骆弥生说的一样,检查完了,等着通知排手术。有点不太好的是好像这个赛博膝盖的磨损程度比正常年限的要多一些,有可能需要翻修。 “翻修。”李和铮咀嚼这两个字,觉得有点有意思。想人当然是需要翻修的,不然要么故步自封被淘汰,要么七零八落迷失自我随浪潮飘远。 不过这话说给身后的骆弥生听,他肯定会让他好好休假,不要想有的没的。 说得他自己不卷似的,都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决定把自己卷去当急诊大夫了。 江颜给他展示了一下去年夏天就准备好的治疗方案。密密麻麻的中国字英国字,还做了建模。 对着另一位画风不一致的母亲,向来只听自己的、做了决定就执行的绝不内耗星人一时间有点小心虚,也“嘿嘿”起来,发现“嘿嘿”是个很好的卖乖笑声,嘿出来了心虚就少一点。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嘿起来就特别傻,骆弥生心里满满的,当着妈妈的面,又不好意思啵他脸上。 看完诊,也到了骆弥生的上班时间了。江颜带他俩吃了晚饭,他们从国际部开回院本部,骆弥生让李和铮自己把车开回去,明天去学校值班他骑共享单车去。 李和铮却跟着一起下了车,站到他旁边:“走呗。” 骆弥生迷茫地眨巴眼睛。 “我看看我家骆大夫怎么上班。”李和铮稀松平常地牵起骆弥生的手往急诊里头走,“没说不能进吧,我也算个普通病患。” 骆弥生跟着他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差点儿美得原地跺起脚,嘴角一下子飞上天和夕阳肩并肩。 当事大夫简直内牛满面,妈妈,我出息了,我老公是神吧,就这样普照大地,我一定虔诚作礼拜。 正前方,林阳同志拖沓着脚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等自己的夜班搭子,背后有眼般突然转头—— “卧槽!”林阳冲过来了,抬头看看李和铮的脸,低头看看两人牵着的手,发出桀桀笑声,“这回终于复合了是吧是吧是吧?” “是。”李和铮应他,“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天呐和哥你知道啊!”另一位大夫跟着内牛满面了,“那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具体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这人发起疯来有多疯吗,你知道他想起你来有多恐怖吗。” “我知道。”李和铮把蒸汽大夫往前拽,让他跟着咆哮大夫走,“上班去吧,我占一个座位坐着不占地儿吧。” “嗯,那你等等我们。”骆弥生好歹做到了三步只回了一次头,跟林阳一起去更衣室了。 只不过,等穿着白大褂的骆大夫再出来,已经换了一种姿态。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松弛地靠着,把候诊大厅的铁椅子坐得像把王座,自下而上地打量他,眼中浮现几分玩味。 哟。人的确该有自己的场域。这大夫,同样是穿白大褂,和平日里在学校当校医时软绵绵的知心哥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和红着眼缠在他身上、被他压在身下时更不一样了。 眼镜在这种时候不碍眼了,不用秃顶也能是“令人信服的模样”,精英风气场十成十,和林阳一起走过来,太像一个了不起的锋利医生了。 ——因着他生了心病,改变了人生轨迹。又因着他,准备让它再改变一次。 啧啧。想一下还是太见鬼了。 这个话题以后再聊吧。现在才刚重新开始谈恋爱,讲这些“他人因果”的事太过狷介,且走且看着。 可惜骆大夫并不知道刚被某人在心里夸了,一手提着自己的电脑包,另一手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身,把电脑拿出来放他腿上,打开了:“无聊就看新闻,想走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行,赶紧回去休息。水要喝,不烫,喝完就盖上。” 李和铮在扶手上托着腮,看他又开始当幼儿园老师,觉得好笑,从鼻息里挤出一声应答。 骆大夫站起来,指了指斜前方的诊室,好在急诊的诊室都是拉帘子的,帘子不遮不影响他们看见彼此:“我今天就在这个屋坐诊。” “去吧。”李和铮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冲他抬抬下巴,抬起手,以逗弄的力道,屈起二指夹了下他的脸蛋,“我家大夫真好看。” 羚羊蹦q着起哄,蒸汽火车无声地鸣笛,镇定自若地顺拐走向诊室。 再次暂时退休的闲人当真开始陪着忙人上班,抱着电脑,为了打发时间,开始浏览之前报道的评论区。 才看了两篇的,李和铮挑起了眉,继续往前一篇一篇地翻看。 按照和徒弟们聊天时对互联网环境的认知,理论上,整体应该是比从前下沉的,却不想,他这几篇报道的评论里出现了很多深度讨论。 看起来要比几年前他的个人专栏被白逐雪关了时好太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和铮打开微信,发现还是骆弥生的号,也懒得换自己的号。他俩和白逐雪、三个小孩,有一个六人群,他截了几条自己认为有意思的评论,发到群里: —我 —这些有点东西,你们怎么看? 秦舟秒回:拿眼睛看。 李和铮:滚蛋 下一个是白逐雪:别多想,只有你的报道评论区是这个样子。 徐海瑶接了她师父的话: —其他人的报道还是杠精多 —这次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仅不出舆情,还全是正反馈,之前办公室里还讨论过这个呢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您在互联网上已经有公信力了,所以会吸引来真正的深度受众 —而且有数量庞大的粉丝,杠精入侵严重会被冲,战斗力很强的 李和铮啼笑皆非:饭圈控评的意思吗? 郑b雅:可以,我师父还知道控评 李和铮: —#抠鼻 —大袜子,你知道最开始搞控评的是哪里吗? —你知道你接下来的职业生涯里一定会面临一个什么问题吗? —你多逗 秦舟:了不起!我老李会说大袜子 郑b雅: —#擦汗 —顶着骆老师的头像说这种话真穿越 白逐雪:滚别乱扯,说这个干什么 李和铮:看见没,知道什么是控评了吧 群里回给他一串省略号。 但是吧。 李和铮关了对话框,倚在靠背上,目光投向忙碌的骆大夫,一边看着他一边琢磨。 小徐说的那个是可信的。 互联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传播信息的速率已比他密集当网民的时代呈指数上涨了。 从去年第一次去参加那个见鬼的大会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曝光开始,他当个老师当得鸡飞狗跳,当个记者当得轰轰烈烈,比起八卦更耀眼的是他的过往实绩,还有普利策加身,配上他的脸,在互联网上有成分复杂的受众。 他已经有公信力了。 那就——别浪费它。 不然做手术的这半年,真的要一直当优质男友,陪大忙人上班吗? 忙碌的骆弥生接收到目光,隔空和他对视,给上转瞬即逝的甜笑,又冷着脸和病人说话去了。 比国粹变脸还利索。李和铮心下好笑,无奈地轻轻摇头,打开了他们社的官网,点进一个平时他几乎不看的板块。 陪人上班的坐到十点半,准备回家了,才刚站起身,远处响起了两道交叠的救护车声。 李和铮不动声色,这大晚上的。他退至一旁,看着他家怕死人的骆大夫跑出来接病人。 看起来是工地或工厂的安全事故,第一张担架床上的男人双臂都被压瘪了,勉强连着皮肉悬挂着,做了应急处理,出血断面都绑紧了,不然他也撑不到来医院。 惨不忍睹,和被轰炸过后的惨状没两样,一眼看过去,李和铮心头突地一跳。才刚回人间又穿回去了,简直是比一比谁的ptsd先发作。 骆弥生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冷静地迅速进入作战状态,只是在经过他时,还能分心又睇来一眼,冲他甩了甩下巴,示意他快回去,而后冲向了手术室。 李和铮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行,骆弥生看起来是真的好起来了,虽然是在朝着一个荒谬的目标前进。 他在心里跟自己贫:看见没,这就是爱的力量。爱猛起来能治好人的精神病。 贫起来连自己都贫进去,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一夜没睡的铁人老梅切换身份,变回知心哥哥,在咨询室里坐着,和李和铮挂着视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要给他买车的事儿。 “我还是觉得不浪费这个钱了吧。”李和铮坐在书房,一边和他讲话,一边看秦舟最近写出来的报道,心不在焉地,“再过半年我闪人了,你不是也要跟我走?多摆一辆车占地方吗。” 骆弥生又开心了,“跟我走”这仨字太好听了:“那不买了。” 不过…… 李和铮若有所思,抬头看屏幕:“明儿咱去租一辆吧,不然搞车牌还麻烦。” 嗯?心理医生立刻捕捉到了,他说买车是想给他送礼物,但是李和铮明显是有了要代步的需求:他俩这辆车不能轮流开,因为除了他要上班,李和铮也要固定出门。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骆弥生用眼神提问,李和铮看着人又get到了,也舒服,每次就是这种时候会觉得很称心:“我怕我太闲,准备回社里上班去。” 骆弥生:…… 谁来给他俩颁个奖,有点太爱上班了两个人,一刻也闲不住。 但是吧……:“你要去坐班?” “想你也知道不可能,”李和铮咧咧嘴,“当了一顿老师已经把我给干怕了。坐班那是要命。” 是啊讨厌坐班是因为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意思,不刺激……此人又要去找刺激。 ——骆老师感到绝望。 要去干点有意思的事,去打盗猎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可没忘那群人是有气|枪的,只是他老公技高一筹才躲过的。 这对吗,怎么就没有一天能安生的?而且这回他可没有寒暑假了,不能请假陪着他去搞危险的。 李和铮看他脸色变了,就知道他想到了,笑着公布了答案:“战地记者要抢时效抢信息采集,我准备尝试一个需要潜伏的工种,当两天调查记者去。” 骆弥生简直眼冒金星了。说好的除了战地报道什么都不写呢,果然底线被打破过后一切皆可了,去年夏天的全都是铺垫吗,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一方面有点挫败。谈恋爱是没意思的,或者说,就算有点意思也是不足以满足他的,不可能让他只谈恋爱别的什么都不干的。 另一方面,腿要复健的,怎么安全了没两天,就又要把自己往危险的地儿送。去做调查记者没比战地记者好到哪里去吧,虽然,好歹是没有飞机大炮满脑袋乱飞,可同样要面对穷凶极恶之辈啊?! 那只能想办法用复健多拖点时间了。 李和铮不接他谴责的目光,笑了笑:“我下午去找老白,然后晚上去学校接你下班昂。” ……这是糖衣炮弹!这是美人计!这是一切以身犯险的前兆!坚决不能屈服! 蒸汽火车压下乱飙的心跳,一本正经地接待下一位咨询的学生了,很有医德地关了麦克风。 李和铮伸了个懒腰,继续看徒弟的作业,心想着谈了恋爱这大夫就这么好打发,早知道早谈了,才费那劲。 第79章 打火机 第79章 打火机 白逐雪本来很高兴某人休假回来都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一边奇怪他竟然如此积极主动干战地报道之外的事,愿意跑来编辑部坐班了,一边都要招呼徐海瑶给他收拾办公桌了。 结果李和铮还是那样, 毫无形象地仰在她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抽着烟,腿搭着她的茶几—— 竟然抛弃了介于记者风和废土风之间的大头靴,主动穿皮鞋了, 长腿交叠,黑色鳄鱼皮鞋在灯下泛着雅致的光,长而尖的鞋头轻轻晃晃…… 一时间搞得她的办公室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但不管怎么样吧随便他在这儿干什么, 他就是要带着骆弥生来玩儿办公室play她都能给他们腾地方,但他不能说要跑去调查新闻部打工啊?!这么大一个国际新闻部放不下他了?! 白逐雪只觉得自己才刚四十多就要三高了, 气得耳鸣,恨不得把这气完人笑得很是惬意的男的揪起来打一顿, 又打不过,真能打过也下不去手。 “不准去!”灭绝师太大叫。 “那我可是~会很难过的~”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地上, 仰靠着,慢条斯理地笑得调侃, “老姐, 你也不想看我做了手术郁郁寡欢吧~我必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呀。” 白逐雪不吃这一套:“你做了手术就应该老实复健, 趁早出去。” “那不行, 我还得等等俩小的培训完呢。”李和铮抛接着手里金色的打火机,骆弥生新买的,都彭的, 出门前还没挂视频时送到的。 他没听过这牌子, 一问多少钱,说不贵, 六千多。 李和铮想跟他说个“6”。 他好生无奈,问他这玩意儿这么贵丢了怎么办,我便利店买一个两块的还防风,丢就丢了。 骆弥生只管“嘿嘿”,说你用吧,不能给你买车,买个小礼物还得有的。 李和铮盘算着还是得把约法三章那一套拿出来讲讲,到现在这光景,那就是立家规正家风了,不然这大夫花起钱来没个够,过两天买颗星星改成他的名字都容易。 不过现在心态转变了,没有之前看见他买那么一堆东西觉得他纯发疯,还得承情,恨不能一个战术后仰撤出去。 现在,对象给送个小礼物,收就是了。 所以临出门前又赶上热情洋溢的黑西装白手套sa送来一堆这样那样的大盒子,他随便拆了最上头的两个橙色盒子,拆出一双新鞋,一件水泥灰色的衬衫外套,换上了。 恋爱应当是愿意为彼此花时间花精力花金钱,虽然分有多有少吧。 骆大夫花这么多,他负责换一下衣服,让他看着高兴一下。 那也很不容易了!一件卫衣能穿十年的人,竟然连续主动打扮出门了! 同时他也很愿意为他感兴趣的事付出时间精力。 奈何白逐雪还在发疯:“那正好!如果你非要去调查新闻部打工,你的两个徒弟我就扣下了,不给你派一起去!” “别逗,那么幼稚。”李和铮漫不经心地拨开打火机,指腹滑过拨轮发出脆响,打出飘逸的火焰,捏在手里晃了晃,那蓝红色摇曳着,映衬在他铁灰色的瞳孔,淌成澄澈的暗河。 白逐雪原本还想继续大叫,看他把玩着骆弥生给他整来的适合他的新玩具,玩儿个打火机都能搞出介于性感风流雅痞和笨狗小孩儿之间的气质,一时间语塞了。 片刻后,她长长叹口气。 李和铮就这样。 在成熟老辣中永葆天真,历遍沧桑仍以挚诚相待,愿做赤忱的殉道者,敢付出能承担,不退不悔。 这贪婪嗜夺他全部的事业,曾经差点毁了他,而他仍要去,不止不休。 对上这个亲手挑出来的人,她总是没办法,当然要妥协的。可是可是可是…… 李和铮抬眼,看她神色,勾起了嘴角。 他懒洋洋地把腿收回来,几步上前,手里的打火机还燃烧着。 别人被他这样逼近时会被压迫感逼得想后退,白逐雪可不怕,原地抱臂,虽然踩着高跟鞋也够不住,得抬头瞪他。 李和铮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怼进白逐雪嘴里,强行把飘摇的火焰凑上去,给她点了烟。 而后他收回这团火,转身走了,临出办公室的门,没回头地挥挥手。 白逐雪咬牙切齿地抽着他强行递过来的烟,被迫受了他这一谢,又要去给他拉磨。 李和铮就闪现过去一段时间,到时候一起笔就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报道,人家肯定要舍不得他了。 他倒是写爽了,拍拍屁股走人了,人家又得闹意见,所以她还得去帮他和那边部门打招呼,吃个便饭。 徐海瑶看见李和铮潇洒地瘸走了,便进来给出离愤怒的师父扫地上的烟灰,心想着,你舅宠他爸。 —————— 把人气个半死的前任李老师从单位开车出来赶上一波小高峰,不打导航的人看看表,看看路况,估摸个路程时长,去了学校正是学生们大肆出来觅食的时间。 那也无所谓,反正苏启然说他们开房被撞见的帖子爆了又爆,复活的cp粉们这两天在学校里走路都打飘。 今天他专程来接人下班,校园里传唱度一上去,骆弥生的尾巴也能跟着一起飞上去。 n瑟吧。 不过想起苏启然……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回学校了还不找他一趟,让他生吃了还容易。 总觉得自己四处惹来桃花债……啊呸,人情债的老李同志琢磨着,连上车载电话打给骆弥生。 骆弥生秒接了,压低声音:“喂?” “咨询着呢?” “对。”有拉动椅子的声音。 “哦你不用起来,坐着吧。我就问你一句,”李和铮一手搭在摇开的车窗上,单手把着方向盘,在车流中放了油门,带速跟着行进缓慢的车流朝前挪,“你困不困?能顶住今晚和他们吃饭吗。” “能。” “行,一会儿见。”李和铮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他说能就能呗。 不过苏启然这个电话总是,一打给他他就接不到,好几次了都这样,所以从前总是便宜还没名分的骆弥生。 李和铮打给赵晋,赵晋满口答应了,很是开心,让他在门外等等,他去找老苏,攒局订餐厅这些事也都不需要他管。 电话一挂,李和铮挑起眉。 总觉得自己身边这群人好像都在迁就他是个怕麻烦的大懒鬼,深知他的脾性,什么琐事都不让他担。 这简直是溺爱。他笑了笑。 那就学学骆大夫吧,花点钱是最简单的给予。 他回忆着学校附近有什么大一点的烟酒行,准备去买几瓶万把块的茅台带给许久没见的大家喝。 而后身体自发地动了,一转头,对上了旁边车里对着他偷拍的手机。 李和铮:…… 啥也不是,这辈子就对镜头敏感了。但是这种走在路上都要被偷拍是不是有点过了。 偷拍者非常心虚地抬起了玻璃,李和铮不在意,懒得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琢磨起有的没的来。 今晚又都喝,回家还得叫代驾。 基于前几次迫害代驾的经历,那是不是其实可以……?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口嗨那么多次了,也该是时候动点真格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大夫体力上能不能跟上。 车流动了,李和铮踩下油门。 ——想也知道没问题,每次对着他都跟嗑了春|药似的,要是提前给他透题说今晚准备糟蹋一下车,能给他乐得原地过大年,恨不得饭也不吃了,跟着他就跑。 挺搞笑,苏启然这帮子人原本是“了不起的骆老师”的好朋友,自从他回来了,骆弥生眼里哪里还有朋友,干什么都直奔着他。 也得亏大家都对他们不离不弃。 诶,这次也是他们正式复合后第一次和大家见面,那既然如此…… 李和铮这个脑袋一通乱转,从来不对这种事上心不代表他安排不明白,懒得人情世故不代表他就是个一心只能写报道的愣头青,实际上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有什么事他做不好? 他先打给赵晋,让他找到老苏后不要安排他们今天晚上要去的饭店,交给他安排,又问了下人数和手里有几辆车。 趁着堵车,李和铮让白逐雪给他订了一个会所,白逐雪一个字都不想多跟他说,就发一个愤怒的表情包,过了会儿,给了他一个电话。 又打了一辆商务车,提前去学校门口等着。 在学校的那段时期承了大家不少情,那时候……平心而论,他对“友情”的定义并未明确,他们来他身边,他也都当成是过客,和骆弥生一样,没真的上心。 而今一去一来,有的人竟也像是“一辈子的朋友”了。 那他总该做一些回应。还好友情是比爱情更简单的付出给予。 思来想去,攒局应该带上小孩,反正大家都见过,也应该带上能用来当玩具的唐未徊,老白订来的会所肯定够私密,大明星也能去。 ……这么一想还挺好玩儿,有意思。 又一次堵车,停住不动了。旁边刚才有人偷拍他的那辆车再次会和,副驾驶上的女生摇下了车窗,大大方方地喊他:“帅哥!看我,看我一下!” 李和铮回头看她,哭笑不得:“没拍够?要合影吗。” “不是不是,咱们加个微信吧?”女生热情地看着他,“有空一起出来玩儿呀?”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不好意思啊,我正要去接我对象下班。约我没用,我不直的。” 女生:…… 呃,这是领了一张“我不值得卡”,还是什么意思啊? 第80章 正经人 第80章 正经人 李和铮自问在恋爱经验上不能以偏概全。 虽然年少时他和骆弥生谈了三年多, 不管心理距离有没有一步步贴近到某个点,不管爱之一字是否真的切实降临在他的生命,在行为上, 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该不该腻乎的时候都挺腻乎。 但现在回想,的确好多东西都是生理本能上的,并不是用脑子谈的。现在用脑子, 反而显得很是刻意。 而且那时候,因为生活没有“难度”,简单的陪伴也不会打破内心的充实, 甚至是锦上添花。 两人都高看对方一眼,都是我行我素的人, 恋爱中不可能有任何要做给别人看的成分。 ——现在恐怕是有了。 李和铮单方面做出了这种判断。 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把这大豪车往校门口一停,下了车, 人往车身上一靠,重心偏移单脚点地, 低头点烟,本来都是很自然的动作, 不知道怎么了, 一抬头, 对上几个学生的目光, 突然把自己给装到了。 咳。 可能是因为稍微一打扮就太骚了吧。 总是不习惯,再加上想到骆弥生一会儿出来整个人又要春暖花开,好像专门是来勾引他的, 他觉得自己好做作, 故意在学生们面前扮演恩爱。 出校门的人多了,李和铮把头发朝后捋了捋, 站直了些,欲盖弥彰地戴上了墨镜。 这下可好,本来可能他低着头还没这么显眼,他为了薛定谔的姿态端正一点,完全变成男模。 从前也不见他有这等包袱,不当人民教师了反而还装起正经来,真是满脑袋的奇思妙想。 不过装总是装不住的,也就正经不过一分钟,从第一个学生过来和他打招呼说话开始,他变成了校门口的打卡点,一个会回答问题的幽默ai。 和许久没见过并且其实也不认识的学生们唠起来,老李又站得和平日里一样了,瘸腿不受力站得歪斜,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甩着车钥匙,为了不和学生们身高差太大微微驼背,面带笑意——因为不用装老师了,笑得本色出演,很是风流,有些痞气,完全的二洋鬼子做派。 聊着聊着,当事人懂了,把多余的墨镜推上了脑顶,变成了发卡,整张脸都露出来时总是帅得很有冲击性。 原来是——没有这样专程跑来接过对象下班,感觉有点不自在。其实能怎么样,都是正常的情侣日常,根本不是在扮演给谁看。 这样的情绪在见到快乐狂奔的苏启然后得到了缓解。 老苏整个人比老梅更加热情洋溢,嚷嚷着“让一下让一下”,让学生们给他腾开跑道,冲过来,准备往李和铮身上扑。 李和铮失笑,笑骂他,冲他张开双臂:“别发疯,我这么大个瘸子可接不住你。” 直男兄弟自有他热情的熊抱,一把薅住他的后背,超级大力地拍了拍,拍得李和铮咳嗽。 “不错不错,”苏启然撒开手后喜气洋洋地推开两步打量他,“这正式复合了人就是不一样哈~一看就是有家室的人了!难得在学校见你不是卫衣,这样多有给子的品格,平时还以为你也是直男……” “你少扯淡。”李和铮和他勾肩搭背,看见了宋妍和赵晋远远地跟在身后才走过来。 来接男朋友下班顺便还能和朋友们小聚,还是挺有意思的。 老苏絮絮叨叨地在这儿述说起扯淡的相思离别苦,说着说着又拐到骆弥生那里。 无巧不成书,刚开学时刚好有个学生阑尾炎,半夜一点同寝室的送去三院挂急诊,接诊的医生正好是白天刚上完心理健康讲座的骆弥生。 于是乎,这铁人竟然打两份工,白天当老师晚上干急诊大夫,再加上这学期他在校医院里排班的更改,学生们也很会联想,加上医学部的跟着一起补充这个瓜的细节,骆老师准备申请无国界医生追随男人浪迹天涯这个事儿在学校里传开了。 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看起来,骆弥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本来还想着等之后两个人好好谈一下这件事,眼瞅着有一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架势。 他点了支烟,脸上还笑着,听着,没说话。 苏启然多人精的人精,看出来他的不悦,有些尴尬,摸了摸后脑勺:“我又多嘴了是不?”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事儿,这本来的事。” 他们对彼此了解。 他热爱自由,也习惯了放养式的独立自主。而骆弥生是个很恋家的人,责任心同样很重,他能在学校里安住,每天不厌其烦地解决一场又一场或大或小的少年心事,是因为他对这些学生有牵挂。 在这方面他们之间本就是天差地别的观念。骆弥生是明白他不会为他停下脚步,又接受不了分别…… 坦白说,当前面对这样的境况,李和铮不是很高兴。 他是挺喜欢骆弥生,年少时喜欢骆弥生和他旗鼓相当,现在喜欢骆弥生敢陪着学生一起跳楼,也喜欢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的大厅里冷静且专业。 啊~或许爱之一字对他这种人来说有点太重了,重到总觉得,他担得起其中的酸苦,能享受它带来的甜蜜,却不愿看到一个同样很优秀的男人为了他直奔南墙。 但李和铮也明白,他们之间有不可调节的矛盾点,他只会在外立足,他们不会是同路人,如果骆弥生不这样做的话。 唐未徊说恋爱的结果是有一个人陪着,那既然他们已经在恋爱,缺少陪伴这个重要因素,显然是不成立的。 罢了罢了。 归根结底,他还没能接受将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说话间,那个自甘调转人生航向、甘愿让自己成为他的“所有物”的男人正脚步轻快地朝他走来。 优秀的男朋友收起情绪,冲着骆弥生张开了双臂:“下班儿了。” 骆弥生戴着隐形的眼睛亮了,两步上前,投入了这个渴望已久的怀抱。 不管学生们嗷嗷叫,李和铮大大方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背,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发间:“辛苦了,我们连轴转的骆大夫。” 骆弥生简直开心得想原地盘旋两圈,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低音炮带着明显的笑音儿:“不辛苦,看见你就不累了。” “哇这初恋般的酸臭!”苏启然美滋滋地嗑了两口,一回头,瞅着学生们都快疯了,连忙推骆弥生的背,“走了走了走了,一会儿保安过来撵你们了。” 李和铮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肩膀撞上倒后镜,哭笑不得:“保安撵我,我也是个瘸子,我跑不了。” 骆弥生立刻凶巴巴地回头瞪苏启然,还没撒搂着李和铮腰的手。 苏启然:…… 好吓人啊! 老苏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梅梅大哥,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手贱,行行好,咱先撤退。” 李和铮笑骂了句洋文,让开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先把怀里的炮仗推上车:“你们也赶紧上来,走了。” 从学校门口驶离,李和铮随手把手机扔到骆弥生腿上。 骆弥生和他脑电波交流,会意地点开他的微信,找到白逐雪的对话框,把会所的位置转发到大群里,又给他打上导航。 苏启然复活了,喜气洋洋地扒在副驾驶后头,脑袋凑过去和单手开车的李和铮说话:“只有你不知道,嘿嘿,哥们儿五一节订婚啦,正好你回来了,你可也得来啊。” “哦哟,”李和铮真不知道,听见喜事也乐了,从后视镜里抬眼看他和腼腆笑着的宋妍,“那这必须得去。宋老师,可以啊,你还真愿意插这坨上。” “他挺好的。”宋妍也笑,一时间车里都是安宁的笑意。 “那是,军功章上也有你的份儿。”苏启然拍拍他的肩膀,难为了这个1没少帮着他当僚机,从前在学校每天中午一起吃食堂,有时候他约宋妍一起,那啥控制大头说话不过脑子了,凭借的是这人身经百战的高情商带着他大拐弯找补回来。 还真是。李和铮品味品味,神了个大奇这种感觉。 想他可能真的是有点情感缺失,这是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干涉他人因果获得了正向反馈,这种真的切实深入了别人的生活当了个推手的感觉和他写报道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他天生就是做战地记者的料,心无挂碍。 算了不要想工作了,李和铮笑着又和苏启然扯了几句,打方向盘,口中对骆弥生说:“给姐姐也叫来不?” 骆弥生正拿着他的手机给白逐雪回消息:“那我叫她了,正好白总也要来。” 李和铮:…… “不儿,”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李同志嗷嚎起来,“她来干什么,生吃我吗?” 骆弥生忍俊不禁,转脸看他,眼波温柔:“你又惹她了?” “哪有惹完了还要售后的啊,”李和铮一脑门子官司,惹得挺爽,跑得也很快,灭绝师太追上来了还是不容小觑的,“赶紧的,让秦舟他们开快点,去帮师父分担一下火力。” “白总说,”骆弥生又看手机,眨巴下眼,“呃,她问,我们要玩儿干净的还是脏的。” 这下子一车人民教师和前人民教师都愣了。 一直没参与他们打嘴仗的赵晋谨慎提问:“你这个会所,它是正经会所吗?不会给咱们全都扫走了吧?” 李和铮笑出了声:“你问问她,脏的是怎么个玩儿法,我这拖家带口还有小孩儿的。” 骆弥生看他傻乐,笑意更甚,回给白逐雪:脏的是什么,我们都没见过。 收到回复的白逐雪满意地收起了手机,冷笑一声,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向停车场。 哼哼,气我,看我不气死你。 第81章 见世面(上) 第81章 见世面(上) 这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能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来概述。 对于这群高校教师而言, 反正是跟着老李都蹲过一夜的局子了……咳那是为野生动物的茁壮成长作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 虽然被警察叔叔们教育了,话里话外是他们一群破教书的怎么能这么不顾个人安危…… 那咋办。 总之,大家都奔四的人了, 就算每天人模狗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那玩儿点脏的怎么了!能脏到哪里去!多了少了再脏不就是下三路的事,还能吓死人不成? 看得出高校教师们还是很惶恐的。 李和铮倒是不担心这个脏,他有别的担心。 毕竟, 在某些人眼里他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也是有短板的。 这会儿先听从白逐雪的指挥,把车停在了一个商圈的地下停车场,他带着骆弥生去买了茅台, 一口气花了八万多,还按住没让骆弥生付款。 骆弥生没成功替他花出去钱, 憋屈了,开始啃嘴。 看他这死出儿李和铮懒得骂他, 一人提一袋子,先问自己关心的:“你会打牌吗?” 骆弥生没跟上思路:“大概知道规则, 没真的实战过。应该是不会的。” “唔。”李和铮沉吟,再抬眼, 非常严肃。 骆弥生一看他这么凝重, 也严肃了, 担忧地看他:“怎么了?” “我也不会, 你还知道规则,我连规则都不知道。我觉得咱俩可能会被玩儿死。”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照和同志长叹口气,牵着他的手往停车场回。 “大意了, 哥们儿。其实我一开始想的订个会所是像秦舟他们搞的轰趴馆那样子, 大家聚一起,喝喝酒, 玩儿真心话大冒险的那种。” 骆弥生明白了,开始忍笑,握着他的手都微微颤抖。 李和铮调频调错了,脑子里的大家聚会是坐儿童那桌的,却让白逐雪订,还是被他惹了一顿后的,直接强行给他调到了成年人的频道。 结果别说别的成年人项目了,他俩连牌都不会打。 李和铮死鱼眼,斜他一眼:“笑,你笑。一会儿人为刀俎咱俩当鱼肉,我看你还笑。” 忍不住了。骆弥生快被他可爱死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上大大啵了一口。 公共场合被亲多了就习惯了,李和铮适应良好,重新抓回他,继续唉声叹气:“而且,梅哥,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咱俩会被唐未徊嘲笑的。” 骆弥生笑意更盛,简直想呼噜一把他脑袋上的卷毛。便宜兄弟最在意的就是不能被对方嘲笑,但其实他没get到唐未徊嘲笑的点。 “他干什么?”低音炮讲话都是颤音,太想乐了,李和铮说什么他都想乐,尤其是现在虚空吃瘪了样子更是可爱没边儿了,“没事,我也嘲笑他。” “你不懂,你们还是被他那副装出来的仙风道骨骗了。”下了车库,远远看见了苏启然和汇合过来的霍琪他们头顶头的对着手机不知道研究什么呢,李和铮又一次叹气,“这方面是他的强项。” 骆弥生茫然了,那这真看不出来,这谁能看出来。原来闷骚不是一种气质,而是一种行为吗? 算了,反正这顿嘲笑免不了,李和铮支棱了。该摆就摆,现在学打牌也学不明白,无非不过被罚酒呗,至少在喝酒这一块他们都喝不过他。 他走过去神色已经变回了平时那副松弛的样子,天塌下来他都随便弹弹手指把天顶回去,一点都看不出来贷款担心了一会儿要被便宜兄弟比下去。 “捣鼓啥呢?”他脑袋凑过去。 “哦。”霍琪抬头一看这张凑近的帅脸还是震了一下,好久没见了好像更锋利了,好长的睫毛好挺的鼻梁,不由地后退了半步。 “我们在研究校规呢,关于教师的作风问题,如果扫黄打非给我们扫走了会不会被开除什么的。” 李和铮:噗哈哈哈…… “你笑啥!”章明晰冲过来和他勾肩搭背,一通拍打,“你辞职了了不起了,带着骆老师也要走,我们可是还得吃饭的!” 李和铮被他搂着肩膀晃得东倒西歪,笑着推他:“行了别担心,老白订的地方安全得很,扫不进来。” “这话不对吧!” “想哪儿去了。其实还是健康经营的,只不过环境私密,尺度可以大一点。你们以为是什么呢,天上|人间啊,那都没辣~”李和铮安抚完人民教师们,话锋一转,“你们会打牌吗?” 骆弥生忍笑忍得快闭过气,满脑子都是他老公超人来的,碰上短板了好在意,好可爱。 “会啊。” “打牌还能不会了,逢年过节家里聚会不打吗?” “可不咋的,现在不会打掼蛋都不好意思出门。” 大家七嘴八舌,一人给李和铮一刀。 “啊哈哈。”李和铮深藏功与名,心里哼哼唧唧的,没事,人当然要会用长板补短板,一会儿都给你们喝倒了会打牌也没有用。 秦舟的巨大路虎姗姗来迟,等他好容易找到了停车位,会所来接人的几辆商务车也依次驶入了地库。 “好神秘。”苏启然震惊,“意思是不坐他们的车还进不去?上车不用蒙眼睛吧?” 在亢奋的叽叽喳喳中李和铮又莫名想到了他即将开始的调查记者事业,被苏启然说得也觉得神秘起来。 但是这种神秘算不得真的好玩儿,等他潜伏起来才好玩儿…… 算了算了不要扫兴,一天到晚就想着工作。 等这几辆车重新进了另一个停车场,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引着他们上了很正常的电梯,进了很正常的楼道,打开了很正常的房门。 老师们看清楚房间内的摆设,一时间还失望起来:“就这?” “你想是什么呢。”李和铮笑着把酒放在了大沙发座区的茶几台面上,侍者们上前去整理。 他手肘搭在骆弥生的肩上,把他当拐杖一样倚着他站,抬眼环顾。 白逐雪订的应该是这里最大的包间了,装修倒是豪华,有个小跨层,上头摆了两张台球桌,其他的也平平无奇,餐桌牌桌ktv设备,投影仪,大茶几上放了好多组花里胡哨的桌游牌,虽然有可能一拆一个不吱声。 唯一不寻常的就是有一片大块空地。 嗯。 比起其他人的没见过猪肉,他还是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骆弥生看起来也知道,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想笑。 不过,李和铮回头看看这群满脸纯良大学老师,决定还是先不说了。 真逗。他想着,还说“就这”,就怕一会儿真上点猛的你们一个两个都遭不住。 喊唐未徊来是对的,白逐雪挑的这个地方吧,看起来尺度伸缩自如……哪里不对。 也就是说它想像看起来一样正常也是合理能实现的,但是《来都来了》,纯当成一个轰趴馆的使用不是也没什么意思吗。 不如就……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对这个老李打起什么算盘浑然不觉的大家,三三两两在大沙发区落座。 刚才带着酒出去的侍者们鱼贯而入,一人手里一个大托盘,各式各样的水果小吃整得像是博览会,除了刚才拿走开回来的酒还有果汁,要往大茶几上摆。 服务生们都是跪式服务,这刚一跪,苏启然的脚都抬起来了:“兄弟使不得使不得,用不着,起来吧,咱不讲究这个。” 他脚边的这个大男孩儿一抬头,好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眼角还有泪痣,对上眼便甜笑,开口解释着什么。 他嘴上说什么苏启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惊恐的直男快撅过去,还强撑着怕拂了人家的面子,保持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直到他们摆完桌又鱼贯而出,老苏才喘上一口大气,惊魂未定地嗷呜一声抱住了宋妍,哀嚎:“媳妇儿老李给咱们卖来鸭子窝了!” 被侍者们一跪给跪静音了的众人一下子都笑出了声,宋妍哭笑不得地搂住他,摸他的头安抚。 李和铮眼泪都笑出来了,转脸在骆弥生的肩膀上蹭了蹭眼睛,把眼泪擦掉。 而后他慵懒地倚在他身上,挤着他坐,右腿又习惯性地踩在桌沿,皮鞋在暧昧的暖光下一反光,平白增添点不太对劲的感觉。 骆弥生看了两眼,一边想我太会买了他真是穿什么都好看爱马仕应该反过来倒给他钱,一边不敢多看了。 “这是我卖你吗,”李和铮随手抄起一颗车厘子砸他身上,“你知道这儿一晚上多少钱吗?” 苏启然人都麻了:“来,你说出来把兄弟吓死。” 李和铮眯着眼笑得有些得意,举起一只手,对他比了两个数字。 这下所有人都惊悚了,齐齐瞪着李和铮。 骆弥生抿唇笑着,难得见他花钱,而且是为了朋友,一时间竟然觉得挥霍一下都好迷人。 他又干起他的老本行,探身端过面前的这盘荔枝,开始给他剥荔枝,剥好了喂他嘴里。 秦舟一看气氛僵住了,立刻嚷嚷:“当我孝敬师父,今天我请老师们!” 郑b雅给他一下子,看看那边昏君宠妃吃燕京的荔枝,给这不识趣的找补:“用不着你孝敬,还有骆老师呢。” “哎哎哎,”李和铮把核儿吐骆弥生掌心,斜着眼瞪他俩,“你俩还自说自话上了,哥们儿不是穷光蛋好吧,你看看平时有我花钱的地儿吗。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请我朋友们出来玩儿有什么问题。造!” 那确实也是,钱就是用来买高兴的。老师们刚放松了,身后的门开了。 一身宝蓝色西装的白逐雪来势汹汹,身后跟着安静如鸡的徐海瑶。 李和铮的位置背对着门,平白感受到一股子杀气,转头,一只九阴白骨爪就朝他抓来…… 骆弥生赶忙抬手挡了一下,护住这颗毛茸脑袋:“白总,他刚脑震荡。” “年初就荡完了!” 李和铮顺势歪下去,躺在骆弥生的肚子上,自下而上地看撑在沙发靠背边上的白逐雪,笑得很是不怀好意。 他扒拉自己的头发,偏头,露出了那道疤:“你现在好狠的心,不管我死活了,当时看见这个不是还快哭了?” 毕竟白逐雪凶名在外,一听这话,老师们都:盯—— “对我哭后悔了,你管过我的死活吗。”白逐雪不吃他这一套,继续伸手抓他,“你得跟我说道明白。” “我不~”李和铮干脆翻个身,好长条的人大半个躺在长沙发上,枕在骆弥生怀里,嘴角勾着痞气的弧度,“除非你今天让我玩儿高兴了,我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徐海瑶已经溜去郑b雅旁边了,所有人都嚼嚼嚼,津津有味地看戏。 骆弥生垂眼笑着,喂一个桂圆给他。 “好啊,想玩儿高兴是吧,行。”白逐雪的手狠狠地隔空点点他,“我看你多高兴。” “你知道我要求很高的,如果不高兴,今天就挂你账上了。”李和铮笑得眉眼弯弯,做出七八岁狗都嫌的行为:冲着白逐雪吐桂圆核儿。 白逐雪猝不及防,被他吐了个正着,胸口受了一击。 大家:噗呲。 眼瞅着灭绝师太怒极反笑,看看怀里这颗脑袋还得意洋洋,骆弥生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动作温柔地捋了捋他的额发,刚还说惹着人了害怕,又无法无天起来。 白逐雪也不抓他了,双手抱臂,居高临下高贵冷艳:“你行,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我~好~怕~怕~”李和铮躺得舒服,好整以暇地冲她摊摊手,铁灰色的眼睛愈发显得流光溢彩。 白逐雪一巴掌拍他手心:“我是干什么吃的,你完了李和铮我告诉你。” “好幼稚的发言。看看这个臭小子,给我们白总气成什么样了。”骆叶月笑嘻嘻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竟然没穿唐装穿了一件黑色紧身高领衫的唐未徊,和一个全副武装的阿拉伯人。 白逐雪回头看,和她打了招呼,又称呼一声:“唐老师。” 一听这话,李和铮从骆弥生怀里坐起来了,理顺了头发,回头看见大仙儿竟然抛弃了他装模作样的扮相,明着露身上的线条,顿时一震:“你干嘛?” 唐未徊目光下落,与他对视,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你干嘛?” 李和铮倒扒在沙发靠背上,上下打量他,笑得戏谑:“哟,你这是知道今天什么安排,担心自己装不住了,干脆不扮了?” 唐未徊不为所动:“我装什么。” 骆弥生不管他俩一见面就杠,给其他人介绍唐未徊是李和铮的异姓亲兄弟,苏启然说知道知道,这等大神还是认识的,见过他的视频。 李和铮耳朵自动检索,立刻回头嫌弃地看苏启然:“还大神呢。” 霍琪已体味到了空气中有很多幼稚因子,还好都有教师资格证,大学老师也可以教幼儿园。 这兄弟俩可以争,但不能把他们这些初次见面的给误伤了,遂打圆场,要怼就共沉沦:“都是大神,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省油,一天都消停不下来。” 而后她目光落在他们身后那个骆叶月帮着一起拆衣服的阿拉伯人身上,凭空觉得有点眼熟。 当妈多年的女人帮人穿脱衣服颇有心得,喻晓这次要来这地方,简直把自己包成了木乃伊,就留了两个出气孔。 现在安全了,好不容易解放出来,他甩甩乱糟糟的头发,神色明亮,冲这一屋子人笑了:“哥哥姐姐你们好~” 霍琪石化了。 赵晋盯着喻晓,琢磨:“怎么有点眼熟?” 唐未徊已经坐到了李和铮边上,兄弟俩怼完了还是要给对方分烟抽,而后喻晓一溜烟儿跑到他旁边贴着他坐下,先探头喊骆弥生嫂子哥,又说和哥你那个疤还有救吗? 骆弥生被误伤,哪壶不开提哪壶,笑容消失了。 唐未徊淡淡地扫了喻晓一眼,喻晓闭嘴了,又好奇地去看这一屋子人。 这什么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咔嚓一声,霍琪的石像碎了。 刘潇潇一拍手:“想起来了!这不喻晓吗?琪琪最近的新宠……啊不是,不好意思,新偶像。天天追剧呢。” “真的呀,”喻晓乐了,“老师也看我的戏,荣幸荣幸。” “哦,对,”赵晋顿悟,拿起霍琪放沙发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壁纸还真是古装扮相的喻晓,“这不吗。见着真人了,激动了。” 苟在角落里的徐海瑶和郑b雅小声叨叨:“这哪里是激动了,这是房子塌了,你担在外面做gay竟在我身边。” “哇塞!谢谢老师喜欢我。”喻晓倒是热情,主动站起来,摸裤兜,掏出一支笔来,“老师你要不要签名呀,我今天可以随便签。” 刚还能当幼儿园老师的霍琪发出干笑:“哈哈……要,要的。” 骆弥生忍俊不禁,体贴地从随身空间里变出笔记本,扯下一张纸,递过去。 李和铮懒洋洋地笑着,终于提起了这场子里的第一杯酒,二指拎着,去和身旁的便宜兄弟碰:“你这把人家房子搞塌了,不得给人家赔个不是?” 唐未徊先和他碰了一下,兄弟俩一饮而尽。 而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隔空冲霍琪举杯。 霍琪非常坚强地应了,举杯,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没关系,房子还在,反正也不能把我担肚子搞大。” 众人都笑出声,喻晓脸上红了,反应过来症结所在,忙跟着一起举杯,探身去碰杯,把签名纸递上去。 人也齐了,该进正题了,李和铮笑着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会意,作为今天东道主的家属,代替他站起来:“敬大家。” 大家都喝完了,一个个兴致勃勃地等待接下来发生什么。 唐未徊探身,用他保金千万修文物的手,拿起了桌上的骰子杯,晃了下,抬眼环顾:“准备怎么玩儿。” 李和铮冲骆弥生耸肩,朝他的便宜兄弟甩甩下巴,意思是你看吧,我说的吧。这人呵呵。 骆弥生好生震惊,看唐未徊,想起他的大花背。果然人不可貌相,越人模狗样,越容易搞反差。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朝唐未徊聚集,都睁着无辜的眼睛。 唐未徊:……? 眼瞅着他和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李和铮绷不住了,笑得很是开怀,拍打便宜兄弟的肩:“我们都是良民,不会玩儿。接下来就靠你跟老白了,哈哈哈……” 唐未徊心想又上了你小子的当了,还约我出来玩儿,原来是诓我来当主持人的。 ……那也行吧。 第82章 见世面(中) 第82章 见世面(中) 何为气氛, 那就是只要有一个和这个场子气场对上的人出现了,一切就都对劲了。 虽然他们没料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一眼看过去总是霁月光风清心寡欲的唐未徊。 李和铮这么些年,虽说十分之九的时间在外头, 还有一成时间也是在正常的社交场上的。媒体向来是被称为无冕之王的行业,潜藏的人脉纵横四海,只要他想,他会在这个社交场域中如鱼得水。 只是他不想罢了。 至于这些个玩意儿怎么整, 说是完全没去过没见过没接触过,那是哄老梅的。 虽然本意的确是儿童聚会。 既然又神展开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尽管老苏他们的聚会倾向于踏青远足看海, 大家都奔四的人了,也没有温良恭俭让到那种地步。何况这里顶多也就是玩儿些个擦边小游戏。 ……好像擦不起来。看看这群人, 真没法儿擦。 大学老师道貌岸然蝇营狗苟的多了去了,这群人能聚在一起玩儿这么久就是因为他们是真的学术派, 半辈子都在读书,读得没离开过学校, 充实而稳定。 其实骆弥生也是这个类型。还非要跟他走。 不过李和铮不会打牌是真的。无非不过是别人玩儿的时候他没有玩儿的兴趣。故意那么说出来,装模作样地把骆弥生逗得严阵以待, 生怕他被唐未徊嘲笑了, 他觉得还挺可乐的。 他是有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里但不玩儿的类型, 还好他旁边有一个兄弟是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里且能玩儿得飞起的类型。 唐未徊知道自己被诓了后也觉得挺好笑的, 看清楚了一屋子人都是满脸纯良的大学老师,无奈地转脸看李和铮:“叫人吗?” 李和铮笑着弹弹烟灰,低下眼, 心想真叫了人旁边这个大夫得焦虑成什么样:“得了, 都拖家带口的。咱自己来吧。” “行。”唐未徊放下手里的骰子杯,颇为清雅地跷起了二郎腿, 但没办法,这会儿身上没唐装,刚才手里拿的东西也不是毛笔刮刀,加上他说出的话,装不成大仙儿,“宁宁,清清桌子。” “好嘞。”喻晓超利索地在他脚边蹲下去,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快速把桌面上堆满的水果往旁边挪,要清出一块空地。 骆弥生探身也想动手帮忙,被正在躬身拆扑克包装盒的李和铮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挡了一下。 骆弥生眨巴着眼,坐了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在家里不都是他干活儿,现在为了照顾老师们的小心脏不叫那些既能服务又能服务的侍者进来,总得有人动手,哪儿能光让喻晓一个小弟弟干。 但骆弥生还是抿唇一笑。他明白,李和铮是顾及他在同事们面前的面子,他俩把家门关起来怎么着都行,出门在外,李和铮不会让他在外人面前多做。 我老公真的是太好了。没有扫射喻晓的不好的意思。嘿嘿。 好在三个孩子都很有眼力见儿,也都蹲下身,陪着喻晓一起清桌面,吃的围着桌子摆了一圈,中间腾出了大的空地。 霍琪灵魂出窍,原本看自担蹲下了也想帮帮忙,动弹不得,直勾勾地看着喻晓清完桌子坐回去,抬手又给唐未徊点了烟。 再看唐未徊冰着一张脸,叼着烟,接过李和铮拆出来的扑克,熟练地一把搓开握成扇形,从其中抽出十二张,一手把着重新排列,剩下的喻晓接过去开始洗牌…… 霍琪坚强地吸了吸鼻子。旁边的赵晋和宋妍都笑,毒舌女教师被创飞了,拍着她安慰安慰。 徐海瑶凑在郑b雅耳朵边上小声bb:“代入我担真是天塌了,这么帅结果是个0,还这样伏低做小的,俩人还一副玩咖夫夫的样子。” 郑b雅也小声bb:“你担是谁。” 问住了,小徐琢磨琢磨:“我担照和老师吧。” 小郑拍拍她:“那你放心吧,你担塌不了。他不做0。” ……这是一回事吗!这打岔的本事也是跟老李学的吧! 并非玩咖的纯1照和老师闲适地倚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揽着骆弥生的肩,还没开始玩儿就已经有点困了。奈何今天的局是他攒的,和以前不一样,不能装死。 有个便宜兄弟的好处在此刻尽数显现了。 唐未徊自己拿着十二张牌,按人头这个数量也对不上,看起来也不是要给大家发牌,抬着他的黑眼睛再次环顾大家。 老师们都让看得毛骨悚然,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又让他看得跟什么似的。 骆弥生心想让一个大冰山主持游戏是不是还是太超过了,该说不说便宜兄弟感情还挺好。 就见李和铮笑着放下了酒杯,拍了下唐未徊的肩膀:“你行了,别想了,先弄点破冰游戏呗,你一上来就上高速谁跟得上。” “我是在想,”唐未徊放下了牌,重新把骰子杯拿在手里,晃了下,“女士这么多,能玩的恐怕不多。” “干什么?你还搞起性别歧视了?”一直斜倚在环形大沙发最角落和白逐雪脸对脸小声说话的骆叶月突然听见这句,伸长了脖子,越过一群人瞪唐未徊。 本来心情就不好,两个姐姐正在说那两个小子准备打包缠缠绵绵到天涯的事。 “女士多怎么了,女的就玩儿不起了?你可别搞特殊对待啊。大家都是出来玩儿的,你瞎在意性别,看不起谁呢?” 唐未徊也朝前探身,越过人群去看变成炮筒的骆叶月,谁都不诺拇蟊块竟然会顺着便宜兄弟嘴甜叫姐姐:“姐,上桌不能反悔,我的游戏也俗套。罚酒有上限,如果输了脱一件衣服,玩得起吗。” 苏启然噗地一口果汁喷出来,哐哐哐开始咳嗽。宋妍笑着拍他的背。 李和铮垂头掩面,笑得肩膀都抖,回头和哭笑不得的骆弥生交换眼神,唐未徊顶着他的冰块儿脸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扯淡就特别好笑。 “我当然没问题,”骆叶月笑嘻嘻地摊手,“都说了,拒绝区别对待,不都是玩儿?怎么你还要凝视我吗?” “那不会。”唐未徊又转了转骰子杯,“我是gay。” 又是一通笑,李和铮边笑边用膝盖撞了下唐未徊,唐未徊会意地轻轻一点头。 扯淡归扯淡,不会真到这个程度。 只是这下唐未徊心里更有数了,刚才都给那哥们儿吓喷了,这完全是就是陪着兄弟宴请良民朋友们,玩点中学聚会的尺度:“你做东,你先走一圈。” “来。”李和铮撸起衬衫外套的袖子,挽了挽,示意骆弥生拿过分酒器,放到了他们手边。 “从你右手边开始回我这里。”唐未徊像个摇招魂铃的无常,那只平日里把着文物修复的手拿着骰子杯,冰着脸,甩手腕,摇出天灵灵地灵灵的声响,不知怎的还有点难以言明的性感,啪地扣在桌上,看骆弥生,“大还是小。” 哦!一下子就知道游戏规则了的老师们瞬间上线了。 骆弥生也是第一次玩儿,知道自己猜对了李和铮要喝,李和铮做东一定要喝场上最多的酒,一开口,突然不知道该猜大还是小。 他盯着李和铮,没有眼镜遮挡,看起来有点呆。 唐未徊扣着骰子杯:…… 玩儿个游戏也舍不得,太至于了。 李和铮笑得不行:“赶紧的你,别从你开始就垮了。” 骆弥生只好硬着头皮说:“大。” 唐未徊开杯子,一看,冷声:“大。” “可以,开门红啊may。”李和铮拎起酒杯一饮而尽。 骆弥生赢了他看着他喝酒还觉得挺那什么的,怎么这样,但是这种纯概率的游戏没有技巧可言,该喝就得喝。 骆老师琢磨回去后先点醒酒药,弄点蜂蜜水,那边厢便宜兄弟开始流水线作业,一个摇一个喝,赢了对面喝输了李和铮喝。 老师们都玩儿得挺来劲,摇骰子本身没意思,有意思的是未知的期待,再加上看帅哥摇得很是养眼。这兄弟俩摆在这儿可比刚才那些个那什么好看多了……咳也不能这么比。 结果不知道是手气问题还是什么,这一圈二十几个人转下来,李和铮喝了十几杯,一个大分酒器已经喝空了。 转到喻晓,他笑嘻嘻地:“不管输赢都是我喝,因为我第一次跟糖糖出来大聚会。上一次也是见了和哥的两个朋友,是外交官呢。” 白逐雪突然被果汁呛到了,一通咳嗽。 骆叶月十分震惊,给她拿纸:“这是怎么了?” 白逐雪绝望地摆摆手:“没事,我想起伤心的事情。” 喻晓发现大家都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笑得很不好意思:“哎呀因为我没法儿见他的其他朋友,只有说今天是和哥的局他才能带我来。” 原来如此,还以为是在唐老师家里大明星都不能上桌儿,人都不能见,那还怪吓人的。 赵晋凑近霍琪的耳边:“姐们儿,你别磨牙了,我能听见。” 霍琪咬牙切齿:“无所谓,我不会脱粉的,突然有点较劲了,早塌早超生。” “你这是虐恋啊。”赵晋啧啧摇头。 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虐恋上了的喻晓笑着按住了唐未徊的手,没让他摇,直接拿起酒杯对着李和铮举杯,喝掉了。 下一把就该便宜兄弟对弈了,喻晓又主动说:“这杯糖糖自己摇,我帮他喝。” 骆弥生刚把李和铮的分酒器重新满上,托在手里晃着醒,一听这话,感觉还挺奇妙,小弟弟成长的速度还挺快的……好吧人家好歹谈了几个月恋爱了,想想……都快十个月了吧。 不要攀比。 骆弥生一边看着便宜兄弟两个人突如其来地开始争夺骰子杯,刚才搞流水线时还默契十足颇有亲兄弟该有的风范,现在轮到他俩碰一碰了立刻又触发了被动,互相争些个有的没的; 一边给他剥山竹,想让他喝完这轮后清清口。 最后李和铮亲手摇了这个骰子。 骆弥生眨巴下眼,探头看他,说好的不会玩儿呢,怎么摇起来一样天灵灵地灵灵的,脸上还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冲唐未徊抬下巴,挑衅。 唐未徊嘴角抽抽:“小。” 李和铮开起杯盖:“大。” 命运都让他们永远唱反调,骆弥生松了口气,抬手给李和铮喂山竹; 喻晓端起酒杯就是个干掉,而后放下杯子,拉过了唐未徊一直在摇骰子的那宝贝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开始仔细地给他从手腕按摩到指尖。 噗呲一声,霍琪捏碎了手里的橘子瓣。 宋妍赶紧给她拿湿巾,赵晋笑出了声,压低声音:“还虐恋吗?” 霍琪血压飙升:“不了,原地脱粉。” “那手机壁纸换一下?” “……等会儿换。” 赵晋继续啧啧摇头:“你这是溺爱啊。” 这一堆儿说小话的,另一边两个也又开始小声bb。 徐海瑶举着香蕉挡着自己的嘴:“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丢人的感觉,你能get到吗。” “我懂你。”郑b雅也举着香蕉,一本正经地说怪话,“我猫唯爱我豹,除了我豹以外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家就这样现眼。” 话音刚落,又瞟了一眼远望着那边的秦舟,叹口气,懒得补刀了。 而那边的四个人还在继续演示他们的《家庭互动》,唐未徊一手撑在沙发上,背过脸去,离李和铮耳边近了些,李和铮侧身听着,而后摇摇头,继续听着,又失笑,摇摇头。 众人:…… 唐老师是准备把他们带到哪儿,还挺想试试,老李都给拒了。 苏启然尝试抗议:“有没有可能兄弟们接受度没你想得那么低?” 闻言李和铮看他,眼中含笑,冲他勾了下手指。 老苏屁颠儿起身过去,弯腰听他耳语,听了会儿,呆滞了,一激灵起身,把头摇成拨浪鼓。 李和铮耸耸肩,冲他摊手。 苏启然大受震撼地回到原位,大家都叫唤起来:“开小会儿呢?有什么大家不能听的,说悄悄话!” 老苏这活宝满脸沉重地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状:“别说容易给咱们扫走了,就算不扫咱,晋江也不能写。” “等一下,不要穿越,”李和铮拍了拍桌面,哭笑不得,“晋江能写我也不能带你们玩儿这个。快坐好,下一轮了。” 老师们七嘴八舌地起哄:“哎哟老李你当老师的时候也不见得你这么强调纪律。” “那必须的,我很有师德的,对吧秦舟?” 秦舟被点了只会“嗯嗯嗯”,郑b雅一刀补上去:“他的意思是对他也可以没有师德。” 秦舟胀红了脸,老师们笑个没完,这才真是师德碎了一地。 李和铮斜了一眼探身和喻晓一起分发两副扑克的骆弥生,也笑了笑:“那得看你们心理老师同不同意。” 骆弥生一如既往的淡定:“心理老师在教学立场上不赞同,但你已经不是老师了。如果你想,我没什么不同意的。” 李和铮冲众人摊手。 秦舟在这群为老不尊的起哄声中赶忙大叫“我不是我没有”,喻晓默默学习,感觉自己又悟道了。 骆叶月突然被果汁呛到了,一通咳嗽。 白逐雪没有震惊,同情地看着她,给她递纸巾:“你也想起伤心的事情。” “太他娘的伤心了,姐们儿,”骆叶月都呛鼻子了,捏着纸擤鼻子,整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伤心感,“我代表他娘一起伤心。” 一直省电待机补充语音条能量的唐未徊等所有人都扯完各自的淡,才重新握起了最开始的那十二张牌。 每个人手里都被发了一叠扑克,李和铮自己的懒得抓,就扔在桌面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骆弥生贴在他身侧,低声问:“没意思?” 李和铮便又把扑克抓起来,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摞着整理:“说没意思有点辱大家了,但确实感觉还不如咱俩在家睡一觉呢。” 骆弥生听着高兴,但是:“是不是太没劲了?要不要还是把他们……” 李和铮啧啧称奇,转脸打断他:“哥们儿你什么毛病?再说多点人进来不挤得慌吗。” “我怕你……玩儿得没意思。”骆弥生躲开了他的目光。 李和铮怪可乐的,看着他:“装,再装。” 那不装了,脑补一下进来两个少爷一左一右坐李和铮边上,可能面上能忍住,心里应该是撅过去了。 嘿嘿。骆大夫又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老公真好。 “马上就有意思了。”李和铮看看旁边的唐未徊,“咱俩这回才真是完了。” 果然,唐未徊举着他的那把小扇子,简明扼要地讲解游戏规则:“我出一张牌,说一个数,谁手里的牌和我的牌同组相加,能到这个数字,获得一次……向任一人真心话大冒险的机会。” 众人: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未徊面若冰霜,心想着真心话大冒险你们看不上,真上点有尺度的你们又玩儿不起。 好吧大冰山还是挺有压迫感的,老师们老实了,不狂笑了,就看李和铮笑眯眯地接过话: “也别把真心话大冒险想那么简单,可以提一些尺度大一点的问题,来,我们演示一下。” 出来玩儿还要附带教学,唐未徊心想我真的是该上你了,李和铮心想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爽。 唐未徊抽出一张黑桃4,说20。 李和铮用一张黑桃6一张黑桃10给他,对他问真心话:“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哦!老师们又懂了,是这个尺度!那挺好那不错,既有点尺度又大家都能聊! 就听唐未徊淡定回答:“出门前。” 喻晓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赖我赖我,糖糖穿这个太帅了,把持不住,所以来晚了。” 大家纷纷露出暧昧的笑,喜闻乐见……呃也不是每个人都喜闻乐见。 宋妍和赵晋一左一右握住了霍琪的手臂,她看起来濒临变异。 就看李和铮拎起酒杯,喝光一杯:“追加大冒险,用的哪个姿势演示一下。” 哦!原来一轮次内多喝杯酒能追加环节!这个规则好。 ……真的好吗。 宋妍这次是真同情了:“你要不闭上眼睛吧?” “不。”霍琪瞪着眼盯着。 就看这平日里刷到视频总是冰清玉洁的冰山唐装男站起身,一手拎住喻晓的手腕把他往前甩,喻晓红着脸跪趴在沙发上,撅起来,脸都不敢抬,埋进自己的臂弯。 唐未徊单膝跪在他身后,紧身的上衣勾勒出他腰线,顶了一下。 大家嗷嗷乱叫起来,嚷嚷着好刺激好刺激爱看多来。 而后唐未徊回头,站着,和坐着的李和铮对视,意思是,满意了? 李和铮好整以暇,眼中满是满意的戏谑,勾起嘴角,冲他鼓了鼓掌。 能挤兑便宜兄弟是最舒服的。 当然了,为了能让他继续帮他主持游戏,坐下后,李和铮还是给第一个被刀了的便宜兄弟点了支烟。 唐未徊看着他手中晃晃悠悠的打火机,在火苗摇曳中,突然抬眼,看了一下他身后的骆弥生。 骆弥生:…… 他心下了然,这下好了,兄弟俩又杠上了,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 场面上看似很热闹,实际上有人已经走了一阵儿了。 赵晋笑得不行,和宋妍一左一右地摇晃着灵魂彻底出窍的霍琪:“壁纸还换不?” 霍琪失去语言能力,随便他俩怎么摇摆,一声不吭。 宋妍:“琪琪,你可以往好处想想。” 赵晋:“对啊,也不是人人都能知道她的爱豆上一次在什么时间用什么姿势做的,你这房子其实很牢固的。” 霍琪持续掉线,直到唐未徊给出了一下张牌,她突然重连回来,看自己手里抓着的一把牌,竟然有对上的,直接扔了出去,把左右俩人吓一跳。 “真心话,”霍琪语速超快,“请问喻晓是怎么和唐老师在一起的。” 所有人都期待了,只有李和铮一个人噗哈哈哈地喷笑出声。 唐未徊:…… 骆弥生也有些惊讶,李和铮既然这么笑,就说明他是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谈上的,他们竟然聊过这个。便宜兄弟的关系好像在这个年龄段里亲近多了? 有点高兴。时间会让人变得柔软,让重感情的人更珍重,有了牵挂与牵绊。 喻晓挠挠头:“一开始,是我经纪人托关系把我送去糖糖的工作室做角色体验的,然后我就好喜欢他好喜欢他。他有点难追,所以最后我……对我来说是蓄谋已久,对他来说是一次意外,我们才在一起的。老师你……想听细节吗?” 霍琪完全不敢听了,从“好喜欢他”开始就听后悔了。 而且……怎么喻晓说了是意外唐老师都不会接一下这句话,只管看牌,就让大家默认是因为意外才在一起的? 但她还是顽强地端起酒杯喝了一杯:“追加大冒险,能加微信吗,不能加能合影吗?” 喻晓乐了:“两个都可以,我经纪人自从知道我和糖糖谈恋爱后就不管我了。” 霍琪一愣:“那你岂不是?” “没事呀,我流量还挺好,不至于被雪藏,工作少一点正好我还能在家多陪糖糖。” 众人:…… 他们那边厢亲亲热热地脸贴脸开始自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上了一直苟在一旁研究菜单的两个人。 在这种“为了男人放弃自己工作”的话题里被盯了,李和铮明白,他们是说他要把他们的好同事骆老师带走的事。 同样是被通知的老李同志好生无辜:“那咋办,有神秘的使命在召唤。想我的风吹到了乞力马扎罗。” 又说烂梗,众人哭笑不得。 骆弥生竟然跟了烂梗:“无国界大舞台,有胆我就来。” 他俩夫唱夫随,出门在外从来就用一张脸,没复合时就这样,互相尊重滴水不漏的,现在复合更是镜面光滑变成了无缝的蛋,想叮一下都叮不进去。 霍琪拿着手机回来,冷酷无情地把手机壁纸换成了自己和喻晓的合影。 赵晋笑:“你说的换壁纸是这个意思?” 宋妍也笑:“不脱粉了?” “不了,”霍琪锁屏面无表情压低了声音,“我担恋爱脑,我准备辱追他,同时变成毒唯,恨真嫂子……哦他是0,那这叫什么呢。” 他俩笑疯了,追个星短短半个晚上追出花儿来了,什么品种都尝试一遍。 “但我隐约感觉到唐老师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他们俩之间有点不对味,你们感觉到了吗?” 赵晋:“没有,我们不毒也不恨你担的真老公。而且人家就那个性格。” “一般这种情况下,”作为辅导员宋妍更懂一些,“大家会刷‘唐老师无妄之灾’来控评。” “我觉得不是。”霍琪又看看一旁的另一对儿。 李和铮抱着包间里的平板还在点菜,骆弥生亲昵地挨着他,盘了一条腿,小臂钻过他的胳膊肘下,滑动平板,差不多能说是黏在他身上,两个人脑袋也贴着脑袋,时不时耳语交流,点个菜都一派亲密无间琴瑟和鸣,简直自成一个世界。 霍琪冷酷无情地呵呵:“区别在于这边能嗑到,这边嗑不到。” 三人齐刷刷地观察了会儿。 “我觉得你觉得对。” “也有可能是戴上恨你担老公的滤镜了。或者你不吃年龄差。” 这都什么跟什么,但不管怎么样,被诓来的唐未徊的确还在遭受无妄之灾。 兰$生£更¢ 新 主持人兢兢业业地继续游戏,又过了两轮儿童局,没想到下一个大冒险还是冲着他来的。 记仇的骆叶月站在了沙发上,举着自己的牌,指着唐未徊:“你脱一件衣服。” 轮到喻晓喷果汁,哐哐咳嗽。 唐未徊无奈地拍了一张纸到他手里,抬眼看站高的女人:“姐,我就这一件。” “那不行,”骆叶月居高临下嘻嘻笑,“你得玩儿得起。” 唐未徊:…… 回旋镖就这么水灵灵地扎回来了。 点完菜的李和铮重新上线,乐不可支地拍打兄弟的肩:“来,大花背,给大伙儿秀一个。” 好像过年时非怼着对方表演节目。 唐未徊冷冷看他一眼,怒气值+1,站起身,背对着众人,慢条斯理地抓着自己的后领子,脱下了这件高领衫。 瑰丽的色彩随着黑色逐渐褪去露出真容,唐未徊活动下背肌,白虎无声地咆哮。 一时间听取哇声一片,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的,被当成陈列展示的唐未徊淡然地坐下,手里还剩七张牌。 他拿过李和铮的打火机,又点了支烟,心下有了打算。 这一张是郑b雅的:“真心话问老李,一夜几次。” “你师父看起来像不行的吗?”李和铮也点完烟,腿习惯性地搭在桌沿,仰靠着,把玩着他的新玩具,火苗在手里一甩一甩,扭头看骆弥生,“最多几次?” 骆弥生回忆片刻:“四次吧。” “卧槽。”众人瞳孔地震,“你别整虚了。” “不至于,虚不了。”李和铮笑眯眯地,“人家说我是打桩机嘛~” 苏启然立刻准备冲锋:“谁这么说?论坛里吗?” “性别认知障碍的黄口小儿说的吧。”李和铮抛接着打火机,嗤笑一声,“打桩机可以,别说哥们儿不行就得了。” “那倒是。” 郑b雅十分淡然地提杯喝了:“追加大冒险,展示一下你们最喜欢的姿势。” 众人又开始起哄。 李和铮轻笑:“兄弟姐妹们,我一瘸子,动作受限,能用的姿势不多,懒得站起来。要说最喜欢的,现在用不了。” 他转眼看看骆弥生,眼神询问,骆弥生不着痕迹地一点头,没什么不能展示的。 “不过,”李和铮便接着说,扣住骆弥生的拉拽他,“你们亲爱的骆老师没别的喜欢,就是喜欢哥们儿的脸。” “大家早都看出来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他能十二个小时都盯着你的脸。” 骆弥生有点不好意思,认真地看看大家:“我不光是喜欢他的脸。” 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大家都笑着“嗯嗯明白你喜欢他从头到脚由内而外”。 骆弥生顺着他的力道,正面跨坐到了他身上。腿长上身短的好处就是即使他也个子不小,依然能做出一派娇夫做派,把自己整个人盘上去。 李和铮搂住他的背,由着他缠抱上来,科普一样给大家展示:“喏,观音坐莲,现阶段能用的能看见脸的最好的姿势。” 大家又开始鬼吼鬼叫,骆弥生抱上来就不想撒手,而且也有点脸热,干脆把脸埋他肩窝,低音炮在他耳边响起:“老公我有点不行了。” “忍着。”李和铮早习惯了,气声回敬他,“干嘛,真要现场表演了。” “那倒不至于。” 游戏继续,下一轮还到了骆叶月手里。 “我很好奇,”还在沙发上站着的姐姐终于趁机问了,“你们第一次上床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李和铮抱着彻底埋头装死的骆弥生,笑着转头看她:“你这是两个问题。” “来白总给我酒。” 白逐雪把酒递她手里,她一口闷了,冲李和铮亮杯底:“能说了?” “能说,但是……”李和铮试图回忆,一巴掌拍怀里人屁股上,“给点提示,我记得是我大二那年的生日。” “等一下等一下,”还没等骆弥生提示,骆叶月就受不了了,“你俩不是你大二开学辩论赛上认识的?十一月底才谈的没错吧?” “对。” “那岂不是没到半个月就睡了?!”骆叶月大声叫唤起来。 年过三十的众人都被姐姐迟来的发疯笑翻了天,笑着笑着突然都咯噔了一下,目光落在根本没抬头在他老公怀里装死的骆弥生的背上。 “老李大二……骆老师才大一吧?”苏启然掰着手指头算,“大一刚入学,他又早上一年学,比咱们都小,生日是来年五月,那意思是?” “意思是。”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李和铮笑死了,拍了拍骆弥生的背:“你暴露完了,我成坏人了。” “那不是。是我非要试试的。”骆弥生闷闷地,不肯抬头。 “其实也还好吧姐,我们正经谈恋爱,早睡晚睡都一样。”记忆逐渐复苏,李和铮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那天我过生日,我这人你们懂的,不爱张罗这些个事儿,那一年有对象了,就我们俩过的,吃完饭吃完蛋糕还看了个电影,天气又冷,要回宿舍又不在一个校区,还得分两头走。” “所以我当时是想着开个房吧,也没啥过分想法,但我看他同意了,还主动订了,好像还买了一堆东西,那是不是就意思是……也挺顺理成章的?”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平淡又不平淡的,校园情侣有校园情侣的好,哪怕事件本身听起来很黄也是纯爱的。 “may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然而有人不happy,骆叶月咬牙切齿,又伸手,白逐雪又递了一杯酒在她手里,她一口闷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同居的?家里知道的时候其实你俩都住很久了是不是?” “干嘛呀姐,咋还秋后算账了,我俩加起来都六十多了。”李和铮哭笑不得,看她情绪不对,想先转移一下火力,抱着骆弥生躬身,拿到自己的杯子,喝了一杯。 而后先转向苏启然:“你们同居了吗?什么时候做的。” 结果这老苏竟然羞耻了,面对自己好不容易追回来的女朋友,竟然能脸红。 宋妍大大方方地微笑着:“我们上个月才搬一起住,做的话……好像谈了半年后才第一次做吧?” “那你看,不能跟异性恋比呀,我们gay谈第一天就做了多正常。何况我们多正经,那是生日气氛。”李和铮说着,又复苏一块记忆,拍了一下唐未徊的胳膊。 便宜兄弟懒得跟他说话,会意地给他又倒了杯酒,放在他手里,李和铮才回答:“其实我俩我大二的暑假开始找房子的,我当时在报社实习……对,我已经住出来了,他是经常出来找我,开学偷偷搬出宿舍的。” 骆叶月:…… 也就是说她看起来乖乖仔勤奋上进的弟弟大二开学就和一个男的同居了。 李和铮实在好笑,对于她想说什么有了判断,握着那杯酒,笑着:“你弟弟也是男的,姐,你怎么搞得他像一个失足小姑娘。” 果然,下一句骆叶月就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可能贪恋一下平凡的幸福,国内的职场都有你们的位置,两个人不要再出去了。” 颜色氛围里突如其来地走心,大家都沉默了。 李和铮未雨绸缪地把这杯酒自己喝了半杯,骆弥生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蹭得有点泛红,喝完了剩下半杯酒。 一切尽在不言中,骆叶月举手投降,原地坐回了沙发上。 好在这里也有一个人记仇,可以把不对劲的氛围拉回来。 唐未徊从喻晓手里拿来一组牌,扔出去一张,拿过了喻晓的游戏轮次,眼神直射骆叶月:“你脱衣服。” 大家一下子笑疯了,搞笑的灵魂是回旋镖来回乱扎,骆叶月也气笑了,不含糊,抬手把衬衫脱了,好歹里头还有件吊带。 骆弥生本来也挺伤感,这样一来笑得有点厉害,把刚才的那点伤感变成了笑出了眼泪。 下一轮次自然还是冲着他俩来的,徐海瑶作为一个cp妈粉,最想看的还是两个人接个吻。 那这很好说了,无非不过就是表演一个接吻罢了,架不住这群人竟然开始莫名其妙地计时。 李和铮是一个容易产生胜负欲的,听着计时起哄拍桌子的声音越演愈烈他就越来劲,最后骆弥生真的快撅过去了,求饶地从他身上退开了,红着脸大喘气。 李和铮勾起嘴角,说着只有他们两个懂的点:“早说了让你练肺活量,你还说没骗我。” 骆弥生说不出完整的话,又醉氧了,只能拿起一杯酒,单敬他。 对上李和铮玩味的眼神,骆弥生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知道了他又有了在这方面做文章的玩儿性。 只不过这么一移开视线,正好落在了唐未徊单手拉过平板,进了点单里。 骆弥生眼睁睁地看着反复受难的唐老师,云淡风轻地在点单里,勾选了一组低温蜡。 第83章 见世面(下的上) 第83章 见世面(下的上) 全场唯一目睹主持人先生下了什么单的骆弥生瞳孔地震, 唐未徊把平板扔在旁边后,一抬眼,对上他震撼的目光, 冷冰冰地:“玩儿过吗?” 李和铮正在挤兑对面的苏启然,笑他损样,话都不敢说,必须得喝。苏启然屈辱地喝了, 发誓要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听见身旁人说话,他不经意回头,就看见骆弥生面色凝重, 短促地对着唐未徊点了下头。 唐未徊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冷哼,转看李和铮。 李和铮:……? 他啼笑皆非地把骆弥生拉回腿上坐着, 拍他腰侧:“你咋了梅哥,卖我啥了?” 骆弥生对着唐未徊顽强地替自己伪装纯良一不小心被暴露的老公找补:“十多年前, 不懂事。” “现在很懂事了?”唐未徊看看李和铮,就差明着说便宜兄弟幼稚了。 又被幼稚了的老李非常冤枉, 前情提要都没有,就被挤兑。老梅搂着他的脖子, 凑在他耳边, 小声状告唐未徊做了什么壮举。 李和铮乐了:“噢哟, 那这个好。正好看看老苏怎么夺回, 就怕家都被偷完了。” 苏启然十分警惕:“干什么!哥们儿不就是没见过世面,见一见已经好起来了!” “那你见得还是不够多,”李和铮笑嘻嘻地又一巴掌拍在唐未徊的裸背上, “你多约他出来玩儿, 让他带你见见。” 唐未徊:…… 想吐血了。兄弟俩也一把年纪了不能像十六岁初见时一样大象不合到差点在天台上茬一架,也不能这么一大屋子人给他撂了扭头回家。 呵呵。唐未徊又斜了他们一眼, 转脸看喻晓。 喻晓乖乖把耳朵递上来,听完了,开始傻乐,点点头。 而那边厢苏启然又扭捏了,心虚地嘿嘿笑:“看样子唐老师平时玩儿的项目我等凡人恐怕跟不上,姑且体验一下已经是开了眼界了。” 唐未徊把手上还剩的两张牌一张扔给苏启然,一张拍在李和铮面前的桌面上,言简意赅:“这轮结束。你俩脱衣服。” 苏启然:!!! 骆弥生起身给李和铮腾开位置,笑着看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家属连坐制送上了暗杀名单。 李和铮从善如流地把衬衫外套脱了,底下还剩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打底。 也不是第一次看他这白人身量,一起游过泳,但这会儿他肩颈和大臂上的肌肉线条被黑色分隔开,反而像是某种突出强调。 加上疤痕丛生错落,昭示着他过往不寻常的际遇和身披的荣光,比全脱了还惹眼。 一时间除了唐未徊,所有人都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李和铮哭笑不得,捋了把头发,额发朝后散:“再看我也要收费了啊,这么想看,这儿有的是人能给你们看个够。” “看他们没意思,看我也没意思……哎哟我的宋老师!”苏启然挣扎无果,被宋妍笑眯眯地一抬手,把他的卫衣脱了下去,就这一件,扒光了。大家哄笑着给宋妍鼓掌。 “先吃饭还是先上演艺。”唐未徊探身拿李和铮的烟盒。 李和铮回头看他,一挑眉:“还打算上演艺呢?你不把人吓死了。” 唐未徊低头点烟,这玩具打火机被李和铮调到最大档,扑出来的火苗照亮他鬼魅般已经不爽到极致的脸,火焰差点燎了他的长睫毛:“不上,我心疼钱。” 怎么也开始跑火车了?骆弥生和喻晓震惊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一时间都没好意思继续看对方。知道兄弟俩一个快把另一个逼疯了,逼疯人家的也不好意思,被人逼疯的也不好意思。 李和铮哈哈就是个乐,又是一巴掌pia叽上去,转向大家:“先吃饭还是先进入成人时间?” “还能比刚才更成人?”众人悚然。 “那必须的,这一桌子酒还没清完呢。行了来来来,饿了的举手。” 老师们又笑疯了:“李老师,你这个是肌肉记忆吗?” “好歹也是当过正经高校教师的好吧,不像我们唐老师~”李和铮起承转挤兑,促狭地又看唐未徊,“你说是吧,唐老师~” 众人不知其中关窍,不敢乱接话。虽然已经看出来了这兄弟俩挤兑起对方来没个够,感情还是很好的,但这会儿也觉得危险了 ——不知道为什么唐未徊那里好像有一团无形的扭曲光线,是个黑洞,马上都给他们都吸进去。 没人举手说饿,都玩儿不饿了。 唐未徊没转脸:“宁宁。” “得令!”喻晓先把自己墨镜口罩戴上了,虽然这里的人嘴都严,白逐雪选的场子又是这个收费,最基本的隐私保护没问题,但还是盖上得好。 而后拿起那个点单的平板,一通勾选。 骆弥生靠在李和铮肩上,没敢看那个平板上发生了什么,小声bb:“唐老师好像被你惹毛了。” “那不正中下怀?”李和铮笑得懒散,又抛接着他的打火机,侧过脸,亲昵地和骆弥生耳语。 “没事儿,他顶多就是不爽了,所以正在寻么能让自己爽一下的东西呢。倒是你,他要搞这个,你接受吗?” “我接受。”骆弥生摸过他大臂上的一道新疤,“也不会过了。” 喻晓捣鼓完了平板,笑嘻嘻地放下了。 于是乎,五分钟后,包间里的灯突然变了。 包间门开了,穿着清凉戴着面具端着托盘的一女三男鱼贯而入,托盘上摆了一大堆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局子和牧场里的器具。 这下老师们全都瞳孔地震了,握草这是能看的吗,刚才还说没吃过猪肉但看过猪跑,这种猪一般跑在某个芝麻大小的岛屿上的文化输出产品里,现在这猪肉真就端到眼前了。 ——握草原来这么一大片空地是这么个作用。那仨男的咚一下跪得谁都不挨谁还有老大的地儿。 这要怎么看,拿眼睛看吗,捂住眼睛看是不是太丢人了但是真的很想捂住眼睛看,捂住了又很想拿下来看。 总之不管大家怎么看,这里的演艺水准还是很高的,家伙事儿也都高规格,为了保证视觉效果,点蜡都用燃烧棒,在暧昧的昏灯下绚丽夺目。 就算这不能叫人各有志也可以说是对症下药。 唐未徊跷着二郎腿斜倚在沙发上,搂着身前的喻晓,眉眼冷淡,看着那边。他裸着上身露着纹身,抽烟时蓝雾缭绕在他周身,有种和平日里的仙气全然相反的冷然的野性,充斥着侵略感。 看了会儿,他身上那些扭曲光线正回来一点,大白虎的毛被捋顺了。 而他身后,仰靠在沙发上照和同志这会儿跟侵略性仨字毫无关系,闲适地打着哈欠,无所谓地看着,掌心里放着骆弥生的掌心,两人中学生谈恋爱似的一上一下地抛接手。 只不过在看见燃烧棒时,他把哈欠咽了回去。 骆弥生的注意力自然一直在他身上,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停滞,皱起眉,贴近耳语:“怎么了?” “没事儿,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没算痊愈的精神病患者。”李和铮懒散地笑笑。 停滞是生理反应,心理上没了那种瞬间被掐住脖子噎了一下的感觉,只是拿起骆弥生的一只手,让他的手指摸过了头皮上那道长疤,一切尽在不言中。 骆弥生心头一抽,而后那些情绪都化了。 他会展示他的伤疤了。 他的私人医生铭记着指腹下的触感,又珍重地吻了上去。 李和铮朝那边努努嘴:“对于这种行为弗洛伊德他老人家怎么说?” 也记仇呢,不就是用一些性不性的理论支撑哄他上床嘛嘿嘿,回旋镖都能扎到弗洛伊德身上去。 骆弥生轻叹口气,搂着他的脖子,近距离下温柔地看着他:“他老人家说还好他走得早,不然非得让你念叨死。” 两人都笑,在聚精会神看表演的人们不在意的角落交换一个轻柔的啄吻。 表演持续了半个小时,停在了不能用擦边概括之前。 灯光亮起,四人站成一排,鞠躬。 老师们在震撼中回神,开始热烈鼓掌叫好,好生不对劲的演艺现场生生变成了沉浸式小剧场,大家沉浸式看了一遭,眼神依然清澈得好像从没被毒打过,压根儿没有叫人上来近距离进行一番游戏的意识。 这四人也愣了,互相看看,等了等,当真没人叫他们,只能又鞠躬,露出松了口气的笑,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李和铮笑倒在骆弥生身上,真是一群活宝,喜欢和他们玩儿,哈哈哈。 观赏性极佳是真的,学术咖们看爽了但好像不是这么一个爽法,随时随地能把话题拐飞,七嘴八舌地拐到了这类文化运动的起源说与心理需求释压上。 ……自己讨论还不够,还要忙着谈恋爱的心理老师也介入讨论提供依据。 唐未徊听着满屋子的热火朝天的纯良氛围,拉过平板,在点单里点了现在送达。 李和铮乐不可支:“你悠着点。” 唐未徊冷哼一声:“我欠你的。” 第84章 见世面(下的中) 第84章 见世面(下的中) 没想到随着端在托盘里的低温蜡一起送进来的还有晚饭。 眼瞅着依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的唐未徊有一种要把所有人都一锅炖了的怨气, 大家转移到餐桌前,李和铮啧啧摇头:“都别吃太饱了,留点肚子一会儿还要喝酒。” 这群人见了世面一不小心也是玩儿心大起, 本来应该是重头戏的晚饭,大家都吃得超快,那两口子仔细研究了半天搭配了一桌子的菜,吃得跟在食堂抢饭似的, 没几下炫个七七八八,估计吃着什么都没记住。 急成这样,李和铮一下筷子好几回都碰上筷子打架, 真被他们给气笑了,这怎么还上赶着给唐未徊当靶子, 根本对力量一无所知。 唐未徊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这种食堂抢饭经历,金贵的手握着筷子悬停在半空中, 落不下去,收回了手。 喻晓也一直乐, 加入抢饭大军,抢回饭放在他骨碟里。 骆弥生把手机放桌子下给他发微信:唐老师要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筷子声。 李和铮忍俊不禁, 从这一刻起, 前半年在战地积攒下的压力才算彻底释放干净。 人想要释压的方式有很多, 有的人仅需和人交流身体的快乐,有的人更需要满足精神需求。两种不同的路径,有些时候也相辅相成, 非要说孰高孰低孰对孰错, 并没定论。 只不过前者单独出现时仿佛总被所谓的道德约束并唾弃,而后者不论何时都会深受吹捧。有深度灵修体验能报班, 又没有深度调|教能正面出来授课。 李和铮只是有明确的个人偏好,大部分是个活得很极致的人,没有中间值。其实又怎样,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人。 虽然李和铮觉得唐未徊不是。 刚好唐未徊也是这么想的,李和铮不是。 唐未徊冰着脸又夹起一根盘子里的青菜。喻晓眨巴着眼:“糖糖你今天怎么纯吃素了?” 骆弥生心想他怕是想把你和哥炖了吃肉了。 反正总要有释压途径,这桌子上的人全都陷入了期待。好就好在他们这下不羞耻了,尽管他们期待的方向好像纯纯的。 众人重新回到沙发区,唐未徊没坐,站在外围,冲李和铮抬下巴。 李和铮懂了他是在问是不是就把桌上的酒清完就好了,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酒:“他们的量我还是知道的,这些差不多了。也别混,真喝完了还行再叫这个呗,这里应该也有。” 一直气哼哼的白逐雪接话:“我在这里还有存酒,您尽管喝。” 李和铮笑眯眯地探头看去,嘴甜一下:“看我姐对我多好。” “我不稀罕听你说这个,”白逐雪已经脱了她的高跟鞋,屈起腿窝在沙发里,好好的西裤皱成抹布,褪去灭绝师太的气场显出几分疲累,“你消停点别滚去做调查记者当流氓比你说多少句好话都有用。” 骆叶月也和她窝在一起,学着她的语气,扭头朝他们那边看:“你们两个消停点别滚去非洲当土著,我可以天天陪你们喝。” 流氓与土著对视一眼,骆弥生给自己嘴巴上比了拉链,李和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和他一起装聋。 大家都想笑又不敢笑的,这个话题到底不是个能开玩笑的,于是都巴巴儿地转头看站着的唐未徊。 唐未徊:…… 那行。 这一轮是纯灌局,用最简单的同时也容易忙中出错的数7游戏,唐未徊为了快速把这群人喝到位,要求357都跳过。 在座的各位无一例外都是高知,好吧除了眼瞅着唐未徊下线后顶上了荷官身份的喻晓,大家对这个游戏颇有信心。 可真玩儿起来才发现轻敌了,人多,一轮转出去数字量立刻翻上去,谁出错了要笑,一笑更出错,错了又互怼,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的,一不小心空了两瓶酒。 众人都有点上头,一回溯,发现只有骆弥生一个人一次都没错过。 他一口没喝,他旁边那男的又喝不醉,大家摩拳擦掌势必要然他也出错。 于是这一轮开始大家都变成了快嘴,脑子跟不上嘴,到头来错得更多。 李和铮笑得不行,抬手点了点他们:“你们真是。提速也不是这么个提法,最后都撂倒了玩儿谁呢。” “别管别管,骆老师你为什么还不出错?”苏启然嚷嚷着,“是不是因为你在旁边,去,老李,你撤开,灌你没意思。” 李和铮便顺势起身,终于良心发现,绕过沙发区,抛接着他的打火机,站到了倚在台球桌边的唐未徊身边,冲他打个响舌。 见便宜兄弟完全不理他,李和铮只能无奈地笑笑。看兄弟吃瘪好玩儿,看兄弟一直吃瘪就不好玩儿了。 于是,他主动上手,拆了托盘里蜡烛套组,一字排开在托盘上。台球桌这里顶光没开,打火机清脆的响声过后,火光照亮他深邃的轮廓,沉静的目光。 兄弟俩一个靠着桌沿,一个面对桌子,蜡烛一枚一枚地点过去,摇曳的烛火因为它使用起来的特殊性,在安全中添上了许多危险的气息。 那边还是大呼小叫的儿童局,唐未徊终于转过脸,看李和铮一眼,低声问起正事:“和师父说了你接下来的计划了吗?” 李和铮没有合打火机,火还烧着,他捏在手中,快速转了一圈,没燎着不死心一样,又转一圈:“还没呢。才回来三天,也不知怎么了排得特别满,还不够消化的。老妈还说等她回来要和骆大夫一家子吃饭,我看那意思是当成婚礼办了,就想着吃饭时再说吧。哦,吃饭你当然也得在。” 唐未徊咽下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挑起眉:“办婚礼。” “嗯。我看也不是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次我既然愿意复合,就没奔着还会分手去。”李和铮放下了打火机,拿起了一枚蜡烛,“日子怎么过看怎么经营吧,现在都这个岁数了,我看我俩不至于过砸了。” 这枚蜡烧化不少,他缓慢地倾倒,低温的蜡油滴落在他掌心的那道疤上,这一处不算敏感,但是仍有烧灼的痛感:“嘶,还是悠着点。” 唐未徊双手抱臂,朝后微仰身,黑眼睛去正视彩眼珠:“既然算结婚了,还有必要再一起出去吗?” “我靠你不是吧。”李和铮被荒谬得也挑起眉,转眼看他,“连你也?” “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是我原本就要跟你说这个。”唐未徊眉心微蹙,“听白总那意思你要去写特稿,我看那挺好,没脱离深度领域,也一样险。今年的年过得挺不好。人是阶段性动物。” 李和铮敛回了目光,在当下,只能以沉默作答。 唐未徊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也不需要等他的回答。提出建议和异议是审时度势的结果,若是多加个人情感就变成干涉。 而这边厢,从兄弟俩站在那边小声说话开始,骆弥生和喻晓都分了一只眼睛过去,看一个工字背心男和花背裸|身男在台球桌的昏灯下颇为闲适,总觉得画风开始向着更贴合这个场合的方向去了。 他俩看着本来是为了防治他俩又杠,看神色,说的是正经话,真是难得。眼瞅着聊了几句这会儿沉默了,不知是说了什么沉重的话题,两人对视一眼,也算是接通了默契的脑电波。 喻晓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扑克牌,笑嘻嘻地:“哥哥姐姐们还是等喝吧,咱们还有后半程呢,再这么罚下去大家真的都要醉了,不如我们还是按照刚才说的,脱衣服吧?脱到底裤是底线。 众人都被笑倒了。七嘴八舌问那要是不留底裤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是人能说出来的提议吗,是不是一会儿还能一起去泡温泉。 骆弥生友情提示:“喝成这样泡不了温泉了。” 惴凑又不是脱光了,继续玩儿! 喻晓的手悄咪咪地抠了抠骆弥生的后背,意思是让他差不多放个水,骆弥生也想到了,主要是不能一会儿人人都脱差不多了就他还穿戴整齐不合群。 顿时又觉得小弟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像小孩子啊? 骆弥生心想着他一个心理医生也是被李和铮对于这两人关系的概念影响了,而且这两人打包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时他的注意力都全在李和铮身上,没有仔细看过他们。 这会儿兄弟俩在说小话,骆弥生正好也定睛看看喻晓。 他有什么答案不得而知,反正另一边,李和铮合上了打火机,转过身,和唐未徊并肩靠在台球桌边上,也双手抱臂:“如果你我身份对调,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问的不是单纯的是否要为了家人们的牵挂有所变通退而求其次。唐未徊听出来了,转脸看他。 李和铮这样问是……头一次面临对自我的决定产生了怀疑,在想继续坚持下去是否正确。 但唐未徊给不出答案:“我和你不一样,我们的选择总是不一样。” “那倒也是。”李和铮想起来一件便宜兄弟的旧事,隔着数十年还是会戳他笑点,但是又笑不出来,换了个问法,“如果有一天你的手出问题了,修不了金缮,你会去修什么其他阿猫阿狗吗?” “会。”唐未徊回答得很果断,“我修金缮只是因为我能。其他的需要我一样能做,不能修金缮了我也不遗憾。” 这就是他们的不一样之处。李和铮还是笑了出来。 让他进行反复拉扯的思量去寻找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时,他浑身都像有蚂蚁在爬。他还是喜欢快刀斩乱麻,迅速提取到最关键的信息后转化处理,用最快的速度拿到最优解。 他经历过一次蚂蚁爬。就是在和骆弥生分手前。那时候肉眼可见的最优解显然是一拍两散,但出于他个人的行事秉性,他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只能去思量去拉扯,再去寻找两全之法。 决定不写战地报道了他连记者都不想做,只想退休。 可是面对这种来自亲情的“温热的束缚”,很难说到底怎么做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这比分手还要复杂些,不是一个能一刀切掉的话题。 人的确是阶段性的动物,他自人格独立以来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几乎都在无比自我的境地里自洽着,无论是符合自我标准的个人价值还是普世意义上的社会价值他都有实现,战争不会停止,他每一刻都用尽全力,不会遗憾。 该他体味“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的那些日子也都过去了,他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并清楚地知道他李和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需要再向谁叩问。 或许真的该考虑接下来继续前行的方式。 李和铮叹口气:“我才回来三天,就要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 “我不提你就不想。” “大哥你别说这种容易让我想跟你干一架的话行吗。” “你早该想想了。” “哇靠唐未徊你真的是。”李和铮反手,拿起一枚烧化许多蜡油的蜡烛,对着他的肩头朝后倾倒下去。 唐未徊猝不及防被烫了,难以置信地转头,瞳孔地震。他活了这么大,从发现自己有这个爱好开始都只有他滴别人的份儿,从来没有被别人滴过,尤其还是这种幼稚的报复?! 淡粉色的蜡油在瑰丽的纹身上流淌,李和铮唇角勾起顽劣的笑:“你还真别说,太久没碰过这些玩意儿了,是这么回事。好看,好玩儿。” 一个能修文物时几个月不出门、做多高强度多高难度的项目都心绪平静冷定的人,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血压飚上去了。 都说了已经不是十几岁时能动手茬架的年纪了,那怎么办? 唐未徊的脸能把谁冻死,果断地拿起另一枚蜡烛,反手把里头烧化的全部泼倒在李和铮肩头,李和铮没躲及:“嘶——” “嗷”一声,有两个紧密关注着这边的人从沙发上弹射起步,以低空飞行的速度冲上来,一手抓住一个,把眼睛都开始喷火的兄弟俩拉开距离。 眼瞅着兄弟俩身上一人带一截干掉的蜡油,撤开两步还在互相瞪,喻晓好想笑,又不敢笑,装严肃,抓着唐未徊走到沙发区的另一边,按着他坐下,实在绷不住了,蹲在他脚边喷笑出声。 唐未徊扫过他的后脑勺,心想你也是欠收拾了。 他在秦舟好奇且懵逼地想扣他背上的蜡油时拿过了他的打火机,冷声:“敢上手,你替你师父。” 秦舟老实了,没动弹。轮到旁边两个姑娘跟着憋笑。 另一边,骆弥生一边帮李和铮清理他胳膊上的蜡斑,一边笑着小声交代:“大家衣服都脱差不多了,想滴谁都行,你非气他。” “是他气我好吗。”李和铮也懒洋洋地笑笑,“你这说的,什么叫我滴谁都行?” 骆弥生要蛐蛐人家先扫了一眼唐未徊的后脑勺,又亲近地靠近李和铮,更小声地说着:“你就是玩儿,和他不一样。他滴别人,喻晓肯定吃醋。” 李和铮扣住他的腰,拉近他,吻了吻他的鼻尖:“挺好玩儿。” 骆弥生回吻他的唇:“那回去玩儿这个。” “好啦好啦!”喻晓再次接替了主持人的功能,吆喝着,“那边忙着谈恋爱的和哥嫂子哥,快回来,继续了!” 李和铮应了一声,身上的蜡油还没清理干净,拉着骆弥生走回来,定睛一看,再次失笑。 沙发上没人,堆了各式各样的衣服,这群人身上都已经清凉得马上就能去海边游泳,个个都四仰八叉地,围坐在大茶几周围的地毯上,一人抓一把扑克。 他们回头看看他俩,又不服气:“就你们俩穿最多?!” “那你们又不让我喝,”李和铮无辜地一抬手,背心也脱掉了,“这下公平了?” “这还差不多。” 喻晓端过了蜡烛的托盘,摆在了桌上。同时门铃响了,骆弥生去门口接进来另一个托盘,给门落锁。 李和铮啧啧摇头,这哪里是悠着点,是悠然自得的悠吧。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 即使是唐未徊的受难日也得有个度, 现在这个度再不往回回收可能他才是真正变异的那个人。 李和铮站在大茶几边上,抽抽裤腿,品味自己应该怎么坐下去。 骆弥生已经在包间里左看看右看看, 从餐桌那边找来了两个软垫子,给这个坐在桌边不能盘起腿的瘸子坐。 等他们都成功落座以后,喻晓又跳起来,手里举起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罗盘, 上面钉着四拼色的酷炫十字架。 李和铮一挑眉:“干嘛呢这是,镇压我们来了?” “哎呀和哥,”众人都笑, 喻晓好无奈,原来这就是糖糖说的总是防不住这张想揍他的嘴, “这个是一会儿指向谁谁要回答问题的箭头。” “没有人是基督徒吧?”骆弥生细心地环视一周。 众人都摇头,喻晓立刻开始讲解接下来这一轮游戏的规则:“哥哥姐姐们, 这个就是转一下,每一轮都要喝酒, 回答问题的有四个人。然后呢~这个问题基本没有尺度,难度在大家的评判标准上。” “你们手里都有扑克牌, 如果有谁觉得对方回答上来的问题不足够精彩, 你们可以投票。每次票数超过五张就要受到惩罚。这个惩罚嘛……当然就是这个咯吼吼。” 他指了指一旁的蜡烛。 “好刺激, ”苏启然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都起鸡皮疙瘩了,“咱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 “偶像我有问题,”霍琪举手, “这个答案是否满意其实还是挺主观的吧, 如果说对方的答案答得挺好的,但是我就是想让他受惩罚, 怎么办?” 喻晓笑嘻嘻地:“所以这个游戏就全凭良心嘛。而且每个人回答的问题都不能浮皮潦草哦,因为我看这些问题还是很走心的。” “有多走心,拿来我看看。”李和铮伸手跟他要那个小册子。 翻开一看,看了没两眼他就笑死了,这也根本就是把初中生能玩儿的真心话大冒险问题做了个汇总,尺度非常平凡。 在这个喝完酒之后的场合,或许真碰撞出一些不一样的火花来。 比如“如果有来生,你会过怎样的人生”,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应该还真有挺多可以说出来的。 李和铮拿给骆弥生看了看,两人交换一个踏实的眼神。 不容易啊,这是怎么在这个屋子里找到这么一个充满良心的小册子的,现在也就顶多是惩罚的环节看起来尺度大了一点。 不过对于现在这群穿得无比清凉的人来说,他们已经不觉得这是一个有尺度的东西了。 说整就整,大家摩拳擦掌,互相念叨着不要公报私仇,评价都中肯一点,不然愧对自己的身份。 喻晓拿着转盘开始转,大家都很老实地举杯喝酒,十字架像是要落下什么审判,来来回回地转,四个角晃悠悠地停下了。 大家都伸长脖子看方位,再一看人,又是一阵哄笑。 命运之手也在拿便宜兄弟逗闷子,十字架的竖端不偏不倚地指着坐得最远坐了一个大对角的李和铮和唐未徊。 兄弟俩:…… 他俩就这样,极与极,却不可避免的是一整根木头。 另外两个是白逐雪和赵晋。 喻晓咬着嘴忍笑,先后抽出两张牌,代表着页数和题号,念出问题:“你做过最违背良心的事是什么?” 话音刚落白逐雪发出一声冷笑,甩了甩长发。脱掉西装后的她看起来平易近人很多,原本就是妩媚挂的长相,这会儿更显出几分柔美的憔悴来,一眼瞪向李和铮。 唐未徊也冷冷地给了李和铮一眼。 “完了,还有群体性仇视,这都是冲我来的。”李和铮笑着先举手投降,“这问题我难答,一时间想不到,那我这个职业特性如果把良心背背上不也干不成吗。那要说最昧良心的,那就是现在了,把我兄弟诓来了。” 他这是变相说软话安慰一下兄弟受伤的心灵,然而唐未徊并不领情,抽了一张扑克牌扔到桌子上。 众人纷纷吁他,要抽牌扔他。 “等等等,”李和铮哭笑不得,提起分酒器,骆弥生一个没拦住,他一口气闷了一小壶,“我冲了,算我玩儿不起。我真玩儿不了这个。我重说行吗?” 众人都被他冲得龇牙咧嘴的,光是看都觉得辣得慌,这个诚意有之:“那你说。” 李和铮思量片刻,小事他总是不记得,脑子里过了无数件大开大合的事,都没觉得哪件事违背过良心,转头看了看骆弥生。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还能跟他的良心挂上钩,一时间竟还有点紧张,眨巴着眼看他。 “当年为了我这至今未竟的事业,把我男朋友甩了,一走没影儿了,其实还挺背良心的。” 骆弥生心头有些难受,不是替自己,是替他。 横竖左右选都不对的情境下,直接选择放手并不符合他的美学,到头来再回首,这不得不破的困境竟也成了他半生磊落中的“污点”。 但那是没办法的事。他的美学要他做一个负责任的恋人,要么不动,要么一条路走到黑。可如果选了爱情不选前途不选自我,那也不是李和铮。 他只能友情提醒:“是我甩了你,这跟你的良心没关系。” 李和铮笑笑,二指拎起酒杯,朝他晃晃。 骆弥生也笑起来,眉眼间尽是千帆过尽后的温柔,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众人看了会儿,本来也还挺感慨的。就凭这两个人的嘴,尤其是李和铮的嘴总是没个溜儿的,最开始听他们讲,还以为他俩分手得是个多大的轰轰烈烈的场景。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一个要飞一个放手了飞走的那个怄气了放手的那个也崩溃了……到头来还不是因为感情好嘛,感情不好分就分了呗…… “不对啊!”苏启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俩省省先别喝,这不要背良心吗?老李你对象说了,这跟你的良心没关系,你这还等于没说啊!” “哦对啊!”群情激昂,顿时又拿扑克出来投票,这回没得拦,扑克飞成雪花。 李和铮耍赖,伸长胳膊一把按住了桌面上扔出来的这些牌不让喻晓数:“亲爱的兄弟们,我的家人们,咱再给个机会行不行?我还真不信我一件背良心的事儿都没做过。容我再想想。” 众人都流露出又怜爱又带着微妙的敬佩的眼神:“叫家人也没用,哥们儿你真没背过良心。” 喻晓敲了敲桌面:“不许赖了和哥,我要唱票了!” 李和铮负隅顽抗:“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最近的事儿吗,靳垣那小孩儿,你们都认识的啊,被我驱逐出我这便宜师门的,这事儿还不够背良心的?这指定够了吧?” 郑b雅友情提示:“实际上这件事里背良心的另有其人。” “就是!你是不知道,”章明晰想起来这个孩子也够来气的,“就因为他们当时带节奏那件事,现在论坛里已经禁了讨论老师的瓜了,一刀切掉后少了很多消息流通的途径,以前谁谁谁真学术腐败了一下子就能知道。那这跟你的良心有个鸡毛关系?” “那我小时候总用热水浇过蚂蚁窝吧?”李和铮的手被好几只手扒拉开,还在嚷嚷,结果这次先给自己否了,“哦……好像还真没有,我老娘说我小时候蹲楼下看蚂蚁搬面包块,怕它们搬不动,还帮它们拿到了窝门口来着。” 那也太可爱了吧!顿时大家都盯着他看,从他现在这张脸上畅想一个小小的卷毛洋鬼子蹲在那里帮蚂蚁搬食物的样子。 但是别想萌混过关!喻晓还是成功地唱票了,啧啧摇头:“和哥你这是民心所向,除了嫂子哥的一票,全票出局呀。” “我艹,”李和铮笑骂,捋了把头发,“这怎么,人民群众不嘉奖一个良心红彤彤的好同志吗?” 又是一轮吁声,骆弥生忍俊不禁地给他倒了杯果汁,替他说:“也别罚酒了,真不能让他玩这个,我替他行不行?” 那也行,看得出来哥们儿真的介意这个,不强求。但是吧…… 众人向对角线目移,让唐未徊滴骆弥生岂不是更奇怪了? 唐未徊被这群纯善的笨蛋用诡异的眼神盯了,一时间也无语问苍天,不理他们发癫,低头给自己点烟。 喻晓赶忙救场,笑嘻嘻地把一支黑色的低温蜡和一副黑色的皮手套递到了这两人面前:“这一轮你们自己消化吧~” 李和铮彻底败给他们了,一个从小到大真的一件背良心的事都没做过的人朝后撑着身,冲骆弥生仰下巴。 骆弥生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娱乐局,不介意。 那就来。 李和铮撑着桌沿站起来,没有去戴那副手套,捏着蜡烛的底座,晃了晃烧化的蜡油。 他低下眼去看骆弥生时,脸上分明还是平日里那样子懒散的笑,却不知怎的,落在众人眼中,他俨然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冷淡的,居高临下的,顶光给他棱角分明的脸打出阴影,那姿态……一个用笔锋关照众生的人,也有视人如刍狗的时刻。 骆弥生仰视着他,看他下巴轻点,会意地转了个身。 常在健身房里和铁片搏斗的大夫有着漂亮的背肌,李和铮手腕一转,找准了角度,黑色的蜡油顺着他的后颈,自上而下地流淌而下,淌过背沟,是李和铮赠予他的脊梁。 这时候背着人的骆弥生依然是端方的,没人看见他正面放在腿上的手是怎么揪紧了裤子。 李和铮站在他身侧,俯视着,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暗了暗,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低温也有洗澡热水猛调高浇下来的刺激痛感,但骆弥生没动,他们看不出他有什么反应,自然也觉得没那个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觉得观赏性极佳啊!这玩意儿在老李手里这个性张力什么的噌一下就出来了!免费看了一些不得了那很好了! 烧化的部分滴完了,李和铮敛回眼神,笑眯眯地转脸,还是平日里那副灿烂笑起来堪比日照的样子,一摊手:“咋样,这算罚完了不?” 众人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喔喔喔好好好!”“老李你真的好那个!”“骆老师辛苦了!” 骆叶月哀嚎一声,把沙发上的靠枕砸在自己脸上,捂死了自己,一命呜呼在白逐雪身上。 大家闹腾着,没注意到骆弥生转回身后,把自己刚脱掉的衬衫遮在了盘着的腿上。 李和铮一手在他背后摸了摸冷却干掉的蜡斑,光滑的与凹凸不平的,指腹掠过他的背肌,落在腰上,笑着侧脸,话留在他耳边:“喜欢?” 骆弥生轻声回答:“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腰,收回手,被骆弥生牵了过去,与他十指相扣,手也微微颤抖着,掌心出了汗。 “那怎么着,”不穿校服的中学生继续说悄悄话,“咱俩手拉手去上个洗手间?” “不去。”他的同桌红着耳朵,远远看了下还在靠枕下逃避现实的姐姐,“已经被叫家长了,不能再嚣张了。” 下一个回答问题的是唐未徊。 对于这位今天初见就知道了他的反差的神奇文物修复师,众人都是满心期待。 唐未徊正好灭了烟,好半天没出声,大家就等啊等,心想着莫不是这家长大的孩子都不做背良心的事,那也真是太厉害了。 “有两件吧。”唐未徊开口了,目光没有落点的垂落在某一处,“你们看看哪件更符合要求。” 喻晓立刻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走到了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晃了晃。 唐未徊很习惯被他这么在背上趴着,驮着一个背后灵也没什么负重感,语气如常,冷漠地:“一件是和我生母断绝了关系。另一件是我大学要退学时,师父劝我无论怎样都读完书,我没听他的,推了他。” 区别于喻晓,李和铮压根儿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地把这两件事在游戏环节里说出来,刚点上烟,老烟枪都被吸呛了。 他们——好像到了现在这个年纪真的都不一样了?曾经最介意的、要深深埋葬在天涯海角的旧事,已经能坦然宣之于口了。这怕不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吧。 李和铮一边咳嗽着一边快速环视已经陷入呆滞中的众人,连忙接过话头:“我靠我怎么不知道当时你还跟我爸打起来了?他都没跟我打过跟你动手了,我说他跟你更亲你还老说不是。” 呆滞的目光们再次转移,李和铮成功吸引了火力,耸耸肩:“没想到吧,我们伟大的唐老师本科都没念完,大家都是校友来着,他读了没两年,跑了。你们说,这人考上咱学校了都能退学,这不是有毛病吗?” “这必须有毛病啊!”人精苏启然立刻上线,接上李和铮的话,称呼也变了,“老唐你说你怎么回事,不然大家还能一起吃食堂呢!这不行,我必须带你吃吃世界上最难吃的糖醋排骨。” “怎么还扫射了?”李和铮瞪他,“你忘了哥们儿最爱吃的就是五食堂的糖醋排骨了?” “在这件事上我永远都不会向你妥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苏启然拍案而起,从后绕过窜到了唐未徊那边,喻晓笑嘻嘻地给他让开位置。 老苏直接一把上去和花背男勾肩搭背,给他递烟:“兄弟我懂你为什么老和老李抬杠了,在吃饭口味上他是真的品味堪忧。” 唐未徊侧过脸看看这个正常人,相仿的年纪,干净的眼底,接过了他的烟:“好,我去尝尝。” “那是,等你评评理!”苏启然乐了,也pia叽一巴掌拍在老虎上。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2/4)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2/4) 唐未徊:…… 众人都神思归位了,又哄笑起来,嚷嚷着这种的答案要怎么投票嘛!你这给得太狠了根本投不过!这么怕输啊!你一言我一语地化解掉了这话的重量。 李和铮松了口气,又笑眯眯地和他的同桌说悄悄话:“我们的自闭症也要交朋友了。带他来他还委屈。” 骆弥生心里忍笑,吐槽自己男人吐槽得飞起,想着你还说他呢,和你交个朋友都是多不容易的事,便宜兄弟是在比一比谁更自闭是吧,还不是一个流派的,外热内冷的和里外都冷的谁比谁好到哪去了。 但他还是顺着他点点头:“老苏确实是给力。大家都是。” 下一个是赵晋,他没琢磨,显然刚才就想好了:“我给天天趴桌子上睡觉说他还顶嘴的学生挂科了。” 大家噌一下抽牌:“握草你这个真的太干巴了吧?”“你这算什么背良心?” 赵晋没想到这也要被投票,立刻跟上:“停,但是他的综测分挺高的,其实按照咱们的评分标准他的平时分也够,考试也都合格,只是人实在是过分,我就挂他了。” 咦?那这个投不投应该犹豫一下。 “拉倒吧,天天睡觉算什么平时分,不配说自己有分,”李和铮扔出一张牌,“睡觉就该挂,我辛辛苦苦地备课起早贪黑地上课批作业出试卷还得学习平时分怎么算,你凭什么睡觉?!” 大家又笑这个限定版的老师被折磨至今后遗症还没好:“平时分怎么打你还记得吗?”“你留下的小学期改制这个暑假就准备试行了!” 结果没想到这个不够背良心只收到了四票。 李和铮回头看没投票的骆弥生:“意思是你们全都觉得这个就算背良心了,这尺度也太低了吧,这就是师德吗?” 骆弥生点点头:“这是最基本的,不要因为看不顺眼就挂科。不过很多人做不到。” “我就做不到。” “你做得到,”骆弥生又给他倒果汁,“你只是这么说,其实你当老师的时候一直都很认真,包括计算平时分这些你讨厌的琐事。我都看到了,我都知道。” 刚振作起来的骆叶月再次一命呜呼,反正自家弟弟早就过上这种眼里只看着他男人的生活了。 最后一个是白逐雪。 她刚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就被骆叶月抢走了。 骆弥生震惊:“姐?” 自从怀帆帆就戒烟的女人恶狠狠地吸了一口:“干嘛!” 那能干嘛,骆弥生只能摸摸鼻子,朝她嘿嘿。 老白只能又点一支,细长的在指间夹着,和平日里的状态不尽相似,安静的,褪去刚强的部分后,神色中带着几分怀念。 她沉默良久,才笑了笑:“姐们儿这一路走来背良心的事儿做了太多了,一件一件地数,数不过来,有些话也不能明着说。” 而后她抬眼,看向李和铮,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但不论我做什么,我一天都没有委屈过你李和铮。” “嗯,那是。”李和铮推开他的果汁杯,又新开了一瓶酒,往分酒器里倒,对着白逐雪语气难得正经,倒满了分酒器,瘸着起身,往那边走,“十多年了,我老姐在职场上,那可是生杀予夺的……这玩意儿有良心也干不下去啊。” 他要往下坐,懒得理他的唐未徊抬手撑了他一把,让瘸子平稳坐下。 “想想我刚入社还是个什么愣头青呢,我们白总从最开始给我抢版面,后来给我开专栏,再到后来给我送上普利策的领奖台,连我要辞职都按住没让我跑,给我留下后手了。真是唯独没委屈过我。” 李和铮笑眯眯地准备伸手揽白逐雪的肩,在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了,穿成这样没地儿下手,冲她抬起分酒器:“甭气了,我去那是借调,又不是不回了,指不定还要把谁惹生气呢。我这人太容易恃宠而骄了你说对不对,还气不过,给大家讲讲当年是怎么从一群小记者里挑到我的。” 徐海瑶“叮”了一声,小声bb:“这不抖音上很火的那个‘妈妈你是怎么在一群小狗里挑中我的’……?眼睛大了鼻子小了小狗越来越好~” 郑b雅撞她肩膀:“嘘嘘嘘,我看你妈粉大发作想被他打死了。” “我这么小声……” “问题我不是聋子,”李和铮露出核善的微笑,转过脸来眯着那双彩眼睛看向徐海瑶,“喝。” 徐海瑶老实了,端起酒杯喝完一杯,亮了亮杯底。 旁边的白逐雪又是冷笑一声,拉过他手里的分酒器,李和铮一回头,就看到白逐雪就着他的手一口气把他要敬的酒全喝光了。 众人连忙叫好鼓掌,李和铮愣了一瞬,笑意更甚,明白她这是全消了气,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在著名的流氓部门里了。 但没办法,游戏要说最没良心的事,她说了她最良心的事是对李和铮,这该罚还是得罚。 依然不想理人的唐未徊又拽着他的手腕把他羝鹄矗李和铮冲他龇牙笑,换来这人端起蜡烛作势要倒,赶忙开闪避,战术后仰。 这兄弟俩,众人跟看哑剧似的乐个不停。 白逐雪歪着脑袋倚着骆叶月的肩膀,像在医院要做皮试似的,冲唐未徊抬起了手臂。 要保护这双金贵的手,唐未徊戴上了黑色的半掌手套隔热,被泛着光的黑皮包裹起来的修长手指和露出的掌心在强烈的色差对比中泛着病态的苍白,捏着暗红色的蜡烛,手腕转动,晃了晃蜡油,是一种隐而不发的张力。 众人都噤了声,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感觉这位是能用小皮鞭抽死他们的主儿——和李和铮完全不一样的色气。 李和铮终于把白逐雪的毛儿捋顺了神清气爽,不然之后他在调查新闻部里进进出出,碰见老白就要被她叼一顿,也挺难顶的。这样就好了,老白和他一样,彻底接受了就会劝说自己别生气。 他坐回骆弥生边上,看见这大夫眼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情绪看着那边,还挺奇怪,小声问:“咋了?” “没事,”骆弥生看着唐未徊在白逐雪的手臂上滴蜡,又看了看他旁边目光清澈地看蜡油流动轨迹的喻晓,摇摇头,小声答,“突如其来地共情了点有的没的。” 李和铮便也看看,咂咂嘴:“应该是他们谈上后他就没出去玩儿过了,一把年纪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这是瞎共情。” 骆弥生点点头,心想那倒也是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河呢,你们兄弟俩……还真是。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听你说一句爱我。 按你胃,人一点贪心就会开始失去,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能强求来的。看起来喻晓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 白逐雪被烫得直咧嘴,喻晓看唐未徊放下了蜡烛,继续活力满满地举起转盘:“来来来下一轮了!” 众人喝酒,看着十字架摇摇晃晃地停下,喻晓念出题目:“如果时间能倒流你想回到哪一天?” 第一个是骆弥生。 没想到他竟然卡壳儿了,定住没表情,cpu应该正在高速运转,再加上没有平日里精英风的眼镜加持,看起来有点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别说大家开始起哄了,连李和铮都受不了了,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晃:“哥们儿你干嘛呢,有这么多后悔的事儿吗?每一天都想回去。” 骆弥生偏头看看他,终于缓缓开口:“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我原本以为我最想回去的是……那一天,我一定保持头脑清醒,一定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了,包括后面的所有事,我想尽所有办法也会把它拦下来。” 他语焉不详,显然这是他们两个的隐私,众人不问。 “但是我又想,如果能选的话,我还是想回到幼儿园开学前,我要去上你上的那个幼儿园,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长大了。” 还没等大家高呼肉麻,骆叶月面无表情地抢白他:“你可算了吧,你没上过幼儿园,你直接上的小学你忘了吗。再说了你是海淀的学区,去不了东城上学。你们还有年龄差,你上幼儿园他该上小学了。” 众人笑翻了天,纷纷抽牌。李和铮也让他这言论气笑了,试图替他拦那些扑克:“等等等,让他重说一次,我不想再滴他了。” ——应该说不想再当着你们的面儿滴他了,滴上火了谁负责呢。 “那,就回到我提分手的那天吧。”骆弥生又想了想,“就算是要分手我们也应该好好说一遍,而不是我刚说一句话你扭头就走,我也没追,就看你走了。或者再换一种方式……” “那也没用。”白逐雪也面无表情地抢白他,“你以为他入社的政审是摆设,怎么着,还想搞地下情呢?一查一个准儿。尤其是他目标那么大,又是高位录取又是被我挑走,同期生里第一个被放出去,正是盯得紧的时候,你没别的办法。” “白总,”骆弥生苦笑,“不让人活了。” 白逐雪丝毫不同情,丢出自己的扑克牌:“谁让你要爱上这种逮不住的货色。” “我这种货色怎么了!”李和铮立刻装模作样地嚷嚷起来,“要不是我这种逮不住的货色,你老白能……” “行,你是我的镇部之宝,行了吗?” “艹太肉麻了,你重说。” “李和铮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拿你没办……” “啊好了好了!”喻晓打断他们,把新的蜡烛送过来,“换个颜色,请。” 这下好了,众人嘿嘿嘿狂笑,李和铮输了是李和铮滴骆弥生,骆弥生输了还是李和铮滴骆弥生。 于是观赏性极佳的画面如法炮制,这次换了粉色,比起黑色少了许多压迫感,在背上流淌的蜡油竟然还显出几分恋爱的甜蜜感来,真是把人都看疯了。 李和铮低头看着骆弥生,借着身量,撑身在桌子上放蜡烛时把他挡了个严实,正好让他转回身来时顺势把靠枕压到了腿上。 “再来一轮我看咱俩就该提前退场了。”李和铮摸摸他背上新的蜡斑。 “没事,”骆弥生非常顽强,“我还能顶住。” 下一个是苏启然,鉴于他还在唐未徊旁边坐着,他十分谨慎,沉吟片刻,满脸严肃,正式发言:“我最想回到上个月我家狗死的那一天。是只毛都掉秃了的老泰迪,我爸妈一直养着,当天我回去晚了,那小老太太一直等我回去了才咽气。可长寿了!十七岁呢,长了半个我了都!” “那能怎么样?”徐海瑶继续小声bb,“苏老师您就算回去早一点它也还是会死,长寿的小狗也见到您最后一面,它没有遗憾了。” 宋妍第一个扔出扑克牌,微笑着谋杀亲夫:“是啊,早一点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这不算。” 所有人都喜闻乐见地飞出扑克,把苏启然扬了。 苏启然嗷嗷嗷地挣扎无效,唐未徊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按得他只能撑着桌子边沿,起了满背鸡皮疙瘩。 米白色的蜡油淌下,苏启然被烫得没再叫唤,抬眼看向宋妍,看宋妍笑红了脸,举起手机录像,露出无奈的笑,举起手比了个耶。 “哎哟,”李和铮懒洋洋地朝后靠着沙发边,又在玩儿他的打火机,火焰在他手里飘飘摇摇,活像一个火系的魔法师,“好美的异性恋,我怎么嗑到了。” “毫克毫克!”姑娘们也喊起来。 骆弥生又看看喻晓,看他眼神依然清澈,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得很好,只看着被滴的人背上的蜡,心想这里有一个人觉得一点都不毫克。 另外两个刚好是霍琪和刘潇潇,女老师们略一商量,霍琪又向喻晓举手:“偶像,我俩能不能加起来把这个问题次数转给老李,我俩没啥好说的,好想听听这种良心红彤彤的好同志有没有什么想倒流回去的遗憾。” 喻晓点点头:“喝吧~” 她俩没等李和铮完整抗议出来,一口闷完了酒。 李和铮猝不及防,没有答案,甩着火苗,开始琢磨。 其实问他遗憾就跟问他背良心一样,因为他不背良心,他也不留遗憾。 只是这么多年,真的一次遗憾都没有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会是什么呢?他总是用全力去做,连给自己留下遗憾的机会都很少。 而他一路走来经历过的“非常态化事件”比常人多上几倍,按理说应该有很多遗憾才是。可遗憾是一个私人化的定义,拦在遗憾之前的是他的问心无愧。 思来想去,最后浮现眼前的,还是那个时常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的金发蓝眼的胡安,那对到死都只是填饱肚子的小姐妹,还有那些再也不能站起来听他讲故事的小孩子。 想起那些事,比遗憾先来的细微的生理反应,手中的焰火轻轻抖了抖,没逃过骆弥生的眼睛。 已经停工很久的私人心理医生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其实自记忆全面恢复催眠解除的那天起,李和铮又催着自己出发了,根本没有时间也没分出心力真的去消化这件事本身。 如今他带着从外边儿找回来的那部分自我归来,正是想想这件事的好时机。 李和铮安静下来时都谁都热闹不起来,只能看着他垂下那对卷卷的长睫毛,看着手中的火摇曳,而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打火机,把烧灼的温度全都关回密不见光的盒子里。 他抬眼,目光灼灼,看看充满期待的众人,勾起了唇角:“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经历过三次自杀未遂。” 这谁敢信?!众人目瞪口呆。 只有白逐雪没看他,给自己点了支烟,转头看向了角落里郁郁葱葱生命力旺盛的绿植。 “这三次集中在两个月内。”李和铮也点了烟,笑容不减,“一直以来,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个有着相对的欲望和适度的自由的人。也许有人看我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鸿飞冥冥的人,实际上,我管控着我的欲望,收束着我的自由。”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3/4)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3/4)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惜命。”李和铮又垂下眼,看着手中燃烧着的白色,“因为惜命,我会管着自己不冒进,不去真正的随心所欲,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并且,也不会放任属于我个人的情感干涉到我的报道任务。” 大家都是头一次听,论坛里早有学生们说过,李和铮有一种但凡正经开口就能让每个字都进人脑子的魔力,都听得很认真。 “但只有那一次,我失去了对我个人情感的掌控。其实我明白,事态的发展并不根据我在其中产生的作用有什么改变,那是既定的。无论我做没做什么,它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就像我一直清楚地知道多写几篇战地报道不会直截了当地停止战争一样。” 众人都沉默了,李和铮也顿了片刻,才又笑起来,弹弹烟灰:“我一直有我想要做的事,我直到今天都还在天真地相信着,我有在以绵薄之力改变这个世界。哪怕一点点。只是从那天过后,我不想再做了。这个世界我不想要了,我不要这种虚无的存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我剩下的、未来的人生。” 骆弥生原以为自己会是认真的旁听者,他满心欢喜地等待李和铮把这件事重新洗涮一遍继而真正归位,却不想听他这样说这,鼻头依然发酸,喉头依然哽咽,先他一步拿起酒杯,用麻痹神经的方式克制情绪。 “但那没什么。我丢不掉它。”又是一阵沉默,烟快燃尽了,李和铮笑着用二指捏住烟嘴,吸尽最后一口,迅速燃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把烟头摁灭:“想一想,人总是要学会与真实的世界和平共处,在接受那种真实后,依然还能找到想成为的人,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还好我活到今天,没算白活过。” “所以要说遗憾吗?我既不为我差点死了后怕,也不为我继续活下去了痛苦,都挺好的。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最想回到的,也是那一天。” 骆弥生心头重重一跳。 李和铮转向骆弥生,一只手捏在他的肩上,眼中亮起比低温蜡的烛火、比他打火机的焰火,还要更明亮的温度:“要让我回去,哪怕当时我都疯成那样了,我肯定不那么凶你,在决定去死之前好好跟你说话。你说要跟我一起死,那咱俩就去。” 后半句听起来是玩笑话,可骆弥生却听得懂。 别哭吧,这多夸张。 可是骆弥生现在不是他的私人医生,是他阔别已久的恋人。一个没有得到“我爱你”或者“i love you” 的恋人,却得到了…… “不过其实也不可能,”李和铮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咱也做不出来临死还非得拉个垫背的那种事儿。” 骆弥生真被他气得物理意义地哭笑不得,眨掉眼里蓄起的泪水,破涕为笑,扑过去搂住他,挠他痒痒。 “哎哎哎梅哥,别搞别搞,别挠了哈哈哈哈哈……”李和铮带着他笑倒在地毯上。 众人本来都听走心了,不说想跟着一起哭也差不多了,百感交集。问题是跟着李和铮主打一个坐过山车,这会儿看他俩倒地上小孩儿一样傻乐,忍不住也傻乐起来。 又乐又气,啥也不是,老李就是浪漫过敏吧?!走心不了一点儿,非得破坏气氛。 只有骆叶月再一次一命呜呼,仰倒在白逐雪身上:“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儿?意思是我还差点回收一个死弟弟是吗,一死死一双,真就you jump了i非要一起jump?” 唐未徊也是第一次听这件事,刚才混迹在后怕的人群中显不出来他,现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也看向白逐雪。 作为在场唯一的亲身经历者,白逐雪叹口气:“他真自杀来着,第一次在外头,第二次被我拦下了,我不知道第三次,听起来是骆大夫去见过了他,要跟他一起去死。” “我真他妈的受不了了。”骆叶月彻底崩溃,拿起酒瓶,一跃而起奔着他俩去了,“你们草菅人命,得给我赔不是!” 李和铮本就笑得刚顺了气儿,侧倚在沙发边上躺成卧佛的姿态,怨气十足的姐姐要他对瓶吹茅台有点太猛了,但他真敢吹。 架不住姐姐灌太猛,他脸上的笑还没下来,抬眼时满是戏谑,来不及咽的酒液顺着胸肌腹肌往下流,流进裤口。 骆弥生一把抓住发疯的姐姐的手,拿起纸巾,猛地拍他身上,面红耳赤。妈的这种风流花和尚酒肉穿肠过一般的景象不能给他们看了去,必须得个人独享。 结果大家突然蜂拥而上开始要灌着两个人酒,推推搡搡,最后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挤成一团,幼稚得要命。 唐未徊远远地看着他们这边闹成一团,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啦糖糖?”喻晓在他边上蹲下,眨巴着眼,“你也后怕啦?” “嗯。”唐未徊坦然承认。原来这就是那个保密协议的事,那年李和铮回国他闷在工作室里没张罗着见他,真是万幸,不然轮到他回答想让时间倒流回哪一天,就该是那天了。 “别怕别怕,咱继续玩儿吧。”喻晓又跳起来,吆喝着大家正好换换位置,转盘继续了! 众人越玩儿越起劲,几轮下来,李和铮带来酒喝完了,白逐雪的存酒消耗了两瓶,除了李和铮唐未徊,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了蜡斑,也都喝得差不多了。 喻晓也喝高了,整个人歪在唐未徊怀里,哗啦啦转动十字架,手里就剩四张牌了:“还够两个问题。来……我看看,第十页,第七个……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众人互相看看,后悔? 后悔和遗憾相似,但其中有着细微的差异,每个年龄段对这两个词都有着不同的感受,对于他们而言,都已经明白了本质上这世界上不存在能弥补的事,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 十字架顶端的尖头指向了换位过后的白逐雪,灭绝师太嘴角抽搐:“我看你今天不是针对唐老师的吧,是针对我的。” “天地良心,”李和铮半点没醉,但也被灌太多了,这会儿捏着骆弥生哄孩子一样给他别出一个爱心的吸管儿喝果汁,“这不是十字架的指引吗,我是耶稣吗我,我倒是想针对你,也不受我管控啊。” 白逐雪懒得再跟他扯淡,认真思索片刻:“后悔没生个孩子吧。不过其实也没那么后悔,生了我也没空带。” 半醉的骆叶月打着哈欠,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了:“这有什么后悔的,你现在也不算高龄,生生生!我给你带!” “白总没结婚吧?”章明晰发出直男疑问。 霍琪给他一胳膊肘:“你多逗,谁说生个孩子就非得要个男人了?” “就是,”李和铮笑着接话,“男人都是我老姐的玩物,经常玩弄一些小弟弟的感情,然后把他们像抹布一样扔掉。” “哦哦哦,冒昧了冒昧了。”章明晰连忙拱手,“那这些小抹布很荣幸了。” 众人都笑,骆叶月来劲了,摇晃白逐雪:“别让等待成为遗憾,你现在生吧,孩子长得很快的,我家帆帆一眨眼就上小学了。” “那是你家让孩子上学太早了。”李和铮无情吐槽,同时按住骆弥生,“别说什么要不是上学早也遇不见我那种话。” 骆弥生到嘴边的话被堵回去了,只能摸摸鼻子:“嘿嘿。” 白逐雪在骆叶月的摇晃里笑着,想象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生了,养个孩子要付出的精力我承担不了。就算是你带能带得很幸福,那母亲亲手带大的孩子和在幸福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还是不一样,有区别的。我选择放过我和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没事师父,不生就不生了,有我在呢。”徐海瑶端起酒杯。 郑b雅也端起来,踹了踹醉得发蒙的秦舟的小腿,让他也支棱起来:“正好我师父他俩也不会有孩子,有我们在呢。” “可得了吧,生孩子就为养老啊?那现在都是集体养老的时代了,等我们动弹不了的时候也用不着你们,谁知道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可穿越了,怎么这就扯到养老了——他倒是不说他之前刚三十多就非说自己是退休老人了,“不对啊,哥儿几个才几岁就要考虑这么久远的问题了,扯什么淡呢,赶紧喝!” 三个小的嘴甜一下还被叼了,委屈巴巴地都喝了。 紧接着霍琪又带着宋妍和刘潇潇一起冲白逐雪举杯:“一直很佩服白总,简直是吾辈楷模,今天终于一起玩儿上了,必须得敬一个。” 骆叶月也拿起酒杯,搂着白逐雪的肩,去和她碰杯。 眼瞅着事业心颇重的姐姐妹妹一起喝酒,白逐雪不知道怎么了情绪明显低落了,骆弥生在桌子下推了腿李和铮的腿,李和铮会意,便笑呵呵地打岔:“你看看,老白身上自带一种应酬氛围,人家不看还以为多正经的场子呢,惹来这种场面话。” “滚你的,”老白果然瞪他了,“人家都说的真心话,应酬什么?” “就是,能把事业搞成白总这样多不容易?”骆叶月扒拉她,“为你们国际新闻部付出有目共睹,青春都奉献了!” “是啊,”白逐雪冷哼着反讽,睨着李和铮,“我这么努力,总不能就是为了让某个人在勇往直前除了事业别的什么都不要的路上,不是孤身一人吧。” “那肯定是,我写的报道多我姐姐可不得一直忙和着。”李和铮今天承情了疯狂笑眯眯地嘴甜,装作听不懂好赖话,提杯陪了一杯,“所以就后悔着吧,你还是别生了。万一你生个儿子等七八岁了会气人了也朝你吐果核儿怎么办,别人说你养的什么孩子,这么不尊重妈妈。” 白逐雪跟他喝了,莫名其妙:“我孩子跟我怎么相处关他们什么事?杠精这么多。” “那可不是吗。” 这种程度的后悔自然是没有人投票的,下一个回答问题的又是唐未徊。 唐未徊反手拍了拍怀里喻晓的脸蛋:“你答吧。” “对对,我偶像主持游戏辛苦了,”霍琪见缝插针,“一直还没回答过问题呢!” 徐海瑶小声bbxn:“她看起来接受良好了,我怎么感觉一晚上过去破碎的唯粉转cp粉了。” 郑b雅耸耸肩:“好不容易搞到真的了,嗑两口也是人之常情。” 喻晓被点了,只抬眼看着唐未徊,盯了会儿,慢慢开口:“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我逼了你。” “什么了他?”霍琪竖着耳朵也没听明白。 宋妍听清了,但敏锐地感受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能听完了她就又碎了,只能装作也没听清的样子。 众人基本也没听明白,这是什么后悔的事,准备抽牌投票,看着那边厢大冰山脸上有了表情波动,皱起了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投不能投,都看李和铮。 知道喻晓在指什么的李和铮盯着他俩判断片刻,冲大家轻轻摇头。 接收到信号,半醉的大家情商也没掉线,眼瞅着主持人还在那里互相瞪着不知道在进行什么脑电波交流,纷纷打个哈哈,自助进行下一个发言。 章明晰思来想去:“哥们儿做事儿也喜欢不留尾巴,后悔的事真没啥。非要说一个,看见老李就想起来了,一起去打盗猎的那次,我就后悔我掉以轻心了,踩个点都没踩明白。” 当事人几乎已经把这点事忘了,眨着彩色的眼睛,回顾了半天,光想起铁笼里的小熊了,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骆弥生心下温软,给他重新讲了一下这件事,顺便也给没去第一现场的大家听了个新鲜。 李和铮长长地“噢”一声,抽出一张牌扔出去:“这算什么最后悔的事,这都什么跟什么。” 结果只有他扔了,没人跟他。 李和铮无奈,怎能不懂大家的好意。想他能更安全,想他遇险也有后路身边有帮手,想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两肋插刀的伙伴。 能说什么呢,独行侠也有他的人间春日,只能又端起分酒器。 “我真担心你喝了有够二斤了。”骆弥生按下他的手,不让他再冲了。 李和铮敲了敲他的脑门儿:“这可夸张了,喝二斤我是不是该酒精中毒了啊?那血管里流的还是血吗。” “我感觉也差不多了。”苏启然拍打他,抢过他手里的分酒器,平均地分给自己和他,“来,兄弟帮你分担点。” 骆弥生:…… 有好到哪里去吗?! “下一个回答问题的是谁?”李和铮喝完问。 苏启然喝完这杯,咚一下关机了。宋妍忍俊不禁地把他扒拉过来一点让他靠着,指了指他。 “哥们儿这是战术回避吧,”李和铮无语到笑出声,“生怕自己说出来的事不够后悔,又被滴蜡了。” “你替他,你都给他分酒了,你插他两刀。”赵晋撺掇。 “那也行。”李和铮仰靠着沙发边,看看骆弥生,开始回想,“最后悔的事……” 遗憾对他而言都言重了,又谈何后悔呢。 不能弥补,也不会改变的事,是什么呢。 他一安静众人就都安静,等他想的功夫,那边的主持人两口子也脑电波交流完了,都看着他,等答案。 要说后悔,其实在他当前的人生里,配得上说后悔的就是他选择了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而成为一名战地记者,他又永远不可能真的后悔。 答案立时清晰,浮现心头,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他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远远看着唐未徊的眼睛,缓慢地对他说:“我只后悔我成熟得太晚。” 这是一句什么话。众人摸不着头脑,是说现在成熟了还是没成熟,替以前后悔还是贷款后悔还没成熟。 只有唐未徊听懂了他的话。 他还没成熟,他依然会天真地去“以绵薄之力改变一点点世界”,他还会走。在那些温热的束缚面前,他还是没有选择收起磨不平的爪牙。 唐未徊轻轻叹口气,竟也端起分酒器冲了:“我欠你的。” “那有什么办法,”李和铮无赖似的冲他摊手,“不关我的事,那也是你爸爸妈妈。” 骆弥生也听懂了,没有再拦李和铮拿酒的手。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4/4) 第85章 见世面(终于完了)(4/4) 便宜兄弟不便宜。 喻晓扔出了手里最后的牌:“我不看问题了,最后一个就说说如果有来生大家想成为什么吧。” 这下人人都有想法,可见平时卷来卷去生不如死的时候都没少琢磨这件事,答案五花八门,当猫的当狗的甚至当猪的当路边小草的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就是都不做人了。 李和铮听了个新鲜,好像只有他不惦记下辈子的事。 他撞醉得差不多的骆弥生的肩膀:“你呢,你来生想做什么。” 骆弥生睁着一双隐形戴久了泛红的眼睛,掩不住眼中的迷恋,对着他,撒酒疯似的,一本正经地开始背了半首《致橡树》,从“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念叨到了“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李和铮没有打断他,听他这低音炮播放完毕,揽过他的腰:“背完了?” 骆弥生这时候知道羞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点了点头。 “行。我看你估计得应该没错,我可能真喝了有二斤了。” 骆弥生顿时着急地抬脸看他:“不舒服了?” “不是,”李和铮咬了下他近在咫尺的鼻尖,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太舒服了。” 骆弥生浑身轻颤,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找回飞走的衣服,拉着李和铮站起来。 李和铮抬手看表,太夸张了,都一点了,一边套衣服一边招呼大家:“楼上都开好房了,要上去睡觉的直接让人带着上就行,不用刷身份证什么的,不睡的继续玩儿,我俩是先撤退了,熬不动了。” 结果除了他俩,没人张罗着动弹,要打牌的白逐雪招呼着打牌,苏启然也被强行开机了上了牌桌,要打台球的章明晰绑架着一看就很会打的唐未徊去了台球桌,霍琪抓着喻晓到了ktv区,准备享受一下现场纯享版她担的个唱,贴脸拿福利了属于是。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不管他们了,牵起骆弥生的手,刚一迈步,还真晃了两晃。 上次看见李和铮能被酒劲顶上头还是上辈子,骆弥生有点担心:“先醒酒吧还是。” “我巴不得喝上点感觉,不然每次陪你们喝,你们是都醉爽了,我连晕都不晕,我亏不亏?” 那也很有道理。半醉又高兴得要死的骆弥生只会点头。 李和铮接过房卡,挥退了要送他们上楼的少爷,倚在电梯里,歪着头,眯着眼看脸红的骆弥生,哼笑一声:“看你那样儿。” 骆弥生快被自己心跳跳死了,咬着嘴,眼睛都舍不得眨。李和铮微醺,谁来懂一下这个状态,这是要人命来了。 他们进了房间,李和铮低下头吻住骆弥生,反手给门落锁。 他们吻着彼此,交换同一瓶酒的酒气,一路后退。 “may.”李和铮搂住骆弥生的后腰,把他压在了卫生间门旁边的墙上,倾身压在他耳边的同时,一手按上他旁边的开关,顺势圈住了他。 房间里的灯全熄了,黑暗全面降临,甘醇的酒气中带着几分醉意,李和铮把这句话送进他耳朵里:“我还有个赌注没兑现,你还记得吗?” 第86章 兑现中 第86章 兑现中 那个赌注, 骆弥生混沌地搂住他的腰,摸索着往一旁的卫生间里挪步,在吻的间隙努力说出还算完整的字句:“你怎么……现在才找我兑现?” 李和铮一般骂洋文的时候是真想骂人, 这会儿他带着骆弥生摸黑进了卫生间,在洗手台前抵住他,低低地骂了个短句子。 说了句骚话所以挨了骂,这句子常见得很, 从他嘴里出来不太一样。 尤其是——骆弥生准确地听见个词儿,舌根音和爆破音位置都后置,挨骂也觉得他性感得无以言表, 脸腾地红了个彻底。 黑暗保护着他,却没办法抵御烧起来的热度替他诉说。 喝不醉的人终于找到了他期待已久的那几分眩晕感, 常年在高位的理智边缘被骆弥生传递而来的温度烧着,变得褶皱。 李和铮剥掉骆弥生松垮套上的衬衫, 一刻不停地吻着他,交换着带着酒气的亲昵, 强势地不给他换气的间隙。 他藏着疤痕的手绕在他背后,与他压制性的吻不同, 他的手慢条斯理到几乎能称之为温柔地剥着他背上干掉的蜡斑, 像是剥掉他背上坚韧的鳞片, 剥落他的脊骨, 让他在他面前永远只有丢盔弃甲的份儿。 凝固久了,剥开有轻微的痛感,背上不见光的皮肤在他手里扯动着, 持续而缓慢的一场凌迟。 骆弥生本能地想逃, 身后被抵住,只能朝前躲, 更紧密地抱着他,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在这个难舍难分的吻中天旋地转,几乎不用怎么撩拨就到了把持不住的边缘。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很重,有限的氧气两个人分,骆弥生再次败下阵来,双手扒在李和铮的肩头下巴也放上去,喘着气,主动讨饶:“这回我真的好好锻炼肺活量。” 李和铮轻笑一声,既不像从前那样因为他的肺活量不够而动手罚他,也没有用他这张总是出其不意口吐莲花的嘴挤兑他,背上的蜡剥得差不多了,他温热的掌心搂了上来。 半醉的骆弥生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不同,心头微动,想说点什么,或者是打开灯,去看一看,去抓住这一刻的李和铮。 却在浓稠起来的旖旎中腿脚发软,酒精点燃他身体里时刻流动的爱意,如年少时一样沸腾起来。 之前想骗他一两个吻总要说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要用什么扯淡的名头包裹起不敢轻易诉诸于口的爱意。 可现在的李和铮的唇瓣再次真实地贴上来,似乎有种不敢确认的情感顺着流淌过来,浸入他的感官,骆弥生只觉得这次他就是窒息在他怀里也不要放开。 这一次的吻里少了许多侵略性,像一种品尝,不大有那些同样会令他着迷的蛮不讲理,带来全新的体验。 他们从今晚数次失去的衣物里解脱出来,李和铮搂着他的背,带着他一起一瘸一拐地走到花洒下,打开了开关,大喷头开始工作,水兜头而下,打湿搂抱着的他们。 一股子冰水,李和铮的肩背被浇得打了个寒颤,骆弥生却感觉不到冷,只是忙不迭地反手去拉动水温,一股子热水又烫得他们往前躲,在反复的狼狈中感觉到幼稚。 李和铮终于松开了他,低下去许多,眼睛抵在他的肩上闷闷地低笑。 李和铮醉了是这样,骆弥生睁睁地搂着他的后脖颈,温热的水流带来无尽的包容,有种在黑暗中找不着北的感觉。 其实他几乎没见过他喝醉。仅有的那么几次他一定比他醉得更厉害,记忆都被年轻时的荷尔蒙烧光了。 那时他也太过天真,没有过了今日没明日的紧迫感,没想过某天过后他会失去李和铮十年之久,不会提起全部的心绪去铭记一个两个状似寻常的画面。 而眼前的男人今年三十三岁了。他在数不清的险境中过,是他失去过的,又……得到的。他醉了是这样…… 这些拉扯掉理智的醉意,恰如其分地煮沸这个由多种感情和联结堆砌的柔软夜晚。 李和铮发觉,在他不再管控自己的思维时,有种全然陌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冲破了本不该存在的那层毛玻璃。 他扣住了骆弥生的腰,从他抵住的这块皮肤开始,一寸一寸地吻过,落下滚烫的烙印。 这些吻经过他的肩颈,抵在动脉上,缓慢地摩擦着,没有平日里他吮吻上来时要取人性命的压迫与危险,只有原生的亲近,像初生时用嘴唇认知世界。 骆弥生浑身都在颤抖,他感受到一些他不敢相信的东西,不敢打破这惶恐中的真实,只能紧紧地攀在他身上。 “may,”李和铮开口的声音喑哑,在水声轰鸣中,骆弥生费力地听着,唯恐漏了一个字,“你知道吗,我现在挺想去爱你的。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这样吗?” 他的唇齿吻舔啃噬过他颈侧和脸颊的皮肤,手指划过他的肩背腰窝,最后落下去,手掌覆盖上去揉捏着。 李和铮与他耳鬓厮磨,像是大型猛兽回巢后把他的伴侣当成了最喜爱的毛垫子,偏过脸,低声问着:“那就像是这样吗。是这里、这里、这里,这些,都是我的?” 骆弥生微张着嘴,却答不上一个字,他怕自己是醉出了幻觉,自诩世界上最了解李和铮的人,在这一刻不认识李和铮了。 总是平静的水面下压着他没见过的热情,他几乎——要开始相信李和铮说过的他从来没有爱过他是真的,不然现在要怎么解释呢? 他丧失了思考能力,大脑滞涩地运转着,想,难道是他脑袋上有裂缝,这持续工作的花洒把水灌了进去…… 他甚至感受到某种焦躁,他想象着,这时李和铮的手应该伸进他的胸口,在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去握住那颗总为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那心跳会替他回答:是你的,全都是你的,不论过去未来,哪怕你不要,也只属于你。 李和铮又笑了笑,吻过呆子大夫的耳尖,把他翻了个面儿。 他从背后依然密不透风地搂着他,禁锢住他,不让他自己动。 他低下头,几乎是用气声,把话送进他耳朵里:“你没有提前告诉我你想跟我走,不和我商量,只是通知了我,我很不高兴。” 意乱情迷中的骆弥生心脏猛地抽紧了,正欲开口解释,李和铮的另一只手却伸上来,手指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而后的几次呼吸后骆弥生再次踮起了脚尖,双手不得不扶在沾满水雾的墙上,承受着没有半点缓冲的冲击,嘴被堵着,只能呜咽。 李和铮今天真的不一样。要解释的那些话稀释掉了,他只剩下这一个越来越混沌的念头。 他比平时沉默了太多,冲动了太多,却也离他近了太多。 半醉的人本就没办法把持,在骆弥生收紧他的时刻,李和铮没有习惯性地送上狎昵的调侃说他怎么还是秒了,只是掰过他的脸,又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直到他结束,几乎软在他怀里。 “我没有生气。”他接上了刚才的话,一手捏着骆弥生的脸颊,嘟起他的嘴,说起话来都贴着他,变成许多拆不开的啄吻,“你要跟我走,我真是不想你跟我走。但你真要跟我走,我又挺高兴的。” 他话音落下的几秒钟里,世界轰烈地倒转,地动山摇,骆弥生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消失在温热的水里。 ——他怎能看不出李和铮的恼火,又怎会不了解他心软的体面。他想这件事是他脑顶上新的达摩克利斯了,如果有一天李和铮决定剪断那条线让它落下来,他没有办法抵抗。 拥有是太遥远的事,从头来过,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人身边朝不保夕的谨慎,贪得无厌对他而言是触不可及的四个字,他只有珍惜当下,等待着未来某一天李和铮的选择。 可仅仅在几十个小时后,那把剑被掌握着他全部心绪的人亲手取走了。 李和铮对他说,他们一起走他是高兴的。 骆弥生咬紧了下唇,不咬着就会哽咽出声,在亮不起黑暗中,他被赦免了。 李和铮同意了,他愿意给他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以后”。 骆弥生浑身感受到欢欣的灼痛,他想转身正面搂住他,却再次被按在了墙上。 李和铮笑了笑,吻着他的后颈,继续说着他梦里都不敢梦的话:“我想到这个高兴,装不了道貌岸然,装不了让你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别受我的干扰。所以,就让我当一个自私的人,这样搅乱你的人生吧,反正也早就是了。may,这是爱吗?” 这怎么可能是自私?这是最大的恩赐。 可他在问“爱”,这是吗……骆弥生却不敢说。李和铮重承诺,如果他轻易给了他定义,那么也许…… 骆弥生陷入矛盾中。他想让李和铮知道这就是爱,那么他不需要再承担要失去他的恐慌;但他又不能给他不确定的答案,去绑架他,干扰他的感知。 呆滞的大夫到现在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可李和铮今天并没有因为他不给反应而抽他,没有答案他也不介意,因为他——是在问他自己。 李和铮以和他比平时更激烈的动作完全相反的缱绻的力道,在骆弥生的耳鬓磨蹭脸颊,一口一口地咬着他颈侧的皮肤,在丈量着,品尝着。 是一个惯常心无挂碍的人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在拥有另一个人格独立的人。 “阿和……”骆弥生终于找到他的声音,他给不了李和铮问题的答案,只能说他最想说的,“我爱你。我时刻清醒。” “嗯。”李和铮再一次吻着他的耳朵,把低喘送进去,“你现在不用太清醒。” 骆弥生醉了个彻底,含混地叫他。 “叫我什么?” 骆弥生抠紧了面前的墙缝:“哥哥。” …… “还好你欠我一个赌注吧。”酒精降低了敏感度,无限拉长了承受的时间。 李和铮终于给出了最熟悉的痞笑,骆弥生被恶劣地挤到了最墙角,变成了一口挂在墙上的器具,被按着后颈,不许他转头:“——喝成这样了,本来也憋不住。” 水流打进来,骆弥生动弹不得,却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再攀上去一次,可他也没东西了。 而他哑了的喉咙像独立出去的色中饿鬼,自顾自地发出什么不堪入耳的动静儿。 李和铮收紧了掐他后颈的手,勾起唇角:“我这算不算标记了一处地盘儿?” 失去体面的骆弥生晕得站不住脚,哭得乱七八糟,这档子事他从来积极主动精力旺盛,自己被收拾完了还能收拾干净全世界,这回不行了,等他被李和铮打扫干净才勉强回过神来,又扒上去,脸在他的肩膀狂蹭一通。 “再不出去皮都泡皱了,”李和铮拉过浴巾裹他背上,“赶紧走人,我现在可抱不起来你。” “怎么还不通知做手术?”这是骆弥生意识最后嘟囔出来的话。 “这才排队几天,”李和铮的声音逐渐远去,他本能地跟着他迈步子,“急什么,等着呗。” 太久了,太久了。骆弥生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李和铮走没影儿了,他会跟着他,他不会再抛下他,他们会在一起,天涯海角都要一起去……终于断片儿了。 第87章 降智中 第87章 降智中 李和铮睁眼时骆弥生还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他都醒了他还半点听不到外界的动静。 看看墙上的挂钟,他们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 李和铮闲适地睁着惺忪的眼,注视着枕在他大臂上那道新疤上的骆弥生的睡颜, 想起昨晚他抱着这胳膊好一通胡乱地亲,哽咽着说什么梦里见过了。 而他醉意上头,不仅没耐心听清楚他到底在含糊着念叨什么,还把他拎起来不许他再亲, 心下好笑,享受着骆弥生全面失去理智的时刻。 欲望是水涨船高的,兴致是居高不下的, 黑暗里的温存是有时效性的。在灯光大亮之后,在床上, 骆弥生还是被搞得很凄惨。 隐形戴不了了,摘掉后, 他抱他紧了看不清他,能看清他又抱不到他, 来来回回折腾,最后嘴肿了脸肿了眼睛肿了屁股也肿了, 床单完全不能要了。 因为形容太过夸张, 叫客房服务进来换床上用品时骆弥生只能狼狈地躲在卫生间里, 结果自己进去了又觉得不放心, 这会所里没雇佣寻常的服务生,进来换床单的是两个少爷。 懒得拆一次性拖鞋的李和铮,裹着浴袍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抽烟, 腰带松垮系住, 胸口也露着,腿也露着。 一想到那两个少爷看见案发现场就知道站这儿这个男的是个什么实力, 又想到他那造型,骆弥生整个人都不好了,对着鸭子都占有欲大爆发,也不管自己什么样儿了,闪现出来正义执行,把李和铮掳进了卫生间。 李和铮简直被他笑死,一个劲儿地揶揄他小肚鸡肠,骆弥生被他挤兑得耳朵热,听不下去了,用嘴堵住他胡乱地摸,一去二来又上火,从卫生间里搞着出去的场景又复制了一次。 只是这次李和铮不想再折腾刚换好的床单,带着他坐到沙发上,搞到最后活脱弄出一个洞房夜的架势。 李和铮稍微回想一下都觉得荒淫无度得有点夸张了,两个人都一把年纪还能闹得跟青春期似的,这会儿总觉得哪怕不虚也应该吃点腰子补补,别最后面色蜡黄了风一吹他俩就打摆子冒虚汗了怎么办。 算上打的两份工又给他打了一晚上工,骆弥生都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这会儿当然睡得还沉。 李和铮没叫他,想找手机看看那群烂醉且熬夜的尸体这会儿诈尸了没有,该不会晚上还想续摊,摸索了半天没找到,不知道飞哪一国去了。 他刚尝试性地要把胳膊抽下床去,才动了两下,怀里这头无尾熊就缠了上来,给他抱得紧紧的,嘟囔着什么听不懂的熊语,又睡晕过去。 李和铮没强求,被子一拉也挺安逸,眼睛一闭,也又睡了。 再醒来,就是砸门声伴随着苏启然的大嗓门儿:“你俩还活着没!再没动静我要破门而入了!来人呐救命呐!可别牡丹花下死朝暮共飞还了!” 李和铮气笑了,在骆弥生迷迷糊糊睁眼不知身处何处的当口,终于松开他,下了床,哗啦一下拉开房门:“要么说你物理老师呢,你那诗那是一首吗?” “哎呀非礼勿视呀~”苏启然故作扭捏双手捂住眼眶,上下打量着李和铮,“啧啧啧,这都让啃成什么样儿了这是,快看看几点了,该吃晚饭了!” “几点了?” “六点半!大家全都起来又打了几轮牌了,就你俩一直没动静,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出国了。” 李和铮:…… 得,作息一秒又炸掉了。 也许他俩应该考虑一下都别上班,可以不要作息。他当个自由撰稿人?缺钱了写两篇。虽然不缺。骆弥生更是,和骆叶月一样搁家躺着完事儿了。 偏偏他非要去打工,骆弥生更狠,整两份,在学校坐班日撞上急诊夜班日想想都酸爽得没法儿说。 “晚上大家都想去吃烧烤,你俩快点,楼下等你们。” 李和铮一挑眉:“喻晓怎么吃烧烤?” “咱也不去大排档,找个有包间的就行了。”苏启然快乐地转身走了,骆弥生才戴着眼镜顶着鸟窝头心虚地挪向卫生间。 李和铮斜倚在门口,看着他一个人狗狗祟祟地迈步子,就差说“你看不见我”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你干嘛呢?” “我有点羞耻。”这头龙低沉地说着,目光躲闪,不好意思看他,“我再洗个澡,一会儿我就好了。” 李和铮便双手抱臂,上前一步堵住了他进卫生间的路径,调笑着:“再洗一遍真秃噜皮了。你现在知道羞耻了?昨天求我还要那个的时候怎么不羞。” 醒酒的骆大夫汗毛炸立,一本正经地:“我不记得了。” “喔——”李和铮笑眯眯地,“那你羞耻什么?” “因为,”骆弥生顽强地想编点瞎话,一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还编呢,脑子都没了,眨巴着眼,“我,我……我老公真好看。” “滚蛋。”李和铮把他推进卫生间,自己也跟着进去,不用重新弄头发,昨天的衣服凑合穿好,比他快多了,出来后寻找手机。 哪儿哪儿都没有,奇了怪了。 用骆弥生手机打了一个,没动静,静音了。 瘸子艰难地试图使用原始方法:趴地上看看。 骆弥生吹完头发出来后看他这样子赶紧一个箭步过来,脑子还没跟上就先一步跪在他面前。 两人在地毯上面对面跪着,李和铮失笑,简直满脑袋问号:“干嘛,拜堂啊要?” 骆弥生低头看看自己:“现在拜是不是不太正式。” “你还真准备拜堂?” “如果我们办婚礼的话你想要什么形式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和铮倒还颇为认真地琢磨片刻:“草地婚礼吧,纯草地,也不要花团锦簇那种。哦有花没花都行,大家都在,开个香槟喷一喷什么的。” 骆弥生盯着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你穿白西装?” 李和铮一巴掌按低他的脑袋:“先找手机吧你。” 于是乎两个成年男子就头顶头地开始在地毯上地毯式搜索这个消失的手机。 眼瞅着他俩好一阵都没下去,这次换唐未徊上来叫人,因为大家都说已经发现了老唐在老李会突如其来地行动力满分,如果他们还在磨蹭,唐未徊往旁边一杵他就会自动行动起来。 唐未徊看见门没关严还有条缝,也不管他俩是否有可能在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能有多不宜谁没见过谁——直接推门进来了。 就看着两个人在地上趴着一起扭头往床底下看。 唐未徊:…… 好弱智。 “你们在拜堂吗?” 就不能换个词儿,这都说一样的。李和铮猛一抬头,朝他招手:“赶紧过来,我腿不行了,拉兄弟一把。” 好吧。唐未徊只能走上前把他拉起来:“找什么?” “手机,而且我静音了没震动。”李和铮拍拍手上的脏,“神了,去异度空间了吗?” 唐未徊意识到自己得代替这个瘸子趴下去的那一刻十分想扭头就走。 按理说他也没做什么亏心事,生活中工作中都是,和喻晓谈恋爱后更是活得像个表里如一清心寡欲的修行人,虽然这个清心寡欲指的是把各类欲望都变得宜家宜室内部消化的那种…… 怎么总在这里赎罪一样地受难呢? 没办法,大仙儿冷着脸跪了下去。 李和铮坐在沙发上搓揉着自己抽痛的膝窝,一看高冷如唐未徊也照样得使用原始的方式替他找东西,突然就很爽,笑了两声。 骆弥生像是酒没醒干净变成了死心眼子,都快要钻进床底下,唐未徊被他笑得消失干净的怨气值噌地又回来了,起身再给他打电话,目光在房间里搜寻,连着打到第三个,才发现床单底下有一块是亮的。 唐未徊嘴角抽搐,拍拍自己黑裤子上沾的灰:“骆大夫起来吧,在床单里。” 真是够离奇的,看起来是那两个少爷急急忙忙换床单时不小心卷进去了还没发现,而且还是倒扣下去的,在灯下光亮得不够明显。 骆弥生一边撑着床起身一边掀开床单把手机捏出来,递给李和铮,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忍俊不禁,禁不住,龙笑出了声。 他这么一笑,配上唐未徊杵在旁边的冰块儿脸,李和铮也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值得笑的事儿两个人能相对着笑成这样,笑得一个两个都眉眼弯弯,笑点何在? 唐未徊迟疑地放下了抱臂的手,感到一阵惊悚。 上来叫李和铮的人葫芦娃救爷爷似的有来无回,下一个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是素颜穿着徐海瑶的儿童t恤的白逐雪。 眼瞅着这呈现出两种疯法的三个疯子在那里呆着不知道干什么,白逐雪扯开嗓子骂人:“在这儿发什么疯呢?人都饿死了,你们还不动弹。” 唐未徊平白无故干了苦力受了惊又挨了骂,还不能跟着一起弱智去替自己跟白逐雪辩解,只觉得昨晚的升天感又回来了,臭着脸第一个往外走。 他被老白叨叨了李和铮更可乐了,跟骆弥生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眼泪都笑出来了,一张锋利又华丽的脸上苹果肌都要飞走。 饥饿的众人望眼欲穿,眼看着他们下来了纷纷冲白逐雪竖大拇指,再打眼一看那对路走得歪歪扭扭一副没醒酒的样子的连体婴,总觉得他俩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具体有什么不一样之处饿得说不上来,先赶紧走走走。 好不容易结束了值班的林阳赶上了聚会的末班车,作为在场唯一完全参与了这两人的学生时代的观众,新一轮的八卦都想冲着他去。 值完班脸呈青绿色的林阳抓着一串肉筋吃得塞牙缝儿了,挣扎着剔牙,对上这堆目光,十分茫然,转头看看那边头顶头嘀嘀咕咕什么的一对新鲜的旧人正拿起了一串大羊腰…… 羚羊猛地感觉后腰一痛。 众人看得也是龇牙咧嘴,话说吃这么巨大的腰子到底是在补还是在发,简直是一步到位,骆老师那脖子都被啃成啥样了,还补呢?不要迫害纯良群众的想象力好吗好的。 眼瞅着那两个人已经陷入了旁若无人的结界里,盯着人脸下饭,一个说什么话都把另一个逗笑,被逗笑的那个又开始给说话的那个喂视线范围内所有能喂的食物,好像人家没长手似的。 ——确实也没人想搭理他俩。 继续看林阳。 “他俩原来就这样,”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解释,领悟了大家想问啥的林阳伸长脖子咽东西,好悬噎着,“应该说比现在还夸张点吧,我课余时间就没见过老梅的人。他俩分手后老梅基本是个死人了,现在看着终于起死回生了,好事儿啊!” “校园情侣真好啊。”徐海瑶妈粉剧烈发作,星星眼捧脸,“林大夫,您能多讲讲您原来当steve的校园往事吗?” “那这就说来话长了。”林阳满脸无辜,“我能先吃饱吗?” “不能。” 林阳:…… 要收假了,没人张罗着喝酒,前一天也喝足够了。薛定谔的青涩故事会持续到了十二点,大家没听够,还要听,李和铮起身打断了他们:“能回家调调作息吗?我起不起无所谓,你们可都是需要上班的人。” 骆叶月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又不上班。” 骆弥生哭笑不得给姐姐递纸巾:“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呀。” “你太让我大开眼界了may尤其是一想到你俩非要走我都感觉你不是我亲弟弟了。” “这怎么说着说着还断绝关系了。”李和铮老实不客气地掐住姐姐的细胳膊把她拎起来,“走了走了,刚才姐夫都发微信了,问我们是把你带哪儿去了……” 这个假期过得如梦似幻的,骆弥生飘然在云端,压根儿不觉得自己踩在地上,走路都在空中漂浮着过去的。 说是要赶紧回家调整作息,但是下午六点半才起床的人怎么睡得着。 电梯先到,两人终于从骆叶月的絮絮叨叨里逃出生天,进了家,习惯性地往小水吧上对面而坐,相顾无言。 在灯下看人时,即使是不存在的温度,也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馈赠,骆弥生好像又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了。 他们总这样坐着。 从前在不能谈及感情时,他们在这里谈论各式各样的观点,或许那也是他们在辩论场上初见留下的痕迹,这方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逮着个话题就能唠半天。 其实想想,在观点交流之下,他们是在确认彼此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在这种交流之下,是有关看见与被看见,期望看见的与期望给对方看的。 而后他们讨论起关于彼此的生与死,心与灵魂。 独属于他们的步调,却始终因为那些直白明确的诉求错位,有触碰不到也不敢触碰的部分。 现在碰到了。骆弥生注视着他,想,这回不用斟酌,不用担心说错话人转身就走,也不用怕真心抖落多了让人反感。 可预想中的聊天时间没有来临。骆弥生真要开口,这千言万语又只是在喉咙里转了转,舌尖上转了转,化成了三个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字眼:“我爱你。” 李和铮在暖光下回望他,良久,唇边勾起了沉静的笑意:“嗯。” 这是他现阶段能给出的回应。 李和铮从高脚凳上下来,冲骆弥生张开双臂。 于是,这对多少有点降智的前校园情侣又像抱抱熊一样,亲昵地接个吻,搂在一起,走路都走得乱七八糟,一步一挪地挪回了卧室。 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这两个人完全……陷入了蜜月期。 骆弥生只觉得这十年分别一年拉锯,到现在正是丰收的时刻。再加上李和铮比起刚复合那两天纯把恋爱当游戏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了,他们是真的谈起恋爱了! 李和铮的行动力体现在方方面面,谁让他是一个只要决定了去做就什么事都能做好的人。恋爱当然也是一项重要的社会行为,尤其对方是二次初恋情人,是郑重其事地对他付出了许多的人,他自然要好好谈认真谈。 那骆弥生自是不必说。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快乐的? 虽然从实际行为上来说,来来回回不就是搂搂抱抱亲亲做做的。 和过去的一年相比,区别也只在于情感浓度距离远近和……智商高度。 说到这个智商。 呃刷了一层绿漆的老情侣做了多少没眼的蠢事暂且不表,至少在明面上,他们的生活还在正常运转。 非要打两份工的骆弥生不止一次地遇到过夜班医院连白班学校的地狱日程,可他每天都精神抖擞,十分爱岗敬业。 因为医院上班日有时候会掉落李和铮的陪伴上班,学校上班日可以一直打视频,即使这些都没有,他回家也可以每天看见不对他冷冰冰凶巴巴的李和铮。 想一下他都乐死了,一下班就弹射起步,回家给他老公做饭,一起去健身房。 李和铮三天两头回东城转悠一圈,艾瑞娅接了个顶奢项目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没回来,快六十岁正是要闯的年纪;李连东一如既往地下班后串胡同里下象棋。有时候他溜达进门了,家里没人,也懒得寻找他老爹。 他独自在家就是看书看新闻,翻完了近两年来他们社里社会新闻版块的报道。 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许多人都失去了长时间阅读的能力。现在所谓的社会热点传播太方便了,拿到事件了随便ai生一段稿子改吧改吧就发各平台官号,大家都习惯接收点短平快的消息,深度稿件的受众范围越来越小。 社里在新媒体层面上的投入也越来越大,听他俩闯出重围的徒弟说,今年新媒体编辑岗位报名爆掉了…… 李和铮对着这些稿子琢磨来琢磨去,心里有了许多盘算,转头催起白逐雪:我借调去那边的手续什么时候能走完? 白逐雪发给他一串白眼:等着! 好凶。李和铮撇撇嘴,继续看徒弟们的练笔头稿去了。 骆弥生也催问妈妈:手术排期排到了吗?什么时候入院,江主任#爱心 发小表情还强调职位那是想让她催催,江颜也无奈:等着#擦汗 所以就都这么等着,等到骆弥生的休息日,他俩就和上学时一样,好像陷入了轮回,不是整天腻歪在家里把对方从头到脚啃一遍,就是看看纪录片看看电影,出门看个戏。 骆弥生下早班赶上帆帆放学的时间点,他俩还自告奋勇跑去接帆帆放学,两个人人模狗样地往校门口一杵,男模跑来小学走t台。 尤其是李和铮把迷你版的骆弥生抱起来,又被骆弥生接过去,三张脸怼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他俩生的…… 休息日对上周末,他们就带帆帆出去玩儿,搜来一些情侣约会攻略必去圣地之类的,要么游山玩水要么逛博物馆看展,本来也挺好的。 但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去野生动物园,帆帆目睹了被投喂的老虎撕咬一大块生肉,不知道怎么就被吓到了。按理说也不是第一次去动物园而且从小看动物世界来着…… 帆帆小小年纪随他亲舅,端得稳,个位数年纪的人就学会了克制,忍泪意一直忍到回了家才对妈妈嚎出来。 骆叶月气了个仰倒,咋能跟着一个心理医生出去玩儿了还能憋出阴影,没发现吗? 这个弟弟不能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外甥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能剩下他男人,其余的都不管了,这有点过分了吧?! 被姐姐下来打了一顿,两个降智男的大脑才算降温,骆弥生被愧疚淹没,上楼去给帆帆做起疏导。 李和铮也在旁边试图辅助讲解,比如关于老虎的进食方式看起来比较凶是因为有虎牙虎牙太粗太尖了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或者什么这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老虎之所以……呃物竞天择? 只要想活下去总得吃点什么。 帆帆年纪小但长得高,抱着他的时候,也能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看他,笑着说……说舅舅。 骆大夫这边还没疏导完,眼瞅着旁边那个两句话没说对嘎巴一下给他自己触发过去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李和铮甩甩他毛茸茸的脑袋,苦笑着摆摆手表式没事他可以自己调理,还是把孩子阴影驱散了要紧……哎你说这个在充满爱的教育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就是不一样啊,看见老虎撕咬带血的肉块都会觉得残忍,残忍到超出了认知承受范围…… 算了别想了再想真撅过去了。 于是这个蜜月期终于冷却在了颇为地狱的情境下,也不知该说是好是坏。 那天晚上骆弥生搂着李和铮的脑袋,低音炮给出一些售后服务,毕竟当初这块记忆掉落出来人就跑了,本来也该有一些后续收尾。 没想到李和铮听着听着失去耐心,压根儿不想听他的疏导只想自己调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你知道给我催眠的那位老先生是谁吗?” 骆弥生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一个他不会认识的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李和铮不怀好意地笑了,迎头把男朋友也创飞:“过两天再等你休息了一起去扫墓吧,那可是你师爷。” 骆弥生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兜兜转转这个催眠还是跟他脱不了干系,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和铮却满意了,顺手解开了他睡衣胸口的扣子,按住他的后背,脸埋进去,吸吮吻舔过又留下牙印,最后都咬肿了,咬得完全凸起来,还作出锐评:“练得不够,再练练,还不能用。” 骆弥生刚回来的智商又被他吃没了,脑袋蒸红,想为自己的健身房事业辩解一下,又听他说:“要不打个环儿去?不过是不是平时你穿衬衫不好藏。可别到时候病人发现白大褂底下藏着这个……” 骆弥生:……!!! 他低头和李和铮对视,想判断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让他打个环儿,却见李和铮忍不住笑,又把脸埋了进去,推着他翻身。 好吧。先干点正事再想有的没的。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社会新闻部的临时工作证和医院的住院通知一齐发到了李和铮的手机里。 该说不说这么一长串的这须知那注意的他真没什么耐心详细看,草草浏览,知道骆弥生会把这些该备的替他事无巨细地收拾好,就没再逼自己阅读。 而后一键昭告天下,兄弟们五一假期约不上我了,倒是可以来医院里探视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激动了,七嘴八舌问接下来不瘸了是不是能一起去爬山去攀岩了,李和铮顺着想了想,不瘸了能做的事儿真还挺多的。 去采访可以跑起来,可以长途追素材也能快速躲暴力,出去玩儿可以做难度高的户外运动,连在床上也不受限制了,可以用一些比如这个,比如那个的动作。 人间倒是挺好的吧,随随便便一个点都觉得有意思,有盼头。 这时候他才真的信了,骆弥生之前说的,他是因为生病才完全忽略了他自己。 其实他没有求生欲。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我也不在乎这个世界,甚至于他在厌恶在憎恨这个世界,只剩下与生俱来的战士本能支撑他前进,让他的一切依然不愿低头不肯退转地运转着。 不论那些创伤有多深刻,潜意识永远不让他服输。 现在,这道为了让他在全面解构后屹立不倒而亲手留下的疤,要被新的手术疤覆盖上去,为他与自我的和解留下崭新的纪念。 消息来的时候骆弥生正坐在咨询室里,本来他看见电脑上李和铮进来消息了,很有师德地没有看。 紧接着群消息又突突突地闪动起来,让他心悬起来,不得不对咨询中的学生说句抱歉,去翻看消息。 李和铮略显n瑟的广而告之与大家完全沦陷的“不瘸后我们能做什么”的美好畅想扑面而来,骆弥生快速看清后,松了口气,重新转向学生。 他开了口,顿了顿,发觉自己在哽咽,连忙清了清嗓子。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咳,咳咳,抱歉。”他又轻咳两声,却仍是没压住失态,白大褂下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鼻子酸了,视线模糊。 学生体贴地抽桌上的纸巾递给他,非常担忧:“骆老师,怎么了?” 骆弥生没说出话来,推开眼镜,把纸巾按在了眼睛上,这张纸很快湿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嘴角却带着笑。 第88章 康复中 第88章 康复中 要说这个手术吧……用患者本人的话说, 就四个字:花里胡哨。 不过这四个字是在骆家的家庭聚餐上当着给他讲解完的江颜的面说的,话音刚落,一桌子人全都向他投来了不赞成的严厉目光。 在目光的围困下李和铮战术后仰, 赶忙举手投降:“我是说阿姨辛苦了,方案做得这么详细,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能听懂。” 这还差不多。大家收回目光低头吃饭,生怕这人因为手术流程复杂又起幺蛾子, 看他老实配合,便放心了。 李和铮哭笑不得,扭脸看骆弥生:“我就这么罄竹难书?” 骆弥生深以为然地对他点点头:“在爱惜身体这一块儿劣迹斑斑, 可信度极低。” “那倒是也不至于,这不是正经提上日程了?”李和铮怕他还想说, 试图模糊重点,一手搭在他椅背后面, 笑眯眯地拉近距离,“再说我身体怎么样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没办法这种话还是无法抵抗, 骆弥生面上一热,移开目光, 不叨叨他了。 李和铮这回真是积极配合治疗,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原装膝盖, 且这肌腱伤得经年日久, 已经让他瘸了三年多近四年,置换后的膝盖长期受力异常,肌腱残端又太短还萎缩了, 粘连严重需要移植, 总之手术复杂程度翻倍,从住院开始种类繁多的术前检查确实称得上花里胡哨。 为了亲自当护工调了班连轴转了三天的骆弥生补完觉, 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来病房看他,管床大夫是校友,对彼此脸熟,一见他,还挺意外。 人家还没问什么呢,骆弥生在病床边站定:“我男朋友。” 管床大夫:“……噢,怪不得这么一小手术江主任亲自做。” “这还小手术?”连续做了多项检查完全蔫儿了人插嘴。 “手术本身不算特别小吧,但在江主任手里不算个事儿。”管床大夫笑笑,既是社交辞令也是实话,转对骆弥生说了说术前检查的情况,说完出去了。 骆弥生听得还怪感动的,看看病床上倚着看电子书的李和铮,非常想夸他。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对于一个心理问题并未真正痊愈的人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主动修理自己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但他刚夸了个头儿,李和铮龇牙咧嘴,鸡皮疙瘩警告,没夸成。 等手术的当天上午,艾瑞娅极限传送回国,唐未徊开车接上师父师娘一起,三人在探视时间进来,李和铮没防住,看见父母进门的同时抬手扒拉自己头发去遮头上的疤,晚了。 在唐未徊落井下石的同情目光中,艾瑞娅差点暴跳如雷,护士进来提醒病房里不能同时塞这么多人,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下了床,推着这一大家子出了楼道。 正好关于麻醉有代理责任书要签,这手术原本半麻就可以,李和铮当然无所谓,但骆弥生坚持要让他全麻,他不能接受李和铮在术中清醒知道自己正在被切。 虽然想也知道他会在术中跟江颜以及她带的博士生们侃大山,但这行为本身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切实存在的,没必要承受的为什么要承受? 于是乎,江颜也被骆弥生叫来了楼道。 家长们隔着十多年的会面骤然来临,艾瑞娅刚被儿子瞒住的脑袋疤气得神志不清,看见江教授如同见了救星,涌上泪来,十分洋派地抱住江颜给上贴面礼。江颜原想说白大褂脏,还没等出口就被抱了个结实,和她左右贴了贴。 妈妈们感情浓郁地贴贴,李和铮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又鸡皮疙瘩起来,上手扒拉了下自家妈妈,一摊手,耍起无赖:“女士,甭哭了,赶紧签字,你家may非要把我麻晕过去。” 艾瑞娅注意力顺理成章地跳到了骆弥生身上,摸出手机:“may,很高兴我们又是一家人了。我给你准备了彩礼,哦但是你不需要准备嫁妆,我给你看看……” 从一个二洋鬼子嘴里冒出来什么彩礼嫁妆的,别说骆弥生了,连江颜都有点羞耻,她记得她是嫁出去过一个女儿,这怎么…… 母子俩都推推眼镜,没好意思说话。 但还是没办法,等艾瑞娅回过神来还是嗷嗷哭,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李和铮终于躺在了进手术室的床上,去和他的瘸子生涯道别。 进手术室前,骆弥生突然按住了床边,看他的彩色眼珠:“等腿好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李和铮想也不想:“我准备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赢个电冰箱回来,当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好。”骆弥生深深地看着他,“我记住了。” “我还会缺你的不成?”李和铮无奈地笑笑,冲他挤了下眼,拍了拍他的手背,“清清脑子,大夫。你瞎琢磨的声音吵到我了,乖昂。” 骆弥生顿了顿,松了手,目送着他消失在铁门里。 好吧,他脑子里确实在沸腾着各种各样的麻醉事故。虽然这不可能。但是控制不住。这种时候也不该想不好的。但是控制不住。 抱臂倚墙的唐未徊看看此人脸比墙白,从自己手上摘下蜜蜡手串,递给他:“念佛吧。” 骆弥生:…… 他哭笑不得,接过了:“谢谢唐老师。” 手术室里,在被麻醉前,江颜对李和铮说:“别紧张。你心率上去了。” 李和铮也哭笑不得:“阿姨,我不是紧张,我是有点激动。” ——有点难过。 这条瘸腿藏着的故事太多,向来浪漫过敏拒绝多愁善感的人一时间竟也百感交集,心绪错综复杂,一个文字工作者在此时此刻甚至难以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来归纳它。 硬要说一个,类似近乡情怯。 将他的人生斩成两段的一道疤,在修复后,带来新生。 闭上眼,李和铮推开了那扇通往尘封过往的门,在纯白的光晕里,最后一次对那群仰着脸笑着看他的孩子们道了声晚安。 —————— 手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过程不算特别顺利,已经超过了常规肌腱修复的上限时间。 主要还是因为他当年膝盖换完了没多久就跑了,才过了大半年又瘸了,打开后看到这个膝盖的磨损程度,江主任都想给他连续排一场翻修手术,当了一辈子医生差点在手术台上生起气来。 评估过后还能用,医生的部分做完了,剩下的属于是母亲的部分。 李和铮麻醉苏醒前倒是没说胡话,只是睁了眼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江颜来病房里看他,十分严肃地准备进行一番教导,李和铮听了没两句,突然艰难地抬手,扒拉一旁两眼通红的骆弥生的肩膀。 骆弥生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抬起垃圾桶,李和铮吐得差点把内脏都吐上来。 全麻后的不良反应还是抽中了一个,吐得昏天黑地的人更找不着北,好容易能说话了,声音还虚弱,张嘴就说:“阿姨,您把我骂吐了。” 江颜:…… 一时间江主任也问天问大地起来,索性不管他了,反正他的耳根子自有人磨。拐出去,安排了他下一步转进康复科。这小子自己总是不注意,儿子又显然拗不过他,这两人家里谁说了算当妈的能不知道吗?所以还是让康复科的大夫看着他。 李和铮知道了肯定要为自己喊冤,天知道这一次他真的是打心底里的要把自己修好,配合得不得了,不让自己屈腿使力一丁点力气都不用。可惜没用,他已经成了所有人的重点看护对象。 骆弥生的三十一岁生日是在李和铮的病房里过的。 没别人,就他俩。李和铮照猫画虎,给他买了条皮带,订了个黑天鹅蛋糕。病房里不能点蜡,他又把那个打火机拿出来,病床摇起来靠着,一手端着蛋糕,一手举着火苗:“吹吧。” 骆弥生忍俊不禁,对着这团火,虔诚地双手合十,许愿。 李和铮在火光中注视着这张数十年不变的脸,心中一片安宁。 他总是郑重其事,不论他走得快慢,常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在他看不见他时,他伫立在他的不远处凝望着目送着他;在他想看见他时,他永远在目光内外触手可及处。 骆弥生许了很久的愿,吹灭了打火机,对着他露出泛着傻气的笑来,眉眼弯弯。 “唉。”李和铮也笑了,叹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生日快乐,may.一直以来辛苦了。” 骆弥生实在高兴,探身搂住他的腰,枕在他怀里:“为人民服务。” 李和铮的手落在他的脑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是不是应该给你补个生日旅行什么的?等我能走路了咱要不出去玩儿一圈。” 骆弥生十分震惊,瞪圆了眼睛转脸仰看他,这人竟然没说什么等能走路了直接杀去调查新闻部噌噌写稿子,转身就端着相机以身犯险冲进什么黑工厂之类的把人家老巢端了…? 李和铮干咳一声,想自己确实劣迹斑斑:“我也没那么爱工作吧?” 骆弥生噗嗤一笑,懒得说他,顺着他的话说:“我想去塞舌尔群岛看粉色沙滩。” “那好说,离赤道越近哥们儿越生龙活虎。”李和铮笑着冲他伸出小拇指。 还要拉钩,骆弥生更乐了,直起身,伸出小拇指勾住他,温柔地与他对视:“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李和铮笑而不语,没和他用大拇指“盖章”。 骆弥生也没有追问,没提要求,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微笑着收回了手,已是心满意足。 —————— 术后一周,李和铮转进了康复科。有康复科的医生陪护着复健,骆大夫放心地去补之前调走的班,获得一条新腿的照和也开始着手接触调查新闻部的稿件。 这次他很耐心,他追赶着自我一往无前了许多年,拖着一条瘸腿时也步履不停,最近正是整合内观自视的好时候。 骆弥生上班时间逮着空也要上来瞅他一眼,不过很快学校临近期末考试,排队咨询的人也多了,在对教师生涯say goodbey之前骆老师还是选择了站好最后一班岗,每周多加了一天咨询。 规律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六月中旬,atls的培训也快开始了,培训完了还要笔试,越学霸越没有托大的习惯,还是啃起书来。 于是乎,李和铮复健结束的空闲时间,病房变成了图书馆,一个拿着新部门给回来的素材老实地写组稿,一个抱着教材复习,两个人也不说话,仿佛回到了上学时。 ——大学时他俩尺度还挺大,这下住院住的,两个人都清心寡欲,骆弥生生怕影响他腿康复,最多啵个嘴,纯情得不得了。知道的是住医院了,不知道的以为住寺院了。 而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的普利策给了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李和铮读完了获奖作品后,复健得更积极了,医生指东不朝西。 等郑b雅和秦舟毕业答辩结束后的当天跑来医院看他,骆弥生带着他们上来,正好赶上他第一次被获准放掉双拐独立行走。 完全不瘸了的李和铮,在他们面前完全不瘸地走了两个来回。 他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眼瞅着一个两个三个的都红了眼眶,尤其是没见过不瘸版本的师父的两个小孩儿,几乎绷不住,高兴得不知所措。 李和铮站得挺拔,注视着他们,眼中坦然,唇角慢慢勾起,笑起来,灿烂恣意的,恍似从前,却更加坚定,如陈年佳酿般厚重。 只是出口的话还是那样故意破坏气氛:“这才哪儿到哪儿,还不到我说‘新闻界,我照和回来了!’的时候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让人更想哭,动不动就给人逗得哭笑不得的。 再说了这种中二台词也轮不到他说吧,明明轻伤不下火线的从没离开过…… 三人纷纷上前,抱住他脖子胳膊腰。 “哎哎哎,”李和铮被这魔幻的拥抱抱了个结结实实,气都不知道怎么喘,啼笑皆非,“不是你们怎么排开的,别挤别挤,我靠虽然能站住了下盘还没稳到这个程度呢,一会儿大夫又要说我了……你俩别毕业了就以为万事大吉了,我跟你们说,马上要落老白手里了,培训那是地狱啊……” 第89章 朋友圈 第89章 朋友圈 骆弥生的朋友圈向来只转发一些公众号推文, 学校的、心理疾病防治相关的,掺杂一两条推书,有时会掉落风景照, 下班路上遇到的盛大晚霞,出去踏青的山影什么的。 用李和铮的话说,那画风是十足的未老先衰。他偶尔打开朋友圈一刷新全是推文,上一条李连东的转发, 中间骆弥生的转发,下头唐未徊的转发,三条各有各的古板教条, 没有半点要点进去看的欲望。 七月初,骆弥生的atls认证证书拿到手了, 老老实实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半月的李和铮也成功出院了,距离能一起闪人还差一个漫长的恢复期。 两个人回家后, 骆弥生破天荒地发了一条plog朋友圈。九宫格live,把自打李和铮入院以来, 从瘸到不瘸的生活碎片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了几千名医生老师学生面前。 李和铮看了个新鲜:“幼稚不?” “我们也才三十多吧,”骆弥生这会儿看着铺天盖地的点赞尾巴已经翘出了大气层, 大家一水儿地恭喜李老师康复, 还要奔走相告, 光知道乐, “这么发很奇怪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打开看看,看自己穿着病号服完全不瘸地在手机里走来走去, 有一张是他在前面走, 反手要牵骆弥生的手,只拍到了骆弥生朝他伸手, 没有握住。 他觉得有点好笑,骆大夫每天举着手机对他拍拍拍,相册里到底有多少他? 关掉微信,看起去塞舌尔的机票。 晚上,既是庆祝他的康复,也是庆祝骆老师的教师生涯正式落幕,还是艾瑞娅口中的那个双方家长要正式会面,两家人订到了北京饭店。 正是暑期旅游的第一波高峰,两个人在长安街上足有四十多分钟龟速行进,坐在副驾驶的骆弥生观察李和铮的状态,眨巴眨巴眼。 “咋了?” “堵成这样你一点都不急。” “我路怒症吗我?”李和铮回头冲他挑眉,“黑我是吧,我情绪多稳定。” 骆弥生抿唇一笑:“你以为呢。” “那就是最近修仙颇有成效吧。”李和铮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过来,偏脸吻了上去。 这是自手术后他们第一次吻得毫不收敛,唇舌交缠间两个人都有些气血翻涌。不多时,车流动了,李和铮松了手,笑笑,踩下油门。 他倒是收放自如,骆弥生可苦了,蔫哒在一旁,满心的喜悦变成了黄色废料,压根儿止不住,只能捂着脑袋不敢看他。 两家人都把这顿饭看得很重,着装都很正式——李和铮穿着他的黑圆领短袖就要走人,骆弥生差点儿跳起来,临出门前又被按进了衣帽间好一通蹂躏。 这会儿他身上是件他不知道叫什么颜色的低饱和度的亚麻衬衫配白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胸口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在医院里结结实实捂了两个多月整个人白得反光,胸肌撑起来自己都觉得骚得没眼看,估摸着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老钱风。 不过他无所谓,墨镜往背头上一卡,造型师满意就行了。 进了包间,趁着家长们碰头江颜又被热情的艾瑞娅搂搂抱抱的间隙,李和铮牵着惯常精英扮相的男朋友的手,先去另一边和唐未徊说话。 “哎?我们的阿拉伯大明星哪儿去了,还没潜入进来呢?” 唐装也是有区别的,这位唐装男平常穿的没有这身这么花里胡哨的银线刺绣暗纹,绸料的提花云纹配暗纹照样骚得人不忍直视。 中式和洋派泾渭分明的兄弟俩面见彼此就忍不住想嫌弃对方的造型,索性避开不扯这个。 不过也顾不上嫌弃了,因为背着手盘他那串蜜蜡的唐未徊说:“他不来。” “怎么不来,你看看这规格这么高。”李和铮朝父母那边甩甩下巴,沉醉在“彩礼嫁妆”设定里的艾瑞娅,正哆啦a梦一样地从她和便宜丈夫的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伴手礼派发给她的亲家。 唐未徊平淡地:“我们现在的情况,应该叫分手了吧。” 骆弥生刚端起茶水喝了口,好悬没一口喷出去。 李和铮也瞪大了他彩色的眼睛:“啊?怎么分了!不是,什么叫应该叫分了?” “说来话长。”的意思就是还不想说,“我不能完全确定算分手了,因为他的东西还都在我家里。” “唐老师,”骆弥生谨慎地提醒,“是不是有可能……我们一般把这个叫冷战?” “不算。”唐未徊甩了甩手里的蜜蜡,惜字如金。 “你俩谁提分手了吗?” “没提。”一副文雅做派的冰块儿脸说出不文雅的话,“我让他滚,他滚了。” 二次初恋陷入另一种蜜里调油的两个人:…… 怎么他俩在医院里沉浸式过极简生活,外边儿就成这样了。 “我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李和铮哭笑不得,“怎么还感觉有点听不得这个。” 想到三个月前的聚会上喻晓封锁起全部情绪的澄澈双眼,骆弥生又共情起有的没的,再次谨慎开口:“他……呃,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吧?他滚了后,没有找你吗?” “不是。找了,我没管。”唐未徊看他一眼。 好吧他看起来确实不想提这茬儿。 但是,点鸳鸯谱这种事儿多一分是狗拿耗子,少一分是冷眼旁观。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再多追一句他说不合适了,得便宜兄弟之间说。 李和铮和他对视后,对接上了脑电波,扭脸追问唐未徊:“你们确定要分了?确定要分了我就不说了,万一不分呢?等之后又好了,这么个场合他不在肯定要遗憾了。” 唐未徊不说话,不为所动。 心理医生没从冰块儿脸上看出抗拒,是纯粹的没反应,决定轻轻地越俎代庖下,攥了下李和铮的手,出去给喻晓打电话。 李和铮准备抓唐未徊出去抽烟,江颜跟艾瑞娅说话间突然扭头提醒:“小和,你现在还不能站这么久,赶紧坐下了。” 李和铮这会儿听话得很,他一坐,大家纷纷落座。 便宜兄弟互相看看,唐未徊摇了下头。 哦哟,这是真不想跟他说,神了。李和铮又观察他一番,在把人看毛前有了结论。 还好,虽然百分之九十的没反应,但至少还有百分之十不想听也不想说。 他自己是过来人……有点地狱。反正他是很清楚什么情况下是完全没所谓,什么情况下是有点所谓但不多,唐未徊显然处于后者状态中。那能抬一手就抬了吧,小弟弟怎么看都对他一片真心。 骆弥生打完电话回来说喻晓半小时后到,而后心照不宣,不再提这件事,只聊他的腿和他们未来的计划。 家长们浑然不觉,艾瑞娅新一轮沉浸在逗帆帆里,李连东也抱了抱帆帆,估计是心想自家看似两个儿子结果0人能生,自我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到年龄了竟然也想抱孙子。 菜点好了,聊得也差不多了,穿了一身高定礼服西装、应该是刚从哪个活动上下来的喻晓全妆登场,头发上还喷了高光,丁点没有伪装,看起来疯得不轻,光明正大地走进来,坐到了唐未徊身边。 坐下后神色变成平时那不着调的样子,才开始嘴甜,把所有人叫了一遍,最后叫糖糖。 唐未徊充耳未闻。在爸妈注意到异常前李和铮分担火力,先举起了茶杯:“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 忘词儿了。家长们都看他,有些茫然地跟着他举起茶杯,菜还没上呢举什么杯。 被赋予了许多值得庆祝的名头的一顿饭总得来说还是喜气洋洋的,吃到尾声,珠宝设计师掏出了她亲手设计的大钻石对戒。 骆弥生起身接过丝绒的礼盒,李和铮探头看了看,冲妈妈挑眉:“这不会就是你的彩礼吧?” “彩礼是彩礼,这个是单独给你们的。你什么都不懂~”看起来对传统习俗颇有研究的白女如是说,很是得意,“这个是我未卜先知,知道你们迟早会和好,早就备上了,今天正合适给你们。” 李和铮把戒指拿出来托在掌心看,骆弥生不看戒指,看李和铮的脸色。 从他的神色中能看出来他并没有想现在就在父母面前交换这对戒指,骆大夫便没多说什么,只笑着说谢谢阿姨费心了。 最后难免老生常谈地絮叨他们准备比翼双飞,但现在更没得说了,一个考完证了,一个腿治好了,说多了徒增烦恼,只剩下一两句地狱笑话。 二次初恋的人二次在家人们面前过了明路,彩礼来嫁妆去的恐怕也算是谈婚论嫁完了,但接下来有没有真的婚礼这件事,看来看去,只在李和铮一人身上。 他没表态提,姓李的家长就不能越过他提,骆弥生不会提,姓骆的家长自然不提,到头来等这个正式会面结束,这茬儿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揭了过去。 李和铮好似没注意到,临散场了,反倒要关心一下唐未徊。 喻晓这么打扮起来确实像个耀眼的大明星,只是站在唐未徊身侧看起来有些阴沉,他们目光相接,又露出笑来:“谢谢和哥嫂子哥今天叫我来。” 唐未徊一言不发,身侧没人似的,只冲他俩点下头,背着手甩着他的串珠率先出门了,喻晓在原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连口罩都不戴,追了出去。 目送他俩出去,李和铮咂咂嘴,象征性地担忧一下:“他这个造型会不会一会儿就上热搜了?” “上了也没事,反正唐老师也不会出来回应,工作室发一个好友聚会的声明也就过去了。” “那倒是,业内规矩,不爆同性恋。”李和铮揽住了骆弥生的肩,和他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果不其然,在大堂外对上了一片闪光灯,“哎哟,把咱俩也附带进去了,多不好意思。” 家庭聚餐没喝酒,他们下了地库,又碰上一群蹲点的狗仔。 李和铮啧啧感叹:“能吃这碗饭的实在是了不起。” “你那碗饭别人也吃不上。” “给我戴戴高帽成了固定节目了。”李和铮侧脸吻了吻骆弥生的额角,搂紧了他,“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 “因为你在气人。”骆弥生配合地也搂住他的腰,两个人走成连体婴,“喻晓是gay,和他聚会的朋友也是gay,会扒的当然知道咱们一家子的人物关系。但拍了也白拍,让他们满意的有爆点的素材压手里发不出去。” 李和铮放声大笑,把骆弥生推进了副驾驶。 “有情绪不?”他单手打方向盘,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意有所指。 骆弥生心知肚明:“一切服从安排,你说了算。” 说是这么说,难免还是有点低落。李和铮原想着禁欲这么久了今天又不用迫害代驾,要不要带着人往郊外跑跑,一直没在车里动过真格,今天试试,但左右看也不是这个气氛,还是回家了。 路上,新部门对接他的编辑给他发了几个文件,附带两个放素材的网盘链接,李和铮回家后就先进了书房。 骆弥生洗上衣服,又进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给他送进书房来,目光下落,看到那个对戒的丝绒礼盒被他放在手边。 李和铮目光从电脑上移到他脸上,看着他:“你想戴吗?” 骆弥生一手撑着桌沿,偏偏脸:“你想给我戴吗?” “遇到问题先甩出去是吧。”李和铮笑了笑,没明确给上他的答案,拿起盒子去拉书桌的抽屉。 骆弥生看他探手下去拉的是最底端的那个抽屉,是要珍而重之地暂且封存到它们到平日里碰不到的地方,说失望也不失望,说完全不失望也是不可能的。 但面对李和铮他早就会合理管控他的贪念了。 他最清楚,对于李和铮而言,不轻言许诺是他的原则。他现在要收起来只是觉得火候还不到,那没关系,他有得是耐心和时间。 想戴戒指好说,明天就一起去挑一对素环…… 不对,最下面那个抽屉!电光火石间骆弥生从头咯噔到脚,一个箭步冲过去,晚了。 李和铮已经从那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没开封的小方包装盒,举到眼前,看清了上面的字,挑起了眉。 骆弥生不知道他竟然还认识德文的,来不及想了,面红耳赤地想夺过来,李和铮朝后一扬手躲了,没让他拿走。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大夫,你这是几个意思,对哥们儿不满意了?” 骆弥生只能强作镇定地老实站好,推推眼镜:“不是。这个是,去年咱们从草原上回来那天,我怕……我怕你对我没兴趣,所以……” “所以你就准备给我喂点春|药?”李和铮真快让他笑抽了,撑在桌上,一手扶额,眉眼舒展,长睫毛像振翅的蝶翼,肩膀耸动笑个不停,“哦,我想起来了,当时你是搞了个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来我看看过期了没。” 体面的骆大夫快钻地缝了,徒劳地挣扎:“没,哪儿能给你吃……” “你怕我对你硬不起来,但你准备给自己吃春|药是吗,什么人能想出这种损招儿。”李和铮往后推了椅子,一拽他手腕,骆弥生就被横拉坐到了他腿上。 李和铮圈着他,两个人一起看这个包装盒,莫名其妙都认识德文,看清楚了保质期三年,二话不说,把这玩意儿给拆封了。 骆弥生红着脸一把攥住他的手:“别。” “怎么?” “谁都别用这个,”大夫上线了,“这个的受众大多数身体底子也不干净,会有一些耐药性。咱们用不上。” 李和铮眯起了眼睛:“哦——意思是你还选了个劲儿大的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扔了,还这么宝贝地藏起来了?”这人总是一阵见血。 骆弥生噤若寒蝉,不敢看他眼睛。 李和铮嗤笑一声,狎昵地吻了吻骆弥生的颈侧,压低了声音:“我猜猜,是不是因为想着……” 骆弥生敢做不敢当,一手摘掉了眼镜,搂着李和铮的脖子吻了上去,堵住了他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的嘴。 稍有低落的气氛一触即燃,在骆弥生没注意到的背后,李和铮从那个包装盒里拿出了长方形的小药片。 骆弥生还没到完全上头的程度,想按住他的手:“不能太激烈,你的腿还不能承重。” 李和铮却笑着,咬着药片的一端,吻住骆弥生,把另一半塞到他嘴里。真是疯了,骆弥生脑子一抽,嘎嘣一声咬断了,边吻着边各自吞了下去。 没两分钟两个人的皮肤都变成了粉色,骆弥生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去,哑着嗓子:“你原来老这么吞布洛芬,不x嗓子吗?” “x一下嗓子,还是腿疼更厉害。”一阵燥热,李和铮松了松睡衣的领口,“你还真别说。” 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红着眼,搂着终于能正面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先说好,要注意好腿,大夫怎么说的别……” 李和铮不耐烦地一巴掌抽他脸颊上让他闭嘴,钳住他的下巴仰高了他的脸,哼笑一声:“吃药了,控制不了。” …… 两个原本就精力旺盛还禁欲了两个多月的男人就这么分食了一片德国货,结果可想而知。 有个瞬间,李和铮含住了骆弥生落下的一滴咸苦的泪,喑哑地:“不怪我吧?” 骆弥生在颠簸中闭着眼摇摇头:“我明白的。” “人们不需要为事实道歉,”李和铮带着他翻了个身,面对面地搂着他的背,“但是应该为让一个人失望而道歉。” “不要。”骆弥生捂着他的嘴。 李和铮动作停了:“真不要?” 怎么又打岔,骆弥生尝试抓回对话的节奏,实在是猴急,只能夹紧他求饶:“要,老公,我要。” 李和铮笑笑,饶过了他:“再给我点时间。” “要多少有多少,我不急。” …… 抽起风来李和铮一跳骆弥生跟着就跳,在医院里早睡早起的作息还是回来第一天就打破了,等药效挥洒干净了好像还破了个记录。 这俩人自打上了这张床总是能看见日出。这会儿他们披着衣服趴在阳台边上抽烟,在晨光熹微时,骆弥生开口:“塞舌尔先不去了吧?” “怎么。” 骆弥生老实交代:“我想当成蜜月旅行。” 但没有“结婚”的事儿,哪里来的蜜月旅行,所以暂且搁置。 李和铮思索片刻:“那也行。” “而且,”骆弥生微笑着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看你也手痒了,狗仔端着相机你都要盯着人家看。所以不多耽误时间了,去工作吧。” 李和铮斜睨着他,用脸颊蹭了下他的掌心,转身回室内:“你把衣服穿好。” 骆弥生不明所以地照做,片刻后,李和铮拿着他的相机出来了。不是在战地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徕卡,手上的是没怎么见他用过的佳能。 对佳能更优势于人像有所耳闻的骆弥生突然心跳加速,在蓝灰色与浅橘色交织的天幕下耳尖发热。 著名记者照和退到了阳台的边缘,搭着的睡衣滑落,赤裸着上身,朝后弓腰时绷起的肌肉线条和错落的疤痕染上了晨光的温度。 他叼着烟,端起相机,在天光一息一变的时刻手动对焦,对准了骆弥生的侧脸:“别动。” 初生的朝阳照亮了骆弥生的脸,他穿着白色睡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李和铮按下快门,吐了口烟,笑了笑:“看镜头。” 骆弥生转眼看他,没戴眼镜的远视眼有片刻失焦,在温暖的金光下眼波温柔。 他的镜头曾无数次地记录着各式各样的生离死别、罪孽贪欲、残酷暴行、人间惨剧。 头一次聚焦一双永远赤诚爱着他的眼睛。 李和铮回看一下,很满意,立刻转身回了书房找数据线,传出来,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有样学样地发了这两张照片,配文:toes are the fingers that have forsaken their past. 发完自己肉麻得无法直视,自觉一把年纪了降智起来没完没了,这做的叫什么事儿。十分逃避地把手机一扔,抓着人回房间睡觉:“走了走了,又去美国了。” 骆弥生喜不自胜,抱着手机反复观看李和铮镜头里的自己,他最知道镜头的温度是人眼的温度,再配上这一句摘自《飞鸟集》的诗,一时间品味出好几层意思来,睡意全无,人已经快被乐傻了,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李和铮闭眼不理他,在袭来的困倦中挤出一句话:“你别滚下去了。” 三十一岁的骆弥生这辈子有没有在床上这么打过滚儿都不知道,又滚回他怀里,乐着问他:“我是不是也能理解为,我是你的手足?” “嗯嗯嗯是,”李和铮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兄弟,睡吧……” 三天后,骆弥生最后一次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李和铮极为难得地主动换上了衬衫西裤皮鞋,回了社里。 他先主动上国际新闻部去和白逐雪打招呼,像个好师父那样挂心地问了问两个倒霉徒弟接下来培训的日程,而后去调查新闻部报道。 这个部门的画风是著名的独树一帜,含蓄客观地说他们是勇气可嘉敢为人先,实话说就是流氓聚居地。没办法,他们要报道的内容大多要逼近社会底层,碰上真流氓了想在气势上压过去只能比学赶帮……咳。 总之一走进来匪气满满,不少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微笑颔首作回应,倒显得他像个文雅人。 多有名的记者第一次入职新部门也要回答例行问话,李和铮坐在总编办公室里,关于他是“在国内养伤实在闲不住想给自己找点累受”的这个前情提要彼此心知肚明,新领导还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来调查新闻部? 李和铮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优雅地跷起二郎腿,做完手术做这个动作十分丝滑,搭着的那条腿几乎都踩到地,从手包里拿出一沓纸质材料,拿在手里晃了晃,腕表在白炽灯下反着凛冽的光,笑起来: “我爱人是一名医生,有一次我陪他上班,刚好撞到了这起安全事故的当事人送急诊,他两条手臂像被轰炸过一样不能看,身边陪同的却只有他的工友,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责任人的角色。” “从那天起,我就惦记上了这个事件,一直在追看有没有后续报道。遗憾的是,它和很多恶性事件一样,没掀起什么水花来就被人们遗忘了。” “在我还没出院的时候,我和对接我的编辑整理了关于这个事件的始末,和我的判断一样。当然,那一套您一定比我熟悉。” 李和铮垂眼,看过手中资料照片上工人脸上沟壑纵横的刻痕,淳朴的眼神,佝偻的肩膀,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冰冷的悲悯,被长睫毛挡住,再抬眼消失得荡然无存。 他放下了这沓苍白的纸,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三个月了,没想到,他还在等着我。” 第90章 新角色 第90章 新角色 李和铮按时去找江颜复查, 得到了肌腱生长良好但现在还不能跑的结论。他老实保证自己肯定不乱跑,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如果被工厂的黑心老板撵上来殴打就躺在地上装死。 江颜扶额, 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听得人上头,眼不见为净。 骆弥生还在急诊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中午他俩和林阳一起在医院食堂吃饭, 下午回社里听同僚传授了一番保命经验,整理了材料,去备了两个证件, 正好郑b雅和秦舟繁复的入职手续办完了。 俩孩子还是在新鲜师父走路不瘸,非要跟着他走来走去, 三人神经病一样从楼道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晚上师徒三人一起在社里员工食堂吃饭, 李和铮叼着糖醋排骨嚼,嘟囔:“我怎么顿顿吃食堂?” “骆老师给你做的营养餐你又不吃。”郑b雅看着自家师父把菜里的青椒挑走了, 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拍照。 李和铮一瞪眼,凶她:“你干嘛?” “当然是告状。”郑b雅发到他们小群里艾特骆弥生, “您不是原来吃饭急行军, 什么都吃, 现在怎么也挑食?” 李和铮嗤笑一声:“你多逗, 你找他告我状,你是觉得他能管了我吗?再说了,不吃青椒的另有其人, 我的饮食习惯被压迫了。” “就算他不能管也会唠叨。”秦舟把他挑出来的青椒全打扫了, 咬着筷子眨巴眼,回溯刚才他说到的那些事件, “老李,你人身安全吗?” “当然安全了。”李和铮用筷子猛敲他脑袋,“别想得那么玄乎,等出了外头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在这儿情况不对了能紧急呼叫110,你在外头只能呼叫一下等着祖国老妈给你收尸。所以甭担心我,你俩安心培训。” 秦舟吃痛捂着脑袋哀嚎:“我还想说呢,您为什么去租了辆车啊,您和骆老师车替不开了找我要呀!” “富哥,你家有比亚迪吗?” “没有。” “这不就结了。”李和铮不过瘾,慵懒一笑,动作和表情极度不符地又敲他另一边脑袋,“我去工厂是能开着你的大揽子还是蝴蝶门啊。我不光租了比亚迪,我还注册了滴滴司机呢。” 秦舟目瞪口呆都顾不上疼,郑b雅默默看看师父这张华丽的洋鬼子脸,心想你混迹在战地是毫不违和,现在可不行了,影响你成功入侵黑工厂的哪里是你开什么车。 不过新鲜出炉的调查记者李和铮,第一站不是先去工厂,而是去了机场。 早上骆弥生给他收拾行李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把个人安危放在第一位。 受伤的工人王青原本是全家的主要劳动力,妻子跛着脚只能在乡下做农活补贴家用,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小孩。事故后,他双臂截肢了,完全丧失了工作能力,原本该有的赔偿丁点没到位。 惨之一字难以概述,却并不少见。 骆弥生蹲在行李箱边上,先把他的相机包和电脑包放进去,照李和铮的意思这就可以合箱子了,他自然是装没听见。 给他拿了一身和他身上一样的黑背心牛仔裤,多拿了一件冲锋衣外套,拿了替换的护膝,还塞了一套护肤品在行李箱里,虽然知道他不可能主动用但还是想带。 “这种情况下他的心理高压,很容易产生无差别攻击的心态,你带着善意去,不排除适得其反,尤其不能掉以轻心。” “骆老师,咱是辞职了吧?”李和铮让他的絮叨逗笑了,看他合上箱子,把他拉起来,搂住他的腰按在自己身前,吻了吻他的鼻尖,“矛盾不,人家都丧失劳动力了,还能攻击我啊。” “你腿才好。”骆弥生仰起脸亲亲他的唇,“要不是我不想让自己显得离不开人,我都想跟你一起去。”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班表和病人离不开人。”李和铮调侃地笑笑,和他搂抱着,两个人晃了晃,“行了,组织上的安顿收到了,酌情听取,保护新腿。走了。” “组织等你凯旋归来。”骆弥生分离焦虑顿时发作了,嘴上这么说着,咬着嘴,抱着人没松手。 两个人分出一只手拉着行李箱,搂搂抱抱地,一起挪到了门口,关门前还又打个啵儿。李和铮打车去机场,骆弥生去医院交接班。 从业多年第一次追踪调查这类事件,李和铮生出几分难得的亢奋来。越发觉得这真是个正确的决定。他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从家打车去机场一个多小时,飞了两小时,落地前赶上天气愣是盘旋了二十几分钟,落地后上了提前打好的顺风车,从机场一路向着王青家所在的小山村开又走了近三个小时…… 为了一个人和一个人身后的一群人,一路奔波到黄土高原深处的小村落,李和铮的大头靴踩在进村的黄沙泥地里时金红色的晚霞漫天,绚丽的色彩却映照出几分高远的漠然。 他一路上没睡觉,大脑兴奋睡不着,舟车劳顿难免还是有些风尘仆仆,捋了捋头发,额侧略显狰狞的疤痕和鬓边的早白发带来的凌厉感被毛茸茸的额发中和掉。 北方的农村满目萧肃,放眼望去山景沟壑纵横,浮沙遍地,有着置身夏日也抹不掉特有的苍凉感。 李和铮都没去县城里找酒店就急吼吼地来了,行李箱在地上弹起一枚石子打了他新腿的小腿面,猛一下疼得他还挺想笑,索性提起来走。 想来这竟然是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走进真正意义上的村庄,父母都是老北京……好吧妈妈不是,他的学生时代乏善可陈,读完书就环赤道飞行去了,别说农村了就是国内的城市他都没去过几个。 此刻自觉有点洋鬼子进村的嫌疑,调动面部肌肉,在村口遇到一位开着三轮车拉玉米的老人时,露出自认为十分亲和的微笑:“大姐,您能捎我一程吗?我要去咱村子六十号找王青兄弟。” 然而大妈扭头瞅他一眼,活像见到了鬼,一拧车把,嘣嘣嘣地加速走了,只留给他飞扬的尘沙和车尾气。 李和铮:…… 出师未捷!没事儿,腿是好的,腿儿着去。 李和铮边走边猜测式地调整自己的气场,昨天郑b雅还叨叨他太凶了这么大一个人往交火区边上一杵人家都不敢开枪打他,现在要去受害者家里送温暖,别整出一副他是要被驱除的鞑虏的样子……也被筷子砸了脑袋。 还真让说中了。那咋办,弯腰驼背身量也还在这里摆着,脸长啥样那得问咱妈啊…… 来之前他就从资料中得知,王青住着的属于是老村子,有自建房水泥路的那部分距离这里有二十多公里,这边基本上住着的都是老得不愿往外搬的原生态居民。 而王青搬不走,是因为他赚来的钱前半辈子填了烂赌鬼父亲留下来的窟窿,这些年在供养上大学的女儿和在县城里寄宿读初中的儿子。 有了刚才的经验,李和铮全程都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没有和路来路过的临近晚饭时间从田里归来的村民打招呼,只是在对上人家眼里的震惊时,想难道……他出门前应该让骆弥生给他搞一副黑色的美瞳? 六十号在村落深处,远远地,李和铮看见了跛着脚的王青妻子赵彩凤,看她一瘸一拐地提着一个菜篮子,新腿还有点肌肉记忆地想跟着一起瘸……扯淡。 “赵大姐,”女人大约只有一米五的个头,常年的辛苦劳作让她有些驼背,李和铮笑着迎上去,没敢走太近了,隔着一段距离微微躬身打招呼,“您好,赵大姐,我是北京来的记者。” 赵彩凤脚步顿住,迟疑地上下打量他,显然本能地有些害怕——他出现在这里有多突兀,很难不害怕吧。 李和铮从裤兜里拿出工作证和昨天刚开出来的叠着的红头文件,展开来,双手朝前递:“您看看,我是为了王青兄弟的事来的。” 赵彩凤一边把篮子挎在手臂上,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正反擦了两下手心手背,敢上前了,也双手接过。 不认识他也认识他的单位,赵彩凤一时间有些激动,仰头看着他。 李和铮始终保持微笑,点点头,比了下自己的脸:“是我,照片是年轻时候照的,不是骗子。说来也巧,王青兄弟送急诊那天,接诊的大夫是我爱人,不幸中的万幸是咱们有几分缘分,所以我想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被沉甸甸的前半生压弯了肩的女人抬臂用掌心擦去倔强的泪意,不善言辞的人更不擅长在这时候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想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李和铮忙避开了,笑着去接她手里的篮筐:“呀,这是什么菜,我才到,不知道能不能在您家蹭顿饭啊?” “快请进。”赵彩凤菜篮子被提走了又够不着他,只能赶快推开老旧的院门,请他进院。 院门口的狗看见来生人了冲着他好一通狂吠。想到出门前事无巨细的骆弥生还叮嘱了村里的大黄是看门的,可不是宠物狗,千万不要摸,给他气得,问他到底是有多手贱,这是在对帆帆说话吗? 不过确实还挺想摸一下的。叫得越凶越想给丫摸老实了。 李和铮环顾这个简朴的小院,犬吠声引出了另一位院主人。 双臂截肢的王青打着赤膊,露着瘦骨嶙峋的上身和狰狞的臂膀横截面,有着比照片上更加苍老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从房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老王,北京来的记者。”赵彩凤用瓮声瓮气的方言说着,“你快把衣服穿上。 ” 下一秒,王青瞪大了眼睛,用方言怒吼出声:“滚出去!从老子家里滚出去!” 他朝前踉跄,想驱赶或是威慑李和铮,一脚踩空,摔下了门前的台阶。 第91章 调查中 第91章 调查中 这次保护好新腿不光是所有人的反复叮嘱, 更多的是李和铮完全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说不跑不承重都照做,生怕乱搞影响他完全恢复后一溜烟儿润出去的进度, 老实得很。 ——他倒是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种捞人一把的条件反射肌肉记忆的。 眼瞅着羸弱的王青朝前跌,李和铮身体越过意识动了。他第一时间扔了手里的箱子,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阶前, 在踉跄的王青摔倒之前接住了他。 理论上这种时候抓住人胳膊是最合适的,奈何没有,于是…… 这个在小山村里十分突兀的二洋鬼子站在人家的院子里, 在被出言要他滚出去后,看起来不太和善地拎住了屋主人的后颈, 没让他摔下去。 许久没做过这么高强度的动作,被唠叨太多次腿还有情绪了, 竟久违地幻痛起来。 李和铮不动声色,脚尖点地拉伸一下, 转了转,一边分辨这玩意儿确实没在疼, 一边垂眼看人。 被他拎住的王青神色激动, 口中尽是听不清的方言咒骂, 上半身扭动着, 想来是正在用幻肢推拒他或者打他。 这时候笑确实不礼貌,可是悴屑残值芏的都懂……谁还没个幻觉了,仿佛第一次碰面就一起吃了菌子。 “冷静点兄弟。”李和铮笑着开口, 掌心下使劲儿, 这力量是种有形的威慑,让他站好才松开。 他退开一步, 姿态颇为绅士地冲他摊摊手,话没那么客气:“你说你反应这么大,没必要。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不能你说让我滚我就滚了。” 王青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没胳膊后,结合眼下的境况,万般屈辱顷刻间一齐袭来。眼前这个在无人问津许久过后,突然又出现在他和自家院子一样灰败残破的人生中的记者,成了他此刻情绪的出口。 他在艰难扶起行李箱的妻子的惊喝声中,像一头愤怒的老黄牛,使上累死之前的全部力气,用头向李和铮撞去。 李和铮冷下脸,早有准备地双手抵住他前冲的势头,按在他残缺的肩膀上卸掉了大部分力气,而后,在赵彩凤的又一声惊呼中,猛地用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了王青的脑袋。 咚一声,两个人都眼冒金星,王青跌退出去,一屁股坐回了门槛内的黑暗里。 “嘶。”李和铮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揉生疼的脑门儿,龇牙咧嘴地冲他笑,“好好说话不听,非要茬架是吧。我腿刚做完手术,你让我的腿,我让你的胳膊,来!” 最后这个字他拔高了音量,语气却冷了下去,听得人——尤其是战战兢兢迎上来的赵彩凤——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赵彩凤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撞起来了,又想道歉,又想去扶王青,愣着。王青艰难地扭身起来,颓唐地原地坐着,眼见着冷静多了,没再出声。 李和铮又笑了笑,刚才周身那种……以赵彩凤贫瘠的词汇量,只会用“顶天立地”来概述的气场消退了,他迈上台阶时还搀了一把赵彩凤的胳膊,带着跛子一起迈进了窄小的门。 这屋里简陋的摆设不用环顾一眼看到底,黄土弥漫的环境却打扫得很干净,赵彩凤局促地请他坐。 李和铮目测这个看起来是纯手工制作的矮脚木凳有一种会被他一屁股坐塌了的美感,况且他这么大一个人坐上去恐怕有点太搞笑了,十分自然地坐到了铺着油布的土炕上。 却不想这个炕沿有坡度,油布还滑溜,他刚坐上去就往后滑了一大截。 李和铮:…… 不要再演情景喜剧了,李和铮无奈地轻叹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递向坐在另一边炕沿的王青:“抽吗?哦,你现在怎么抽?” 别管专业搞心理疏导的骆弥生会怎么对王青提供帮助,反正李和铮最擅长的是对人对己都脱敏,胳膊没了是既定事实,还不如早点习惯。 王青经历过了刚才蛮不讲理的一次头锤过后cpu明显降温了许多,没有看李和铮,瓮声瓮气地:“戒了,抽不了,也没钱抽。” “那还挺好,早戒早养生。”李和铮给自己点了一根,“那我抽了。” “请便。”王青讲着方言还文绉绉的,“大老远来一趟,吃顿饭再走。” “我也不跟你多掰扯,”李和铮转向他,定定地看着人时总是不容拒绝的,再开口,多了许多掩不住的志在必得,“我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记者都不一样。” 赵彩凤端来一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热水。 王青被这话里内蕴的神采震了下,没说出反驳的话。 “不用急着拒绝我,我不是为了完任务来的,我是自己没事儿找事儿非要来找你的。”李和铮把自己给说笑了,烟灰弹在赵彩凤拿过来的缺了口的破旧烟灰缸里,“你只需要配合我,大话我不多说,至少不让你白吃这个哑巴亏,成吗?” 王青却摇摇头:“没有用。你也不用白费力气。我当初医疗费不够,心急了,收了厂长给的3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想跟你聊聊我不知道的部分。” “没有用!”王青又急了,瞪起眼睛,“说了没有用!要是有用我就不用在这里了。” “那咱俩立个字据,”李和铮像敲讲桌一样敲了敲炕沿,看进这双混浊的眼睛里,收了笑,“如果我没能帮你把该有的赔偿拿到,你孩子的所有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我养他们到找到工作,行不行?” 王青愣住了,赵彩凤也愣住了。 李和铮哼笑一声,灭了烟。心想着我这个犯轴,他人的因果跟我有鸡毛的关系,圣父啊? 同僚们讨论的什么和当事人破冰建立心理信任循序渐进地慰问等诸多手段,那都跟李和铮没关系。他耐心不足,手段有余,但都比不上单刀直入地给出一个结果。 良久,王青深吸口气,长叹一声,开口时变成了普通话:“就算你做不到,凭你这句话,我也认了。不能要你的钱,我们无亲无故的。” 李和铮心下一松,调侃地笑笑:“你这不是挺标准的普通话,故意说方言是欺负我呢?看不起我是吧!” 朴实的两口子哪里接得住他这么一句火车,都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 李和铮摆摆手,去箱子里取来了相机和录音笔。 事故与前期报道里能看到的差不多,王青作为五金厂的冲压机操作工,因操作失误而被压断了手臂,机器停不下来,前来帮助他的工友也被擦伤了,但是远没有他的严重。厂里算是给了人道主义抚恤金,承担了一部分医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是之前的报道里没有提到过的事情。 李和铮曾凭借事故当天没有责任人陪同就医的“惊鸿一瞥”认定了这事件背后另有隐情,此刻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这事故看似是王青自己的失误自己负责,可问题是这台机器在出事故之前便已经不对劲,在出事前的接连一周内都启动困难,液压杆在作业中出现过几次漏油。 “你没有报修的记录吗?” “我报了,但是车间主任没有再上报!这一批机器都是老款了!”王青愤恨地拔高音量,“之前我听到过厂长和主任聊天,说今年效益不好要压成本,机器重修一台就要好几万,尽量都先用着。是主任说的这些机器都不符合生产标准了!” 但没有用,空口白牙的没有任何相应的文书证件,如王青所说,所有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不会有人真的站出来证实机器真的已经老化。 厂里更是,在出事后迅速置换掉了这一批机器。这些本就应该拿出来置换机器的钱变成了赔偿款,没有赔给失去了胳膊的王青,还是变成了新的机器。 “我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为什么回老家?他们找了人盯着我们的宿舍,怕我去告,或者去厂里闹事。还有人去了我女儿的大学门口等着堵她。”王青眼含泪光,“所以我只能回来。起先我以为记者报道出去有什么用,不也没用吗……” 李和铮等了几十秒,见他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暂时关掉了录音笔。 他又点了支烟,垂眼看着那点猩红的光。 这事件清晰明了,无怪王青的绝望。事后责任认定不是没有调查,只是走了个过场,厂长少不了打点打点。何况这机器老化还在擦边过检的范围内,很难一口咬死就是机器的问题。尤其是事后,证据销毁了,王青只拿到了一点医药费。 时代的尘埃轻轻一吹四散不见,回到了生养他的小山村,就此落定,无风无浪,无人问津。 李和铮沉吟着。 其实事件很简单,线索很纯粹,解法也很直接,只需要介入流程,找到他新机器置换之前的一些决定性证据,之后交由司法程序,免费的法律援助就能帮他。 可问题是这个旧机器有没有最后一次质检报告尚未可知,有关部门有没有关注过,是否有留底,就算真的到了擦边的边缘,是否能认定这个是导致王青出事故的核心因素,这一切的边界模糊得就像是王青没办法获得的赔偿那样模棱两可。 灰色是中性的颜色,迄今为止李和铮似乎是固执地过着非黑即白的人生,他对自己很少有中间值,但接受灰色以强大的力量存在着和将那些东西摒弃在他的生活之外并不冲突。 灰色不算陌生——他的眼睛算吗?铁灰色看起来总是蓝色的,就像总有人问蓝猫看起来是灰色的但为什么别人叫它蓝猫。 只通过黑纸白字的口诛笔伐来进行报道,就能让一个打定主意为了钱昧良心的商人吐出赔偿金,甚至要成为被法律审判的失败者,这是不太可能的。他刚入行时都没有这么天真过。 做记者的也不是做侦探的,但调查记者就该是这样的人,他都能够追踪到热战区交战国的私下交易,这眼部前儿的事儿能没人管了,他还真不信。 一次检修报告都没有不可能。他早过了相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的年纪了,但是他相信只要是在生产线上就不可能没有一丁点痕迹。 这报道还不能写,他不能在没有事实之前根据王青的一面之词“拉偏架”,想写出来,就得把证据拿到手。 ——好刺激,已经在兴奋了。 李和铮端起相机,留下一句“你们当我不存在”,开始四处拍,从院里转到院外又转回来,刚好拍下了王青坐在炕沿赵彩凤给他喂饭的一幕,黄金定焦下填满了人文主义关怀,自己回看都觉得这张能去投个奖什么的。 还挺奇怪的。李和铮边看边品味,他最近的镜头好像不大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今年的文件夹里填充的这些内容和以前的放在一起,肯定能看出区别来。 也就三个月的工夫就有种居家生活过久了的感觉,以前能荒野求生什么都能塞嘴里,赵彩凤家的粗茶淡饭还吃出他几分伤感来,味道很香,食材太简单,在这个小山村里舍不得吃肉的现象依然存在。优渥的生活过久了容易产生何不食肉糜的错觉,失去共情和平视审视的视角写不出好报道…… 停。李和铮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数落自己,这回不能真是年纪大了伤春悲秋吧,别太好笑了。 对于王青,属于心理的部分被说中了,那属于事实的部分如果落空了岂不是很丢人。 饭后,日头快落了,李和铮没有拿行李,说自己去村里逛逛,背着相机出了门。 村里的景象怎么拍都很出片,看看时间点也差不多了,李和铮站在一处土坡石碓之上向远处眺望,叼着烟,双手抄在裤兜里,晚风吹乱他飞扬的额发,裤兜里手下按着手机震动了。 果不其然,正是家里那个离不开人的神算子打来了视频电话。 李和铮接起视频就唱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刚洗完澡的骆弥生头发还湿着,正在擦眼镜,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才去一下午就入乡随俗了?” “来这边旅游吧,”李和铮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这满目荒凉,“让人诗兴大发。” 可惜今天骆弥生没有接他的诗兴,先说他最关心的:“站多久了,还没去酒店呢?还顺利吗?” “我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在当事人家里蹭住了,实在不想折腾出去一趟浪费时间。”李和铮一手举着手机,又往远处看,镜头拍了他个死亡仰角,却把锋利的下颌线展示了出来,360度无死角。 ——其实他是有点担心他的脑袋有没有撞青,不然这个大夫能叨叨一晚上不消停。 竟然还有点做贼心虚感,他从镜头里看,发现没有,松了口气。 “这个顺利怎么说呢,事情不顺,但对我来说很顺。” 骆弥生当然懂了,要是出溜一下就把报道写完了他还不乐意呢。不过李和铮既然这么说了,说明比他预想中还要不顺一点。 但是多的话他不问,还是关心他该关心的:“在人家家里能睡吗?我看这村子旧得很,是那种土炕吧。” 李和铮笑了,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宝贝儿,你男人可是一个大老粗,大野地里都能睡觉,你是得多娇气才操心这个,以后你也睡大野地。” 骆弥生脑子卡壳儿了,首先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说什么大老粗实在是0个信服度,其次宝贝儿嘿嘿,然后到底是谁娇气这里有人能跟这个名词沾边吗,最后睡大野地好呀一起在非洲大草原上和狮子睡大野地…… 想也知道不顺利,好的是显然这件事的挑战性燃起了他的兴趣。 “这个类型的报道还真有门道,想落下去容易,拿起来不容易。还好之后还要出去,”李和铮咂咂嘴,“不然真怕黑工厂的老板买凶把我做掉。” 他倒是默认了他能把这事儿重新掀起来,不认为他会失败。 “牵扯利益了当然是复杂的。” “多天真呢?人组成的社会,战争本身不更是在玩儿人?可大可小的本质上没区别。”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扯起淡来,主要是一个人扯另一个不论他说什么话都不让话掉地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乎这个视频一不留神就打了半个小时,话题已经扯到了他俩不玩儿人了,骆弥生去学一学兽医,他在非洲大草原上拍动物纪录片,晚上他俩就枕着狮子睡觉什么的…… 最后太阳落下去了,余晖也散尽了,还是骆弥生看他那边起风了,又怕他站久了腿也累人也喂蚊子,才紧急刹车,止住了话头。 他总是会有一瞬的晃神——李和铮不再拒绝他时是这样的。 李和铮对屏幕对面的人在泛滥什么汹涌的真挚感情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回去蹭睡了,你也睡吧,明天什么班?” “还是早班。” “那不赶紧睡?”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往回走,走了没两步,一抬眼,定住了,“大夫,我先挂了。” 骆弥生被他挂视频前冷下去的神色吓了一跳,险些有冲动要打110了,只能深呼吸劝自己沉住气,不至于,他能解决好。不好使,分分钟要犯病了都。 而土坡下夜色里,李和铮居高临下,对着三个正对他虎视眈眈的男村民挑起了眉:“怎么个意思?” 第92章 手电筒 第92章 手电筒 荒郊野岭的落日时分, 一个外来人被三个本地人围住,这阵仗要是没见过世面的还真要怵一下。好在李和铮就算没见过世面也怵不起来,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怵他就不错了, 咳。 李和铮发问后没得到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三个人,姑且盘算如果说这三个人突然暴起要对他进行一番有怨报怨——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怨,在保护新腿的情况下需要用多久把他们都放倒。 却不想, 在十几秒无声的对峙过后,这三人哗啦一下就都给李和铮跪下了。 李和铮:……??? 不是,这什么场合。 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他的断眉, 一双手轮流扶三人恐怕会扶出打地鼠的架势,索性先不管, 闪到了一旁不受这整整齐齐的膝盖:“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天黑了也不能这样吧?” 三个人抢着说话, 都带上了哭腔的方言不好分辨,但记者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顿悟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赶紧起来,”李和铮边说边没看他们, 一抬手把相机的链子挂脖子上, 活动活动肩颈处的肌肉, 开机后调到录像模式, 调了焦,双手端着,“一个一个说, 你们跪着说我怎么录像?” 三人不动。 李和铮“啧”他们:“快点, 这光线能拍了不起了,我没带灯。要不找个有光的地方录?” 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语气听着有点凶的记者是要听他们的事情了, 纷纷面露感激,互相搀扶着起身,分配谁先说。 在他们分配的工夫李和铮心里还犯嘀咕,早知道说村里都有自己的情报处,还以为是梗呢,这消息流通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王青家里来了个北京来的要为他讨回赔偿找回公正的记者的信儿,就这么人尽皆知了,怎么传的? 这些乡亲们都有去当娱记的潜质。算了怎么总想安排人去当狗仔。 分配好了,李和铮安排他们站到他刚站过的石碓上,最后的天光变温后满含着压迫感,愈发显得站上去的人渺小,站得再高也触不到神抚摸世人的手掌。光线昏暗画面中全是噪点,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农言农,三人各自带来一个只有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才能生长出来的无解的事。 一个人因为和熟人收购商买到了伪劣的农药,售出者美其名曰增甜神器,导致四十亩苹果树大面积落果。他找到熟人索赔,才知对方恐怕是从农药的源头供应商中赚取了服务费。奈何供应商矢口否认,熟人更声称没有这回事。 报警后,由于他们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高额的鉴定费用。周边所有遭害的果农减产的面积没有他这么大,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甘吃了哑巴亏,怕影响和供销商的关系,缄口不言。 一个人是老生常谈的宅基地侵吞,这事件也算是从古代开始就是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了。旧宅基地证看不清字,早就没办法补办,界桩的位置当年有记录在册的档案,对方却因为有亲戚在村委会,小小的破庙里也有人能只手遮天。 而他们继续上报,才发现连测绘费都承担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借着修房子挪了位置。 一个人是家里的老爷子的高龄补贴,每月200元,却被代发的什么村委会的主任每个月吞50元,谎称是补贴的标准降低了。事情败露,却被对方威胁再闹就上报取消补贴。 最终让他不敢再动的,是即使这200元彻底闹僵了不要了,也怕得罪了村干部以后要办什么事了不利索,只能忍气吞声。 录完最后这条,李和铮没有开口,合上镜头盖,给他们散了烟。 夏夜的晚风里有了凉意,四个人在彻底黑下去的天幕下相顾无言。 烟踩灭在黄土堆里,李和铮用力地拍了拍因为每个月缺50块钱却对他下跪恳请他帮忙的人的肩膀:“你家住几号?明天打早起来咱们先去解决你的事,我去找你,或者你来王青家找我。” 带着哭腔的感激的词汇奔涌而来,李和铮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就不说虚的了,看成不成吧。走了走了,白喂蚊子,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在路边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李和铮相机背在身上,双手抄在裤兜,慢悠悠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着。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困境本质上都是一致的。无论是书面证据还是事实证据都没有,知情人沉默,无人敢出面作证。 这是可以“有办法”的事,却在很多个太阳照不到的夜晚,变成“没办法”的事。每一步都没办法,每一次都没办法。 若说达则兼济天下,在独善其身都做不到的境地下,没人能苛责任何选择。 他的相机里多了三条预料外的素材。冠冕堂皇地给这些行为定性叫“基层微权力滥用”,叫“弱势群体维权顾虑严重,困难重重”。可是关他什么事。 呵,他只是个写稿子的。就去写一篇通稿吧,不痛不痒地陈述能过审的事实,在尾声呼吁一下自上彻下的调查,规范,收束,监管……再讲人文关怀,要大家多多关注弱势群体……就不用承受劳碌与某种微弱的焦灼。 自媒体时代调查记者在逐渐消失了,人人都可以举着身份证拍视频实名举报——然后被下架。或者因为补不齐证据链,不了了之。 还要再说多少次,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起来刚才突然挂电话家里那个应该这会儿正在急眼,为了不让他一晚上都提心吊胆,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给骆弥生打了个电话。 他停下脚步又点了支烟,靠在老旧木桩上走着明线的昏暗路灯旁的石墙上,接通后,没开口,瑰丽的眼睛穿越错落的矮房子,沉默着望向远处的夜幕。 远方的骆弥生正为了调整自己转移注意力抱着平板啃书,好笑的是由于太物理意义的坐立难安,这个斯文的体面人正毫无形象地在卧室露台上蹲着,蹲在热浪里,硬生生地不躲在空调房里非要跟着一起喂蚊子。 电话响了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原位,赶忙起身接起来:“喂?阿和,怎么样,没事吧?” 李和铮没出声。没心思吐槽自己正像文艺男45度角仰望夜空。 沉静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小的电流杂音传递到彼此的耳际,又等了会儿,低音炮有些担忧地响起:“出什么事了?还有麻烦吗。” 李和铮轻叹口气,压在胸口那些不明显的感受随着这口气飘远了,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懒散的笑意,拖长了声:“梅梅——哥们儿心情沉重啊!” 骆弥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关上露台的门,坐在了床边,心里的甜快漫溢出来。听他乱喊他高兴,最高兴的是当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愿意给他打电话分享了——他对他有了分享欲,仅这一点骆弥生的心跳都要不合时宜地失速。 “发生什么了?” “一些很好笑的事。”李和铮弹弹烟灰,弯下腰揉了揉有点酸困的膝窝,“好笑到我不知道应该从哪一点开始笑起。” “那你最想先笑什么?” “明天准备为了疯狂星期四去杀鸡。” “明天是星期三,但是我可以先v你50。” “别了,需要被v50的另有其人。”李和铮冷笑一声。 骆弥生不多问他,只说:“是不是站了好久了?快回去吧。” 没回应。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和铮再次叹气,继续往回走,掷地有声地丢出三个字:“想打仗。” “怎么说起胡话了,是不是被蚊子咬坏了?”骆弥生真的笑出声,“回去开箱子,我给你带了风油精,是怕你遇到什么事儿会被触发。现在正好,涂一涂吧。” “都一样,全军覆没就消停了。高射炮打蚊子,可以打死。五十块钱的电蚊拍,也可以打死。” “你知道佛教里有个说法吗,”骆弥生听到有靴底碾过尘沙的声音,放心地靠到床头上钻进被子里,睡到了李和铮平时睡的那边,“讲蚊子咬你之前,你不要打它,不然起心动念是杀念。如果蚊子咬你了,你也别打它,是供养蚊子菩萨。” “当菩萨成本这么低了?”李和铮嗤笑,“骆老师,别给我讲这种玩意儿,我容易口出狂言,发出什么大不敬的言论。” “无关因果,都是缘分。” “你说得对,但这个缘分谁爱要谁要去。”李和铮站在王青家的院门外,一手撑在院门边,看着院内细心的女人为他留了门,地上还放着一把开着的手电,“你说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嗯……”骆弥生把脸颊埋在他的枕头里,还在陪着他讲烂话,“因为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顿了顿,李和铮无声地笑了,释然了。 “大夫,经此一役,”他说了进院门前的最后的话,“我对我未来退休后的职业生涯有了新的规划,还挺清晰的。” “你总是很清晰的。”骆弥生的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声音中也带上很多缱绻的温柔,“只是不知道,你未来的新规划里,我在做什么?” 李和铮哼笑着推开了院门:“你是我的职业生涯吗?哪儿你也凑热闹。挂了,晚安。” “晚安,记得风油精。” 这也是人间。李和铮捡起了门边留给他的手电。 第93章 务工中 第93章 务工中 李和铮确实也没想到, 他的“调查记者和流氓直接划等号”的初体验,是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里完成的。 根据现场对方的反应,他体感自己的洋鬼子脸好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郑b雅所担忧的他无法丝滑地潜入纯属多余, 谁说他要潜伏了? 这地方越小越显得他突兀,人总是会对不常见的、未知的,产生本能的畏惧。 ——反正,以他那个人高马大的身量举着相机带着人闯进去, 面无表情地开口,至少是有种鲜明的威慑力的。 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的李和铮扮演流氓得心应手,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演了。大马金刀地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坐, 抽着烟抖着二郎腿,拽得像个二五八万, 要求这个管发钱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结算清楚,当场给钱, 否则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对方推诿撕扯时他用力拍响了桌子,连问三遍“哄鬼呢”, 又把专门换的用来吓唬人的长焦镜头往人脸上怼。 最后事情的落点落在了他“威胁”他们如果日后听到他们因为什么嫉恨、怨怼,加倍给老人一家子使绊子, 他一定毫无情面地把这些事情都曝光, 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地方的居民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却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 对于其中的复杂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来的记者带着红头文件是有权力真的摘掉他们的帽子打折他们的凳子腿儿的,倒也显得这里外来的和尚十分会念经。 于是乎缺的许多50一口气被v到了手, 苦主泪洒当场, 说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钱分他点,又被他冷着脸呵斥回去了。 李和铮向来不喜欢互相抢着结账、过年红包来回推脱的那一套, 这家拮据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钱,便千恩万谢地凑起满满两筐鸡蛋,一桶牛奶,还有一些种子,都要送给他,压根儿不管他要这些没用。 推来推去没意思,而他向来是重视、珍视所谓“情谊”的。显然这是他们家十分高规格的谢礼了。那就收下,带回去放王青家里当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房费。 不过李和铮临走前,不着痕迹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块钱。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一不小心被烧化了也无所谓——多谢骆弥生心细如发,在他出发前去取了三千块的现金给他带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 没成想,这钱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开,这个“北京来的记者”变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调解员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许多人都挤来王青家。 农民工讨薪无门算个事儿,恶意造谣竞品搅乱县里早市的市价也勉强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连一只小牛犊下到了别人家的栅栏里这只牛到底归谁这种事都找到他头上! 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本来准备倒序解决相机里的那三条素材再离开,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脱身。 奈何王青这里要拿的素材还没拿完,事儿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过不去,真插手这些到底关他屁事。来去如风心无挂碍片叶不沾身的人,生来第一次举棋不定,甚至颇为不上不下难以自处。 再说了那头该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别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过分了吧!以为自己家是能发绿卡啊还生哪里就归哪家?! 怎么都别扭,而且烦。 这种烦还跟以前的不想写通稿的烦不太一样。 莫不是一不小心开始搞民生新闻了,他的相机跟着他倒也不算遭罪,战火冲天时拍来拍去本质上还是民生。 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神展开,他头一次在他们有白逐雪的那个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为由头把他给顺跑了。现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获了白逐雪的冷嘲热讽。 徐海瑶发出提议,让他把这些事儿都当个事儿办,拍vlog,起号就叫“老李快跑”,他战地记者的出身再加上他的脸,保准能起来。 这时候骆弥生就不乐意了:还不能跑,再恢复恢复。 能跑不能跑的那都是扯淡。在跟拍王青的这几天内,李和铮没给自己找到必须漠视这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的事件的理由。 他谈不上圣人,谈不上慈善,归根结底这些事也不完全在他的工作职责内,这算是一个初出茅庐从底层磨炼起的小记者应该锻炼的新闻触角,应该为此马不停蹄——那跟他也早八百年都没关系了。 并且他真不是特别降临在这个老村里的神仙,这么多繁杂的事不可能都解决掉,就像他写一辈子的战地报道这世界都不会真的和平一样。 他只是,在那些村民抬眼看向他时,或是质朴的或是奸猾的,或是祈求的或是将信将疑的,都能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期盼罢了。 那会令他想到一场又一场的雨,想到在雨中寻找着食物时脚下泥泞湿软的草地,想到暴雨倾盆时水砸落在他雨衣兜帽上的轰鸣声,想到那个他与过去道别再与自我握手言和放过彼此接纳所有存在的刹那。 拿不起但放得下的人当然也有属于他的不能放下的东西。他过了要求事事圆满的年纪,也从不曾相信这人间事都能求得正解,更明白不存在能够偿还过去修正“已发生”的蒙太奇。 他只求无愧于心。 一周后,带来的三千现金散完了。上班还要自费倒贴、两张内存卡里装满了“老李快跑”的素材、距离转型一个民生类vlog博主只差放下不屑、每天微信步数上万的李和铮,在机场的停车场看到了本来应该像磁铁一样啪叽吸附上来的骆弥生。 看得出骆大夫已经被生怕他恢复期的腿使用过度的焦虑冲昏了头脑,既没说什么粘人的话,也没要求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抱抱,一股脑推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十万火急地一脚油门奔着医院去。 这时候他越绷着一张脸沉浸式紧张李和铮越觉得好笑,起了点兴致,磨爪子似的在骆弥生的肩膀上来回扒拉他:“我才走一周,你就不看我了。不就晒黑了点,这就嫌弃上了?”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环路上没有能用来先接个吻的红灯,骆弥生又急色又担忧,整个人在原地变形的边缘,百忙之中回头甩了一眼又一眼,咬着的嘴唇都发抖。 李和铮惯常懒散地侧靠着,斜睨着明显精心打理过才来接他的大夫,看他始终不破功,没劲,扒拉他的手扒拉完谁都能碰的地方,又向下到了只给他碰的地方。 骆弥生险些炸毛,一个哆嗦从头打到脚,立刻起了反应,绷不住了,低声说:“你得先让我放心。” “哦哟,这是敢跟我提要求了。”李和铮一挑眉,顽劣地倾身凑近他,“你小子,不错啊。” “我哪是这个意思,”骆弥生紧急避险,咬了下舌尖保持理智,口水咽得咕咚响,“我怕我耽误正事,只能先忍着。” 李和铮看了他会儿,决定放过他,话锋一转:“你妈如果叨叨我你能不和她站一边吗?” 骆弥生实在没防住,被可爱了个仰倒,cpu彻底红温。终于下了环路等到一个红灯,不管不顾地就凑上来要亲他,被一巴掌推开了。 骆弥生:…… “装可怜也没用,”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扬扬下巴,拿腔拿调,“这里运行的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 可怜的骆大夫姑且天人交战,在这时候为心痒难耐的自己讨个吻和坚决按住他继续保护新腿之间顺理成章地选择后者,绿灯亮起,忙坐回去继续向着医院进发。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自己拉拢无果,色诱都能免疫,啧啧两声,也不理他了。 唉! 江颜更想“唉”,投来不赞成的目光时骆弥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连李和铮又试图以“嘿嘿”萌混过关都救不了他。 “这段时间如果劳损过度是康复科补救不回来的,更没有手术能解决,”江颜推推眼镜,很严肃,“如果你是想再去当瘸子往后都那么过,我没意见,但我认为不值得。什么都比不得健康的身体值。” “您说得是。” “嘴上装乖没有用,我要看到你的行动。”江颜又看回复查结果,“如果说口头上的叮嘱对你不奏效,那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再拜托康复科给你开一张新的住院单。” 从小到大艾瑞娅只会对他说“我儿子做什么我都放心,你什么都能做好”,完全是乐天派的鼓励式教育,看起来就算他拿个零蛋回来都能笑倒在地的样子。而他也从来都没让她这么笑过,只会让她在去参加家长会时美滋滋地雄赳赳气昂昂…… 也就是说他真的没被一位“母亲”这么疾言厉色过,这时候又不能辩解不能反抗,简直如坐针毡。 骆弥生更害怕:“妈,需要的话就给他开吧。” 李和铮一口气倒吸上来,刺人的话到了嘴边,不能发,发出来多像他还在叛逆期。 看自家这个没出息的又面如金纸了,江颜终于是叹了出来,又摆摆手,没多说,让他俩先回家吧。 出去了,江颜给垂头丧气的骆弥生发了微信: —我是吓唬他#擦汗 —其实没事,恢复挺好 —只是肌肉状态明显能看出来疲累,这一定是不对的。这几天多休息 骆弥生满血复活了一半,另一半还死着是因为妈妈不知道他俩手机里没秘密。 李和铮光明正大地看他手机屏幕,看完后,嘴角抽抽,更不说话了。 “生气了?” “也没那么不知好歹,”李和铮无语问苍天,“就是觉得未免有点太弱智。我说,再过生日我就34了,怎么还能不被放心到需要靠吓唬。我不至于连这个都注意不好,这搞得我真是。” “你是太敬业了,”骆弥生委婉一下,“事情一到眼前你就不管其他的了。” 李和铮冷笑一声:“我还舍生忘死呢。我是耶稣啊我。我问你,至于吗我?” 骆弥生好一通好言好语地哄,不过看他只是脾气上来了,回家路上剩下的那一半也活了过来。 腿没事,这下不别也每天胜新婚小别更胜嗑了春|药的劲儿放心地涌上来,进电梯后一边傻乐一边抱上他的胳膊。 李和铮把他推掉:“可别。我肌肉状态疲累,承担不起更多的体力劳动。” “真气了?” “气什么。” 骆弥生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别气,有气你往我身上撒。” “诶哟,”李和铮垂眼,也看看他,嘴角掀起讥讽的弧度,“那我成什么了,还做不做人了。” 在床上做人吗,骆弥生好想笑,差点说秃噜嘴,连忙舌头打转:“求之不得。” “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李和铮又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冷哼,家门一关,不可谓不强势地把骆弥生压在了门上,指骨收紧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 —————— 神展开变成王青他们村的民间传说的李和铮同志被反向刺激过后,乖乖在家休息两天保养他的腿,整理素材,为接下来王青报道的调查顺序作了一番梳理。 没真打算搞什么狗屁自媒体,只是以今年年份命名的文件夹里多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东西。 把今年的文件夹放到最上头的一排,清内存卡时看到那两张骆弥生的照片,想了想,把桌面角落叫may的那个空文件夹也拽上去和今年的并排放,把它们丢进去。 早上骆大夫下了夜班回来,徒手检查了一遍他的腿,从下摸到上,再往上,最后那嘴巴舌头又都不老实了。 李和铮坐在沙发上,一手揪着跪他腿间的骆弥生的头发,另一手摆弄手机,研究滴滴的接单系统。 研究明白了,一大早咽了满口东西的骆弥生送这个单肩背着双肩包的新晋滴滴司机出门,实在觉得很好笑,扶着门框笑了好一阵儿,抬头想亲他,被嫌弃地推回了家门里。 好巧不巧,要接顺路的单子,李和铮为了所谓的“人间观察”开上滴滴的第一单,就是社里正在和他两个徒弟同期参加入职培训的国际新闻编辑部的新人。 新人小姑娘早起困得神志不清,路上一直在补觉,迷迷糊糊听见系统提醒说快到地儿了,挣扎醒来,就看见单位门口竟然抬杆了,打的这辆车一口气开进了她单位的停车场。 姑娘:? 李和铮眼含笑着,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睡醒了?该上班了。” 姑娘:!!! 定睛一看,试问这个部门里有谁会不认识照和老师这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但是……?! 提前等在停车场里的师姐弟俩,冷眼旁观这个快乐的司机和晕头转向满脸通红的同期从一辆车上下来,一阵恶寒。 “得,又是一桩新闻。”秦舟搓搓胳膊,“我靠我受够这种感觉了,这样子会不会被怀疑他这么多年被苛待了还得跑滴滴补贴家用啊。风评被害!骆老师肯定受不了。” “那怕什么,”郑b雅冷脸吐槽,“我更怕这么跑下去要变成都市传说了,抖音同城肯定要有不少‘我今天遇到的滴滴司机是模子哥’。” “你俩真是没大没小,”李和铮锁了车走上来,肩膀一抖,秦舟接走了他的包,他长臂舒展,一手一个,搂着俩徒弟往食堂去,哼笑着摇摇头,“少见多怪。” 在电梯里分开,回了自己新办公楼层的李和铮汇报完工作进度又去跑手续。 自从来当调查记者,没几天跑了无数的手续。以前他要出门前白逐雪会把所有该安排好的手续都给他安排好,现在连出具一个调查函介绍信什么的都得自己走流程。 这么一想老白确实是惯着他的,下次给她介绍一个新的小男孩玩弄一下感情。 还好他是一个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儿就一定会做好的人,不然就光是这些手续就够他打退堂鼓的了。盖了这个部门的章,又去盖那个部门的章,这来来回回绕,盖齐了竟然该吃午饭了。 李和铮气血翻涌,脏话都到了嘴边,在食堂里碰见白逐雪,突然又不气了,笑着上去递烟。老白莫名其妙,一撩妩媚的长发,毫无形象地把这支烟别在耳朵上,活像个包工头,上下审视着问他怎么了搞得这么心虚,又作什么妖了? 吃着饭他开始刷着滴滴等着接单,照他提前预备好的流程先往昌平远端去,第一站要去的就是事故工厂。刷了半天,总算瞄到一个合适的,赶忙接上,随便抹了把嘴嗖一下往外冲,餐盘也不管了。 白逐雪无语凝噎,写“别的报道”积极到这个程度,越想越上头。她把他的餐盘一起收走,拿出手机在六人群里告状:@may 不是说他还不能跑步吗,跑没影儿了 补觉中的骆弥生迷蒙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胸口堵得慌,情愿自己还在做噩梦,又把脑袋埋在李和铮的枕头底下继续睡了。 滴滴司机的身份派上了用场,这一单乘客是个大爷,目的地刚好就是他们那个工人宿舍所在的小区。 午后的阳光够他戴墨镜还不突兀,只要把他的彩眼珠挡住,至少能削弱他的显眼程度。再操着一口胡同里串大的地道京片子,做一个市面上最常见的话痨子司机的样子,开始和大爷侃大山。 很快,李和铮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五金厂的员工宿舍是包下了隔壁小区里一个小仓库。原来用来放应急物资的,闲置已久,为了便宜,在里边用pvc板子搭出了宿舍隔间。 “您说内里边儿它能暖和吗?排管暖气就那么一边儿有,诶呦嘿,内些个工人哪儿舍得点电暖气,电费还要自费!” 他们小区鱼龙混杂,因为租金较为便宜,租客们大多早出晚归,通勤本就累,碰上工人们乌泱泱进进出出,难免有摩擦,有几次起了龃龉,双方都嚷嚷着要报警,最后也不了了之。 “不过确实也不能怪大伙儿戾气重不包容,他们素质真不高啊!您猜怎么着,一开始还会在小区里头随地大小便呢!” “嚯!”李和铮给大爷捧哏,“您可说呢,zhei多糟心呐!” “可不是吗!悖最后还是罚了几次款,才收住了。但烟头还是照样乱扔,都爱随地吐痰。”大爷摇头晃脑,聊上瘾了,开始抖落自己知道的八卦,“不知道您瞧没瞧着新闻。哎哟可怜见的,那厂子里出安全事故了,有个工人的胳膊让压没了,一下子开除了好多人!” 李和铮嘴上继续捧哏,心里“叮”地警觉。开除很多人?不论是先前的报道还是王青都没提到这件事。是王青出事后吗,他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 “内事儿闹得忒大了,啧啧啧。被开除的这一批起先是不乐意搬,厂子里就有人来赶人,起冲突。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怕是认了!开始搬了!” 李和铮瞄了一眼,确认行车记录仪开着。 “那两天,小区里头吵吵哄哄的总是在嚷嚷。我们业主群里天天有人骂街,那物业也协调了好多次,一直到人都搬完了才消停。” “搬个家这么费劲呐?” “嘿,你这小伙子。那搬家费什么劲,费劲的是把人嘴给堵住咯。有一天出事儿的工人家里的亲戚还去拉横幅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给打发走了。那能怎么打发?想也是这个。”大爷搓搓手指比了个数钱。 越抖落越多。李和铮眉心微蹙,王青家里没什么血缘近的亲戚了,就算有,也都在他们村子附近的县城里开枝散叶,断然不可能为了给他讨回公道而专程远上北京。 大爷说的话是以讹传讹夸张后的版本,还是说…… “不过这事儿也蹊跷啊,怎么一个人出事故了要开除一大堆人呢?” 大爷聊得更爽了,故作神秘:“你年轻,这就不懂了吧。那伙人闹事,要么是知情的,要么是受牵连呀!开了旧人换新的,你说都是工人,能有什么不可替代性?大换血咯。不过,听说出事的工人到现在都没拿到赔偿呢,心酸哟。一发生安全事故,那肯定就要开始踢皮球了……” 李和铮嘴上继续跟着他唏嘘,骂起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之类的。心里咂么着,关于“踢皮球”的书写尺度还得把握一下。天知道他一个写战地报道的选好切入点再如实写就行了,唯一一次被捂住了还是因为事件本身跌破新低突破国际视野下现代大众传播应有的尺度了,而不是因为什么需要把控的“该怎么说”。 但他提取到了最有用的信息:这个车间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经被开除了。 这与王青口中所说的工友们为了保护自己的饭碗,不愿意出面作证是相悖的。往好处想顺藤摸瓜总能摸到一个已离职的工友愿意为他作证。 可如果往坏处想…… 不管如何,这位热情的滴滴司机借口要送乘客进小区里,给他送到楼下,作随口一问的样子,这宿舍位置在哪儿啊,这个点儿工人们正午休呢吧。 和他聊开心了的大爷肯定不会多想,顺手给他指了指方向。 李和铮便开车绕去了宿舍附近。这不起眼的比亚迪秦遍地都是,多他一个不多。地面停车位看起来是公用的,他找了个正对着仓库的位置停下了。 行车记录仪没有关,不多时,工人们午休时间结束了。 仓库里陆陆续续出来人,他推起墨镜,几乎是在算命了,开始给这些工人们相面。寻找哪个看起来年纪偏小、质朴、看起来是好说话的。 年纪小自然也会说谎,但如果不涉及拖家带口的生存压力,吐口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他就这么看啊看,终于在人快走完时,在队尾看到了一个看起来都不一定成年了的小男生。他显然多贪睡了,这会儿鞋带还没系好,趿拉着鞋走,走了几步,愈发比别人更慢。 李和铮拎起他破旧的背包,从包里掏出一副骆弥生的变色墨镜,在日光下会发绿,多少能盖住他眼睛原本的颜色,戴上,背着包下了车。 随机挑选一款能说得顺口的方言口音,在男孩蹲下身系鞋带时,影子笼罩在他身上。 男孩茫然地抬头,李和铮笑了:“小兄弟,我问问你,厂子里还招冲压机操作工吗?” “好像不招了,”男孩一愣二楞的,这人太高了,衣着普通但也绝不像工人,倒像是明星,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会问这个,“你是想找工作?” “是啊,”李和铮掂了掂背包,“我才来,听说这个厂里包吃包住,就想来看看。哎,这是宿舍吧?住得好吗,我能先进去看看吗?” “这有啥好看的,”男孩回过神来,这岁数开始当工人的不是出身贫寒就是小混混,显然这位是后者。再次打量他时流里流气的劲儿上来了,“我看你不是来招工的吧。” “哪儿的话,一看兄弟你就是能话事的,”对混混那就是另一套方法,李和铮丝滑应对,从包的侧兜里摸出一包芙蓉王递上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你高抬贵手,赏个脸。” 小孩儿好打发,李和铮口中又哄了他两个来回,戴戴高帽,成功被领进了他的宿舍里。 想象中的脏乱差,看起来也有种倒了就把人砸着了的危险感。他把别在裤兜上的拇指相机按开,转了两圈,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想想也是,几个月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能有什么。 他便和男孩继续边聊边往厂子里走,一去二来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他们边走李和铮边问各种待遇问题,证明了王青所言非虚。又问了男孩的入职时间,刚好是在王青出事的一个月后,显然是“换血”的那一批新人。聊到听说出了安全事故?男孩还好心提醒他,千万别提这个事儿,不然你肯定进不来。 都讳莫如深到这个程度了。有意思。 他们出了小区,李和铮被带进了五金厂里。只是在影视作品了看了不少次,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踏入工厂。 大门是卷闸,开得不高,李和铮还得矮身才能进来。一进来就能看见生产车间,巨大的流水线叮咣作响,扑面而来的金属味配合着烟尘四散,穿着胶皮靴子的工人们开始下午的工作,水泥地上有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隐去,忙碌中没人往这边看。 男孩四下张望,冲着一个方向喊:“马主任!马主任!” 他把李和铮带到了中年矮胖戴眼镜的马主任面前,谄媚地笑着介绍:“主任,这兄弟是来招工的,是个冲压机操作员,您看看他,厂子里还招人吗?” 李和铮没有开口,没有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主任的脸。 听见冲压机操作工就过敏的马主任并没有小孩儿这么好哄,李和铮压根儿也没准备装,摘掉在室内变成无色的眼镜,目光锐利,冲马主任勾起了唇角。 他俩互相盯着没出声,男孩觉得奇怪,抬头一看,叫唤起来:“我操!你是个外国人?” “都一样,我是个外来务工人员。”李和铮笑了两声,抬臂,以胁迫的力度揽住了马主任的肩膀,“马主任,借一步说话吧。” 工人出身的矮男人想挣,劲儿竟然没他大,心头猛缩,这是碰上了硬茬儿。 男孩没看明白,马主任呵斥他让他赶紧去干活儿,淌下冷汗。 李和铮见他配合,便松了手。一抬眼,却对上了很多双警惕地盯过来的眼睛。 哇喔。 他一只手抄在了裤兜里,捏住了跟着他走南闯北许多年的折叠刀。 马主任引着他走了两步,突地用四川口音大叫起来:“快!快把门给老子关上!抄家伙!” 第94章 罗生门 第94章 罗生门 卷闸门迅速落下, 几个工人抄起了手边最称手的钳子扳手。 却不想,这位不速之客比经验丰富的暴徒更果断,在他们还没围上来时便甩出一把折叠刀, 一把扣住马主任的上半身,寒光闪闪的刀刃隔着一点距离比划在了他喉咙前面。 所有人:…… 怎么还反客为主了!这是记者吗! 李和铮心想废话,你们这小打小闹的到底算什么,哥们儿荷枪实弹的都能活着回来成百上千次, 还能在一个小工厂里被敲闷棍了不成。 就是不知道这个“当流氓”包不包括挟持人质的部分,如果不能这么搞的话就当没发生,素材毙掉就是了。 一群人雷声大雨点小, 欺软怕硬,不敢往上冲。尤其是看李和铮好整以暇地制着马主任, 被围了也处变不惊的样子,他们一点儿都不怀疑他说切就能切下手。 带他进来的男孩吓坏了, 第一时间想到怕自己办坏了事丢了饭碗,只有他敢上来。这行为又把马主任吓坏了, 呵斥他赶紧走。 李和铮在什么“有话好好说”的告草里不为所动,踹了下他的膝窝差点把他给踹跪下:“找地儿说话吧。” —————— 在工厂二楼马主任的办公室, 李和铮贯彻流氓到底, 歪在椅子里, 把两条双腿跷在办公桌上, 甩着打火机给自己点了烟。 火光照亮他深邃的眉骨和眼睫,青天白日的像是来索命的,满是压迫, 出口的语气倒是轻松:“早这样不就行了, 你非要多费一道手续。” 办公桌后的马主任用纸巾擦着冷汗,又擦眼镜, 脖子上到底是被那削铁如泥的刀刃划破一点皮,这会儿被蛰得疼痒,闷着头,不敢看李和铮。 李和铮也没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刃:“你不用紧张,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记者,良民。我也不是警察,没权力过问你为什么厂子里来了外人你就要关门打狗似的,不关心以前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马主任刚擦净的汗又淌下来。 “既然你说厂长出差去了,我就当你是准备替他回答问题了。”李和铮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光明正大地放到桌上,换了个手持举着对准了马主任的脸,“准备好了吗,还是需要再准备,我不急,几点都行。” 马主任僵住,当然听得出他必须采访完了才走的意思。很久没见过这么硬茬儿的记者,之前的记者都是看他们耍横,走个过场就走了,眼前这位显然不好打发。 送钱也没用,他看人多年,这位也不是能用钱收买的那种,给少了不屑,多了给不起。那就只能……“我准备好了。” 李和铮收回了腿,坐正了身:“王青出事当天,你为什么没去现场?” 完全没料想到的第一个问题。马主任愣住了。 “说。” “我去了。” 李和铮蓦地抬眼,以上目线盯着他:“撒谎。” 马主任只怕自己回答完所有问题汗出到要脱水。 “我……后来是去了的,但是王青后面手术中不知道。” 李和铮笑了笑:“是吗,就算他不知道,可他的接诊大夫也不知道吗?” 马主任只能将应对等级再提高一轮,这个记者比他想象中更加有备而来。 “我当时在厂子里确认出事的机器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主任攥着手里的纸巾,“不是机器的问题,就是王青的操作失误。人伤在岗位上,算工伤,给他的补偿是符合标准的。” “为什么换机器?” “厂里是痛定思痛……” “不是销毁证据?” “那是为了安全生产,把还能服役的机器换掉了,厂里也是下了血本。” “质检过不过关我不用听你说。”李和铮把镜头怼得离马主任的脸更近了一点,“你们之前大批量开除了员工,堵住悠悠众口,掩盖的事实是什么?” 马主任却震惊了:“那些人明明是自己要辞职的!记者兄弟,你说我要是无故开除他们,是不是还得给赔n+1啊,厂子里才赔了工伤又换了机器,我们哪里有钱赔。” “你还知道n+1?”李和铮这回是真的想笑,“那你叫人抄家伙围我的时候就不懂法了。” “一码归一码,”马主任叹口气,“别管你信不信,那群人真是自己要辞职的,因为王青胳膊压没了,他们害怕了,所以不想继续再在这里干了。最后还倒过来找我们要钱,闹事。” 和大爷描述中完全不一样的版本。如果找到一个离职员工问再问出一个不一样的版本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李和铮沉吟片刻,看着马主任波动的神色:“拉横幅的是王青亲戚吗。” “不是,”马主任已经不意外他知道这么多了,“是伤了手的那家人。他的伤轻,赔偿只给了当下的医药费和养伤期间的工钱,但他们不满意吧。” “你们怎么处理了这件事?” 马主任扫了一眼录音笔,没说话。 李和铮心下了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扫黑除恶不是他顺手的事儿,不然下次再见周泽辉他就有和他的缉毒警察故事新编有一拼的素材了。 见李和铮没再追问,马主任突然发作:“记者大哥,我们也是很难的。现在效益不好,场地租金又贵,给这么多人糊口都得尽力啊!我们肯定是希望把事情尽善尽美的圆全了……” 李和铮收起录音笔时手中的折叠刀在他的桌面上刻下一道划痕:“要看我的调查函件吗?” 换来男人苦笑着连连摆手。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旅游?”李和铮起身,垂下眼,嗤笑,“下次我来如果你也不在,我肯定会想你的。” 马主任被这双异色的眼锁定住,强硬不起来。这个记者笑盈盈的,身上却有种气定神闲的强势,又给人一种如果他们想硬碰硬他就会发疯的不可控感,有雅气也有匪气。 硬的自然是不敢来的,只能赔着笑来软的,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多说:“我送你下去。” 李和铮又盯他一眼,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 在应急管理局下班之前,李和铮带着他的介绍信调查函和记者证坐进了安全生产监管部门的办公室里。其实这一套他不甚熟悉,毕竟过去的三十几年人生中他不需要哪个部门给他出具什么信息公开报告。 寒暄过后,聊起这件事总是唉声叹气,负责人给了他一些新鲜的信息点:那批人一直在危险生产的边缘得过且过,许多人都是知情人。在出事后,厂里给了压力要他们自行离开,否则就算“共犯”。而他们不甚懂法,却懂厂子要甩锅撤走他们的饭碗,所以闹了起来。 可最后的结局是他们愿意卷铺盖走人了,李和铮很关心他们是否瓜分走了应该属于王青的某部分赔偿金,负责人十分遗憾地表示这一块确实不清楚。 “之前的现场报告回来后,我有印象。确实从硬性指标上看,不能确认这批机器真的该报废了,工人本人操作失误的占比更大。”负责人露出某种惋惜的笑,伴随着一种尽在不言中的暗示。 李和铮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接这其中的太极手,陪着一起笑,但单刀直入:“您也明白,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得论事实求真相,职业病,没办法——我想固定一份书面证据。” 而对方接下来的反应李和铮还是很熟悉的。 他说:“我们主要是应急处理,落停就翻篇。这过去几个月,档案也封存了。再曝露需要内部审批,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我帮您申请一下。您要是着急,不如去市监局问问,他们那边对机器的质检报告更加全面,流程也比我们快。” 李和铮不多进行言语上的纠缠,表达了感谢并表现得毫无情商地明确了自己下周二会再来问的,转身离开。 站在人家单位门外的树下抽烟,李和铮看看导航距离,这个时间点再去市监局正好赶上下班了,排到明天。 在这之前,他有了别的主意。 他直接打给刘冉茵,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上班时间:“市监局有认识的人没?” “我想想……”老刘也不问他要干嘛,思索片刻,“有,但没记错的话是物资科的。” “那正好,晚上攒个局?最好今天。” “我先约约看。” “你男人有空吗,我也有事情想请教他。” “好说。” 挂了电话,过了七八分钟,刘冉茵推送一条饭店的预定信息,他回个ok。 又点支烟,把预定信息也推送给骆弥生,边往停车位走边打给他。 骆弥生秒接:“还顺利吗?” “我掉进罗生门里了。”李和铮笑着弹弹烟灰,“我再早生几年就好了。没准儿赶上那几年地沟油泛滥我就不去战地了,会沉醉在调查记者的工作里无法自拔。或者上警校,干刑侦去了。” “喜欢吗?” “不喜欢。”李和铮很直白,“有挑战性,但才开始我就厌人了。” 骆弥生忍俊不禁:“你一直认为人和任何其他动物没有区别,一切行为逻辑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我现在改主意了,老兄,”李和铮突然冒出两句英文,“我很确信人类是别的物种。” 骆弥生笑个不停,最近他老是这样,李和铮说什么他都想笑,缺心眼儿一样:“伴手礼带什么?” “不知道男的女的,没问。” “一会儿见。” —————— 市监局的这个姐们儿也姓李,保持着晚间有饭局就带老公孩子一起吃省做一顿饭的习惯——这地界儿的社交场是惯是如此。 骆弥生当然也熟知这一套,李和铮不乐意打点的社交礼仪他都备齐,不用问也备好了一家子的礼品,附带刘冉茵两口子的。第一个到,先点了菜,提前押了两千块。 等人到齐了聊了二十多分钟李和铮才姗姗来迟,还是那样单肩背着双肩包,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头发乱了些,猛一眼过去像刚下课的大学生,定睛看便能看出年龄感,那一点白发分外惹眼。 他向来跟先敬罗衣后敬人没什么关系,天塌了有脸顶着,周身的气度也是复制不来的,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汇聚。 偏偏他开口就是:“来迟了,来的路上又接了一单,绕了点路。” 众人都惊了一下,没听懂这是什么路数,跑网约车? 骆弥生看他这会儿明显心情欠佳,也不多说,只替他介绍人。 此人现下已欠佳到连握手都懒得,点头招呼过后转身先去洗手,洗回来拿了餐巾擦手,腕表在灯下反出华贵的光。 刘冉茵笑着垫了一句:“跑多久滴滴能买起你那块表?” “哦,忘摘了。明天去市监局提醒我摘表。”后半句对骆弥生说的。摸烟盒,反应过来有个小朋友,又放下了。 他不寒暄,演都不演了,靠坐在那儿神色也淡淡,垂着眼睫,擦手擦得很认真,又去掏包,光明正大地拿出录音笔,对他们晃了晃,按开后直接放在桌上。 客人两口子当即有些不自在,天知道这一桌子上还有警察,这阵仗怎么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刘冉茵简直要抽风,和骆弥生对视一眼,心说这个活祖宗越来越难伺候,只能连忙笑着打圆场,两个人一起给他递话头。 “是这个事儿啊,”李主任恍然大悟,“悖不是我们部门的事,但我也有印象。之前他们厂子里闹事特别凶时有人报警了,据说是这两年的年度质检报告给警方也出具了一份,印象里是合规的,也没有机器故障报修记录。” 果然又抖落出新的了,李和铮把录音笔推到她面前:“您知道是哪一方报警吗?” “应该是他们一个生产车间的主任……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李和铮一挑眉:“马主任?” “对对,好像是姓马。” ……这种动不动就关门打狗横行霸道的作风竟然也主动报警解决事情,不怕把事情捅大了?李和铮心下略一琢磨,了然,恐怕是打点过后再过明路免责,顺便恐吓那群尚且不肯离职的工人。 “近一年没有报修记录,当事人说是因为厂里不愿意出维修的经费,尽量忍着用。他们的质检报告……能看出老化过检的迹象吗?” “这我不知道。但老化的情况是会明确写出来的。”李主任苦笑,“我没太明白,您是需要明确这个冲压机存在安全隐患吗?” 李和铮换了个问法:“老化过检的边界模糊是怎么认定的?” “我们的质检报告上只会标注临近服役年限,安全意识高的厂子会提前置换。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只要还没到必须退役的情况,这些厂子都会用到最后。” “安全事故的风险增加,没有强行撤除的流程吗?” “设备都是年检。”李主任也委婉了,“如果说在下一次年检之前,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使得设备快速老化,这个是要厂子自己把握的。” 李和铮给了她意味深长的一眼。 李主任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录音笔,继续说着:“尤其是他们这个没有报修记录,几乎可以说是厂方承担全部责任。如果工人自己操作失误,那更没办法说了,因为我们出具的质检报告是合规的。” 骆弥生的手在桌下摸了摸李和铮的大腿,李和铮拍了下他的手背以作回应。 “我能拿到这份给警察看过的质检报告吗?”李和铮准备收回他的录音笔了。 这个时候他露出了一点笑容,笑起来总是很晃眼,主要是因为接下来他的话就要提到能不能快速通过属于“朋友的朋友、一顿饭的人情”的部分拿到这份报告。 “尤其是关于他们的这批准确淘汰的时间,很重要,厂方不是很配合。” “报告这个明天我去帮您问一嘴,尽量快开出来。”李主任自然也明白这顿饭的目的,张个嘴的事,流程能快很多,“只是设备淘汰时间……这个您恐怕要去税务局走一趟,找他们要固定资产处置的发票,能看到准确的。” 李和铮道过谢,收起录音笔,周身压人的气场也消退了,对方才算松了口气。 饭后送走了客人,他们站在路边抽烟,刘冉茵瞳孔地震地跟骆弥生询问这男的为什么在跑网约车,挺平常的一件事骆弥生莫名感到一种耻辱,仿佛是他的罪过,忙给她解释。 李和铮不管他们大惊小怪,问真警察:“像这种一件事有多方责任人,所有人给出的口供版本各不相同时,你们一般怎么做?” “当然是固定证据,证据才是优先级最高的。”何子杰叹口气,“你做得没错,这没有捷径。” “那各类证据里有优先级吗?”李和铮一边问一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其中某页,递给他。 何子杰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你这个事情我听下来,最优先的是……哎,你列的调查流程完全没问题的。的确优先级最高的是固定书面证据。由于他们的物理证据是否已经翻修、变相销毁,不好说了,所以你的间接佐证得多下点功夫。至于剩下的辅助维权的那些意义不大,拿满前面的就够了。” 收获了真警察の肯定的李和铮接回本子,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何子杰又打量他:“思路很强啊,兄弟。不过这个事儿……” 这话赶话的他大约也要提“意义不意义”的事儿了,骆弥生一只耳朵一直朝着这边收听,生怕友军一句话把人给说毛了,再加上他的确想插嘴:“这个多下功夫指的是什么?” “多走访呗,多问几个人总能拿到有效作证。” 那翻译成人话就是费腿。骆弥生没出来声,被噎死了。 —————— 周五,李和铮终于拿到了来自市监局的设备质检报告和来自税务局的含有设备准确出售时间的发票存根。 税务局的人脉是托姐夫问来的,为了这个李和铮专门上楼去吃了顿饭。只是他把事件的始末一说,骆弥生竟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说他接下来要去四处奔波寻找人证,江颜开团秒跟,立刻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和主治医生同桌吃饭有压力,他实在是怕听数落,只留下一句“奔波使人进步我先下去看稿子”,撂下碗筷溜了。 好在流程回来得很快。质检报告上看,有一栏老化风险提示和置换建议时间,并且近十个月没有新的报修记录。设备出售的时间在王青事故后第五天,已经超过了置换时间建议,且出售的金额是市价的三分之一,是低价折旧处理的证据确凿。 如此一来,最重要的书面证据已经有了。下一站是去回收这批设备的经销商看,如果能拿到设备回收时最真实的老化状态和是否有故障的存底,那将是最有力的证据。 若是厂家不配合,再说不配合的事儿。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全部都已经翻新好了。接下来才该去走访那些人证。 赶上周末,骆大夫特地存了两天的休息时间,思来想去,发动了缠人大法。 说实话李和铮也不是能听人撒娇就好使的,只是看人眼巴巴地邀请他休息日在家待一待,多少有点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意思。就他而言还是觉得既然开动了就别停,夜长梦多,但也不至于一天都不能休息,便遂了他的意。 于是睡醒后他也没下床,先检查了一遍他之前给回来的王青村里的那些能写的碎稿的排发情况——以前有白逐雪他根本都没操过这种心。后拿着他的小本本,边和王青打电话,对照着王青发来的工友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地做笔记。 “都跑成陀螺了,还继续跑。”骆弥生略有不满,听了一会儿,坐在床上揉捏着他的腿窝,电话还通着呢就小声bb,豌豆射手似的突突突,“你不给他翻案就没人能管了?他家孩子不也大了都已经在读大学了。这事情都不会做吗要你亲自去?” 李和铮着实没想到这个体面人做出如此不体面的行径,反应很快,把电话挂了,挑眉看他。 骆弥生镇定自若,只是控制不了面色微红。“跟李和铮的工作争宠”有点过了,也没必要自己骗自己——就是连工作的醋都吃。 前十年都放人去全心全意地工作了!现在争一下怎么了! 复健期间的形影不离他是只字不提,在黏人这方面,斯文大夫有薛定谔的脸皮厚度。 李和铮看他一会儿,似笑非笑地冲他抬手。 骆弥生心知他不会为了“是否刺伤当事人的心”这种扯淡且无聊的事生气,但他会为“正在做的事被干涉了”而不爽。这种不爽容易触发自己被收拾一顿然后他扭头出门走人的结果。 为了让已经开始不爽的人在家里好好休息,骆弥生做完了心理建设,不仅没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他手底下被他扯着头发挤兑,还蹿下去一溜烟儿冲进衣帽间了。 李和铮不动声色,手机撂床头柜上,没接王青打回来的电话,等着看这胆大包天的大夫作什么妖。 片刻,骆弥生面色通红地挪回来,手背后,站在床边。 与李和铮对视过后,他拿出了……一根毛绒蓬松黑黄相间的尾巴。 又是一阵沉默,李和铮被他气笑了。 他伸手拽他,骆弥生扑倒在他怀里。 他按着骆弥生这大半年在急诊室里锻炼出来更匀称的背肌中的沟线,一路向下滑,捏了捏又一巴掌打他屁股上,偏过脸,低声在他耳际挖苦:“大夫,学人体基本构造了吗?你长一条尾巴,准备让我干哪儿?” 骆弥生不合时宜地羞耻心爆棚,浑身冒蒸汽,脸埋他怀里没抬头,在他的锁骨上啵了一口。 第95章 说人话(上) 第95章 说人话(上) 这条毛绒蓬松的诡异小玩意儿到了李和铮手里, 被他攥实了,捏在手里甩了甩,活像一个马上用来抽人的鸡毛掸子。 骆弥生看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心率开始上升,小心地从他怀里支起来,挪开一点位置。 这段时间“重回职场”的优秀病号深入社会新闻沉浸在“老李快跑”的事业里,李和铮身上刷了一层柔和的涂漆, 骆弥生自认自己是有点飘了,比如刚才——虽然他完全是故意的。 现下,在他们的家里, 这层用来当障眼法的漆自然是尽数洗去了。骆大夫壮着胆子故意往人最大的雷点上撞……但,作为一个正经的、有名分的、男朋友, 惹人不高兴了,也没到必须夹紧尾巴的程度——不是这个尾巴, 咳。 可这没办法。李和铮的“不爽”是他的底色,因为这种不爽, 让他一直走在这条并不平坦也为之付出许多的路上。在家里更是了。一旦他感受到不爽时…… 骆弥生老实地退后乖乖坐好,满心期待这个会在不爽的情绪中露出本来面目的男人从他的事业中短暂地降落在他们家里温暖的被窝里。 李和铮有什么不懂的。以他二人的默契对两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怎么想的。骆弥生是好心的, 可与其说他讨厌工作被打扰, 不如说只是讨厌被不加商量的安排。 如果骆弥生高明点, 会扮演一次略显黏糊的“撒娇”, 用那种他不会用的方式请他留下来缓缓腿,也许他就顺了他的意。 只可惜。 李和铮脸上的冷笑转瞬即逝,探身起来没什么表情。骆弥生被按住时, 因为强烈的心虚, 本能地挣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到一次呼吸就能被忽略掉的微小动作,落在李和铮眼里无所遁形, 毫不意外地,让这种不爽愈演愈烈了。 “我改主意了,大夫。”李和铮垂下眼,对上他巴巴儿的眼神,反手把人按得脑袋快被压床里,手掌掐紧了他的脖子,让他一头栽进去,身后撅高了,睡裤连带着里头的一起被拽了下去。 微凉的空气和不容置喙的力道让骆弥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艰难地扭头想看看,却在李和铮的手心里很难动弹,明明从不疏于锻炼,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命门被扣着,屁股上也重重挨了几下,他口中好声讨饶,在身后的掌控者稍离开些时才勉强扭过一点,斜眼看到李和铮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罐儿油,把他手里那个不像人的东西的底端在油罐儿里过了一遍,没给他缓冲时间,生推了进去。 骆弥生咬着自己的手臂,把痛出来的呜咽憋起来。 “如果你不会摇尾巴,”李和铮退开距离,俯视着颤抖的骆弥生,垂下冷淡的眼睛,“今天就上不了这个床。” 骆弥生正在缓和第一下的冲击,听见这话,脑袋烫得能煎鸡蛋。 李和铮这时候的笑意多少有几分残忍了:“你自找的。”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体面的斯文大夫所能承受的限度,还在双十的年纪姑且能肆无忌惮地胡闹,现在三十好几的人还搞这套,属实是……那也不能比小时候更差是不是?! 李和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悦在他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着,眉压着眼,靠回在床头上,支着腿,冲他摊手,用眼神对他说:请吧。 在这样充斥着压迫感的注视下,骆弥生没至于真的放不开,但嘎巴一下就放开了倒是也有点难。 他尝试着,各种意义上都夹紧了尾巴,在床上朝李和铮爬了一步。 李和铮嗤笑一声,轻轻摇摇头,探身给自己点烟,垂眼时火光明灭,照出他眼底那点在灿烂光线下才得见的冰冷的灰蓝。 骆弥生一双眼睛因为羞耻沁出点水汽,痴痴看着,再朝他爬了两步。 “唔。” “呜呜啥呢?”李和铮掐着烟的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勾起嘴角,“动静儿不对吧?” “我……” 这巴掌落在他的颈侧,清脆一声响。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盯着人不爽的样子,色欲熏心,什么精英大夫的脸面都飞走,十分诚实地:“汪。” 李和铮不为所动,眼神都不给他。 骆弥生登时有点急,四肢并用一鼓作气爬到他身边,像被冷落的大狗,用脑袋蹭了蹭主人的颈窝,拱了拱。 可惜他的主人不是一个会把狗抱起来搓揉的人,任由他蹭着、抬起脸投以哀求的目光,没有丁点波动,只是目光下落,看着他。 “老公我……” 李和铮掐着烟的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凹下去的指印让他吐不出完整的字,烟雾弥散顶眼睛,令他不得不眯起眼,不能再躲,讨好地迎上去。 “我家可养不了会说人话的狗。” “呜汪,”连“我家”这两个字都觉得甜,骆弥生只能冲他眨眼睛,“汪汪汪。” 李和铮的鼻息里溢出一声冷笑:“我也听不懂狗话。” 这怎么办,骆弥生真情实感地陷入了李和铮听不懂他说话的焦虑中,用手或者说爪子扒拉他,被打掉了,再用头蹭他,被推开了。 反复几次过后,骆弥生整条狗都不好了,一脑袋杵在冷心冷肺的主人的胸口,努力地……摇了摇尾巴。 可它是软的,不管他现在多想把这条尾巴摇成螺旋桨,到底是死物不联通神经,没办法真的翘起来摇,只是垂落着晃来晃去。 李和铮把烟头弹地上,又一巴掌打上去:“尾巴都不会摇,我养你有什么用?” “汪汪汪汪……” 李和铮不耐烦地扯着他头上的毛迫使他仰起脸来:“想干嘛?” 狗不能说人话,人听不懂狗话,骆弥生急得眼里又沁出些水汽,用爪子解开他的睡衣扣子,执拗地把自己的头皮扯疼了也把脸埋下去,狗舔主人那样在他的腹肌上吻舔,顺着往下挪位置。 “收好你的牙,”李和铮揉了揉他被扯得不轻的头皮,而后一手按住了,“用不上的东西,拔光了。” 生怕犬牙被拔掉,骆弥生用嘴唇包好牙,吃得无比认真,可惜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打散他主人的不爽。 他只能再摇起尾巴,想象着看到过的狗都怎么做,把频率提高,腰也塌下去更多。 抬眼对上李和铮眼中的戏谑和沾染上的欲望,骆弥生跪趴着,琢磨起来他刚才说的……也对,塞了尾巴,能让他干哪儿呢? 要是有……这念头一闪而过,吓了他自己一大跳,被看穿可完蛋了,匆匆敛回眼神,后又虔诚而疼惜地反复吻过他劳累许久的膝盖上的疤。 可是盯着这几道来源各不相同的疤,骆弥生破功了,那些遗落的事已深入骨髓,他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脱敏,各式各样的情绪裹挟着许多心疼砸向他。 在狗嘴里想吐出人话的时刻,李和铮把手指塞进他嘴里,搅动着,逼退他的话,笑着把他拎了起来:“行了,当狗不用动脑子。” 这次,他顺畅地屈着膝盖,让狗趴正了,扯断了他的尾巴,换成了自己。 骆弥生不确定没有尾巴了他能不能说人话了,还是嗷呜叫着,李和铮掐着他的腰笑出了声,两巴掌给他抽成了静音:“热?吐出你的舌头,喘吧。” …… 好吧,他还是吃这一套,心情变好了。骆弥生感受到人不气了,松了口气。 他把脸埋进李和铮怀里,估摸着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想着差不多该起来给他做午饭了,那再埋会儿。 “may,以后不要再故意惹我生气了,下不为例。”李和铮搂住他,安抚地拍了拍羞耻得不成人形的男朋友的背,无奈地轻叹口气。 骆弥生连连点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闷闷地:“老公我能说人话了吗?” 李和铮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两个人团在被子里,手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说来听听,我看看是不是人话。” “对不起老公我故意惹你生气,下不为例,但是……”噎住了。 “啧,说话说一半。” “但是,”骆弥生抬起脸去看他的眼睛,认真且诚恳地,“你以后能跟我商量一下工作上的事吗?” 李和铮看看他,一挑眉,也挺认真:“我以为我已经跟你商量过了?大夫,我这回这个工作流程,每一步到哪一步了,咱俩不都同步分享来着?” ……对哦。 骆弥生眨巴着眼,可不就是吗!别说正式复合后了,去年李和铮开始当老师开始,他们俩的工作几乎叠在一起,复合后更是,人在外头呢李和铮都能和他煲电话粥,从前都不敢想的事。 李和铮揶揄地笑笑,揉了把他的后脑勺:“骆老师,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骆弥生气馁地又把脸埋他怀里:“照和老师,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想要的那个商量那叫管控我,”李和铮戳破了他,“而我不可能听你的,你就别想了。” “我是你的大夫,我想管控一下你身心健康的程度。”骆弥生顽强地顶嘴。 “那是你的事。”李和铮拍在他背上的手从能算得上是aftercare的力道变成了警告的力道,“你做你的,不要试图改变我的什么,这是我的底线。我心里有数,行了。” “我知道,”骆弥生老实了,叹了口气,蹭了蹭他,开始叨叨,“还好,恢复期也快结束了,彻底恢复好了就不用再担心了。以后我也能跟在你附近,我亲眼看着,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肯定也不用这样惹你了……” 李和铮听着他这招魂似的碎碎念,心下好笑,其实没有再生气,坦然接受来自男朋友的过度保护欲——反正各干各的。你担心你的,我干我的。 他垂眼看着怀中骆弥生脑顶上的两个发旋,也是一头倔驴,和他一样,他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撞上南墙把墙推倒的人。在他面前,仿佛把倔强用在了数十年如一日地爱他上,称得上是百依百顺,全心全意地只为他。 这人。 原则是原则,恋爱是恋爱。 李和铮笑了笑,拍了拍他脑袋:“别装可怜了,走吧,带你约会去?” 骆弥生立刻抬起脸,在李和铮嘴上咚了一口,腾地弹起来,整个人精神抖擞地先闪进了卫生间。 “滚回来。” 骆弥生从卫生间里闪现出来:“老公你说?” 李和铮长腿一蹬,把脚边那个沾染了各种液体的蔫哒的毛尾巴踢飞了:“赶紧把这倒霉玩意儿扔了。” 骆弥生连忙捡起来让他眼不见为净,心里却琢磨着,好像有那种硬芯的款式,是可以翘起来摇尾巴的,再买一个那种的回来,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嘿嘿。 —————— 使用非常规手段惹人生气获得了一次休息日约会,但也就让人在家留了一天。 才早上八点,都不用闹钟响,李和铮同志比闹钟醒得早,在床上研究了一番他那个笔记本,规划好了路线,要去走访第一个离职工友了。 骆弥生还是休息日,当然要美滋滋地跟着一起去。可惜他不是无业游民,人在急诊更是身不由己,就算是他还在进修期间上手术台这些事都轮不到他,但总有一些突发情况他在场最为适配。 他俩才刚下了地库,还没走到车位,24小时不静音的手机响铃,一看是林阳,骆弥生条件反射地深吸口气。 “may你现在回来一趟,”林阳边说话边咳嗽,为了升主治快把自己卷死了,累病一个月断断续续一直没好,“有个车祸脱套伤刚到,未成年,没有自主意识,家长惊吓过度应激失忆,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再这样要报医务部了,上级也报过了但你快点,怕上不了手术台人就没了。” “就来。”骆弥生一边说一边把g的车钥匙塞到李和铮手里,转身就要跑,被李和铮反手扣住了手腕。 “跑什么,”李和铮拽着他上了车,“要打车,这儿有个现成的司机。” 骆弥生又乐了,立刻系好安全带,小学生坐姿,欣赏李和铮单手倒车。也对,这种紧急情况打什么车,这里有全世界最会开快车的男人。黑体加粗:我的。 从家到单位也就半小时路程,周末一大早路况极好,李和铮用了没到二十分钟把这位大夫送到急诊门口。 十万火急的骆弥生一边下车一边还要问:“你回家换车吗?还是就开这个去了。要换,后备箱里新放了水记得拿。” “懒得换了,”李和铮按下车窗,冲他勾勾嘴角,“鞠躬尽瘁的骆大夫,别忘了你的风油精。” 嗷——骆弥生冲他么了下,快乐地转身冲了。没出息就是没出息,李和铮主动对他即将面见的生死时速场面报以关照,这句话比一万瓶风油精都好使。 李和铮原地停了几秒,目送着骆弥生风一样地带着那些快乐的气息冲进了他的战场,唇边的笑意没有消退,单手打过方向盘,驶离医院,驶向他那片不烧硝烟但暗流涌动的战场。 数十年前的青葱岁月里,他们对彼此的事业理想并没有过任何它们会相交或交错的猜想,李和铮不知道最适合他的镜头他的笔锋的是遥远的战火,骆弥生也没想过他作为一个医学生会有一天根本碰不了任何和死亡相关的话题。 如今,他们都拾起了那些本该顺理成章的,站在彼此身边,去向同一个目的地。习惯独行的战士不能没有水壶,现在他的战友在水壶里装满了一种被命名为“爱”的流动的介质,让水变得更加清甜,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滋养。 骆弥生带着比风油精更能给他托底的一句叮嘱冲进了更衣室,在急诊进修的这些时日,唤醒了他被压在各式各样的前瞻与自我预设的心理准备之下的某种锐气,惯常思虑周全心思细腻的人,学会了不做任何心理准备就应战——以后他的生活里,可不会有留给他做建设的时间。 而这种锐利,并不仅仅只是在急诊室工作生活能带来的。 总不能是通过体|液传播的吧? 能在面见严重的脱套伤前对自己开句李和铮式的地狱笑话,到底是被腌入味儿了……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骆大夫已经是个毫无破绽的可靠医生了,他往急诊室的收诊大厅去,远远看见沾了半身血的林阳快步往外来。 两人在门外简单交代情况,伤者今年八岁,是家长骑电动车带着孩子去上学的路上迟到了,骑速过快,进入了一辆快递货车的盲区内,好死不死的刚好遭遇了路边出租车上下客的开门杀,电动车后座被撞歪,车身斜拐甩出去,家长和孩子摔向左右两个方向,根本来及救,那个孩子的双腿被大车的后轮碾了过去。 林阳喘着粗气:“不幸中的一点好是车已经开过大半了,只剩最后一个轮子,不然直接碾过去也没能做的了。” 孩子的双腿已经皮肉剥离,血管神经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暴露,伤口处裹满了车祸现场的泥沙和玻璃碎片,现在还在做紧急清创和止血处理,受伤更严重的右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但保住不保住都是后话,最关键的是能让这个孩子上了手术台。问题是现在他的整体的出血量大,创面持续渗血,代偿性心动过速,已经对疼痛刺激无明显反应,轻度昏迷,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家长本人却在巨大的刺激下短暂失忆,过往既往病史、交叉过敏史和近期用药史什么都问不出来。 骆弥生冷定地点头,林阳给他指了指家长坐着的方向,返回了诊厅。 在上级医生来不及赶到的时刻,目前还不具备国内急诊手术资质的骆弥生是用来给整个急救过程提速与兜底的——在归属精神科的领域里,他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身材并不高大的孩子爸爸佝偻着身在长椅上呆坐着,刚刚有护士给他处理完头上手上的伤口撤开来,骆弥生走向他的同时目光锁定了他旁边放着的沾染血污的书包。 书包侧的网兜支棱着,没有憋下去,显然之前塞着保温杯,杯子摔丢了;又看到了上面挂着一个没被脏污沾染的小狗挂件,打了个很漂亮很结实的结,在车祸撞击中也没掉,显然不会是孩子自己绑得了的。 他不动声色地冲撤开那个护士招手,指了指诊台附近的蓝布屏风。护士会意,跑去招呼同事,在他站定到男人面前时,两个人推着屏风过来,把他和男人一起半包围在了屏风里,在嘈杂的环境中隔绝出一个视觉观感上封闭的安全空间。 纯粹的蓝色白色撞入孩子爸爸的视野,他在呆滞中本能地茫然抬头看,骆弥生没有弯身,和窝在校医室里给孩子们当温雅的知心哥哥时全然不同,冷然的镜片下带来不容拒绝的冷肃,不在李和铮身边时,他的身量足够给人带去压迫感。 在极度破防的状态下的男人被冲击了下,木然地仰头看着,身体终于产生了些防御的反应,骆弥生抓住这个与现实有接口的瞬间,提起了那个书包,把有脏污的部分——把有关车祸本身的部分朝向自己,只给孩子爸爸看那个可爱的小狗玩偶。 他的低音炮响起:“盯着小狗的眼睛,这是你放上去的,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对吗,黑色的,黑色的眼睛。你只看这一点……吸气,数1234,停,呼气,数123456——我数1,吸气,数2,停;3,呼气……1、2、3……” 男人不自觉地照做着,根据数字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很快呼吸乱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中。 骆弥生观察着他的反应,确认他一直盯着小狗的眼睛没有出状态,继续用他的低频率的声音引导着:“你能闻到书包上的柠檬味对吗?是你昨晚泡的保温杯蹭到的。现在,你走进了你家小宝的房间,阳光照在书桌上,他的书本整齐摆着,有柠檬的甜香,闻到了吗?在你的家里,你们都很安全……” 这个强行催眠的一把好手在遇到他从医这些年来最难办的病人之前,从来都没失手过。 此刻,男人已经迅速地进入了他所设定的情境中,再又一次的呼吸读秒后,他绷紧的情绪舒缓下来。 “在这个安全的房间里,小宝坐在你身边,他告诉你,他发烧时输液,对什么药过敏?你听清楚了,告诉我……” 男人本能地与骆弥生一问一答,讲清楚了孩子最近正在感冒,昨天晚上刚吃了头孢,有咳嗽变异型哮喘,过敏源多达十几种,一到换季,或者家里拖地过后都会咳嗽,所以一般他们都会在孩子不在家的时候再清理卫生…… 得。这一整段叙述意味着还有很多过敏源隐蔽,显然不是实时更新过的检查结果。骆弥生当下没空对他进行催眠结束的引导,只把手里的包塞回他怀里,拉开屏风,快步走进了收诊大厅。 残忍的伤口撞进他的视线,超出常人能直面的程度。这孩子幼小的身躯破烂不堪,生命在眼前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这一次,骆弥生出奇的冷静,那些总是时不时撞击他的生理反应并没有降临。 灾难不能被类比,但李和铮行走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数十年,在比这更加触目惊心的残肢败体中穿过、越过,也无数次地有形或无形地救起过,想到这个,他的心是安定的。 ——他也能。 所以骆弥生能站在这里,也能站在李和铮身边。 靠谱的骆大夫是急诊室的好战友,不负众望地带来了关键信息。听了靠他催眠才问出来的这些常规信息,麻醉师立刻去备了支气管扩张剂和气管插管套组,以防万一在手术台上有什么未知过敏源触发,保险起见全都替换广谱性抗生素,昨天才吃了头孢,至少头孢是安全的。 好消息是大面积出血已经止住了,坏消息是失血量还是太大了,要等血压上去到达够手术标准还得一会儿,孩子快不行了,需要家长来签各类知情同意书了。 骆弥生打消了这边完事儿就跑去追李和铮和他一起走访调查的念头,还是先顾着这个经了他手的病人吧。如果孩子没了,至少有他在,别一个没看住家长当场寻死或是做出什么过激反应,这下可就不止一桩悲剧了。 如果李和铮那边顺利的话,也许他们都结束得早,还能回去一起玩儿。 如果不顺利的话……算了不能想不顺利,李和铮做什么事都要顺顺利利。 一路向北途中得到隔空祝福的李和铮平白打了个喷嚏,远远看见了离职工友1号现在供职的五金厂的厂房。那一大片灰色的二层楼房群撞进他的视野,在灿烂的朝阳下流露出许多的刻板与冷漠。 不知怎的,从来不乐意信各式各样迷信说法的人心头突然有了点预感。 他接下来的走访,恐怕——依然不会给他个痛快。 李和铮带着他的调查函件驶向工厂的外门,心里念叨着,老李快跑不好干呐。 第96章 说人话(中) 第96章 说人话(中) 带着这样的预感, 李和铮车停在工厂门外没有下车交涉,只是放下车窗,抬起墨镜, 单伸出胳膊,对上门房的保安根本都没开口,把手里的函件往前递了递。 实际上,没回家换车和现在他没把那副社交式的笑摆出来的目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老李快跑, 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门路:他这张确实客观算很是乍眼的脸和徒弟们口中吓人的气场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流氓也有流氓的门道,和在人性被极端挤压、相比之下会呈现出更为直截了当的“善与恶”的战地不一样,在安全的地界里, 人心间的博弈弯弯绕要多上几番,这种时候, 谁的好脸色都不用给,干就完事。 站起来的保安看起来也就一米六的身高, 他是坐在这个“巨车”里的巨人,红头文件的效果都不如他本人的存在来得有用。 人总是这样, 好脸色给多了他就以为他能蹬鼻子上脸了。这一次,深谙此道的李和铮见到他的采访对象的流程被无限简化了。 工友1号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 很是拘谨, 朴实的工人有着相似的老实的脸, 脸和灵魂是否能做到高度统一并不在李和铮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他只需要把录音笔和相机都准备好,拿着他习惯传统的小笔记本,对着已经拟好的备采问题依次询问。 不需要寒暄的时刻,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足够有侵略性, 再加上被采访对象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更是拘谨, 以至于工友1号在回答前置的几个有关自我介绍工作经历一类的问题时都在结巴,结巴完了还要问“记者同志,我要不要重新说?” 李和铮没给反应,照顺序继续问到了事发当天。 出乎意料的,工友1号突然义愤填膺起来,情绪明确,口齿也格外清晰:“我们那批冲压机老早就该换了!别说王青了,就是他出事前大半年,我那台就老漏油,启动得晃半天才能动,我们好几个人都跟马主任提过,他就说‘凑合用,效益不好’,压根没往上报。” 李和铮抬眼扫他一眼,没有接应他的情绪,捕捉到了他躲避开的眼神,和松下去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多问了一句:“你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几年了?” “5年,怎么了记者同志?”工友1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鼻子下方。 李和铮却没有根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又敛回眼神到本子上。 在得到了“王青真的特别老实肯干,我们每天工作开始王青总是第一个开工的,我们有计件提成的,他总是做得最多……”等一系列溢美之词之后,这位记者同志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提出了他的要求: “能给我看看你现在厂子里的冲压机吗?” “可以可以,正好您对比一下这个厂子的设备是吧!”工友1号被他笑得松了口气,灵光起来,立刻要带着他往生产区走。 李和铮换了个手持举着,跟在他身后:“不用管我,我留点你们生产的素材。” 他的视线与忙碌的工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反复相撞,继而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不适背后,是目前还不愿细想、不想勘破的了然。 工友1号站在他的机器前面,热情地说要给记者同志展示一下他们安全生产的全部流程,包括是怎么开工前的例行自检的,为了演示到位,他做得事无巨细,全部自检完成后李和铮看了眼时码,过去了八分多钟。 “我之前了解到,”全部都拍完,他送李和铮出门,往工厂外走的路上,李和铮边收设备边随意开口,“你们是底薪加记件费的工资构成,一般情况下,十分钟能做多少件?” 完成任务的工友1号大大松了口气,自是没设防,乐呵呵地讲解:“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做能多四五十件呢,除去废品率倒扣的钱,均下来怎么也多个二三十块钱。” “那还挺好的,这么一看比我跑滴滴赚钱。”李和铮冲他龇牙一笑,“谢了,不耽误你赚钱,回去吧。” “别客气,”工友1号给他笑得不好意思上了,摸摸脑袋,“这世道谁都不好干,能帮上你们点是点。” 李和铮没再应答,敛回眼神,抿了抿唇,拉开车门时指骨用力到发白。 工友2号是一个年轻人,顶多刚成年的样子,约见的地址是一家奶茶店外的长椅上。 他把调查函件拿去给店长显摆,带着店长来和李和铮打过招呼后,热情地问记者大哥你要喝点什么不我给你做,李和铮先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本子没抬头,说随便,给我来杯粥。 几分钟后,李和铮吸了满口的布丁芋圆嚼嚼嚼,在日光下目光平淡地锁定年轻人隐含着兴奋的脸,含混地问:“我听说你们计件的话十分钟就能多赚三十啊,怎么不做那个了,跑来做奶茶,这个工资是按照小时计算的吧?” “嗨呀哥,咱不是那多挣钱的命,”工友2号连连摆手,“王青大哥那么好的人,还不是被那黑心厂子坑得胳膊都没了?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了,可能挣了,这下好了,失去劳动力了,我可不敢赌。现在工厂都差不多,我摇个奶茶够活就行了……” 李和铮一点头,让他举着录音笔,开机:“开始吧。” 果不其然,在收获了和工友1号一样的忿忿不平的“工厂太黑论”后,2号更加慷慨激昂:“王青大哥那台更邪乎啊!出事前一周我还跟他说你这机器声音不对别硬撑了,不行咱们就一起施压换机器,他还说别拖累我们,马主任看中这个项目,没办法,要赶活,催产量催得紧,根本不让你停下来等维修,也没钱维修!” 李和铮依然是不接话的,话锋一转:“你是被逼离职的,还是被他胳膊没了吓离职的?” “我是……”激动中的工友2号被吓得险些吞了舌头,愣怔下,才说,“我当然是被逼走的!我们和王青大哥关系好的几个在他出事后是为了他……” “拉横幅了吗?”一直从镜头里看着他的李和铮蓦然抬眼,铁灰色的瞳孔在灿烂的日光下泛着冷肃的灰蓝,如一把利刃,割断了年轻人的声带。 “我……拉了。”工友2号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显然气势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额角被耀眼的太阳晒出一层无所遁形的细密汗珠,“哈哈,记者大哥,你还知道我们去拉横幅的事儿啊!这不是实在是看不过去王青大哥就这么被欺负吗?” “是啊,你们都是好工友。”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没再追问,拿起剩下的半杯粥喝完了,嘴里q|q弹弹的,“你刚才说的废品率扣钱的数量,好像和我之前了解到的也不一样啊?” “我小地方出来的,出来早,念书时也不是好学生,”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脸上才流露出几分真诚来,“就是这个废品率扣钱的问题我老是弄不清楚,有时候发工资我觉得他给我扣多了,和厂子里吵来着,大家肯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以前也总是王青大哥出面给我解围,他说我像他平时见不着的儿子……” 他们之间的工友情有多深厚李和铮不想听,嘴里的粥都咽干净了,打断了这些没有用的赘述:“我没想问你的了,来,我拍一段你离开工厂后的工作日常。” 前工人现奶茶店员的一段工作记录完成后,李和铮回到车里,刚看了眼时间,自家那个报时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还顺利吗阿和,你到点儿吃饭了。我这里的工作结束了,我去找你?”骆弥生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晰而稳定,带着温柔的笑音。 李和铮把他连到车载上,整只手往后捋了捋头发,点上烟,单手打方向盘倒出道路停车位,发觉,他在不知不觉间,也对这样始终安定萦绕耳边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依赖,在称得上不那么顺心的时刻,听到这样的声音能给他带来某种镇定的作用。 “还成,是有点太顺利了。”他语气懒散,一如既往地不打导航,抬眼看了看路标,驶入了环路,“你甭动,我到单位接你。” 骆弥生的微笑立刻上扬几十个百分点:“好,那我等你。下午带上我?” “必须的啊。不光带你……你等会儿,我给老白打个电话。” 听着他要挂,骆弥生紧急挽留:“一会儿见到面了再打给她好不,我想跟你说话。” “德性。”李和铮终于笑了笑,锋利的眉宇间笼上的不悦散开了些,“一个破电话都舍不得挂。” “跟你打电话怎么会舍得挂。” “行了啊大夫,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骆弥生怎么会猜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不好是从何而起,索性不在电话里问他,只说自己:“我早上接的那个小孩子,刚刚没下了手术台。被我催眠过的家长惊厥昏迷,我正好又给他做了疏导。” 以李和铮的地狱笑话式脱敏应当说“不愧是三院精神科从业时间最短治死人最多纪录保持者”,但他没这么说,只是平淡地给了他三个字:“还行吗?” 骆弥生心头猛抽,酸了,软了,也暖了,在爱人面前诚实地吸了吸鼻子:“行多了,生生死死都是寻常。只是稍微有点遗憾,那个家长当时状态被我用了点手段稳住状态,在孩子进手术室前,没能和他说更多真正想说的话。” “遗憾什么。”李和铮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依然满是淡定的理所当然,“没有你,他都看不到他孩子进手术室。” 简单又不简单的一句话意义非凡,骆弥生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春暖花开了,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心累的两个人安然地隔着电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他们见面。 急诊楼人来人往的门侧,骆弥生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站着等,他们自然地给了对方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李和铮低下头,偏过脸,脸颊擦过爱人抿好的鬓角,吻了吻他:“骆老师,你带得我也有点儿不正常了。” “李老师,何出此言?”骆弥生上上下下摸摸拍拍的他的背,给予安抚,努力给人摸顺毛。 “没记错的话,咱俩早上刚从一个被窝里出来,几个小时没见而已,起的哪门子腻呢,疯了吗,没谈过恋爱?这是在做什么?”李和铮拉开点距离,垂眼看着他的脸,嘲讽模式一开,连自己一起骂进去。 骆弥生望进他的眼睛,诚恳且一本正经地:“做|爱。” “艹。”李和铮笑骂着拎着人走了两步,用好了的腿一膝盖顶在大夫的屁股上,给他踢进副驾驶,“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咱俩就这么做|爱。” 飘飘然的老梅连忙求饶:“老公我错了我贫个嘴,我还想跟你做呢!” “晚了!” 清浅的笑流动在车里。 ——爱是一种流动的介质。流动到眼睛,就看见他的付出与辛苦;流动到耳朵,就听到他的不甘与愤怒;流动到手指,就要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一起朝着既定的目标与和对方有关的未来前行。 白逐雪对于李和铮要把正在紧张培训中的孩子们带走做“老李快跑”进行了一番狂躁地咬人,咬完人认命地开了个条子送去培训部门赎人,一巴掌拍在自家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徒弟的后脑勺,让他们仨打包滚。 于是午饭结束后,骆弥生开车朝工友3号进发,李和铮反手把相机递到后排仨整整齐齐的怨魂手里,让他们自己看着素材品。 仨人颇为来劲地边看边讨论,都看完后,沉默了。 李和铮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手挡着眼睛闭目养神,听着后头没动静了,哼笑一声:“可以啊你们。” “那肯定,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秦舟嘴快先说了,咬牙切齿地,“老李,他们玩儿你!” “玩儿我谈不上,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李和铮放下手,笑里多了几分顽劣,回过头,“所以,派你们去被他们玩儿。” 骆弥生一直含笑听着,听到这儿喷笑出声。 徒弟们:……那也行! 工友3号是在事故中为了拉出王青也被发狂的机器擦伤的那个,和王青年纪相仿,现在白天在远郊的一家牙科器材工厂里做工,晚上出来摆摆摊,整体状态比较养生。今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们抵达了他月租金六百块的远郊小合院的单间里。 进了屋,李和铮避开了桌子,带着骆弥生在角落里的破沙发上坐下,开始监工。 工友3号脸上也有着深深的沟壑,给并排坐在他面前的三个年轻人散烟,仨小孩儿满脸公事公办,拒绝了,严肃地举着全套设备,却并没有影响被采访对象闲适的状态。 李和铮勾起嘴角,和骆弥生努努嘴,交换一个眼神。 本来谈判就是就是一件会被环境影响的事,现在他们置身在一块老姜的地盘儿上,三个小孩儿再催熟脸上也有着初出茅庐的稚嫩——想当年他初出茅庐时,凭借的是与生俱来的锐利,冲劲儿本身越过了经验不足的制衡,也抵消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被轻视。在满目疮痍中,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总是聚焦着最多的目光,有期许的,盼望的,也有敌意的,愤恨的,直到今天。 “我和王青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这个事一出,对我的打击不比对他的小……” 工友3号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多了很多原厂运作过程中的不合理的地方,许多小点都能抓来写成一整篇完整的报道,同样的“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的是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好人”从他口中讲出更大程度地增加了可信度,尤其是添加了他个人的情感倾向后,格外惹人动容。 可惜李和铮的耐心值已经降到了负,他讨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不是一天两天,头一次在工作场合中……谈起恋爱。 他这条新腿跷二郎腿实在是自如,优越的腿长让他架上去的那条腿几乎踩到地面,经典装备大头靴在骆大夫西裤的脚腕处一踢一踢的,留下几个灰白印子,大型猛兽扒拉猎物、磨爪子似的刺挠人。 骆弥生在日常料理他的生活这件事上已经成为行家,在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作稍显生疏,热度上脸,转头看李和铮需要什么回应……什么也没看出来。 骆弥生稍有羞愧,很难不相信他俩年轻时谈的恋爱的确是荷尔蒙和相性在作祟。“没爱过”理论在另一种层面上反复成立,实际上这恋爱他自己也没谈明白。 李和铮横搭在破沙发靠背上的胳膊移到了骆弥生的肩上,整个人重心偏移,重量都压他身上,也把他半按在自己怀里,垂在他肩上的手待了会儿,百无聊赖,抬起手指,绕了两缕他耳际的头发在指尖转着玩儿。 这莫名青涩的纯爱氛围让骆弥生从整个人爆红到逐渐适应,觉得自己一天天的多少也该进阶适应一下恋爱的实感,或许应该把“李和铮对他挺有感情”这件事往脑袋里编程,并且克制一下不要在恋爱氛围里思想滑坡。 角落里的互动略显黏糊,谈判场上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工友3号的“有备而来”比前两个要多很多,面对各类备好的问题呈现出某种算无遗策的姿态来。 在关于不到位的赔偿和被逼迫离职的指控中,郑b雅突地转了话头:“王青的女儿在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您知道吗?” “哎哟。”面对谈话的节奏被打断,工友3号在他的场合里并没有流露出停滞,顺畅地说着,“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孩子没上过大学,你们大学生那些专业我不大清楚,就算是王青跟我说过,我也没记住。” 一旁当背景板的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这场对话,把爱人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摸他掌心中那道疤的心理医生,轻轻在疤痕上挠了挠,换来监工的师父握了握他的手指以做回应。 小郑不愧是这个师徒原生家庭里最亲生的那个,李和铮的谈话方式已经学去了七八分。 这么看着徒弟的成长,李和铮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他长到三十二岁才开始真的在人类社会建立起联结,有那么几个瞬间都快理解人为什么喜欢繁衍重视教育了。 “您有他女儿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们见都没见过。”工友3号已然胸有成竹。 “之前我们了解到他的女儿在大学里被人堵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秦舟也跟上节奏,“你们不是关系最好了,大家都同城生活,您就算伤得不重,她去照料自己爹,还能不捎带手看你一眼?再说了,她在哪个大学的都能被别人知道,去堵,你们关系这么好,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 谈话场上第一次出现了沉默的间隙,郑b雅乘胜追击,手中的录音笔指向一旁没正式介绍过的骆弥生:“您可能不记得他,他是你们事故当天的接诊大夫。不必要对我们撒谎,住院期间谁探视谁没探视,翻一下记录的事。” 还在人怀里靠着的大夫本人:…… 咳。百忙之中谈一下恋爱呢,勿cue。 对上工友3号扭头看过来的复杂眼神,李和铮终于嗤笑一声,手心拍在骆弥生的手心鼓两下掌,以脆响声叫停了谈话:“可以了,几位。我们是记者,既不是搞刑侦的,也不是演话剧的。这也不是我们的工作任务,是我们自己找来的事儿。” 他拉着骆弥生起身,在窄小的空间里闲庭信步,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桌子,率先出了门。 不用他给指示,徒弟们也不再出声,各个冰着一张脸,迅速收拾好所有设备,也没给陷入无尽沉默的工友3号多余的眼神,鱼贯而出。 等他们走到院门口,工友3号大喊着等一下追了出来,秦舟冷哼一声,学着李和铮不走心地调侃式的口吻:“晚了,大叔。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把中年工人脸上浮现出来的惭愧隔绝在外。 穿行过人间百态世态炎凉早就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李和铮倚在副驾里心情很闲适,听着后座的秦舟气得恨不能在车里拿个大顶的哔哔叭叭,也不出声,在自己的本子上把王青给过来的剩下的所有工友的电话都划掉了,找到收购机器的那家设备工厂的地址,打开导航,给骆弥生放在支架上。 骆弥生替他出声打断了发疯中的秦舟:“心里早就有结论的事就不要反复说了,把这个写成今天的走访手札吧。” “好嘞师娘。”秦舟立刻闭嘴了。 也对,嘴是用来说人话的,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人话,不应该继续污染李和铮的耳朵。这些个消费别人正义照拂与私人善心的工友们说的也全他妈不是人话,还不如把这个现象转化成人类应当去看、也能看懂的话,以适应大众传播的方式传达出去。 骆弥生寻思自己就别被一个称呼叫红脸了吧,偷眼儿看看旁边又用手覆着眼睛闭目养神的人唇边清浅的笑意,十分无力抵抗地任由热气又冲上他的头顶。 回验设备这一遭是最后一个流程了,到地儿时已经临近他们的下班时间,李和铮几乎睡着了,坐着没动。徒弟们看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把所有票据信息都找出来,自己去。 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又看看在和门卫交流的徒弟们的背影,咬着嘴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给车窗压下缝,把李和铮一个人锁车里,轻手轻脚地跟去看孩子去了。 李和铮嘴角的笑意再次浮现,也没出声,放自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久违地梦见了年少时的一个碎片。 他和骆弥生在他们租的那个房子里,在寒冷的冬日,在生日前后,他翻看了许多社会新闻,翻看着上学期间的作业和他给自己找来的实习写过的稿子,反复对比斟酌,没和任何人商量,迅速给自己未来的事业道路选定了方向。 他也看见了年少时骆弥生比现在稚气许多的脸上脆弱的空白。他们不是没为这个吵过架,骆弥生有且仅有的那么几次,对着他拔高音量,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理想要多宏大才足够叙述,为什么一定要用命往外跑,是写普通的报道配不上你吗? 之后他是什么反应?记不清也不必回忆,以他年轻时的脾气断然是大发雷霆来着吧,有没有摔放在手边的东西也不知道。骆弥生的反应也很好猜,同样骄傲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红了眼眶,低声服软,道歉挽留。 他只记得这句话戳伤了“明知天高地厚却也势不可挡地心高气傲”的他。 以至于——这句话让他有意无意地记了很多年,在摒弃掉有关“男朋友”的部分后,依然是一道自我叩问的声音,会在某些格外艰难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回响在他耳边。 那次聚会上,他们在吃喝玩乐甚至荒淫无度的氛围里问着许多当问不当问的问题,为着可笑的惩罚条件下到彼此的隐私里去挖心,而他是一个不回头看的人,年复一年地走着,走向目标所在的远方,因为步履不停,留给他叩问的时间不多。 那几个问题对准他时,他去思考,是有遗憾,也有后悔,只要是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可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他不在个人的七情六欲里行走,并没有什么能真的遗憾后悔到打破他问心无愧的自洽,远不如久远岁月里爱人抛给他的尖锐问题来得切肤彻骨。 现在,他想他能对那时候稚拙而早慧的骆弥生回答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配不配得上他的人,可如果要再一次让他做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这样,更广大的世界里尖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深重的绝望撞击过他,他才能坐在这里,让不能被量化对比的苦难从人心的揣度中剥离而出,不动如山。 他也要去纠正骆弥生,身为记者,到底哪里有普通的报道?这世上值得被笔墨被镜头刻录的所有事都不普通。无关是否要人为地去赋予意义,就连吃下的每一粒米都不普通。 这么想着,李和铮对骆弥生笑了笑,总是冷淡的眉压眼拨云见日般,满是轻松惬意,在天色渐晚时格外耀眼。 他这一笑,给眼前的四张脸都笑懵了。 天知道李和铮一觉睡到了他们进饭店,下车时还呈现出一副睡沉了被叫起来要闹起床气的样子,搞得四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上因为这一弯子破事龙颜不悦,波及勤勤恳恳伺候的一众钦差大臣。 眼瞅着几位带着折子禀报,那出事故的机器早被翻新完出售了,毛线证据也没留下,吧啦吧啦半天也没得到回音儿,骆弥生点完菜还想呢这是气狠了?抬头看人脸色,发现人竟然在走神,刚想开口询问,便被笑了个晕头转向。 他们心理健康的定海神针再一次没出息地掉线了,徒弟们也习惯了,眼巴巴地等李和铮开口有什么指示,就等来两个字:“饿了。” 秦舟连忙扭头招呼服务生催催菜,姑娘们也合上笔记本关掉相机。都了解李和铮的风格,不接话的事不追问,这些素材他也不想亲手整理,他们带回去理就是了,丝滑地切入了愉快的家庭晚餐时间。 —————— 进家后李和铮惯常把鞋蹭下去,骆弥生弯腰要给他拿拖鞋,再一次被制住,拉转过身,一双手扣在腰上,腾空了。 分量不轻的骆大夫猝不及防被正面抱起来好悬没冒出脏话来,不敢动不敢挣扎怕摔了他,紧张地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现在还不能这么负重!” “你凶什么?”李和铮抬脸冲他一挑眉,满不在乎地抱着他,不穿拖鞋地往卧室走,“别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没别的事就知道惦记这条腿。” 骆弥生在强行挣脱开惹人生气和顺从地被抱走之间选择了生了点窝囊气,老老实实把腿盘他腰上,气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不会什么提气轻身之类的……还有这房子买这么大干什么还得让他多走这么多步路…… 好在李和铮目前还没有保持这个姿势做点别的的想法,到了床边,人就被放下去了。骆弥生松了口气,张开怀抱,迎接着身上人压下来时隐含着疲惫的重量。 这是最寻常的事,他的经验他的阅历让他从容应对,小石头扔进滔滔海浪里连水花都难以激起。 只是会有点累。 骆弥生抚摸着李和铮的脊背,来来回回,想为他把这些累拍下去。 李和铮的肩比他宽半个码,整个人覆盖上来,扮演了一个“偌大可怜不无助”,在他颈窝里安静地埋了会儿脸,坦然接受了这种来自爱人的安定的包容,降落下来,终于放松了。 他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耳际:“来。” 骆弥生麻溜儿配合他,环顾四周,琢磨片刻,抽来一个枕头。 果不其然,这一整天的奔波宣泄来的情绪化成猛烈的攻势,在这些堆积的碰撞中,要不是这个枕头,他腰椎每一块骨头的连接处都要错位。 夜色流淌,李和铮在床上很少这般沉默。或许是他多少有些愉悦犯的底色,又或者是他的那部分白人血统作祟,他既不算ditry talk派也不是sweet talk派,应该说是……纯骚派。 只要他状态和兴致都在线,他能把人逗懵过去,什么荤话都能出口,人在他手里掌控着身体的使用权全然移交,再加上这样子的攻势,属实是半点无法抵抗。 ——也不想抵抗。 只是今日,这沉默背后的传递而来的情绪,要比他在兴头上时安宁深刻得多。 骆弥生拽着理智,去感受他身上的变化。 他对李和铮的全部都保持着数十年不变的热爱,不想用顽石去形容比谁都热烈甚至说激烈的灵魂,可又很难不去承认他像压在大圣身上五百年岿然不动的山,山风从五指的指缝中穿过,只能带走砂砾,改变一些细微的棱角,石头经年日久地不为谁融化,金箍棒也敲不碎。 可现在的李和铮,让骆弥生开始相信,愚公移山不是痴言妄语,不畏艰辛地去搬,真的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走横亘在他生命里必由之路上的山。 他曾向山风许愿,风不会回答他,会把他想要的回答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闭上眼,虔诚地吻住他。当奢望不再是奢望时,他得抓住点什么保持清醒,去迎接李和铮今晚的情绪。 结束后骆弥生去把阳台门打开,室内的冷气放跑了许多,又准备去寻找替换的床单,李和铮靠在床头上点了支烟,眉宇间压着浅淡的不悦,冲他招手。 那其他都不重要了,骆弥生屁颠儿回来投入他怀里。 李和铮把烟灰随手弹地上,搂着怀里的人,平淡地开口:“这是一个只需要固定了证据就清楚明白的事件,为什么固定证据这么难?” 骆弥生被他问住了。 李和铮是很原生或者说很野生的人。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甚至应当说他精通人心,深谙此道。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国际战场上社会化归来,磨砺的可不只是笔触,那些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让他处处都能游刃有余。 他只是不屑。 这种不屑让他永葆不受世事变迁干扰的纯粹。 而此刻,对于这个但凡有点所谓社会经验都能知晓答案的问题,他的问句不是反问,不带情绪,只是在发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想对着他问。 可这对李和铮而言太重了。骆弥生撑起来些,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千言万语多说无益,他们对视着,像熟识自我那般对对方熟稔,在同频的呼吸中听到潮起潮落,在对方眼里看到世事的枯荣。 良久,一种略显陌生的感知降临了,李和铮头一次敏锐地分辨出这种感知属于什么,大抵那就是了。 是他在探索着的、感受着的、甚至无法信奉的,在此刻竟能笃定,却还不是宣之于口去给予的时候。 他叹出一口气,扔了烟头,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只凝结成四个字:“快跟我走。” 骆弥生心头猛震,呆滞片刻,他听懂了,也不敢听懂,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没出息就没出息,反正天地间只他二人了,泪水是永不干涸的河流,汇向汹涌的海中。 —————— 凌晨一点,李和铮的手机响了一声,骆弥生艰难地睁开眼,好容易才看清楚字。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者老师您好,我是王青的女儿王h,我是一名法学生,今年读大三。很抱歉现在才联系您,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奔走,不知是否能有幸和您见面,这几天我随时恭候,请您与我联系。 他有些恼火地抿起嘴,心说你现在知道冒出来了,坐不住了是吧,我老公费腿费成什么了你才冒出来,呵呵。 截图,丢进六人群里,艾特了郑b雅。 没来得及静音,熬夜整理素材的小郑收到召唤:? 又一声响,骆弥生气得正打字,李和铮“啧”他,没睁眼,翻个身,抬手把晃眼皮的手机抽走扔一边去,把人按回怀里搂住,让他继续陪睡了。 而没睡的徒弟们看清楚了字,纷纷想着,咳好吧,看这个意思是明天他们还得跟着老李快跑,有人又要挨白逐雪咬了。 第97章 说人话(下) 第97章 说人话(下) 于是乎, 除了李和铮以外本来都应该各自在各自的岗位上上班的人,第二天还是整整齐齐地坐在了车里,一个不落。徐海瑶先带来了两条白逐雪冷嘲热讽的语音播报暂且不表, 对于这个固定证据的最后一个环节能变出什么花儿来众说纷纭。 在去往和王青女儿见面的路上,李和铮任他们四个讨论得欢实,整个人恹恹地靠在车座里,打不起兴趣来。 一方面是厌人的症状根本没办法得到有效缓解, 这么个社会事件还整出一个背后有推手的剧情未免太过扯淡,随着这个隐藏幕后的小boss主动送上门来,他的厌人症状愈演愈烈, 有一种想收买江颜给自己的腿说两句好话、原地带着骆弥生传送到刚果河畔的冲动; 另一方面是骆大夫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打蛇随杆上了。昨天那一出儿给他传达到了他一直想要、又一直忍着不去要的东西,一剂心照不宣的肾上腺素打下去, 给他的精力值加厚了三倍,比所谓的打了鸡血还带劲。 他比平时更像头积极拉磨的驴, 早上六点就毫无人性地爬起来绑架林阳,胁迫他和他调了一天班, 把全家的家务都收拾好早饭也做好后像个快乐的疯子那样,一步一颠儿地端着一大捧花放到了床头柜上。 李和铮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在赖床, 浓郁的花香扑鼻, 难以置信地睁眼, 看见一片蓝白绿, 嘴皮子一掀便开始嘲讽:“几个意思这是,我不起而已,怎么还给我摆上花儿了?” 骆弥生差点抽风, 一鼻子灰地把花瓶抱走, 顽强地讲解这是蓝星花,朝开暮落却日日生新, 花语是“始终如一的爱”,是“每天都爱你”也是“永恒的爱”,李和铮说可以了师父别念了,赶紧把你的爱端远点。 一个花瓶眼不见为净不算数,等他爬起来,被拽进衣帽间打扮成了另一个花瓶。 李和铮百思不得其解,去见一个小屁孩还非要整这么正经,他的大黑背心得罪谁了一个两个都要嫌弃。但他也没骂人,配合着骆弥生换了件深灰色绣了一堆花里胡哨暗纹的短袖衬衫,往上扣扣子,才到胸口,没扣子了。 骆弥生给他扎完小揪揪,欣赏了会儿后悔了,这衣服不宜穿出去见人,美色当前容易让人民群众都失去理智。想让他换一件,显然晚了,不仅人不配合了,小孩儿们也已经来报到了。 眼瞅着秦舟眼冒精光从上到下把李和铮扫射了一遍,没等李和铮抬脚踹他,骆弥生一步迈上前挡住李和铮,不给他看他胸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满脸认真地问秦舟,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直男吗? 哄笑声中秦舟笑嘻嘻地讨好着先推着骆弥生出门,说您把他打扮那么好看我还能不看两眼呢,我看两眼又没事我又不是外人,不然岂不是白瞎这么打扮了对不对。 骆弥生还要一本正经地接话,可他不打扮也很好看啊。 秦舟和他勾肩搭背,哎呀那也不能天天穿个破背心明珠蒙尘啊! 李和铮简直神烦,根本懒得搭理他们,随他们你来我往地说废话还挺来劲。再说一遍黑短袖到底招谁惹谁了…… 和王h的会面约在她学校附近的茶社里,一共没十公里路,还没等他们四个聊明白就到地儿了,李和铮晃着步子下车,想从厌人状态中强行切换到工作模式,刚走了没两步,把骆弥生的手拽过来牵着了。 仨小孩儿跟在后头观赏一番早八百年就不是校园情侣了的两个大男人拉手手走路,郑b雅没憋住:“老李你现在有点黏人。” 李和铮头也没回地怼她:“怎么没把你饿死?” 又胖了点的小郑淡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寻思她实在是太适合去战地了,她比谁都适应补给不足的时候饿着……算了太地狱了。 一行五人站定在身高将将够一米六的王h面前,站成了一堵墙,共用李和铮的一张脸——意思是没一个人给好脸色,来者不善的程度x5。 王h却很沉得住气,退后半步是因为身高差,仰起头看人时距离不足够,也没对他们笑,只是打招呼:“记者老师们,你们好。” “我们不是很好。”郑b雅知道昨天骆弥生单圈自己的意思,今天这次附带有博弈性质的采访要她来话事,第一个接了话,“把别人不求回报的好心当枪使,这就是你学法懂法的意义吗?” 王h的神色出现了些微的破绽,没出来声。 郑b雅上前一步,示意服务生领路带他们往包间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要报了你家的事,能够以此来论功行赏,不仅算是完成了任务,要来赔偿,还能拿点奖金?” 王h略有僵硬,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b雅嗤笑出声,冲她抬了抬下巴。 这副德性放在自己身上习惯成自然,从别人身上看到的感觉还真挺欠抽。徒弟都学走些什么啊……后边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声。 笑会传染,五个人都笑起来,几分释然几分奚落,成功把王h笑破了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不信你没有查过,妹妹。我师父是个战地记者。”进了包间,郑b雅坐下就毫不客气地点烟,烟在指间夹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和当初第一次走进“骆老师的知心咨询室”时那副一潭死水般的难民样子已大相径庭。 她神色依然淡定,却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场初具规模,那架势也像白逐雪。虽然白逐雪本人现在每天被她的宝贝照和气得只会大叫…… “你可别想多了,没人稀罕你家这点破事。”她故意这么说着,语气冷冷,“我师父那是走在人道主义援助的路上太久了,他有职业病,事儿出在眼皮子底下了没办法放任不管,图你们什么了?你要这么搞小动作不愧疚吗?你对得起谁?” 真够不留情面的。准备作壁上观的李和铮嘴角抽抽。年轻叔叔没打算跟一个为父维权的姑娘说重话,他做事只关乎他做事本身,能得到什么样的回声拿到什么结果自负盈亏,他选择做的从来都没有怨什么的习惯…… 哦,怪不得。李和铮扫了旁边冷冰冰瞪着人的大夫一眼,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他不会计较,拽着徒弟们一起帮他计较上了。 他有些无奈,也有点想笑,勾起嘴角摇摇头。幼稚不,屁大点事也要为他出头。不受用,但承情。 王h脸上浮现了血色,却并没有说软话:“去我家的记者反复揭我爸伤疤,收了车马费走了,没达到什么效果。你们能再次找到我们,我很感激,但我也怕。这么久了,又有机会了,我当然想把握大一些。” 摆弄设备的徐海瑶皱眉抬头:“是车马费,还是红包?” “你们不是管红包叫车马费吗?”王h叹口气,“我兼职来的钱补贴给家里的,数额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了。” “什么数……” 李和铮清咳一声,被打断的徐海瑶闭上嘴,复又低下头,收回了存在感。 天知道她一直是温良保守派来着,白逐雪对她寄予厚望她不是不明白。她现在还太年轻,但她师父存了让她往行政岗位上发展的心思,更要从现在起练得谨慎再谨慎,这种碰同行饭碗的话当着当事人的面不可轻易出口,怎么一下子没压住脾气……被谁耳濡目染了? 秦舟当然最生气也最冲动,放下茶杯都砸出一声响,有话憋得慌,刚起一口气准备开口,没等李和铮管他,骆弥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只能保持老实。 郑b雅把录音笔摆在王h面前:“没开机,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王h迟疑片刻,看向李和铮。 李和铮没抬头,手机放在腿面上,随便刷着。 王h只能点点头:“开始吧。” 郑b雅一边按开录音笔一边说着:“你是学法的,不光是学习专业,也要学会怎么看人吧。虽然我能理解你是把对别人的情绪转移到我们身上了,我们就当没事找事儿吃你这个哑巴亏。希望你学这个专业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在懂法的情况下怎么钻空子,对不起你父亲那么努力地给你交学费。” 骆弥生心头微动,这话正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东亚孩子最不愿意听的愧疚式教育的标准句式。该说徒弟们不愧是谈判专家和心理医生一手带着的吗,怎么上来就给上会心一击,给人干破防了才开始聊。 果然,王h脸上浮现出了某种混杂着不甘的愤怒,对于她这样刻板印象中的“寒门贵子”与家中长女而言,早熟而敏感,已经竭尽所能地在当前年龄段里做更多能做的事,撞上这样一句来自陌生人的指控,她强忍着没说出不客气的话来,还是挂脸了。 郑b雅不讲情面的时刻和某人如出一辙,又敲了敲桌面,隐含着不耐烦与某种轻蔑:“怎么样,你行不行?行就开始,不行拉倒。” 将当事人搞到破防才开始问话,一家子都应该去干刑侦。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听着,又一次听到“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是个老实人”后,郑b雅再一次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直截了当的三个字:“说人话。” 王h:…… 李和铮实在是绷不住,舌尖舔过后槽牙,顶腮忍笑,桌下的手不随便乱划拉手机了,拉开置顶的may的对话框:我平时有这么欠儿吗? 仿佛在上课传纸条,骆弥生也努力管理着表情,立刻回他: —哪有? —小郑这是不给师父跌份儿 —学到了心理战,值得表扬 绑定夸夸系统了,没用,李和铮勾起嘴角:夸你自己呢? 骆弥生老实不客气: —我也有一份功吧 —[玲娜贝儿嘿嘿.gif] 当事人沉默,郑b雅乘胜追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师父拿到了所有相关部门的书面证据,包括机器准确的状态,事故认定责任书等等,这些都不是会被人证的证词所左右的。相反,如果证词和书面证据是有出入的,会影响维权的结果。这些都不用我强调了吧?” 很快,全面放弃抵抗的王h没有选择在沉默中爆发,选择了对着镜头和录音笔交代了事件的所有实情。 建立在工厂真的太黑和王青真的是个老实人的基础上,他在出事故的前几天,仍有一次上报的报修记录。 在那次报修记录中,详细说明了由于机器有卡顿、正常的自检时间本来在五到八分钟内,现在的光是启动就需要几分钟,加上自检,到达岗位后前前后后有二十多分钟没办法工作。 再加上出产的零件品控不稳定,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导致废品率提高,究其根本就是机器有问题耽误工时影响出产质量,他们现在已经熟知了厂子里的扣钱机制,最直白的说法是,机器不好等于影响钱。 于是,在出事的当天,王青为了多抢一会儿工时,为了每个月合下来能多的几百元人民币,省去了自检的步骤,失去了两条胳膊。 这是李和铮在工友1号那里已经得出的结论,此刻谁都没意外,只是听当事人这么说出来,还是感到了几分唏嘘。 前有v不到的50块,后有拿不到的几百元。即使没有战争,和救命的食物里掺着痢疾的病毒没两样。 “是,这一天他出事,看似是因为他没有自检,但我认为这是悖论。”王h红着眼眶,“机器本身的问题已经很大了,并不意味着他自检了那机器就不会突然发疯。而且如果不是厂子里的废品率算法太过苛刻,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但是没办法。就算是倒霉,你们也没办法完全脱了干系,说完全无责。”郑b雅依然说着毫不温情的话,几乎分不清是不是故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全都合规执行赔偿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李和铮依然没抬头,安静地旁听,心下好笑:看来,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要比她师父更不留情面,不需要刻意收束情绪感知就能做到。 当初挑人仅凭笔触,现在看,她的确很适合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把她扔到暴雨中的哥伦比亚她也许真能做到冰着一张脸看着那些孩子们一个个饿死……好了不要再地狱了。 视线扫过旁边在桌子下握紧拳头的秦舟,做师父的无声叹气。 “我知道!”王h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我爸已经为此付出了严重的代价,就算不是工人,你们谁能忍受失去双手?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自己执行上有错,厂子的制度就是百分百没错的吗,逼得一个老实人为了几百块的绩效去违规操作,就是正确的吗?” 显然,厂子制度的正确与否就算不需要世人去口诛笔伐,厂方本身知道自己的疏漏,还是想选择在尽可能撇清关系的情况下息事宁人。 “工伤的赔偿本来远不止三万元,当时是我做主,”王h咬牙说着,“我去找到马主任谈赔偿时,他只说违规操作是做作自受,这种情况会影响工伤认定的等级。我当时急着要钱,让我签免责协议,能多拿一点,我没有签。马主任说确实也分个轻重缓急吧,就给了三万块,并出面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啊打住。”李和铮刚闻声抬起头,研究了大半夜之前的素材的郑b雅先一步打断了她,“你爸爸说的是厂子里只承担了部分医药费,并且说这个钱是他要的。” “我骗他了,是全部的医药费。”王h低下头,“缴费单据在我这里。” 这下子骆弥生也有点来气了,早说啊?早说了哪还用得着李和铮耗费心血。怪不得当初那个马主任有恃无恐到那等程度,原来是因为,就算没有达成书面的和解,这也算是“私了”过了,因为双方都认账了。 他心里迅速估算王青入院期间的花费,抬眼看王h:“厂子出的钱在八万五到十万这个区间里,是吗?” 王h略显震惊,迟疑地对他点了下头。 “你之后还做了什么,要全面说出来。”郑b雅强调。 ——之后,王h意识到自己当初由于心急拿钱,以及社会经验不足,可能闯开了一个不应当的口子,于是开始在厂子里搜集证据,发现厂方已经开始置换机器了,拦不住,只能煽动气氛,纠集了一批工人去拉横幅,并对他们打点了红包,统一了口供。 再然后,反过来被厂子去学校里威胁……种种事件全都和之前的调查结果贴合上了,那些多方互搏的微弱矛盾感也是因为,事件中隐藏了一个推手。 场面上再度出现了沉默。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样,已经私下达成过和解,“私了”过,厂里的各种证据也销毁得差不多了,配合这个工伤认定的可能性是负的,怪不得维权难。 都没主意了,一双双眼睛不由地转向了李和铮。 李和铮受不了地敲了敲桌子,在这场合里第一次开口:“几位,不是我说,你们能稍微懂点法吗?尤其是你,你不是法学生吗?谁跟你说你们私了完了就可以完全躲过工伤认定了,无非不过就是配合度高低、证据链够不够全面的事。” “我还真不知道。”秦舟小声bb,“我们得让一个常年在国际上待着的人科普,是不是太菜了?” “菜就多练。”李和铮懒得理他,这些人都绑定了对他夸夸的系统,容易对着这么一个小破点突发恶疾,拦住他的话头,只看着王h,“我之前跑来的所有证据全部都能指向厂子的过失重大,你还费尽心思地反复叮嘱那些工友们给你爸串供,对我隐瞒,想利用我,这才是你最应该觉得丢脸愧疚的地方。” 王h匆匆点头,还是没说一句软话。 郑b雅看看自家师父,对他用眼神询问,她拿不准这些话是要如实记录,还是要关了机器再说? 李和铮一抬手,郑b雅条件反射地缩脖子,果不其然,她后脑勺挨了一下。 “说他没说你是吧?” 多经典的老师句式,还是要不是怕被殃及池鱼骆弥生都要被他笑出来。 “就这还学法,学哪里去了?”卸任已久的李老师恐怕真落下几分职业病,继续对着王h说着,“法律又不禁止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性陈述,你拉横幅维权也没犯法,这档子事,你让真的搞刑侦的来判断也说不出你有个123,无非不过对于我们说话写字的人来说多操一份心而已。” 这下王h真的红温成了煮熟的番茄,低下头,又抬起头,怎么看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听着,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恶心我的插曲,我答应过你爸给他把赔偿要回来,我就会做到。”李和铮牵动起嘴角,对着小姑娘皮笑肉不笑。 “我呢,也不是什么做事非要非黑即白的毛头小子,我接受你的私心你的小动作。你爸虽然跳过了自检步骤,但这个在工伤认定里,顶多也就是一般违规操作,绝对不是什么能抵消全部赔偿的过错,所以……” 他神色冷淡下去:“你还有什么没如实告知的?” 另外四人也反应过来,就算是他们对工厂里的工伤认定的详细条例不算那么熟练,这个货真价实的法学生应该不至于完全不清楚。 王h终究是在一室死寂中低下了头:“我当时,和马主任口头达成了一个协议。那一次我去得急,也没想过提前多备一手,手机被他们厂里的人收了,更是没带其他录音设备。那天厂长也在,他们说,给我爸的这三万元就当成是预付款,只要我……” 她说不下去了,李和铮双手抱臂,毫无情绪的目光下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也不说话。 骆弥生看看照和同志的脸色,咬着嘴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把话接过来,看向王h:“只要你煽动那些对厂子里设备长期问题知情的工人全都出来拉横幅闹事,并给他们做厂子太黑的灌输,让他们自己干不下去了,要么是过失被辞退,要么自行引咎辞职,达成捂嘴的目的后,再把后续的赔偿款打给你?” 三个徒弟锐利的目光都锁定了王h,就看她的脑袋要沉得砸断脖子那样,缓慢地点了点。 一时间空气中掺杂了许多愤怒的因子,徒弟们都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没有出声,李和铮适时地控场,打断他们的情绪,再次敲了敲桌子。 “小郑,你说,咱们现在所有需要的素材是不是拿齐了?” 郑b雅盯着王h一瞬不瞬,一时间为李和铮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奔波气上了头,咬牙切齿地:“师父,我想写衍生报道的话恐怕还不够。” “小徐你说,作为编辑,她想写的这个所谓的衍生报道能不能过审?” 徐海瑶迟疑片刻,看看郑b雅的脸色,还是如实说:“不能。” “秦舟你还有要问的吗?”李和铮像在课堂上点名,挨个儿都要点过去才算完。 “我想知道你煽动那些人丢了工作后又去拜托他们给你爸串供,不亏心吗?”秦舟倒是冷静多了,沉声问着,“还是说,你给他们拿了作证用的好处费?” 王h再次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每个人都封了红包。” “哇塞你可真大方啊,”秦舟冷笑起来,“你以后转行吧行吗,就你这样的不论是当律师还是当法官我都怕你祸害人。” “可以了。”李和铮在他们说出更不客气的话之前站了起来,“我要的素材都拿齐了,我们是来做事儿的,不是来挑事儿的。今天就到这里吧,回见。” 至此,新调查记者李和铮针对王青事件的所有调查流程全部完成,有效奔波,有效结束。 李和铮说完话率先转身就走,回见二字一出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不管王h还在背后追问什么,或者说出了今天这次会面唯一一句道歉的话,他们都充耳不闻,跟在李和铮身后出了茶室。 秦舟要去结账,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啧”他,秦舟脚步赶紧打转回来,装自己没有要去的样子。 四个人都是请了假出来,从兴冲冲到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当然是不想老实回单位上班的,骆弥生看李和铮走向驾驶座,知道他是要带他们一起复盘这件事——是否要掌握方向盘是他的一种讯号,他觉得闲来无事时会任由司机带着他去任何地方,有明确的“目的地”时才会把方向掌控自己手里。 于是他上了副驾驶,没说什么,先拿起保温杯递到李和铮面前。 向来行事有自己的准则的李和铮一上午没喝一口王h的茶,这会儿的确也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后,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你们的表现,我都不是很满意。” 三个小孩儿在后排正襟危坐,都在脑内迅速回放自己今天怎么说怎么做的,等着挨批。 李和铮放下车窗,先点了支烟,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出停车位,从最近的路口岔上环路,才继续说:“我不想说你们,显得我像个说教的老登。” 骆弥生被这个老登二字逗得忍俊不禁,回头看着他,被斜了一眼,也不能不分场合地夸他可爱,抿着唇保持沉默。 “本来吧,今天开场一个两个表现得都挺正常的,尤其是小郑,刺激当事人这些都做得挺好的,后半段为什么垮了,你们自己说说吧。” 郑b雅第一个开口:“师父我先自我检讨,我刚想到了我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对事实真相有了主观意识上的论断和猜测,对当事人的经历和处境有了刻板印象,所以当当事人说出的事实并不符合我的心理预期时,我就有了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嗯,这点说对了。”李和铮一手敲击着方向盘,给人家当师父的时候竟也能生出无限的耐心,“在我看来做社会新闻是每个记者都应该经历的一道历练,归根结底我们做的是所谓的人间事,在人与人之间这么淌一遍,自己有了衡量标准,才能确保视角不失真。” “我情绪波动比师姐还要大。”秦舟举手投降。 “我也是。”徐海瑶小声跟了。 “你们俩当着我面儿抄答案吗?”李和铮皱起眉。 好吧,无限的耐心是假的,就一句话没说对,耐心值噌一下清零了。 骆弥生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看三个手动闭麦的倒霉孩子,投以过来人的怜爱目光,心想你们以为这个男的为什么这么难追,这种时刻就是这么多,那就是这样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才不会掉队,事业上那就更别说了…… 这么想得夸一下自己啊,嘿嘿。 和他能用脑电波交流的李和铮仿佛听见了这大夫没溜儿的心声,勾起了嘴角,一手扔掉了烟头,把着方向盘的手交换,空出的右手抬起,捏了一把骆弥生的脸蛋。 骆弥生跟着他手的动作晃了晃脑袋,笑意更盛。 前头两个人训孩子呢随手谈了一下恋爱,后头三个沉浸在更深的反思里,沉默过后,郑b雅突发恶疾:“师父我不懂。我有点钻牛角尖了。在我看来王青家的事落到这般田地,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能归咎到咎由自取上,尤其是当事人自以为是酿成的结果。我都有点觉得不值得了。” 这话都能说出口,骆弥生在心里点了支蜡。他最知道李和铮做事最讨厌问个有没有意义、值不值、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么做的。这以后还要去见识更大的丑恶,也算是难免的必经之路吧。 李和铮当然被噎了下:“你别让我骂你,我刚才心里还夸你。” 郑b雅老实了,忍了忍,还是问:“夸我什么了?” 但李和铮这次真是被徒弟气到了,脑袋都冒烟,属于是未婚不育凭空感受到无痛当爹后闺女说猪话,还不能直接狠狠削她一顿。 他气得不说话了,骆弥生本来一直在忍笑,这下也不得不把没笑出来的情绪憋回去,轻咳一声,接过了讲解任务。 “你师父的意思是,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现在有这种逆反的情绪,其实和你刚才自我反省来的那些想法是连锁反应。你们是不是奔着帮助弱势群体,为弱小的好人发声来的?看到事情本身并不是一面倒的强势方仗势欺人,不是要你们去成为某个制高点,所以才有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感觉?这个感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医生凭借着对记者本人的深度了解,给豆芽菜记者上起课来:“你们师父经历过的这种事要多得多,你们未来也一样。人当然都是多面的,事情更是复杂的,每个人生来都有私心,无可厚非。你们写报道,只是要求真务实,还原事实真相,如实呈现,这重点是你们如何去做,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决定出发。” 徒弟们没吱声,骆弥生看李和铮的神色稍有缓和,继续说着:“谁都有过以为自己是个正义之士、动动笔尖就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可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相,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件的冰山一角,仅此而已。” “不必要气愤,相反还应该为此庆幸,我们完善了事件的所有证据链。这样子,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不会愧对那些看到报道的观众们,毕竟都是详细调查后才写出来的。” “读计算机的没学过新闻伦理学,我勉强能忍。”死孩子们沉默太久,李和铮又点了支烟,叹了口气,“但是身为李和铮的亲手挑来的徒弟,说出这种话来,我是真想抽死你。” 车还在环路上兜着圈圈,片刻,郑b雅再次开口:“师父师娘说的我都懂了,其实……我想说的不值得,是说,我在为师父不值。照和是谁?依然还有热血去做这些没有新意的人间事,奔走着,依然还是一腔真心……” “收起你们多余的感情,”李和铮打断了她,冷声说着,“什么他妈叫为我不值。我说难听点,过两天我被别国的炮灰轰成渣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扛起枪炮对轰过去啊?” 我靠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那例子也不能这么举吧!骆弥生先被嘎巴一下毒晕过去了。 师娘又下线了,徒弟们更能听出他这次是真的在生气了,只能一个两个都扮演鹌鹑,纷纷小声道歉,又知道李和铮不喜欢听口头上的那种保证什么的,垂头丧气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车里又沉寂下去,骆弥生试图让自己全面脱敏,反正以后一起去了战地,那就往最坏的想,李和铮真的遭遇不测了,好歹他在眼前,能原地殉情什么的……卧槽能不能别想这个了,就不能一起全须全尾儿地活着回来吗?怎么老爱说这种话呢! 李和铮冷不丁冒出来俩字:“甭哭。” 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没哭,没想哭。” 李和铮嗤笑一声:“那你吸溜儿什么?” “我,我想起高兴的……” “我艹行了你生不了孩子,”李和铮骂骂咧咧地打断他,“这一定是这本书里我最后一次听见这个该死的烂梗。赶紧想一下吃什么吧,我饿了。” 这就算训完人了,四个人都满血复活,赶紧下台阶,互相分配了整理素材和拟初稿的任务,要在接下来的培训里挤出时间给这个报道,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想吃什么。 李和铮不理他们,往最近的商圈开。 —————— 教育徒弟是一回事,下午还是像个家长那样带着这几头翘班的蒜玩儿了一圈,等回了家家门一关,照和老师本人有没有情绪是另一回事。 夜幕降临时,他们进家后只开了玄关灯,灯在小水吧的大理石面上反射出温存的光晕,李和铮整个人抱到了骆弥生身上,脑袋贴着他蹭了蹭:“梅梅,哥有点恶心。” 骆弥生猝不及防把人接了个满怀,身高差让他不得不仰着头往后欠了一步,后腰发力支住他,紧紧搂住他拍拍他的背,忍俊不禁:“哥这是撒娇呢?” 李和铮闷着没抬头,嘟囔:“你说是就是吧。” “我从那天请老刘那一桌子人吃饭就替你恶心了,”骆弥生偏过头温柔地吻过他的耳朵,无关任何理智上的认知,只关乎情绪本身,“但是想到这个世界还是这样一成不变,还有点安心。” “这也是地狱笑话吗?” “你说是就是吧。”骆弥生笑开来,眉眼弯弯,他比谁都清楚李和铮真的把这颗最冷漠也最炽烈的心交给他了,满心都是安宁的爱缓缓流淌着,“可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不算天大的好事。” 李和铮哼笑一声:“说人话。” “意思就是老公我觉得你的形象有点太伟岸了,我都要自惭形秽了。” “少来啊你,”李和铮在爱人身上完成充电,撤开距离时咬了下骆弥生的鼻尖,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卧室走,“有话就说,没话找话。” “好吧其实我有点想说,”被看穿的骆大夫略有心虚地摸摸被咬过的鼻子,“我们要不还是休假一段时间吧?我这个进修从周期上来说是已经完成,我也凑不够两年时间,本来也没打算要国内的执医注册转到急诊,所以我是随时可以跑路的。” “嗯,然后呢?”站定在衣帽间,李和铮不紧不慢地解着这件衬衫本就不多的扣子。 目光没出息地跟着他手上动作转的骆大夫顽强地喉结上下滚动:“我也不想你再去受恶心。这么多年来咱俩根本都没怎么在国内旅游过,也就玩了那么一个暑假。所以,不如下半年就……全职旅游?” 出乎预料又在预料之中的,李和铮解扣子的手停了,这个工作狂这次真的认真考虑下来自爱人的缠缠绵绵到天涯的邀请。 骆弥生满心期待地眨巴着眼看他。 尽管李和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也没失望。 不知哪个瞬间后他再也没有了爱了今天没明天的紧迫与不安,李和铮牵着他的手不会松开,往后余生生死都同去,又怎会因着这一朝一夕的忙碌而退转。 “我这非要进人家部门好一通折腾,要是被恶心了一顿就跑了,老白得怎么笑话我?”李和铮说着没溜儿的理由,接收到谴责的目光后,还是笑了两声,“你知道我的,我还想再看看我还能在这里采出些什么东西来。” “是啊是啊。”骆弥生轻叹口气,回收他的辫套,松松他散下来的头发再给他把睡袍的带子系好,又靠到他怀里,“我就当我们天生劳碌命,总有那么些放不下的东西得去圆全了。” “得了,”李和铮让他抱了会儿,改为揽着他的肩往客厅走,“喝点儿去。” 两个人拿着酒瓶坐在沙发上毫无新意地先开始听新闻,早上那束日日生新的花也被摆在茶几上,在夜晚谢了个干净,明天却会绽放出新的花朵来。总说日光下无新事,可只要人一刻不停歇地走在路上,经过的都变成旧事轶闻,又怎会不去向往新事的生发。 李和铮头一次听着新闻都能跑神,转头看看骆弥生专注的神情。 骆弥生接收到目光后也看他。 李和铮勾起嘴角:“我现在真有点好奇,你跟我蹲大野地里是什么样了。” 怎么也算书香门第长大的人也认真想象起自己怎么当一个“野人”,想不出来,笑了,只在他眼里看到自己完整的倒影,推开眼镜,吻了上去。 —————— 在全部证据链完整且官媒监督力度大的情况下,王青的工伤认定在骆弥生第一次没有去参加开学典礼时送达,几个工作日后,赔偿款悉数到位,相关部门还进行了公开回应。尘埃落定后,王h发来联络,要携全家人登门道谢。 而要被谢的那个人正在大西北的某个小山村里追他新报道的线索,光明正大地拒绝了本来就没打算再见的人。 骆弥生只得替人体面一波,架不住王青无论如何都要登门,还要给他医院里送锦旗,整个人一个头两个大,请示李和铮,得到俩字:“随便”,只好不随便地把人迎进家里。 一家三口是如何带了一大堆土特产前来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的暂且不表,总之,骆弥生脑内开始循环播放“快跟我走”。一不小心就也到了他迫切想脱离一切俗世的社交关系远走高飞的境地了。 这几个月来,李和铮在调查新闻部门里干得风生水起,在哪儿都能掀起轩然大波的人毫不意外的成就了另一番业内传说,接的任务稿件全是疑难沉疴,积压在部门里没人愿意去跑的事儿他领走得比谁都快,回来点个卯,一溜烟儿跑没了,没一周多就能带一个完整的事件始末回来,初稿丢给编辑,人又走了。 这下可苦了编辑,偷偷和部门里的老大反映,能不能给照和老师再配一个合作的编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却被投以怜爱的目光,说你就干吧,你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为什么是白总一直亲自负责他的稿子,你就这么干下去,以后我这个位置你来坐。 也苦了其他记者,写报道跟写书一样,本来不是一个会被内卷的事,李和铮显然也没想卷他们任何人,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每天独自在部门里当流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不得不久违地找回些工作热情和职业理想,也撒出去了。 最苦的是离开三院急诊的骆弥生。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人还在国内、在眼皮子底下呢,也变成这样了?就这么一个没看住,又来去如风……而他竟然又双开始读书了,怎么这个医学生就有读不完的书,为了进入一个能自由机动定位传送地的无国界医疗组织,他又得上一个内部培训班的课程,再多考一个证。 一不留神又变成了人在外头跑他留家里念书,要不是这回李和铮回来休息一两天能回他们自己家、平时每天晚上都会和他打视频,他简直要发疯了。 而李和铮在外自然也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和战地极端激烈爆发出来的冲突侧重点上有所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占比更多的时刻,难免会遇到更多匪夷所思的绊脚石。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九月底,苏启然委屈巴巴地群里发出国庆出游的邀请,眼瞅着以后天高地阔任君遨游了,能不能再赏个脸。 唐未徊喻晓也被抓进了这个群里,霍琪见缝插针地艾特他俩,贴脸问复合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儿,得到了喻晓一串支支吾吾的表情包和省略号。 那就是还没复合明白。霍琪装模作样地表达遗憾后,唐未徊蹦出来给了一个字:去。 可惜,李和铮跟了俩字:不去。 苏启然隔空大叫:这也是你们兄弟俩的唱反调吗? 实则并非。骆弥生心里的怨念具像化,那是因为有个人国庆期间也不休假,说要到5号才能回京。 李和铮不在,他也没心情跟他们出去玩儿,还不如在家里继续好好念书。 于是乎他就只能每天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夫,读读书上上课,等老公的视频通话,等老公回家。 盼星星盼月亮数着日子等到了5号,骆弥生原本要去机场接人,却被拒绝了,让他在家等着,电话里听着情绪不对,骆弥生就没多说。 风尘仆仆的李和铮进了家门,行李箱因为惯性倒在地上,一声巨响,满心欢喜的骆弥生正在弯腰给他拿拖鞋,后脑勺的头发突然被揪住了。 袭来的痛感中一阵天旋地转,他还没等看清楚眼前人什么样,眼镜便被摘掉扔到了鞋柜上,人也被扯回来箍在了怀里。 气氛一触即发,立刻变得胶着,骆弥生的嘴唇几乎是被啃上来,当即撞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彼此的口腔里,他攀上他的肩,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一面,比起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不对之前先听到的是他愤怒的声音,这在瞬间同时点燃了他。 他身上只有一件睡袍,李和铮扯开了扣子,手伸下去钻进去托住他,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腿……”他条件反射地从唇缝中挤出来一个字,在他手里的重重挨了一巴掌,只得继续专心唇齿间的事业。 李和铮声音喑哑,满是不悦:“给我解开。” 被抱高了的人只能反手下去够他的皮带,朝后仰重心不稳,扒回来手又够不到,一时间手忙脚乱,自动扣的钗也反复解不开。 “你在干什么?” 骆弥生缩起脖子,喉结滚动,嗫嚅着对他道歉,只得不管自己的重量,大着胆子从正面探下去,几声艰难的脆响后,才把他解放出来。 李和铮不管他,把他抵在吧台边上,单手抱他的重量都能自如,掀起他的睡袍下摆,手指几乎是掐过去,眉心下压,铁灰色的眼里团着漂亮的火光:“怎么不能用?” “我……”骆弥生被他问得大脑一片空白,确实没想着,这…… 李和铮一字一顿地逼近他的眼睛:“我不在家,你就不会想着我自己弄吗?” 骆弥生被这种强势冲昏头,嘴里只会说“对不起老公我应该先弄一下的”。 李和铮一耳光抽他脸上:“我又没死,轮得着你自己弄吗?” 骆弥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横竖左右都不对,只能去堵嘴,用行动去讨好他。 李和铮随便把鞋踩下去,抱着人到了沙发上,从茶几下头拿出来一罐油,一转手腕倒了半罐出来,睡袍上糊了一片,几乎不用手动就能完成,又把人抱了起来。 还是不行,骆弥生在失重中浑身紧绷,本能的不安被他尽力压下,全身心地仰赖着他,去配合,预感自己又要被抽,而牛仔裤的粗粝摩擦和敞开的皮带头冰凉的触感比巴掌先撞上他的神经。 李和铮最喜欢的方式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用上了,他享受一手掌控与对方全然失控的时刻,对上这双眼睛里的纵容与那些总被定义成“爱”的情愫,他也不再克制。 骆弥生喉咙里咽下呜咽,额头死死顶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天地都倒错了。 …… 主卧的大床上,李和铮在床头上靠着,垂着眼睫,玩儿了会儿他那打火机,百无聊赖地扔到床头上,轻叹口气。 “你想讲一下发生了什么吗?”骆弥生把他的腿拉过来。 “不想,看报道吧。” “没问题。” 李和铮偏头看着他,冒出来一句:“我就是个普通男人。” “去掉前缀,”骆弥生盘膝坐在他面前,检查他早已痊愈但过度承重许久的腿,“这很正常。并且你现在的情绪能延续这么久,我其实挺高兴的。” 李和铮挑起眉:“指的是什么?” “你的愤怒。”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痕迹,骆弥生欠起身,凑近了,抬眼看他,眼波温柔,“这是一种真实感情,而非本能的反应,之前的你,只是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本能。” “愤世嫉俗的本能。”李和铮重复。 “是的,那是构建你自我的一部分,而现在它在你身上,是一种属于人世间常规化的表现。”心理医生很高兴。 李和铮品味着他这番话和刚才因为进了自己家而炸出来的情绪,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就当说对不反驳,目光下落,落在他跪起身后的腿上。 李和铮唇边勾起不怀好意的笑:“may,流出来了。” 骆弥生:……!!! 刚才还在讲大道理的骆老师脸红了,镇定地清清嗓子:“你刚才……呃,没洗出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意识到他在看什么,骆弥生又给了他该有的反应。 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伸手:“上来,我看你还有劲儿。” “那肯定有。”骆弥生撑着他的手,跨坐上去。 他们又对视着,李和铮捏了捏他微肿的脸蛋,眼中流淌出近乎温存的情绪:“有时候真担心我脸上被你盯出来个洞。” 骆弥生呆呆看着他生动的表情。 可惜这种生动像个喜怒无常的病人,李和铮被他盯了会儿,蓦然又冷下脸色:“看什么呢?” “看……我老公。” 李和铮又笑了,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过来:“这么喜欢看,还不近一点看?” “我远视眼……” “闭嘴。”他吻了上来。 …… “装满了。”李和铮满意地放他去卫生间。 骆弥生狼狈地夹着尾巴逃走了,想着,人不常常在眼前就不常在吧,反正也就这一段时间了。 只要他在外,总有情绪会降临他的身体,会有越来越多的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苏醒过来……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 又是一年寒风凛冽时,徒弟们为期半年的入职培训已接近尾声,腿也好到不能再好了,刨去记忆恢复后又出去的那半年多,李和铮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满打满算也歇了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拿了一张想起来都想吐两口的教师体验卡,但收获了一大堆有意思的朋友,捡来两个优秀的徒弟,做了一批以前都没想过的社会新闻系列报道;找回了一部分匪夷所思的记忆,重塑了自我认知,还和初恋情人复合了,要把他一起打包到战地去…… 这怎么看都充实过头了吧? 那么,要不要在国内过这个34岁的生日,李和铮当然要给否定的答案,甚至于春节都不打算回来,寻思拽上两家人再次一起吃顿饭,就算是那么一回事了——就“那么一回事”。 但是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拔脚就走人。 他倒是有白逐雪罩着,这么些年来都随便他来去自如,所有必备的手续都能给他简化到不需要他操一点心。 他只说要走了,给他安排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办许可证;说要回来了,给他安排航班、上传出入境信息……这些别的记者都需要亲自办的事,他是一下都没用自己打理过。 就连说要辞职,也只是在老白办公室里拽成二五八万,把证件一扔,要复工了,再把证件一扔。 骆弥生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且不说狮群家庭成员将第一次离群远走高飞这些亲情层面上的麻烦事,最主要的是他的派遣方式、投放任务地点、项目周期等等,想要完全随着李和铮的动作移动,还需要一些花里胡哨的方式。 他那些个怎么把自己挂进援外医疗队的某个项目里、又怎么把自己的外出进入驻站医务科全部合理合法自由机动化的过程,李和铮听了几句就头大,随他自己早出晚归了一段时间,才把手续跑明白。 等要去的目的地选定完成,包括两个徒弟跟他一起走的、前期对接的各项手续也都准备齐全,进入到一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境地里。 这东风什么时候吹,只在李和铮一句话。 他是“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但他看着骆弥生陷入了极端兴奋与极端焦虑的情绪里,便也觉得不是不能等,可以让他再多适应两天。 骆弥生的确有点团团转了,兴奋当然是想了大半辈子的事儿终于能实现,终于能真的跟着李和铮去天涯海角,焦虑是……想让一个已经完全长成了的成年男人骤然换到新生活里的正常反应。 骆家的一家子比他焦虑得多,连知道这件事的亲戚们都觉得骆弥生疯了,到头来还得李家的父母过来调理他们,看他们这样子,骆弥生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就剩一个请求,和大家过完生日再走。 李和铮没意见,反正苏启然那帮子人大喊大叫说此去经年良辰美景虚设更没人能说了,临别践行饭肯定又想尽一切办法吃了一顿又一顿,那还不如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名正言顺的生日餐。 这回——让秦舟去订的,和上次的神展开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订到了一个儿童聚会能用的轰趴馆。 这次完全绿色健康的生日局,不光是朋友们全员到齐,自己父母兄弟也在,连两个徒弟的父母、秦舟家里的小妹妹,也都带着礼物到场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按照正点儿来的,架不住损友们提前开香槟,进门时李和铮正头顶着生日帽,脸上也被另一个霍琪买来专门用来涂脸的奶油蛋糕油画得差不多了,还没来得及去洗脸,和自己的徒弟家长对了个正着。 李和铮顿时汗毛倒立,有一种为人师表颜面扫地的包袱,顶着满脸奶油尴尬地去和人握手,老师们没一个靠谱的,毫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 寿星本人扭头洗脸去了,留下西装革履精英扮相的骆弥生被秦舟抓过去给两对家长隆重介绍,这是我师nia……公。 ……还算是说了句人话。 骆老师当正经老师有经验,和学生家长讲话也像个人,接受了一系列的溢美之辞后,洗干净脸的师父本人才闪亮登场。 ——字面意思的闪亮,因为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流光溢彩的灯下,整个人完全称得上是绚丽夺目,成功把徒弟家长们镇住了……早听说孩子师父帅得惨绝人寰酷得人神共愤,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啊?! 对上他揶揄的笑,骆弥生知道他是不想听那些对他的感谢,故意多苟了一会儿才出来。 李和铮呀,唉! 许愿时,李和铮极为难得地对着暖融融的烛光双手合十,腰背挺直闭上眼,称得上虔诚。 他心里念叨着,这次拖家带口出去,希望各路神仙爷爷奶奶都保佑多保佑一下,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过着回家过年。 吹灭蜡烛,34岁如约而至。在满室震天响的欢呼声中,李和铮扔了生日帽,第一个拿刚才涂得最起劲儿的苏启然开刀,一把将他脸朝下按进了蛋糕里。 三天后,李和铮一行四人从大兴机场出发,登上了前往金沙萨的班机,十二个小时后,他们将吹着刚果河畔的热风,在远离硝烟处,站在一望无际的非洲大草原上,仰望辽阔的夜空。 去往战区的飞机上,李和铮身旁头一次有了骆弥生。虽然他现在亢奋得说不出人话来。 他看看骆弥生数十年来坚定不移的眼神,笑着拿出眼罩,盖住了这双总对他说爱的眼睛。 第98章 两相依 第98章 两相依 客观来说, 李和铮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和在某些方面上过度强势,让他显得很像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大男子主义”。 实际上,他本人对这五个字并没有自我认同的实感, 对于自己是不是要成为“一家之主”也没有丁点要求。 而这个诡异的身份,就在他们落地这个充斥着街头抢劫、入室盗窃、武装袭击、帮派暴力的非洲中部最大的城市后,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无痛组成一个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的已无法追溯,身边的人也都是熟悉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才刚刷新新地图,传送成功, 他头上多了个金光灿灿的称号:一家之主。 刚果金的驻站他不是第一次来——虽然上次是在几年前已经记不清了——对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熟门熟路。再加上他一觉睡醒整个人都调整到了战备状态,天知道在国内从修腿开始本质上他有多无聊。 虽然调查记者的事业也姑且能算有意思吧, 但怎么也到不了他的沸点。 这会儿,他全身每一块骨骼都苏醒, 环赤道上苦涩而壮阔的热风进入鼻腔,这种猛烈袭来的由许多自由和未知的危险组成舒适感, 已经超过“神清气爽”能形容的范畴,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骨子里那几分好战因子和与生俱来的对挑战的向往, 比肾上腺素更能刺激他的神经。 毕竟这一次他整个人, 不论是他的腿还是他的心, 全都准备好了。 而后,他就发现情况好像不对。 这种,怎么说呢…… 就是说等行李时……呃谁来告诉一下他为什么骆弥生原地从行李箱里拆出了一瓶……防晒霜?! 李和铮目瞪口呆地看着骆弥生把防晒霜挤出来分给两个徒弟, 看着三个人面对面且自顾自地把脸脖子胳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抹上一层白花花的腻子, 看着骆弥生又挤出一坨准备往他脸上糊……啪一声给他的白爪子打掉了。 言简意赅:“你们疯了?” 却从三个人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便秘。 ……哦,原来这是在紧张。 这倒是也正常。常年在国泰民安的地界儿里待着, 生活在便利到出门只需要揣一个手机的环境里,出国旅游也不会来满脑袋乱飞枪炮的国家。金沙萨已经是整个刚果金境内最安全的城市了,依然不能保证携带现金不会被当街抢劫。 作为一个在战乱地区如鱼得水的老前辈,李和铮难得大发慈悲,稍微滋生出那么点耐心来,试图讲解一下……这不对吧,按理说这种行为不应该是靠谱得远近闻名的知心哥哥来做的吗,轮谁也轮不到他吧?!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骆弥生在某些方面本质上和秦舟一样,就算他能跑铁人三项,就算他培训的理论都在线,人和理论知识磨合还需要一阶段的适应,一腔追随他的热血不能抵消人对战争的本能恐惧,更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第一次扔到驻站里就冲得像一匹找到草原的野马。 眼前这几头,尤其是这俩男的,都是标准的好人家将养出来的温室里的花朵,吃的最多的苦恐怕就是爱情上的苦了…… 我艹啊。李和铮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半身,眼瞅着一个两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竟然还算有点良知的没有挤兑他们,不可谓不五味杂陈。 他默默联系了驻站派来接人的同事,抄起老伙计遮阳帽扣脑袋上,带着身后吊着的一串尾巴再次扮演起鸡爸……呸。 驻站的同事是新面孔,看着差不多的年纪,自我介绍笔名叫行路,看他变成棕色人种的肤色就知道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多久,来接大名鼎鼎的照和很高兴,听站长说还带了家属要到驻站的医务科? 李和铮和他握过手后侧开身,咧嘴一笑,把家属让出来。 行路与骆弥生对上眼后怔了怔,往来人员名单保密,除了站长外,其他人在没见到人之前不知道性别。照和的家属是男是女倒无可厚非,只是他在外已久,有好些年没见过书卷气如此浓厚的文质彬彬的男人了…… 心理医生扫过李和铮注视着他时隐含着许多调侃的灼灼目光,又对上人生新阶段中面见的第一个“新同事”的震惊,了然,心下也觉得好笑。 还成,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用和战地格格不入的居家气息逗李和铮开心了。 些微的紧张烟消云散,骆弥生得体地与行路握手,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地讲了两个来回的社交辞令,顺手还把身后两个还面如菜色的徒弟介绍了。 举手投足间,他平日里在良好教养和职业需求的包裹下从不外露的某种傲气分毫毕露,强调出另一种平日里不得见的气质,变戏法似的,刚才那浓郁的文气倏然熄灭了。 行路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人也放松下去,自然地引着他们往外走。 李和铮笑意更盛,在彩色的人种来来往往的异国他乡,一甩手,行李车不管了,由着身后的秦舟推着走,长臂舒展,搂住骆弥生的肩,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看看他,逗人呢,对他低低吹个口哨,幼稚程度活像高中小男生。骆弥生笑个不停,转头踮高一步,落了一个吻在他脸颊上。 两人在灼热的风中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扭扭,在午后闷热的烈日下,并肩走上目光所及皆是破落、常年被罪恶的战火侵蚀的土地。 驻站是位于城市行政区内的一幢三层楼,入驻报道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准入许可证递过去站长一盖章,选定了宿舍分配,和在站里的同事们碰个面,梳理几句近期的战况概述,领走了随身的装备包和卫星电话。 饶是骆弥生挂靠入驻的手续稍微复杂点,加上他的,全程也没超过半小时,完事儿了,自由活动。 秦舟在驻站里楼上楼下来回溜达参观,拎着卫星电话在手里晃悠着,扒在窗口又看了好半天,抵达战地的实感降临,深以为然地感慨:“怪不得老李你这么怕走流程,原来真的可以这么丝滑,一点麻烦都不添啊。” 没回应,扭头一看,公区的沙发上,李和铮拿着几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专注地迅速阅览着,每读完几张就放到一旁桌案上的碎纸机里,目光下落,神色冷静,再不是平日里懒懒散散跟着他们插科打诨的样子。 窗外吹着不与四时同的烈风,在广袤天地中谁都是沧海一粟,骆弥生抱臂靠在茶水间的门边,静静地看了李和铮一会儿,面露笑意,转身进去给他磨了杯咖啡放到他手边,往医务科去了。 只剩两个还在不应期……不是,还在适应中的崭新崭新的新人师姐弟面面相觑。 作为业内传奇搭档李和铮和白逐雪亲手带着的小孩,自打接触正式的工作开始就没真的完全独立作业过,虽然第一次投放驻站也是在白逐雪的安排下让他俩跟着李和铮一起走了,但他俩比谁都得明确,长大成人的第一步是摆脱对超人师父的依赖! 半年的培训都上明白了,现在该干嘛也都知道,那就不能傻站着,又对视一眼,也去打印材料了。 李和铮把手里的一沓儿文件全都碎完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随身的笔记本上也多了许多手写的笔记,才想起来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身份来。 抬头看看人在哪儿,目光所及,看到师姐弟俩也在埋头做笔记,骆弥生不在。 行路适时地出现,报以善意的微笑:“照和,快到晚饭时间了,一起吃吧?” “行啊,”李和铮啪一声合上手里笔记本,铁灰色的眼中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站起来活动活动僵住的脖颈,喊了徒弟们一声,“你俩好了没?先吃饭,一会儿咱开个小会。” 刚决定独立自主实则执行起来还是非常困难的两人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会说让我俩自生自灭呢!” “那倒是也不至于。不过,我确实不打算让你俩跟我一起走,你俩自己去别的地方。”李和铮被通体舒畅的感知冲刷过的神经保持在一个兴奋的高点,不同于平日里摆出笑眯眯的神情时的慵懒与调侃,眉眼间闪动的情绪称得上热烈,点染着迷人的锋利,看得徒弟们一愣二愣的。 还没等他俩说啥,李和铮蓦然拔高了嗓门儿,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骆弥生!” 几秒后骆弥生从公区远端医务科的办公室里现身了,推推眼镜,显然没料想到这种通讯靠喊的行为。 行路看看他们呆愣的样子也笑了:“欢迎来到原始人的生活中。” 一行五人的饭桌上,行路挑了个很适合破冰的话头儿,关于“照和待过的驻站留下一地桃花”的传说,骆弥生吃着驻站小食堂里做的人能吃的饭,听来听去,竟也没有像在家里那样小心眼子地闷声吃大醋,反而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看一眼桃花传说本人,心头别提有多惬意。 李和铮看他那样子也觉得好笑,难不成还听得翘尾巴了?n瑟的心路历程也很好猜,无非不过是你们只能桃花朵朵开而人是我的之类的…… 可惜留给八卦的时间也就这么一会儿,桃花神照和本人是个工作狂不是一天两天了,行路问他,你们接下来的小会我能不能听?得到应允后,饶有兴趣地想听听他要怎么安排。 刚果金作为撒哈拉以南最大的几个国家之一,资源丰富到离谱,长此以往积攒下了五花八门的各类矛盾,无论是利益冲突引发的资源掠夺混战还是民族矛盾激发的武装势力割据,都有。 第一站选这里,是他和白逐雪商量过的,正是因为它局势特殊,属于是地儿不大毛病不少,五脏六腑都有病,还一时半会儿病不死人。不至于一口气冲进热战区分分钟炸个灰飞烟灭,也不安全,还是能见识到最不忍目睹的惨烈。 并且由于地理条件制约和历史沿革的构成,各大矛盾激化的区域也有着泾渭分明的区隔。 “所以,”李和铮敲了敲桌子,“听安排,别反驳。” 骆弥生知道后三个字是对自己说的,注视着他,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缩紧了。 人在眼前说出这些安排,好像比他原来只能靠猜的时候好一些、更能接受一些,也更恐慌些。 “我看你们刚才研究了半天应该也没研究出来到底要干嘛,”李和铮笑笑,没看骆弥生,只看两个徒弟,“你们俩第一趟外放,就去南部的卢阿拉巴省,那边儿有些个矿场,有重兵驻守,相对安全,但是也存在一些民兵组织和境外势力渗透,矿场不能安全生产,有秘密走私一类的,去追境外势力走私这条线。” 两个徒弟互相看看,满腔期待的热血压过了紧张,激动地握起拳,重重点头。 “老白跟我说你们之前培训的时候成绩可是都还不错,那野外求生的这些技能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困难的,不要轻举妄动。”李和铮眼波流转间神采奕奕,笑起来摄人心魄,嘴上却还是那样子。 “——不过我倒是也不担心,毕竟有个人不吃饭也能活着。” 郑b雅:…… 秦舟只管点头:“我们的任务你都安排好了,那你呢?你准备去哪儿?怎么提前就交代这么多。” “我当然不可能去陪你们这么小打小闹的。我去东部地区。”李和铮说着,看了看骆弥生。 他和他对上眼后,没再移开视线,是在介绍,也是在告知:“有大规模的武装组织在进行武装袭击,暴力控制边陲重镇,经常性爆发城市抢劫。那才是我要去的地儿。” 骆弥生没有开口,默默地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呢?” “我的话……”骆弥生依然注视着他,沉默片刻后,轻叹口气,“我挂靠的援外医疗项目给我的权限并不仅仅只是入驻在医务科里。如果你愿意,并且认为我可以,我想跟你走。” 骆弥生说得很委婉,给了李和铮最多的余地,尽管李和铮听到了他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跟你走”。 李和铮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面不改色,依然还是那隐隐含着笑的样子,没同意也没一口回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在这份拥有很多特殊性与不确定性的事业面前,他不会对谁产生过多的保护欲,包括他自己在内。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炮火无情,谁也没有办法说哪里是真的安全。他能为人挡刀,也能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把他从死人堆儿里背出来,那是兄弟,是战友,是袍泽,是每一个都能死得其所都能不留遗憾的时刻。 可显然,因为没有牵肠挂肚的情愫,才愈发干脆利落。在李和铮过往经历过的种种磨难中,唯独没有哪个选项,是家人,是爱人。 骆弥生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跟着他”,如若拒绝太过迂腐。 如今心态转变了,近两年前骆弥生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要追求他时,他只想着“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自负盈亏,你要干杯我就随意”,之类的,现在再看已经不会再这样想,哪怕不谈论爱也总要承情的。 人家千辛万苦地抛家舍业,考了一个又一个的证、上了一次又一次的培训、克服了一大堆心理困难,才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把人带出来了,出于平日里他对他自己这个成年男人的自我要求和他一贯的行事准则,要是就这么把人留在驻站里,实在是不地道。 ——他只需要摇头,骆弥生就会听他的话。只是,那未免太过委屈骆弥生作为另一个思想独立的成年男人的心意。 可事实却是,如果现在让他立刻点头,他也很难做到。 这种踟蹰,让李和铮感到一些荒谬的好笑。 原来这就是“爱”,它不是年少时尚未灵魂独立便贸然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千帆过尽千山遍历后仍似少年游。 他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到有些冷漠的人,哪怕是钟爱的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都能在不尽如人意时干脆利落地选择放手,似乎唯有骆弥生拥有了他有且仅有的举棋不定。 曾经他在不能两全的境地下因为骆弥生进退两难,如今,要亲手带着爱人直面残酷惨烈战场,在他身边、看到他走进有生命危险的境况里,对于这个初尝“爱之定义”的战士而言,的确也成为了一道新的考验。 骆弥生总是这样安之若素地对他的所有决定报以最为耐心的等待与守候。 他们都不说话,徒弟们习惯了,还有一个第一次旁听这四口之家开小会的新朋友不是很适应。 行路打个哈哈,自然地插话:“照和,你准备哪天外放?” “明天。”李和铮看向他,刚刚脸上挂着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客套,“要不是这回带了他们,我吃完饭就出发了。” “懂,懂,有所耳闻,”行路笑起来,“那我跟你一起吧?” “行呀,那我们一起。”这有什么可反驳的,正常同事正常安排。 行路非常识趣地说先去填外放单子备装备了,你们聊,把场面留给了还没聊明白的“家属们”。 “那我们也……” “你们也什么也,装起来了还,我话还没说完呢。”生人离场,李和铮瞪了俩孩子一眼,心头当下有了决断,一直在敲桌子的那只手翻过去,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多么宝贵的犹疑与动摇,多么珍视的理解与应允。这来源于世人常常在追逐却总是求而不得的真挚情感,而拥有了这种感情的人是李和铮——这可是李和铮。 骆弥生像蒙福的信徒,一时间情难自制,满心热烈而蓬勃的爱,充满感激地用力握住了李和铮的手指,指腹扣在他的虎口上,按下几个凹陷。 “可以了dr. may,不至于,”李和铮让他捏疼了倒抽一口冷气,简直服了,但也没拒绝他,由着他抓着,转而继续没好气地叮嘱两个徒弟: “怎么去怎么回,这些你们培训的时候都已经讲到了,包括所有需要把握好的时间节点,自己注意着。我们要去的东部地区,那可是一点信号都没有,只有卫星电话能用,可做不到时时刻刻关照你们那边的情况。” 这做师父的说着说着还絮叨起来了:“派你们去追的正好跟咱这半年在国内干的事儿有类似,你们得注意别也掉进罗生门里,还有这边的矿工冲突可跟国内的不一样,尤其是这个军队接管的意思更不是一回事儿……” 徒弟们难以置信地打断他的话,绕过桌子,冲上来扒拉他,问他是不是到地儿了就已经换了个人,现在是一个什么别的伪装者,这还是李和铮吗?还叮嘱起别人了! 一人挨了一脚后他俩起着哄一溜烟儿跑了,骆弥生忍俊不禁地牵起李和铮的手,往回走,他们对视过后,李和铮与他十指相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残酷的炼狱内外,独属于李和铮的人间真实。 离开了食堂之后,李和铮回到公区继续整理材料,骆弥生去了医务科咨询确认自己这样跟着外放出去,除去最基本的随身的急救箱之外,能带什么样的物资走? 好在,出门在外做正经事儿,他的智商什么的全部都归位了,没做出任何不理智的收拾出一个巨大箱子的行为,原来在家里只是为了起腻而已,所有的所有都是有科学的有战略的追人计划里的故意为之。 果然人只有在闲着的时候才能没事儿找事儿。现在真正到了说是“大难临头”也不为过的境地下,什么多余的感知都剔除掉了。 但骆弥生还是唉声叹气,一想到有一个人的营养不良还没好全,接下来要在外放出去以后,更是得不到有效的缓解,还是挺糟心的。 两个人忙忙叨叨地,熬到半夜一点,时差刚刚好够所有忧心忡忡翘首以盼的家人们起床了,李和铮嫌一个又一个的汇报过去麻烦,拉起一个群体视频,带着旁边由于过度亢奋失去睡意的大夫,和大家报了平安,并说明了接下来可能起步一个月,他俩要全面失联。 但是请大家放心,要失联他俩也失联在一起,不会有危险。 家人们无语凝噎……这有什么可放心的?!更不放心了好吗! 李家的一家子再不习惯也只能习惯,唐未徊说了句“有我”,骆叶月不服气,本来也想说一句“有我”,说不出口。 这骆家的一家子把骆弥生养到这岁数,也没有过超过一周不联系的情况!别说一周了,超三天都可能性不大。这下可好…… 骆弥生面带微笑,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一下什么叫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愣是多一句的安慰都没有,抬抬下巴,直截了当地挂掉了视频。 李和铮笑着把人搂怀里倒在床上,抬手关了床头灯,被怀里的人扒住了肩膀,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啵啵,随着他毫不收敛缠上来的动作,听着他亲个嘴给自己亲发|情了动静儿,李和铮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给他拽开,在月色下挑起眉,审视着他。 “我申请……”骆弥生被推得脑袋后仰,顽强地眨巴着眼。 “我拒绝,”李和铮给他气笑了,用力戳他的脑门儿,“may,这什么时间地点人物,你就乱搞?” 骆弥生好生冤枉,这哪里是乱搞?虽然还被他推得动弹不了,还在努力为自己争取,蹭他:“时间对于咱俩来说不算晚,人物我是名正言顺的家属,地点是稍微有点偏差,但这是咱俩的宿舍……” “喔——”李和铮并不松口,捏住骆弥生的鼻子不让他出气儿,在身上的人情急的时刻愈发显得游刃有余:“你既然知道这是宿舍,你就应该明白这个动静有多不合适。大夫,这可不是在咱们家里,它不是一个能让你随随便便就用来做这事的环境。” “我也没有很随便……人家不是都说了以前的驻站里有多少人想往你的床上爬,”骆弥生被他捏得瓮声瓮气地,“我可没忘了,上次你给我打视频,内个扎小辫儿的孙贼……” 李和铮笑得眼睫轻颤如夜蝶振翅,骆弥生从小习惯讲标准的普通话,讲起话来和他一样很少带京片子,这一听就是直蹿火呢。 “我可也没忘了,你不是和人家装大度,说随我开心就好,我想睡就睡了吗?”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没名没分的,”骆弥生快被捏得喘不上气了,只能像狗一样的张着嘴寻找氧气,好言好语地继续为自己讨一次慷慨,手也没闲着,不担心被他踹下去,称得上是胆大妄为,松垮的睡裤是一道不再写着拒绝的防线,“现在可不一样了,跟你来天涯海角的是我,跟你相依为命的是我……” 本来这种肉麻到大草原上的所有动物都不好意思听的话李和铮肯定要起满身鸡皮疙瘩的挤兑他两句,可不知怎的,在这异国他乡并不安全的月光里,在即将出发进入信号全无的战区的前夜中,“相依为命”这四个字竟轻轻地对他的神经拨弦了。 许是这两年来他与骆弥生共度的温和良夜太多,又或是骆弥生对他温柔爱意始终坚如磐石,在走进今夜之前,他从未想过他会和谁用得上这四个字。可如果有谁对他说,要和他分享这四个字的人是骆弥生,他想,他是能够认同的。以他一副全然封闭的冷心冷肺,倒也生出几分春风化雪的柔软来。 李和铮松了他的鼻子,看着他那倔强的发旋儿,笑了笑。 非洲的天与“天高气爽”没有丁点关系,而李和铮蓦地想起了曾有一个天高云淡的傍晚,是四季的哪个时刻已经记不清,只是能想起淡淡的青草味,似乎是下过一场雨,泥土中也送来生机勃勃的味道,他和骆弥生那天没开车,从小区正门进的,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的精神疾病没有恢复到一个稳定的平均值之前——天知道他到现在都很难真的认同他是精神病患者——骆弥生对他的发出的一些问题总是带着某种“目的”,是他不懂但心理医生会在拿到答案后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评估的问题。 那一次不论是出于治疗还是真的纯粹感情向的闲聊,骆弥生问他,你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相信“永恒”的,还是说你在会信童话故事的童年,会对改变世界抱有热血的青春期,对自我认知有了明确建树的成年后,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所谓永恒? 那天他是怎么答的来着。 他好像先挤兑了一番骆弥生的理科生思维,讲我高中时毕竟是个文科男,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愁善感一点。而后在追问下才给了回答,大概也是一些大言不惭的话吧。 李和铮闭上眼回忆片刻,他先看到了那天小区绿化带里两只嬉戏的流浪猫,而后,那段出自他口的话变得清晰了——不分年龄段,我从来都不信有什么东西天然就是永恒的,我只信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我只信我脚下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路。假设你要把永恒当成一个目标,那我想走向所谓的“永恒”时,我信只要我的路是对的,我就不怕路远。 那天,这个动辄还相信永远的男人对他再次流露出混杂着许多渴望的感慨,而那时他并不能承接下其中多余的情感,说成是他打心底里并不相信他需要这种感情。 现在,他再次走在他认为是“对的”的路上,身边多了一个说要和他相依为命、要生同衾死同穴的人。那么,他关于永恒的答案对这个人同样是适用的。 他是骆弥生数十年间不曾改变的那个“永恒”,他是骆弥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撞得头破血流也此心不改的既定目的地。 那么,也许是可以的——李和铮可以相信,无论是相依为命,还是骆弥生总挂在嘴边的永远。 李和铮冷淡的眸光也融化了,摸了摸他的发旋儿。 总是真挚地直抒胸臆的骆弥生压根儿不知道他的一句真情流露带来了一场无声的山呼海啸,在李和铮回忆的这会儿工夫已经跳下蹿上地做好了准备工作,还在兢兢业业地进行他的撩拨大业,手下的触感突然变了,他动作一顿,还没等抬头看清楚李和铮的神色,整个人就腾空了,被从正面抱了起来。 “折腾什么呢,”李和铮抱着他抵到了窗边,炎热的气候让驻站配备的窗帘是一层薄纱,这个三层楼的层高可不高,如若现在楼下还有经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两道交叠的人影,“你是觉得我是什么阳|痿男吗,至于你折腾这么久。” 骆弥生无辜地眨巴着眼,搂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因为你不和我做,所以我得努力点。” “你可真是不怕闪了舌头,”李和铮和他接吻,咬他一口,“我什么时候不跟你做了?我不跟你做,我就不做。” 天啊,骆弥生调整着后腰的重心,反手下去扶正了,慢慢往下坐,一边想着几个小时后要进战区了是不是现在应该用能节省点体力的方式,一边想着,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这句话能当成是情话吗? 憋不住,想问。 “老公你是在跟我讲情话吗?” 被不满地往上颠了颠。 触感真实,环境却没有实感,骆弥生顿时什么问题都被顶飞了,一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是驻站宿舍,在他最情迷|意乱的性|幻想中都没敢想“和李和铮在他的驻站宿舍做”。 这一认知让他脚背也蜷缩起来,无措地勾在李和铮的窄腰上,再次没出息地一脑袋杵在他肩上,一不小心也没控制住声音,而承担着他全部重量的李和铮还能分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想听情话啊?” 骆弥生希冀地抬起脸,在上下不断地颠簸中出不来声,只能呜咽。 这里的月光也不是银色的,反而有些金色的虚影笼罩下来,李和铮笑着对他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想着吧。” 好吧。 奇了怪了怎么还是憋不住话,非洲的空气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自由奔放因子吗,对人的大脑还有侵蚀作用? 骆弥生在克制的喘|息声中提醒自己左右都住着人呢,千万别突然控制不住声带:“我呃,我有问题。” “你问。”李和铮又颠了颠他,玩儿心一起,又抱着他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走了几步,靠到了门板上。 骆弥生:…… 这还敢出声吗?就差去公区里做了。 他目光躲闪,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还是用气声问了:“你几年内,嗯,有去塞舌尔的计划吗?” 哦,之前说过的,结婚旅行。 李和铮一挑眉,可以,之前这大夫对这种念想着只会放在自己心里,根本不会宣之于口,现在也算是能明着问了。 他也给上他的诚实:“有。嘶……松开点,夹这么紧干嘛。”一巴掌拍上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对不起嘛,控制不住。”骆弥生感到兜头而下一股子糖浆,眷恋地又蹭了蹭他的颈窝,“那我有盼头了。” “哦——大夫,你这问这句的时机实在是很难不让我多想。”李和铮落了一个吻痕在他的颈侧。 “就是那个意思,我会为了我们的结婚旅行努力活下去的。”骆弥生紧紧搂着他张弛有度的背肌,能控制的地方也一再咬紧了,每一下都挽留着他,在几乎过呼吸的频率中几字一顿地慢慢说着,“毕竟,唔……在这之前我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冒险……嗯也就是放你瘸着腿去打盗猎者了。” “那这是我,说说你。”李和铮抱着他坐回了床边,骆弥生的膝盖有了着力点后人吐字也清晰多了。 “我?我要说什么,前辈,我是需要写一封遗书吗?” “那还真是,”李和铮拍拍他的后脑勺,“理论上我们都需要备一份遗书,不过……” “不过?” “你也太小瞧我了,”李和铮勾起了嘴角,在不那么漆黑的夜里露出的笑意灿烂耀眼,目光深邃而专注地看着骆弥生,“你都跟我相依为命了,哪还有让你死在我面前的道理。” 骆弥生怔怔地看着他,一颗心快要顶破胸口的皮肉蹦出来,想如果他现在十八岁,听到李和铮这么说,大概就能捂着胸口红着脸蛋颤颤巍巍地说生死我都随你去,而他的二十八岁在这样模模糊糊的念想中度过……那又怎样?就算他今年三十八岁了他也一样要对李和铮说这句话。 然而李和铮早有先见之明地只给了他几秒时间消化,而后以吻封缄,这个夜晚肉麻的话已经说太多了,他不能再听到半句多余的情话被宣之于口。 骆弥生在这个缱绻的吻里不断地下坠又升起,在即将一步踏入生与死仅一线之隔的境况前,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原乡,他的天堂。 —————— 在环赤道干涩而炽烈的风里,非洲人民很少过清晨。凌晨五点半,前往东部地区的车等候在驻站的楼下,李和铮一如既往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只拎一个旅行袋,包里放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堆压缩饼干,相机包水壶遮阳帽三件套往身上一挂,就完事儿了。 他站在车边,和行路抽着烟说着话,等骆弥生下来。这大夫睡前非要讨一顿操劳,昨晚他都睡着了他还没睡,这会儿才睡了没几个小时依然保持精神抖擞,钻进了医务科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下来。 李和铮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看了个空。表早就摘了,在这地界儿敢戴骆弥生置办来的那些恐怖的手表,胳膊都得让砍下去了。 习惯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而骆弥生在他失去耐心之前下来了,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装,戴了隐形,精气神十足,像个背包客那样背了一个硕大的登山包下来。 李和铮还是嗤笑一声,好吧,老梅的移动城堡,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塞下了一个哆啦a梦的口袋。 他把烟头踩灭,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骆弥生走上前,清脆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掌里,和他击掌。 李和铮对他勾起了嘴角:“走了。” 第99章 出海月 第99章 出海月 驻站的车把他们送到昨天落地的机场, 来往人群保持着正常的出行,李和铮从骆弥生的脸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震惊。 这点震惊成功地逗笑了他,当着别人的面儿忍着没取笑出来, 等行路好心地把他们的证件都收走去和柜台交涉递,另交了出行报备的纸质文书和安全通行证时,他才拍着骆弥生的肩膀笑出了声。 “你不是一直在上培训吗,怎么, 以为咱们要演公路片了?想开车那得绕过刚果盆地,得一路上荒野求生,开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进战区。” 骆弥生眨巴着眼, 听他说完了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是亢奋过度昏头了,“和李和铮一起进战区”这件事存在感太强, 相依为命的概念成了出门在外的顶层设计……呸哪里来的班味儿。 总之,他下意识地就想着要一路跋山涉水, 走走停停,在热带稀树草原上眺望, 从城市进到无人区,沿途救助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进到被武装实力把控的战区里, 看真正的照和踏上混乱的战场, 举起作为武器的相机。 想看照和的念想太强烈, 忽略掉了刚果金又没有全面沦陷,还是能使用常规的交通方式前往东部的安全城市,而后再往战区去。 “怎么还失望呢?”李和铮被他那呆滞的样子笑得不行, 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推得他晃了晃, “走你的。” 从金沙萨到东部的安全城市基桑加尼仅需两个小时的航程,三人并排坐在经济舱, 成熟的战地记者行路和照和两人没到平飞就睡了,眼罩都没要,争分夺秒地补觉。 徒留稚嫩的无国界医生老梅独自反省。都从校医院的诊室回了三院又到了非洲了,恋爱脑清醒一点吧,未免有点太没心肝了,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 本来,他也是很敬业的!是好老师,是好大夫,能救死扶伤,能把工作生活都平衡好,尤其是能追到李和铮……算了。 总之,不能各种意义上都追到李和铮了就开始发癫,这次真的要上荷枪实弹的战场了。 等他们落地在基桑加尼,就没有人提前备车来接待的好待遇了。李和铮扫了骆弥生一眼,看到他脸上有着和平时无异的冷静清明,显然勒令自己中止了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幻想,也觉得好笑。 他提醒他:“大夫,你期待的公路片我可没说不演。” 骆弥生:……?! 怎么反复横跳呢? dr.may刚端起来的冷静又溃散了,呆滞地看过来。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多解释,自己也觉得自己怪可乐的。 两年前,他看初初重逢的骆弥生,怎么看都觉得他好没意思,周遭的一切都没意思,一想到要和他谈恋爱没意思,被他追着想谈恋爱也没意思。 两年后,他站在“此生唯爱”的战区边缘,还没等硝烟真的顶进鼻腔,看着骆弥生犯蠢,也体味到很多“有意思”的感觉。 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李和铮龇牙咧嘴地摸了把脖子,把鸡皮疙瘩甩下去,晃着步子,喊住已经礼貌走到前面去的行路,和他简单交流接下来的安排。 讲道理,对于李和铮来说,这次来驻站的感受还挺好的。由于媒体行业的同性恋极多的特质,危险境况高压下本就容易有性压抑堆积,加之他的皮囊乍眼、他的声名远扬,每次抵达新驻站总要刷新出几朵烂桃花来,尤其以他的混蛋鬣狗兄弟为代表。 这次不知是不是携带了家属的缘故,和新同事们会面没发生让他心生厌烦的荒谬情况,行路的行事作风也让他感到几分熟悉。 这是一款——可靠的直男,让李和铮久违地想起了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 他们拆出行李里印有国旗的马甲穿上,并肩走出装修简单的机场,扑面而来的热风里裹着柴油混着尘土的味道,存在于几百公里外的硝烟味悄然而至,带来熟悉的侵略性,李和铮的神经舒张,步子也不再晃悠,用来打趣的时间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路边等候着几辆脏到一定境界的出租车,随便选了一辆,骆弥生后一步钻进车里,就听见李和铮秒开仙人,在用流利的法语和司机交流。 ……他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天赋! 勉强压下的恋爱脑再次沸腾,骆大夫放弃抵抗,做不到令自己目不斜视,听着总被吹成是“最好听的外语”从李和铮口中流泻,一时间连他这二洋鬼子的眼窝都显得更深邃了,十分后悔啃的书还是不够多,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算了听懂不重要,看人更重要。 出租车驶向出城方向,碾过城郊检查站外的碎石路,天知道这好歹也是刚果金的几大城市之一,道路颠簸到但凡有点晕车的,这会儿也把胃吐出去了。 他们在破败的路上疾驰,抵达了城外政府军管控的区域,再往前出租车就进不去了,那是军方划给外籍人员与援助队伍的临时接驳区。 下车后李和铮自然地牵住了骆弥生的手,把他拉在自己身侧,毕竟眼前这场景对他而言也就是在电影里见过。 错综复杂的铁丝网绕着沙袋掩体,几顶褪色土黄色帐篷支在红土空地上,荷枪的政府军士兵斜挎着枪械,看谁眼睛都带着钩子,像x光,不遗漏地扫过每一辆车辆。 在这样让人紧张的场面前,李和铮气定神闲,只管拎好他的男朋友。 而靠谱的新同事再次承担了交涉的责任,他当年是小语种考进来的,本就是驻外记者,在刚果金待了好几年,会讲斯瓦西里语——秦舟来的路上也叽歪来着,非说自己也会,会说哈库呐玛塔塔!换来一巴掌。 行路一边用法语和斯瓦西里语混着喊话,扬起手里攥着的他们的证件文书,包括战区准入许可证和驻站内部提供的军方提前批复的护卫申请,越过了形状可怖的狼牙护栏,跟守在帐篷口的执勤兵交涉,那大兵眼里的钩子把他们都划了一遍,转身进去汇报了。 李和铮闲适地来回打量接驳区内的设施,掌心感到点湿意,和他牵手的人手上出冷汗了,他便又攥紧了点:“紧张啊?” “很难不紧张。”精神紧绷的龙低沉地承认,“尤其是想到你一直在这样的场景里生活,更紧张了。” “没带你的宝贝风油精?” “我有你。”骆弥生转脸看他,没有前摇,“我的宝be……” 李和铮“啧”他,抬腿就是一膝盖顶他屁股上,没让他把雷霆称呼说全:“乱叫把你留这儿了。” “那不能。”骆弥生老老实实地挤住他站着。 没等多久,一名肩章磨得发白的军官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夹着登记本,全程没多余表情,接过行路递上的所有文书,逐页核对照片、公章与他们的目的地。 东部北基伍方向,这几个字让军官再次抬眼,多打量了他们一遍,李和铮和他目光相接,瞳孔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灰蓝,还以相似的锐利,冲他咧嘴笑笑。 军官沉吟片刻,蓦地开口,用法语:“我见过你。” 那还真是走哪儿都红,别不是认错了吧。上一次来刚果金怎么也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武装组织的权力还没现在大,在维|和部队常驻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一言堂,局势也没现在病态化的稳定。 没记住人的李和铮回了一句客套:“荣幸之至。” 军官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从登记本下面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线路图,给他们圈了几个点,低声叮嘱他们禁行路段、禁拍区域,以及遇袭时的随车口令。 登记、签字,公事公办地完成安全层面的必要确认,但李和铮感到了微弱的善意,在交还签字笔后,和军官握了握手。 而后,有士兵从错落的帐篷后,开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击车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身喷着政府军标识,车顶架着一挺漆黑的机枪。 车身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完全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复杂的装置充斥着肃杀的气息,李和铮又偏头骆弥生,看到总是沉稳的大夫在他的领域里反复瞳孔地震,又觉得很好笑。 “我记得你说,”骆弥生转向他,瞳孔颤抖着,“你开过这个。” “嗯啊,当时情况特殊。”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你甚至能把这个开走。”骆弥生倒抽一口气,也不是没在各种视频里看过这玩意儿长什么样,只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和李和铮会开这个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情难自制。 呆滞的大夫在心里念叨,我早说我老公是超人了……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 李和铮笑得要死,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把他脸推开:“行了甭丢人了,收了你的神通吧。” 开车的士兵打开门,军官吩咐了一声就回帐篷里去了,士兵们上前帮忙搬运他们的行李与设备包,相机、卫星电话、医疗箱都要过一遍安检,确认没有违禁物品。 他们道谢后便要登车了,军官再次出现,递了另一个小包到李和铮面前。 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职业生涯清清白白的资深战地记者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谢绝了军官的好意。 “这是我的许可。”军官坚持朝前递。 “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我还不想为了多个保命手段晚节不保,”李和铮把装着枪械的小包推了回去,嘴里火车一跑,冒出了法语的谚语,“la célébrité ne s’acquiert pas sur un lit de plumes.(名声不是躺在床上获得的).” 行路正在借力给骆弥生拉他上车,继续听个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好想知道李和铮在说什么,问了行路。 在巨大的车里坐下,还得充当翻译,行路想了想,露出微笑,把这句不太中听的话翻译成人话:“他说,他想流芳百世。” 骆弥生心神俱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和铮。车身太高了,坐高的视角只能俯视,而他不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李和铮。下一刻,李和铮冲军官道别时的见礼略带几分痞气,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长腿一迈,上车不需要谁帮忙,两步跃上来,坐到了骆弥生身边。 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咋啦?” 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李和铮懒得问,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行路旁边,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两人拿着路线图看。 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熟识对方。 关于天地初开,关于人世悲苦,关于生死疲劳。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 那一年,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问他,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潜心医术,出新成果。如果要上临床,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不许死。 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早死晚死都会死。那无所谓的状态,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但因为是他,骆弥生不仅不生气,还反问他,那你呢? “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但我写的所有报道,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足矣。” 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要改写命运,要闯荡世界。 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要产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他们出发了,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天真不再。 可又有谁能说,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文脉绵长? 既求流芳百世,自当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 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已经兀自燃起来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 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车轮卷起漫天红土,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从现在起,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滞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 在眼前一掠而过的,便似宇宙尘埃,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边的人,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安如磐石。 啊,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 得偿所愿了,照和。 骆弥生只能看着他,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你爱我吗?爱着的吧。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嘲笑死神的无能了…… 又想,他才来,才这么几眼,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用冷肃旁观的视角,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 李和铮扫他一眼,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猿臂轻舒,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了然,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他体贴地没出声,拿出水壶,给他俩倒水。 肩上传来湿意,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没再开口。 —————— 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武装势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鲁巴亚地区的钶钽铁矿,他们强迫了包括儿童在内的大量平民,以武装威胁,强迫他们劳动,去开采“血矿”。在这样的几乎是奴役的情况下,组织内每个月大约能有八十万美元的获利,用于……冲突资金。 ——在这样的暴力压制中还实现自给自足了,实在是地狱。 武装势力的管控下,无论是记者还是医生,所有有关人道主义援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任何明确的负|面|报|道或大规模的医疗援助都可能招致报复。 如若要将战争的严酷程度量化,这里不是李和铮经见过的最凶险的战场。却因为武装组织的如日中天,维|和行动在各式各样的条例下大打折扣。 即使在政府军的护卫下,第一天他们抵达战区内联合国的大型简易驻站前,还没等看清满目疮痍,武装组织的守卫竟然要上来没收他们的相机。 政府军的权限被蛮不讲理的夺取,在被枪指着的时刻,李和铮不加掩饰地没有松开骆弥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练地把设备包上交了。 而后,果不其然,他们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几个咖啡色的暴徒围住,连推带搡地赶进一间没窗的窄小房间,小到三个大男人站着都嫌缺氧,也没椅子,仨人盘膝席地而坐。 这时候骆弥生已经调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着是跟着李和铮一起的新奇体验而升起诡异的满足,兴味盎然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下个马威的事儿,还想捞点钱。”李和铮打个哈欠,“其实也不敢拿咱怎么样,送咱来的已经通知了驻站,接下来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顶到联合国的友军来捞咱。” “这个倒没什么难度,”骆弥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睡觉是睡不着的,两个会说法语的一商量,决定教这个大夫说说常用的法语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础,脑子也在线,学得很快,在密闭的语言教学中,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李和铮说大概过了四个小时吧,来捞他们的人出现了,东西也完璧归赵。 骆弥生在心里小声念叨,这人明明能在没表的情况下准确得知过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迟到就是踩点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脚下就被枯枝绊得跳了一步。 李和铮笑眯眯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脸,说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讲我坏话,会遭报应。 骆弥生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来了战地还有磁场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这么灵验,不愧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战区的男人! 不过很快他就打趣不出来了。 因为李和铮进战区的第二天,就——负伤了。 第二天,dr.may进入了联合国在难民营里设立的临时医疗点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矿场附近。 他们原本定下来的第一个报道主题是,“在武装组织的管制下,矿场内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惜,他们带来的所有纸质文件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装势力划定的所谓的“安全观察点”内拍,根本进不到核心的开采区。 印象里很少这么当被画圈圈的唐僧,记者们闷不做声地换了长焦镜头,还是被枪指着,勒令他们只能拍摄矿场外围。 来来回回外部设施和武装状态拍到了,只能描述一个地区现状的素材不足够支撑他们的话题,可是难度又确实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功而返或是被迫削减话题。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料。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围地左右移动,端着相机四处拍拍,一个不经意的转动,敏锐地从镜头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远处,大约是矿场不起眼的角门处,有一大片被倾倒出来的泥浆池。 这池子远到拍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调焦,时不时再转向周围的方向,以免被发现他正在瞄准某一个地方。 手中的徕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终于在反复转移被摄物体后,聚焦在了泥浆池附近。快门连闪,镜头固定了几个骨瘦如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泡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反复弯腰起身,大约是在分拣混在泥浆里的矿石。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无其事地转开即可,可是紧接着,他又在镜头里看到了角门被打开了,一些武装分子正在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了一帮子劳工出门。而这些排骨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在镜头里闪烁着不甚清晰的脏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纪奴役黑奴的现世画像。 照和往旁边挪了一步,撞了下行路。行路在极短的时间内与他建立起了默契,知晓他的意图——拍了就跑。 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记者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印有联合国标识和国旗,武装分子再猖獗也不敢明着开枪;政府军的护卫还在不远处护着他们,就算双方的力量悬殊也足够相互掣肘,所以只要能拍了就跑,回到护卫的射程里…… 可是在他们跑开之前,有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李和铮的朝向,回头一看,愤怒地大声喊着斯瓦西里语,把自己人喊停手让他们滚回矿场里去,而后几步冲上前就要抢夺他手里的相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们身后的护卫也开口喊话,大有举枪对狙之势,冲突一触即发。 李和铮早有准备地背过身,要把相机护在怀里,谁知道狂徒们会不会朝着相机开枪,但是好歹不会朝着他的身体开枪。 却不想,在他转身的同时,那个冲过来的暴徒已经举起了枪托,原本是朝着他的相机砸过来的,这下,沉重而坚硬的枪托直挺挺地朝他怀中袭来。 李和铮的身体条件反射,肩膀抬起去挡,枪托从后侧方猛击而来,以十成十的力气正中他的右肩。 令人牙酸的坷垃声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这感觉不甚熟悉了,李和铮在猛烈的剧痛中侧身躲开了下一次砸击,还有人朝他扔了一块大石头,砸在防弹背心外。而他保护素材的目的明确,一点都不缠斗,只管朝前跑。 行路则是背对着他,朝暴徒们愤怒地喊话,一手举着相机对那些武装分子连拍,另一手高举起卫星电话,警告他们如若执意对他们发动攻击,他将立刻通报他们的祖国。这当口护卫也冲了过来,双方持枪对峙着各自后撤,掩护他们撤离当前区域。 安全了,行路急切地追上李和铮,在他的脸颊上看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 “接一下相机,兄弟。”李和铮面不改色,高爆发的剧烈运动后也脸都不见红,开口也一切如常,却在行路把他怀里的相机拿走后,刚才被左手托着的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行路吓得叫了出来:“还行吗?” “应该没伤到骨头,脱臼了。”痛感持续,李和铮平静地用左手接过行路急匆匆给他点来的烟,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多少是生效的,“矿场这边的素材应该是只能拿到这么多了,这个点位废了。” “是啊……先不说这个,赶紧去处理你的胳膊。”登上回大驻站的车,行路小心翼翼地帮李和铮把沉重的防弹背心解下来,掀开他短袖的袖口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上红肿青紫连成片,这半个白种人过白的皮肤上渗出血丝来格外刺目,血肿老高一截儿,肉眼可见的软组织挫伤。的确是脱臼,肩上畸形,光是看看都能共感到剧烈的疼痛。 “这下回去接胳膊,还要再疼。”行路很是懊恼,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外放来这边了,武装势力的发展超出想象,现有资料和战区里完全没信号的真实情况更新有滞后,若是早知道他们都到这个程度了肯定还要再做些准备。 “好事,至少这篇写出来,情报能实时更新了。”李和铮掐着烟的左手按了按肩头塌陷的地方,不知疼似的确认着是不是有骨折,摸过去,大约没有,叹了口气,“但是我有点烦。” “才出来就受伤了肯定是烦,”行路很是理解地也叹口气,“这一来,你这周都不好抬这条胳膊了。” 李和铮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兄弟。你是不知道,may有多能一惊一乍。” “哦——”行路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离婚几年了,都忘了这回事。甜蜜的烦恼啊。” 李和铮又干笑两声,真想说兄弟这话你倒也不用硬接,到底甜蜜在哪里了,光是想一下都脑瓜子嗡嗡的。 本来他受个伤也是家常便饭,回去收拾一下就利索了什么都不影响,尤其是拿到了突破性的素材。 这下好了,医疗点里待了个惹不起的,绝对会咬着个嘴唇,满脸沉重得好像他死了一样,晚上还得一起睡,难免还要嗷嗷哭…… 救命啊。李和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哭哭啼啼肉麻咯噔的场景,尤其浪漫过敏,骆弥生在这件事上也是给他匹配到对手了,能给人疼出鸡皮疙瘩还真是新奇体验。 话说干他们这行的离婚率确实是高啊,那挺好的,这不把家属带来了活受罪! 刚才还顶天立地挑战枪口、在暴力中抢到关键素材的李和铮整个人都蔫巴了,对于接下来要回去接胳膊都产生了微弱的恐惧感。以前他能随便把骆弥生撅回去,凶他止住他的肉麻,现在他倒是也不那么想随便撅他。 思来想去,李和铮把相机给行路看素材,偌大可怜又无助地缩在座位里闭目养神了。 而在医疗点里,dr.may也正在经历从医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刚果金东部是全球性暴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光是一年内,就有近五万起针对儿童的性暴力案件,这些占据了话语权高地的武装分子是主要施暴者。 在性暴力中勉强得以幸存的人们,在这落后的地界里面临着严重的社会污名,许多被玷污过的人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难民营里。而受害者群体甚至包括了八九岁的小男孩小女孩。 骆弥生儿时放学赶上家里大人都没下班,会去医院食堂吃饭、在江颜办公室里写作业,自小便经见着优越的医疗条件,大学在燕园医学部读,毕业后也进了三甲医院。 人类难免依赖科技的发展,在医疗设备先进和行医土壤良好的境况下,就连医疗救治都显出了某种便捷的轻松,“没吃过苦”贯彻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别的不说,至少在他的行医生涯中没发生过,在几乎能说是露天的手术室里,要给一个生物年龄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接生的情况。 此前,他对难民营的了解来自照和的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来自那个浴缸之夜中李和铮关押在大脑深处的痛苦回忆。 等他报到完,亲身走进这个人道救援极其困难的难民营的医疗点,看到一张张简易的木头架子当成的病床,或是用破塑料布平铺在红土地上,上面躺着各式各样瘦弱的伤者病患。 骆弥生在触目惊心的感知中,甚至来不及完全摸清各部构成,只看到有且仅有的几名医生一刻不停地在忙碌着,一把勉强消杀过的手术钳便递到了他手里。 很好。真实的战场。骆弥生冷静地想着。 在国际医疗援助的培训班里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现在是检验学习成果的好时候了——先从一个骨盆窄小到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小女孩开始。 骆弥生拨开脏兮兮的深蓝色门帘,走入这个临时产房里,站在因为宫缩的疼痛和生产的恐惧一直发出凄厉尖叫的小女孩面前,看到鲜血顺着她的腿流下。 这里没有正规的产床更别说有无菌室、胎心监护,就连医生本人都没有无菌服可穿,他只能迅速走到一旁的破旧立柜边检查药品。 静脉补液用的生理盐水和林格氏液有,必备的止血药氨甲环酸也有,抗生素只有几片,散装的,不确定还能不能用。至于其他的,缩宫素、止痛针甚至是手术手套,一概都没有。 够了。骆弥生用碘伏和酒精再次给自己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仔细消杀一遍,勇敢地走向了这个即将被迫获取“母亲”身份的小孩。 ——当然也没有助产护士,所有准备工作都要亲手完成。战地医疗手册的执行流程一项一项早已烂熟于心,他还有些别的办法,可惜法语的词汇储备量不足够让优秀的催眠大师用语言编织一个安全的生育环境。 但他可以在杂乱的环境中用自己的低音炮哼唱着来自遥远故土的儿歌,像哄帆帆那样,从虫儿飞哼到鲁冰花,从摇篮曲哼到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产妇还在听儿歌会缓和情绪的年纪里,渐渐地她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不再因持续的剧痛尖叫。可这身材实在太小,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之此刻有脱水的风险,几乎没力气。 骆弥生冷定地靠听胎心、摸宫缩判断情况,而事实总是残酷,产妇出现了轻微的肩难产,显然之前不会有任何医疗条件准许她产检。 容不得多思考,他只能用上成年男人的力气,在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境况下手动复位。再次变得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他满头冷汗,强行用上一些手段,带着产妇数数,用力,数数,用力……终于孩子来到了这个“很差”的世界上,没有脐带夹,只能用干净的棉线缠紧。 他扯开嗓子喊,当下却没人能接孩子。 骆弥生在瞬时取舍,选择了先顾产妇。没有缩宫素凶险至极,只要大出血必死无疑,还是徒手去按压,连头发丝都在用力。 小女孩疼晕过去了。好在没有大出血的迹象,这时候,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斤重的新生儿出现了轻度窒息的症状,骆弥生一刻不停地去拍他的脚底、擦口鼻,在进行人工呼吸之前,婴儿发出了虚弱的嚎哭。 终于,有一位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医生腾出手来到了这个临时产房里,对靠谱的新同僚投来感激的目光,接过了新生儿。 是个讲英语的,他们无障碍地交流了眼下的情况。产妇极度贫血,且有高感染风险,孩子也太小了,现在没有医疗设备能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症,只能毫无依凭地希望他们都能平安。 骆弥生洗净了沾满血污的手,擦了满头的冷汗,没有白大褂的口袋可以给他抄,只能两手空无所依。 他看着裹上干净破布单的新生儿被放到了年幼的母亲胸口,女医生挤出了热情的笑,给醒转过来的小女孩喂了抗生素和水,温言软语地用法语祝贺他们母子平安,夸奖她的勇敢。 没有庆幸,也没法庆幸,倒错到刺目的画面,只能在无限的反胃中感到深刻的难过,找不到意义。 转而想,那便夸一夸自己吧。至少,第一次独立接生在苛刻的原始条件下顺利完成了。 他和女医生招呼一声,想出去抽根烟。显然这个医疗点里需要他做的事很多,得调整心态,全情投入工作。 骆弥生掀开帘子,令自己目不斜视地穿过遍野哀鸿,往外走,却在大帐篷门帘边的破凳子上看到了……李和铮?! 不是,也没卖火柴啊就出现幻觉了? 李和铮把那一把小凳子都坐得大马金刀的,正目光沉静,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骆弥生遥遥与他目光相接,一时间升起许多如蒙大赦般的感慨,一颗心刚定定地要落下去,嘎嘣一下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爱人是超人,超人是要拯救世界的,是不会专门跑来医疗点里观看他有没有努力工作。 而超人抬了一只手,冲他举起来晃了晃,远远地say hi. 骆弥生拔腿跑过来,都不用多看,目光锁定了李和铮的肩膀,就这一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方肩、dugas征阳性,标准的前脱位体征,当即眼前一黑。 “好了,宝贝儿,别嚷嚷。”照和同志能屈能伸,实在是怕他叫唤起来,病人先给予医生口头上的安抚,自下而上地抬眼,隐去冒上来的玩味,张口就是撒娇,“疼呢,快点救我。” 美人计不顶用。骆弥生撩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看见那刺目的血肿,这眼泪说来就来。天知道李和铮刚做完腿的手术时多站一会儿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更别说这样了,把鼻子吸溜儿得山响。 手上却不含糊,立刻用上希波克拉底法,简单检查过后,脱掉一只鞋,脚蹬在李和铮的腋窝,拉起他的手臂,深呼吸,又是坷垃一声,徒手复位了。 “哎哟!”李和铮故意发出夸张的痛呼,笑眯眯地哄人,“胳膊回来了!我家梅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 骆弥生没出息地不敢看他的脸,抬手推开眼镜抹了把泪,跑向另一个立柜去拿绷带,这该死的破医疗点连个支具都没有!再跑回来,绷带不珍贵似的,哗哗撕,给他做了个悬吊带,把手臂吊在胸前固定。 “可以了。”李和铮好着的左手揉了把骆弥生的脑袋,“我说大夫你可别耍私心了,多留点绷带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关我什么事,”刚完成一场人道主义救助的大夫用母语恨恨地小声嘟囔着,躬身在他身前,小心地给绷带打上死结,“都死了也不关我事。” “醒醒,崩人设了。”李和铮真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看吊好的胳膊,继续哄哄,“不好看,我要一个蝴蝶结。” 骆弥生破涕为笑,想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他一口,又觉得手洗干净了还是不干净,连亲他都觉得不干净,忍住了。 李和铮却抬头,在他撤开之前在他嘴上咚了下:“我的医药费。” 两人在医疗点外一起抽了支烟,谁也没多问谁什么,只说晚上见,李和铮吊着手臂走向不远处的车,骆弥生根本不知道这人大大松了口气,默默转身回去继续管别人的死活。 等骆弥生又完成一台简陋的截肢手术,披星戴月回到大驻站的宿舍,看到行路在他们房间里,还在和李和铮对着地图讨论,听着是进展极其不顺利。而他没打招呼,径直去他的移动城堡里,变出了一支云南喷雾。 “我艹!”李和铮分心看他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夸夸,“备得太齐全了。” 骆弥生叹口气,哪能不知道他是怕听他念叨才这么努力又是扮乖又是夸他的,在心里勒令自己忍住不许念叨也别再掉眼泪,给人仔细喷完了药,洗漱去了。 再出来,行路已经回去了,地图笔记满地飞,李和铮躺平装睡中,轻颤的长睫毛暴露了他。 骆弥生心软得一塌糊涂,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他放弃了收拾这堆纸张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在家里乱点就乱点吧,从另一边爬上床,怕压着他的肩膀,投入他怀中,嘟囔:“您就放心吧,我嘴上有拉链。” 李和铮一装到底,也不搭话,只管用好着的胳膊搂住人,放行困意,两人一起睡着了。 然而采访任务不是遇到困难睡大觉就能解决的。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关于这个拟定的话题,除了李和铮手里的那用肩膀脱臼换来的远景素材外,别无所获。 这两个中国来的记者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锋,就成了武装势力的头号阶级敌人。硬气不管用,毕竟人家手里都是枪炮,而他们必须做需要被保护的平民,不能反击,所以只能想怀柔的办法。 问题是怀柔也不好使,武装分子可不吃扮乖这一套,行贿更是狮子大开口,人家守着偌大的淘金场,哪里会为了记者们的三瓜两枣把家底儿掀掉。 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原始区域内,他们也没法儿把自己涂黑成一个野人被抓进矿场里去拍。 就此放弃不甘心,变通又变不出来好办法,武装势力严防死守,政府军尚且做不到镇压,两个不被新闻伦理学允许持枪的良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唐僧圈圈里又溜达了几圈,回来拍难民营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晚上的晚饭后。 大驻站里难以下咽的大锅饭由大桶送到医疗点,不光是给援助者们吃的,还要分给难民们。送来的时间点很晚了,这儿连张能用来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吃得骆弥生三天瘦了两斤,再次深刻意识到李和铮为什么会长期营养不良。 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过来给还吊着绷带的独臂版李和铮喂饭,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压缩饼干…… 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区情况错综复杂,骆弥生每天都无比仔细地使用自己的双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职业暴露了。对上李和铮更是细上加细,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秃噜皮。 李和铮当然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喂饭的,趁着他去洗手,端着一只大碗,迅速把饲料一样的饭囫囵倒进胃里,等骆弥生回来,冲他亮了亮碗底,龇牙一笑。 骆弥生瞪着眼睛快被噎死了,没办法,只能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包湿巾,抽一张要给他擦擦蹭上灰的脸,擦擦嘴。李和铮单手还拿着碗无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变成一只大鹅,拗不过,只能被猫洗脸似的呼噜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声的互动,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饲料也很下饭。 就在这时,身后医疗点内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其他人被这个叫出声的人又吓了一跳。 大夫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帐篷门帘往里跑,刚被擦完脸的记者也跟着一起跑进去。 他们在帐篷的尾端看到了一处被掀开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没有穿上衣,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是被鞭子打出来的,仅有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腿上沾满了泥浆,肉眼可见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刚从矿场里面逃出来的,突然摔进来把看见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和医生有着各自的职业敏感性。李和铮的神经啪叽一下闪了个火花,当即兴奋起来,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单手不好操作,这一整天他的相机就一直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合,这会儿拿起来就能用。 他是如何从严防死守的矿场中逃出来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确认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骆弥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触目惊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部都从指根处完全断离,断裂处并不完整,这样的创面出血量不会低,是用尘灰强行止住的,伤口处满是碎石渣。 由于他肤色的原因,也无法判断创面是不是已经发黑了,但这样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经在发高烧,干裂脏污的皮肤烫手,如果再不医治,别说手了,命都保不住。 骆弥生抬起小男孩的脸,嘴唇上也干瘪,裂痕深到几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脱水明显,看脸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创、控制感染。由于没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 还好会说斯瓦西里语的行路也跟了进来,和骆弥生一起把男孩抬进了深蓝色帘子内,进行了语言上的安抚。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李和铮拍完了男孩栽进来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没有拍到脸,保护了他的隐私。而后想到了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机,跟进那间临时手术室,用中文提醒,你们检查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吧? 里里外外都没有,不是人体炸弹也不是什么冒出来的信使,还哭着解释自己真的是趁着角门的守卫交接班时才跑出来的,绕了好远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没力气了才找到了安全区。 李和铮在帘子里等了一会儿,看骆弥生在小男孩的惨叫中沉着地清创,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都没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门去,找医疗点周围驻扎的维|和部队驻军的军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铮已经和他们混了个脸儿熟,有名的战地记者是个风趣的大帅哥,去哪儿都横着走。他告知了现在有个不知道怎么从矿厂里冒出来的小朋友进到了医疗点,仔细点吧,万一有武装分子来要人、说他们私藏他们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个由头就能扯皮起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这个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从驻军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的,引起了一番驻军的自查。 李和铮见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军队都能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回来和行路略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在医疗点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然而这个突破的转机却是转瞬即逝,他们没能成功留宿此地。 这个神秘出逃的小男孩在清创完成后不久,获得了几片珍贵的药品和一碗饲料,饱餐一顿,连感激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沉沉睡去。 夜深了,医疗点内的病人们陆陆续续睡下,一天的工作又消停下来,三个男人在帐篷外抽烟时,那金发碧眼的女医生vivian也出来问他们要了支烟,听他们讨论着有关矿场的一切,而后说出了她的担忧:破伤风。 ——跟一语成谶没关系,这样大的创面,伤口极深又沾了矿厂里含有不明成分的泥土,不知是不是有大量毒素,患者本人又失血过多,本来就长期虚弱劳动,免疫力极差。 他那一睡,便是高烧昏迷了。等到夜半时分,他全身肌肉剧烈抽搐、背弓反张。 破伤风极其迅猛又不可逆地降临了,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因为呼吸肌死死痉挛,窒息而亡。不论是医生还是记者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的上帝,都做不到什么了。 李和铮沉默着拿起了相机,避开了头部,拍下了他反弓的身体,作为他在这个人间匆匆走一遭受尽苦楚离开前最后一张影像记录。 矿场究竟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在矿场内他是如何被奴役的,又是如何找准时机逃出来的,他逃出前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逃出后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跑到了安全区,这些都随着他的肌肉逐渐缩紧变成了未解之谜。 神并不存在。上天没有嘉奖一个勇敢自救的小孩。苦难各不相似,体征却总是相同。 骆弥生穿着新发来的已经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有兜能抄手了,想了想,把这件衣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而后他们不再管,离开了短暂属于他的床位边上,没再去观看生命具象化的流逝。 难民营里每天都会以各式各样的缘由出现新的死人,显然这个大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登上回宿舍的车之前,李和铮还是对他说:“没事,吃饱了才死的,没饿着肚子走。” 骆弥生报以温柔的感激,没有饿着肚子离开在家乡的审美体系里何等重要呢。他其实的确没有那么难受,可是李和铮会对他说这句宽慰的话,显然更加重要。 回到宿舍后记者们继续睡前小会,关于矿场内外的状况怎么看都是硬拼不上去了,审时度势及时放弃,也只能拿这么多。武装势力的暴政足够清晰,小男孩的出现既是作证也可以作为一部分留白,现有素材还是能用得上的,就看书写者的功力——这当然没问题。 他们重新制定起在这个点位内停留的时间和剩下能做到的采访任务,骆弥生则是在卫生间里反复洗手。出来一趟怕治死人的毛病好像是好了,李和铮的ptsd看着也好了,他依然初心不改,为实现他的目标,不畏惧不退转坚定不移,走在人道主义关怀的道路上…… 但是他自己好像出现了新毛病:不反复洗一百遍手不敢碰李和铮,得了强迫症。 但是这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回来的李和铮真的没心思和他谈情说爱,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还能确认自己是个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然也没空分心想他是不是有个余情了断的前男友。 啊,重复一次,各种意义上追到人了真是太好了。就凭李和铮这个工作狂的习性,要不是他追着人出来了,长期谈异国恋也能被忘到脚后跟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记者们的拍摄重心转移到了难民营,在这样极端的状况下矿厂附近的难民营里是最好的选择,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奴役的来龙去脉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次武装组织专程对着难民营放冷枪袭击,和政府军产生了小范围的交火,结束在维|和部队开坦克出来之前,反正这地界儿里几支军队互相谁都不服谁。他们打完了爽不爽不知道,帐篷被烧了好几顶还得重新缝缝补补,安全区的补给进不来,人堆得快摞起来,医疗点还里多了好一批伤患。 还发生了一次有当地人摸来难民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失踪的妻子是不是已经被武装分子玷污、躲在难民营里不敢回家,他嘴上说着寻亲,医生们放他进来,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形容枯槁的妻子。 战火烧成这样,人活着都成问题,还能对老婆贞洁与否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这就是雄性生物。 他来那天,正好赶上行路外拍附近城镇,李和铮重操旧业给医疗点里的幼儿们讲故事,眼瞅着一个陌生的黑鬼揪着瘦弱女人稀疏的长发把她从床位上拉拽下去,举起拳头就打,一阵骚乱,当即上了火。 他腾地站起来,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上去拉架,他是《饥饿的苏丹》旁观派的践行者,只能先举起相机。 但是——骆弥生可以啊! 在战区一点都不斯文的梅大夫还正在给伤患换药,几步上前,一拳头就给那黑鬼撂倒了,在他反击时一脚踹在他没比排骨好到哪里的胸口,踹得他在地上起不来,而后揪住他的后领子,直接在红土地上摩擦着拖出了帐篷,用最近已经流利起来的法语喊驻军来料理到这个入侵难民营的废物,心说让你惹我老公生气让你惹我老公生气! 李和铮端着相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想还好开了录像,等他们回家后一定要问白逐雪偷跑录像,给所有人都展示一遍,你们的好老梅可彪悍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公历新年,每逢佳节倍思亲所言非虚,骆弥生头一次在和家人全面断联的地方过新年,看着沉着冷静鞠躬尽瘁的好大夫整个人都蔫巴了。 其实主要是因为和他相依为命的李和铮不在,和行路两个人一起跑去附近刚被武装袭击了的村落,胳膊好全了又跑没影,两天了还没回来。 医疗点里五颜六色的医生们要在晚上进行跨年活动,竟然在这种恐怖的地方搞到了当地的劣质酒。日子再苦也得有仪式感,不然岂不是真的要在绝望地狱里沉沦,眼看着骆弥生兴致不高,纷纷打趣说may你和lars感情真好。 好好好这句话真是中听到家了,洋鬼子怪会讲话的!骆弥生当即发癫了,没有前摇地讲述起他和李和铮数十年来对彼此不放手……好吧是他单方面不肯放手的漫长情史,讲着讲着还得回去给病人打针喂药,讲到口干舌燥,医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东问西问。 记者们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风尘仆仆的行路拎着一瓶和他们搞到的一模一样的劣质酒,而李和铮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显然是拍到了好东西,在月色下意气风发明亮耀眼,手里拿着几支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抬起手。 骆弥生怔怔地接过李和铮递给他的路边野花,看看花,看看人的脸,又看看花,差一点就原地晕过去了,一点都不信没有天堂,这世间是有神存在的,不然要怎么解释这束花和带花给他的人呢。 哇这可是照和啊!谁敢说他不浪漫?照和在战区,在去村落拍武装袭击的时候竟然能记得给他摘花,竟然是摘来的,亲手摘来的,李和铮会蹲路边给他摘花。 医生们嬉笑着祝福他们,李和铮抱臂倚着帐篷外晾衣服的木桩站着,足尖点地,在脏乱差的环境里独一份的风流,看着这大夫脸也红眼也红傻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笑着,颇有成就感。 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收效如此竟也不觉得肉麻,战地的天空高远而残忍,爱人的面庞与有着与植物相似生命力,值得在新年来临前获得带着爱意的嘉奖。 如果这也能算作“流芳百世”的一部分……骆弥生情难自制,想去洗手洗嘴,脚下原地打转,几步上前,踮脚捧住李和铮沾着硝烟灰白的脸,在花朵的映衬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与他在月色下拥吻。 新年过后,他们又在矿场附近待了五天,要拿的素材足够了,满打满算留了二十天,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准备出发前往下一站:北基伍东北部的维龙加国家公园。 这是要去正经的雨林里了。那里原本是山地大猩猩保护区,却因为森林地势隐秘,被武装组织与政府军反复争夺,数次发生激烈交火。林外有地雷,林内有毒品,医疗点据说设立在山洞里,整体凶险指数五颗星。 在乘坐反伏击车转移的路上,李和铮和行路说完安排,原本要补觉了,扭头招呼骆弥生一起,却看见一个扒在窗边看破败风景的后脑勺,像条想把脑袋探出车窗外的大狗。 李和铮:? 照和同志摸不着头脑,反复看看自家斯文大夫,出来一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好像有点狂?这回的危险可是真危险,这是在亢奋什么?一把年纪了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他扒拉住骆弥生的肩膀原本要和他说道说道,又觉得好笑,俩徒弟都没用他这么说道,现在再叮嘱骆弥生岂不是真的很爹。 骆弥生惯会打蛇随杆上,被扒拉了就靠过来,赖在人怀里不走了,反正行路当steve已经习惯,这会儿连耳塞都戴上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斜靠在怀里的人,挑起眉:“兴奋什么?” 骆弥生用气声小声bb:“……其实是焦虑。” “挤牙膏?”李和铮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不是,”骆弥生摇摇头,略有艰难地发问,“什么毒品?” “大麻呗,这地儿不开化,没技术,只能种大麻。”李和铮明白了他焦虑的点,他们交换一个彼此能看懂的眼神,笑了笑,“没事,这趟去了基本不下车,就待几天,贯彻落实拍了就跑。” 怎么还不下车,骆弥生眨巴着眼:“那我呢?” “咋,你还真准备去恐怖山洞里探险啊。”李和铮笑眯眯地又拍打他的脸颊,“挂不到我身上当相机,就当我俩的专职随行医生吧。” 骆弥生心思活络地把这组对话捋了一遍,乐了,高高兴兴地坐直了身,和他头顶头,睡了过去。 第100章 恋爱脑 第100章 恋爱脑 天色渐晚, 随着反伏击车一路向雨林地区渐进,潮湿的空气从车窗的缝隙中渗入,给这群冲着激烈的战火逆行的人们带来心旷神怡的错觉。 李和铮把电脑平放在腿上, 专注整理完在矿场留下的所有素材,还码了几篇稿件的开头,凭空感受到一阵恶寒。 一扭脸,对上了身侧骆弥生镜片下幽幽的目光。 李和铮:……? 怎么呢, 这么大人了,难不成是被冷落了。 李和铮不明所以地屈起食指揉了下鼻子,思路没断, 分不开心搭理他,转脸又回到了稿件里。 身侧的大夫叹口气, 躬身在他的移动城堡里oo@@,变出来几颗用纸巾包着的煮熟的鸡蛋来, 强迫症发作给自己手消毒两遍,埋头开始剥鸡蛋壳。 剥好一颗, 递到李和铮嘴边,说:“啊——” 李和铮眼睛也没低, 张嘴咬了口, 才略有震惊地看自己被喂了口什么——在物资紧缺到这个程度的战区里能找到鸡蛋简直是离了大谱, 大驻站里有这等物资吗, 这大夫从哪里苟到的? 他嚼嚼嚼,骆弥生又把剩下的几个剥好拿纸巾托着递给行路和护卫大兵们,才开口, 语气也幽幽地:“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你就是这样营养不良的。” 人都出来了还一天到晚惦记这个, 李和铮又不乐意听了,转问行路:“你营养很良吗?” 行路本想如实回答自己还是有在最大程度上地保证吃饭的, 没有忘了饿,物资没了也可以撤回,没到照和这个进入工作模式切断外界感知的程度,更没有他不放手线索持续追踪的境界。 但是莫名被卷进情侣争论中,只能谨慎说:“我不知道,我很久都没去体检过了。” 记者冲大夫一摊手,意思是“那你看”,大夫顺势把他的水壶放在他手里。 他吨吨吨完,斜他一眼,突然发问:“想看猩猩吗?” 骆弥生眨巴着眼,这么浪漫吗:“今晚咱们在雨林里看星空吗?” “不是,”李和铮勾起嘴角,“是会偷你香蕉的那个。” 哦对!骆弥生又在移动城堡里oo@@,掏出了几根已经有些发黑的香蕉来,给众人分。 ……言,言出法随? 这下不光是照和瞳孔地震,行路也满脑袋问号。毕竟论在战地的经验肯定还是他们更丰富,这山高路远时不时打起来封锁交通的,能保证正常的物资补给就烧高香了,怎么还有水果吃?打哪儿来的,那矿场里的奴工都快吃沙子了。 大夫也不解释这都是哪儿来的,回收了香蕉皮后舒服多了。反正不管他是怎么大费周章跑断腿搞到手的,不能让李和铮在他眼皮子底下饿着就是了。 扯归扯,进入国家公园的路径还是多费了不少力气。 武装组织大肆敛财,在必经之路上增设了大量关卡用来收取过路费,每个关卡都是重兵把守,不光是为了查验来往人群的身份,更多的还是想抓住政府军的把柄,随便找个由头打上一场。 每路过一个关卡总要逗留好久,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整整走了十几个小时,层层报备、反复核对通行文书,逢人就想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去西天取经的这是我的通关文牒你看一下……流程繁琐又充斥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毕竟这次可真是荷枪实弹的暴徒对着他们。 期间李和铮一眼没合,持续保持在码稿子看素材的卷神状态里无法自拔,偶尔分心思在行路和护送的大兵们对外交涉之上,由于讲的是斯瓦西里语,超出他算力运行逻辑了,干脆就把他所有的电量都专注在手上的工作里。 骆弥生从最开始的瞎亢奋到了精神高度紧绷不知名地严阵以待,甚至还焦虑起来,焦虑他无事可做只能盯着人看,看了好一会儿倒是适应了,找回了平常心,淡定地从移动城堡里扒拉出一本脏兮兮的书看。 这书是上个站点里那个叫vivian的医生送给他的纪念礼物,算是个古董。苦难丛生的地界儿里古董的流通产生了断层,分流严重,大量的信息差横亘,以至于价值没有界定标准,尤其是绝对封锁的情境下,就算是想拿来换钱都找不到门路。 vivian说这个是她去出诊时收获的礼物,是个一会儿能看懂一会儿看不懂的杂记本子,她回传给老家懂鉴定的看,是长颈鹿皮制作的。里头有大量多种语言记叙的珍惜内容,不确定是否失传的文字,陌生植物图鉴,特殊医疗方式,政权秘辛,民俗故事,神话传说……甚至还有拉丁文书写的殖民时期教会医院的伤员转移路线。 价值人为赋予,这东西是否真的具备研究价值暂且无法定论,反正要是送上拍卖场指不定能鉴定出多少真金白银。但在不具备这种条件时,它就回归了本真,只承担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的原本功能。 回归本真,骆弥生想着——还是出来好啊。这算不算“这次势必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什么都能回归到最纯粹的部分,剥离开裹挟着求而不得的欲望,令后来这数十年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都回归到只想跟李和铮“待在一起”的那部分去。 只要在爱人身侧,从此后他的人生无论再途径怎样的风景,都不会再陷入空洞的虚无与不知所谓的茫然中,他有目标有锚点有归处…… 嘿嘿。李和铮。一想到往后真的天涯海角都一起去,就,嘿嘿。 “干嘛呢你。看魔法书呢?一页盯多久了也不翻。”最为熟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时,带着几分不甚熟识的柔软。 骆弥生恍然回神,转脸看他。 工作狂本人不知何时停了手头的活儿,松弛地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慵懒闲适。在昏暗的天光下,这双剔透的铁灰蓝眼眸浸润着危险的雨林里虚假的昏柔,澄澈又深邃,眼神中流露着安宁的笑意,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骆弥生与他对视着,思维不会转弯。这是……是刚才李和铮结束了他的工作后,盯着他也看了有一会儿了吗?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复合这么久了,他还停留在动不动就要受宠若惊一下的境地里,刚才脑海中的念头说纷乱也足够单一的,连不成人类语言表达能做到的完整句子,支支吾吾,最后发出了一声类似“嗷呜”的动静。 这下别说李和铮被气笑了,连一直在情侣氛围里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行路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嗷呜完骆大夫倒是也没有不好意思,拿起书给仰靠着的李和铮讲了讲这本书里都什么东西,翻到英文记叙的某一段,是一个神话传说。 讲一只名叫埃博拉的巨树精灵幻化成青葱少女,和进山林里采集材料的铁匠翁古相恋了。但是埃博拉到底不是人,不能去人类的地界里生活,离开本体巨树就会死亡。于是乎为了能和爱人在一起,翁古就在埃博拉的本体旁边盖了房子,终生不再返回部落,在森林深处和爱人相守。 听完后,李和铮咂咂嘴,中肯地:“这也就是个小学生入门级的神话故事吧,值得你说。” 闲聊时间~骆弥生反问:“那你最喜欢的入门级是哪个?” 李和铮随口扯个标准答案:“夸父逐日。你呢。” 骆弥生仔细想了想:“精卫填海。” 行路默默地想,说到这二位的爱情故事,之前在难民营里也听了那么一耳朵。这他俩喜欢的神话故事也对得上号,一个追着太阳跑了,另一个衔石西山,山海已平。 又一通闲扯,记者们听大夫一本正经地介绍了一通本地特有的特殊植备,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就这么一本小册子,就把他给训练成了珍稀植物学家。 李和铮听着听着兴趣逐渐不再,注意力跑偏,思绪一转弯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神话故事上。 不得不承认,作为理科生的骆老师比他这个文科生更注重艺术感受。换句话说,那还是叫肉麻。 但此情此景下,他没想刻薄抨击一两句“恋爱脑”之类的,反而多少品味出一些浪漫来。 或许是红土地的热风浪漫,或许是眼前人不变的双眼浪漫,抑或是记载这个神话的古朴方式足够浪漫,因缘际会,恰逢其时,竟然还令他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莫名情愫来。 为与爱人相守而抛家舍业,这是爱其中的一种形态,刚好是传说中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也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这是他能理解的“爱”的范畴…… 行吧。 非要说,这算是艺术理论中的共情与移情。李和铮得承认,他“中招了”。他破天荒地被某种感受冲刷了片刻,不着边际的想法跃入脑中,进入国家公园前的最后一段路也走到了尾声…… 呵呵——下车时李和铮快步蹦下去,远远甩开了摸不着头脑的行路和dr.may,冰着一张脸,心想这真他爹的完蛋了,我才真是长出恋爱脑了。 —————— 进入国家森林时又是傍晚了,参天阔叶树遮天蔽日,把天光切割得破碎,他们踩上的红土被常年潮气泡得软烂泥泞,每一步下去都陷下浅浅的泥印。 护送他们来的大兵与前来对接的护林人低声交涉,行路代表他们二人出示各项不一定有用的文书,一连串的法语混着斯瓦希里语来回拉扯,核对完最后一层准入许可,才示意众人整理装备,第一段路是乘坐不了反伏击车的,只能徒步深入。 雨林里有雷区、非法矿点与武装势力,他们一同走入了犬牙交错的灰色地带。 记者们举着手电,互相配合打光,开始拍拍拍;医生掂了掂身上的移动城堡跟在他们身后,真走进来了半点没有来时路上的紧张,坦然地左顾右盼,看到了沿途粗壮的树干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弹痕,留下人类的私欲对自然的印刻。 偶尔遇到几块立着的简陋木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涂鸦标记。没见过这样的记载,他有些好奇,想凑近去看清楚些。 “may,”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平淡地开口,“离我近一点。” 骆弥生听话地快进一步,李和铮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您不是最谨慎了么,”某人在完全的工作状态中竟然还能分出一只手牵着人,这简直是人类文明进化的一大步,“看什么看,那牌子是提醒你下头有哑炮。我看你是想上天了。” 骆弥生:…… “对不起。”大夫被自己弱智到了,小声道歉,换来被捏了捏手腕。 越往深处走,整片林子越静得压抑,有虫鸣与枝叶摩擦的轻响,空气里除了腐叶与草木的湿腥,还飘着一缕极淡的汞味,大抵是雨林深处的矿山非法开采长期遗留的污染气息。 战争中真的还有自然保护区这样的概念吗。骆弥生把手滑下去,滑进李和铮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与此同时,打头的护林员忽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他弯腰拨开丛生的杂草,半截锈迹斑斑的□□壳半埋在红泥之中,是前些日子双方交火后遗留的残骸。 护林员比划比划,想让他们拍,并在记者们的快门连闪中解释道,在维龙加的雨林里,这种战争废料随处可见,无人清理,更无法谈及排爆,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多了很多隐蔽的致命威胁。 李和铮一言不发,按开了摄像。 再往前走,绕开雷区警示地带,继续深入,视野蓦地开阔,一片被粗暴摧毁的林地猝不及防撞入众人眼底。 这里成片树木被野蛮砍伐,地面挖出连成片的密密麻麻的浅土坑,在左侧有一部分废弃的矿渣;右侧,则是有着一堆磨损过度后被丢弃的草鞋,是破烂的粗麻编制的,有几双散落在外。 李和铮走向这堆草鞋,捡起一根木棍扒拉扒拉,看到了有尺寸极小的几双,沾染着黑色的血迹。 那也行。话题续上了。他冷定地想着。这荒芜破败的林地就是自然被蚕食最直白的证据,而这几双鞋嘛…… 一行人继续向前深入,绕过废弃矿场的外围就能重新回到绕路接应他们的反伏击车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而听闻一旁的树丛里有了极速响起的oo@@声。 护林员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枪械,两个大兵也端枪,分散警戒,把他们护在中间,其中一个用枪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叶。 看清楚后,又是无言的沉默。 在树丛中,蜷缩着一对满身泥污的……不知是母子还是姐弟的难民。小男孩四肢布满树枝划伤与蚊虫叮咬的红肿,眼眶凹陷,俨然是严重脱水,昏昏沉沉靠在女生的怀里,那女生圈住他的小臂上,带着清晰的钝器挫伤,满眼都是茫然的惶恐。 骆弥生条件反射般摘下背包,正欲迈步上前,被李和铮拦了下。善良的本性与职业的本能在此处是需要慎重挥洒的,谁知道是不是其中有诈。 还是护林员先一步上前,他们在交流中得知,这二人是从雨林北部逃过来的奴工,早已断水断粮。而矿场的大部队已数次转移,其中不乏同龄的童工。在混乱中,很多人死了,有本事趁乱逃跑的,也是像他们一样,即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再三确认后,骆弥生才获得了走向他们提供治疗的许可,蹲在了他们身边,用最近极速补充的法语口语简单问询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而后他们获得了一些治疗,一部分现在身体状况下能负荷住的食物和水。 除此之外,就没有能做的了。接下来的人道主义救援属于护林员的协调范围,伤员们向山洞里转移,保持旁观是他们首要的准则。 在等待的时间里,李和铮回看着相机里的这一段素材,看到骆弥生蹲下行医的背影,想到骆弥生会在他的报道里以“骆医生”或“dr.may”的称谓登场,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再次涌上心头。 李和铮勾起唇角,无奈地轻轻摇摇头。 他抬起眼,在陌生的昏暗天光里看到他的爱人同志表面满脸冷定实则又是满脸踩到狗屎的神色,对他笑笑:“我这几张应该用手机拍,等有信号了就发个朋友圈,给微信里的学生们看看,他们骆老师的背影何等的伟岸。” 又收获了“哄哄”。骆弥生心头又是酸又是软,无以为继,只想抱抱他,奈何碰完了别人不敢碰他的洁癖大爆发,只好窝窝囊囊地作罢,轻叹一声,背回了背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段平静到几乎安宁祥和的密林处,可惜平静从不是这处雨林的常态。 斜前方骤然炸开几声零散冷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拖沓着脚步有些颓唐的骆弥生浑身肌肉绷紧,一个箭步闪到了李和铮的正前方,所有人都怔了怔。 被挡住的李和铮沉默地垂眼,看着骆弥生脑顶那个倔强的发旋。他嘴里没跑什么火车,拽开他,扣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做正确的避险,一行人都蹲低了些,背靠粗壮树干隐蔽,呼吸放得极轻。 他们在树荫下的保护下弓着身,对视着。骆弥生有些赧然,却也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报以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确实培训了一肚子的避险方式,冷不丁听见枪响了,第一反应竟是…… 李和铮不语,只是看着他。 触动吗。 自然是的。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说多了像喊口号。骆弥生对他的心意,并不需要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去验证了,他字字珍重,知行合一。而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迎上从左边撞来的车时朝右打的那个方向盘。 那是归属于本能的东西了,就像是他下意识想摘下背包去医治伤者一样。 李和铮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爱”确有其人。在这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哪怕在面对濒死境地时都问心无愧,真不得已了也能坦荡磊落赴个死。现在他认栽了。这人真的能在枪响之时以肉身挡在他面前,他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焐得会说话了。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嘉奖,已经在和护林员交流。不是大规模交火,应该只是武装哨点与护林小队的日常摩擦。 他们确认继续前行是暂时安全的之后,一行人才重新动身,临时改道绕开交火边缘。 辗转绕行,一路跋涉,夜深了,他们没再遭遇险情。待到林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稍稍开阔,护林员忽然抬手指向几十米开外凹下去的林间空地。 下方错落的地形无形中缩短了可视距离,他们站在高处,以人类居高临下时难免显得傲慢的双眼去看。 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嗯,我也还没变成星星呢,没法儿给你照路。” 骆弥生行路:…… 喂!干什么!不是还在讲浪漫传说吗!怎么又! 骆弥生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为众人抱薪者吗?李和铮心里始终生长着这样的故事,在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长夜里,写下的文字如燃烧的树枝,在漫天灰烬中,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闪耀着。流星划过时,不知地上的哪个角落,会有迷路的某个人捧起这根火把,卸下了身上的猎枪,返回到安乐的部落当中,与族人站到一起去。 李和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骆弥生贴住了他的肩,他们的手自然而默契地交握起,继续向前走去。 —————— 一行人在国家公园深处拍了四天,期间数次与武装势力擦肩而过,也算是打起了游击,在危险中拿到了不少宝贵的素材。骆弥生越是在源源不断的陌生危机中获得新奇体验,越是能深刻地理解,学校的那一亩三分地下辈子都留不住李和铮。 不过其实基本来说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在充满危险的地方,“安全”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智慧。李和铮用了数十年时间为这门课程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他始终都能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正确的做法,骆弥生在战地是初出茅庐,但有着绝对的谨慎,对李和铮更是指东不朝西,他们两个加上经验同样丰富的行路,是非常合拍的搭档。 然而何为意外。意外是智慧之外的变数,是跳出既定运行轨迹的无常,它没有预兆,也不讲情理,会在瞬息之间,推着环境、机缘与境遇,发生了偏离,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第五天的凌晨,他们下了车,走入一片低海拔的腹地,穿过这一片就能走到雨林外的火山群附近去,这里远离了矿场,但他们还是想看看这一片还有什么能拍的内容。 护林员在清晨的困倦中选择了断后,行路便走在队伍最前探路。 他抬臂拨开挡路的灌丛时,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与颈侧接连擦过一丛生着薄翼状棱茎的阔叶草。植株上的刺毛细得近乎透明,很轻,擦过皮肤时只留下一丝不明显的痒意,他没放在心上。 再往前,他们大约走了三十步。 行路再次拨开一枝齐胸高的灌木,朝前看了看,回过身,张口要通报前路状况,一捧细毛恰好飘进了他的鼻息里。 顷刻间的变故快得像枪响。 行路的喉头先是一麻,随即便是剧烈的紧缩与灼痛,像有人把滚烫的砂粒灌进了他的气管。他猛地弓起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烧得慌,挤出“嗬嗬”的破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抠自己的脖颈,眼前的光迅速暗下去,腿一软便重重跪进湿冷的落叶层,跟着整个人侧栽下去。 昏白天光里眼瞅着人弓背下去,落后几步的李和铮大脑白了一瞬,人便已经倒在了泥里。他口中大喊着行路的大名,狼眼手电的光砸下去,照见他面色红得发紫,脖子上也浮现了连片暗红的风团,极速肿到发亮,能看到鼓起来的皮肤上大约是嵌着许多透明细刺,像撒了一层碾碎的玻璃碴。 他——他竟然是,过敏了。 忧怖这等情绪,已经离李和铮当前的人生进程很遥远了。他早已储备起了足够的自我认知与千帆历遍的眼界,能让他在面见任何险境时都临危不乱。 然而感情是一种会让人变得柔软的存在,他如今浸润在一种被定义为“爱”的柔软感情里,它剥掉了他冷硬的外壳,打破了他长年在外赖以自保的封闭,为他撞开了一扇通往另一重真实的门。 何况——何况这是战友的性命。即使他是一个毫无良知的“他者”,即使他是手持枪炮对准十万亿次呼吸的暴徒。 何况——何况他离开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许久,他人生中有了诸多不能回首却只得忘怀的遗憾,那是一种不会疼痛却无法将其抚平的缺憾,是长路上如坟包的凸起一般固化的存在,是你不想去祭拜也不从不会去挖开的东西…… 曾经,他有一位战友也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于过敏,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场无妄之灾中,甚至称不上“死得其所”。 死亡审美是由人定义的,意外陡生却是无解的。而这不是“后来”,是“起点”。是腐蚀了他的精神、几近击垮一位战士的强大意志的起点,它被定义成“疾病”,抑或是他生命进程中一道填不起的沟壑。 它在此刻避无可避地真实降临了,如彗星陨落,拖拽着长长的尾流,砸了下来。在这相近的纬度,相似的潮湿闷热的空气,环赤道是始终烧灼着的自由与枷锁,是环抱着蔚蓝色星球的周而复始的生命线,也是硝烟与战火织就的循环往复的圆圈,是李和铮人生中付出最多也得到最多的圆全。 这双历遍人间种种的铁灰色双眸变成了冰冷的镜头,一如曾经在他手中被他强行赋予过温度,行路倒下去时周遭升了格一帧一帧地慢放着,他被无形的命运扼住的呼吸道,嘲弄着耀武扬威。 他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迅速肿起来的喉头令他呼吸困难,脸和嘴唇也肿胀成深红紫色,症状来得是那样迅猛,甚至来不及给人以回旋的机会,很快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李和铮在炸开的激烈感情之下几乎变得茫然,行路隐没在茂盛的草叶之间,仅剩他马甲上标志着来路与归处的耀眼旗帜,本能让他甚至想……端起相机。 ——他把相机抛了出去。在个人安危遭受威胁时都没有放下过的老伙计,在剧烈的冲击之下,他甚至没能想起把相机挂到脖子上。他必须空出双手去把行路背起来,先离开这一堆过敏原…… 相机在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骆弥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而后他甩下了身后一直背着的、被李和铮戏称为移动城堡的那个包,蹲跪在地上,在李和铮想把行路背起来前按住了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笔,对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猛扎进去。 “别挪人。别怕,阿和,你先起来。”骆弥生冷静的低音炮笃定地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李和铮撤开一步,死死盯着骆弥生的拇指在笔端上推杆,而后看他两手飞快地扯开行路防弹背心的卡扣,松了腰封,彻底松开他的束缚。 行路的喉间仍扯着细碎的嗬声,唇瓣已经泛出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骆弥生一手稳稳托住他的下颌向后轻抬,把气道完全打开,另一只手从移动城堡里卡摸出支气管扩张气雾剂,对着行路的舌根处快速喷了两下。再然后又摸出了针管和装在急救包里的安瓿瓶,指尖一弹…… 李和铮眼看着骆弥生有条不紊地从这像黑洞一样的背包里掏出各类过敏的急救药剂,一颗心缓缓落下去,定了,还有些被荒谬到,在情绪急剧起伏的空荡中甚至有些想笑。 刚才他有且仅有地方寸大乱了,现在眼瞅着dr.may靠谱的样子,终于能踏实地举起相机。 也就几分钟,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雨夜。行路在骆弥生的花式施救下,忽然胸腔狠狠一震,猛地吸入一大口带着霉腐味的空气,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浓重的青紫回退,瞳孔也渐渐聚起焦,虽然呼吸还粗重发颤,却总算能断断续续地正常进气了。 骆弥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又掀开他的袖口扫了眼臂上连片的风团,这才从药盒里倒出一片抗组胺药,就着水壶里的丁点温水喂他咽下。 “再躺会儿吧,”这时骆弥生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一瞬不瞬看着行路的李和铮的面色,没对他说什么,只是坐下了,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行路枕在他的腿上,“别着急坐起来,刚缓过来就乱动,很容易又栽下去。” 等行路的呼吸彻底平稳,意识也清明了、眼中流露起感激时,骆弥生才从一旁的草地里拿过手电,转身照向旁边那丛闯祸的草本。 冷白的光束穿透薄雾,越过李和铮微微颤抖的手,骆弥生刻意不去看他,给他独自平复的空间,只让光落在植株带翼状棱边的茎秆上。阔卵形的叶片边缘带着粗钝的齿,正反面都覆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细的毛刺。 “这叫laportea alatipes,在国内没有通用的译名,是这里的特有种,”骆弥生用了点小手段,让自己的声音更低,放在了一个能让李和铮舒缓情绪的频率里,换上了中文,“除了这片山域,别处几乎找不到。当地的猎手叫它‘火翼草’,山地大猩猩也只敢啃它的老茎——是的,阿和,这是那本长颈鹿魔法书告诉我的。怎么样,没有白看的东西,是不是?” 李和铮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话,维持着本能地端着相机,在情绪虚脱后的空荡中顺着光束看过去,那几丛草混在密密麻麻的林下灌丛里毫不起眼,灰绿的叶片和周围的杂草没什么分别,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株看似普通的草本,能在半分钟里把一个常年穿梭险境的人撂倒。 他拍下了它的样子。而后感觉到他的手有些脱力。 他没有抵抗这样的生理反应,在行路的另一边坐下了,沉默着望向行路完全清醒过来的脸,由衷地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他望进骆弥生安静的双眸中,在这极为罕见的依凭他自己撑不起来的时刻,从这双眼睛里汲取到了足够令他安定下去的力量。 他们对望了许久。日光穿透了薄雾,在雾渐渐散开时,李和铮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笑来,眸光闪烁着近乎温柔的光。 而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骆弥生的肩膀上,顶得他往后侧了侧身、腰上使力撑住他才没一起倒下去。 他闭上眼,唇边的笑意未褪,肩膀慢慢松了下去。骆弥生分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背,在他绷着的背肌上拍了拍,摸了摸,也笑了。 如若人生课题中的某道难题一直存在,它总会再次降临。那便再去做一次好了,去做,总会有解法。 行路漫漫,李和铮得到了迟来的告慰。 ——早在刚得知要深入雨林时,骆弥生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想起了这件李和铮不会时常想起的事,未雨绸缪地在背包里塞满了能应对各式各样突发状况的急救药品,尤其是应对急性过敏必备的药品。 遗憾是填不平的,但他在这里,不会再发生了。现在他笃定地相信,他能给李和铮的圆满中添上一笔,再多添一笔。在李和铮每一个需要的时刻。这便是他与他并肩的意义所在。 —————— 当晚,提前结束这一趟外放行程的一行人回到了金沙萨,行路下了飞机就去了医院,李和铮和骆弥生在医院里陪了他一会儿后,有其他同事来接应,在行路再三请求下,李和铮才同意了先带着骆弥生返回驻站休息。 大量的素材和报告该整理,过度的劳顿之后或许也该先好好睡一觉,两人回去后李和铮问了一嘴他的俩徒弟呢,得知俩人已经全须全尾地安全回来过一趟又出发了,也不多担心。 回房后两人先后洗了澡,骆弥生后去的,出来后却没看到预想中坐在书桌前整理材料的背影。 这城市通电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四,这时间点实在是称不上华灯初上。在傍晚浓橘色的光晕中,李和铮倚在窗边,逆着光,像一尊古希腊神话人物的雕塑,侧着脸,湿发后背,面色冷淡地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他身上只裹着浴巾,暴晒了这么久没有先前那样白得晃眼了,濡湿的发尾又长长了些,搭在肩后,还在滴水,水珠流淌在他肌肉线条分明的精壮上半身,没入浴巾边缘,抱着臂,指间一点猩红闪烁。 ……被口水呛坏了需要去行路的床位边上住院吗。 骆弥生突然就不会迈步了,顿在浴室门口,光会盯着人看。 哇塞了现在就色欲熏心是不是太不长心了,不合适吧! 李和铮余光瞟到他那德性,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来:“怎么。” 骆弥生定定心,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走过来:“在想你今天刚被源头事件触发过,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扯。” “……在想能做吗?” 李和铮笑了几声,越过他,在沙发上坐下了,仰靠着,长长舒了一口气,星眸半阖,拍了下身边的空位。 他当然知道骆弥生又是他那个该死的私人心理医生职业素养上线了,少不了要聊聊。 骆弥生推推眼镜,先去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开了窗,而后才在他身边坐下,为了保证脑子清醒也给自己点了支烟。 到底是对抗了一下生物本能,骆弥生捏着烟头不甚文雅地猛吸两口,冷静多了,思来想去,说了个简短的开场白:“我们都是凡人。会痛是好事。” 李和铮笑着闭上眼:“你是挺烦人的。” 骆弥生大言不惭:“那是当然。不烦人怎么追到你?” “骆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很油吗。”李和铮慵懒地拖长声,“我希望咱俩不要过早地变成油腻大叔。” “你要和我一起变成大叔吗?” “我应该还没牛逼到能暂停时间,大夫。你想不变都难。” “我是说,”骆弥生顿了顿,“嗯,重音是……和我一起。” “不然和谁?”李和铮反问得理所当然。 骆弥生突然有点来劲,冷静算了吧,就他们俩冷静给谁看?谈话嘛,怎么不能谈! 他单膝跪在了李和铮的腿侧,弯下身,简直是大逆不道地伸手扒拉开他的一只眼睛,强迫他与他对视,而后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换成了英文:“在这种情况下,你知道做什么最能缓解你现在的情绪吗?” 李和铮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并没有配合他换掉母语,在异国他乡并不算美好的夜晚中,母语自带着某种亲昵的柔软:“又使上你的治疗小手段了?驴我是不是,找个由头就想做。” “如果你还记那天晚上我们是怎么交流的,”骆大夫在承担私人医生的治疗这件事上尽职尽责,即使他跨坐上来的姿势属实和治疗相去甚远,至少在言辞上还是没有忘了自己要干嘛,“你应该知道,有时候这样子的方式是对你有好处的,你需要完全把自己从那层身份里剥离开,通过最原始的欲望,回归某种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的状态里。只可惜这里没有浴缸。” “那没什么。比起浴缸,我现在更想……”李和铮顿了顿,字正腔圆地用中文说,“打个野的。” 骆弥生愣住了。在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爱有了回声之后,他现在恋爱脑的程度居高不下,有些无法保持像以往那样始终对李和铮保持谨慎的清醒,现下难以判断这句是跑火车还是真的想跑到外头……幕天席地走一个? 李和铮好整以暇,眯着眼看他,任由大夫自己消化犯傻,也不给准确的答案,不说话。 在骆弥生判断他是真的想一起去亲近下大自然后,当即从他身上跳下去,准备去移动城堡里寻找一番,有没有能在外使用的、能保证基本的卫生的家伙事儿。 李和铮坐着没动,看着骆大夫蹲在地上犯傻的背影,片刻后,平淡地开口:“这件事结束后,我决定先休息一段时间。” “你说的休息是……?”骆弥生悚然回头,正巧这时候他心思还在跑偏,何况这话从李和铮嘴里出来有点太像人话了,眼下实在是情况特殊,“和学家”骆弥生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和铮被他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气笑了:“我看起来就这么爱工作吗?” 骆弥生怔了怔,旋即有些担忧,谨慎地判断他的微表情,已知他刚刚被溯源事件触发过,这时候一反常态地说要休息是来自于什么? 他口中应着:“这还需要反问吗,先生。” “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工作狂了吧,”李和铮冲他伸手,“来。别捣鼓有的没的了,说点正事。” 骆弥生便又蹿回来,医德飞飞,不压抑不克制了,径直扑进他怀里,贴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在他锁骨上蹭了蹭脸。 李和铮:“……大哥你是觉得你很娇小吗。” “但也没至于砸疼你吧?”骆弥生抱住他不撒手,手也不老实,这真实战场拉练出来的肌肉密度实在是很难不上手。 李和铮懒得和他掰扯,搂着他,两人安静地晃了晃,而后他箍住他嚣张个没完没了的手,淡定地说:“你说咱俩能休到婚假吗?” “应该没……等等?”骆弥生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刚想坐正身,李和铮一手摘掉了他的眼镜,一手钳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他压下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里里外外都掠夺了一遍,才一拍他的屁股,满意地含住他的唇珠,低声说着:“什么都别问。” 骆弥生完全蒸熟了,脑子转不起来,腿倒是会往人腰上盘。 “晚上回来再做,出门溜达一圈去。”李和铮把他扒拉开,又被缠上了,“啧,听话。” “听不了了,”骆弥生闷闷地,搂紧他的脖子,缠人得不像样子,又是蹭又是吻着他的唇摩擦着吐字,又燥又急得都快冒出眼泪花,“能不能倒个带,老公,求你了,再说一次,你刚刚说什么……” 李和铮一指头杵他脑门上把他推开些,一本正经地:“不听话就不带你出去玩儿了。” 骆弥生笑出了声,明白见好就收,嘿嘿笑着撑起来,两人的顶在一处,又嘿嘿笑着拉掉了浴巾:“那是不是也先解决一下这个?” …… 二十多分钟后两个人一起到卫生间洗了手,头发半干在沙发上滚得有点变形,李和铮还以为这大夫又要折腾,倒是没,跑去取出来两件他总被嫌弃的大黑背心,一人一件穿上,牵着手下了楼。 他们开驻站里的车,来到了扎伊尔河沿岸。好歹也是个首府,长河沿岸的露天餐吧还是很多的,景观也不错。 第一次来的骆弥生纵览一遍,中肯地:“不如去亮马河溜达。” “我以为你会说万泉河。” “那我也还没变成油腻大叔呢。” 两人互相贫着,牵着手去买了两杯酒,在异国他乡的晚风中漫步。 安静了太久,在骆弥生想李和铮或许是不想和他聊时,李和铮开口了:“我很少觉得我是个幸运的人。” 从没听他说过关于幸运的话题,骆大夫不再以治疗自居,作为恋人,偏头看他。 “不是都爱说越努力越幸运吗,”晚霞在李和铮脸上投射下些许温度,照亮他冷淡的眸光,“我一直觉得这句的重点在于努力。你做到了,不存在结果的变数,是有范围的。就跟我不信考试能发挥失常一样。” 骆弥生叹了口气,实属无奈:“多么强的掌控感。” “有意见?” “求之不得~” “骆弥生我发现你现在特别喜欢吐槽我,怎么,你不是跟我相依为命呢,你这是要造反啊?”李和铮喝了口酒,把骆弥生扒拉过来,把他脑袋夹在咯吱窝下往下压,怎么都是高中小男生打闹的姿势,或者是胡图图他妈拧他脑袋……呸。 这重心不好把握,大半个身子都被压过去了的骆弥生还一手举高酒杯怕洒了,本能地想到了他的腿,下意识挣了下,又想起腿已经好了,想怎么玩怎么玩,偏偏扭的这两下蹭到了李和铮腰上的痒痒肉。 于是乎是两个大男人就在月色下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笑个不停。 酒洒了大半,泼到身上,也没人在意,最后骆弥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先求饶:“那我该打,我该打,我不吐槽你了老公,饶了我吧。” 李和铮大发慈悲地松开他,两人擦了擦手,骆弥生又是一声喟叹:“那什么是幸福?” “开放式访谈吗这是,”李和铮重新牵住他,悠悠地,“我不好说。我只知道我一直没有感受过何为不幸。” “你认为幸运和幸福是相辅相成的吗?” “大概吧。”李和铮想了想。 在行路倒下去时他没感受到不幸,在炸开的情绪中只想到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而骆弥生顶上去把行路从命悬一线的境地中抢回来,他感受到了那种应当被定义成“幸运”的东西。那不是靠他努力得来的幸运,是骆弥生把功夫下在了前头。 劫后余生松掉的那口气,大抵是幸福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的。” 他们歪着头对视片刻,骆弥生只觉得自己好得不得了了,眉开眼笑,由衷地飘飘然起来:“那是我更幸福。阿和,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而现在,这其中竟然有我的一份。所以我可能还要比你更幸福一点。这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让你比我更幸福。” “怎么黏糊成这样,说这么幼稚的话。”李和铮低笑着,停下脚步,搂着他的腰把他扣在身前,“你以前也不这样。” “你说的是多久的以前?”骆弥生在陌生的晚风中整颗心都轻柔起来,要醉倒在他迷人的异色眼瞳中,“你是说我小时候不解风情,还是说两年前我像个呆子? “得了吧,你小时候可不是不解风情。”李和铮上下打量他,旋即又露出了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表情。 趴他怀里的人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也忍不住笑。 只见此人颇为惋惜地啧啧摇头:“你小时候比现在骚多了。” 饶是以骆弥生对他的了解,也没料想到是这么一句话。两人又笑作一团。 “哪方面的骚,求你和我说说,我好往回改改。” “算了。”李和铮想了想,搂着他按在自己肩上,两人又搂在一起抱着晃晃,他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现在挺好。” 骆弥生闷着声音笑:“通融一下吧李老师,我真的很好奇,看在今晚月色这么美的份上。” “别说这种恶心人的话,骆老师,咱俩加起来快七十了。” 骆弥生得了便宜最会卖乖,打蛇随杆上这件事上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一头龙趴在他肩上轻轻哼唱起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李和铮给他气得一直笑:“你果然是精神病。” 我也差不多。 这恋爱脑说长出来就长出来了,多逗呢? 第101章 完结章半成品 第101章 完结章半成品 现在就买了的朋友们真的非常抱歉, 赶榜时间来不及了,还是半成品,预计明晚十二点结束之前补齐下半章, 届时章节名会修改,明晚来吃吧到时候朋友们刷新下,vb也会说一声的,叩谢了! 战地的时间流速和安定的生活不尽相似, 李和铮口中一闪而过的“婚假”二字,随着春节假期过后新一轮的外放,被两人——好吧, 是骆弥生单方面被迫“心照不宣”地抛之脑后。 虽然整个薛定谔的春节假期里他两人过得挺充实的。对于骆弥生而言,那是充实到超乎想象, 是要回溯一下都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用一个最原始的“好”字去形容。 春节作为李和铮过往人生里唯一一个产生实际意义的传统节日, 他还是挺重视的。但一不小心这也是连着第二年没回家了。对于他们不回来,两家的家人比想象中好点, 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总会习惯成自然,于是乎, 这个和家庭观念挂钩的日子, 就落在了“二人小家”里。 上学时骆弥生没和他过过春节。应该说他对李和铮的家庭观念的认知也有偏差, 相识十几年了, 自诩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实际上并不知道他面对这个节日会是什么反应,又或者说,是他的潜意识总是在管教着他, 面对李和铮时收束好多余的欲望, 尤其是在“婚假”二字一闪而过追问未果后。 也就不知道这里不知不觉间是有属于他们的“二人小家”的——李和铮单方面首肯的事儿多了,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春节前几天行路出院了, 出院第一件事是要感谢他的战友他的袍泽在危难关头真正意义上地救了他的命,起码要一起在城市里吃一顿人类还算能吃的饭。这提议对骆弥生来说觉得无所谓,举手之劳,他来了就是来干这个的。 只是可怜的行路还没说完,理所应当地被好不容易逃离饭局文化的李和铮撅回去了,语气还有点凶,行路便退而求其次,说就算别的感谢是迂腐了伤感情了,哪还有这么天老大的事儿不一起吃饭的道理呢,寻思说三人一起在食堂吃饭吧,竟然也被拒绝了。 行路满脑袋问号,骆弥生眼看着场面完全干巴了,只能睁眼说瞎话,帮着他跑火车,说李和铮对一切充斥着浓烈感情的场面过敏,尤其是这种人命关天的场面过后更是会躲起来不好意思见人,性格比较别扭,你就让他独自高处不胜寒吧,一切照常就好。 行路只好作罢,这么大人了不至于听不懂骆弥生的调侃,舍掉了所有应有的环节后自然而然地与他们加倍亲厚起来,思来想去,也没什么能做的,决定去帮他俩人带徒弟,才休息了两天,一个传送去找秦舟和郑b雅了。也不知道这俩徒弟是什么天生就得干这行的命格,要么就是跟着李和铮天然能沾到光,一路走来都是名师大咖带着,完全变成了一款共享徒弟。 没想到出来后都能有人帮他带徒弟的李和铮爽得笑了几声,情绪全然放松下来。要形容他当下的心境,叫“松软”,像刚出炉的暄软的面包。 于是乎,胸口塞着一块甜面包的人可以安心在驻站里待着写稿子了。时至今日依然保持着老师傅手搓行为的照和同志拿着一沓子手稿占据书桌的一边,锋利的钢笔头在指尖上沙沙作响,骆弥生没事干,便像是在图书馆和他一起上自习一样,坐在书桌的另一边,充当他的助理,分门别类地帮他理素材,按照他的习惯去归置进每一个文件夹里。 理着理着,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 想点开看看的冲动席卷而来,也就是动动手指点两下的事,凝聚成了巨大的压力,比近乡情怯所能形容的程度还要更加深刻。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点开这个叫may的文件夹时,里面是空荡的。 那现在呢? 骆弥生看看李和铮还在专心地写,欲言又止,想点开,又不知怎的,觉得这现在是李和铮的隐私了。明明上次还能直接点开…… 为这么件事天人交战几次,手拿起又放下,握着鼠标来回左右横移,在骆弥生决定继续管束好多余的欲望放弃时,伏案书写的李和铮轻笑了几声。 他抬起眼,在柔和的灯光下眼中闪动着熟悉的调侃:“抽什么风?手指头都要抽筋。” 骆弥生支吾一声,只觉得自己在这么下去要崇拜死他了。来到战地后他才认识到了另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李和铮,他对事实洞若观火又噙着深刻的悲悯,他的所有感官都全面开放着,仿佛一呼一吸间都能聚齐某种“天地灵气”……算了,越想越没边儿了。 这是他们离散的那些年里构筑起李和铮的全部。 于是骆弥生老实发问了:“我能看看这个文件夹吗?” “看呗,”李和铮复又低下头书写,“跟我讲起礼貌来了,装给谁看?” 骆弥生抿唇一笑,去双击那个文件夹时,脑中电光火石一咯噔:李和铮正在写稿子,怎么注意到他正在独自抽风的?! 而后那个文件夹呈现在他面前。 用图像和文字记录所有来路的人在整理文件夹时呈现出极致的条理性,调侃说来是极致的j,文件按大小倒序排列,照片在前文档在后。 照片,骆弥生看到了十多张他自己。在家中阳台上的第一次出现在李和铮的镜头里的他,在第一个医疗点工作中的他,在雨林中的他。他看过李和铮的所有摄影作品,自然也看得出他镜头里的温度。 家里是温柔的,在外是利落的,在雨林里时,他甚至从他自己身上看出了许多和李和铮相近的凛冽来。 骆弥生百感交集,沉默良久,看向了文件。 文档没有命名,只打了一个“1”。 “都可以看吗?” “有什么不能看的吗,先生。”李和铮声音低低的,语调平淡,已经是极度的放松时才会出现的调调了,“我对你有秘密吗?” 骆弥生实在是顾不上品味这几句话中间内蕴的意思了,现在的李和铮对他的杀伤力比以前还要大得多,以前他就很难抵御了,现在更是夸张,只要分心他的心就会从胸口里跳出来。他只能任由这样的李和铮在他原本就围绕着他展开的世界里更进一步地攻城掠池。 骆弥生鼓起勇气点开了那个文档,却发现文档里只有几个看不懂的数字,和五个字,乞力马扎罗。 “要去吗?”他抬头看看他。 “去。”李和铮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急,等等这边想写的内容都做完。差不多夏天去一趟吧,在刚果金我计划再待几个月。从非洲走之前去一趟,那就是纯粹的旅行了。” 骆弥生没有多问数字是什么意思,又去翻看那几张照片,想了想,再次充满期待地抬眼:“老公其他几张照片我能发朋友圈吗?” “你能自己玩自己的别打扰我了吗?” 这话说得,三十多岁的骆弥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决心不再打扰他,登上了微信,但是不能跟他说话了开始在心里自言自语,心说明明可以发微信的,当时他就该坚持不懈地骚扰他。小时候还是想太多了,两个人分手后体体面面选择断联,其实他该脸皮厚一点的。明明都痛彻心扉了,还要挤出力气去选李和铮会喜欢的方式;明明这个分手都把他给打得已经不成人形了,还要努力完整地从他的世界里退出,给彼此都留出空间,放李和铮放心飞远…… 如果有如果就好了。如果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就好了。如果他一直都能像现在这样寸步不离地跟在李和铮身边就好了。如果他小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有能力与他并肩而立就好了。如果在每一个李和铮需要的时刻,他都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如果他比李和铮早出生几年,是不是就能早几年、有更多选择的余地,这样李和铮的生命里就不会出现缺憾。他若是早一点强大,就能早一点帮他拦住——在那些孩子死掉之前,去把难民营里传播痢疾病毒的阴谋堪破;在他的腿受伤之前,就把他从那片燃烧的罪恶的火焰中带走;又或者是在他的世界遭受重击理想被解构之前,就拥有强大的心力,接住他一生仅此一次的空洞。他要李和铮每个岁岁年年都健全,给他需要的一切,让他不需要承受不可逆转的损伤,不需要度过两三年缺失一整块重要记忆的时光……如果有如果就好了。 骆弥生一边低着头传照片,一边哗啦啦掉眼泪。眼泪砸在镜片上糊了视线,他把眼镜摘下来,毫无根据地哭成这样又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不想让李和铮看见,抹眼泪都悄咪咪抬手。 偷偷一抬眼,就看到李和铮这张帅脸上是一个目瞪口呆.jpg …… 那咋办!如果有如果就好了。可也不是所有事都需要重头再来的如果,还好没有如果。如果那年没去参加辩论赛的话,他的人生该有多空荡。 李和铮哭笑不得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没递,欠身站起来,把纸巾按在了他脸上,声音还是低低的:“怎么地了就感动成这样?我没虐待你吧?我去,大哥,甭哭了昂。哥就是搞摄影的,喜欢的话以后给你多拍点,给你拍个摄影集行不行?你自己看招不招笑,这么大人了……” 骆弥生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想让李和铮欠身这么久,又不想离开这头一次给他擦眼泪的手,他站起来欠着身,不舍地一手按在了李和铮手上,他的手掌隔着湿透的一张纸,按得他脸骨都疼。他想说话,喉咙里全是哽咽。满脑子都是好想现在就告诉林阳,也不光是林阳,告诉所有人,他们肯定会调侃老李你ooc了你知不知道……原来会哄人的李和铮是这样的,原来…… 原来李和铮真切地爱着他时是这样的。 春节早上,他按平时起床的时间醒过来,发现李和铮已经起了,屋里没人,应该是洗漱过还去吃了早饭。 正想着呢,李和铮回来了。他极为罕见地穿了件暗红色的短袖,回到房间,看到他醒了,说了句“早”,又说了句“过年好”,而后从裤兜里抽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骆弥生当场就懵住了,以为自己在梦里,愣愣怔怔地抬双手接过来,瞠目结舌,话都不会说。 呃,李和铮,貌似是,给他发了一个纸质的、红色的、一般是长辈给的那种——压岁钱红包?! 骆弥生握着厚厚的红包,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躺下重睡一觉。 李和铮手里还端着杯咖啡,看他总是精致打理的头发睡成了鸟窝,没戴眼镜的缘故,整个人眼神都不聚焦,光是能看见左眼写着呆,右眼写着傻。 呆傻成这样,他都感觉没法跟他正常说话了,笑了几声,开口:“收了我的压岁钱,不给我拜年?” 骆弥生活像个第一天变成人的猴子,不知道声带的正确用法,不管着点说不定能发出吱吱声;要么是刚上岸的鱼,还没学会人类的人情世故,收了红包连一句道谢和拜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人还坐在床上,握着红包看来看去,最后压着嗓子问:“谢谢老公的压岁钱,我是不是要给你磕头?” 李和铮笑了笑,转身就要出去:“咱家不搞那么封建的东西。” “那不行,”骆弥生回魂了,跳起来,还双手握着这个红包,开始懊恼,“那也该是我早点起来给你准备,我都没提前准备红包和现金……不是,老公,所以这是哪来的?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都没见着。” “你管它哪来的呢。”李和铮倚在门口,侧身靠着,“再说了,过年呢。怎么说我也根正苗红的,咱得好好过节吧?这玩意儿是我妈准备的,她知道咱今年回不来,提前放了两个在行李箱夹层里。喏,你打开看看,红彤彤的人民币。我这也是借花献佛了。” “那不行,我也得给你。”骆弥生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李和铮嗤笑一声:“没这样的道理。我给你你就收着,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骆弥生:……? 那倒也是。应该说他没有给李和铮发压岁钱的资格……说好的不封建呢! 可他又想到了,艾瑞娅准备这个红包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两家人再次见面了,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艾瑞娅也是他的另一位母亲,在过年时为他准备了红包。 那李和铮专门把这个红包递到他手里,是不是也意味着…… 骆弥生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打蛇随杆上地闷声问:“这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和铮却并不接招:“没那么多别的意思,就是该收压岁钱。” “真的吗?”骆弥生管控不住的贪念又溢出,敢上前多要点了。 李和铮低着眼睛看他,又笑了笑:“赤道的空气这么自由,你也应该让脑子放空一会儿,别管那些多余的繁文缛节,没必要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眼看着可怜的骆大夫还是巴巴儿地等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得了。这就是喜气,也是咱俩第一次过年该有的东西。别发愣了。我看你也没有艳色的衣服,你以前不还嘲笑我总一件衣服买两件吗?现在好了,要不是这件,你过年都没新衣服穿。” “这是繁文缛节吗?” “这是传统习俗。” 好吧,还是不给他。好在骆弥生会自己给自己调理,于是他自己品味了一下,所谓李和铮口中的 “繁文缛节” 和 “传统习俗” 之间的颗粒度,继而更深刻地明白了手中红包沉甸甸的分量。 无论是它出现的时机,还是递来它的人,都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感情上的差异。 骆弥生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跟安全感是没有关系的,但是现在,他清楚得感受到了,是李和铮在建构起这种安全感。 想想也是。他笑着收起红包。 只要李和铮愿意给,没有李和铮做不到的事。 当天晚上,驻站里所有未外派的同事凑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也各自和家里通了视频电话。没人刻意去凑更浓的年味儿,一切照常,也就是比平时多点人,凑了个热闹。 姑且算得上是“春节假期”,两人继续一个工作一个陪着,很快,上一批带回来的系列稿件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骆弥生再清楚不过李和铮的行事习惯,他手里的活儿清完了,剩下的全都交到白逐雪手上,就跟他没关系了。 所以他提前开始清点上一轮外勤消耗的药品与物资,又根据下一趟目的地的环境特点,额外增补了两种驱虫药。那只红包他没随身带,压在了宿舍的枕头底下。现在这个宿舍是他们的“二人小家”。 同样的,果不其然,他的搭档盯着他收拾的进度,顺势敲定了这趟外勤的日期与目的地。这次他们没打算带旁人,就两个人出发,行动能更利落些。 这趟李和铮打算走得久一些,中途不折返驻站。他把自己的想法一沟通,敲定了两个落地选题,第一个选了尼拉贡戈火山脚下、被火山灰覆盖的临时难民聚居点,当地的代课老师用火山岩块当粉笔,给失学的孩子们支起了露天课堂。这个选题他惦记了很久,这次正好成行。 雨林相关的选题也有储备,要深入原住民部落记录传统狩猎技艺,有完整的叙事锚点,但部落对外人戒心极重,且存在传染病传播风险,加之李和铮还想避一避雨林的风头,这个选题暂且延后。 另一个,他们打算去戈马市的战地康复中心,记录那些因地雷伏击致残的平民。在假肢供给不足、配套条件简陋、医疗水平落后的处境里,这些因战争残缺了肢体的普通人,是怎样生活的。 目的地敲定,填报申请,两人轻装上阵,迅速启程。 他们出发后的头一个月,驻扎在尼拉贡戈山脚下的难民营里,日日和数十名孩童待在一处。那些孩子们晨起后,便会自发地围坐到一块平整的岩台边,那位读过些书的代课老师,就用一块块就地取材的火山岩书写字母,写成单词句子。孩子们有的效仿她捡石头,有的用指尖沾着灰,跟着一笔一画地书写。 李和铮时常会坐到这个小圆圈的外边,也不拿相机,只是安静地旁听这堂露天课。 骆弥生便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棚子里,处理些难民营里的小磕碰、划伤的小伤口。难民营里的人大多没有规范处理伤口的概念,感染是常有的事。 苦难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还有人识得字,教育就还在往下传。 待得久了,李和铮整理素材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拍了许多孩子的笑脸。 他自我审视,只觉得,这似乎是心境变了,镜头的落点也跟着偏移。他周遭的环境早已算不得适宜人类正常生存,看不见明天更谈何未来。 可所谓的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教育”,仍在灰堆里艰难延续,孩子们仍能露出透亮的笑,这些画面落在镜头里定格。 在宿处,他掌一盏夜灯对着底片沉心思索时,骆弥生就坐在对面写简易病例。他把常驻的难民们常见病症、用药记录整理成册,方便日后有人道主义救援队伍过来时,能对这里的病患情况有个初步认知。 远处时常传来闷响。正值雨季,那声响像雷声,也像炮声,在这里早已经混作一团,分辨不清。可桌前这盏灯,每晚都亮着,照着每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长夜,也照向仍未来临的和平。 似乎总在和孩子打交道的李和铮,索性再多花些时日和孩子们相处。他准备在这里深挖这条线索:战火之中,教育该如何存续。 一直待到第二个月,两人才收拾动身,转道前往戈马战地康复中心。 戈马的这处战地康复中心之所以担得起 “康复中心” 的名头,是因为这里确实在推行假肢适配。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配到合身的假肢,也并非人人都能获得这项在生存面前近乎奢侈的人道主义援助。 也因此,这里成了和所有临时救助点都不同的地方。走廊里会听到金属假肢磕碰水泥地的笃笃声此起彼伏,因战致残的人们扶着栏杆慢慢挪步。有人扶着栏杆第一次独自站稳,有人早已忘了走路的滋味,像学步的孩童般,带着这副不合身、也不听使唤的 “新肢体”,一步一步试着重新走起来。 战争会倒退的又何止是文明。 另外,由于科室设置特殊,这里的康复医师维持着和正规医院相近的巡床制度,他们会介入复建,也会细致地逐一对患者的残端肌肉状态做按压评估。李和铮混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那些一瘸一拐挪步的身影,大约一天没怎么开口说话。 骆弥生有点见不得这场面,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学着李和铮的样子,像个记者那样,主动找起了切入点。 他以医生的身份靠近了几位正值壮年却丧失劳动力的难民,问了问他们的经历,问他们从前如何来赖以谋生,又有着什么样的家庭,再去简单传授些居家就能做的康复训练动作。 李和铮没说话时,他就不停地说,说到李和铮烦死他了,给了他一个吻封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但是他也不是没带来有用的信息。他还真的选到了一个李和铮会喜欢的选题。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一间病房,看清了病房里的设施后,李和铮倒了杯水,放在一位肢体残疾的老者手边。 ——这里几乎见不到老人和孩子。孩童受了这般重伤大多撑不下来,老人则早就在生存的筛选里被落在了后面。那么这位老人身上有什么故事,成为了这个系列报道的主线。 又是一个月过去。李和铮拍掉了带来的所有卡。他的习惯是白逐雪写完稿子之前不格卡,素材也够了,卡也没有多余的部分能让他拍了。 当晚,在返程之前,李和铮头一次写了一段随笔。 而这段随笔混迹在所有传给白逐雪的稿件里后,她一开始没发现,有天晚上睡不着觉,又翻起来,突然看到了还有一个文档,文件命名是“1”。 “从结束了在戈马康复中心的采访后,我忽然想起,我也曾有四年时间,是个走路时瘸着腿,很多时候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正常行走的人。 看过太多战火,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生存本身就是最高命题,只要人还在呼吸,就已是天大的幸运。至于 “生活质量”,是个太过奢侈的词汇,不值一提。 以至于连我都忘记了,人不该只这样活着。战火可以损毁肢体,可以摧毁家园,却不该连人感知生活的精神也一并削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停留在 “活下去” 上时,“活得像个人” 这件事,又该从哪里谈起? 我们愿意为珍稀动物划定保护区,愿意耗费心力让每一个物种都保有体面的生存状态,我们承认万物都该拥有不止于 “存活” 的生命质量,却常常忘了,身处战火里的同类也同样需要。 环境的挤压、生存的重压,很容易让人慢慢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在那些终年被苦难笼罩的地方,很多人早已默认光明不会降临。但我从入行第一天到今天,不曾动摇。 说起来有些讽刺,我原本也是对“苦难”没有实感的人。我生在和平的国家,长在安稳的家庭,战争原本离我十分遥远。 那年的腿伤,是我迄今为止上过的最为生动的一课。 生命的质量从来不是恒定的。它会在伤病里折损,会在苦难里消磨。人这一生长度有限,厚度无穷。对我而言。真正定义它的,从来不是你活了多久,而是你经历过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受伤后的那几年,我本应靠着拐杖走路,只是不愿,使得另一条腿的磨损也超了负荷。我借着那段休养的时间慢慢把身体养了回来。 我是有机会去修正那种消磨的。如今我的腿早已痊愈,痊愈到我时常会忘了自己曾一瘸一拐地走过那么长的路。可身体记得,记得那段时间的营养不良,记得长期战地生活留下的损耗。 我也明白那种麻木。在日复一日的枪声里,人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迟钝自保,仿佛只要关上心门,就能少受一点伤害。 可我们不该止步于此。 就像我们留有余力时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濒危物种一样,我们也该伸手去托住身处战火里的同类。停火不是终点,援助也不是终点,最终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人都不必靠封闭自己来求生,让他们都能重新拥有敞开心扉的勇气,拥有感知幸福的能力。 这是我做战地记者的第十二年。 也是我至今仍在相信的事。” 白逐雪几乎从不往战地给李和铮打电话。但这一次,她读完这篇从来没见李和铮写过的随笔,没半点犹豫,开始想办法往大驻站打电话,接通后要求转接李和铮。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和他通上话。 彼时李和铮在房间里正和骆弥生对着地图,规划接应秦舟他们的路线。几经辗转,电话才终于接到他手上。 “我草,你这个疯子,你最近发生什么了?” 白逐雪零帧起手就是骂,“这篇随笔真的是你写的?” “更年期啊,问这种弱智问题,” 李和铮嗤了一声,“当然是我写的。怎么,难不成骆弥生给我催眠了?” “你真的变了。李和铮,” 白逐雪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我现在特别庆幸,当年在一群小狗狗里就选中了你来当我的……”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离得远,我扇不到你?” 李和铮靠在桌沿,指尖敲了敲地图,“大姐,我可是要回去的,我没打算死在这儿。” 骆弥生:啧。 “你知道吗,照和,” 白逐雪没跟他扯,很少用笔名称呼他,语气郑重起来,“从现在起,你到真正的好时候了。就保持这个状态——你现在才算是进入了创作的第二阶段。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现在打开了的心境,你看世界的眼睛,你懂得了你自己,你懂了你想要的厚度是什么……” “我一直挺清楚的,”李和铮漫不经心,“我当然懂我自己,我没不清醒过,姐姐。” “不,不一样,你从前是不看你自己的,你知道吗?你没有真正的看过,你是很清醒,但那些感情不属于你……”白逐雪越说越激动,这么大的知名编辑说起梦话了,“因为现在你像个人类了,你有感情,你也接受你的感情,你的心真的已经真正和这个世界接轨了,我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可是我知道,你已经懂了爱。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照和,你的下一个普利策,已经在路上了。” “借你吉言。” 李和铮心想他确实是不一样了,这么一连串瞎激动的车轱辘话他都有耐心听完了,笑了声,“虽说我也没那么在意,但谁还嫌奖多啊?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夸你还少吗?” 白逐雪也笑了,“为了夸你这一句,我打这个电话费多大劲。” “是是是,”李和铮拖长了声,“我也到年纪了,你少操点心。放心,我这儿随身带着贴身看护呢,健康得不得了。” 电话挂了之后,骆弥生要来了这篇随笔,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又红了眼,红着红着,到了一个泣不成声的程度。 李和铮看着他,只剩一股子无可奈何。这人的眼泪像装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说来就来。 “老白还说我年纪上来了,” 这次手边没纸巾,他直接用手掌在他脸上瞎呼啦一通,“那你呢?我怎么感觉你激素水平也不对?咱俩离更年期还远着呢,怎么就多愁善感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爱哭。” 骆弥生抱着他的手,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阿和,我真希望你永远能这样下去。” “可得了吧,人都是会变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一直不变?” 李和铮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不过还好,其实我也没变。只是你得允许我,有些事,我现在才懂。” 骆弥生愣了一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和铮看着他,眼底盛着点淡而沉的笑意。 那倒也是了。他的笔触里,没有过这样柔软的温度。 还缺三场戏 剩下的都是草稿了,上头的也会修,如果有朋友看到这里了那我还是得抱歉!!! “may,看向你的三点钟方向,”李和铮突然出声,“有敌情。” 骆弥生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了长官的指令,迅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记者马甲,面带微笑,扎着一根低马尾,正在朝这边缓步走来。 哇塞这不是扎马尾内孙zei吗!怎么个意思,怎么刷新出来的,还能返场呢? 越野车卷着半米高的红土开进来,刹车声刚落,后车门便被推开。 秦舟先跳下来,紧接着是郑b雅。两人黑了不止一个度,脸颊和脖颈处印着清晰的帽檐晒痕,不知道衣服怎么穿的,防晒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着洗不净的赭色尘土,身形比走之前利落了一圈,褪去了刚来时那点学生气的单薄。秦舟肩上的相机带磨得发毛,磨损最厉害的地方缠了两圈医用胶带 跑过战区、踩过泥路、见过生死之后 他抬眼扫过两人晒得泛红的脸颊,又落回他们亮得沉静的眼睛里,没追问过程有多险,只吐出三个字:“没丢人。” 就这一句,两人眼底的光一下子又亮了几分,嘴角都绷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想忍,忍不住了,开始龇牙乐。 院子里架起了篝火。 算不上什么正经由头,既不是节庆,也不是任务完成的庆功,但是也能说都是。只是秦舟、郑b雅跟着行路归队,李和铮和骆弥生跑完外勤,难得凑齐了大半人。行路巴巴儿等着的聚餐终于来了,说什么都要聚一顿,反正过两天人就要分批走,也算提前饯行。 秦舟蹲在地上串肉串,铁签子磨得发亮,肥瘦相间的肉块码得整齐,是难得的新鲜货。郑b雅蹲在他边上拆蔬菜罐头,鹰嘴豆、番茄丁一股脑倒进铝盆,撒上点粗盐拌匀,就算是配菜。骆弥生站在铁皮水盆边洗土豆,皮削得薄而匀,一个个码在铁盘里,待会儿要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焖熟。 仨人跟疯了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荒野求生小妙招,训练有素的炊事班 “他嫌我添乱。” 李和铮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眼底却浮着点松快的笑意。 不吃激将法 李和铮没接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墙根的土堆里,走过去从骆弥生手里拿过削皮刀。他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慢就是稳,土豆皮一圈圈削下来,厚薄均匀,没浪费一点果肉。骆弥生侧头看了他一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疯了, 秦舟攥着冰凉的水坐在角落,他没怎么喝。火光在眼前一跳一跳的,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混着烤肉的焦香和柴火的烟火气,撞得他胸口有点发涨。 来之前他不是没设想过战地的样子。在国内的时候,他刷李和铮的特稿,看那些印在文字上的残垣与硝烟,和李和铮其人贴在一起,那算得上是未知的心事,也总觉得是遥远又壮烈的英雄叙事。 他是家境优渥,他是本可以选最稳妥平顺的路,毕业就进自家公司,或者去轻松的纸媒做副刊,现在却偏要背着相机往最吓人的地方钻。家里拦过,朋友劝过,说他是一时头脑发热,他都没听。他看着李和铮,心里总烧着一团没处放的火,觉得要去最真实的地方,拍最有力量的故事,才算不辜负手里的相机,不白学这几年新闻。 他以前崇拜师父,是崇拜那支冷冽锋利的笔,崇拜他闯炮火揭真相的心境,觉得做战地记者就该是那样,冷静、锐利、甚至是冷漠的,刀刀见血。 真的跟着李和铮出来了,这下好了,他胸腔里那团火,没被战地的风沙吹灭,反而烧得更烫了。 他比以前还清楚地想着,也要成为这样的人。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回去,认认真真拍给全世界看。 “北边又闹上了。” 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嚼着肉,“离这儿远着呢,打不过来。” “以前我做战地报道,总觉得要拍最残酷的真相。” 李和铮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划着,“拍残垣断壁,拍流离失所,拍子弹擦过头皮的瞬间。那其实是把伤疤撕开来给外面的人看,好像不那样做,都不算对得起记者这两个字。” 以前是靠天赋和狠劲冲,现在心里装了东西,笔就沉了。 李和铮不置可否,随手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树枝遇火,腾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做记者要客观,要抽离, 远处的天尽头,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出发,往那座覆着雪的山去。 “老公…… 我、我想听你说……” 骆弥生声音软得发黏,像浸了酒。 “说什么?” 李和铮低头看他,“你喝醉了,骆弥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要……” “到底要还是不要?” “我要听你说……” “你想听我说什么?” 李和铮把手指塞进了他嘴里,连舌尖都被堵得动弹不得。舌头本是用来说话的,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吐得出半句完整的字句。 骆弥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思绪都散了。 到最后被李和铮正面抱起来,只能反反复复地念,声音全都破碎在呼吸里:“我爱你……我爱你很久很久了……我好爱你。” “你上次不是还跟行路说,我见了浓烈感情的场面就要躲?” 李和铮把他抵在墙上,低笑的气息扫在他额前,“现在看你这感情,不够浓烈吗?” “够……” 骆弥生声音发颤,“是、是很浓。” “是啊,都这么浓了,我怎么还没跑?” 他指尖蹭过他自己的小腹,一语双关,又抹在骆弥生沁出眼泪的眼角,“而且现在看起来,更想跑的人是你吧?” 骆弥生莫名被激起点没由来的胜负欲,可嘴上的反抗还没说出口,眼泪又哗啦一下掉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要跑……” 他哽咽着,眼泪砸在李和铮的肩颈上,“你去哪都别再丢下我了,永远带着我好不好?” “你觉得我是半途而废的人?” 李和铮替他抹掉眼泪,“我没想跑,也没说不带着你。既然把你带出来了,难道还能把你扔回乡啊?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可是我没有家可回了。” 骆弥生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现在只有你才是我的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别说了。”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脸,“再说下去,回头你妈和你姐该问,我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跟着我跑。” “他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就是咱俩的家啊。” “你就准备把这个当家啊?” “不、不要……” “又不要了?到底要还是不要?” “老公,我求你了……” 骆弥生抱着他的脖子,声音哑得一塌糊涂,“你就在这里,永远都别走了。” 李和铮被他逗笑,温热的鼻息扫过他耳尖:“这恐怕不太方便吧?真长在这儿,你晚上怎么睡觉?” “那就长在我身体里……” “别扯了。这我还得要呢,给你了我成什么了?” 李和铮收紧手臂,把人牢牢扣在怀里,“都给你了。接好了。” 李和铮走到哪里身边都不缺人。 在久违的闲暇时刻,骆弥生看着李和铮身边聚集起来的人, 风卷着金茅草从脚踝边漫过去,顺着缓坡铺向天际,一直连到远处乞力马扎罗淡白的雪顶。远处乞力马扎罗的雪顶浸在薄云里,白得淡,天光泼下来,连风都裹着干燥的草香。远处有角马群慢悠悠地挪,四下空旷得只剩风掠过草叶的声响。 李和铮就坐在坡下一处背风的草窝里,登山包垫在身后,长腿曲着,头微微仰着望天空,没说话。相机被骆弥生顺走了,站在十几步外,一会儿对着草叶按快门,一会儿转镜头拍远处饮水的斑马,到最后镜头悄悄转回来,对准了坐在天光里的人,悄么声地按了好几张。 骆弥生 到 看着我 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样子俯视李和铮他觉得不合适,正要陪着他也坐下去,李和铮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眼熟,的,东西 丝绒的礼盒,曾经只看了几眼就被放到了家里书柜最底层的, 脑子里轰的一声,还没等李和铮开口,骆弥生膝盖先软了。他就着身前的草地直挺挺跪了下去,草叶蹭过裤腿,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盯着那枚戒指,喉结滚了滚,张口就是认认真真的: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打住。” 李和铮当场就给气笑了,哭笑不得在干嘛 吟唱 现在说完了婚礼上说什么 骆弥生还挺茫然,睫毛颤了颤:“我…… 我认真的。” “看出来了。” 李和铮看着他跪得笔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有人双膝跪吗,谁让你跪了?我坐着呢。” 骆弥生,看着我。 “我一直看着你,我从未停止看你。” “……你这让我有点说不出口了。”李和铮哭笑不得,哪里来的情话连招,只要性别为男自动就会触发“男人的嘴”的被动是吧,“还来了个唱诗班的。” 骆弥生还怪委屈的:“我说的是陈述句,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天高地阔,温柔如初的眼睛。李和铮想起姑娘们念叨的什么“爱是看见”,他现在看见了,也真的看见了。那些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个人真的不论风霜雨雪,不管前路渺茫,即使他在外漂泊,也有一条名为爱的绳索牵绊着,等风起,等日落。 “大夫,你不是最会察言观色,堵得我说不出话来。”李和铮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是他自己从没见过的腻歪,又或者是他一直以来都保持着的郑重。 他活了三十多年,刀枪不入,情绪都封在镜头和笔杆后面,偏生在这个人面前,封层裂了缝,温软的东西全往外涌。 冷静的骆大夫多少是有点被喜悦冲昏头脑了,保持着即将腿麻的姿势还没回过神来,看着李和铮的神色,依然没抓住他想说什么话。 也许是潜意识里都没想过的念头。 毕竟李和铮实在是个矛盾的人,极与极在他身上总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李和铮心说看你那损样儿,却在话即将出口之际,也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某种微弱的紧张感。 紧张这样的情绪感知,好像连十几年前高考出分前都没有侵蚀过他的神经。 然而他就是降临了,无比真实,无比温软的情绪包裹着他,在这个xxx的大草原上,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时刻,。 李和铮握住了骆弥生托着他的那只手,拿起了那枚戒指,戒指在天光之下泛着xxx的光。 他唇边噙着笑意,缓慢而坚定地把那枚戒指推上了骆弥生左手的无名指:“骆弥生。” 骆弥生不知能作何反应,垂着眼,看着它一点点被这只握着锋利笔杆按下无数快门的手 推到了无名指的指根。 动物们静悄悄地旁观着这一场无声的震荡。 李和铮抬起眼,眼睛xxxx,温柔地,封闭的,被遗忘的,甚至于说曾经从未来到过他生命中的真正的情愫倾泻而出,汇成一句不特殊也不寻常的三个字:“我爱你。” 骆弥生深深地凝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看懂了其中的情愫,报以汹涌的泪水。 现在是修成正果的好时候了。 风卷着草浪往雪山的方向去,鸟群振翅飞起,哗啦啦掠过天际。 骆弥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令人心惊。 郑重其事地:“我比你更爱你,也比你爱我更爱你。” “比你个大头鬼吧。”李和铮把人 尾声 尾声 老公我们明天就办婚礼行吗 不行 老公我现在就买机票,我们回家走一下流程,然后就去办婚礼, 第102章 番外一待补齐 第102章 番外一待补齐 锵锵——欢迎各位新朋老友来到微妙的平行世界直播间, 衷心感谢各位在这共享育儿的路上不离不弃的陪伴!鞠躬.gif 现在有请一不小心历时一年才喜提正文完结的甜瓜老情侣闪亮登场! 哎哟这个男人竟然穿西装了!看这宽肩窄腰大长腿彩色眼珠大背头,可见对这次的直播访谈十分重视……好吧脚趾头也知道是谁按住给弄的。 咳咳请两位在镜头前的沙发上落座~老梅注意不要坐人腿上可以稍微挪开点!阿和你的麦夹再往上一点…… 嘉宾已就位,各部门注意, 直播倒计时十秒钟……三,二,一,开机~ —————— 1.请两位进行全面的自我介绍 李和铮:哈哈, 都看到这儿了还用自我介绍? 骆弥生:那我先来吧。大家好,我是骆弥生,英文名是may, 朋友们习惯喊我老梅。我是李和铮先生的爱人。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医生, 也是老师。目前主业是在战区通过所学专业技能进行国际医疗救援并提供力所能及的人道主义援助。 和:这么官方?重说。 梅:陪我老公上班。 李和铮:我李和铮,三十四了, 一个战地记者,不过现在也什么稿子都写。英文名lars, 啧,怎么还非得说英文名……笔名照和, 对这个名字的自我认同感很高, 直接喊这个我也会应。 骆弥生:从业十余年走过环赤道十多个国家、地区, 曾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 获奖时年仅26岁。做过高校教师,很受欢迎,做过社会新闻调查记者, 解决多起纠纷事件, 带出两个新秀徒弟…… 和:好了,下一个问题。 梅闭嘴了。 2.两位是怎么相遇的不多赘述, 那么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李和铮:何方神圣我来会会你。看清人后觉得虽然牙尖嘴利的看起来还挺乖的,不是会惹人讨厌的类型,茬不起来。 骆弥生:茬不起来吗?我倒是知道你是来找我麻烦的嘿嘿。很帅很高,一眼混血儿,说话声音很好听,有点压人,不好惹。 和:扯,我多平易近人。 梅:嗯嗯对。 和:其实本来也是听着有点意思产生兴趣了吧,不然我怎么会专门去堵一个人。 梅:因为你到目前为止只输了那一次。我也只赢过你那么一次。 和:遗憾了? 梅:求之不得。我赢到的可不止一场辩论赛。 哎说到这个一眼混血儿,其实我们一次都没提过你是哪个混血品种。 和:不是提了句雅利安人吗?也够地狱的,日耳曼人上人是吧,那可不能。这能播吗? 看看有没有变成口口就知道了。 和:我老娘成分比较复杂,我姥爷年轻时是个常驻在德国的奥地利人,按这么算,奥地利是她老家。 但我姥爷是旅居时认识的我姥姥,我老娘也是在北美出生的。所以她一开始是个美国人,我姥爷过世早,姥姥是老北京,回国定居后她也放弃了美国国籍。 梅: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竟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为他从来只跟我说过艾瑞娅妈妈是美国人来着…… 梅:也就是说寻根溯源的话,你算一个奥地利人?怪不得你会德文……那你会说的多吗? 和:想听啊? 梅:当然想! 和:du siehst heute gut aus.(你今天挺好看) 梅:…………!!! 咳咳老梅控制一下情绪这才第二个问题你俩还不能走! 我们知道老梅是海淀娃他会啥都不奇怪,能听懂也很正常,反正是二洋鬼子家庭就是了。 3.也就是说两个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其实都挺不错的,那用三个词分别形容一下对方和自己。 李和铮:…… 骆弥生:形容他,乞力马扎罗不化雪的山巅,汹涌的海啸,布洛芬。 细说布洛芬? 梅:爱能止疼。 骆弥生:形容我的话……万泉河,上午八点的晨光,听诊器,吧。 李和铮:我形容不出来。隳忝且仓道我,说不来这种酸词儿。我看may说得挺对,说对不反驳。 好吧为了防止有人的鸡皮疙瘩掉一地影响进度,继续。 4.最喜欢对方哪一点? 李和铮:懂我。 骆弥生:全部。 5.最讨厌对方哪一点? 李和铮:老特么磨叨我。 骆弥生: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梅:一点儿都没有,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全都喜欢。 和:嘶。 6.那你们觉得彼此的相性好吗? 李和铮:好。 骆弥生:……嗯,是挺好的。我原本不太好意思说的,但是他说好,我觉得特别荣幸。 其实客观来说他这人脾气确实挺怪的,抓不住他的点就跟不上他的思维,会被他嫌弃,也许也会有人受不了他的霸道。 梅:不霸道。都特别好,我能合适也是抬举我了,我很高兴。 和:这也是官方发言? 梅:真心话。 说到相性,合盘后虽然只有66分,但却是“彼此的光、风筝与线,比翼连枝”这样子的关系。 和和外表看起来算是比较典型的射手男了,热爱自由豁达开朗,不过其实星盘大部分落在水象里,这也是“外热内冷芯儿软”的原因吧。最底层的感情很强烈很激烈,是一个愿意为内心的在乎做事的人,为了写报道把浓烈的感情放置在一个中间值里……只是因为视域垂直所以冷淡。 梅梅是典型土象男,太阳金牛上升摩羯,火星是狮子,看似温润实际上是个很坚定有冲劲儿的人,虽然很多时候这些冲劲儿都用在追老公上面了。 两个人的月亮都是巨蟹,怪不得能脑电波交流,还能一直宅在一起。 和:听得我头都大了。这些我不信。 45.如果一觉醒来对方性转了怎么办? 李和铮:我艹,这谁想的问题? —提问箱里收到的我也没办法! 李和铮:……能怎么办,也不至于直接一脚踢出去,对我而言没差吧。不过说实话,确实挺难想象的。不是性别歧视,我估计我是个gay。 骆弥生:我回答这个问题不合适,跳过可以吗? —那你俩一起性转了呢? 和:呵呵,当女同。不然我俩是要姐妹磨—— —快哔掉!你这张嘴! 最想让对方尝试的造型 李和铮:说实话,真没有。他平时衣服我看着都挺顺眼的。硬要说的话……没见过的造型,女装吧? 不过一是我确实也没这方面的兴趣,没所谓。二是你们那儿的人事儿多,给他穿一下女装我妈又该领新帽子了。 (你小子别这么说都播出去了!梅梅快捞一下这段) 骆弥生:咳,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