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存在》 内容简介 《我们的存在》作者:电子熊 文案: 绝望直男爱上抑郁症纹身师 抑郁症冷淡纹身师攻x直掰弯小狼狗俊帅受 裴疏雨x章斐 年上 - 26岁的章斐,一个始终活在父权教条下的富家少爷,在各方面都必须保持最完美的形象,即使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偶然得知最疼爱的侄女交了个纹身师男朋友后,章斐开始了观察、监视这位“男朋友”的过程。 伪装成大学生,成为了纹身工作室“existenz”的兼职生,以及炙手可热的纹身师裴疏雨的助理,慢慢接近这个疏离冷淡的男人。 但章斐直了26年,却在看见裴疏雨背上的纹身时,不可遏制地产生了欲望。 越是靠近裴疏雨,章斐就越被那些灼热的疼痛与色彩拽入失控的漩涡。 同时他也发现了对方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疏雨的纹身下伤痕累累,每一道疤痕都代表他曾想从世上消失的瞬间。 这是一个有严重危险倾向的男人。 “我会成为你的负担,你的责任,如果你说爱我,以后就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了。” 标签:年上 暗恋 酷哥攻 小狼狗受 酸涩 he 致郁 受追攻 第1章 这我男朋友 第1章 这我男朋友 啪! 四张照片从办公桌另一边甩至眼前,章曼宁吓得往后龟缩几寸,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但坐在对面的男人显然不想让她好过,将照片彻底推过来,惜字如金:“解释。” 章曼宁瞪了他一眼,低头去看,每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她。 暗中跟踪的拍摄者很懂得雇主的心思,拍下的瞬间都是她这两个星期以来最不端正的时候:趴在吧台上喝得烂醉如泥,凌晨蹲在马路边抽烟,以及追着一个男人走出某家店的模样。 扫到最后一张照片,章曼宁险些把新做的美甲掰断。 拍摄角度卡得不好,没能将男人鸭舌帽底下的脸拍下来,但她背上还是出了一层冷汗,缓缓抬头看向这个办公室里,唯一正在施压的个体。 “章斐......” “叫小叔。” “小什么叔,你真的找人跟踪我两个星期?”章曼宁拔高嗓音,顺势将照片收拢好,不让对面的人看到最后一张照片。 “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是我爸叫你这么做的吗,还是爷爷?谁准这人随便偷拍我素颜照了,还拍这么丑,显得我鼻子白垫了,有没有职业素养?这些照片不准传出去,传出去你就完了!” 章斐静静地听她转移话题,倏尔冷笑一声。 都说章家的小儿子长了一张老天赏饭吃的帅脸,五官比例和西装包裹下的身材一般恰到好处。刚留学归来的年纪,微笑时眼里有股桀骜的劲儿,特别讨女人喜欢。 如果章曼宁靠卖章斐三围和电话号码赚钱的话,能再给自己买几个gucci的包。 也不是没人来打听过,但很遗憾,章曼宁只想对那些姐姐们说,章斐留学留的是英国不是美国,保守程度和脸成正比,不到婚前估计是不会脱裤子的。 就像现在这样,面对章斐的笑,章曼宁毛骨悚然——章家的家教之一就是无论是公共场合还是私底下都不许做不三不四、有损颜面的事,这一点章斐几乎刻进了骨子里,对侄女的教育亦是如此。 “你以为我想管吗?你辅导员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刚开学没一个月就翘课,一个礼拜有三天玩到凌晨才回来,派人跟着你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染头发、抽烟喝酒就算了,但是......” 章斐从章曼宁手里抽出两张照片。 “你最近好像经常去一家纹身店啊,章曼宁,你去纹身了?” “说什么呢,要是纹身爷爷不是得骂死我吗?有个认识的朋友在那里上班,我过去玩玩儿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 “行了,就这点破事电话里说不就好了,以后我不会再翘课了,你别再让人......” 章斐打断她的话:“那26度的天气你穿这么厚的长袖做什么?把手伸出来我看。” 章曼宁不动。 “章曼宁,手。”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还没敞开湿漉漉的手心,左手便被拽过去,袖管捋起,翻过来的手腕上果然有一个比着中指的朋克风hello kitty纹身,不大不小,但极显眼。 “......” 章斐的脸扭曲起来:“章曼宁,你!” “啊烦死了,不是、这不是真的纹身,这叫海娜纹身!靠,跟小叔你说了也是白说,纹着玩玩而已,不是永久的,过两个星期就没了。” 章曼宁猛地抽回手,越解释越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心头火起。 朋友奉承她,说她是白富美,有钱漂亮还会玩儿,但章曼宁活得并不自由。生在章家不是什么好事,对是女儿家的章曼宁来说更是如此。 靠严格的等级和父权建立起来的家族,子女的一言一行都必须掌握在如今的当家——章斐的父亲章民森手里。 当五年前生母因病去世,父亲每天忙得连面都见不着后,章曼宁便意识到,过不了几年,她就会和章家所有的女人一样,为了商业利益明码标价嫁出去,再当作生育工具生几个孩子传承血脉。 比起去做什么当家主母,还不如趁现在发疯,就算面前是章斐,这时也绝对不能怂,于是章曼宁破罐子破摔道: “就算是真的纹身那又怎么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看我这副样子不爽的话,高考前怎么不把我送到国外去?大学专业也不是我自己选的,每天让我坐在那里听根本听不懂的课,什么局都不能去是想逼死我吗?” “死老爷子把那些封建余孽的规矩强加到我身上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既然他不管我死活,那我想做什么凭什么就得跟家里说,就算我现在去把屁股隆成cardi b那样也没人能管我!” 唾沫星子飞了一脸,章斐沉默半晌,疲惫地窝进办公椅里。 “青春期现在才开始吗?谁说什么了,我骂你了吗,需要这么激动?” “你不知道你刚刚看到我纹身时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吗?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样......” “别说脏话,不管什么海娜纹身还是海伦纹身,只要不是永久的就好,这种东西刻在皮肤上会跟着你一辈子,又不像染发说掉就能掉,你能保证过了十年后不会哭着说自己后悔了吗?” 章斐顿了顿又说: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洗纹身很痛,就算洗干净了也可能增生留疤,你不是最讨厌自己身上哪里不漂亮了吗?” “成年人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章曼宁不屑道。 “嗯,大家后悔前都说自己不会后悔。” 章斐将目光重新移至照片上,刚刚说的那些只是次要,最重要的是章曼宁和那家纹身店以及照片上穿黑色风衣男人的关系。 他派出去的人拍了不止4张照片,章曼宁周末只要一有空就会去这家店待着,已经不是普通客人可以概括的交情。 可惜照片上的男人只出现过两次,另一次则是两人在店外一条后巷里抽烟,但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大概是纹身店里的某位员工吧,章斐想,身材高大挺拔,站在旁边显得1米69的章曼宁都有些娇小,衣品也不错。 虽然看不到脸,但他脑海里总脱离不开一些对纹身店的刻板印象——花臂、紧贴着头皮的发茬,穷凶极恶的表情或者习性,白天纹身,晚上可能在外面打架喝酒飙车。 而且怎么看都像是章曼宁黏着人家,她的审美什么时候降级成这样了? “那个纹身做完顶多几个小时吧?但是你出入纹身店的次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为什么经常去那里。” 章斐紧盯着章曼宁,冲照片上的男人抬抬下巴:“还有,这男的是谁?” 章曼宁不甘示弱地和他对峙,想收回照片却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僵持半晌,她咬了咬嘴唇。 “这我男朋友。” “......” 章斐震惊:“你说什么?” 还从来没在章斐脸上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情,章曼宁心里一阵畅快,有些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是我男朋友!已经谈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用力从章斐手里抽出照片,拿起挎包转身欲走:“我先说好,不许去找我男朋友的麻烦,这次我是认真的,要谈婚论嫁的那种。要是不把那个跟踪我的人撤走的话,我马上净身出户和我男朋友私奔。” “净身出户是你这样用的吗.....喂,章曼宁!你真的疯了?”章斐站起身,厉声问,“你确定要和一个混...纹身师谈恋爱?” 章斐从小就在帮他哥擦屁股,他和章曼宁没差几岁,但还是把她当自己妹妹一般拉扯大了,这世上除了章曼宁母亲,只有自己最清楚对方什么德行。 无论包、衣服还是男朋友都喜欢最好的,以往交的男友也都是圈里熟知的富家少爷,而且谈恋爱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没几个月就好聚好散了,最久的一个不超过5个月。 他权当刚刚的那些话都是在开玩笑,但想起章曼宁依附在男人身边抽烟的模样,又觉得有些荒唐,喃喃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章曼宁开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冲章斐比了个中指,脸色严肃。 “你那是什么语气,那位哥是个很好的人,不是什么混混,你别想叉了!还有记得告诉我爸,这周末我不回家。” 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关上,百叶窗嗡鸣几声后重复寂静。 听着腕表走了好几圈后,章斐才回过神,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 那个会哭着求小叔叔抱的小女孩哪里去了? 没了那张怒目圆瞪的脸,章斐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反而觉得周围忽然静得可怕。自己已经来他哥手底下的分公司上班近一个月,仍旧无法适应。 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所有添置的用具都是崭新的,但实际上章斐打开桌上那台苹果电脑的次数寥寥无几。 章罄听说他要来公司学习一年,特地叫秘书给他送来一些以往土地竞标项目方案,但都是些普通职员也能在档案库里调出来的浅表资料,对章斐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整个公司上下只知道管理层空降了一位投资经理,却不知道经理只是个挂职,实际上一点实权都没有。 章斐盯着桌面写有职称的名牌发呆,这个办公室里最没用的恐怕是自己吧,来不来上班都没人在意,就算翘班居家办公也得有“公”可办啊,现在连打开工作群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章斐是老来子,和大哥相差了十几岁,没有对方那么出色的商业头脑和手腕,交际圈也处于不上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完全没有竞争章家继承人的能力。 父亲章民森似乎也对章斐没抱有什么期望,但依旧按照严厉的家教来要求他的行为。 章家的子女必须在各方面都优越出众,容不得一点偏差。 可如果什么结果都得不到,过去那些因为努力而喘不上气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时候章斐倒是有些怨恨方才一走了之的章曼宁了,他没办法像对方那么洒脱自由,身后也从来没有能替他负责、做决定的人。 曼宁啊,其实你小叔也不想回家。 章斐沉着脸将铜名牌掰倒扔到一边。 正烦躁时,微信突然跳出几条信息,派去跟踪章曼宁的弟弟兢兢业业,每天都要发来几条新情报,即使目标对象不是章曼宁。 【x:[图片]】 【x;[图片]】 【x:哥,我又在纹身店附近看到那男的了,在松山路上遛狗,卧槽那狗吃的什么,怎么长那么大。】 章斐点开那两张照片,画质稀烂无比,主人公仍旧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牵着条德牧走在路边。 “就那么喜欢穿黑色和灰色的衣服吗......” 章斐嘀咕,一想起这是章曼宁要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太阳穴便一阵胀痛,想去浏览器搜“养德牧的人性格怎么样”,又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退回来烦躁地回复: 【章斐:让你跟踪章曼宁,老是发这男的行踪干嘛?】 【章斐:那部手机赶紧扔了吧,哥再给你买个新的,照片没一张能看的。】 【x:直接变现转账吧[害羞],我刚刚翻到纹身店的ins了,感觉还不错,哥你给我钱我也要去纹一个。】 【x:[链接]】 章斐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痛骂对方叛徒,发出去一句下周开始不用再跟踪章曼宁,附加三千块转账。 本想就此结束对话,但总觉得心神不宁,思忖片刻后还是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纹身店的ins链接。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各位!终于开新文啦! 阅读指南: *一周五更,每周三、周日休息,更新时间晚上21:00 *主角都不是完美人设,尤其是攻,真的有精神疾病 *裴攻章受,不拆不逆,he *喜欢这篇文的小宝多多评论,投喂海星吧,非常感谢大家! 第2章 黑色蟒蛇 第2章 黑色蟒蛇 existenz_tattoo。 关注只有4位,但followers居然有62万。 章斐有些惊讶,从最新一条贴文开始往下翻,媒体运营的风格很冷淡,只发纹身作品,从不发其他不相关的东西。 确切点来说,这应该是个纹身工作室。 章斐在风格迥异的照片上看到了许多纹身师的署名,其中名称叫做“yu”的纹身师作品下方的点赞和评论数量总是最多的,除了国人,还有很多外国人也在询问如何约扎。 纹身展示只露皮肤不露脸,个人隐私保护得很好,但章斐在“yu”的作品下方,甚至看到几位小有名气的国外rapper和球星主动评论认领。 运营者显然也知道工作室最大的优势在哪儿,上个星期发了一条“yu”的作品合集,算是火出圈了,获得了10.2万颗红心。 对方擅长很多风格,从黑灰写实风到彩色卡通都能驾驭,不过最标志性的还是一种章斐形容不上来的纹身。 烙进皮肤里的纹路像互相缠绕的荆棘般野蛮生长,扭曲成极凌厉的图案。 不过形容那些线条是增生的骨刺更合适,细线沿着人体肌肉流线向外伸展,神秘且妖异,每次点开大图时都给章斐的视觉带来不小的冲击。 越干净越美好,皮肤授之于父母,绝对不能随随便便破坏,这是章斐母亲从小给他灌输的思想,即使是在英国留学的那段时间,周围也没有多少同学纹身。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面积的刺青,章斐突然有种心脏被紧紧捏住的怪异感。他赶紧滑过这一条,闭上眼却仍旧能看到那些纹身在大脑里虬结。 虽然不确定章曼宁的男朋友是其中哪一位,但章斐总觉得按照她的个性,再在那家纹身店里待下去迟早会在背上或者大腿上纹个这样的纹身回来,或者会不会一冲动把她男朋友的名字纹上去? 章斐叹息一声,开始寻找这家店的预约信息。 [yong077:11月份yu的档期还有吗?] [kuyana:yu今年的预约是不是已经截止了?没看到贴文链接啊。] [jannie_:没抢到yu的档期tt五个月后再战吧......但是约到了niki姐!10月21号下午,有搭子一起去扎吗?] [godcatttttt:有没有人知道ke羊老师接不接受加急预约?] 五个月才开一次预约,今年档期还都排满了? 好奇心驱使章斐关注了账号,顺便复制评论区里的问题给账号发了一条私信。或许是平日里咨询的消息太多,对面设置了英文自动回复。 [感谢您的关注!下半年existenz纹身师预约档期如下: yu:今年已满 3ex34:11月底至12月可预约 niki:11月至12月可预约 杨ke羊:11月可预约 kwan:10月出差 11月中至12月中可预约 穿孔、海娜纹身、小型纹身可档期穿插,具体请电话咨询或到店咨询。预约电话: 135xxxx6857/021-xxxx-1940 实体店地址:s市嘉埔区松山路167号 *您的咨询私信将在稍后回复。] 排除评论里的niki姐,哪个会是章曼宁男朋友? 将这条自动回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再倒回去翻贴文时,关于纹身师的个人社交账号一个都没找到,这家店将他们的隐私保护得很好,连唯四个关注也设置了不可见,章斐根本无从下手。 惹他烦的罪魁祸首这时又跳了条微信消息过来,毫无诚意地道歉。 【章曼宁:小叔,我错了,刚刚不应该吼你,除了让人别再跟踪我以外其他都不是真心话,别跟我爸说我要去隆臀,要是他问起来我不回家干嘛去了,就说我去做小组作业。】 【章曼宁:还有我的秘密恋情保密哦[爱心]】 章斐哧一声笑了,发了五毛二红包给她当作自己的表态,对方秒收,收完立马换了副嘴脸发脏话过来。 方才办公室里沉甸甸的氛围被她这么一搅合顿时轻松不少。 如果章曼宁真心要谈恋爱,章民森大概不会任她自由,这个家里会在意她美甲好不好看的也只有章斐了。起码在侄女真正有能力为自己负责前,章斐希望她少受一点伤害。 于是章斐关掉电脑,将纹身店的地址复制到备忘录里,起身往外走。 *** 嘉埔区有两个大型商圈,各踞城市东西两侧,东边商圈因为有银泰和城隍庙一条街所以在游客里更出名,巧的是银泰就在章家的总公司与分公司附近,交通很方便。 但城市规划不够彻底,到现在松山路上还留着很多千禧年初的老建筑,白天摇着蒲扇的老人多,夜晚广场上则是上班族和学生来来往往。 章斐沿着导航往银泰后方走,边走边回忆,恍惚中觉得松山路比记忆中陌生了许多。 今天他特地换了一套飞行夹克和牛仔裤,仗着脸嫩装大学生,探到纹身店门前,想见见章曼宁男朋友。 店面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位于一栋三层旧楼的二楼,底下是家咖啡店,通往二楼的唯一一条路只有楼东侧的铁皮楼梯。 玻璃门贴了黑色防窥膜,站在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景象。章斐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假装研究门旁的立式小黑板。 上边贴了一只德牧和一只蓝眼黑猫的照片,底下几行字写得龙飞凤舞: [内有饿鬼两只 三餐正常 请勿投喂] 或许是鬼鬼祟祟的样子太显眼,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男声。 “你在干嘛?” 章斐吓了一跳,他站在店门口那么久,居然没看到拐角后蹲了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视线缓缓从对方的红色寸头移动到四根手指上的字母纹身上,被袖子遮住的手臂底下似乎还藏了不少图案。是店里的纹身师? 一想到刚刚那副蠢样全被看光了,章斐尴尬地摘下棒球帽,捋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呃……我想来看一下纹身。”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章斐一番,掐灭烟走过来。 “咨询是吧?”他拉开店门,冲里面喊:“六月,有帅哥来咨询!” 叫六月的短发年轻女孩闻声从电脑桌前抬起头,瞥见章斐的脸,眼睛一亮。 “哇,要死,什么情况?欢迎光临,稍等我一下!” 走进这家店时,章斐先听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某种小型机器低沉的嗡鸣声淹没在rb背景乐中,让他莫名有种留学时答辩临近前的紧窒感。 与其说这是一家店面,倒不如说是间大型活动室,除了最里面四张被黑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纹身床,其余布置全都十分随意。 灰皮沙发、落地窗、整整一柜子的书和碟片,以及挂在墙上的吉他和山地自行车。 章斐一边悄悄观察一边在心里计算这么一间店在银泰附近的月租金该有多少。 这时裆下忽然有股柔软的触感,他低头,和一只毛茸茸的狗头对上眼。 德牧咧开嘴,拼命往章斐两腿之间钻,想从牛仔裤上交换气味。它体型实在太大,章斐被顶得往后倒退两步,差点被驮起来。 寸头男立马扶住章斐,呵斥:“马超,停下!怎么能钻客人裤裆底下,去去去,去旁边玩。” “......它叫什么?” “马超。” 章斐和寸头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干笑。 他对小动物的包容心很高,因为家里不允许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养猫狗,看着这只照片上见过的大狗,还是忍不住弯腰搓了搓,夸赞:“马超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刚刚是想干嘛,想载我进去吗?” “我们马超是女孩子。” “......这双眼睛怎么就那么水灵灵的惹人怜爱呢?马超原来是大美女啊......” 杨六月拿着平板和两本厚相册过来:“客人有预约吗?” “没有,今天就是想先过来看一下...那个海娜纹身是不用真扎的对吧,多久会消掉?” 章斐跟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除了寸头男和女孩,他暂时还没看到长得像章曼宁男朋友的人。 “是的,海娜其实就是手绘纹身啦,用的都是植物颜料,不会损害皮肤的,过一两周就会自然消退,客人想做海娜纹身吗?” 杨六月将平板和相册递给他。 “有没有什么想做的风格?黑灰写实、oldschool、newschool、奇卡诺字母之类?” 章斐下意识就想公事公办地翘起二郎腿,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人设是大学生,立马止住了。 杨六月是个话密的,见章斐没说话,毫无负担地自己接自己的话茬:“帅哥是大学生?” “嗯,s大的学生。” 除了读书,章斐第二擅长的就是和女人聊天,他很清楚自己这张脸的用处,冲杨六月弯眼笑。 “姐,我第一次纹不太懂,你手臂上这种叫什么类型?”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因为那两只像是被粘稠血液困住的蝴蝶风格和ins上yu的纹身手稿很相似,但方才他在平板和相册上粗略翻了翻,都没有见到过这种纹身照片。 “这个吗?是cybersigilism*,不过想做这种风格的话可能有点困难......这个风格只有我们店长才会做。” c什么? 章斐脑海里完全想象不出这个英文单词。 其实他今天来的目的也不是真的想纹身,只是想从店里纹身师的嘴里探探章曼宁的男朋友在不在而已,可惜除了还有一个正在帘子后面工作的纹身师,今天人似乎没到齐。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还能用什么借口来店里,难道真的要在皮肤上纹一个吗? 章斐心不在焉地看向平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要是我选好图案的话,今天就能做吗?” “对,海娜纹身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定,随时都能做,平板上都是成图,大部分今天都可以,不过如果客人想定制的话,还需要时间画图,不过不太建议多花钱定制海娜啦,毕竟过一段时间都没了......” 说到这里,杨六月突然想起什么,问坐在不远处玩手机的寸头男:“可羊,今天34老师没来上工啊?” “嗯,他去上遥区给一个客人扎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杨可羊好像知道杨六月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补充说:“我两点有一个预约,niki姐那边估计也要四点才能结束吧。” “啊......那今天岂不是没人能做海娜了?疏雨哥呢?” 杨可羊闻言有些奇怪地看向杨六月,硬邦邦道:“他在楼上睡觉,上午不是刚结束一个六小时的图嘛。” 杨六月立马闭上嘴,好像她嘴里的疏雨哥的睡眠是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她转过头,有些为难地看向章斐,还没开口,旁边的木楼梯上便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一只黑色肥猫先一步从楼梯上跳下来,马超闻到熟悉的气味,兴奋地站起身摇了摇尾巴。 章斐在看到那个穿黑色亨利衫的男人时,微微瞪大了双眼。 因为身材颀长,男人站在楼梯间如同被狭窄的格局困住了一般,动作困倦慵懒。比章斐还要宽阔些的肩膀和优越身材让他激起了一点雄性之间微妙的竞争心态。 双眼狭长,五官和脸部线条深邃,本来是极冷淡的气质,偏偏脸上生了三颗小痣,反而叫人觉得性感。 章斐见到裴疏雨时心里的第一句话是,自己大概找到章曼宁那位纹身师男朋友了。 第二句则是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这个男的为什么他妈的要长这么帅?章斐1米84的个子,对方竟然还比他高上几分。 “要做海娜吗?” 裴疏雨将手里的马克杯放到茶几上,看着章斐的眼睛问。 这个男人的嗓音也有些特别,低沉而温软,尾音沙哑,像一杯将冷未冷的温开水,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都和章斐想象中的花臂大汉大相径庭。 “对,我要做海娜。” 章斐眯起眼往下打量,远远看时他还以为裴疏雨脖子上戴了条颈环,近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个纹身——一条黑色的衔尾蛇缠绕其上,蛇头与蛇尾刚好纹在喉结的位置上,尖锐的獠牙似要深深刺进皮肤里。 黑蛇纹得栩栩如生,和男人的气质很搭,足够张扬。 裴疏雨一弯腰,章斐就立刻移开了目光,他感觉对方给人的印象就跟那片纹身一样,再多看一眼就会出事。 “哥,你怎么下来了?不是才刚睡没半个小时吗?”杨可羊问。 “睡不着,上午咖啡喝太多了。” 杨六月立刻接上话头:“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想先做个海娜试试看,刚刚我还在跟可羊说今天好像没人能做。哥,你下午那个预约是几点?” “三点半。” 闻言,章斐把手中平板放到茶几上,点了点其中一个燃烧十字架的图案,用痞里痞气的腔调学着杨六月和杨可羊叫:“哥,如果我想要这个图案,你能帮我做吗?” 裴疏雨一顿。 他对旁人的视线很敏感,从刚才开始就感觉对面这个年轻男人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然而一对上视线就若无其事地挪开,心理活动看上去比表情要精彩很多。 他确认自己从来没见过对方后,拿起平板淡声说:“可以,你跟我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cybersigilism:赛博符印主义,一种偏亚文化的纹身风格,由荆棘、尖刺、回路、神秘学构成的图案。 感谢七月长夏、小心快跑、消失版、拌面小龙虾、你的眼里有一片海、什么小说好看啊的赞赏! 第3章 你身上有多少个纹身? 第3章 你身上有多少个纹身? 裴疏雨带着章斐走向最后一张纹身床。 “想做哪个位置?” 他拿来一件黑色围裙给自己系上,拉过落地窗的窗帘,店里登时黑了一半。章斐在纹身床边坐下,仔细想了想,周末他还要回家一趟,纹身绝对不能被家里人发现,得纹在一个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胳膊上行吗?不用太大,十厘米以内就够了。” “可以,外套脱了吧,里面那件袖子最好拉到肩膀那里。” 章斐看着裴疏雨在工作桌边忙碌,打印图案转印贴、装海娜膏、给高脚凳包保鲜膜......马超和黑猫一路跟在他身后,黏着要玩,黑猫性子比德牧还要闹腾,扒着男人的裤子使劲儿往上爬。 裴疏雨瞥两个碍事鬼一眼,也没叫外面的人过来撵走,自己把一猫一狗轮流抱了出去。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富有爱心的居家好男人,但章斐仍旧一边暗中监视,一边挑刺。 比如说亨利衫的领口扣子居然只扣一颗,不够保守;皮肤太白;纹身也太招人眼球。如果章曼宁把人领回家,她外婆看到裴疏雨脖子上的黑蛇会直接闭眼昏过去吧。 有股气儿一直憋在章斐心里,他想直接问对方到底认不认识章曼宁,又觉得这么激进不太妥,万一两人商量好不对外人公开关系怎么办?他这么快质问是不是显得太奇怪了? 正想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忽然靠过来,裴疏雨坐到他身边,示意章斐把胳膊肘撑在凳子上,准备开始画图。 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章斐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对方立刻低声道:“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动了线条可能会画歪。” 冰凉的眼线笔附上皮肤,轻轻勾画草图,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若即若离的温热鼻息。 章斐还从没和男人靠这么近过,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只好先找点话题聊。 “哥,你的纹身预约今年是不是都满了,想约的话只能等明年?” “嗯,5个月后。” “我在ins上看到那些像骨刺一样的纹身都是哥扎的吗?就是什么cyber什么的...?” 裴疏雨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如果你以后想纹这种风格的,可以预约叫3ex34的纹身师,他偶尔也会做cybersigilism。” “感觉还是比较喜欢你画的风格。” 眼线笔的触感缓缓停滞下来,章斐转过眼,发现裴疏雨正在直勾勾地打量自己。 握住自己胳膊的手即使隔着一层手套,也开始彰示强烈的存在感,章斐屏住呼吸,故作轻松地问:“怎么了?”但是表情一定做得很差。 “你是不是认识我?” 章斐一愣。 “当然认识了......我也是你们ins的粉丝啊,哥不是特别有名嘛。” 章斐发现裴疏雨在情绪上面敏感得可怕,怕再多说一句就会露馅儿,紧跟着找补:“怎么了,这是来自我最真诚的赞美啊?” 裴疏雨明明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却有种家里那个岁数最大的孩子的稳重感,章斐很会顺着竿子往上爬,下意识把平时对母亲和其他姐姐们的撒娇劲儿也装进这句话里。 裴疏雨垂下眼,继续动笔,勾起嘴唇:“谢谢,你肱二头肌也练得挺漂亮。” 往常要是有人提起肱二头肌,章斐一定会把自己在英国每天跨越三公里去健身房自我修养的经历讲出来,但在这之前他的视线就被裴疏雨右手小臂上另一个纹身吸引了。 仍旧是蛇,却是已经肉身腐烂的蛇骨,尾尖缠绕住无名指,一路往上蜿蜒,最后消失在挽起的袖子下。 他怔怔地看着,忍不住想这条蛇骨会延伸到哪里去,嘴上问:“哥,你身上有多少个纹身?” 裴疏雨沉默几秒。 “3个。” “脖子上一个,手臂上一个,还有一个在哪里?” “......” 裴疏雨看他一眼,好像在说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了:“背上。” 背上那个长什么样? 这句话章斐最后没问出口,他们之间才只是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么执着于一个同性的纹身听起来好像很变态,明明看到杨六月和杨可羊的纹身时什么感觉都没有。 海娜纹身的进程很快,拿颜料膏在线稿上再勾画一层,晾干洗掉膏体后就算完成了。裴疏雨的手很稳,即使中途章斐因为手酸动了几下线条也没有歪。 他凑到镜子前各个角度都看了遍,满意地从鼻子里哼哧一声。 看到成品后,他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这么沉迷于纹身了,将自己喜欢的图案烙进皮肤里还挺有成就感,虽然自己手上这个还算不上真正的纹身。 杨六月拿着手机过来拍展示图,一边拍一边赞叹。 “果然这种风格还是疏雨哥来做最漂亮,上次我给自己画海娜,挤出来的线条跟马超拉的屎一样。弟弟,你好上镜啊,有没有人说过你身材很好,我能摸一下吗?” 章斐慷慨地伸出手:“姐,你不给别人纹身吗?” “我还是学徒呢,不敢给别人纹,再沉淀两年吧。” 裴疏雨过来给章斐胳膊包上一层保鲜膜,叮嘱道:“今天这里最好不要碰水,出汗了就用湿巾擦一下,用力抹的话颜料可能会被蹭掉。如果有点红肿是正常的,用这个药膏涂一层,之后有什么过敏反应的话就打电话到店里来。” 他低着头时,章斐也看不到对方头顶,只能看见眼睑下微颤的睫毛。 如果这人真是章曼宁男朋友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冒出这个想法时章斐有点震惊于自己的变脸速度,只是几个小时而已就快要把他收买了,果然是男狐狸精,章曼宁能驾驭得了这种男人吗? “怎么了,痒?”裴疏雨轻声问。 “没有。”章斐摇头,认真道,“特别好。” 结完账后章斐起身要走,马超依依不舍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千缠万缠又得到了一次摸头的机会。 杨六月坐在电脑桌前,招呼:“弟弟下次要是来纹身的话可以打电话来预约哦,我会一直守在电话边的。 杨可羊从帘子后走出来上厕所,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还有什么私心现在赶紧说出来吧杨六月,下次再见到你喜欢的帅哥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你闭嘴!” 章斐转过头咧嘴一笑,裴疏雨没参与两个人的吵闹,抱臂靠在墙边喝水,店内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的五官轮廓映得朦胧而阴翳。 他不知怎的又多看了一眼,在要和男人对视前,玻璃门先一步关上了。 周遭倏尔安静下来,章斐深吸一口气,脚尖刚要伸出去又往回缩,在原地转了一圈——店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张招聘告示。 [招店内兼职生: 上班时间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晚上七点,帮忙遛狗、喂猫、清洁店内卫生,协助纹身工作,包午晚两餐,薪资可面议。] 只看了一眼章斐就转身沿着铁皮楼梯往下走。 胳膊上纹身的部位毫无感觉,但他能在脑海里把那根十字架的每一个细节都描绘一遍,这好像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愿去做某件事。 身上清爽得不行,但心里这股恶心的黏糊感是怎么回事?就这样走了?对裴疏雨的监视就这样结束了吗,现在该做什么,继续回公司上班吗? 章斐一点儿也不想回去,脚步越走越慢,背后冒汗。 裴疏雨是不是在颜料里加了什么药,还是那家纹身店里有某种扰乱磁场的东西? 章斐想把现在这股焦躁感全部归结于第一次打破禁忌的副作用,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最后干脆黏在地上不动。 都是章曼宁害的......都是章曼宁害的!章斐绝望地想。 店内,杨六月将拍下的照片展示给刚结束工作的niki看,对方眯着眼点点头。 “嗯......确实长得很帅,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年下小狼狗吗?不过你每天对着店长的脸,没觉得看腻啊?” “靠,疏雨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喜欢这种hot boy,笑起来只露一边虎牙,嘴也甜。” “店长也很hot啊。”niki的客人插嘴说。 “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 哐当—— 三个女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回头望见店玻璃门大敞,方才还在议论的帅哥此刻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棒球帽都跑丢在地上。 章斐红着脸喊:“姐,你们...那个还招兼职生吗?” *** “平时你只要帮忙整理一下书架上的书、碟片,那两台小电视机上的switch如果插了新的卡带,等客人不玩了以后就收起来。地板每天走之前扫一下或者用吸尘器吸一遍就行,倒不用频繁拖,店里还是挺干净的。” 杨六月带着章斐走到书架前,里面大多是读起来比较轻松的小说或者漫画,人物名字对章斐来说都很陌生。 “这些都是疏雨哥买的吗?”章斐问。 “不全是,还有其他纹身师带来的。其实这些都是给客人消遣用的啦,来陪同纹身的人很多,如果要做大图案的话,起码得5个小时打底,一直让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岂不是太无聊了。” 书架旁边便是纹身师平时在用的工作桌,铁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不同类型的纹身机、纹身笔、一次性针头和其他清洁用具,章斐的视线从那些比医用注射针粗得多的排针上一扫而过,不敢再多看。 喜欢纹身的人是不是多多少少会有点恋痛癖?他想起裴疏雨喉结上的蛇头与蛇尾,那么脆弱的一块皮肤,裴疏雨纹的时候会喊痛吗? “有老师结束纹身的话,要把机器、啫喱、泡沫水这些工具归位,墨水盒洗干净后放到架子上,主要是帮疏雨哥。” 杨六月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疏雨哥纹完就万事大吉了,懒的时候会忘记把纹身机放回去,结果下次要用的时候就找不到。” 还有马超必须每天溜两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要在关店前把精力消耗光,否则半夜会闹得裴疏雨睡不着觉。 相比之下,那只叫“赵云”的黑猫就好糊弄得多,看不起人,但是只要甩两下逗猫棒就会到处乱飞。 刚来工作没两天,章斐已经靠自己出色的社交能力把纹身店里的事探得七七八八。 比如说裴疏雨28岁,只比他大了两岁,就住在附近的公寓里,每天带着马超和赵云步行上班;又比如说杨六月和杨可羊是兄妹,来工作室刚满三年,而这里的纹身师大多都是裴疏雨曾经的学徒。 章斐的名称一夜之间从帅哥、弟弟、章斐变成了小斐。小斐,小斐,呼来唤去,只有一个人还在坚持叫他的本名。 尽管他觉得杨家俩兄妹应该跟自己同岁,但还是油滑地叫所有人哥和姐,杨可羊很受用,抽烟的时候必然会分给章斐一根。 两人蹲在熟悉的拐角处吞云吐雾,杨可羊看上了他身上这件立领运动衫,吵着要链接,章斐先一步问: “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个叫kwan的哥是不是一直没来店里啊?” 在社交场合上占领高地一直是他的习惯,想做点什么起码得把人认全,但他这些天从来没看到这位纹身师来店里工作。 提起这个名字,杨可羊的脸色有些阴沉,吐字也含糊不清。 “他不常来店里,有机会会见到的,不过你别和他走太近,这人脾气差得要命,还......”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杨可羊忽然生硬地转移话题。 “对了,今天下午你记得把疏雨哥叫醒啊,现在这个客人纹完了他肯定又要睡觉,一睡就不吃晚饭。” “......叫什么?”章斐一愣,“我去叫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六月没跟你说吗,这也是兼职生的工作啊。” 吐出一口烟雾,章斐正要问对方怎么个叫醒法,手机忽然嗡鸣两声,是裴疏雨发来的微信消息。 【裴疏雨:到楼上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只差两岁,但是我们小裴和小章站在一起年上感很强 感谢拌面小龙虾、taytay11、ekoooo、下雨天忧郁金鱼、七月长夏的赞赏! 第4章 我帮你揉一下 第4章 我帮你揉一下 裴疏雨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工作号一个私人号,因为经常切换微信容易漏掉消息,干脆连手机也分成两台。 杨六月说本来不用这么麻烦,可自从每天打开微信发现全是骚扰信息后,裴疏雨就再也没用私人微信加过客人。 但是如果使唤兼职生还用工作号的话,就显得太没有诚意了,于是章斐十分顺利地拿到了监视妹夫过程中的重要工具。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哎......” 一天偷窥裴疏雨朋友圈八百次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别说章曼宁的踪影了,连根草都看不到,工作号也全是纹身展示图。章斐有些愤怒,转而对那个灰色头像回复: 【章斐:哥,我来了[微笑]】 把裴疏雨要的针头带上二楼,中间唯一那张纹身床被黑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些微纹身机震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章斐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小心问:“我能进来吗?” “来吧。”裴疏雨的嗓音有些闷。 客人趴在床上睡着了,背上的纹身刚刚完成一半。趁换针头的间隙,裴疏雨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完里面的咖啡。 章斐从来不喝美式,总觉得太苦,而且喝完心脏跳得比刚从健身房走出来还快,但裴疏雨几乎拿咖啡当水喝,就算白天喝完一整杯也总是困倦的模样,一完成工作就在二楼的休息室里睡觉。 不知为何,章斐觉得白天的裴疏雨看上去比别人更容易疲惫,尤其是上午,眼里总是雾蒙蒙的一片,所以大部分预约都放在了晚上,有时候会在店里待到半夜。 “客人是睡着了吗?他不会觉得背上火辣辣得痛吗?”章斐悄声问。 “每个人的疼痛阈值不一样,有人扎在脚踝上也照样能睡。” “那哥你呢?” 章斐望向那条衔尾蛇,每一次吞咽时,喉结滚动,蛇吻也会跟着上下摆动,噬咬蛇尾。 直到现在,看到这个纹身时章斐仍挪不开眼,不管是谁纹的,一定很了解裴疏雨,如果这条蛇放在杨可羊那根短脖子上绝对不会有这种效果。 章斐:“纹这条蛇的时候疼吗?是谁给哥纹的啊?” 裴疏雨抬起头看过来,眼神带着些探究的意味,章斐立刻换上一副无辜且好奇的微笑。 “告诉我呗,我是觉得这个纹身很帅才问的。” “是我老师,他技术很好,不怎么痛。” “那我也能纹吗?” “你不行。”裴疏雨皱眉,“纹在脖子上干嘛,以后不想考公考研了?” 重新回到纹身店那天章斐谎称自己是经管专业的大四实习生,所以才有时间来做兼职,只不过这确实是他过去的身份。 回想在英国读研的那段日子,等待他的只有数不清的due和父亲的责骂,那些压抑的阴雨天就这么晃过去了,最后只拿了一张毕业文凭灰溜溜地回家。 真失败。 一想起过去称不上愉快的回忆章斐就情绪低落,他吐了一口气,将蠢蠢欲动的烟瘾强压下去。 “不考,我准备混吃等死。” 裴疏雨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是章斐第一次看裴疏雨纹身,他怕头凑过去会产生阴影影响裴疏雨的视线,只能抻长了脖子在后面偷看。 纹身部位在左肩膀上,图案不是裴疏雨标志性的风格,而是一只黑灰写实风的猫头鹰。 裴疏雨工作时很专注也很沉默,眼珠只随着不断从针头倾泻而出的黑色线条转动,即使不擦掉渗出的色料,那些线条也足够流畅漂亮。 比起纸面,裴疏雨的作品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出现在人类的皮肤组织上而诞生的,章斐边看边咂舌——天赋暂且不论,裴疏雨的基本功一定比谁都扎实。 楼下的音乐声传不到这里,帘子内只剩下纹身机的白噪音和两道呼吸声。厚脸皮地赖在这里,裴疏雨也没说什么,安静工作,章斐撑着下巴看着,心里竟感到几个月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纹身快要收尾时,客人醒来上厕所,裴疏雨得以休息几分钟,缓缓转动僵硬的后颈和手腕。 章斐见他只活动右手腕,方才也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工作,眼皮耷拉着,右手腕骨处不大舒服,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哥,要不要给你拿护腕上来?我看niki姐他们纹身都会拿东西绑住手腕,你怎么不绑啊?这样很容易得腱鞘炎的吧?” “不用,就剩一点了,下次再绑吧。” 下次就又忘了。章斐瞪他一眼,果然越是有才能的人就越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本钱,他伸出手去拉裴疏雨的手腕。 刚摘下手套,男人的手并不温热,但骨节分明,章斐没忍住在他凸起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裴疏雨立马像被抓住尾巴的猫儿似的躲开,表情有些惊愕。 “干什么?” “我帮你揉一下,刚刚用力这么久肯定不舒服。” 章斐挑眉,一副“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的表情,再次强硬地把裴疏雨的手腕包进自己手里。 “我妈有腱鞘炎,我经常帮她揉手的,知道按哪几个穴位能活血化瘀。” 那只在自己皮肤上轻轻按压的手温度高得惊人,干燥温暖,很快带着裴疏雨的手心缓缓升温。酸痛感在章斐的揉弄下消解不少,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像对待弟弟那般,往章斐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谢谢。”手感还不错,又短又扎,像乡下土狗的屁股毛。 “啊,干嘛这样。”章斐微微红了脸,他哥还没像这样摸过他的头呢。 *** 趁裴疏雨睡觉的间隙,章斐出去遛狗。章罄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叫他记得周末回家吃饭,章斐搁置着一直没回,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家以后又要面对父亲的质问,光想象那个画面就让章斐的心情沉重不已,没有人想一直被贬得一文不值,而章斐一直以来的解决方法就是努力逃避。 回来的路上他提速慢跑了一圈,马超兴奋地跑在前面,到达熟悉的木地板后才气喘吁吁地趴倒。 章斐拿湿巾给它擦爪子,听到玻璃门旋开的动静时下意识道:“欢迎光临——” 身前蓦地投下一片阴影,章斐抬起头,见一个棕发青年正低头看着自己。 个头不高,但一张脸蛋长得挺漂亮,眼尾上挑,线条凌厉,章斐总觉得这副长相他在哪里见过,但记忆中的脸明明比面前的人更成熟柔和,不该是这么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是谁?”男人问。 “我是新来的兼职生。” 也没继续问名字,男人点点头,掠过他径自往里走,但视线却在章斐脸上停留了很久。 外貌是他从小就被挖掘出来的第一个谈资,所以章斐对别人打量的目光很敏感,男人似乎并不单纯是在评价或欣赏,反而在警惕着什么,这让章斐觉得不太舒服,干脆也不主动说话了。 “徐钧来上班了吗?” 听见男人的声音,沙发上的杨六月和杨可羊猛地抬起头。 “他在里面,有客人,你找他干嘛?”杨六月问。 “我朋友在他那里约了臂环,临时要改时间。” 徐钧就是那个名字叫3ex34的纹身师,脾气是整个店里最温顺的,也经常和章斐杨可羊两个人一起抽烟。 听闻他是和裴疏雨有过好几年交情的朋友,从existenz还只是个小工作室的时候就和裴疏雨一起做纹身了,章斐挺喜欢他的,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竖起耳朵。 男人正要放下肩上的运动挎包,忽然听杨可羊用一种不善的语气质问:“蒋宇,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 蒋宇动作一顿,挎包哐一声重重摔在沙发上。 “去我哥店里了,怎么?” “这么喜欢往你哥店里跑,当初蒋书衍走的时候怎么没一屁股跟着去?” “你说什么?” 蒋宇语气也沉下来,店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章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整间店里只剩下马超还在傻傻地吐舌头哈气。 他来这么几天工作室里一派祥和,几个纹身师之间关系都不错,吵吵闹闹开些玩笑,但从来没发生过现在这样的口角。 一提到“蒋书衍”这个名字,杨六月和杨可羊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极微妙,好像这是某种不能言说的禁忌。 “杨可羊,别吵架!”杨六月压低声音,“你们两个干嘛一见面就要呛?” “谁跟他吵!” 杨可羊憋闷地扭过头,中途想起来什么事儿,脾气还是没能压住。 “到底是哪个工作室的纹身师,蒋书衍的弟弟干嘛还要留在这里,一看到他就想起那傻逼干的破事儿。” “杨可羊,你再骂我哥是傻逼一句试试。” 杨可羊猛地起身,涨红着脸死死盯着蒋宇:“难道不是吗?你在这待了那么久也看到疏雨哥是怎么对我们的了吧?数数看你哥做的那些事,有哪件对得起疏雨哥.....” 他声音越拔越高,店内的音乐被撕裂成两半,帘子背后纹身机的震动声也停了,在徐钧走出来前,一道低沉柔和的男声先一步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章斐抱着狗,坐在地上怔怔地和从楼梯上下来的裴疏雨对视,脸色比马超还紧张,像空袭底下擒住孩子到处逃命的妈。 裴疏雨脸色柔和几分,往他头上拍了一把。 “别坐在地上。” 即便如此,章斐的第一直觉还是告诉他裴疏雨的心情现在大概很差,固定的休息时间被吵醒,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任谁都不乐意。 杨可羊和蒋宇都闭上了嘴,几人之间流动的氛围比先前还要冰冷。 裴疏雨自顾自摸猫、倒水,一点儿眼神都没分出去,蒋宇却把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干涩的话来。 “疏雨哥,我哥说想见你.....” “你他妈的还...!”话还没说完,杨可羊就被杨六月猛地勒住脖子捂住嘴。 这种场合他该听还是不该听? 章斐站起身,很想赶紧到门外抽根烟喘口气,抬眼间和从帘子后探出的脑袋对上眼,是徐钧。对方射来一记眼神,意思是“没关系”。 “而且你一直不接他电话,他......” “所以呢。”裴疏雨打断蒋宇,语气淡淡,“我没必要见他,也没有理由接他的电话,我说明白了吗?” “......” 裴疏雨:“要吵什么去外面吵,客人还在这里,别给自己丢脸。” 最后几个字掺杂了些许冷意,蒋宇闭上嘴,不再提起这事,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章斐,转而问:“这人是疏雨哥找来的兼职生吗?”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礼貌?章斐主动回给他一个不太客气的微笑。 “我自己找过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蒋宇耸耸肩,方才还一副犟驴样,被裴疏雨说了两句后就跟霜打的茄子般蔫儿下去,喃喃:“没问题。” 裴疏雨插兜靠在墙壁上看着他,表情冷淡。 气氛胶着,其他人似乎和蒋宇一样都在偷偷看他的眼色,表情里藏着不安的信号,好像裴疏雨是什么危险的炸弹,一点就爆。 裴疏雨身上有什么事会让他们这么不安呢?这家纹身店里的秘密似乎比他想得还多,章斐心想,章曼宁,你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章是enfp,小裴是infj 明天休息,后天继续更 感谢拌面小龙虾、ekoooo、唐朝鹤、什么小说好看啊、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挽好的赞赏! 第5章 模糊的黑影 第5章 模糊的黑影 直到坐上周末回家吃饭的车,章斐才形容得出来前两天店里吵架时那种微妙感是什么。 就像一出家庭伦理剧,桌上说说笑笑,桌下却暗潮涌动,光是那点似有若无的暗示就足够吊人胃口。 前方二环堵得水泄不通,还被旁边突然变道的白色轿车趁机插了一脚,章斐心情烦躁,在挪车的间隙胡思乱想。 他莫名在意那个“蒋书衍”和裴疏雨之间是什么关系。 考核期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点结果——裴疏雨长得帅,情绪稳定,也有收入不菲的工作,当男朋友没什么不好,可他为什么感觉不到陷入热恋期的情侣间的氛围呢? 至少章斐在店里从来没听过裴疏雨和章曼宁打电话,章曼宁也失踪了似的没再来过工作室。 那天蒋宇只在店里待了一会儿就又走了,章斐也是后来才从徐钧口里得知,原来蒋宇就是那个名字叫做kwan的纹身师。 蒋书衍是他亲哥,两人曾经都是工作室里的纹身师,但后来蒋书衍因为个人原因辞职,自己出去开店单干了,只剩蒋宇还留在existenz。 徐钧说这话的时候还被烟呛了一口,话里有话,明显没说全。 于是章斐问了个和杨可羊一样的问题:“既然他哥都走了,蒋宇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徐钧只回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这就是大人们的事情了。” 什么大人们的事情......章斐狠狠按了下喇叭,他对白色轿车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 今天的晚高峰实在堵得厉害,到达云岭别墅时指针已经过了六点半。 章斐下车,急匆匆加快脚步,在握上大门的门把手时却犹豫了一瞬。 抬头望去,庞大的别墅与记忆中没什么两样,永远昏暗而静谧,但不代表住在里面的人能和童话中一样和美。 路上章罄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今日章民森因为发现管理层有联合下级员工瞒上的行为,在公司里发了一通大火,回到家心情仍旧不好,叫他快点回来。 心情不好,有多不好?章斐的手指微微颤抖。 “少爷,快进去吧,先生和夫人都在等您。”菲佣提醒道。 “......嗯。” 见到章斐,母亲宁溱笑着迎上来。 “老幺快过来吃饭,路上堵坏了吧?” “抱歉,没想到今天晚上二环上那么多车,应该早点出门的。”章斐揽住母亲的肩膀往里走,笑眯眯道,“今天厨房烧了什么啊?” “前两天刚换了一个厨师,说烧粤菜很拿手,你不是一直说想吃烧鹅吗?今天特地叫厨房杀了一只。” 宁溱仰起头看他,细细打量的眼神像是单纯看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又像在以作为母亲的直觉警告些什么。 章斐成年之后,她从来不会要求他多回家,因为她知道章民森是怎么对待这个儿子的,对章斐来说,逃跑也是自保的一种手段。 “你爸爸他今天心情不好。” 章斐手臂一僵:“......我知道。”没头没尾的一句,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晚饭的八道菜已经上齐了,都是些经典的广府菜,烧鹅外皮考得焦脆油亮,章斐却没什么胃口。 章民森和章罄分坐在方桌两边,正在低声交谈些什么,望见章斐和宁溱,章民森先是看了看他背后,没见到章曼宁,皱眉问: “曼宁呢?不是叫她周末回来吃饭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学校里有小组作业要和同学一起做,下次再回来吃,我和哥说过了。” 章磬轻轻颔首。 章斐身上有70%的基因来自章民森,宁溱身材虽然娇小,但一家三个子女的身高都跟章民森一般高大。 章民森五官端正,年轻时一表人才,上了年纪后反而愈发不怒自威,眼皮有些肿胀,所以显得那双狭长双眼里的目光格外阴翳浑浊。 只和他对视一秒章斐就忍不住偏过头,小心翼翼地坐到餐桌另一侧。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平时不做,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什么小组作业?下次叫她回来的时候把头发染回来,那一头黄不黄粉不粉的颜色像什么样子!” 章民森语气不悦。 “还是缺乏管教,这两年性子越来越野了,什么声都敢呛,赶紧给她找个后妈约束约束。章罄,上次给你介绍的姚家大女儿怎么样?她也是离过一次婚,对继子继女应该没什么偏见。” “脾气很好。”章罄只简单地评价。 “早点选个对象再婚成家,女主人的位置一直空着也不好,没有人管着,章曼宁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花旗参乌鸡汤逐渐瓜分完,章民森和章罄的对话已经从婚姻谈到分最近手头上一块重要的项目——章氏城建下半年准备从嘉埔区东侧开始规划,扩张土地。 这里是整个老城区的核心,大多是些落后的老年社区,废弃土地也多。 近两年来政府开始重视东部的高质量社区化,给几个龙头建设公司发了文件,有额外的扶持机制加持,这片老城区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章民森想让章罄去竞标的地比较特殊,原本是间妇幼保健医院,因为被丢弃在医院门口的小孩实在太多,不得已才在旁边拨款建了栋福利院。 “我的意思是把孤儿院改成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项目批准率也高一些。现在社媒这么发达,股民也多,名声有时候比利润更重要,应该多做点公益项目巩固一下公司口碑,也要赚点流量给你自己造势。”章民森说。 “为什么是精神卫生中心?” “这些年卫健委不是开始重视地方精神卫生指标了吗?听说现在的小孩动不动就有什么抑郁症焦虑症,社会关注度也很高。” “十几年前我记得东边不是还有个新闻闹得挺大的么,一个小孩在孤儿院旁边跳河自杀,被人救起来了,如果能找到当年这个小孩,做几个采访,再找人拍一些纪录片,以这个小孩的名义建个基金会,在社会上肯定会有反响。” 章民森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这块地很重要,一定要拿到,别让我失望。” 章斐一直默默地吃饭,降低自己在饭桌上的存在感,但听到这里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不大舒服。 先不论还能不能找到当年那个孩子,把十几年前的事情挖出来重新曝光在众人视线下,还是自杀事件,这对自杀者来说不就意味着重揭伤疤,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羞辱行为吗? 然而章罄似乎没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妥,点了点头。 章斐一直关注着桌上几人的筷子,直到属于章民森的那双筷子放下,一道视线也紧跟着而来。 “章斐,你现在的中标率到多少了?” 中标率。 这个词对章斐来说非常陌生,他从来没正式参与过一次竞标项目,哪里会有中标率? “我......” “爸,章斐现在还在学习阶段,我认为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参与竞标。”章罄插进来说。 “所以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呢?听其他经理说你这几天干脆连公司都没去了,是彻底打算混吃等死,还是跟章曼宁一样开始到处玩儿了?” “章斐,我一直在等,等你哪天能拿着方案来敲我办公室的门,结果白白浪费这一个多月的时间!” 章民森的声音逐渐拔高,好像只要提到章斐的事就会让他怒火难耐。 “当初我就反对你去英国留学,明明可以直接进公司帮你哥分担工作,非要去读个水硕,你现在说来听听,你这三年都学到什么了?你这一个多月在公司里又干了什么!” 话音刚落,餐桌上忽然陷入一片死寂,没人动筷子,守在旁边的菲佣也不再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章斐头顶,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就算松开领结也不能畅快地呼吸。 快说啊......快说你干了什么,快找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剥出去,或者挺起胸膛顶嘴也好。 没有组员、没有目标,更没有指令和资源,要从哪里开始做项目,又怎么可能送到办公室,父亲只是拿你当一个宣泄愤怒的靶子罢了! “抱歉,爸爸。”但他最后只是道歉,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哐当一声,章民森猛地放下碗,余光里他放在章斐面前的手痉挛似的动了动,章斐立刻条件反射般冒出一层热汗,拼了命才制止自己不往后缩。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你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顶着章家人的名字还不知羞愧不知上进,什么事都干不好! “你最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顶着章家人的名字还不知羞愧不知上进,什么事都干不好!” 还要我教多少遍你才能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机会? “还要我教多少遍你才能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机会?” 这些话章民森不知道骂过多少遍,章斐一边恍惚地听着,一边艰难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他捏着筷子不说话,在心里祈求桌上的其他人能在此刻出声说些什么,但那一刻周围好像只剩下了章民森和脸色苍白的自己。 “你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发现财务部那帮孙子瞒着我做假账的吗?我亲自过去查,让他们把报表给我调出来,我才知道假账已经做了几个月了!如果像你一样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不干,公司迟早被人做空!” 章民森怒道:“二十六岁了居然还跟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一样,以前也是这副废物的样子,别人到处竞赛的时候你还傻傻地坐在教室里写回家作业。” “从英国回来我还指望你能像你哥一样早早创业,结果连个合伙人都没有,早知道你不是经商这块料,大学毕业后还不如把你直接送出去当上门女婿......” “老公,别再说了!吃饭的时候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你闭嘴!现在不说等到什么时候说?今天我算是发现了,就是不能多给好脸色,家里人一样,下属也一样,一松懈就蹬鼻子上脸,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了,我这样骂他有错吗?以前那些成绩不骂他不赶他怎么做得出来?” 好想吐......章斐腾出一只手捂住胃,里面翻江倒海。 他一焦虑就这样,明明是最应该接声的时刻,说点好话可能就能平息父亲的怒火,可偏偏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章斐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二十六岁了还这样呢? 自幼年开始学会联想时,父亲对章斐来说从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只要有任何脱离掌控的事,黑影便会毫无征兆地颤抖、发红,脱离了人形,施加痛苦这件事就变得如此简单。 看着章斐倒下,爬起,认错,黑影才会如同被解救般松一口气,拍拍儿子红肿的脸颊,微笑: “章斐,你得听爸爸的话,爸爸打你、骂你,都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每次比疼痛来得更快的是恐惧,因为不知道下一秒迎接自己的是怒吼还是耳光。 下一次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痛苦后知后觉地追上来,逼迫章斐这样想,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 哪里来这么多下一次?黑影大骂,章斐,你还想让我失望多少次!为什么交给你的任务总是完不成,这是你的责任,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记忆中的黑影逐渐和现在的章民森重合起来,章斐的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如果此刻松开撑着额头的手,对面的宁溱和章罄一定会发现他的双眼红得吓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想把手里的刀叉挥向自己的父亲。 啪—— 筷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章罄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抱歉,重新去拿新筷。 章斐这才猛地惊醒过来,不顾章民森的叫喊,朝卫生间冲去。 碗里最后那口饭自然没吃完,在马桶边把胃里的东西吐完后,章斐便逃离般地走出大门,直到坐进车里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他把车内音乐开到最大,好几首歌过去后,章斐深深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翻阅微信消息。 里面有三个人的消息通知,一个是章罄,另一个来自章曼宁,还有纹身店内小群的聊天。 【哥:先回家吧,好好休息。】 【章曼宁:小叔,今天爷爷是不是又发脾气了?你没事吧?】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图片][图片]】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今天徐钧大人请吃刺身自助】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小斐,没有你,姐姐们好无聊,有几个男人的脸已经看腻了,疏雨哥除外。@章非文】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什么时候开迎新派对?】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迎新派对能开到国外去吗?】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可以,机票钱找杨可羊的微信钱包要。】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只剩花呗了。】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管理员把这个超前消费的穷鬼踢出去。】 消息还在叠加,群里除了裴疏雨,其他人都爱插科打诨,话也特别多,一个小时能聊99+。这些纹身师和章斐一开始想得很不一样,其实都只是些热爱工作的普通人罢了。 往下翻到最新一条,杨可羊拍了一张徐钧的肚子,涨得像怀了双胞胎。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徐钧哥快生了啊?】 章斐忍不住笑了笑,心跳声逐渐平缓下来,他关掉车载音乐,最后看了眼云岭别墅后,便头也不回地驶出别墅区。 【作者有话说】 来了! 感谢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挽好、什么小说好看啊、谈个恋爱叭的赞赏! 第6章 变态不会承认自己是变态 第6章 变态不会承认自己是变态 新的一周,章斐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店里上班。 这个周末他过得并不好,除了那顿不愉快的晚饭,章罄突然给他工作号传了许多难以消化的资料,受章民森的指示,每份都需要上交反馈报告。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周日他在公司待到晚上十二点,最讨厌的美式也灌下去了,结果后半夜根本没能睡着。 对于为什么经常不在办公室这件事,章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斐刚出生时,章罄已经是初中生的年纪,对这个突然诞生的弟弟,章罄没什么意见,只是拿一种看笼里仓鼠的眼神观察他。 刚开始章斐还觉得毛骨悚然,长大后竟然渐渐习惯了,毕竟仓鼠除了晚上拼命跑跑轮以外,其他时间只要保持一个毫无志向的状态就好,章斐足够圆滑,总是能扮演好别人想要的角色。 说不定他心里真的只是想当一只仓鼠。 “什么仓鼠?” “你要养仓鼠啊?养了可以带到店里来,感觉马超和赵云还缺一个弟弟妹妹,不是说世界上最坚固的关系是三角关系吗?” 一瓶冰凉的罐装可乐忽然贴至脸边。章斐被冻了个激灵,抬起头发现是杨可羊,骂了一句神经病:“你想在店里造出一条食物链吗?” “我们赵云从来不对无辜的生物下手。” 不远处蒋宇从帘子后面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冷冷暼了一眼。 自从上次被裴疏雨警告后,蒋宇的脾气收敛了不少,但也没好到能让章斐和他单独抽烟的程度。他看着实在是年轻,大概才刚刚20岁的年纪,只纹oldschool和newschool两种风格,但手稿设计确实有些天赋。 一提起这个话题,杨可羊便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 “他是学的他哥吧,蒋书衍也是这两种风格最出名,不过你知道的,都是以前工作室里的纹身师,那肯定也是疏雨哥教的。” “所以蒋书衍也是疏雨哥的学徒?” “嗯,听说除了徐钧哥,他是跟的最久的。” 漫无目的地聊了两句,杨可羊放下手机,凑过来低声道:“你没忘记今天的任务吧?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 章斐也一直在关注时间,现在刚刚好四点整,他得上楼叫醒裴疏雨。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工作做完了就立马回壳里睡觉,雷打不动,像寄居蟹一样活动,看着倒也不像是气血不足的样子。 章斐想起对方穿轻薄衬衫时,会随着动作丝滑流动的斜方肌和背阔肌,嫉妒让他面目全非,问杨可羊为什么裴疏雨一直睡觉也能保持低体脂率,对方一副你还太嫩的表情,说: “男人的自律从夜晚开始,疏雨哥是夜猫子吧,我上次晚上十一点还在银泰那家健身房看到他了。” 章斐站起身,原本坐在猫爬架上的黑猫像是知道他要去哪儿,立刻跳下来蹭在他身边。他挠了挠猫下巴: “我该怎么叫?那个休息室我能进去吗,是不是敲两下哥就会自己醒了?” 杨可羊手机上已经开了一把新游戏,心不在焉地哼唧了两声。 “嗯......哥有点...那个......要是敲了不应的话你就进去吧。” 那个是哪个? 二楼一片寂静,最里面的休息室门也紧闭着,章斐轻轻敲了两下,低声唤道:“哥?你醒了吗?四点了。”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又叩了两下依旧如此。脚边的猫也急了,立起身子想要挠门,章斐只好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休息室不大,只有一扇窗、一个挂衣架还有一张床。光线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昏暗中只能看到被子中央的隆起,裴疏雨仍悄无声息地睡着。 章斐走到床边,在窥见男人睡脸的同时也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是裴疏雨经常用的男士香水。 因为要近距离接触客人,所以平时只在颈侧喷一点点,凑近了才能闻到,但此刻弥漫在这个房间里的气味极其浓郁。 “哥?疏雨哥?” 又叫了一遍,裴疏雨仍没有要醒的迹象,只是微微动了动眉毛。 这时章斐才看到床头放了一盒药和水杯,思诺思酒石酸唑吡坦片,一类治疗失眠的精神药物。高中时因为压力大,章斐也吃过几天,每次只吃八分之一,不敢多吃。 听说思诺思吃多了会出现幻觉,章斐倒没有这类体验,但是早上醒来四肢跟灌了铅似的沉重,走起路来天旋地转,吃过一个疗程后章斐就停药了。 但床头这板药显然已经快要吃完了,裴疏雨失眠难道很严重吗? 在这晦暗一隅里,章斐慢慢俯下身仔细观察裴疏雨,有种正在偷窥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的紧张感。 他从来没有离裴疏雨这么近过,这个人和他养的猫一样,不愿别人靠近的时候便疏离冷淡,能把社交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但不允许越界。 章斐忍不住想,你跟章曼宁独处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和平常一样冰凉地笑,还是会拿体温和温柔当作诱饵? 鬼使神差地,章斐伸出手,拨开裴疏雨额前碎发,右眼皮上的小痣暴露出来,这里一颗,左眼下一颗,鼻梁上也有一颗,一个大男人脸上干嘛要长那么多痣? 章斐感到舌下忽然分泌出多余的唾液,心跳也莫名加快。 “疏雨哥......裴疏雨!再不醒的话我咬你了。” “裴疏雨?” 赵云跳到被子上,沉甸甸的屁股压在裴疏雨胸口,他这才觉得不舒服似的缓缓睁开眼皮,但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了。 药效还没完全退,大脑半醒不醒,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裴疏雨每次午睡醒来的过程都很艰难。 以往都是靠自己的毅力从睡眠瘫痪中慢慢挣脱出来,今天头顶却悬着颗碎碎念的脑袋,身上还带着股热气儿,像大型犬般散发出暖烘烘的味道。 “嗯。”裴疏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呻吟,“马超,下去,谁让你到床上来了?” 大型犬不可置信地大叫:“什么马超?哥我是章斐啊,我和马超难道长得很像吗?” 章斐伸手想要掀开被子,触碰到对方t恤的瞬间,粗糙而温热的皮肤触感让裴疏雨猛地惊醒过来,一把拽住那只手,章斐一个趔趄,用手撑在裴疏雨头顶才能勉强不摔倒。 尴尬的是,另一只手没能停住,正贴在男人胸口。 隔在中间的布料单薄,从掌心传来的柔韧温暖的人体触感实在是好极了,意识到自己手指还摸了一把后,一切都已经晚了,裴疏雨怔怔地看着章斐,好像不明白两人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干什么呢?” 章斐的虎牙都在颤抖:“哥......不是故意的,我想叫你起床来着,不是变态......” 裴疏雨凝视着他慢慢坐起身,章斐受不住压力,把对方的手扯过来按进自己胸口。 “你也摸摸我的吧,呵呵......我胸肌练得也挺不错的......” “你真是。” 裴疏雨收回手,有些烦躁似的捋了一把额发,回过神又觉得章斐搞笑,故意问:“你就这样叫人起床的?” “我的腹肌也可以给哥摸......” “干嘛摸来摸去,变态不会承认自己是变态的,快起开,你身上热得要死。” 章斐乖乖把猫抱走站到一边,看着裴疏雨下床,穿上外套。抬头和裴疏雨对上视线,他轻咳一声偏过头,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点了?” “快五点了吧。” 两人走下楼梯,一楼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人都去吃饭了。裴疏雨给马超和赵云的食盆倒好干粮,对章斐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银泰距离纹身店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其他纹身师没事就喜欢钻到里面觅食。 章斐喜欢四楼一家韩餐店的石锅拌饭,之前和杨可羊来过一次,对方嫌弃这里的所有食物都有股韩式辣酱的味道,但裴疏雨居然接受良好,还很喜欢章斐点的大酱汤。 这是他第一次和裴疏雨单独吃饭,本以为这顿饭会很尴尬,但体验却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 一旦把某段社交关系划分为“自己人”的圈内,章斐就话多,可以从拌饭里的萝卜讲到上个星期马超和赵云在客人面前打架。 比起精准地抓住重点,章斐更喜欢漫无目的地说些小事,一边说一边偷瞥裴疏雨的表情。他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扮演一位“倾听者”,偶尔接话点评。 进食的时候很温顺,不挑食,喜欢听人说话。章斐在心里默默地给裴疏雨的观测项目加分。 结账的时候裴疏雨先他一步把账单付好了,章斐有些不甘心,走出去时轻轻撞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裴疏雨没反应,目不斜视往前走,章斐只好把他挤到路边,又撞了一下,裴疏雨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带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低头在章斐耳边吹了口气。 “你今天好像特别黏人啊?” 章斐吓了一跳,猛地捂住耳朵。 只有他妈才知道他耳朵很敏感,耳廓和耳垂轻轻摸一下都能红透半边,所以连打耳钉都做不到。 白天在休息室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卷土重来,章斐连忙走得离裴疏雨远了一点。 “哥,你怎么能在别人耳朵旁边讲话?” 裴疏雨盯着那只涨红的耳朵若有所思,挑眉道:“你刚刚一直挤我,我没办法跟你正常讲话,老是撞我干什么,有话就说。” “我们以后经常一起吃饭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经常跟你一起吃饭?” “不觉得我们食缘很合拍吗?有食缘的人在一起吃饭才能把饭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啊。听徐钧哥说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也太孤单了吧,屁股坐下去花20分钟就吃完了,起来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吗?” “我想在吃饭的时候给哥一个归属感,以后一三我请,二四你请,星期五中午我请,晚上再你请,怎么样?” 真能说。 裴疏雨好久没感到耳边这么聒噪了,就算隔着两层外套,章斐偏高的体温也能强硬地传递过来,碰一下能摇十下尾巴,跟家里那只大狗体格、性格都不相上下。 可是和章斐面对面坐着吃饭时,裴疏雨并没有觉得有多烦躁,对方带着些颗粒感的嗓音,说话时会认真注视自己的眼睛,一切都刚刚好,所以他今天也不知不觉多吃了一碗饭。 “晚饭也要一起吃吗?” “我没问题啊。”章斐故作扭捏,“看哥你怎么想了,全凭自愿,我可没有威胁你强迫你。” 裴疏雨低下头不说话了,章斐还以为他正在犹豫沉思,又想凑过去挤他,被冷漠地推远了。 “请客就算了,本来店里就要包兼职生的两餐。以后要吃饭微信上给我发消息。” 【作者有话说】 狗和猫相处就这样,一个汪汪叫,一个喵喵叫 感谢拌面小龙虾、你的眼里有一片海、什么小说好看啊、ekoooo的赞赏! 第7章 我会珍惜的 第7章 我会珍惜的 今天晚上银泰一楼有儿童歌唱大赛,爸妈拖着小孩儿,一家几口人将3号门围得水泄不通。 舞台上的小男孩红着脸飙高音,快把话筒捏折了,章斐正要感叹时,另一拨突然涌出来的人群将他和裴疏雨直接带进了一家烘焙店里。 烘焙店刚开业没多久,门口还有探店博主直播宣传,两个高个儿大男人挤进来,很快便引起了周围人和博主的注意。 一部分在看脸,另一部分则用含糊不清的目光打量裴疏雨脖子上的纹身,章斐生怕那位博主会来一套路人互动环节,急忙把裴疏雨推进去。 店内有一股浓郁的黄油香,章斐被勾起了消费欲望,来都来了,干脆买点带回去给工作室其他人吃。 他回头想问裴疏雨想吃什么,却发现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俩冲散了。 裴疏雨站在角落里像一只挺拔的鹤,小心翼翼地避免和人产生肢体接触,末了还得对不小心碰到他的人说抱歉。 等章斐站到他旁边替他挡开人流,裴疏雨仿佛才松了口气,小声喃喃:“人太多了。” 这哥有时候还挺可爱。章斐在心里偷笑,问:“哥,你要不要吃面包?我想带点回去给niki姐他们。” 裴疏雨摇摇头:“你想吃什么自己挑吧,我来结账。” “不要,兼职生也是有工资的好吗?回头被店里发现我是吃老板软饭的怎么办。” 裴疏雨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向面前的冷藏柜。 里面整整齐齐陈列了四排盒子蛋糕,配色和造型都很漂亮,让人想起圣诞节飘雪的水晶球,口碑也不错,路过的人都要拿一个出来带走。 不过章斐总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小蛋糕是给女生和小孩子吃的。 留学时他曾经交过一个同是华裔的女友,周末最大的爱好就是拉他到处找能出片的咖啡厅吃蛋糕,吃到最后胃里全是奶油和糖霜,就为了给女友拍一张能凸显她黄金右脸的照片。 没想到裴疏雨很感兴趣似的,一直盯着其中一个开心果抹茶蛋糕看。 像是在发呆又像在回忆什么,脸上的笑也淡了。 明明只是个蛋糕而已,看着它的人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层雾,仿佛dvd里的人物,突然被打上马赛克。 章斐怔怔地看着,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但裴疏雨的脸倒映在玻璃柜上,给人就是这种怪异感,模糊不清,一片空白。 明明肩并肩站在一起,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在他们之间,裴疏雨被远远隔开,其余人都只能成为旁观者。 “要拿一个吗?”章斐莫名感觉有些不安,扯了扯裴疏雨的袖子,“哥?” 裴疏雨回过神,表情不再那么阴沉,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拿一个走呗,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男的也有吃小蛋糕的权利啊,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吗?我很喜欢?”裴疏雨有些错愕。 “不是吗?刚刚一直盯着看。” “......算了。” 没肯定也没否定,而是这么一个暧昧不清的答案,明显是在犹豫。 银泰里的物价虽然比外面高,但一块小蛋糕还没贵到让一家店的老板犹豫不决的地步。章斐知道裴疏雨就住在商圈附近的单身公寓里,房价和租金都很高,他不应该为钱发愁才对。 “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万一觉得不好吃还要扔掉。”裴疏雨说。 “过生日呢?过生日的时候也不吃蛋糕?” “我不过生日。” 话题转到这里,气氛忽然和冷冻柜一样飘出冷气儿,章斐那一脸“我说错话了”的局促表情让裴疏雨心情轻快不少。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会被困在原地的小孩子了,偶尔回想起过去也不再有什么感觉,甚至可以坦然讲出来,他不需要那种无谓的自尊心。 “小的时候很喜欢,因为家境不好,吃不到,越得不到的越想要,后来有机会到城里,馋疯了,就那么傻愣愣地杵在面包店门口,当时店里橱窗摆出来的最好看的蛋糕就是这种开心果抹茶蛋糕。” 章斐张了张口:“那后来吃到了吗?” “没有。因为站得太久了,有个陌生人给我买了一块,结果我又在门口用半价把蛋糕卖出去了。” 章斐的表情很震惊,不用说也知道他想问为什么要卖出去,这个问题裴疏雨在卖出蛋糕的第二天也问过自己,因为卖了以后又后悔没能尝到那块蛋糕的味道。 但如果重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做。 太害怕那些只会在自己手里短暂停留的东西,失去后的不甘和后悔会加倍反弹回来,所以最好连拥有的机会都不要有。 这些话他没有对章斐坦白,只是淡淡道:“拿到手后才发现蛋糕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吃下去就没了,钱比蛋糕更重要。” 走出面包店后,章斐走在旁边,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 他不擅长隐藏情绪,但身上却有种和外貌不符的敏感,所以裴疏雨在第一次看到他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和他在店里开朗的形象截然不同的东西。 灵感乍现,新的纹身手稿开始有了轮廓。 两人都走得心不在焉,章斐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丝毫没注意到裴疏雨正在默默打量自己。 是觉得刚刚那番话听起来太可怜了吗?正常人应该都会这么觉得吧,裴疏雨想,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过,可恨更多一点。 快要走出3号门时,章斐突然说自己想去上个厕所,让裴疏雨在原地等他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章斐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将一个纸盒塞到裴疏雨手里,开封处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 是烘培店的抹茶小蛋糕,章斐还是买回来了。 “哥、这是给你的,这次不能再用半价把它卖了啊,卖了我会伤心的。” 裴疏雨拎着纸盒的手指很僵硬,急着跑回去就为了给他买个蛋糕吗? 跑了两趟回来,章斐身上烫得跟火球一样,一靠近裴疏雨就忍不住后退,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蛋糕好轻,装在盒子里像空气似的,但裴疏雨知道蛋糕上面洒了巧克力和开心果碎,比小时候在面包店里看到的蛋糕还漂亮,是章斐特地买给他的。 一点小小的惊喜和愉悦从血管里挤出来,多巴胺快速分泌的感觉让裴疏雨感到陌生,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纸盒。 “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想说,喜欢的东西偶尔买回来给自己开心一下......” 章斐察言观色,见裴疏雨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自己倒是紧张起来了。 “蛋糕是碳水化合物,肯定会消失的对吧,但是消失了还能再买,哥你以后想吃就微信上跟我说一下嘛,我给你买......” 自己这什么暴发户语气?下一秒难道要把银行卡掏出来吗,章斐觉得接下来还是别说话了,用眼神和心灵交流就好。 这时头顶上隐隐传来两声漏气般的笑声,裴疏雨突然朝他伸出手,章斐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但对方只是把他跑过来时下滑的外套拉链拉上了。 “谢谢。” 裴疏雨露出一个章斐迄今为止见过最温柔的微笑,低声道:“我会珍惜的。” ***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六月,下次开个顾客筛选呗,有腋下管理者优先,这个大叔的腋毛像一坛用脚泡出来的酸菜,有人能理解我吗?我的手一直在抖,口罩都挡不住这股味道。】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徐钧哥今天纹两个小时跑了四趟厕所啊。】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酸菜吃多了会拉肚子,你懂不懂?】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大叔还叫你钧钧呢,叔叔我啊,今天一定要叫钧钧心甘情愿跟叔叔走。】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幸好不是胸毛。】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幸好不是屁股毛。】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滚远点好吗都?】 今天店里裴疏雨和杨六月不在,除了蒋宇休息,其他几人都在帘子后面工作。 因为陪同的客人也坐在沙发上,所以就算章斐和蒋宇并排坐在一起也没觉得多尴尬。 蒋宇身上有股呛鼻的烟味,整个下午不知道抽了多少烟,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章斐坐得离他远了点儿,专注于和身边两个年轻女孩聊天,再打开手机时工作室里的群聊消息已经堆到了99+。 几个纹身师工作时都不怎么说话,一到休息时间就拼命在群里发消息。 来纹身的客人大多都是年轻人,情商高,社交距离也划得明白,但说到底这就是一段短暂的甲乙方关系,不乏会出现奇葩客人。 在existenz纹身主要分三个阶段:预约咨询、定稿、正式纹身。 在ins上预约成功,提交定金后,杨六月会联系客人让他们加纹身师的工作号详谈。 定稿分为成品图和定制图,成品图只要在纹身师以往未被认领的手稿挑一幅即可,但如果是定制稿的话,还需要花一周以上的时间画图、修图,直到客人满意为止。 听徐钧说,裴疏雨在稿图上有一种完美主义追求,就算客人提出什么匪夷所思的需求,也会尽力去添加修改,而不是直接拒绝,有时为了改图可以一个晚上不睡觉,但没有客人看到最后的成图后会说不满意。 最后的纹身阶段按小时计费,有的客人的图案太大,或者受不了疼痛,需要分几天才能做好,也有部分客人是从外地或者国外特地赶过来,如果第二天有航班的话纹身就得保证在一天内完成。 杨六月的工作就是管理existenz的ins,定期上传展示图和手稿,处理预约信息,充当半个客服,以及安排好每位纹身师的schedule。 开业这么久也遇到过许多奇怪客人,比如要所有纹身师共同参与他的稿图设计;刚下第一针就疼得鬼哭狼嚎要放弃退定金;以及明明四个小时就能结束的图,一定要分四天纹,就为了找机会过来看看裴疏雨,诸如此类。 她不在的时候,章斐也会帮忙登一下ins,回复一些简单的问题。但就如她所说,ins每天的骚扰私信不少,基本都是来问yu的个人社交账号和联系方式。 里面还有不少gay。 靠,把老二的照片发过来是什么意思,当这里是同性交友平台吗? 章斐在各种角度的蘑菇照里拉下脸,把所有人拉黑。吱呀——沙发一轻,蒋宇站起身,忽然匆匆往外走。 他一走,徐钧也从帘子后面出来,跟客人说他要去上厕所。 章斐用眼神询问他去哪儿,徐钧在鼻子前扑扇两下,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来。 “要不要来?”他用气音问。 章斐摇了摇头,他忙着采蘑菇呢,将手机翻过来,硕大的生殖器官就这样映入眼帘,徐钧脸色顿时如便秘般难看,冲章斐竖了个中指。 【作者有话说】 前排求一求海星和评论,爱你们^3^ 感谢七月长夏、青花鱼fmiqphxdxj1、什么小说好看啊、下雨天忧郁金鱼、戚山、玉佩又不知道给谁了、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赞赏! 第8章 无敌耐揍王 第8章 无敌耐揍王 “钧钧啊,今天怎么一直要去厕所,是不是有点尿频?我知道市里有个男科医院还挺有名的,你有时间要不要去看看?” 徐钧正要溜走时,大叔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阴魂不散。 “现在年轻人赚钱也不容易哦,不多走动的话小心屁股后面长痔疮。” 徐钧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叔,我好得很,可能吃坏了什么东西,今天肚子一直不舒服才要去厕所。” “那是长痔疮了吗?” “没长痔疮!” 其他帘子后面的纹身机短暂地暂停了几秒,紧接着漏出些许憋笑声,徐钧大跨步走进卫生间里,砰——门关得震天响,章斐努力压下嘴角,在群里问: 【章斐:要喝咖啡吗?我出去买。】 章斐原本是不怎么喝咖啡的,接受程度最多是加了半包方糖的拿铁,但店里的纹身师都爱喝,niki几乎一天两杯,和裴疏雨一样喝的是什么都不加的冰美式,每次看到他们俩杯子里中药似的咖啡,章斐就觉得喉头发苦。 买咖啡也是兼职生的工作之一,虽然楼下就是一家咖啡厅,但店里风评不怎么样,都说味道像网上买回来的浓缩咖啡。 沿着小楼后面的巷子往前走,出口右拐有一家极小的手磨咖啡店,磨出来的味道偏甜,还能自助加料,章斐每次都去那里买。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非文啊,我随便什么咖啡都行,加冰牛奶的,只要喝了半个小时内能一泻千里就好。】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钧钧,叔叔还在外面等着呢,赶紧出来,叔叔真心对你,你就这么对叔叔?】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微信群怎么不能禁言人,管理员我要求把杨可羊禁言。】 给蒋宇发的微信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章斐只好给他买了一杯普通摩卡。 拎着五杯咖啡拐回小巷,母亲宁溱突然打来电话,也没说些什么大事,只是问了那天没来得及在家里问出的话——在大哥公司里上班习不习惯,压力大不大,在外租房是否适应…… 其实在两公里外的私人小区里章斐有一套房,但那房子终归是章民森名下的,章斐心里堵着一口气,回国后没回那里住,选择在公司附近自己租房子生活。 自他大学离开家后,宁溱似乎越发敏感了。 在漫长且压抑的童年和青春期里,母亲扮演的一直是一个无声的角色,默默站在勃然大怒的父亲后,即便出手干预也决定不了什么,只能等父亲离开后抱着章斐流泪。 有时也会埋怨宁溱,但长大后他很快发现母亲和自己一样,都是父权的受害者罢了。 只不过章民森还保留着不会对女人动手的良知,转而把暴力全部宣泄到无能的自己身上。 深知这一点,宁溱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小心翼翼地问: “小斐,妈妈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说隔壁省有一个挺有名的心理咨询师调到嘉埔区工作,开了家咨询所,你有空要不要去和这个咨询师聊聊天?” “那个阿姨说不一定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才要去,平时要是心里有哪里难受也可以去预约一两个小时聊会儿天,会舒服很多。” 心理咨询? 章斐沉默,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心理状态看上去很像需要人为干预吗? “妈,你觉得我有必要去做吗?” “不是我说有没有必要的问题......”宁溱的语气有些着急,“看你自己,想去就去看看,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儿子当然没病,你不要想岔了。” “我没想岔。” 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通话到最后都会陷入僵局,谁都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得多少情绪的正反馈,挂断电话重新复盘后又觉得后悔。 章斐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发现前边路上有些不对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混混一样的男人,正面色不善地盯着章斐。 “妈,我这儿有点事,先挂了,回头再打给你。” “哎,什么事……” 来的时候还没人,现在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章斐挂断电话,往路边移动,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快速走过去,结果混混们反而越逼越近,其中一个手里甚至拿了木棍。 “就是这臭小子吧?棕色头发,长得还不错,穿黑色外套的。”拿木棍的黄毛混混往地上啐了一口,“在外面躲了这么多天,终于被逮到了。” “就是他没错,我看到他从那家纹身店里走出来。” “什么意思,我认识你们吗?” 章斐往后退,身后的路却被从角落里冒出来的两个男人堵住了,几个人不断向前靠近,将章斐逼至中央。 “傻逼还装蒜!借的钱几个月不还,电话也不接,把哥几个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吧?今天被我们抓到你,就别想着能好好走出这条巷子!” 话音刚落,一记猛拳袭来,堪堪擦过章斐的眉骨,啪嗒——咖啡全洒在了地上,很快汇聚成几条棕色洼流,其余几人非但没避开,反而把纸杯踩得稀烂。 盯着咖啡看的这几秒,脸上又实打实挨了一拳,章斐舔了舔被磨破的口腔内壁,眼神也开始凶狠起来,挡住迎面劈下来的木棍,抬腿绊人。 “你们他妈的有毛病是不是,棕头发黑外套的人那么多,都说了不认识——” “操,这小子力气还挺大,给我打!” 章斐没怎么打过架,唯一一次还是高二的时候帮朋友打群架,事情闹得挺大,风声传到到章民森那里后,他被父亲用烟灰缸砸的那一下,比在打架中受的伤还重,后来章斐便再也没参与过这种事。 他个子高,压制一个混混绰绰有余,但如果要应付五六个有手有脚的成年男子,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坚硬的木棍狠狠砸在身上,疼得他一直冒脏话。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脸是不是破相了?嘴里的血腥味从哪里来的?浑身都疼,耳边也嗡嗡作响,章斐用力掀开一个人的腿,往下看,发现指骨早就刮破了一层皮。 但挥出去与肌肉相撞的时候,他一边疼,心底一边腾出股奇怪的感觉,是畅快吗?章斐不敢细想,木棍再次破风而来,他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黄毛错愕地回过头,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死死钳住他的手臂,那人将木棍抽出,往后扔到几米外的地上。 裴疏雨脸色冷得吓人,瞳色本就比普通人黑,此刻垂着眼,俯视下来的阴鸷模样叫黄毛吓了一跳,他目光往下移到那条衔尾蛇上,咽了口唾沫,挣了挣手却没能挣开。 “你他妈谁.....呕!” 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黄毛痛叫一声,捂住肚子摔倒在地。 不速之客让混混们的动作迟疑起来,但对方并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裴疏雨抓住另一个人的肩膀,抬膝,狠狠顶向下腹,动作干净,但绝不是技巧性的攻防,反而像是长期打架下来的直觉,每一次挥拳的角度都极刁钻,只挑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攻击。 章斐怔怔地看着裴疏雨揍人。 裤脚沾上了咖啡污渍,他脸上的表情也愈发阴沉,不肯开口说话,谁骂脏话就掐住谁的喉咙挥拳,和过去那个总是疏离冷淡的模样大相径庭。 直到周围的人都倒下呻吟,裴疏雨才剧烈喘息起来。 章斐还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见裴疏雨想要朝自己走过来,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他突然在原地蹲下,捂住嘴干呕。 ***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下午冷冷清清,除了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便只剩章斐和裴疏雨坐在大厅的休息椅上。 来的路上裴疏雨仍旧一句话没说,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好后,又叫章斐去做了一遍脑部ct才放心。 章斐心情也不怎么样。 不用看也知道现在他的脸红红紫紫的很精彩,幸好被两块纱布遮住了,否则以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自己顶着这么张脸走出医院。 裴疏雨倒了一杯水给他,章斐上上下下打量他,对方除了裤管脏了点没受一点儿伤。 接过水,凉的,真贴心。 “哥,你没事吧?现在人舒服点了吗?” 想起方才裴疏雨在巷子里干呕的模样,他有些不安,那时候裴疏雨的脸色看起来比他这个挨揍的还痛苦,站起来时脸色惨白,让章斐着实吓了一跳。 “我没关系,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裴疏雨低声问,“伤口还痛吗?” “没事,就刚刚擦碘伏的时候痛了点儿,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还是再去约一个b超吧,你肚子上被踢了好几脚,要是哪里有内出血怎么办?” 裴疏雨转身就要走,章斐连忙拉住他:“真的不用了哥,我肚子好得很,一直拿手护着,哪里痛了我会跟你说的。” 裴疏雨深深看了他几秒,重新坐到章斐身边,拿手捂住脸,半晌,指缝里漏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抱歉。” 没头没尾的一句道歉。 章斐皱眉:“又不是哥招来的,干嘛道歉,那群神经病自己挡在路上闹事,是他们脑子被驴踢了。现在这些人怎么样了?” “让杨可羊报警了,在派出所做笔录,等会儿我们也要过去。” 一根冰凉的指尖触及颧骨,在红肿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有点痛,有点麻,但更多的是一种让身体战栗的冲动。 章斐顺着指尖的力道抬起头,和裴疏雨对视。 脸色怎么又这么难看,章斐执着于探索此刻裴疏雨瞳孔里浑浊的情绪是什么——恐惧?自厌? 被那层笼罩在眼睫下的阴影迷惑,章斐的身体微微倾斜,在裴疏雨收回手之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将自己的侧脸贴进掌心里。 裴疏雨在害怕什么? “......” 冰冷的触感让章斐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就算裴疏雨挣扎他也没放手。 “哥,你别推我脑袋,再推可能真的要脑震荡了,你手好凉,我稍微贴一下,伤口那里热得痒死了。” 裴疏雨闻言没再动,任由章斐把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眸色沉沉。 他手心里有股好闻的洗手液味道,大概刚刚结束纹身没多久,章斐嗅了嗅,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一个大男人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不放,还要凑上去闻两下,这不是变态吗? 章斐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裴疏雨微妙的视线,他立刻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怎么样哥,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被打的是你又不是我。” “我很耐揍的,都是小伤而已,我不跟他们计较。”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起方才过分亲密的举动。 “小斐!” 一道女声遥遥而来,章斐抬起头,看见niki和徐钧出现在急诊门口。niki踩着凉高跟小跑过来,一把捏住章斐的下巴,左右端详,大骂:“妈的哪个瘪三给你打成这样,这张脸要是破相了怎么办?” “姐,你就担心我的脸啊?” 再晃两下,niki的猫爪美甲能直接戳进眼睛里去,章斐拍开她的手,“真破相了我会去整容整回来的,你们怎么来了?” “可羊接到疏雨哥电话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吓死我了,我们俩赶紧开车过来看看,怎么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在大街上打人啊,真是疯了,幸好被疏雨哥看到了。” niki转而问裴疏雨:“医生有没有说怎么样,就一些皮外伤吗?” 裴疏雨点点头。 “拍了ct,片子还没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派出所那里怎么样了?” 徐钧低着头在手机上拼命打字,绿框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他根本来不及回复,只得将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们看。 “可羊还在派出所里。” 聊天界面上也是杨可羊,抛开前面大段大段的文字不看,章斐就看到了最后一条消息; 【杨可羊:卧槽,这群死人原来找的是蒋宇那货啊。】 【作者有话说】 英猫救狗 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 感谢拌面小龙虾、粉色楼梯有根毛、ekoooo、酆阎、消失版的赞赏!非常感谢! 第9章 前男友 第9章 前男友 整场事故除了章斐和裴疏雨,没有其他目击者,好在路口处有监控,把打架的过程全拍了进去。 为首的黄毛混混是附近哄骗未成年人非法兼职以及放债的常犯,蒋宇几个月前在网上找他们借钱,催了几个月后失联,于是找上门来闹事。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商场附近闹出恶性事件,警察不可能坐视不管。 章斐和裴疏雨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出去的时候蒋宇刚接受传唤过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男人。 夜色黢黑,他没能看清男人的脸,和两个人擦肩而过。 裴疏雨让他现在就下班回家休息,接下来几天在家待着也行。 章斐只答应了前半句,如果让他带着两张纱布去章罄公司上班,没一会儿这事就能传到他哥耳朵里,到时候怎么找借口都是麻烦。 晚上止痛药失效后,伤口火辣辣地疼,章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脾气再好也忍不住骂那群不长眼的混混,骂完混混后又开始骂蒋宇。 他和蒋宇就这么八字不合吗?这人到底为什么对他敌意这么大? 熬到后半夜,章斐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才来店里。 拉开门,一楼竟全是人,几个纹身师都在,杨六月也从外地回来了,一见到章斐的脸便哀嚎:“章斐,你脸怎么肿成猪头了?” “......没那么夸张吧,就比昨天多肿了一点而已。” 章斐心里凉了半截,真的肿成猪头了?早上他还特地拿了消肿的药膏擦脸,敷了好几块冰才来。 为了遮丑,他耍心机穿了件连帽衫,现在庆幸自己真是穿对了。拉上帽子收紧,戴好口罩,顶着那些怜悯的目光,章斐开始狡辩:“有这么帅的猪头吗?” “那些王八蛋是不是看脸下菜,故意往你脸上打?” “真有这么凄惨吗……我明明一直有护住脸好不好。” “杨可羊这段时间暂时不用嫉妒章非文的脸了。”niki说。 杨可羊愤怒:“我什么时候嫉......” 尾音戛然而止,消失在裴疏雨自上而下投来的视线里。 s市正式入秋没多久,天气时冷时热,章斐天生体热,有时候还只穿着一件t恤来上班,但裴疏雨特别怕冷似的,已经早早套上了黑色的薄毛衣,只是这件衣服领口开得很大,从背后看过去,流畅的斜方肌一览无余。 以往章斐只会越看越心生嫉妒,今天不知怎么了,视线在那块皮肤上多黏了一会儿。 他从二楼走下来,看到章斐时微微蹙眉。 “不是说让你在家休息几天再来吗?” “我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也不能去学校,手脚好着呢,干脆过来看一下,马超下午不是没人溜嘛。” 裴疏雨一出现,店内的气氛就微妙得诡异,这种既视感很熟悉,就像上次蒋宇提到蒋书衍时的感觉,只不过这次好像变本加厉了。 无意间向右墙的方向扫了一眼,章斐这才发现书架旁站了个面生的男人,蒋宇也在。 男人望过来,和章斐对上视线时微微一笑。 他的面孔和蒋宇有五分像,只不过五官更成熟柔和,气质干干净净,好像一靠上去就能闻到柔顺剂的味道。 那张脸逐渐和章斐记忆中的轮廓重叠,他是不是在富家子弟的哪次社交场合上见过这个人? “嗨。”男人忽然朝他打了声招呼,声音也跟人一样清凌凌的。 章斐点点头:“你好。” 裴疏雨似乎早就知道这么个人在,也不寒暄,只是冷淡地问:“来干什么?” “抱歉,疏雨。”男人站直了身体,“我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是蒋宇闯了祸,派出所那里已经协调好了,那群混混都会被拘留一段时间,店里出这种乱子我很抱歉。” 两人对话间有种相识多年的熟稔,只是裴疏雨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一个。 章斐缓缓依靠到墙壁上,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对这种容不下他人的气氛有点不满,为什么这么像章曼宁和她那些男友们吵架时候的场景? 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和杨可羊对视,对方很快领悟了,挤眉弄眼做了个口型:“蒋书衍。” 啊,章斐一怔,蒋书衍。 “不用对我道歉。”裴疏雨说,“谁惹的祸就让谁去和章斐道歉,被莫名其妙扯进来的是章斐,不是我。” “.....抱歉,我让蒋宇和章斐道歉,你别生气了好吗?”蒋书衍垂下眼,拽了拽蒋宇的胳膊,沉声,“蒋宇。” 对话的中心一下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章斐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蒋宇就已经走到他面前。 这架势就跟小学和同学打架,被班主任架着在全班面前道歉和好似的。 看到那张眼眶通红的脸,章斐浑身不自在,蒋宇还是老样子,道歉也像在瞪人,尾音却是颤抖的。 “对不起,章斐,是我的错。” 你千万别在我面前哭出来啊,章斐心想。 他实在受不住一个大男人在他面前哭,要是个女孩儿他好歹能假装潇洒安慰两下,男孩儿就只能干瞪眼,只好快速说:“算了没事,就挨了两下。” 蒋书衍也走过来,他比章斐个头稍矮些,用俯视的视角看过去,会发现蒋书衍是个在灯光下显得很漂亮的男人。 朗目疏眉,虽然也是个纹身师,但露出来的皮肤上极干净,反而像是个会在学校里教书的老师。 “我们要不要加一下好友?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精神损失费也可以提,有什么要求在我能力内的我都会去做的,希望你能原谅蒋宇,他不懂事,在外面学了些不好的习惯,抱歉。” 蒋书衍作势要拿出手机,章斐摇了摇头。 “精神损失费就算了,医药费的事儿找疏雨哥吧,昨天都是他垫付的。” 蒋书衍闻言还有些高兴似的:“那我回头再跟疏雨联系,要是想联系我,可以问问疏雨,他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和微信。” 章斐往裴疏雨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方也在往这边望,视线中心却没有聚焦,半晌,忽然出声道:“蒋宇就辞职吧。” 此话一出,店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蒋书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他仍旧看着章斐,但不再是先前纯粹的愧疚和善意,多了几分探究,急切地想要从章斐脸上找出点什么。 章斐被盯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这一对姓蒋的兄弟哪儿哪儿都不正常,把他当什么看了,丈夫在外面包的二奶? “为什么?”蒋书衍头也没回,“蒋宇已经在这儿纹了两年了,没必要这么绝吧?” “建这间工作室的时候我就说过,绝对不允许来这儿的人把私事掺和进来,影响到工作室,这次已经找上兼职生了,下次直接堵到门口怎么办?” “都是成年人了,没人能帮你擦屁股,牵扯到别人了就要承担责任,惹事就走,这是规矩。” 这番话说得不留余地,是铁了心要蒋宇走人。 当事人低着头没有反应,只有蒋书衍脸色苍白,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失落被章斐尽收眼底。 “所以当初就是因为这个规矩,我也得滚是吗?” “......那是你我之间的问题,和工作室无关。”裴疏雨嗓音发冷,警告道,“蒋书衍,别在店里发疯。” “那你跟我出去,二十分钟,我有话要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行、行......” 蒋书衍五官扭曲起来,吐出来的字眼儿里带着刺,和他先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半点儿不沾边。 “你一直都这样,无论多久的情分都能毫不留情地抽离开来,我知道,就当我在这无理取闹了,我之后再打电话给你。” 说完他就带着蒋宇要走,临走前深深地看了章斐一眼,里面复杂的情绪叫章斐心里一沉。 *** marlboro red,章斐平时不常抽这盒烟,尼古丁含量太大,第一口吸进去的冲劲儿能从鼻腔一直窜到后脑勺,吸没半根嗓子就哑得厉害。 今天出门急,他随便揣了一包放进兜里,没想到拿的是个红壳。 此刻蹲在拐角处,一边咳一边抽,还得把抖出去的烟灰小心翼翼收进壳子里。 “脸都肿成这样了还抽,真想躺进整容医院啊?” 徐钧从店里走出来,瞥见章斐手边的红壳,脸皱成一团。 “这么烈的烟也敢抽,你是要转型走熟男风了?给我也来一根。” 章斐扔了一根过去,徐钧熟练地点火,刚尝到味儿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卧槽,这么辣。” “疏雨哥平时抽的什么烟?”章斐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他抽烟啊?” “上次在楼下看到了,他一个人在天台上抽,偷偷摸摸的。” 徐钧嗤笑:“干嘛,抽烟也要黏着你疏雨哥啊?他偶尔才抽一根,应该是百乐门吧,我也没抽过,听说只有口味奇怪的人才喜欢这个牌子。” 章斐烦躁地哀叹一声,他其实不是想问这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一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尽管心中已经有一点隐隐约约的预感,但他并不希望这个预感会成真。 拜托了徐钧哥,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吧。他这么念叨着,往徐钧的方向靠了靠,小心翼翼地打腹稿。 “哥......你知道,呃,蒋书衍和疏雨哥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徐钧动作一顿,两人对视着沉默半晌。 “连你都察觉得出来啊,你不是直男吗?” “这跟我是不是直男有什么关系?” 章斐心里暗道不妙,他突然不想听接下来的内容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件事店里的人都知道,已经断干净的关系疏雨哥也不会介意别人提的,但是我得先跟你打个预防针,你对lgbt群体没什么偏见吧?” 烟灰都烧到指尖了章斐都没察觉,只是呆滞地重复:“什么...lgbt群体......” “蒋书衍是疏雨哥的前男友,已经分手有一段时间了。” 章斐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章斐:震惊Σ(っ °Д °;)っ 感谢什么小说好看啊、ekoooo、你的眼里有一片海的赞赏! 第10章 我的理想型是你 第10章 我的理想型是你 章斐曾经干过一件傻事,那就是把章曼宁和裴疏雨的照片放在一起,评价两人到底般不般配。 章曼宁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颜控,找男朋友的黄金条件就是脸必须长得帅,钱倒是其次。哪天她愿意和普男谈十分钟的恋爱,那只可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疏雨就是一个精准踩在章曼宁所有理想型上的男人。 两人身材和五官都像模特,俊男靓女放在一起确实挺养眼,但如果裴疏雨身边站的是个男人呢? 章斐在脑海里把章曼宁的照片撕下来,换成了蒋书衍。 男人的个子高出很多,身材也不如女性柔软曼妙,更结实、更修长柔韧,但仍旧像被抱在怀里的那个。 所以两个男人要怎么谈恋爱?怎么接吻,怎么抚摸,怎么做...... 一想到这儿,乱糟糟的情绪便跟磁体似的猬集在一块儿,五味杂陈,心里那股烦躁的气儿好像有两个来源,说不清道不明。 以往章斐在纨绔子弟的社交圈中也看到过有人和男人谈恋爱,取向不同而已,peace and love,章斐接受良好,但在蒋书衍出现前,他从来没觉得裴疏雨会和男人在一起。 “章曼宁......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机械女声整整重复了六遍,仍然没有人接,此刻章斐蹲在天台上,焦躁不堪。不管怎么转移注意力,方才和徐钧的对话始终盘踞在脑海里—— “你确定疏雨哥不是双性恋,而是同性恋?” “我跟他当朋友那么久还没见过他谈过女朋友呢,他应该对女生不感兴趣吧,不是、你那是什么表情?” “那我能问问哥为什么和蒋书衍分手吗?” “这个你哪天自己去问他吧。” 嘟嘟—— 第七通电话终于打通,章曼宁夹着一口宿醉刚醒的嗓音怒吼:“章斐,你干嘛?现在才几点啊,一直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思绪回笼,章斐不知怎的心里也窜上一簇烦躁的火苗来。 这两天真像被扎小人诅咒了一般,每一件事都超乎意料,啪啪几耳光下来,扇得他晕头转向。 “昨天又去喝酒了?喝到几点?”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打电话来烦我?” “我问你,章曼宁,你认真回答我......”章斐深吸一口气,“裴疏雨真是你男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立刻哑了火,连呼吸声都断了几秒,随后猛地拔高声音:“你怎么知道疏雨哥的名字?你又找人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谁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找人跟踪你,真当我是变态吗?” “我知道你男朋友的名字是另一码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只要告诉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裴疏雨是同性恋吧,怎么突然和女生谈恋爱了?” 和章曼宁吵架完全不需要技巧,这纸老虎脑袋里装的全是棉絮,让她去拍《垫底辣妹》,逆袭的机会只有1%,吵了这么多年,只要章斐拿出一点证据唬一下,章曼宁立刻就能露出马脚。 果然,触发到“同性恋”这个关键词后,对方的语气都变得惊恐起来。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章斐,你到底在干嘛......现在是准备像黑社会一样拿这些个人隐私来威胁人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疏雨哥是不是我男朋友,就因为我说要谈婚论嫁?” 听这语气章斐就知道“男朋友”多半是假的了。 他仰起头又低下,反反复复,努力把嘴里那句“就因为你一句男朋友小叔我主动跑过来当兼职生,就为了看看你男朋友是不是婚嫁良配啊死丫头”咽回去。 信她鬼话的自己也是奇葩,章斐长叹一声,捂住额头。 “所以干嘛非得说人家是你男朋友,人好好地呆在那儿突然变成直男了,要是我不小心把这事儿传出去,裴疏雨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 “还是说你单恋人家,得不到也要装作得到?” 被戳中痛处,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叮叮哐哐的噪音,像是不小心把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扫下去了,章曼宁嘴里骂声连篇,把东西捡起来后,呼吸仍是急促。 “要不是你跟踪我,我至于这么说吗?靠,你到底怎么知道裴疏雨的名字的?谁单恋了,只是认识的哥哥而已,就算不是疏雨哥,我以后也会找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男朋友,反正绝对不会听家里的话搞什么包办婚姻!” “老头子现在真的是失心疯了,我连大学都没毕业,他竟然叫我去见新鸿控股的大儿子,那老淫胚比我大二十多岁,外面不知道包了多少二奶,我去见他干什么,在他的小老婆里演《甄嬛传》吗......” 眼见着话题越扯越偏,再说下去没完没了了,章斐打断她: “你先起床把酒醒了,干菊花两朵,蜂蜜一勺,温水300毫升,灌进去人清醒了再说,我晚上再打给你,先挂了。” “不是......等等,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裴疏雨名字的.....喂!” 挂断电话,章斐起身往回走,心里纷乱如麻。 在得知裴疏雨不是章曼宁男朋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至于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有这样的想法,章斐自己也想不明白。 哥为什么是同性恋呢...... 如果对象是杨可羊或者徐钧,他可能还会开几个玩笑说自己能理解,但换做是裴疏雨,心里头却有些奇怪,像挂了一只怎么也升不上去的气球,尴尬地卡在半空中,没办法忽视,只能越来越在意。 更重要的是,既然知道裴疏雨不是章曼宁男朋友,那他还有必要继续留在existenz当兼职生吗? 一开始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监视裴疏雨,顺便评价一下他人怎么样,现在好了,和人一直称兄道弟的,不仅接近对方的动机不纯,现在干脆连动机都没了。 不知不觉间章斐已经重新回到纹身店门口。 他来的这段时间店里店外多多少少有了些变化——玻璃门前多了一块印有马超和赵云简笔画的地毯。 图案是一个美术专业的女客人画的,章斐把图存了下来发到群里,杨六月立马去网店定制了一块地毯放到门口。 原本堆在右边的枯死的盆栽也被章斐处理掉了,换成了好养活的绿萝、仙人掌和多肉,现在统统归章斐管。 杨可羊手贱,把仙人掌的刺拔下来插到多肉上,还被杨六月骂了一通。 裴疏雨每天进门前也会把注意力分给这些植物吧,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个黑色的架子,把盆栽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说实话,章斐很喜欢这里。 existenz和里面的纹身师与他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所有人都拿纹身当作热爱的工作。 来纹身的客人和他们皮肤上的图案一样,谈吐见解自由烂漫,有奇怪的内核,也有或笔直或弯曲的人生经历。 无论是谁,在从镜子里看到纹身完成的那一刻,他们都和章斐第一次见到海娜纹身时那样,露出共鸣般的微笑。 这个时候他常常会观察裴疏雨。 长达几个小时的工作后,男人脸上总会流露出疲惫的神色,但瞳孔的温度却是热的,反复流连于纹路与色块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刁钻的自我评价,但他从来不会在纹身这件事上说不满意。 缓缓拉开玻璃门,章斐跟着店里的音乐节奏轻哼。 这里的工作时间自由,但午后并没有休息时间,有的客人喜欢吃完饭再过来纹身,人来了纹身师就得打起精神进帘子后面工作。 但是今天裴疏雨倒是格外清闲,他没上二楼纹身,就坐在落地窗前画稿。 一到十二点以后,落地窗附近的采光就非常好,那里有一排长桌和几个高脚凳,就像某个文艺咖啡馆的一角,舒适的阳光和热饮永远都是灵感与工作动力的温床。 章斐悄悄走过去坐在裴疏雨身边。 对方专注于手绘,鼻梁上难得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纸上的纹身稿已经完成了一半。 是一只爬在苹果上的毒蝎。 裴疏雨用钢笔勾线,蜿蜒的线条紧紧挨在一起,排列整齐,好像不是他以前惯用的风格。 那只手修长有力,无论是握钢笔还是纹身笔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章斐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哥,这是什么风格啊?” 他凑过去,像个想要吸引大人注意的小学生般闹腾,故意把橡皮弹起来,然后再装模做样地问:“我坐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 裴疏雨放下笔,摇头,他原本也打算休息一会儿了。 “woodcut,有的客人想在身上纹一些关于宗教信仰的图片的时候一般会这么画。” “哥你以前是s大的艺术生吧,感觉好像没有你不会画的东西。” 章斐自己本科也是s大毕业的,路过西校区时,偶尔会看见艺术学院那栋面积和格调都和其他院完全不同的新大楼,连附近学生身上的气质都和他们这些理工男不一样。 他开始好奇裴疏雨大学时长什么样子,交际圈又如何,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受欢迎,但是对方的表情没能给他答案。 提起这个裴疏雨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以只给了章斐一个公式化的回答:“我不是什么艺术生,如果是说纹身手稿的话,都是跟着以前的老师学的。” “......哦。” 章斐瞪圆了眼睛,他不是想拍马屁,而是真的很惊讶。 “那哥你的天赋不得了啊,自学也能画成这样,真好。” “好什么?” 章斐咧嘴笑:“好像没有什么是哥做不到的。” 裴疏雨突然沉默下来,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他见过很多像章斐这样,对他抱有盲目信任和亲近感的客人,一是因为他的外貌和身份,二则是由纹身期间不可避免的亲密接触造成的错觉。 章斐眼中的他也是纯粹完美的么?裴疏雨漫不经心地想,正因为他时常表现出能给予任何人幻想和宽慰的温柔模样,是个足够体贴成熟的年上者,所以才愿意交付真心。 一旦知道他过去其实只是个高中学历都没拿到的混混,甚至还有不堪的另一面,恐怕连现在的微笑都保持不住了吧。 这些话本可以直接说出口,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裴疏雨希望章斐对他的殷切能保持得更久一些,于是选择什么都没说,这也是他卑劣的手段之一。 在章斐还要继续开口之前,裴疏雨先一步把桌子上的塑料袋拿过来,里面是医院给章斐开的药膏。 “昨天的药忘了吧,医生说每天必须涂两次,中午一次,睡前一次。” “好像是忘了,昨天晚上都没想起来这回事儿......早上我还用冰块覆了几分钟,没什么效果,给我吧,谢谢啊哥。” 章斐想从裴疏雨手里接过塑料袋,拽了拽,没拽动。 “现在就涂。” 看着裴疏雨拆开药膏盒的动作,他有些发愣:“那我......” “坐过来一点,我给你涂。” 水生调的香水味儿不容分说地靠近,私人领域的界限就这样被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地打破,但和上次差点在床边扑到裴疏雨身上比起来,章斐心里多了几分慌乱。 见章斐一直傻愣愣地不动,裴疏雨干脆自己倾身过来,膝盖相碰,咕咚——章斐悄悄咽了口唾沫。 撕开纱布的动作并不温柔,夹杂了一点儿裴疏雨的私人情绪,疼得章斐终于回神,哼唧道:“哥你下手轻点儿呗,我这张脸很珍贵的。” 裴疏雨从鼻子里长长地嗯了一声,沾了药膏涂到伤口上。 “有多珍贵?” “我长得很帅不是吗?” 章斐还特得意:“六月姐说了,我来了店里以后,来咨询的客人多了不少,她还说想拍张我的照片发到ins上,被我拒绝了,帅哥越低调才越吸引人对吧?” 说完又觉得不对,章斐神色一凛,在一个喜欢男人的人面前一直吹嘘自己长得多帅是不是很像一种拙劣的搭讪手段? 他想挽救一下,婉转地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左脸上那道肿得最厉害的伤口却忽然一疼。 棉签反复刮擦,细细密密地痒,他们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互相靠近了一些,屏息时章斐能清晰地听到裴疏雨的呼吸声,清浅,带着一股茶香味漱口水的味道。 对上那双黢黑的眼时,辩解的话忽然变成了另外一句。 “疏雨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他在说什么? 裴疏雨表情不变,良久才开口,没否认:“这你都知道了?” “是我自己要去问徐钧哥的,因为早上那个......我觉得那个蒋书衍对哥态度好像不太对劲,好奇问了一下,但是我对同性恋没偏见,也不会到处乱传,哥你放心。” 章斐,快住口...... 他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裴疏雨低斥:“别动!” 章斐立马乖乖坐好。 原本裴疏雨还能一心二用,一边和章斐讲话,一边想着手稿的事,但现在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干脆借着日光仔细打量章斐。 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五官干净利落,笑时一半轻浮一半率真,嘴也够甜。 他似乎特别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和异性还能保持社交距离,同性之间便跟狗似的黏上来。 光是一层t恤布料根本掩盖不住那具健康躯体散发出来的热气,直男大概就是这样吧,但对裴疏雨来说这很危险。 客人里有不少人在打听章斐的联系方式,本以为他是一个来者不拒的人,但从来没听说他和哪位客人私联过。 章斐是一个和他一样,眼底藏着秘密的人。 “哥,我能问吗……” 章斐嘴里藏不住话,他现在一定很紧张,刚刚还让别动,现在腿抖得和筛糠一样。 “你的理想型是哪种?” 问这种问题做什么?裴疏雨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盯着章斐。 “我就是问问……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像你这种的。” “什、什么?” “我说,我的理想型是像你这种的。” 这话当然是逗他的,但章斐显然当真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血色却悄悄从脖颈爬了上来,一直蔓延到脸颊。裴疏雨不放过任何一丝欣赏此刻章斐表情的机会,诡异的快感腾然而起。 原来逗章斐也是一件能让他开心的事。 裴疏雨弯起眼,替章斐重新贴好纱布,顺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别有负担,老板要是和兼职生偷偷厮混的话,会有大麻烦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人的笔直程度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感谢ekoooo、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拌面小龙虾、挽好、小心快跑、s1ea、谈个恋爱叭的赞赏,非常感谢大家! 第11章 学长学妹大战三百回合 第11章 学长学妹大战三百回合 “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在线提问:兼职店老板说我是他的理想型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含义比较模糊的表述,需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判断,可能是对你工作能力和态度上的欣赏和认可,也可能是在表达暧昧或好感,建议你这样面对...... “在线提问:兼职店老板说我是他的理想型,又说我们之间不可能又是什么意思?” -通常反映出他内心复杂的情感和理性判断的冲突,作为老板与兼职员工,存在权力关系、职场理论甚至法律风险...... 去你的,什么职场理论和法律风险,章斐愤愤关掉ai对话,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距离中午裴疏雨替他擦药才过去几个小时,脸上的药膏早已干透,但章斐迟迟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任谁听了裴疏雨那句话都会当做一句玩笑话,章斐也这么觉得,所以直到涂完药前,气氛都没有变得多么尴尬。 裴疏雨神色自如,手都没抖一下,涂完就毫不留情地把章斐打发走了,到最后在意的好像只有自己。 所以他真的是裴疏雨理想型吗?既然这样为什么前男友是蒋书衍那种类型的男人?是真的怎样,是假的又怎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不甚将猫条喂到了赵云胡须上,平白无故沾了一身腥,黑猫不乐意了,往章斐手腕上狠狠踩了一脚,跳到猫爬架上舔爪子。 这少爷脾气到底是谁惯出来的? 章斐瞪向它,保持蹲在原地的姿势不变,再次对ai输入文字。 这次的问题涉及灵魂本质,打字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在线提问:一直在意兼职店同性老板理想型的男人,还能称得上直男吗?” ai还没来得及思考完,门口便传来客人推门而入的声音。 现在章斐是门店的吉祥物,已经习惯对每个来纹身的客人打招呼,只不过这次竟然是他认识的人。 章曼宁戴了一副黑色口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和章斐措不及防四目相对,连表情管理都来不及做。 “什么情况,章——” “斐”字还未落地,便被章斐一个箭步冲过来的动作吓得咽了回去。 章斐紧紧捏住章曼宁的肩膀,挤眉弄眼,故意大声道:“学妹!怎么这么巧,在这儿也能碰上你,来做纹身吗?” 紧跟着咬牙切齿的下一句耳语:“听着,从现在开始你我不是叔侄关系,是学长学妹关系,听我的照做,不然我就把你说裴疏雨是你男朋友的事告诉他本人......” 章曼宁回过神来,瞪他一眼,把人推开,嫌恶道:“不是吧学长,你是变态跟踪狂吗?在这也能碰见你,我上次明明说过了绝对不会和你交往,为什么还对我穷追不舍啊?” 章斐紧紧握住拳头,干笑:“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对你...穷追不舍了?”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两人的动静,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好巧不巧除了上午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的蒋宇,其他纹身师全在店内。 余光里只能看见杨六月和杨可羊两个面容呆滞的脑袋,niki和徐钧在帘子后,裴疏雨则在更深处,看不清他是什么反应。 其实在这家工作室里比空气流传得更快的是眼神和八卦,意识到这点,章斐背后冷汗直冒。 帘子根本无法隔音,有些熟知的客人就喜欢在纹身时和纹身师讲情感编年史——谁和谁劈腿被当场捉奸在床,谁又和谁为了一个网黄大打出手。 只要说起这种事,除了裴疏雨,其他人大概都在竖着耳朵听,章斐甚至听出了敏感度,当店内一瞬间只剩下背景音乐时,说明你就在八卦的中心。 就像现在这样。 “学长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很热情地凑上来吗?” 章曼宁演戏还来劲儿了,美甲点在章斐胸膛上,冷笑。 “说什么想真心追我都是骗人的对吧,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有两副面孔。上次看见我手上的海娜纹身,不是还说我这样的女孩以后肯定嫁不出去吗?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啊?嗯?学长也来纹身吗?” 章斐气若游丝:“章曼宁,你别太过分......” 杨六月的脸色比章斐还要精彩,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适时找了个合适的空档插进去。 “曼宁,好像好久没看到你来店里玩儿了?上次那个海娜纹身是不是掉得差不多啦,今天是想再做一个还是就过来玩会儿?” 本想说再做一个,但刚张开嘴,旁边就有道强烈的目光扫视过来,章曼宁在心里暗骂一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章斐,但她今天的计划算是全泡汤了。 上午那通电话把她吓得宿醉醒了大半,急忙赶过来看看,顺便再做个海娜回去,如果能让裴疏雨做的话更是美事一桩,毕竟不是每次过来都能赶到裴疏雨有空的好时候。 她抬起眼往里看,穿黑色开衫的男人坐在工作桌边,姿态慵懒,投来的目光却有些锐利,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章斐。 第一次见到裴疏雨时,他也是这样靠在桌边,安静、冷淡、温柔,给章曼宁心里的男性图鉴上填补了最后一个空缺,直接排进了白月光第一名,可惜竟然不喜欢女人。 不然做完这最后一次海娜纹身就去庙里斩缘吧......章曼宁无视章斐身上越来越强烈的存在感,转而问:“要是我今天想做的话,疏雨哥能帮我做吗?” 杨六月回头看向裴疏雨。 裴疏雨放下手里的马克杯,问:“哪种风格?” “y2k,和上次那只hello kitty差不多,但是想换种卡通动物,之前我不是在平板里的作品集看到过几幅成图嘛,直接在里面选就行。” 不是什么难事,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完成,裴疏雨思忖几秒,和章曼宁背后的章斐对上眼,对方猛地摇了摇头,裴疏雨装作没看到,点头。 “坐吧,我去拿平板。” 说这句话的时候,章斐的表情变幻再三。 那种章斐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卑劣愉悦感又从某个角落钻了出来,但更多的是不快,对方才那番闹剧的不快,和对自己的不快。 蒋书衍说他是个极其别扭的人,这话真没说错。 没想到裴疏雨真的会答应,章曼宁一喜。 “不得了,我今天出门还特地在手机上求运势,上上签没有但是起码有个中吉,看来有些东西不是骗人的啊,回头是不是应该多看几个广告支持一下那个网站?” 这个时候章斐早该像往常一样去给客人倒温茶来了,现在却站着一动不动。 杨六月和杨可羊互相推来推去,谨慎地观察两人的神色,隐隐有两股气场从章斐和章曼宁身上蔓延出来,暗中较劲,不像情人像仇人。 裴疏雨坐在章曼宁旁边递给她平板时,像根针似的瞬间把这股气流搅乱了,两人之间还隔着挺宽敞一段距离,章斐忽然走过来,丝滑地挤到两人中间。 “......” 章曼宁的笑意僵在嘴角。 章斐回给她一个“呵呵”的表情,又转头看向裴疏雨,灿烂一笑:“我也想再看看哥的成品稿,坐在这里没事吧,看沙发还挺空的。” “六月姐,这个坐在我和疏雨哥之间的男的到底为什么会在店里啊?” 杨六月尴尬地笑了笑:“小斐是我们店里的兼职生。” “他?兼职生?”章曼宁拔高声音。 “学妹。”章斐及时打断她,“赶紧纹身吧,纹完我有话要对你说,是很要紧、很要紧、很要紧的事。” 接下来的纹身过程中,杨六月和杨可羊一直密切关注着这氛围奇怪的三个人。 章斐一反常态,像牛皮糖一般黏在裴疏雨和章曼宁之间,见缝就钻,无孔不入。 做纹身时也找借口说要观摩学习,坐在一旁死死地盯着章曼宁,应该说盯着裴疏雨描线的手,期间还夹杂着大量充满火药味的对话。 “学妹,你第一次来纹身店是什么时候?和疏雨哥是怎么认识的?”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也叫他‘哥’?” “没什么问题吧,大家都这么叫疏雨哥,你干嘛这么敏感。” “我敏感?敏感的是你吧,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赖在这里,你怎么回事......” “正常学习而已,等会儿做完了就赶紧出来吧,别撩汉了。” 最后裴疏雨低声说了句“好了别吵架”,两人才闭上嘴。 杨可羊匪夷所思地收回耳朵,悄声问杨六月:“竞争关系?” 杨六月想了想,谨慎地反问:“谁和谁竞争谁?” 这一个小时对章斐来说跟上午一样难熬,裴疏雨对待章曼宁就跟其他普通客人无异,仍旧沉默寡言,只专注于手底下的图案。 流逝的每分每秒里,章斐自己给自己做完了心理辅导,他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在意章曼宁和裴疏雨之间的关系,但以前的重心在章曼宁身上,现在似乎变成了裴疏雨。 每次违心想给方才幼稚的行为开脱时,口袋里还停留在ai对话界面上的手机就显得格外烫手。 纹身完成后章曼宁被杨六月拉去拍展示图,裴疏雨收拾好用具在工作台边洗手,章斐趁这个空档挨过去,轻声问: “哥,我能出去一个小时吗?跟章曼......跟我那个学妹有点话要说?” 裴疏雨没抬头,声音浸在流水里,又冷又沉:“追求的话?” “不是。”章斐闻言有些慌张,“我跟她真不是那种关系,没追求过,真没追过,就是有点别的,别的学校里的话要说,很快就回来。” 一点一点将指尖上沾染的海娜膏搓洗干净,可再怎么用冷水冲都无法将章斐炙热的体温从身边驱散开。 就算是店里的兼职生,只要章斐把该做的工作全部做好,其他时间人在哪儿裴疏雨都不会管,章斐又何必特地来征求他的同意? 裴疏雨关掉水龙头,撑在洗手池边直直看向章斐,他想知道章斐还能让步到什么程度,所以故意说:“半个小时。” 章斐一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半个小时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章像根吸管,小裴只需要轻轻一掰,吸管就弯了,但还在挣扎着变直 感谢拌面小龙虾、七月长夏、s1ea、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小心快跑、秋味眠则冬苏蓝、你的眼里有一片海的赞赏! 第12章 一只狗和绝望的直男 第12章 一只狗和绝望的直男 章斐给章曼宁点了咖啡厅里最便宜的意式浓缩。 叔侄俩哪儿哪儿都不像,最像的地方就是挑剔的口味,咖啡绝对不喝苦的,必须加六分糖,温热。 闻着那杯咖啡又酸又苦的味道,章曼宁捂着鼻子把杯子拿远了。再看章斐在她对面翩然入座,手里拿着豪华版海盐焦糖拿铁,不可思议道: “你有病吧章斐,自己喝这么好,就给我点这个?至于这么记仇吗,给你侄女一杯卡布奇诺都点不起?” “没礼貌,叫小叔。” “学长,你先告诉我,你好好的办公室不坐,跑到人店里去当兼职生干什么?怎么,你是打算弃商从艺,从0开始当纹身师了吗?” 一提起这个章斐就心情复杂,方才在店里观察下来,章曼宁完全就是花痴病犯了,所以才黏在裴疏雨身边。 最大的心事已了,本应该尽快辞掉兼职,回章罄的公司里认真拉磨,但几个小时前自己确定了一件事——他想继续在existenz工作。 章斐低下头,盯着微微荡漾的咖啡杯发呆,这应该算得是一场缘分吧?不是他太贪心,只是想顺其自然而已。 “都是因为你啊......” 他闷声说:“你说裴疏雨是你男朋友,还要谈婚论嫁,我才非得要来店里看看。因为我看你现在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到时候真的领一个纹身师回家过年怎么办,还要你爷爷发个红包祝福你一下吗?” 闻言,章曼宁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她和章斐从小吵到大,不像叔侄像兄妹,但章斐对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章家的小儿子,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有颜有钱的金钵钵,在家里,他从小到大却是一个凡事比不上大哥的“草包”。 一直循规蹈矩地生活,害怕被责骂的胆小鬼却能有勇气挡在她面前,主动承担章民森的怒火。 以前章曼宁以为这只是章斐为了保持完美人设的一种手段,但现在她已经没法这么想了,连亲生父亲都不会去做的事,章斐却坚持了整整十几年。 章家人之间从不说爱,只在乎血缘关系,连亲情维系也稀薄得可怜,生在这种畸形家庭的孩子,人格注定是不健全的,承担伤害最多的也是章斐,所以无论章斐做什么她都无法真正讨厌他。 做不到相亲相爱的孩子们起码得学着同病相怜吧,章曼宁不想章斐变得和章民森一样偏执扭曲。 “嫁一个纹身师怎么了,只要对方肯对我好,能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个体,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无所谓。” 章曼宁硬着头皮咽了一口咖啡下去,舌根苦得发涩。 “在家里生活这么多年,你肯定也觉得不公平对吧,凭什么做什么事都要听从男人们的安排,必须按他们的意愿笔直地前进,稍有偏离轨道的地方就要挨打、挨骂、洗脑,这种事我想起来就要吐了。” “说实话,这个家里其实根本没人会在意我们的存在,要是当年生出来的是个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的娃娃,老爷子恐怕会更高兴吧。” 这是个沉重,但无可避免的话题,章斐叫章曼宁出来也是想要打个预防针。 他打算和章罄商量一下,让章曼宁出国留学。 如果继续留在国内,恐怕大学还没毕业,就会被章民森安排相亲对象,与其被别人规划好人生,不如出国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所以曼宁,想逃离这个怪圈就得靠自己了,你想不想出国留学?北欧、北美、南美,想去哪里都可以,要是去考雅思的话,你应该能拿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出国手续也能很快就办下来。” 章曼宁微微直起身。 “要我出国?我爸会同意吗?” “他那里我会去争取的,你爸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关心你,但是起码思想不封建,能够理性看待问题,不过现在还是要先问问你自己的意见。” “但是你那时不也逃出国了吗?现在有什么改变?” 章斐在心里暗骂一声,苦涩地笑了笑,章曼宁的嘴和逻辑不去做脱口秀真是可惜了,总是能一语中的,戳在人伤口上。 他望向玻璃窗外,伦敦的卡纳比街和国内商业街很不一样,繁华、潮湿,像砖缝里新鲜的苔藓。 那时距离他回国只剩不到一个月,可以说是章斐人生中最迷惘的一段时期,明明顺利拿到了想要的学位,但他仍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般,找不到方向。 日日坐在酒吧里,看着街边的年轻人发呆,不知该往哪里走,前进和后退的人生按键通通失灵,所以只能灰溜溜地回国,再次做一个傀儡。 伦敦的咖啡有这么苦吗?章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是因为......” 辩解的话组织再三,断断续续吐出口。 “因为当时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一直被推着走,所以养成了不愿意主动思考的坏习惯,脑袋空空的就回国了,不过现在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就是了……你小叔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哪儿来的乌云飘到章斐头顶上,淅淅沥沥往下泼水,章曼宁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一种固执,你还不承认。行了,我会考虑的,有空跟我在这儿狂倒鸡汤,也替你自己想想吧。” 她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今天在纹身店里看到你,我还真挺惊讶的,所以现在你要怎么办,把工作辞了吗?” 章斐摇摇头。 “才做了没多久就拍拍屁股走人,不太负责吧,我想继续在店里待一段时间看看。纹身师的工作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挺有意思的,放在以前,这个时候我的社会实践答辩都能开题了。” “......不会是因为疏雨哥吧?” 听到这个名字,章斐表情惊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啊,也是,你是直男,疏雨哥的理想型也不是你这种。”章曼宁装模作样表示惊讶,“是我多想了,你们两个之间应该擦不出什么火花吧。” 章斐下意识就想反驳,裴疏雨的理想型怎么就不是自己这种,今天他非得在这件事上较劲儿不可。 然而章曼宁紧跟着吐出下一句话。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就算我变性了估计也和疏雨哥没什么可能,他比你要难搞得多了,天仙可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到手的啊......你应该还不知道疏雨哥的秘密吧?” 什么秘密?前男友的秘密,还是其他事?裴疏雨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秘密? 章斐拿眼神示意章曼宁赶紧说,但是这次她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这事儿不能随便说。” “什么啊,真不能说?” “不能。” “靠,你耍我吗?” 送走章曼宁后,离约定好的半个小时只剩下五分钟,章斐匆匆忙忙跑回纹身店,迎接他的却只有一猫一狗,和聊天群里八分调侃两分嘲笑的@消息。 裴疏雨早就上二楼工作了,不见踪影。没能向他证明自己乖乖遵守了约定,章斐心里竟然感到几分失落。 这种想法太诡异了,他努力不去胡思乱想,发了两段小作文到群里解释,结果获得了更多的嘲笑。 章斐不停看表,坐在沙发上抖腿,一个小时都快过去了,微信上都没有裴疏雨发来的消息,难道他不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按时回来吗? 直到杨六月忙完手头的事,坐到沙发上,章斐终于忍不住问:“姐,今天下午疏雨哥很忙吗?” “哥?哥不在店里啊,他出去了。” “出去了?” 章斐瞪大眼,那他坐在这里患得患失的意义是什么? “去哪里了?” “说要去医院一趟。”杨六月话只说到这里,和章曼宁一样打哑谜,“可能有什么药要配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想起二楼休息室里那盒快要吃完的思诺思,章斐泄气地倒在沙发上,一偏头和马超对上眼。德牧摇摇尾巴,也跳到沙发上蹲坐好,一人一狗对视良久。 全世界只剩下了这只狗和一个绝望的直男,或者说根本没什么直男,只有两只狗。 那天直到下班,章斐都没有见到裴疏雨回来。 *** 寒露过后,s市高高挂起的气温终于迎来一场寒潮,整个城市笼罩在连绵不断的阴雨下,水泥路上几乎没有干燥过。 打开门走进玄关,身上沉重的水腥味儿在黑暗中愈发浓郁。 裴疏雨静静伫立了一会儿,没开灯也没换鞋,像一只脱下人皮的精魅,良久才转了转眼珠。 “喵——” 黑猫围着主人绕了一圈,卖萌撒娇也只得到几个敷衍的抚摸。 连外套湿透了都不在乎,就这样重重陷进沙发里。按照以前的习惯,裴疏雨打开电视机,静音。 此刻是午夜十二点半,他刚从松山路顶着雨夜慢跑回来。这些天夜里的凉气儿已经能让人感到刺骨,为了让身体热起来,裴疏雨来回跑了很久,但就算跑到筋疲力尽,大脑里能分泌出的多巴胺仍旧少得可怜。 现在连在晚上运动都没什么意义了? 电视节目一换再换,从新闻重播跳到夜间肥皂剧,每个界面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裴疏雨机械地按动遥控器,色块不断刺激视神经,眼球疼得厉害,但他自虐般死死盯着屏幕,眨眼速度极其缓慢。 身体一旦停下便完全动不了。 这是一种大脑释放的错觉,神经递质失衡,内分泌与激素紊乱,裴疏雨已经和这种抑郁状态相伴多年。 但熟识的医生告诉他,就像其他慢性病会不断积累毒素那样,抑郁带来的脑损伤也会延年加重,拖得越久,越难根治。 每当冬天来临时,噩梦和痛苦便如期而至,这两年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迹象。 无论赵云怎么凑过来拱裴疏雨的身体,他都没有抬起手,想抬、想动,身体和脑神经却在说“不可以”,只能任由四肢陷进雨水里,愈来愈沉重。 前些年脑袋里还能有些活跃的念头,自责、自贬、自嘲,活不下来就赶紧去死,但最近换了药,副作用反而使脑袋里一片空白。 “喵——喵啊——” 小腹被狠狠踩了一脚,裴疏雨痛苦地呻吟一声,强行拔起身体,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我觉得闷闷不乐,情绪低落。 -大部分时间。 -我觉得一天之中早晨最好。 -很少有。 -我无缘无故感到疲乏。 -大部分时间。 -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有人需要我。 -有些时候。 ...... sds量表裴疏雨已经做了很多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重新测评,测试结果就和他的人生状态一样乏味,如果再这样下去,哪天连纹身都提不起兴趣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活不下去。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赵云吓了一跳,快速跳下沙发,裴疏雨也终于回过神,起身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来电显示林医生。 实在不想在大半夜看到这个人的名字,裴疏雨有些厌烦地揉了揉眉心,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起电话。 “又去夜跑了?” “嗯。” 林观海是给裴疏雨开了许多年药的精神科医生,也是那个必须要求他定时回医院测评复查的人。 前些天对方给裴疏雨换了新药,再三叮嘱他换药期要及时反馈身体状况,结果六天过去就发来一句微信,林观海实在不放心裴疏雨的精神状态。 入冬的裴疏雨简直就像一颗随时会自爆的定时炸弹,作为朋友和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他必须时刻关注这颗炸弹的引爆时间。 “换了新药后再去夜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就那样吧。”裴疏雨淡声,“为什么打电话?” “当然是为了防止你哪天悄悄死了,我的诊室要收到的是锦旗不是患者的死亡通知,晚上睡觉呢?还会醒很多次吗?” “一般,吃了思诺思加劳拉西泮也要过一个小时才能睡着。” “你的思诺思别再多吃了啊!每次最多一颗,绝对不能多,本来就有点药物依赖了,关键时候更不能惯着自己。” 林观海提高声音:“今年冬天真不打算住院?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有点危险了,身边还没个能帮你做决定的人,要是强制你住院你要告我,放任你又要把自己身体搞得一团糟,我现在真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关心你......” “行了,再怎么问我都是那个答案,如果每天唯一能做的事都做不了,那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危险吧。” 裴疏雨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听到打火机扳机的声音,林观海的嗓门儿又大了起来,絮絮叨叨的抱怨混进烟雾里,离他越来越远。 裴疏雨望着窗外暗沉的雨夜,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夜晚的人。 章斐。 这人时常会做出让自己意想不到的事,他和章曼宁出去的那天下午,裴疏雨外出去了一趟医院,拿完药就回家了,没想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对方竟然给自己发了一条没有前后文的微信,说自己在三十分钟内回来了。 当时自己的回复是什么呢? 裴疏雨点开微信,找到章斐的聊天记录。 【章斐:哥,我今天在三十分钟内回来了。】 【是吗?】 【章斐:是的。】 【章斐:是的。】 不是消息发送时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章斐真的发了两遍,像是在向他强调什么。 【那你要什么奖励吗?】 下一条回复五分钟后才发送过来。 【章斐:不用了,我就是想告诉一下哥而已。】 章斐真像一条狗。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裴疏雨心里浮现出这个古怪的想法,是褒义不是贬义,忠诚地遵守主人的每一项要求,做完了指令就要摇着尾巴邀功,还非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他来?无解,只能反复琢磨着,跌落谷底的情绪倒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排解不少,粘人精果然到哪儿都不放过他。 裴疏雨闭上眼吐出烟雾,突然干涩地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林观海的声音戛然而止,“你笑什么?终于准备放弃治疗了?” “你上次说的很有名气的咨询师,现在在哪里工作?” “她自己开了家咨询所,一个周期七次咨询,效果还不错的,要不要我帮你预约看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疏雨忽然回心转意了,但林观海还是想抓住机会。 几年观察下来,林观海发现裴疏雨似乎很厌恶心理咨询这类你问我答的固定模式,甚至没办法和这些人共处一室。 林观海也只是个开药的医生,没办法用专业手段引导裴疏雨调节情绪,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继续快速说:“下周就去看看,怎么样?有三十分钟的试谈机会。” 手机息屏,章斐的头像和消息也消失了,章斐在雨丝里阖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粗长^3^可不可以奖赏给熊一点海星和评论呀 感谢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挽好、ekoooo、s1ea、韵畔的赞赏! 第13章 裴疏雨 第13章 裴疏雨 再回到那间经理办公室时,章斐有些恍惚。 好几天没来,置物架上已经留下一层薄灰,闻着就有股难闻的味儿。吱呀——章斐倒进办公椅里,还没开始上班就失去了干劲。 今天早上来时,他刚好赶上一班即将关闭的员工电梯,众目睽睽之下挤进去,里头的人都认得他的脸,却没人出声打招呼。 站在电梯门前,无数道视线钉在自己背上,那感觉和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时一样难受。 但这次章罄叫他回来确实是有事要做。 上次章民森口中提到的城东福利院和妇幼保健医院,政府已经开始拆迁,准备重新规划土地。 等地上的旧建筑都被推平后,各公司就要做投标准备,即向政府提供密封报价和规划方案,最后由评标委员会根据价格、方案、资质来打分。 这一步至关重要,是能不能拿下这块地的关键。 前两年爆出开发商私底下贿赂评委被重罚,现在政府对投标审查得很严格,所以更要在方案上下功夫。 章斐的工作就是负责土地拍卖、竞标相关,虽然还没有正式参与竞标的经验,但这次章罄似乎打算让他加入商务团队,过几天项目组要去城东实地考查,章斐也需要跟去。 厚厚一沓资料堆在桌角等着他看,章斐只好以学校有事要回去为理由,向裴疏雨请了几天假。 章家的分公司虽然业务没有总公司那么广泛,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听闻项目组要来,负责人急匆匆地赶过来,还一人给发了一个安全帽。 这些天大概已经有许多团队来踩过这片地,负责人忙得灰头土脸,和章罄交谈时,章斐和其余几人先到福利院附近走走。 说是考察,其实就是来探探民意和负责人的想法,毕竟只有符合评委口味的方案才有价值。 拆迁从左边的医院开始,福利院还没动,占地并不大,两栋平房,一块活动空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据说这栋福利院已经建成起码有三十多年,一次都没有翻新过,所以平房外表老化得厉害。 自从附近发生自杀事件后,院内便不再接收新的孤儿,领养的领养,剩下的孩子则抚养到14岁后送到新的慈善机构。 渐渐人去楼空,现在只剩下一个老嬷还在管理。 踏进福利院前,有人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章斐回过头,是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章罄很重视这块地,从总公司挖来了许多人才拉进项目组,章斐自诩记忆力还不错,但在同层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长了张很普通的脸,五官还算端正,笑起来颊边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一只无害的食草动物,打招呼的语气也挺友善。 “章经理,是这么叫吧......我叫朗晏,刚从总公司调过来没多久,以后就要在您手下工作了,您多担待。” 章斐有些受宠若惊。 公司里应该没人不知道他是靠章民森儿子的身份空降过来的,在这种竞争关系激烈的职场里,关系户通常不会被善待,朗晏还是第一个和他主动打招呼的职员。 两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连官话都不会说,穿着西装装大人,这场面多少有点尴尬,章斐连忙递了根烟过去,咧嘴笑了笑。 “咱俩应该没差多少岁,别用敬语了,我叫章斐,以后都是同事。” 朗晏爽快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抽。 “近距离一看章经理和传闻很不一样啊,不过脸确实帅,我在总公司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提起你。” “我在传闻里是怎么样的?” “嗯...就是......你懂的,跟电视剧似的,女同事说你是那种有很多绯闻女友的花花公子,男同事就传你在公司里从来不拿正眼看人,喜欢当独行侠。” 靠,不是吧......谣言都给人传成什么样了,章斐苦笑。 朗晏比他还自来熟,靠过来神神秘秘补充道:“还有人说你老二不太行,绯闻女友那么多居然没见过谁跟你进酒店。” “我是清白的。”章斐无奈道,“我婚恋观很封建很保守,婚前绝对不会发生性行为。” “所以说你和传闻真的很不一样,打招呼前我还特紧张,怕你真的拿鼻孔看我,然后让我滚......”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福利院,迎面撞上那位在资料上出现过的老嬷。 六十几岁的年纪,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暗红色的褂袄,正在中央空地上晒菜干。 如果说福利院也有自己的管理制度,那么这位老嬷可以算是资质最老的一位。 从三十二岁第一次踏进院门开始,就再没有离开过,看着福利院里每一位孤儿长大,再亲手送走他们。 来来去去,最后只剩下老人家一个人。 当初政府说要拆迁,老嬷第一个不同意,闹到市政厅前撒泼,硬生生当了好几个月的“钉子户”。最后离拆迁公示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又突然回心转意了,条件是直到平房拆掉前她都得住在这里。 这老嬷虽然不好说话,但是作为重建方案里的关键人物,如果能和她多说两句话,套套近乎,说不定能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章斐是这么想的,正想对老嬷习惯性放个电试试,旁边的朗晏居然比他先一步开口:“卢妈妈!” 老嬷抬起头,见到朗晏顿时笑开了。 她面孔不像本地人,但普通话操得很标准,一边喊着“小晏”一边过来和朗晏拥抱,像已经相识多年的样子。 老嬷有很多话想说,瞥了瞥章斐的脸色,脸色有些顾忌。 公事什么时候谈都可以,叙旧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打断,章斐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朗晏的肩膀。 “我去那边抽根烟,你等会儿再来找我呗。” 朗晏点点头,和老嬷走进平房里屋,章斐则走到另一栋平房前驻足观察。 墙壁上有许多风雨也洗不掉的儿童涂鸦,窗户上还贴了红窗花,不知道多少年前贴的了,纸边早就泛白翘起。 三扇房门紧紧关着,只有一扇敞着缝。章斐好奇地探头进去,发现这是间老旧的收发室。 几沓旧报纸将铁架塞得满满当当,随意翻了翻,摸出一手灰,但并不是没有收获——两沓报纸之间竟然夹了一本旧相簿。 千禧年那会儿,家庭相机对普通家庭来说还是件奢侈品,更何况这只是一家靠政府补贴支撑起来的孤儿院,所以相簿里只有寥寥几张照片,大部分是请摄影师给孩子们拍的集体照。 拍摄时间2012年4月19日,十四年前。 孩子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维持最基本的温饱可能都是问题。像鹌鹑般紧紧挨在一起,脸色暗沉发灰,不怎么笑,眼里也鲜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 从一出生就被抛弃,活着的时候别无选择,往回走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院里的孩子年龄极小的时候就已经舍弃童年,学习如何挣扎求生,是一群被迫长大的小孩。 章斐看着照片,心里有些酸涩。 章民森总说他身上有种不够果断的敏感,这句话大概是对的,太容易共情的人往往很难公事公办,所以现在章斐心里想的也不是走之前该如何从老嬷嘴里套话,而是照片上的孤儿最后都去了哪里。 是被领养进新的家庭,还是仍旧在这个城市的一角苟延残喘? 他正要仔细辨认孩子们的脸,朗晏忽然推开门走进来,出声的时候吓了章斐一跳。 “哦,你在看照片啊,有没有看到我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意思?”章斐有些惊讶地偏过头,“你以前真在这里生活过?” “对啊,我是孤儿嘛,就旁边那个妇幼保健医院出生的,不然怎么会认识老嬷?” “刚刚和老人家进去说了两句话,她一直一个人在这里住,我怕她没人说话憋出什么毛病来,所以经常会回来看看。” 听对方的语气轻松,看来对自己过去的身份没什么负担,章斐也放松下来,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你被领养了吗?” “嗯,十五岁的时候吧,我爸妈过来把我带走了。”朗晏点点头,“我已经算是这个孤儿院里的幸运儿了。你看......” 他走过来,指了指照片上一个穿黄衣的寸头小孩儿。 “这是我11岁的时候拍的,是不是和现在长得不像?邋遢得要命,你别看这把我拍得干干净净的,其实鼻子里全是鼻涕。” 章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小时候的朗晏躲在身旁比他个子稍高的男孩儿后,头抬也不是低也不是,和其他大部分小孩儿一样,面对陌生的镜头,局促不安。 “拍这张照的时候我印象特别深刻,以为摄影师拿的摄像机是什么枪,让我们站在一起是要用那个东西把我们全打死,害怕得不行,哆嗦着把照拍完的......” 在朗晏的声音里,章斐慢慢把目光移到别处,移到右上角时瞳孔猛地颤了颤——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那是一个穿黑衣的男孩儿,因为比其他孩子个子都高,所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发尾和刘海长时间没有修剪过,凌乱地搭在额头和脖颈上,遮住了小半双眼睛,显得脸色有些阴郁。 五官其实拍得并不清楚,但章斐还是从他的体态与神情中察觉出一丝令人恐惧的熟悉感。 不会吧。 不可能吧?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不过我记得那位摄影师挺不错的,免费给我们拍照,还带来了两袋子猪肉,在那天之前起码有三个月没尝到过猪肉的味道了吧,都多少岁了还没忘记那味道。” “有孩子听老嬷说摄影师特地跑大老远过来,其实也是想领一个孩子走,但是......” 朗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嘴里的话跟开了闸的水坝似的不停往外蹦,没注意到拿着相簿的那双手正微微颤抖着。 半晌,章斐哑声打断他:“朗晏,这照片有署名吗?” “署名?”朗晏一愣,“谁的署名...你是说孩子们的名字吗?有啊,就印在照片背面。” 章斐食指搭在男孩所处位置的照片背面,快速翻过去,背后果然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而被那根食指压着的三个字,赫然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裴疏雨。 【作者有话说】 小裴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忧郁男 感谢韵畔、酆阎、什么小说好看啊、lagomk、下雨天忧郁金鱼、小心快跑、s1ea、谈个恋爱叭、mandate、的赞赏,非常感谢! 第14章 活着还有意义吗? 第14章 活着还有意义吗? 章罄和其他人很快赶了过来,章斐没能和老嬷多说上几句话。 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没法问她,孤儿院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叫裴疏雨的孩子,只公事公办地问了些场面话。 原来老嬷突然答应拆迁这件事并非无缘无故,老人顽固地守着福利院,不过是为了一个念头。 没有结婚,一生无子无女,孤家寡人一个,照顾时间最长的就是这里的孤儿们。 政府为了说动他,特地找了几个曾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有的早就已经工作许多年,千里迢迢赶过来陪老嬷聊聊天,顺便卖一下情怀,老人便松口了。 朗晏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章罄不惜花费大价钱将人挖进团队。 这话是朗晏自己承认的,临走前两人到附近的野河边溜达,这河就是条死河,但水深,水底一片黢黑,看不出有没有活物,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萍。 自从闹出自杀事件后,河边就建了两道铁围栏,作用聊胜于无。 听说在这里跳河的孩子就是孤儿院出身,章斐忍不住想,是照片上的哪张脸呢? 从这里往东边望,孤儿院的墙屹立在半边阴云中,哪儿都是灰扑扑的,格外荒凉,像久病之人皮肤上的一块淤青。 即使从小在这里长大,朗晏也有和章斐相似的感觉,他倚靠在栏杆上,吞云吐雾道: “说实话,听说政府终于要把这里拆了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所以才会主动过来劝卢妈妈搬走。这里虽然是我以前的容身之所,但谈不上什么好地方,小的时候尽想着明天怎么过了,倒没什么感觉,长大后再仔细回忆起来,居然根本不敢去细想。” “怎么说呢......太破太小了,人又那么多,挤在一块儿,每天抢着吃饭洗澡,像那个......” 章斐接话:“像羊圈?” 朗晏一愣,微微睁大眼。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裴疏雨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的,章斐想起那张老照片,如今已经被他拍下来,保存进了手机里。 刚来到纹身店时,他真心以为裴疏雨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毕竟纹身这件事无论对纹身师还是客户来说,都是烧钱的一行。 出手大方,穿搭、装修和绘画上也有自己独到的审美,如果不是亲自看到照片,章斐永远也无法将角落里的阴沉孩子与裴疏雨联系到一起。 在孤儿院发生了什么呢?后来大概是被领养了吧,毕竟小时候脸就长得不赖。 只是没有父母而已,都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当下能活得好好的就行,章斐满脑子都是裴疏雨,心烦得不行。 又想起那日在银泰面包店,裴疏雨说自己过去家境不好,明明现在钱包里富得流油还对着一块小蛋糕犹豫,不会是小时候留的习惯吧......被这冷风一吹,脑袋里更乱了,章斐松了松领结,正要叫朗晏往回走,发现对方还跟游魂般念叨着“羊圈”俩字。 “这个形容就这么触及你的灵魂吗?我就随口说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没别的意思啊。” “我知道。”朗晏苦笑,“只是觉得形容羊圈里的羊实在太符合我们这群人了,就算是温顺的羊,生活也不全是和谐的,为了芝麻大点馒头也能勾心斗角,还会生出几只害群之羊......” “什么害群之羊?”章斐问,“你们平时还打架啊?” “哪儿是打架这么轻的小事。” 不知回忆起什么,朗晏的神色有些发冷。 “应该说白羊里面只有一只黑羊。” 接下来无论章斐再怎么问朗晏也不肯多说了,溜去别的同事的车坐,章斐被迫和章罄坐一辆车。 和他哥单独待在一块儿时,章斐也有种面对父亲时的紧窒感,所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章罄的问话,和朗晏加上微信后都来不及发句招呼。 现在的初方案整体还是按照章民森的提议来——找到当初自杀的孩子,通过社媒造势,提高关注热度,顺水推舟改建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 找人不是他的主要任务,但参与方案设计是,回公司连开了两场大会,章斐听得晕头转向,但还是在会议结束时拉住了章罄。 他想和章罄谈谈关于章曼宁留学的事儿。 章罄很忙,只给他十分钟的时间,听完态度很暧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章斐有些忐忑。 “让曼宁去留学可以,毕竟她也是我女儿,我答应了她妈要好好照顾她。但是如果联姻对象还不错的话,我也完全没理由放纵她任性。章斐,章家做事的准则之一是‘等价’,如果真想送她去国外的话,你得拿出筹码来交换。” “这次项目好好干,做出点成绩来,我会考虑。” 面对章罄时,章斐大多数时候都是保持沉默,平时那么能言善辩的一个人,提到和“章家”有关的事就成了哑巴,只把沉甸甸的心事一个劲儿往角落里压。 好像早就料到章斐会闷声不吭地应下来似的,临走前章罄又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爸老是逮着你压吗?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有钱人、穷人都这样,你把自己的存在压得太低了,压到最后还能找到你的一席之地吗?” 也许是吧,章斐不想否认,自己可能真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但在这种毫无归属感的地方谈什么一席之地,反抗难道是件容易的事吗? 他似乎缺乏做某种决定的契机,想着就这么窝囊地活似乎也不错,所以随波逐流到现在都无法做出什么改变。 心情不好,章斐回家后躺在床上连工作的欲望都没有。 他点开纹身店的小群,把那插科打诨的99+消息看完后嘴角才拉开了几寸。 翻到裴疏雨发的消息时他会多停留一会儿。 群里大多都是其他人叽叽喳喳,把人艾特出来问点什么外卖的时候,裴疏雨才会配合回两句。 大酱汤,豚骨拉面,大酱汤,豚骨拉面。 喜好还挺明显。 还有一位群成员一直没说话,蒋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群了,在店里态度那么乖张,走的时候倒是安安静静的,一半原因大概是因为裴疏雨。 裴疏雨这人,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冷漠,平时对工作室的成员那么好,辞退人时又毫不留情,矛盾至极,章斐还从来没这么深度地琢磨过一个男人的心思。 他的朋友圈依旧空空荡荡,工作号倒是更新了几条纹完身后的展示图。 章斐一张图一张图看过去,睡着时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应该去纹个图案改头换面一下?如果......如果是裴疏雨亲自给他纹,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 这个晚上章斐做了一个很难得的梦,更准确地说是大脑翻出了年少时一段模糊的记忆。 十四岁时章斐刚刚迎来自己的青春期,男孩儿躁动的心思刚钻出来一点儿就被狠狠掐灭了。 因为替班级出征去打球赛,错过了两场月考,数学和英语什么成绩都没有,排名一落千丈。 球赛赢了,但章斐在场上崴了一脚,章民森却连一句话都没过问,只撕碎了那两张空白的卷子,狠狠拍在他脸上。 左脸刚被狠狠扇过一巴掌,舌尖抵住发红发涨的口腔内壁,章斐头一次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冲动,当晚就从窗里爬出去了,什么行李都没带。 坐公交车跑到市里,随便挑了一站下,饿着肚子走了好几公里。 实在走不动了,便找了一处儿童公共游乐区域,坐在秋千上委屈地掉眼泪。 夜深人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样逃出去,家里人迟早会找到自己,离家之前他还奢望能看到章民森懊悔和歉意的脸,现在感到后怕的却是自己。 章民森从来都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只会将更多的怒火发泄在章斐身上。 不该跑出来的,为什么要跑出来,最后痛苦的不还是自己吗?被抓回去后是不是又得挨打? 章斐浑身发冷,感官却越来越敏感,忽而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到塑料滑梯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抽噎着站起来:“谁、谁在那里?” 不是鬼也不是野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缩在滑梯底下,看轮廓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儿。 一想到方才那鬼哭狼嚎似的哭声全被这人听走了,章斐尴尬得脸直泛红,走过去虚张声势地质问:“你干嘛一直坐在这里?刚刚我哭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 男孩儿没动也没说话,甚至没看章斐。 他身上只穿了一套不符合季节的旧衣服,小腿上有许多结痂不久的伤痕。 头发也不知多久没剪了,柔顺而凌乱,明明走近就能看清那张脸,可梦中的章斐却记不清了,记不清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跟抽了发条的玩偶似的一动不动,也难怪章斐一直没发现他。 “你怎么不说话?你家在这里?这么大的人还半夜跑出来玩滑梯啊?” 有人陪着总比自己一个人好,章斐心里焦虑,急着想和人说说话,一屁股坐在男孩儿身边,低头去寻对方藏在刘海下的眼睛。 “不是,你怎么了?” 这人给章斐一种怪异的感觉,明明有呼吸有体温,却像是已经死了一般,只剩下一具空壳,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动作,说什么样的话都没有反应,只机械地维持肉身存活的本能。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居然还不是正常人,章斐鼻子又酸了,不知是怕的还是难受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喋喋不休。 “你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是吧,回头别跟你爸妈说在外面遇到个一直哭的男的,我不是因为离家出走才哭的,你知不知道我……哎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鬼还是人啊?” “......” “你腿上为什么这么多伤?跟谁打架了?” “......” “不说就不说吧,我要是又哭你就当没听见,行吗?”说着章斐嗓子又开始发颤。 也许是因为身旁和自己同样温热的体温,又或许是男孩儿像树洞似的反应,眼里涌出的水珠越来越大滴,章斐破罐子破摔,就这样挨在一个陌生人旁边默默流眼泪。 以前从未像父亲那样贬低过自己,是因为心里还有股气儿,再怎么不堪也不能否定自己吧,现在却很难再说出这句话。 不该抱怨,不该怨恨,不该感到惶恐,我还有价值,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我还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在心里反复重复这三句话,脑海里另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男孩儿的手臂颤了颤,不慎碰到那块冰凉的皮肤,章斐却好像从这棵枯萎的植株里汲取到了微弱的嗡鸣。 此时此刻,被困在滑梯下的不只是他,身边这个人是不是也在和他思考同一个问题,会被当作矫情的问题,不切实际的问题,一个不该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沉重的问题。 活着还有意义吗? “……我们这种人的存在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擅自把男孩儿归为自己这边,因为章斐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回应自己。好像害怕他消失似的,章斐变本加厉地靠过去,眼泪怎么都抹不干净,一滴滴砸在男孩手背上。 水珠滚烫,烧得人一抖,那是他今晚第一个对外界做出的反应,可惜章斐没看到。 “没有天分,不够努力,没有一技之长,不管做什么都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听别人骂不中用好像也没骂错,有需要了才活着,如果没用了就赶紧去死吧,我也不想这样想啊……” “凭什么别人好好睡觉的时候,我要因为这种事哭得死去活来,我也想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 说到最后只剩哭声,章斐害怕这场仓促的死亡教育,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消极的念头。 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想才是对的,能依靠的只有身边同样迷茫的灵魂,同病相怜。 因为没办法告诉我答案,所以才不肯开口说话吗? 想问的话全都乱糟糟憋在喉咙里,你又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从白天沉默到黑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想去死,什么时候会得到答案? 章斐在这些紊乱的想法里摇摇欲坠,重新止住眼泪后才觉得筋疲力尽,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都没吃过东西,身上身无分文,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什么破事烂事都能找上来。 章斐脸色尴尬,想保持沉默,植物却忽然动了动——动作缓慢,好像每抽动一下都是件极艰难的事。 抬起头时,章斐在他嘴边看到了干涸已久的泪痕,死皮封住了嘴唇,仔细看,上下两瓣都遍布伤痕,像是自己用牙咬出来的。 男孩儿嗫嚅几下,却没发出多少声音,章斐没听清。 直到很久以后,他再次想起来时才感到后悔,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能听清这句话?如果他再多追问几次,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说什么……你刚刚说话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男孩没再开口,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递给章斐,要他吃。 饭团早就已经冷透了,米粒僵硬,可能连馅儿没有,只是单纯的米饭。 但章斐已经饿得前胸包肚皮,看什么都觉得能马上吃下去。 “这是要给我吗?我能吃吗?”章斐小声问。 对方的手没动,举在半空,意思很明显。但那截袖子下露出的手臂瘦得厉害,肤色暗沉,他自己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你自己吃吧…你是不是也没吃饭,我不饿。”章斐咽下一口唾沫,扭过头。 像是觉得厌烦了,饭团被硬塞进章斐手里,之后男孩儿继续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不再动弹。 半晌,章斐才收紧手指,干涩道:“谢谢。” 饭团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章斐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他仍旧小声地和男孩儿说着话,互相分享体温。 两个不安而迷惘的灵魂在滑梯下造出一道仍不够坚硬的壳,虽挡不了冷风,但能在痛苦中寻觅微弱的慰藉。 章斐靠在男孩儿肩膀上,渐渐合上眼,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母亲的声音将他喊醒,眼皮子才缓缓睁开。 天光大亮,数位民警包围在游乐设施边,宁溱见他醒过来,立马红了眼眶,猛地抱过来。 “小斐,你跑去哪里了!妈妈找了你一个晚上,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啊?我还以为……幸好、幸好......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吗?” 章民森也站在不远处,见状大步走过来,章斐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衣领便被狠狠揪了起来。 啪—— 场面一片混乱,怒吼、尖叫、劝阻声灌进耳蜗里,狠狠挨了一巴掌,章斐心中却一片迷茫,软趴趴地不动。 四下环顾,陪了他一晚的男孩儿早就消失了,昨夜遭遇恍若他疯癫下的一场梦。 梦醒时分,被留下的是他自己,离开的却是那个陌生的过路者。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啦,今天更新粗长弥补大家orz 感谢小心快跑、什么小说好看啊、下雨天忧郁金鱼、s1ea、至追的赞赏,非常感谢! 第15章 怎么可能说弯就弯? 第15章 怎么可能说弯就弯? 因为这个怪梦,早上醒来时章斐头昏脑胀,呆坐在床边,一遍又一地遍复盘。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件事了,现在再回忆起来,那个男孩的脸一片空白,只能说有这个人的印象,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被父母带回家后章斐便生了场大病,脑子差点烧坏,中医西医都来了一趟,说是肝气郁结,过几天就自然好了。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照过,没什么改变,脑海里偶尔会有不属于自己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再没有滑梯下那种强烈的感觉。 起初他还在担心男孩走后会不会真的去自杀,但茫茫人海,章斐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要怎么去找一个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很快,随着课业越来越繁重,这件事也不得不搁置进角落里。 所以他凭什么认为当时那个男孩心里有跟自己一样轻生的想法,全靠感觉? 总不可能是心灵感应吧,章斐站在洗手池前,浑浑噩噩地往脸上掬了把水,逼迫自己从现在开始停止想这件事。 请的假到今天为止,章斐打算把电脑带到纹身店,在空闲时间里跟进项目。现在城东拆迁才刚刚开始,招标文件也还没出来,他有充足的时间构思、创建自己的团队。 很好,脸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什么意思,疏雨哥没来上班?他不是每天都会来店里吗?” “啊,是啊。” 今天工作室内格外安静,连背景音乐都没放,而且杨可羊居然来得比他还早,见到章斐,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接着拿手里的湿巾狠狠抽了下马超的屁股。 小妞来的时候不知道踩进了哪块泥里,狗爪子上脏兮兮的,杨可羊吭哧吭哧擦了半天,朝章斐抱怨: “靠,累死我了,疏雨哥不在店里,我一边纹身一边还要照顾这两只,天天闹,追来追去,搞得每天身上都是灰。” “终于把你盼过来了啊章非文,宝爸这事儿还是你来干吧,我干不了。” “这几天哥都没来?” “生病了,前两天还挺严重的,我和niki姐都去看过他一次,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现在应该退烧了吧?昨天在群里说今天或者明天会来的。” 裴疏雨生病了? 一整天章斐脑袋里都装着这事儿,反复打开微信,在裴疏雨的聊天框里写写删删,发条消息关心一下总没什么事儿吧? 章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谨慎些什么,发了句“哥,听说你生病了,身体还好吧”过去,却迟迟没收到回复。 小时候自己就没怎么生过病,长大后开始进健身房锻炼,更是快连发烧是什么感觉都忘了,男人么,一点小病挺挺就过去了,章斐一边给自己催眠一边在微信切进切出。 三个小时过去,对面仍旧没有回复。 平时再怎么寡言,裴疏雨都会回章斐的消息,就算章斐说些废话也会发个表情过来,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哥,你没事吧?】 【为什么不理我[委屈][委屈]】 【身体很难受吗?】 “章斐,腿别抖了,那么大个人,腿支在桌子底下,都快把桌板顶破了,还拼命抖腿。孩子咋了这是,给急成什么样了?” 几个人晚上围在一张折叠小桌边吃外卖,旁边那大块头腿抖得整张桌子哐当响。 “停!豆腐都夹不起来了!”徐钧猛地按住章斐大腿。 章斐小声说了句抱歉,面前的盒饭就挖了两口,手机倒是看了千百遍。杨六月从白天起就发现他不对劲,见人不抖腿了改咬筷子,忍不住乐了。 “疏雨哥没来就失魂落魄的,忙着发消息呗。” “我失魂落魄?”章斐震惊地抬起头,“我哪有?” “眼睛都黏在手机上了还说不是。” “那是因为疏雨哥一直不回我消息,以前他肯定会在一个小时内回我的,不是说他病了嘛,我有点担心而已......” “他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怎么看手机。”徐钧淡声说,“过两天就活蹦乱跳地来了,小毛小病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不-用-那-么-紧-张——” 杨六月冲章斐挤眉弄眼,嘲笑道:“你知道你一整个白天的表情像什么吗,像那种快被女朋友甩了的重男,发99+消息轰炸后,一定会再补一句‘求你了理我一下吧’,对面不回就继续发。” 缓缓将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他最后给裴疏雨发过去的消息和杨六月的话大同小异——哥,理我一下吧,我真的很担心你。 靠,章斐用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其余人见他这反应只当是恼羞成怒了,继续开玩笑。 只有章斐自己知道,除了滚烫的脸色,血管下似乎还有什么奇怪的情绪正在发酵,深呼吸也无法止住,越是不可控,章斐就越是感到烦乱。 怀疑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章斐反复告诉自己,他是直男,还是直了二十几年的那种,只跟女孩子交往,还有自己固定的理想型,如果让他想象和男人牵手拥抱的模样,胃里就一阵难受,怎么可能说弯就弯? 不过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点儿,下班前他还是找徐钧问了裴疏雨家的地址。 老板生病,受照顾的兼职生弟弟上门慰问一下,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这时天气预报跳出推送,两个小时后预估有中到大雨,章斐没带伞,本该改变计划赶紧开车回家的,但最终还是如无头苍蝇般混入人群中。在银泰附近逗留了将近快一个小时,又上先前和裴疏雨一起去过的蛋糕店,买了几个面包,最后游到了裴疏雨家门口。 面前的公寓门新得像刚刚装修好,没有贴“福”,没有地毯,甚至连猫眼和门铃都没有。 章斐往光秃秃的门上使劲敲了敲,门内静悄悄一片,杨可羊说要把马超和赵云带回来,可裴疏雨家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忍不住给裴疏雨拨去一个电话,一分钟的铃声在今天格外漫长,听到无法接通的女声后,章斐疲惫地蹲在门边。 有必要这样吗? 就因为裴疏雨平时对他好,所以联系不到人后能急得找到家门口,又和丧家犬似的蹲在这里,章斐的人生有这么落魄过吗?是有,但为了一个人落魄成这样还是头一次。 失魂落魄,杨六月那个词真是说对了。 章斐现在对裴疏雨恨得牙痒,心里头发酸,想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责任全推到裴疏雨身上,但怎么摘都没法把自己摘出去。 他得承认,章斐就是很在意裴疏雨,在意得不行。 不知在黑暗里坐了多久,手机忽然一亮。 【疏雨哥:抱歉,白天手机没电了一直没充,现在在店里。】 【疏雨哥:谢谢关心,我没事。】 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跑下楼,一场大雨如约而至,浇在章斐脸上,把好不容易理清的线又浇湿了、浇乱了,比雨声更喧嚣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几乎每分钟都在超速,将车随便塞进路边某个停车位,挂档、下车,重新冲进雨里,章斐气喘吁吁地来到纹身店门前。 店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裴疏雨抱着黑猫,闭着眼陷进椅背里,仰起头时,那颗骨感的喉结便显得格外性感。灯影模糊了衔尾蛇的凶相,眼前的裴疏雨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颓废。 每一道倾洒其上的光线都叫章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知在原地看了多久,章斐才缓缓迈步至男人面前站定,直到阴影将裴疏雨彻底吞没。 滴答——一滴水珠落到裴疏雨鼻尖,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章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外面雨下得很大,章斐整个人都湿透了,短发黏在一块儿,眼眶红得吓人,从水里刚爬出来似的。那眼神像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裴疏雨心口一窒,也站起身,和章斐面对面。 谁都没说话,气氛却诡异地粘稠起来。 裴疏雨静静看着章斐,忽然伸出手,从他发尖儿捋下几滴水,指尖缓缓下移,碰到耳廓时,那块肌肤很快便燃烧起来,裴疏雨若有所思地观察章斐的反应。 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吸入裴疏雨吐出的鼻息外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 章斐勉强忍住战栗的冲动,下一秒下巴却被用力钳住,几乎是被逼迫着抬起头,章斐的视线无处安放,不得不与裴疏雨对视,对方的音色比平时更沙哑慵懒。 “章斐,身上都湿光了啊。” 章斐紧紧咬住腮帮,没过几秒又和泄了气一般,将头靠在裴疏雨肩膀上,胡乱蹭了蹭。 “哥,下次别不回我消息。”他闷闷道,“我真的很担心你。” 都是你。 “我刚刚去你家找你了,你不在,现在没发烧了吧?” 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心跳到现在都慢不下来,章斐的大脑一片混乱,在看到裴疏雨时,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情绪非但没能平息下来,反而跳得更厉害。 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裴疏雨许久没回应,半晌,才抬手按住章斐的肩膀,他似乎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下次我不在就直接回家吧,不用费这么大劲儿跑过来,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不不,哥你不用道歉。” 章斐回过神,这才发现刚刚他那语气就跟过去的女朋友冲他撒娇似的,顿时毛骨悚然。 他主动退后一步,低下头无法直视裴疏雨的眼睛,只能凭直觉感受对方正似有若无地打量自己。 “我开玩笑的,我以为你在家出什么事了。” 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过来,盖在章斐头上,裴疏雨轻轻擦拭他的短发,底下的人和被拎起来的鸡崽子似的,僵直着不敢动。 “去卫生间冲个澡吧,衣服都湿透了,楼上休息室里有一套睡衣可以换,干净的,外套脱下来,我拿去烘干。” 章斐乖乖地按照裴疏雨的指示做,冲完澡身体舒服不少,脑袋也清醒了。睡衣穿在身上稍微大了点儿,他走出卫生间门前偷偷嗅了嗅——有一股柔顺剂的味道。 裴疏雨仍坐在沙发上,给马超和赵云轮流梳毛。 赵云这只猫很是势利眼,平时对不符合心意的客人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回头对着裴疏雨却是一出死相。甩着尾巴来回翻滚,那谄媚劲儿不像黑猫,肚子底下指不定哪里生了一根白毛。 主人一边梳一边轻轻咳嗽,确实是生病了,懒洋洋的没精神。 章斐挨着他坐下,用余光搜刮那只揉在赵云肚子上的手,几天不见,怎么好像皮肤更苍白了点儿。 赵云抱住章斐的手要咬,章斐从尾巴根摸上去,不小心碰到裴疏雨的手,立马缩了回去,这反应惹得裴疏雨又看他一眼。 “哥,这么晚了干嘛还来店里啊。”章斐眼珠乱转,“晚上还有工作吗?” “没有,工作都往后推了,不想一个人呆在家,出来转转。” “哦...转转好啊,出来透透气......”不想让气氛尴尬下去,章斐拼命地找话题,“那我们......” 那我们接下来干点什么? “要不要看电影?”裴疏雨忽然问。 【作者有话说】 小章自我攻略进度:50% 感谢拌面小龙虾、小心快跑、韵畔、戚山、s1ea、粉色楼梯有根毛、酆阎、你的眼里有一片海、ekoooo、毋庸置1的赞赏!感谢大家^3^ 第16章 海边的曼切斯特 第16章 海边的曼切斯特 电视机底下有一台dvd机,章斐给它擦过三次灰。 第一次见到时还纳闷,来消遣的客人都是直接看点播,这年头有谁用dvd看电影,现在看来这也是裴疏雨的爱好之一。 有些人确实有收藏实体的爱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总能给点情绪价值,但看到裴疏雨一张张翻阅书架上的bd影碟时,章斐还是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些碟片顶多是装饰用的,没想到裴疏雨全都看过。 从是枝裕和的温情片,到东欧小众而冷感的严肃电影,裴疏雨的喜好没有固定的波频,倒是和章斐的口味很契合。 章斐喜欢看完后能反复回味思考的电影,好像这样就能把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无限延长。 电影对他来说就像一次短暂逃避现实的机会,只有沉浸在别人的镜头下方能清空大脑,所以英国留学时,就算再忙,章斐也会每周抽时间去趟电影院。 裴疏雨让他自己挑一部,章斐挑挑拣拣,选了一部看起来最像轻松文艺片的影片。 “这个可以吗?”章斐晃了晃碟片,“《海边的曼切斯特》。” 裴疏雨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可以,直接放dvd机里吧。” 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只开一盏小灯,裴疏雨拿了两罐无酒精啤酒过来,坐在章斐身边时,香味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虽然和裴疏雨单独约过很多次饭,但一起看电影这件事显然更亲密,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肘和大腿,毫无个人空间可言。 电影伊始,章斐悄声问:“哥,你看过这部电影吗?我刚刚随便选的。” “那你和我还挺心有灵犀啊。”裴疏雨也学着他的语气低声说话,“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很适合在雨天看。” “真的?” 裴疏雨笑了笑,下一句话却淹没在台词声里,章斐只看到半个口型,猜不出来说的什么,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影上。 然而没过几分钟,章斐就觉得自己好像选错片子了。 电影的拍摄滤镜徘徊于蓝调与灰调之间,大量欲言又止的镜头语言,以一种极克制平静的叙事手法,默默将男主李·钱得勒的往事摊开,与他最初的设想相反,这是一部很特殊的悲情片。 李·钱得勒本有足够让他幸福一生的家庭,却因为一次酒后疏忽导致自己的三个孩子葬身火海,精神受到重创,自杀未遂后搬离了故乡。几年后亲哥哥去世,钱得勒因为侄子的收留问题不得不再次回到曼切斯特,面对创伤。 对于非电影爱好者,这类文艺片容易被诟病节奏拖沓,但对于章斐这种会逐帧记忆的人来说,越平静越残忍,越淡然便越血肉淋漓。 明明和周围的人都有交集,钱得勒却像一张被硬生生划开的纸一般,始终独自行走于回忆中,拒绝所有人的帮助,即使和前妻面对面把心剖开也没办法原谅自己,那钻牛角尖的模样简直固执得要命。 章斐看着看着却觉得恍惚,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男演员的脸渐渐换成了自己,在创伤里拼命挣扎的样子可笑极了,若无其事地生活也是,因为他似乎正在和钱得勒走一样的路,所以,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 “有时关不上冰箱的门,脚趾撞到了桌脚,临出门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突然忍不住眼泪。你觉得小题大做,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 在这句台词的间隙,章斐深深喘了一口气,忍不住去看裴疏雨的反应。 镜头在裴疏雨瞳孔间不断切换,过去二十几秒才眨动一次双眼,他似乎在认真看电影,又像只是单纯发呆,连章斐在观察他都没有发觉。 这个时候章斐才挖掘出他和照片上那个裴疏雨的相似之处,沉默、空白,像钱得勒的记忆中,波士顿灰蒙蒙的天空。 小拇指偶然间碰到裴疏雨撑在沙发的手背,他也没什么反应,或者说被困在某种桎梏中来不及作出反应。 皮肤相触,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昨夜做梦时章斐才亲身感受过——和回忆里的男孩儿并肩坐在滑梯下流泪时,他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末日来临前,世界将他们遗忘于此,没有明日方舟,更没有所谓神谕,被迫思考生还是死的结局,万般折磨。 没有犹豫地,章斐选择握上裴疏雨的小指,体温证明他们仍旧好好地活着。 他握得太紧,裴疏雨手臂颤了颤,回头瞥见章斐的表情,脸色有些奇怪,这反应让章斐吓了一跳,立马去摸自己的眼睛,干燥的,没哭。 裴疏雨轻笑一声,低头去看被章斐紧紧握住的手指,对方的手心依旧滚烫,烫得他无法继续装出一副坦然的模样。 “这部电影我看了四遍,算上这次是第五遍,你还是第一个陪我看的人。” 裴疏雨说:“两个人看和一个人看完全不一样,你坐在我旁边,我不好意思掉眼泪。” 撒谎,章斐想,你根本没想哭,表情也完全不像是喜欢这部电影的样子。方才没能听到的口语,应该是“假的”这两个字吧。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看五遍? 这时,钱得勒的故事已经走向尾声。并不是喜闻乐见的励志结局,直到最后,钱得勒都没法与自己和解,也没能治愈创伤,而是选择回到波士顿继续自己的生活。 “years have passed. people say old bygones can be buried, but i finally realize it is not true……”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己爬上来。”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原谅,不是所有的伤痛都能被抚平,总有时间也无能为力的事情,不需要遗忘,不需要方下,而是与之同行。” 最后一段独白至此,电影彻底结束。 裴疏雨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电影结束后就像失去了兴致一般,将电视按了暂停。 两人都没说话,雨声回响,本应该是章斐复盘剧情的最好时机,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裴疏雨起身时,章斐还以为他要走,慌慌张张地把憋了二十多分钟的话说出来。 “哥,如果说过去真的有什么不好的经历的话,是不是真的做不到放下?我是说如果......” 裴疏雨皱起眉,重新坐下来,语气很严肃:“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呃...嗯,算是吧,假设而已,假设。” “能不能放下取决你自己。” 裴疏雨放低了声音。 “所以我一直很讨厌这个导演的影片,总是用最折磨人的叙事手法诱导观众,钱得勒是钱得勒,你是你,这只是部电影而已,没有参考价值。” “但是我不否认与创伤共存这种说法。”他顿了顿道。 章斐与裴疏雨的视线时不时相撞,窗外车灯一闪而过,两人眼间皆是影影幢幢,像和屋外下着同一场雨。 “无能为力的人才会选择‘共存’这种下下策,但世上90%都是无能为力的普通人,做不到释怀,也不想死,那就只能应付着承担痛苦,不过听起来就让人想找个楼立马跳了,所以我不喜欢。” 章斐忍不住干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像才是常态,活得太顺利的话老天爷也会嫉妒的。但是钱得勒的共存既是被动,也是主动。创伤上能长出新的东西,所以他最后从地下室搬到了新房,还给他侄子留了一间房间,默许自己可以展开一段新的关系,这点很有意思,所以我才能看这么多遍。” 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好像天生比别人多了一根神经,裴疏雨亦然,不知道该用感性还是理性来形容这个人比较恰当,但那一刻章斐有一种把所有事都倾诉出来的冲动。 暴露痛苦对他来说是件和露阴一样羞耻的事情,可对象如果是裴疏雨的话,是否仍旧会像方才那样轻声细语,体贴得恰到好处? 章斐微微捏紧了啤酒罐,不管怎么样,他不想让其他人见到这样的裴疏雨。 “章斐,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裴疏雨尽可能地包装表情,弯眼的弧度、说话的音调,一个完美无缺的包容者,只要他吐出这些甜言蜜语,章斐就会看着他的脸发呆,明明是直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逐一个男人。 这样的反馈让裴疏雨愉悦,他实在渴望这种难得的快感,一边紧紧观察章斐的表情,一边继续道:“如果你想说,可以随时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是秘密。无论是当面说还是微信上联系,我都会认真听。”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这样说,挺不好意思的。”章斐慌张地偏过头,脸色和眼眶微红 但他到最后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裴疏雨有些失望。 “不过,疏雨哥,还有件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个人直觉很准,尤其是那些跟我有点相似之处的人。我是想,哥身上是不是也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我挺擅长安慰人的,你要是不介意,想说点什么的话我也会认真听......” 章斐用余光偷瞟裴疏雨的反应,对方笑意逐渐褪去,脸色甚至比看电影时多了几分阴冷,章斐一愣,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被人先一步打断了。 “我身上没什么不好的事,不用担心。” 几秒钟后裴疏雨复又言笑晏晏,语气却冷淡不少。 “你的直觉可能出错了。” 【作者有话说】 小章和小裴mbti完全不同,但是常常能有思维共鸣,写他们对人生的探讨时,我有时也会觉得哎,真好 《海边的曼切斯特》是一部真实的电影,有兴趣的小宝可以去看看 感谢韵畔、毋庸置1、小心快跑、海带会被打成海带结吗、ekoooo、s1ea、躲起来别被命运发现的赞赏,感谢大家! 第17章 章斐,你是直男吧? 第17章 章斐,你是直男吧? 把章斐送走后,店内又只剩下了裴疏雨一个人。 外套只烘干一半,被章斐急急忙忙穿走了,说睡衣等他洗干净再带回店里,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在尴尬时小动作特别多,挠头发、掰指关节,像只坐不住的赛级犬,心急如焚。 说出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后,两人间的气氛冷了大半,但裴疏雨并没有后悔,他的故事又臭又长,说出来只会平白给人增添负担。 如果再年轻几岁,他可能会想着靠这些事来博取关注和同情,但这世上,就算是亲人也没法真正和有精神疾病的人感同身受,共情存在阈值,第一次是怜悯,第二次是习以为常,第三次便是厌烦和疲惫。 一个始终在散发恶臭的泥潭哪有什么能吸引人跳进去的魔力? 泥潭是分手时蒋书衍送给他的比喻,他说裴疏雨,你就是块靠外表骗人往里跳的烂泥潭子,再有耐心的人都能被你那破病耗掉,发病时就算我说我爱你,你想的也是赶紧去死,一直喊好痛好累,怎么没真的去死? 想叫裴疏雨去死的人很多,蒋书衍气头上的话不过是些轻飘飘的伤害,但裴疏雨不得不承认对方很了解自己,让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与其硬生生消耗章斐的善意,不如让它一开始就不存在。 niki的kitty伞被章斐撑得吊儿郎当,转了半天才挪半米。回过头,裴疏雨倚靠在门边,正看着自己。 世上能有几个人被裴疏雨送到门口,还能附加目送服务? 心情又回温不少,章斐咧开嘴笑,寻思着打个招呼再走,不想只说句“再见”那么简单,一定要把再见面的时间精确到一个精确的范围,这样才能继续抱有期待,于是他说:“哥,明天见。” 裴疏雨一怔,点点头:“明天见。” 刚走进雨里,身后的灯光忽然又叫住他,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章斐,你是直男吧?” “......” 章斐心口一跳,僵硬地转过身,刚撞上裴疏雨的眼睛,就和烫着了似的挪开,15摄氏度的夜雨天,手心还能不停往外渗汗。 如果裴疏雨第一天这么问他,章斐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反问回去,他喜欢的一直是女孩柔软的嘴唇和手,板上钉钉的事儿,这能有什么好问的? 但是现在,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如鲠在喉。 “......靠,干嘛突然这么问。”再抬起伞时,章斐依旧笑得很灿烂,“我一直是直男啊。” “前几天有个想问你联系方式的男客人,我帮你挡了,所以想问问你。”裴疏雨也浅淡地勾了勾唇,“快去车上吧,外面冷。” 又说笑几句,章斐转身走下铁皮楼梯,直到走远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身下脚步愈发急促,踢踏声仿佛鼓点,一如他现在焦躁的心跳声。 *** 天干气躁,店内音乐从jpop换成了轻后摇,说是杨可羊偷偷换的,为了升华他未满三个月的恋情。 杨六月私底下偷偷告诉章斐,杨可羊这人有恋姐癖,只谈年上恋爱,所以总是被耍得团团转。 这次谈的姐听说在台北玩乐队,在大陆逗留了几个月,两人甚至只用line交流。 杨可羊迷她迷得死去活来,结果见面没两次,姐就说华语乐坛支撑不了她的梦想,要和杨可羊异地恋,没想到却是劈腿回高雄老家闪婚去了。 刚分手那几天店里每个角落都有杨可羊唱《洋葱》的嚎叫声,一到高音就劈叉,一猫一狗都听不下去,离杨可羊远远的。 你有完没完?杨六月吼,杨可羊也跟着叫,没完!为什么被甩的总是我,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践踏...... “杨可羊疯了,听说分手前两天乐队姐还在巨蛋看演出,这孩子凌晨两点一班飞机飞过去想给个惊喜,惊喜没给到,噩梦倒是做了不少,隔天那姐就回高雄了。”niki说。 “会黑化吗?”徐钧捧哏。 “黑什么化,最多挥发一下荷尔蒙吧,多得快溢出来了,哪次分手不是嚎,恋爱脑没救了。” niki继续嘲笑道:“杨可羊下辈子要是重生成欧美女明星那才是真的完了,热恋期新专歌词写满前夫前妻现男友现女友的名字,格莱美提名失败后喜提分手,ins上留下一句‘next time姐会完美回归,man-child和婊子们都等着看吧‘后美美隐身,结果下一次新闻大爆就是已结婚生子,无限循环。” “你内涵谁呢?”niki的吐槽狠狠戳在杨可羊心口上,“这什么比喻,就因为今年格莱美我妈被提名了,你妈年度专爆冷,还在不爽是吧,你要嫉恨到什么时候?” “妈的这小子不得了了......” 吵下去没完没了了,徐钧劝着劝着也加入战局。 两人为了太平洋另一端的母亲扯头花的时候,踩着了徐钧那位生活在南美沼泽地里的爹,三位欧美明星关系错综复杂,粉随正主,撕起来比一段solo feat还要精彩。 “行了都别吵了!吵多了容易反噬,别说格莱美了,下次新专说不定都要扑了。” 章斐挡在三人中间劝架,你们爸妈再大富大贵也不会把你们的大名写进歌词里,都歇歇吧。 杨六月不在,杨可羊闹腾的劲儿简直变本加厉,口才没niki和徐钧好,半天憋不出一个比喻句,说着就自己委屈上了,章斐只好又安慰他:“跟我去喝两杯呗,世界上玩乐队的漂亮姐姐那么多,总有一个不会玩弄你感情的。” 杨可羊立马反驳:“重点是玩乐队吗?” 徐钧听了则质问:“你们两个干嘛自己偷偷去喝酒,要孤立我和niki吗?”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了个风向,niki想起来章斐的迎新派对还没开,干脆和杨可羊的单身回归局办在一起好了。 章斐是existenz第一位兼职生,迎新派对也是首届,不可怠慢,必须好好办,章斐想说太客气了,办什么派对,niki一记眼刀飞过来,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儿由不得你。 这时裴疏雨发来一条微信,叫他拿两副新手套过来,章斐松了口气,拿好东西悄悄上二楼。 今天来纹身的女客人之前也来过,是位挺豪爽的北方美人,不端架子,话也密,让章斐观摩时凑近了大大方方地看。 她说自己纹身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叫身边那些酸味儿太浓的亲戚有多远滚多远,章斐一看到她就联想起箭毒蛙,皮囊漂亮,但底下的毒素也是实打实得能要人命。 裴疏雨也是这样一种迷人又危险的生物。 每次有工作时,他都会穿些贴身的黑衣,黑口罩、黑手套,极低调,但是挽起袖子露出那一丁点儿蛇骨刺青时,又没人能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章斐拉过椅子在裴疏雨身边坐下,默默盯着他勾线。 纹身行业里有两种黑话,割线指勾勒图案的轮廓,打雾则是填充颜色,或者增强阴影,无论是哪种技术,裴疏雨都能做得很好。 即便出声讲话线条也不曾抖过,手腕一扫,一条干净的黑线便从针尖倾泻而出,连擦墨也很少。 这次的纹身部位是大腿,图案章斐也见过,那只盘踞在苹果上的毒蝎。 裴疏雨正在给苹果填色,闷声不吭,右手手套不知什么时候被勾破了,章斐见他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好先和女客人聊天。 明明先前裴疏雨给客人更私密的部位纹身时的场景也见过,但最近好像越来越刺眼了,章斐觉得这是一种不好的征兆。 裴疏雨工作时有些强势的味道,不允许客人动,肌肉开始有痉挛的迹象了就立马停,绝对不会勉强。 但他也绝不会因为对方是男是女,纹身部位有多么隐私就会觉得不好意思,一视同仁,吐出“痛吗”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跟上床的前戏似的,所以那么多人才想黏在你身边不走啊,章斐酸溜溜地想。 “小斐,你是不是‘白板’啊?我上次来就发现你身上没纹过身...耳洞也没有啊?”女客人问他。 “白板”就是指皮肤完全干净的一类人,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以前永远都是那个答案,纹身太痛了,暂时还不想来真的,不过最近章斐的想法有些改变。 他想试试纹身笔扎进皮肤里的感觉,想在身体上留下什么,偶尔离经叛道一次,但前提是那位纹身师得是裴疏雨。 “过段时间可能会纹一个,每天看你们纹,我自己也有点馋了,哪天试试看?”章斐笑着说。 裴疏雨握笔的动作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纹呗,这事儿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痛,就跟针戳两下一样,每天洗完澡我都得臭美多看两眼,你身体线条漂亮,纹那种大图肯定好看,重要的是性感啊。” 女客人眨眨眼。 “好看的纹身配好看的肌肉,一脱衣服就爽心悦目。你见过裴疏雨背上的纹身没?我没看过,听说见过的就没几个,整天藏着掖着干嘛,怕自己掉块肉吗?” 徐钧说裴疏雨背上的纹身面积很大,那得把上半身衣服全脱了才能看到吧? “也就是说你那纹身是做爱许可吧,跟你上床才能看得到,要不你现在把衣服脱了给大伙儿看看呗?” “我没暴露癖。”裴疏雨冷淡道。 女客人翻了个白眼:“没意思。” 他们说话间,章斐脑子里光剩下“做爱许可”这四个字了,这姐怎么那么能说,什么词儿都造得出来,两人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般,只有章斐一个人在尴尬。 心不在焉的那几分钟,女客人话又密了起来,问章斐打算找谁纹,纹什么图案,章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找疏雨哥吧,我只想让疏雨哥纹。” 嗡嗡——针尖没墨水了,女客人的皮肤也肿得有些厉害,裴疏雨让人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章斐的话他权当玩笑,根本没当真。 脱了手套习惯性地想去揉腕骨,一只手却比他先一步伸了过来。 给裴疏雨按摩手这件事,章斐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这人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手,护腕形同虚设,戴了两个小时就摘,遇到能忍痛的客人,能埋头纹好几个小时都不休息,章斐生怕这双手哪天就废了,紧跟着裴疏雨监工,一抓到机会就把手腕拽过来揉两下。 每当那五根修长的手指蜷曲起来时,章斐就知道自己按对地方了,他一动,裴疏雨便想往后撤,揉了这么多次仍旧不习惯,老嫌他身上热,要把手缩回去。 真敏感,章斐也跟他较上劲儿了,勾住裴疏雨的手指紧紧包进自己掌心里。 两人手心都出了点汗,肉贴着肉,能摸到藏在指根下的脉搏,汩汩跳动——速率是不是有些快了? “哥,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没开玩笑。” “哪句?” “我说想让你给我纹身,能纹吗?” 头顶上迟迟没传来声音,章斐心里也有些忐忑,放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此刻他也不后悔,只在意裴疏雨的反应,总不能又问他还考不考公了吧? “可以。”沙哑软和的声音将章斐的情绪放下又提起,“五个月后你来预约吧,如果能约到的话。” 还要再等五个月? 章斐懵了,干笑着把裴疏雨的手重新搓进自己两手之间,就算对方挣扎也不放,就差五指相扣了,他耍流氓道:“不是吧哥,五个月我哪等得起啊,就没有什么友情捷径可以走吗?或者那种钞能力通道?” 热得要命,章斐身体里装了熔炉吗?裴疏雨拿手肘支开他,装墨,戴手套,准备给工作收尾。 “没有那种通道,明星来了也得预约,你可以等着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客人中途取消预约。” 章斐懊恼地嘟囔一声,没法反驳。 业界信誉对预约制行业来说很重要,要是说插队就插队,existenz的ins也没办法涨到60多万粉丝。 嘴巴安静下来,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章斐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么着急要让裴疏雨给自己纹身。 从上次那场电影时章斐就感受到了,裴疏雨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像落亡的无脚鸟一般,转眼就能流走。 章斐迫切地想在裴疏雨身上留下些什么痕迹,倒不是因为性与性之间的占有欲,章斐天生对转瞬即逝的东西有紧迫感,明明每天都会准时来店里工作,但似乎不做点什么,裴疏雨随时就能从眼前消失。 这是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最矛盾的地方。 当然,更多更深的原因章斐不敢去细想,他还在给自己洗脑直男思想,越粗鲁越漫不经心就越是接近直男,太刻意只会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于是章斐假模假样地闷咳两声,开嗓: “我对纹身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哥给我纹就行了,部位和图案都由你来决定怎么样?我不会后悔。” 此话一出,周遭安静了几秒,不知何时裴疏雨把纹身笔按停了,回头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向章斐,他打量而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将章斐上下都扒光了审视。 直男大法失败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章斐实在受不了裴疏雨这样盯着他看,尴尬地别过脸,反将一只悄悄爬红的耳廓露了出来。 女客人的眼在裴疏雨和章斐之间反复游移,生怕看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纹什么都行?”裴疏雨重复一遍。 “哎小斐,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女客人暧昧地拱火,“就这么相信你疏雨哥的人品啊?要是给你背上纹个生殖器怎么办?” “他不会的。”章斐小声说。 裴疏雨收回眼,脸色冷了几分,硬邦邦道:“章斐,去楼下拿瓶医用酒精上来。” 章斐应了,刚要起身,又被裴疏雨按在椅子上。 “算了,我自己去。” 捏住肩膀的动作有些粗鲁,还有些疼,裴疏雨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临走前骂他的那句话却很轻:“章斐,你真是脑子有病。”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概这周四入v,入v当天更两章 感谢s1ea、拌面小龙虾、小心快跑、ekoooo、什么小说好看啊、在沉坠的赞赏,感谢大家^3^ 第18章 陌生的墓碑 第18章 陌生的墓碑 这个周六,工作室小群将章斐@出来,吵着晚上给他办迎新派对,说是派对,其实就是几位纹身师聚在酒吧喝一杯,可能会带一两个朋友过来。 章斐没什么意见,因为父亲的原因,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几乎不沾酒,酒量也浅。 本想开车过去,喝两罐啤酒就算了,但杨可羊不放过他,在群里说要章斐尝尝他亲手调的深水炸弹,喝吐了他拿抹布兜着。 【章斐:还没喝就已经开始耍酒疯了。】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小斐你酒量怎么样?杨可羊那都是自己吹出来的,做的深水炸弹其实是醒酒茶。】 【章斐:还好吧?可能一般般,不怎么样......】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那你小心别和疏雨哥拼酒啊,徐钧都喝不过他。】 【章斐:哥也会来?】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来啊,疏雨哥说他请客,你不要客气,该压榨老板的时候就要狠狠压榨,哥口袋里钱太多了我们心里也不舒坦。】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不会参加这种酒局,毕竟他是个极爱清净的人,平时店里的背景音乐音量都不会让杨可羊开到50以上,猫和狗在一楼吵架也要专门下来一趟把其中一只抱走。 章斐也从没见过裴疏雨喝酒,这样一个冷淡有分寸的人酒量居然很好?裴疏雨也会有酩酊大醉的时候吗? 纹身师没有周末,弹性工作,有客人来就接,但工作量比工作日轻松很多,几个人在小群里稀稀拉拉地聊着,几句话就把酒吧地址定了下来。 名字章斐没听过,但杨六月说那儿不开舞池,也没dj拉电音,是个清吧,几人常去那里玩。 聊天时章斐正和朗晏在一起。 两人年纪相仿,话也投机,微信上时常联系。 其实也有点儿拉拢的意思在,朗晏在大公司工作时是设计岗,如果章斐想在这次城东的项目里建造一支自己的团队,朗晏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隐隐约约抛去一根橄榄枝,朗晏算是接下了,这人远比看上去的圆滑,周末还邀请章斐一起出来走走。 两个年轻男人能去的往往就那么几处,咖啡厅、户外球场、徒步登山,但章斐没想到朗晏竟然开车带他来嘉埔区的公共墓地。 荒郊野外,不远处就是市里唯一一座火化场,墓地看上去倒没想象中的阴森,只是冷清。 现在时兴骨灰馆,没多少人再立碑,这块墓地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建成的了,一眼望去,偌大的山坡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和一个正在往外走的黑衣男人。 “来这儿没关系吧?” 朗晏边倒车边问:“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一声,上午一睡死就给忘了,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祭日,每年都会来看看,介意跟我下去走走吗?” 章斐说了声没事,开车门时差点撞到正往外走的黑衣男。 那人一身长风衣,鸭舌帽加口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步子迈得也大,急匆匆往外走,根本没听到章斐的道歉。 擦肩而过时,有股熟悉的香味从对方身上飘出来,章斐一怔,回头去看,总觉得那件风衣有些眼熟。 “看啥呢,来这边。”朗晏朝他招手。 他们要去的墓碑在墓地最里面,一块小小的圆角碑,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刻字。 于秀淮。 享年居然只有十五岁。 先前似乎还有人来过,碑前已经被几朵白菊占了位置,朗晏盯着看了几秒,没把菊花挪开,就把怀里的百合放在它边上,叹了口气。 章斐想着朗晏是不是对已故之人有话要说,借口自己去外边抽根烟,朗晏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分一支给他。 “就在这抽呗,他不会介意的,死之前还叛逆说想学大人抽烟,烟都没拿过一根人就没了,有些人命薄,真不是假的。” 章斐看了一眼墓碑,低声问:“于秀淮......也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吗?” “对,上次那张照片,站在我身边的黄衣小男孩你还记得吗,那个就是于秀淮。说是朋友,其实算我半个没有血缘的亲人吧,我是一个秋天被于秀淮在孤儿院门口捡到的,所以长大了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朗晏点起一根烟,呼气。提起孤儿院时,他的嗓音就跟院后的泥地似的,被往事晒褪了色。 “其实卢妈妈一直赖在孤儿院里不走,除了老人念旧情以外,还有别的原因,说她这一辈子都要给院里的两个孩子赎罪,其中一个就是于秀淮。” 这段话信息量有些大,章斐也忍不住燃起一根烟思考。 朗晏说这些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在和自己共享孤儿院的秘密,听了这番话就意味着以后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除了章罄开出的高额薪资,朗晏能这么积极地放弃总公司的职位,转而加入项目组里,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在。 “于秀淮是怎么死的?” “十四岁的时候跟别人出去城里打工,干了一年,十五岁被人骗去借贷,还不上钱,结果被放贷的人在街上活生生打死了,死得不好看。” “啊......”章斐拍了拍朗晏的肩膀,“抱歉。” “不用道歉,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人应该早就投胎到新人家去了吧。他的死,卢妈妈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当初要不是她同意于秀淮和另一个孩子出去打工,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不过这也不能全算到她身上,于秀淮耳根子特别软,所以能让我缠好几年,只要另一个动动嘴,他就能被骗出去,如果不是那个孩子说要去外面打工,他也不会跟着去,最后也不会死。” 语气沾了点儿个人感情,话里头隐隐约约在指责没在故事中出现的“另一个人”,透过几缕飘渺的烟雾,章斐悄悄打量朗晏的表情。 谈及这个角色时,他的神色很奇怪,话里在说那人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表情却不像单纯的怨恨,五味杂陈。 朗晏曾在微信上和章斐说过,孤儿院就是一汪人为制造出来的泥潭,为了活命能不择手段,生活在里面的孩子谈不上善良单纯,只能说可恨又可怜,所以对谁都不能真正怨得起来,都是群钻在地里的蚯蚓罢了。 “哎......想起这个就心烦,小时候还特天真,想着以后当建筑设计师,把孤儿院造得更大更舒服,梦想成真以后愿望就变味儿了,只想把那破地方赶紧铲掉,简直是噩梦。” 朗晏说着自嘲地笑了。 “所以听到政府真开始要拆迁的时候,巴不得马上进项目组竞标改建,这里就跟扎在我心上的一根刺似的,不彻底结束掉,老了以后肯定出不了家,业障太深啊......” “听着怎么像要毁掉你小时候穿的尿不湿似的?你难道有什么耻辱的把柄掌握在其他人手上吗,所以这么急着要销毁? “靠,什么尿不湿,我从睁眼开始就会定点尿尿了好吗?” 两人又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往大门走,鞋底陷进野草丛里,簌簌作响。 没经历过孤儿院的生活,章斐没办法想象朗晏口中的“噩梦”到底是怎样的光景,但或许就和他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那样吧,孤儿院里的孩子也是在痛苦和惘然里慢慢抽长四肢,过去的挣扎最后也就一张集体照片的份量。 怀着一股涩然的情绪,章斐最后回头望了墓碑一眼,那束白菊和于秀淮的名字孤零零躺在一起,干涩冰冷。 这束花又是谁送的呢? 路上,朗晏一反常态得沉默,章斐想着找个话题活跃下气氛,想了又想,还是下定决心把自己最好奇的事问出口。 “朗晏,之前你说...于秀淮是和另一个孩子一起出去打工的,那孩子是谁啊?” 朗晏抬头瞥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真能来事儿问。 “也是孤儿院里的小孩,名字......应该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吧,在我来之前,他和于秀淮就是朋友,年纪是孤儿院里最大的,于秀淮排老二,最后都没被领养出去。” “因为于秀淮的关系,我当时还跟这个哥哥关系挺好的,不过那也是他们打工出去之前的事了,于秀淮出事儿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他也回来了,不过......” 朗晏又流露出先前那副凝重的神色:“不过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自己的事儿闹得也挺大。” “什么事?”章斐神经猛地绷紧了。 “当时在媒体上传得挺沸沸扬扬的吧,有一个青少年在城东孤儿院附近跳河自杀,差点死了,最后是被一个路过的人救上来的。” “所以卢奶奶说要给两个孩子赎罪,一个是于秀淮,另一个就是他。” *** 离开墓园后他和朗晏又去喝了两杯咖啡,硬灌几百毫升的苦汤下去,咖啡厅里也就坐了十五分钟,朗晏跟在泉水里回蓝似的,滔滔不绝地讲他在荷兰赌球时4:13爆冷门的血泪史。 章斐嗯嗯啊啊,实则半个字儿没听进去,脑袋还在消化墓园里的惊人消息。 原来跳河自杀的人真是孤儿院里的孩子,章罄亲历亲为地到城东来踩点儿,是不是也想打听些什么? 如果真要按照章民森的方案走的话,他就得在正式竞标前先把这个孩子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到家时正值饭点,章斐没什么食欲,趴在电脑桌前发呆。 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朗晏发来的,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意思不言而喻,这是要和他正式搭伙儿了。 章斐咧嘴笑了笑,也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走之前他试探着问过朗晏还能不能联系到当年那个孩子,朗晏摇了摇头,说事情发生后,直到他被领养离开孤儿院前,都没再见过人,这十几年来更是音讯全无,对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都说不定。 章斐想在电脑上搜索一下当年的报道,但是因为年代太久远,只找到零星一点水花。 当事者甚至连化名都没有,只用“十六岁少年”代替,前因后果都没交代清楚,但自杀的男孩确实差点死了,被捞上来以后已经陷入休克状态有一段时间,送至医院时被初步判断脑死亡,但最后还是奇迹般地醒来了。 其中有一篇老论坛上的转载吸引了章斐的注意力,是对施救者的报道转述,但内容加密,得登录用户才能看,还没来得及注册,一阵手机铃声忽然插了进来。 来电显示杨可羊。 章斐接起电话,那头隐隐传来酒瓶盖被撬开的声音。 “章斐,你怎么还没来?迎新主角没来还办啥派对?”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晚上六点多。 “不是九点才开始吗?” “谁跟你说九点,九点开始那得喝到几点才能结束啊,我们都是早睡的乖宝宝好吗?” “人都来齐了?” “就等你呢。” 靠,章斐急匆匆关掉电脑,披上外套往外走:“知道了,我马上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感谢大家追读!入v后也请大家多多关照啦^3^ 下两章有大进展 感谢毋庸置1、粉色楼梯有根毛、小心快跑、ekoooo、s1ea、酆阎、青花鱼9578789的赞赏! 第19章 真心话大冒险(一) 第19章 真心话大冒险(一) 聚会的酒吧位于松山路119号,一条下坡路的路边,挺不起眼的位置,大门看上去像日式居酒屋,名叫last call,末班车。 不中不洋,倒像某种主理人开的小众文艺咖啡厅。 但杨可羊说这个酒吧在松山路附近很受欢迎,接受lgbt群体,到了晚上不吵不闹,只有一支常驻乐队会来驻唱几天,调的酒也不错。 章斐推开酒吧的门,里面确实别有洞天,布局干净整洁,空气里有一股朗姆酒的甘蔗甜,嗅两下便微醺。 前台只有两位穿衬衫的帅哥调酒师,对章斐笑着点了点,大概是和existenz的纹身师有交情,认识他的脸,主动道:“疏雨哥他们在路右拐最里面。” 他们定的是一个大卡座,两个靠墙的半封闭式沙发座,洋洋洒洒已经坐满了,除了杨可羊他们,还有几位面生的年轻人。 快入冬的天气,几人来聚会还穿着短裙和无袖t恤,耳洞和纹身一样多,章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还好穿的是黑白运动衫,否则怎么融入这群潮男潮女都不知道。 “非文,来,坐这!” 徐钧冲他招了招手,章斐走过去才发现裴疏雨也来了,坐在沙发最左边,风衣脱在扶手上,里面只穿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 章曼宁平时老给他发健身男网红短视频,说什么男人最淫荡的衣服就是衬衫和黑色高领,章斐没能从擦边博主的肌肉上感受出来,现在倒是从裴疏雨身上领悟到了。 男人的肌理线条并不夸张,足够流畅分明,衣领恰好遮在喉结下方,纹身若隐若现,倒有几分勾引人的意思。 他今日左耳上还戴了一只耳环和耳骨钉,章斐的视线黏上去便撕不下来。 说这是雄性间下意识的审视吧,好像变了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比较的环节已经被抛掷脑后,章斐还没意识到自己打量的目光已经染上了性的味道。 现在有两个选择,坐在裴疏雨旁边,或者和杨可羊、徐钧挤一块儿。 章斐想都没想,屁股就往裴疏雨身边放,裴疏雨抬头看他,章斐便咧嘴一笑:“哥。” “怎么不去和徐钧他们坐?那里人多。” “过去了得被灌酒吧,我就想跟哥在这坐着,不欢迎我啊?” 裴疏雨没说话,只勾了勾唇角。 这么段时间观察下来,章斐已经有自信读懂一半裴疏雨的面部表情了,他的眼尾本是微微上挑的走向,下垂时就说明今天心情不太好。 桌上酒杯已倒满半杯威士忌,顺着看过去,一件黑色长风衣敞在一边,章斐心头咯噔一声,终于想起这股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就是今天在公共墓园见到的那个男人身上穿的衣服吗?难道裴疏雨去见了于秀淮? 两人都是孤儿院里的孩子,素日相识,死后过来祭奠一下也说得通,章斐能体谅裴疏雨的心情,但威士忌这种酒怎么能拿大玻璃杯喝,酒量再好的人喝下去也得断片吧。 他拿起裴疏雨的酒杯,本意是想偷偷换成啤酒,但却被本人发现了。 “你要喝这个?”裴疏雨低声问。 章斐支吾一声,顺势改嘴:“呃嗯...是。” “喝吧。” 裴疏雨看着他,眼神好像在说就用这个杯子喝,心情不好的人连眼波都少了几分温柔,难得的厉色叫章斐心脏倏地加快。 他缓缓举起酒杯,在灯光下找到了对方曾经喝过的杯口......真是疯得不清了,在裴疏雨的注视下,章斐将玻璃杯转了转,嘴唇正对上那块湿润的地方。 辛辣的酒液冲进喉咙里,温暖、粘稠,恍惚间他喝下的似乎不是酒,而是裴疏雨的唾液。 吭——章斐将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脸烧得发烫,他是变态吧? “章斐,你怎么自己喝上了,喝的什么啊,怎么脸这么红?”杨可羊凑过来。 裴疏雨陷进沙发里,仍盯着章斐看,替他回答:“威士忌。” “不是说不能喝吗?你别这口下去就醉了啊,等会儿还有活动呢。” 他和章斐之间隔着裴疏雨,挨过来说话的时候差点把手撑在裴疏雨大腿上,章斐看得心烦,推了他一把:“没醉,你滚远点。” 这一闹其余人的视线都放了过来。 都是外向而且话多的年轻人,各色各样打量的目光在章斐脸上挨个儿转了一圈,有人吹了声口哨。 “杨可羊,你们纹身店到底招的员工还是男模啊,有一个裴疏雨还不够,现在哪儿找到的这种小狼狗,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说话的男人就坐在章斐对面,长相端正,身材不错,赤着两条胳膊,右臂上有一片大面积纹身——熟悉的荆棘样纹路,但线条更粗犷,像粘稠的黑色毒液,很帅,也很凌厉,需要气质托举,否则“镇”不住。 “章斐,斐然成章的章斐,你呢?” “姚祐明。兄弟你这名字还挺有文化啊,听可羊说今天主要是来给你迎新的,疏雨哥买单,我们几个来蹭几杯酒,以后都是朋友了。” 姚祐明笑得很爽朗,见章斐一直盯着自己的纹身看,大大方方地把胳膊露出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章斐点点头:“这是不是疏雨哥给你纹的?” “哟,你怎么知道的?”姚祐明有些惊讶。 “他的纹身.....比较独特,辨识度很高,一看就有种裴疏雨的味道。” “那我呢?”杨可羊又过来凑热闹,“我的纹身是什么味道?” “你呢......”章斐和他大眼瞪小眼,“你没味道,还没到火候,味儿都没煮出来呢。” “操,我又不是乳猪,你什么意思啊?” 众人哄堂大笑,笑完了又拉着章斐聊天,问章斐多少岁,在哪儿上大学,又为什么到纹身店做兼职。 不聊天的几位就在角落里玩牌玩骰子,座位上的人来来去去,也有明显对裴疏雨有意思的女孩儿,把杨可羊支开后坐在他身边和人聊天。 裴疏雨来者不拒,但都和每个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让人靠近,低头听对方说话的样子却相当温和,捉摸不透。 微笑着低声细语的模样让章斐想起了那个一起靠坐着看电影的雨夜。手悄悄握紧酒杯,章斐一面和人谈笑风生,一面竖起耳朵听背后两个聊天。 在座的原来大部分都是同行,女孩儿想问裴疏雨现在还收不收学徒,只做穿孔也行,裴疏雨沉默着摇了摇头。 女孩走后又换了一个年轻的男生,问他明年的预约什么时候开。 总有人一个接一个地想过来和裴疏雨喝酒说话,咔哒——章斐又开了一瓶啤酒,往喉咙里灌酒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到底是章斐的迎新派对还是裴疏雨见面会? 章斐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些什么,在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时,终于忍不住靠到裴疏雨背上,又手肘碰了碰他的腰窝。 裴疏雨回过头,喝了这么多杯酒,他神色依旧淡淡,挑起一边眉示意。 “哥,上次我说纹身,我是认真的,你干嘛说我脑子有病?我就想纹姚祐明胳膊上那种,那是什么风格,也是cybersinilism吗?” “醉了?”裴疏雨一动不动,眼光明明灭灭。 “我没醉!就几杯啤酒而已,我在说纹身的事儿呢。” “姚祐明那种叫当代黑工,contemporary blackwork,和cybersinilism有点差别,需要的面积很大,不适合你,你纹的话会后悔的。” 还没纹怎么就笃定他一定会后悔?难道姚祐明纹之前裴疏雨也会跟他说“你会后悔”这种话吗? 被酒润过的嗓子眼儿腾得烧起来,那把火直烧到章斐心里,他好像隐隐知道自己到底在嫉妒什么,借着酒意,平日刻意去回避的可能性被重新挖出来示众。 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只要被轻轻煽动一下就能去做。 裴疏雨身上的香气混着酒味一直在引诱他。 章斐陪章曼宁国内国外走过很多奢侈品店,但从来闻到过他身上这款香水味。水生兼木质调,前调很淡,后调余韵悠长,冷而润,触及冰冷,浸泡其中一段时间后却觉得无比温暖,就像裴疏雨这个人一样,越淡越吸引人。 章斐掉进这汪水里,逐渐失去了权衡分寸的能力,他转过身,俯身握住裴疏雨的手腕。 “我不会后悔,只要是哥给我纹的,我就不会后悔。我想纹个这种风格的,哥给我纹,行不行?” 裴疏雨似乎也来不及迎接章斐这份莽撞,往后退了退,章斐的眼睛烧得通亮,看过来时避也不避,像是要望进裴疏雨心里。 说了多少遍身上热,别靠过来,章斐从来不听,想贴就贴。 你知道你现在眼睛里写着什么吗? 裴疏雨很想将这句质问说出口,也许说出来后那双永远紧跟着自己的眼睛就会流露出难堪的神色,不用自己挡对方就能退开,可裴疏雨什么也没说,甚至用后背挡住了身后好奇的视线。 “不是说图案和部位都由我定吗?我在你身上纹什么都可以?” “啊...对......”章斐反应慢了半拍,晕乎乎地笑,“什么都可以......” 裴疏雨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觉得有意思,又有些疲惫,章斐这份热枕在他身上又能坚持多久?更何况章斐还是个至今都嘴硬说自己是直男的男人。 他垂下眼,手腕从章斐掌心里抽出来,指尖轻轻划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 “行啊,我想给你纹什么就纹什么,你要是敢后悔的话......” 后半句章斐没听清,就淹没进旁人的欢呼中。 杨可羊和niki都喝高了,倒了一座香槟塔,香甜的酒液淌得到处都是,将这场派对的氛围推向了高潮。 杨六月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沓扑克牌,放在桌子中间,又倒了好几杯洋烈酒。 “来玩点游戏呗,只聊天多没意思。”她说,“国王游戏玩不玩?” 此话一出,旁边立即有人拖长了调起哄:“六月,私心藏不住了啊,国王游戏都能搬出来,直接说吧,想和谁搞暧昧啊?” “都是成年人,暧昧想搞就搞,不搞就喝酒,今天谁都不能清醒着回家,就这么简单。” 杨六月耸耸肩。 “不是强制性的啊,给你们留余地了,每人每局发一张牌,拿到大王的人就是国王,其他人不明牌,国王可以随意指定两张牌做自己想做的事,别太乱来就行,不想做的人得喝一整杯酒。” “来呗——谁怕谁啊。” “等等等等,先给我们今天的主角一点主角福利,让章斐当第一局的国王。” 手里被徐钧塞了一张大王牌,章斐莫名其妙被推到了关注点中心,稀里糊涂地开始了国王游戏第一局。在场总共15个人,去掉国王14人,有七分之一的概率会被点名。 其实这群年轻人里没有放不开的,都是单身且观念开放自由,彼此关系也不错,借着微醺的时机,零星半点儿暧昧都能被发酵,但第二天醒来就忘了。 裴疏雨让他不要有负担,随便说,章斐瞪着他,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随便说?等会儿要你和徐钧亲嘴怎么办? 裴疏雨的牌放在腿边他看不见,只好豁出去随便说了两个方块牌,指中了两位他不熟悉的女孩儿,都冲着章斐眨眼,大胆地笑。 章斐犹豫片刻,说你们俩牵个手吧,众人又笑了,niki大骂:“章斐,你来过家家来了?” “不是说要拿捏分寸的吗?” “是这样拿捏吗,你牵一下我牵一下,大家手牵手玩击鼓传花好了,说不定你就这一次国王,不好好掌握一下机会?” “靠。”章斐今天格外口渴,又喝了半杯酒下去,“什么机会不机会,我思想观念很保守的。” 按照这个概率,说不定国王轮完一圈都叫不到自己做指令,大家相亲相爱地牵牵手就好,也别让杨可羊做国王,他说不定会叫男的去外面裸奔。 收回牌,第二局便开始了,杨六月利落地洗牌、发牌,这一轮是姚祐明当国王,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只想了两秒就道:“梅花a和红心3,你们两个人玩场真心话大冒险吧。” 其余人纷纷翻开自己的牌,面色几乎没什么变化,看完了自己的又想去偷瞄身边人的牌,章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不会吧,这才第二局啊? 他掀起自己那张扑克牌的一角,往里觑。 红心3。 【作者有话说】 摆摊求评论求海星 今夜过去,小章将彻底升华 第20章 真心话大冒险(二) 第20章 真心话大冒险(二) 杨可羊眼尖,一眼抓到章斐按在手底下的牌,幸灾乐祸道:“第二局就轮到我们章斐了啊,真不是节目效果,老天都眷顾你,梅花a呢,梅花a是谁?” 他给姚祐明递去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只玩真心话大冒险太掉价了。 杨祐明耸耸肩,反而示意他往自己右边看。就在章斐身边,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将牌放到桌面上。 裴疏雨:“我是梅花a。” 沙发内一静,紧接着传出前所未有的微妙哄声。 定卡座时徐钧和niki还怕裴疏雨不想来这种场合,更年轻点儿时他还能有那份精力陪店里的纹身师们续第二摊,但随着existenz在ins上越来越火,预约裴疏雨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有时两个赶飞机的客人撞在一起,其他人都怕裴疏雨在通宵工作中过劳死。 手头的事儿一多,对玩乐也没什么兴趣了,却没想到他会答应重新来last call玩,还奇迹般地和章斐一块儿被国王选中了。 谁不想听裴疏雨说真心话? niki殷切地给姚祐明的酒杯满上:“姚公公做得好啊,在场最帅的两个都给你抽到了,当赏!” “话还能再说得好听点儿吗?明明是在场最帅三人的其中之二......” 两张牌叠在一起,章斐愣愣地盯着看。 方才还想着绝对不会抽中自己,现在倒好了,不仅抽到了还把裴疏雨也一块儿搭了进去。 余光放去,裴疏雨脸色仍是淡淡,似乎并没有感到不悦,他率先喝了一杯酒当作表率。 “就真心话行吗?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玩五局,不想说的人也可以不说,喝酒就好。” 说着,他转过头,冲章斐露出一个很含糊的微笑。 “怎么样,玩儿吗?” 那笑像一种纵容,玩没问题,不玩也可以,但章斐酒意刚刚上脑,心里始终被一杯热水瓶滚着、烫着,从这个笑里品出几分挑衅的意思。 他坐直身体,却没敢去看裴疏雨的眼睛。 “玩啊,为什么不玩。哥,我先开始,行吗?” “随你。” 周围人挤过来听,章斐咽了口唾沫,又深呼吸,选择了一个比较常见又温和的问题:“哥,你交过几个男朋友?” 姚祐明吹了声口哨。 “五个。” “什么!” 章斐震惊了,据他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裴疏雨的日常生活相当规律,工作、睡觉、吃饭、遛狗,白天如同机械般运作,晚上回家后虽然不知道会干些什么,但也不会有太多空闲时间。 原以为除了蒋书衍,大概只会有一两个前男友,没想到裴疏雨居然谈过五次恋爱? 蒋书衍是那种看着像天鹅似的,干净高傲的男人,难不成其余四个前男友也长这样? 章斐低下头又抬起头,反反复复,温水瓶成了带盐酸的毒药,酸意和麻意侵蚀心脏,他忍不住又问:“哥你干嘛谈那么多男朋友?”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不作数。” 裴疏雨半边脸藏进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轮到我问了,章斐,你和你女朋友上过床吗?” 噗——niki嘴里的酒险些喷出来,她偷偷环顾一圈,其他人的脸上也一片空白,裴疏雨什么时候对别人问过这种问题? 章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握紧手里的酒杯,裴疏雨往下瞥了眼,示意他答不上就喝酒,节奏全掌握在他手里。 章斐消化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裴疏雨觉得他不会回答,他偏要反着来。于是将酒杯放下,回答:“没有,从来没上过床。” “哎哟我老天啊,章非文你这么大岁数还是个处男啊。” 杨可羊贱笑:“不是吧,真没隐瞒什么?玩真心话大冒险不说真心话,出去可是会被雷劈的啊。” “没有就是没有,我的恋爱观很保守的,不支持婚前性行为,你懂吗,高洁的品性......” “处男的品性。” “你滚开点,到我这个年纪处男是珍稀物种,你求不来。” 众人笑,裴疏雨也笑了,干嘛要这样笑?章斐用手背碰了碰脸,皮肤上仍旧烫得吓人,好像他的回答让对方很满意似的,在夸奖自己是个good boy。 “轮到我了啊,哥你的理想型是哪种人?” 这回裴疏雨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长得高,皮肤白,说话比较温柔那种?” 靠,我就知道!章斐咬牙。 “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和同性谈恋爱?” 裴疏雨问完,章斐的眼神瞬间游移起来,裴疏雨看着他抓了抓头发,又翘起腿,一副四肢无处安放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方才还像被抢了骨头的大狗似的龇牙,现在肚子腿被拍两下就没招了。 章斐憋了半天,拿起桌上酒杯猛灌。 “我喝酒。” 嘘声一片,杨可羊肘了肘他,不满地嚷嚷:“章斐你行不行啊?” 章斐没理他,紧跟着问出已经藏了许久的问题:“如果...我说如果,哥你给我纹身,图案和部位随便你挑的话,你会在哪个部位纹?” 这问的什么话,你应该问哥你在床上喜欢什么姿势,杨可羊不依不饶地给章斐下咒,章斐一个字儿没听进去,有些紧张地咬着杯口。 这个问题裴疏雨像早就有了答案似的,想都没想就开口:“后背吧,脊骨上。” 脊骨上? “为什么?” “这算你的第三个问题了,因为你背部肌肉很漂亮,屁股也很翘,纹到尾椎骨的话纹身会很好看。” “......” 章斐无意识地张了张嘴,这算什么评价,他的屁股很翘? 姚祐明一听这话,起哄要章斐衣服脱了比比谁的背肌更漂亮,那么多人看着,再推脱就是玩不开,看看上半身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章斐转过身把上衣脱了,又光速穿回去,只留下一个肉色的残影。 “我靠,什么都没看到啊?”姚祐明大叫。 “看我肌肉要收钱的。” “疏雨哥还有三个问题吧?抓住机会啊。”杨六月说。 裴疏雨没说话,缓缓转了转酒杯里的冰块,叮当,边缘相撞,章斐的心高高提起,总觉得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起来,可到最后他只是把机会让给了章斐。 “你先问吧,下一个问题我还要再想想。” “那好,我把剩下两个问题都问了,哥,你接下来有继续谈恋爱的打算吗?会介意和身边的人谈吗?” 方才来过裴疏雨身边的一男一女闻言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章斐不知道在跟谁较什么劲儿,其实裴疏雨谈不谈恋爱,和谁谈恋爱与他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谁,那个人都不会是自己,可能是一个和理想型不大相符的男人,也可能是下一个“蒋书衍”,但是......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章斐吓了一跳,酒精逐渐麻痹了视线,嗡鸣声里裴疏雨缓缓启唇:“可能不会再谈了,没法谈......我喝酒吧。” 他仰头喉头滚动的那刻章斐也僵住了,但接下来对方抛过来的问题让章斐更加动弹不得。 “章斐,你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 卡座里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一片,这场真心话大冒险像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幼稚的较量。 徐钧从手机上抬起头,忍不住看了裴疏雨一眼,他今天喝得也不少了,只是酒意不上脸。 越喝越清醒,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反观章斐,大概已经醉得不清了,绯色从脸染到脖子,他们都执拗地看着彼此,像是在找寻什么答案,但徐钧宁愿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和裴疏雨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知道他许多秘密,和裴疏雨谈恋爱,受到伤害的往往是两个人,只能以两败俱伤的悲惨结局收场。 “......” 为什么又问了这个问题?裴疏雨难道在怀疑什么吗?章斐心如乱麻,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要怎么说出口。他败下阵来,率先偏过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喝酒。” 接下来那两个问题的印象章斐有些模糊,裴疏雨像是因为方才那杯酒,彻底放过了他,只问了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章斐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场真心话大冒险就这样结束。 待新的一局国王游戏重新开始后,章斐才勉强抽过神,如果刚刚那个问题他回答了,会变得怎么样? 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在游戏里能通向两个完全不同结局的选项,但他知道,无论选哪个,都不会因此改变他与裴疏雨的关系。 心情忽而变得郁闷起来,好在接下来几轮他既没有当上国王也没有抽到指令,只一口一口地咽下愈发冰冷的酒液。 裴疏雨中途倒是被抽到过和一个陌生面孔的男生拥抱,男生性向笔直,但个子矮,小鸟似的依偎在裴疏雨怀里,末了又问他身上喷的是什么香水,怎么这么香。 当然是勾引人的香水。 章斐吊儿郎当地岔开腿坐着,时刻关注着身边那人的动向,如果你能进纹身店二楼的休息室,闻到那一屋子香味,就知道那是哪里了,那儿是裴疏雨的蜘蛛洞,会吃人的。 接下来又玩了几局已经没人记得清了,时针逐渐走向10之后,酒吧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卡座的气氛也越推越高,一个又一个空啤酒瓶堆进桌脚,里面起码有三分之一是章斐喝完的。 他从来没一次性喝过这么多酒,渐渐得连对面的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 只见niki抱着杨六月做了五个深蹲,杨可羊被迫和姚祐明嘴对嘴亲了一口,两个人面色都青青紫紫,说要去卫生间吐。 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玩了pokey游戏,徐钧拿着白开水去邻座搭讪,结果被那女孩的男朋友撞了个正着,两人差点打起来。 都乱了。 章斐晕头转向,只能紧紧贴着裴疏雨,用男人的体温来支撑自己。只闭眼数息,耳边却安静下来,一个声音拔高了重复问道:“方块q,方块q是谁,谁抽到方块q了?” 方块q。 章斐猛地惊醒了,翻开自己的牌,怎么又轮到自己了? 我是方块q,章斐坐起身环顾,一圈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杨可羊假模假样地清咳两声:“又轮到你俩了啊,今天怎么回事,丘比特也喝醉了箭射偏了......啊!杨六月你又掐我!” 杨六月:“行了,赶紧亲一口结束吧。” 章斐还没来得及咀嚼这句话里的含义,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属于裴疏雨的味道骤然侵入领域,章斐被迫扭过头与裴疏雨对视时,嘴里还在念叨着和谁?做什么指令? 裴疏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嘴唇被酒液浸得异常红润,章斐僵硬地挪动眼珠,将目光放到那三颗小痣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裴疏雨是蓝颜祸水,长了一副薄情的面孔。 章斐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望着哪个男人的脸出神,男人不都是一个样儿吗?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为什么裴疏雨的五官能这么清晰,眼里也蒙了层雾,要将章斐紧紧捆住。 现在他终于知道和谁,做什么指令了。 你在想什么呢? 裴疏雨轻声问,微微侧过脸,好似要找个妥帖的角度吻上来。 吐息间全是酒香和炙热的呼吸,指间下颌微微颤抖着,裴疏雨抬起眼,撞进一双不经意流露出茫然的眼里,震得他心尖一颤。 就顶着这样的脸,章斐,你还能说自己是异性恋吗? 裴疏雨胸口堵得发慌,他咬住嘴唇,疼痛让脑子逐渐清醒起来,继续向前靠近。 暧昧气氛能控制人的激素、脑神经,营造出彼此在意的假象,被这样的陷阱网住,章斐的天平无法抑制地向面前的男人倾斜,却又被一层看不清的东西挡了回去,那层未知物横亘在裴疏雨周围,不容许人越线。 一人沉迷,一人清醒。 最终,嘴唇上没有落下想象中的热意,裴疏雨掰过章斐的脸,改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浅尝即止。 啵,唇肉与皮肤分离,微响,裴疏雨很快往后退,和章斐重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拿过酒杯灌下。 “就亲脸吧,我喝酒。” “哥你耍赖啊,亲脸和亲嘴能一样吗?刚刚对着姚祐明那张脸我都亲下去了!” “你以为我很想和你亲吗,不对,你就是觊觎我的肉体吧,不然你干嘛要硬亲不喝酒,噫,杨可羊,我警告你......” “姚祐明你神经病啊!” 裴疏雨转过头后便没再看章斐,自顾自喝酒。 章斐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良久才摸了摸被亲过的左脸,温的,热的,被这个亲吻一同带走的,还有章斐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吸管被彻底掰弯了(指指点点) 谁干的,可恶的猫干的 第21章 一个吻 第21章 一个吻 晚上十一点多,酒吧的常驻乐队姗姗来迟,这支只由三个partner组成的团队虽设备简陋,但资历能够弥补,对上台驻场这件事游刃有余。 酒吧老板说这支叫烂苹果的乐队来自北方,唱情绪摇滚,也唱后朋克,女主唱一把低沉沙哑的嗓音挺抓耳,虽然事业还在起步阶段,但已经在嘉埔区积攒了一批数量不少的粉丝。 果然吉他声一响起,卡座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一半。 徐钧说主唱和鼓手都来existenz纹过身,也在ins上发过照片,是有交情的朋友关系,所以烂苹果每次来驻场时,他们都会来捧个场。 那头欢呼声起,勾得章斐也想过去看看,但一从沙发上站起来便天旋地转,连主唱的脸都看不清,更别提年轻人和年轻人之间的心灵共鸣了。 “你们去吧。”章斐郁闷,“我感觉我喝太多了,等会儿说不定要去卫生间吐。” 徐钧:“这是喝了多少啊?还以为你今天来顶多灌下去一瓶啤酒,还是太小看你了章非文,吹瓶不带停的。” “你看你现在舌头都大了。” “六瓶、七瓶、八瓶……?” niki捏了捏章斐的肩膀,布料下的皮肤一片滚烫。 “实在难受的话让疏雨哥叫个代驾送你回家吧,我看他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别玩得太晚,孩子还在长身体呢。” 后面的话被音乐声盖住了,章斐没听清,大脑只提取到“回家”两个字,他下意识想起那栋会有章民森存在的别墅。 章民森每次从外面应酬回来后,脾气会更差,这也意味着章斐要吃更多的苦头,所以他从小对酒味敏感,直到大学毕业都不怎么会喝酒。 章民森把这当成“平庸”的劣性,有时也会让他陪同去酒局,章斐得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达官贵人们陪着笑,白的红的混进一个酒杯里灌进去,章斐喝不下,在卫生间里抱着马桶涕泪横流地吐,他爸只是冷眼看着。 一时间鼓点逐渐远去,被胸腔里头另一种恐惧的鼓噪声代替,章斐连自己身处在哪儿都忘了,撑着额头大口喘息,手抖得厉害。 “章斐怎么了?”niki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喝醉了?” “我看不像......刚摸他衣领全是汗,这里没那么热吧,小斐,你没事吧?章斐!”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双男人的腿,紧接着比那股被章斐熟记于心的香气来得更快的是,捂上自己口鼻的手。那手温暖、有力,把紊乱的吐息全堵了回去。 章斐叹息一声,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腕,把身体交付过去,男人说什么时候吸,什么呼,他就照着做,嘴唇不可避免地黏上掌心,硬的,有几个老茧。 章斐确实是不清醒了,嘴唇轻轻擦过其中一颗硬茧,那只手抖了抖,正要咬上去时,忽然被人扯着头发仰起脸。 他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是裴疏雨。 “章斐,你认得清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吗?”裴疏雨的脸色不太好看。 “......哥、哥你怎么在这?” 裴疏雨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手,转而对niki说:“我找代驾送他回去,你们看完了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账单我已经结了,跟徐钧说一下,别让他白跑......” 章斐静静地听着,冷不丁打断他:“哥,你怎么不去看演出啊?” “哟,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因为乐队里那个鼓手是你疏雨哥的前前男友,得避嫌不是。” “赫佳妮。”裴疏雨难得叫了niki大名。 “我开玩笑的。” 趁裴疏雨发火前,niki顺走最后一杯鸡尾酒,跑了。 章斐瞪大眼,什么前前男友,不是说是为了宣泄年轻人的城市孤独建立起来的独立乐队吗,孤独一辈子,唱一辈子的孤独,怎么还和裴疏雨扯上关系了? 那里面真有你前前男友,哥你男朋友在嘉埔区遍地走啊?怎么能这么多?章斐趁着酒意耍酒疯,裴疏雨淡淡接起:“不是说了吗?五个。去把外套穿好,我们走了。” “去哪儿?要去续第二摊吗?”章斐又问,“前前男友叫什么名字?什么星座?哥你还会和玩乐队的人谈恋爱吗,谈了多久?我能问吗?” “现在不是真心话大冒险时间。” 五瓶啤酒能摧毁一个男人的理智,而章斐喝了五瓶半,神智全无,走出酒吧的路上摇摇晃晃地黏在裴疏雨身上,好像他身上洒了猫薄荷。 哥,哥,哥,哥你说话呀,为什么不理我?那张嘴始终停不下来,裴疏雨从没发现章斐可以这么吵,他自己也微醺,脑袋发热,心情倒是比平常好点儿,但陪几个朋友闹到现在也累了,在章斐又叫了他一遍名字后,裴疏雨忍不住微微拔高声音:“安静!” “......” 章斐立马闭上嘴,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现在坐下,听清楚我的指令了吗?” “......” 章斐不再说话了,乖乖找了个挡车球坐着。 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去,章斐说闭嘴就闭嘴,无论怎么问家里地址都不肯说,一听要“回家”就冒虚汗,裴疏雨怕他又像刚刚在酒吧里那样犯惊恐,只好先把人带到自己家。 平时大大咧咧,笑比话多的一个人,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有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还有些严重。“家”似乎就是控制章斐心理因素的开关。 我没家可回,你又为什么害怕回家呢? 裴疏雨懒散地靠在车窗边,回头见章斐仍执着地盯着自己,被逮着了也不掩饰,甚至厚脸皮地咧嘴露出一个笑。 静静看着他笑时,裴疏雨自己好像也会被感染。 每晚都会折磨他的低落情绪没有再来,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还独自待在店里或者在路边夜跑,比抑郁更可怕的是无止境的空虚和孤独感。 但今晚有个体温滚烫的人一直黏在自己身边,昭示存在感,提醒他不是自己一个人,这感觉很好,好到裴疏雨甚至害怕下一秒就会成为一场幻觉。 章斐在出租车没吵没闹,看着眼皮快阖上了,裴疏雨把他带到自己家。 开门后,等急了的一猫一狗率先扑上来摇尾巴,闻到章斐身上浓郁的酒气,转而戒备地绕着人转。 “啊,是马超赵云啊,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章斐大腿被狗尾巴甩了几巴掌,痛得清醒几分。 “哥,这里是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今天就在这里洗洗将就睡一下吧,明天再走。” “我要睡在哥家吗?” 没人回答,裴疏雨似乎嫌弃自己衣服上的酒味儿,先去卫生间了。 章斐只好跟着猫和狗到客厅坐下。 一进裴疏雨的家,章斐第一反应就是冷,虽然是单身公寓,但面积比他想象中大很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宽敞了,但与之相反的,里面的家具少得可怜,像正常比例的房子模型里塞了几件微缩模具,显得整个地儿都有些空落落的。 色调和店里一样,极简黑灰白,偶尔能看到的鲜艳颜色都是马超和赵云的食盆和玩具。 他坐在沙发上,把能看到的地方来来回回扫了个遍——客厅旁边是开放式厨房和吧台,再里面的布局被一堵墙挡着,看不见了,应该是起居室。 章斐想,自己要是一个人住这儿肯定熬不住,太空太安静了,晚上看部恐怖片都不敢出来上厕所,但要是让他陪裴疏雨住这里倒没什么问题,不对,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你爸爸家里怎么这么冷啊,你们不冷吗?”章斐抱起黑猫。 “喵——”赵云嫌章斐身上的酒味儿臭,拼命挣扎,一瞅见裴疏雨便猫仗人势,凄厉大叫:“喵!” “章斐,先去洗澡,这个是一次性内裤,睡袍和毛巾都是干净的,换下来的衣服放到卫生间门口的脏衣篓里。” 章斐稀里糊涂地接过裴疏雨手里的衣服,乖乖应下。交错着擦过指尖时,他忽然有种想要扯住对方的冲动。 趁着这个难得酒醉的夜晚,他可以做任何事,然后顺理成章地归结为酒精的错,这有些太卑鄙了,但裴疏雨就不应该把他带回家,又让自己靠他那么近。 章斐有很多话想对裴疏雨说,废话、质问的话、软求的话,还有那些没能在真心话大冒险上问出口的话,都想一一说给裴疏雨听,无论给出什么样的反应,章斐都会全盘接受。 他是不是真的完蛋了?章斐摸了摸滚烫的脸,快步走进浴室里。 待章斐走后,裴疏雨抱着猫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每晚回来都会在睡前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冥想,但对抑郁并没有什么用,冥想到最后也只是让消极的情绪吞没自己的身体而已。 今天冥想的内容里多了一个躲在湿热水汽后的背影。 在赵云的呼噜声中,裴疏雨逐渐放松身体,但必须要时不时动一下手指才能防止自己陷入木僵。 酒精代替药物,让他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在裴疏雨面前驻足,怀里的猫被人坏心眼儿地抱走,塞进来的是道与猫狗截然不同的体温。 裴疏雨猛地睁开眼,却差点撞到章斐的鼻尖。 对方身上的睡袍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赤裸的胸膛,水汽氤氲,将章斐的脸蒸得通红。 洗了热水澡后头脑反而更不清醒,进浴室前的冲动也没能压下去,反而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章斐决定顺从自己的本能,坐在裴疏雨身上缓缓靠近他,却没想到对方醒了。 “章斐,你干什么?” 裴疏雨眼神有些慌乱,他想往后退,却退无可退,只好伸手抵住章斐的肩膀。 握住他的手腕揉捏似乎已经成了章斐的习惯,现在也是如此,炙热的目光如影随形,从裴疏雨眼皮上的小痣开始往下舔舐,直至嘴唇才停下。 裴疏雨的下唇薄,唇珠却相当饱满,唇形和色泽漂亮,正是这个看起来冷淡的男人身上最性感的部位之一。 这样的人,冒犯他的时候,会慌张,会发怒,会不可置信,眉头蹙起,谴责你的逾矩和不检点,可自己却像身上的纹身那般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人,裴疏雨大概就是伊甸园里,勾引亚当和夏娃吃下禁忌果的毒蛇吧,实在害人不浅。 章斐混乱地想着,因对方混在酒气里的香水味而急促呼吸,他磨了磨牙,忽然凑过去吻上那颗凸起的喉结。 衔尾蛇冷冷地瞪着他,章斐不管,牙齿微微用力,叼住了蛇信子舔咬。 “章斐!”裴疏雨猛地推开他,“你现在脑子清不清醒?” 章斐喘着粗气,没回答,只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哥,之前在酒吧,最后一局的国王游戏指令是和我接吻吧,为什么你只亲了我的脸?” “你醉成这样,我怎么可能真的亲你?只是游戏而已,你先下去!” “所以是不愿意?是不想和我接吻吗,为什么不想?” “章斐。” 温热的躯体一寸一寸绞紧自己,裴疏雨缓缓调整呼吸,故意忽略章斐想要把自己拆吃入腹的目光,如果不在这里做点什么的话,章斐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危险的举动。 他按住对方的胸膛,却被那阵剧烈的心跳惊得缩回手,裴疏雨努力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哑声说:“章斐,你是直男,对吧?” 这个词轻飘飘的,说出来却没得到任何反应,章斐双目通红,不应也不否认,和裴疏雨的视线胶着着对峙,呼吸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翻了,满心狼藉,裴疏雨抿起嘴的那一刻,一双手忽然捧住他的脸,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唇瓣相磨,这是一个带着些宣泄意味的、急躁的吻,犬牙磕上脆弱的皮肉,血腥气很快弥漫出来,裴疏雨脑中的理智断了弦,被疼痛接回来,连忙挡住章斐的脸:“不行......” 没什么行不行的,章斐心里想,他现在只想亲吻裴疏雨,舌尖探进去,吞下对方的唾液,除此之外的一切事都可以被推开。 蛮横地拉开裴疏雨的手,章斐又一次吻上去,他想去舔舔那个被自己咬开的伤口,却被裴疏雨愤怒地反咬一口回来。 这个总是游离在天边,不可捉摸的男人原来也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浑身颤抖,抓着他的力道却恨不得将他捏碎一般。 斐撬开裴疏雨的齿关,软舌很快便缠上去,咕啾,暧昧的水声让裴疏雨深吸一口气,抓紧章斐的后脑勺,凶狠地回吻。 章斐横冲直撞的吻法完全比不上裴疏雨娴熟的吻技,他贴着对方温热的舌尖吮吸,边急切地喘息,边被迫变换着角度缠吻。 哈啊,章斐如愿以偿地吞下了滚烫的津液,唇舌刚分离片刻便又焦急地堵回去,欲望腾起,每一次舔咬都被两人细细咀嚼。 【审核大哥我求你,只是接吻,无任何过激行为】 喘不上气时,章斐偏开头,改去吮吸裴疏雨的脖颈,在蛇身上留下一道道暗红淤痕,一想到可能有别的男人吻过这里,章斐就暴躁得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可每次想张嘴咬时都会被裴疏雨发现。 这人勾人的手段了不得,边用气音说着“不行”,一边又掰过章斐的脸来吻他,手顺着腰线划出一道温热的弧,章斐弓起脊背战栗,被裴疏雨抱得更紧。他从来不知道和一个男人接吻会是这种滋味儿,更不知道裴疏雨在这种事上无谓温柔,甚至是有些强势的。 这个吻疯狂而漫长,不到筋疲力尽都无法停下。 好像把事情搞砸了,章斐想。 黑猫蹲坐在沙发上,盯着两个交叠在一起的男人抖了抖耳朵,半晌,撅起屁股散漫地伸了个懒腰。 【作者有话说】 应该给小章加个标签,超级直进男 赵云:我一般不和狗一般较量,但是有一只比马超还坏的狗一直在挑衅我 感谢ekoooo、s1ea、唐朝鹤、你的眼里有一片海、在沉坠、酆阎、拌面小龙虾、小心快跑、粉色楼梯有根毛、艾宾浩斯遗忘曲线、韵畔的赞赏,感谢大家! 第22章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第22章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漫漫长夜,时针越往后走,章斐的记忆越模糊,他喝酒不会断片,但容易中途睡着。 其实那个吻之后他和裴疏雨也没再做什么事,点到为止——除了两个人的嘴唇都被咬得通红肿胀,裴疏雨喉结和侧颈边还到处是章斐啃出来的红痕。 裴疏雨皱着眉骂他比马超还像狗,章斐还当这是夸奖呢,乐呵呵地笑,最后连什么时候被人扒下来都不知道。 周围始终有股水生调的香味儿挥之不去,本来应该是助眠的一种香,章斐却做了个诡异的梦——他再次回到了那片小小的儿童游乐设施,褪了色的跷跷板和大红滑梯如千禧年梦核,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但这个梦里章斐只是个局外者,视觉小说游戏外的玩家。 他操纵其中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走到滑梯下另一个男孩边坐下。回忆重演,幼时的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嚎啕大哭,也不觉得害臊,万念俱灰之时,脑海里除了痛恨和自杀,竟然再也塞不下其他事。 大量文本框在章斐眼前滚动着,可陌生男孩始终一言不发。 【章斐:为什么我在别人眼里一直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价值,也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我爸说我连最小的事都做不成,白费他砸了这么多钱,我没法还他钱,也没法按照他期望的那样把事情做好,既然这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吧。】 【章斐:不能逃避,不能逃避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死了我妈会伤心吗?】 【未知的男孩:......】 放大不存在的“电脑屏幕”,章斐努力想要看清另一个男孩的脸,但凌乱的刘海下,他只能看到几个像素点构成的阴影。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走向会怎么样,因为肚子太饿所以接受了男孩递来的饭团,哭累了就靠在对方身上睡着,直到天亮被家里人找到。 但这次,男孩没有按照定好的剧本走,他站起来,提前将饭团交给章斐,属于他的黑色对话框里第一次跳出文字。 【未知的男孩:前面四百米右转的马路边有派出所,你回家吧,我要走了。】 【章斐:什么?你要走了?去哪儿?】 【未知的男孩:以后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你想自杀了,吃了饭团以后就好好活下去吧,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死,都不算一种解脱,你得活着,才能像今天这样劈里啪啦地掉眼泪。】 屏幕外的章斐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品味,眼前突然出现了三个选项。 a.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 b.对不起......我做不到。 c.那你呢? 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怎么看都是选a才能打出happy ending,但章斐a和b都不想选,他想选c。 那你呢,我往前走了,我打出属于我的happy ending了,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从那天睁眼发现男孩早已离开开始,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左右不过是见面才几个钟头的陌生人,但对方的体温、沉默的态度和小腿上的伤通通让章斐在意。 那你呢? 章斐毫不犹豫地点击c选项,游戏界面却什么都没发生,他还以为“电脑”卡住了,又点了几次选项框,男孩依旧毫无反应,或者说......c选项是个废案,“那你呢”这三个字没有意义,他没法问出口,男孩也永远不会给他答案。 靠,什么意思? 又拼命点了几下,依旧没有回应,无奈之下,章斐只好退而求其次重新选择a选项,这次界面立马就有了变化。 男孩点了点头,像素脸忽然在界面上不断放大。 再怎么放大,像素终究只是几个色块,诡异的是,即使那张脸占据了章斐的所有视野,刘海下依旧没有五官,黑洞洞一片,毫无杂质的黑似乎要将章斐吸进去般,他退无可退,心脏狂跳,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 在游戏界面彻底扭曲之前,男孩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是裴疏雨的眼睛。 “!” 章斐猛地张开双眼,从梦中惊醒,撑起身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 头顶是陌生的顶灯和天花板,床单也不是他熟悉的颜色,他一动便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太软了,床垫上是不是铺了两层被子?被子也这么软,是豌豆公主的床吗? 章斐深吸一口气,想闭上眼继续复盘刚才那个梦,身旁却有个温热的躯体微微动了动。 这下他是真的清醒了,急忙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却被灌了水泥似的,痛得章斐连连呻吟。 这是一间单调得有些贫瘠的卧室。 床很大,散乱的书籍和衣物处处证明别人生活过的痕迹,但仍旧是空,往哪儿瞟都是黑白灰三色,少了点人情味。 章斐终于想起来,这是裴疏雨的卧室。 睡在他旁边的人也是裴疏雨。 从来没见过哪个人抱着枕头趴着睡也能睡这么熟,裴疏雨上半身没穿衣服,被子也只盖了一半,山峦般起伏的背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章斐一眼瞄过去,忍不住屏住呼吸。 为了不惊动面前仍熟睡中的人,也因为他背上那幅巨大的纹身。 线条从第7颈椎往下蜿蜒至尾椎,最传统也最繁复的black gery风格——堕天使路西法从天国坠落后,遭万恶撕咬,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绕于身,垂涎路西法的肉体和灵魂,挣开血盆大口时,却被天使手中长矛钉穿了上颚。 路西法神情高傲而隐忍,缠斗中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线条与裴疏雨完美的背肌相得益彰,竟有种亵渎般的肉欲之美。 “......” 呼吸只屏住几秒便全乱了套,章斐脑子里一片空白,凑过去仔细端详裴疏雨的纹身。 卧室里光线很暗,反而显得路西法和黑蛇的面孔都亦正亦邪,这么一看,裴疏雨身上的三个纹身似乎有连续性。 绞住生命的衔尾蛇被路西法刺死,腐烂成蛇骨,三条蛇盘踞于裴疏雨的全身。 章斐从未觉得这些狰狞的线条能够这么贴合人体,仿佛是裴疏雨皮肉下的血管,流着不伦不类的血,最终汇成一股热流,钻进章斐的身体里,直往下冲。 他竟然有了反应。 章斐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可越慌张越挪不开眼,为什么他会对着一个男人的纹身产生欲望?完蛋了,说不定他真的被裴疏雨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章斐逼迫自己偏开头,也不敢撩开睡袍往身下看,发现自己怎么想别的事都没办法消下去后更绝望了,只能下床匆匆走进卫生间里。 一定是裴疏雨的纹身太淫秽色情了。 章斐在花洒下闭着眼冲凉,一边为自己找借口一边想的还是裴疏雨睡着的侧脸。 越不想承认便越是惹火上身,章斐今天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咬紧唇,正要达到顶点时,浴室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章斐吓了一跳,就这样沾湿了右手。 “章斐?”门外传来裴疏雨的声音。 “嗯?” 章斐慌慌张张去抽卫生纸,被花洒浇了一脸的水:“哥,我在呢。” “洗好了就出来吃早饭吧,我叫了生煎和豆浆。” “哦哦,马上就来......” 洗澡花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裴疏雨已经独自坐在餐桌边喝完了半杯咖啡,正在翻看一本看起来被来来回回翻过很多遍的书。 因为刚才在卫生间里偷摸做的事,章斐紧张得不行,落座后才发现裴疏雨大早上居然在看诗集。 这种行为放别人身上听起来很装逼,但裴疏雨确实在认真看,像逼迫自己看些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每天上午都是他情绪最低气压的一段时间,有时去店里去得早了,章斐也能看到他在翻阅书架上的书。 就和看电影一样,阅读也能让人短暂地逃避现实世界,章斐以前也爱干这事儿。 外卖叫来的生煎皮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饱满多汁,豆浆也磨得刚刚好。 章斐吃没两口,看向裴疏雨握着马克杯的手,脑袋里忽然想起什么事儿,啪嗒——手一抖,筷子直接掉到地上,章斐僵硬地弯下腰,被裴疏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后面拿双新的吧。” 他现在还哪有那个心情吃生煎? “哥,昨天我是不是......” 裴疏雨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越是这样章斐就越是结巴:“我昨天、我昨天,喝了很多酒,我亲你了是不是?强吻?强奸?” 章斐越说脸色越苍白:“我们……有……有那个吗?” “原来你不会断片啊。”裴疏雨淡淡道,“亲一半你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今天你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章斐立马道歉:“对不起。” 餐厅里倏尔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疏雨的指节敲击书页的声音,章斐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头顶一直有道不冷不热的视线在打量自己。 半晌,裴疏雨也像心烦了似的,拇指揉皱纸张,他说:“耍酒疯而已,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 耍酒疯?章斐错愕地抬起头,下意识跟着喃喃:“对......耍酒疯,我昨天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心里登时拉起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心尖儿发酸,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 “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像我一样吗?”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章斐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头顶竖起的耳朵也塌了,他又道了一遍歉:“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没再说什么,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可被一个声称是直男的人强吻难道是件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儿吗? 章斐总觉得这事儿没完,还有话卡在他喉咙里要说,但最后只是和裴疏雨一样保持沉默,任由气氛逐渐僵硬下去。 他还有些事情没去确认,现在死缠烂打对谁都不负责任,还不如顺着裴疏雨给的台阶下,对彼此都好。 可这样说章斐又不甘心了,他明明记得昨晚裴疏雨和自己一样有感觉,唇舌滚烫,还把手摸进了他衣服,为什么今天能这么淡然地坐在这里? 这感觉就和只有自己在意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个生煎下去,再抬起头时往裴疏雨手里的书一瞟——封面有点儿眼熟。 现在已经鲜少有牛皮纸当封面的书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书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质量,连书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诗集》。 小学义务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尔的时候,章斐却剑走偏锋,从他哥的书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来自葡萄牙的文字太过晦涩,细细咀嚼后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虚无主义对当时的章斐就像偶然间瞥到cult片一段血腥荒诞的片段,既觉得恶心,又上瘾。 但好在,大部分诗的含义他都看不懂,在学校一次捐书活动上把诗集交了上去。 现在裴疏雨手里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诗集,章斐不确定,想把书拿来看看。 “哥,你手里这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头,没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 二次拥有这本书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复复把诗集读了好几遍,书页发黄泛皱,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来。印刷体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随笔和感悟,字体飘逸凌厉,是裴疏雨的手笔。 翻开的这页是佩索阿1888年开始写下的编集《由于无知而沉睡》。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文字紧跟其后:“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时随手写下的文字,但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写了一段回复给他。 “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所以才弥足珍贵,死亡赋予个体重量,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足够沉重。” 怔怔地看着这写信似的一问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涩然。 很多年前他对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这样的感觉,灵魂像蜗牛触角,蠕动着互相触碰,发出看不见的嗡鸣。 那共鸣延续至今,似乎转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劲儿,笑声越来越大,道:“哥,这是我以前的书,我还在上面写字了呢,后来学校捐书捐掉了,没想到进你手里了,怎么这么巧?” 裴疏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你的书?” “是啊,你看这一行字,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写的,这书怎么会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场淘来的吗?”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对方嘴角僵硬起来才泄气似的低笑一声:“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说这句话是因为不信,正想继续证明,对方却接着说:“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实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家境,我是孤儿,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养我们的阿妈说有学校捐了书给我们,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这本诗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缘分这么巧妙,他还以为捐上去的书都被学校论斤卖了,结果真的捐给了孤儿院,还正好是城东孤儿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本书,裴疏雨还有好多事没有说。 在谈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乐的童年,书和绘本是比猪肉还要珍贵的东西,到离开孤儿院前,裴疏雨真正拥有的就只有这本书。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时前主人写下的问题实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会给这个小孩写不同的回复。 就这样在最痛苦惘然的岁月里,与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孩子分享这些冷而伤感的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问题,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个字,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又死又活的’。”裴疏雨问,“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时不是也在看吗? 章斐在心里嘀咕,嘴硬:“我看这本书的时候还在上小学,根本看不懂这么深奥的文字啊,什么生啊死的,我是一点都不懂。” “我看了很多遍。”裴疏雨低声说。 很多很多遍,包括你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又烦人又可爱。 甚至有过能否写一封关于这本书的信送给那个孩子的愿望,虽然到最后都没能实现,但没想到如今又遇到了,还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相认。 裴疏雨心里有些复杂,他发现章斐很擅长让他烦躁,把他计划好的一切打乱,他时常厌恶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但真有个人蛮横地搅进来后,裴疏雨又觉得焦虑。他能拿章斐怎么办? 章斐继续往后翻,后面一样也是写满了裴疏雨给他的回复和随笔,他合上书,想往后藏。 “书能借我看几天吗?物归原主一下,你不想让我看看你给我的回复吗?” “要拿回去看?下次记得带到店里来。” “过两天就还你。” “随便你。你为什么不问我孤儿院的事?” “啊,那个。”章斐自知也瞒不了了,只好坦白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徐钧哥他们说的,我去过城东孤儿院,在那里看到了哥的照片......” 裴疏雨一反常态地打断他:“你去哪里干什么?” 章斐咽了口唾沫,因为对面坐着的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强硬,他没法撒谎。 “家里人、家里人在搞土地开发,我也跟过去看了看,政府说今年要把孤儿院和妇幼保健医院都拆了翻建,计划是翻建成别的公共建筑......” “什么公共建筑?” “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 闻言,裴疏雨的表情陡然扭曲起来,像是不可置信般,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为什么? 说起孤儿院,裴疏雨的状态便高度紧张起来,任章斐看了也觉得他有些焦虑过度了。 像是自动开了一层自卫系统,条件反射地过滤和反弹信息,他嘴里不断重复着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这件事,见章斐的面色转为忧虑时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但仍旧没法坦然,最后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骂了句脏话: “哪个蠢货想出来这种点子?” 【作者有话说】 德牧也会梦到电子猫吗 感谢七月长夏、粉色楼梯有根毛、ekoooo、韵畔、小心快跑、唐朝鹤的赞赏,啵啵^3^ 第23章 喜欢就要追 第23章 喜欢就要追 章斐头一次听到裴疏雨的语气里带有这么鲜明的极端情绪,不可置信、又极厌恶,好像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是最次等的选择。 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 章斐察觉到这件事还是不要继续开头为好,于是若无其事地扯远话题,开始说其他事。 好在裴疏雨似乎也并不想再谈,顺着他走,但心不在焉,情绪比一开始低落了不少。 或许城东孤儿院里还发生过其他什么与裴疏雨有关的事。章斐想,改天他应该叫朗晏一起再去看看卢妈妈,裴疏雨知道到现在为止,卢妈妈仍旧留在孤儿院里吗? 饭后裴疏雨主动提出要开车送章斐回家。 这男人在选车的品味上依旧很明显,深灰色的奔驰e,内座被打理得很干净,香氛味道和裴疏雨身上常用的那款不同,清浅的松香味儿,防晕车,但章斐还是更喜欢裴疏雨的香水。 算是白手起家吧,短短几年内靠纹身工作买车买房,还有自己的工作室,倒是比章斐自己的人生经历励志,但绝对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够做得到的。 光那门手艺和每天冗长的工作时间就能让大部分人吃不消。 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所以章斐没说什么羡慕不羡慕的话,只是问:“哥,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灰色啊,店里和家里家具都是灰的,车也是灰的,每天看不会看腻吗?” 裴疏雨打开车载音乐,换挡,油门,缓缓向前移动。 “因为纹身时比起割线,我更喜欢打雾,做出来的灰色很漂亮,大部分纹身也是灰色比黑色多,灰是种很感性的颜色。”他道。 非黑非白,游离在两种极端之间,像天平上保持克制和理性的游码,但也足够冷淡,确实很符合裴疏雨给人的第一印象,章斐感觉自己也开始要贴着这个颜色走了。 “纹身时用的最多的难道不是黑色吗?” “我背上那个大部分是灰色的。” 一提起那幅路西法刺蛇图,章斐就没法冷静,坐副驾驶上扭来扭去。 他努力不去回想纹身的细节,包括裴疏雨漂亮的背肌。 二十几岁了还和刚进入青春期似的,管不住自己激素。章斐深呼吸几下,不去搭话,没看见裴疏雨正从前车镜里审视着自己通红的耳垂。 章斐微微降下车窗透气,从风声里捕捉到的一点车载音乐声,竟然是他喜欢的一首英文歌。 blood orange的thinking clean,很小众的一首rb混合爵士。 从英国回国前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循环这首歌,听来听去,心事重重,内心和音乐的编排一样矛盾混乱。但回国后这首歌便没再被他点开过,现在竟然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钢琴间奏。 章斐把额头撑在窗边静静听着,灵魂也有些飘然。 -“i was thirteen thinkin’clean,what for hardly on.” -“十三岁的我,曾天真纯粹,却不知为何心事重重。” -“couldn’t see in front of me.” -“前路茫茫,看不清方向。” -“what if everything was taken from beneath?” -“如果一切都被夺走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他好像和裴疏雨共享了很多东西,同一本书,同一首歌,同一部电影,说他们之间有缘,倒不如说两个人之间在某些地方很相像。 越私密越靠近,直到身体和灵魂都被深深吸引时才感到陷入初恋般的无措,异性和同性间如此,同性和同性间亦是如此——章斐在今天后知后觉地懂得了这些事。 到家后章斐收拾好心情,嬉皮笑脸地和裴疏雨说哥,明天见。 下车时裴疏雨忽然叫住他,那双黢黑的眼似乎要深深望进章斐心里,这是他第三遍问这个问题:“章斐,你是直男吧?” “……” 为什么要一遍遍确认这件事? 章斐还是努力维持着笑,犬齿却狠狠咬住口腔内壁。 一个会对同性背上纹身而产生欲望的人,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 第一遍否认,第二遍回避,第三遍沉默,质问者每个字眼里的含义都在发生变化,被问者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也在分崩离析。 笑到最后再也笑不下去了,因为章斐在裴疏雨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迷茫和慌乱,犹豫该不该触碰,该不该靠近。 难道他说自己仍旧是直男,昨晚那个吻就能被蒙混过关,裴疏雨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他继续做朋友关系吗? 没有回答,章斐尴尬地挪开眼,只是加重了语气,重复道:“哥,明天见。” “……明天见。” 关上车窗,裴疏雨从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他趴在方向盘上闭上眼,感到阵阵眩晕。早上出来的时候明明吃了足量的药,但此刻还是觉得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车窗又被人轻敲两下,裴疏雨一惊,发现外面站的还是章斐。 他居然还没走。 “哥,你记得要给我纹身的啊。”章斐笑得很灿烂,“昨晚说好的对吧,我都记着呢,我随时都可以,等到明年预约也行。” 裴疏雨:“但是有条件。” “我也记得,部位和图案由你决定嘛。” “你会后悔的。”裴疏雨笃定道。 “我不会。”章斐的语气也很认真。 “虽然我这人从小到大一直在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这次绝对不会后悔的。我也是成年人了好吧,哥审美那么好,肯定也不会让我后悔的,我只要乖乖等着上纹身床,然后交钱就行了。” 裴疏雨“嗬嗬”一声笑了,药效好像这时候才开始起作用,心和大脑都轻飘飘地浮起,他重新趴到方向盘上,良久才轻声道:“我会记着的。” *** 裴疏雨走后,章斐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附近咖啡厅喝完一杯拿铁,打车去了四公里外一家高级娱乐会所。 和他约好的人早就在门口等着,远远见章斐一身帽衫和牛仔裤的大学生打扮,眼睛都瞪圆了,纳闷道: “你大白天的给我发消息说要来这儿,我还以为你章少禁欲这么多年终于要开窍了,但你就穿这样来啊?脸色还这么猴急?” “玩什么玩,我不是来玩的,现在赶紧把你们会所里最好看的那几个少爷叫出来。”章斐面无表情道。 年轻人叫贺伽,是s市几个富家子弟里为数不多和章斐玩得来的人。 贺伽和章斐一样是家里的老幺,贺老爷子和章民森商业上时常有来往,私底下关系也不错,小时候贺伽经常来章家玩。 但和章斐不同的是,贺伽真真是家里宠出来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心眼儿,也不是读书的料,高中毕业后没出国留学,留在s市开了几家高端会所做生意,不靠家里接济,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章斐出国时也和贺伽在微信上有来往,对方是个比章斐自己还相信他是喜欢长腿大胸姐姐的钢铁直男,现在听说章斐青天白日就急吼吼要叫少爷们出来,脸色比天花板上的彩灯还精彩。 “叫公主才对吧……叫少爷们来干什么,去一趟英国入乡随俗了?英国也没开放到那种程度吧?” “你少废话,把人叫来就是了。” 章斐当然不是真来玩儿的,他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弯了。如果对裴疏雨有感觉的话,会不会说明他其实是个深柜,对其他男人也能来电。 章斐想想就觉得惊悚。 “对了,你的少爷们不是有很多种吗?我不要那种……嗯看起来很阴柔,长得很可爱的那种,要那种比较高的、周正的,你懂吧?” “高的、健康的?”贺伽脸色愈发惊恐,“你是说比较1的类型是吧?” 章斐只是按照裴疏雨的标准来,根本没想那么多:“对,身高要高,身材要好,脸也要好看,好看到什么程度呢.……就劲劲儿的,又温柔又冷淡?禁欲系?但是又很性感,眼睛特别漂亮,鼻子很挺,还有嘴唇,有唇珠......” 疯了,我们会所里哪有这种天仙。 贺伽嘀咕两声,不知道章斐心里到底在打什么小九九,但还是尽快叫了三个长得最符合条件的少爷来。 章斐本来坐在包间沙发上焦虑地抖腿,门一开,忽然呼啦啦涌进三个人高马大的大汉将他包围起来,作为雄性的警报立马被拉响了,他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别!别离我这么近,就站那儿,对……就站着别过来。” 三个少爷的身材确实不错,胸肌都快被衬衫的扣子撑破了,脸也长得不赖,但章斐仍旧挑剔,下意识拿他们和裴疏雨做比较。 额头不够光洁,眼尾弧度不够完美,嘴唇也没裴疏雨的饱满漂亮。 总之,打量这三个人,章斐心中完全没有小鹿般悸动的感觉,只感觉自己被威胁了,更别说想拥抱接吻了,连握个手他都有些膈应。 “还愣着干什么?”贺伽给三位少爷使了个眼色,“章少把你们叫来是来干瞪眼的吗?还不赶紧给他倒酒?章斐,你先坐下嘛。” 个子最高的少爷经验丰富,平时没少陪酒,勾引人的手段信手拈来。闻言立刻单膝跪在章斐身边,一手拿酒杯一手开酒瓶盖倒酒。 不知是故意还是真不小心,一点轩尼诗溅进胸口,被打湿的白衬衫隐隐约约漏出肉色,少爷看也不看,利落地旋开一颗纽扣,胸肌呼之欲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看得章斐嘴唇打颤。 “章少,要我喂您喝酒吗?”少爷拉扯着嗓音问。 喂什么?喝什么? 章斐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不不不不,他慌张道,酒味儿与少爷们身上甜腻的香水冲得章斐天灵盖发晕,快请起,别这样跪着。 少爷越靠近章斐就越想躲,他似乎还是没法被称作同性恋,但离异性恋也很远了。 此时面对这个男人的挑逗,他脑子里想起的不是女人的胴体,而是昨晚的裴疏雨。 裴疏雨是如何呼吸的,嘴唇的温度如何,口腔和舌尖又带着怎样无法描述的甜味,直到现在,章斐才绝望地发现他仍旧沉浸在那个混乱的夜晚。 衔尾蛇与衣衫褴褛的大天使交替闪过,叫嚣着要填满心底所有的位置——章斐像一匹山脚下的野马,被裴疏雨套中了绳,独一份的情感也被夺去了,眼里便再容不下其他。 顶着老板怀疑的目光,少爷心理压力也大,见章斐无动于衷还恐同的模样,正咬牙想直接靠上去时,章斐忽然弯腰,深深捂住脸,长叹了一口气。 贺伽吓了一跳,以为是少爷让章斐心里哪儿不舒服了,正要换一个人上,章斐忽然哑声道:“行了,别过来了,你们都下去吧。” 少爷们面面相觑,又去看贺伽的脸色。贺伽摇摇头,示意他们出去。 等人走光后,包间里清净下来,贺伽给自己倒了杯酒,咂舌:“章斐,你到底怎么了?说要见少爷,又不玩,刚刚那表情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爸来了,真转性了啊?” “贺伽,我问你。” 章斐仍旧没抬起头,嗓音发闷。 “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如果总是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跟着转,看到他心脏就砰砰直跳,还有性冲动,想跟他接吻……或者上床算不算?” 贺伽沉默了,原来是恋爱了啊。 他要笑不笑道:“大哥,你这完全是陷进去了吧,这还不算喜欢那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说完这话,贺伽又觉得哪里不对。 章斐虽然不爱玩,但圈子里不乏有女孩子喜欢他这款,要真和哪家千金小姐看对眼了,用得着这么烦心吗?还大费周章跑来会所里叫少爷确认......这么想着,贺伽脸色扭曲起来:“章斐,你别说你喜欢的是个男的吧?” 章斐猛地抬起头,和贺伽大眼瞪小眼。 两人都在对方脸上拼命找着破绽,几秒后,章斐败下阵来,用力搓了搓脸,承认了。 “是啊,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开窍了,开花了,还喜欢得不得了,完蛋了。” “完蛋了。”贺伽也怔怔地重复。 章斐在会所里待了两个小时,没再叫少爷公主们来,就他和贺伽两人干坐在包间里对酌。 贺伽喝轩尼诗,他喝可口可乐,都喝得灵魂出窍,绕着同一个问题钻牛角尖。 贺伽知道章斐这种金牛男对感情特别轴,不会轻易动心,一旦跳进去了就固执得要命,爬都爬不出来。 能把章斐迷成这样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贺伽好奇,但没问,宽慰章斐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喜欢个男的又没什么,要真喜欢,就去追呗,恋爱又不是能谈就谈,你知道现在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谈段恋爱是件多难能可贵的事儿吗?” “快奔三了还能体验一把高中生情窦初开,多好。还是说......你喜欢的也是个直男啊?” “不是直男。”章斐觑他,“但是单我喜欢能有什么用,能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吗?” “那就追啊!现在不追,待会儿等人带着别人跑了,你想后悔都来不及。凭你这硬件软件又不是难事,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章曼宁那群姐妹当情感顾问了吗,怎么现在怎么追人还要人教啊?” 章斐一愣。 对......喜欢就要追,万一跑了怎么办......他跟着贺伽的话重复。 单凭昨晚裴疏雨没彻底推开他,章斐就能确认,裴疏雨并不是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工作日还抬头不见低头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条件都有了,他还在犹豫什么? 光是想想裴疏雨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章斐就觉得血管快要爆开。 他脸色变化再三,一会儿微笑一会儿阴沉,贺伽全放在眼底,一边觉得埋汰,一边又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章斐的心理状况没表面上那么好,童年有创伤,现在仍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刚回国时脸色憔悴得和鬼似的,这段时间才好看了点。 有喜欢的人是好事,要是真乖乖听话被章民森安排去联姻,贺伽不知道好友这副总是看起来阳光洒脱的壳还能坚持多久。 但是和一个男人谈恋爱真是好事吗? 贺伽压下心里的不安,嘴上骂着金牛座果然都这个德性,过了一会儿又说:“实在不知道,你问问徐垚他们呗,徐垚谈过的男人可能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去年圣诞节他在暮夏山庄开了个party,你不是也去了吗?” 徐垚是圈子里公认的玩咖,天生同性恋,只和男人谈恋爱,还喜欢带着男伴开派对。 章斐虽然和徐垚不怎么熟,但偶尔也会和章曼宁去局上喝杯酒再回来。 提起去年在暮夏山庄的酒局,章斐怔了怔,眼前隐隐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当时整个s市都在传徐垚追人,追得不太光彩,对方并不是空窗期,徐垚也不藏着这事儿,摆明了说自己就是在撬墙角。 好不容易把人追到手后立马带来派对上炫耀,当时两人看着还挺如胶似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和徐垚交往的男人脸长什么样来着? 章斐拼命回忆,越回忆越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记得那人身量挺高,偏清俊挺拔的类型,声音也...... “不过徐垚几个月前和前男友分手了,现在还没走出来呢,看来是真上心了啊,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蒋,叫蒋书衍?” 章斐猛地偏过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字一句道:“蒋书衍?”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蒋宇时感觉那么眼熟了,他眼熟的其实是和蒋宇长得极相像的蒋书衍,派对上,和徐垚当众接吻的分明就是蒋书衍。 可是去年12月份,蒋书衍和裴疏雨明明还没分手。 【作者有话说】 小章恍然大悟了,升华了。 感谢唯有诣蓁心、韵畔、拌面小龙虾、你的眼里有一片海、青花鱼9578789、天难暮、小心快跑、s1ea、ekoooo、粉色楼梯有根毛的赞赏!谢谢大家(*^3^) 第24章 会叫的德牧才是好德牧 第24章 会叫的德牧才是好德牧 当天晚上回去后,章斐一夜无眠。 片段般的梦塞进脑子里,前半夜是仰视视角下裴疏雨意乱情迷的脸,后半夜又变成了章民森和蒋书衍,脸色和怨鬼没什么两样,明明正冲章斐怒吼,嘴巴张张合合,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地狱天堂两重天,早上一醒,眼下又是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这段时间章斐不知道违背意愿喝了多少咖啡,味道也越喝越苦,从拿铁到橙c美式,咖啡病就这么喝出来了。 今天是星期一,他比平时晚五分钟到店里,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已经来客人了,但店里气氛有些奇怪,niki和杨六月围在客人身边,像是要把她送出门外。 章斐拉开门的一瞬间刚好与她们擦肩而过。 中间的女孩看着年纪极轻,骨架子也小,像还没毕业的高中生,她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色,但章斐敏锐地从她身上捕捉到了几声啜泣。 怎么回事? 店里只有杨可羊坐在沙发上,挤眉弄眼地冲章斐使眼色——别多管闲事,快进来。 “怎么了?为什么把人送走了,不纹吗?” 章斐回头看了一眼,niki和杨六月已经陪着女孩儿走下铁皮楼梯了。 杨可羊脸色复杂,那副焦躁里夹杂着不安的神色对章斐来说很熟悉,这个时候要问他什么事儿,多半支支吾吾藏着不肯说,不过这次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反复确认一楼没其他人后,才低声道:“疏雨哥不让纹。” 章斐有些惊讶,裴疏雨的控制欲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能决定客人的纹身权? 他紧张起来:“怎么了?和客人吵架了?还是疏雨哥心情不好啊?” “哎,不是......你刚刚看见那个女孩儿没有,年纪那么小,还在上高中,没有预约过,说想来做疤痕遮盖纹身,一掀起衣服,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那种.....” 杨可羊做出一个划刀的姿势:“......自残留下的伤口,你懂吧。” “一问她多少岁就哭了,说只是想把疤盖掉,再多问一嘴就觉得不对劲了,人是有抑郁症,但不敢跟家里人提,自己偷偷去医院查了,但没配药回来吃。” “抑郁症啊。”这下章斐露出和杨可羊一样的脸色。 抑郁症这个词儿,要是放二十年前都没人知道,但放现在就不一样了,十个人里可能有四个都是亚健康的状态,只不过自己察觉不到而已。 在英国留学时,章斐班上有个南方来的女同学也有抑郁症,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很少笑,也很少动,只偶尔听听课,或者直接趴桌上睡觉,像一株埋进土里半死不活的野花。 章斐每次看到她就觉得难受,不是因为觉得女同学的行为孤僻怪异,而是被迫共情到了独自在痛苦里翻滚的煎熬。 许多人常对这个病带有偏见,“心灵脆弱”“矫情病”“想开就好”的标签一贴就是好几十年,最近心理健康被重视起来了,标签才慢慢被撕掉。 章斐对抑郁症多多少少有点儿了解,这是不可控的精神疾病,大脑病变,躯体化症状,哪儿是自己心里想开就能好的。 “所以哥知道了就不让她纹?” “嗯,我们也不能给未成年纹身啊。哥让她先回家告诉父母,上医院看病,说抑郁症这种病不能拖,拖到慢性了就得终生服药,如果能好好考完高考,再来店里就答应给她纹遮盖。” 杨可羊皱着眉说:“你说我和杨六月再晚生个几年会不会也抑郁?现在上学的压力真是天呐,吓死人,幸好我和我妹都不是读书的料,早早就毕业出来了。” “你再晚生个十几年都不会得的,有句话说善良的人才会得抑郁症,你都不内耗,一直在外耗六月姐,怎么可能得抑郁症。” “我哪儿外耗杨六月了?她耗我还差不多。” 既然刚刚还在和客人聊天,那现在裴疏雨去哪儿了?章斐眼睛在一楼转了一圈,都没找着人,上楼去了吗? 可惜他晚来几分钟,没能看见裴疏雨说那番话的表情。 说这人外冷内热吧,也谈不上,外冷内也冷,性格和冷水一样的人偏偏感情细腻,有副柔软的心肠。 但章斐私心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要往外说出去比较好,裴疏雨的预约千金难求,要是外面知道这次网开一面的事儿,下次全往手臂上划两刀过来说自己有抑郁症怎么办? 还没等杨可羊主动开口,章斐就说:“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过了啊,太多人知道了不好,不过疏雨哥怎么知道慢性抑郁症要终生服药......” “汪!” 一声响亮的狗吠盖过章斐的声音,玻璃门被推开,刚提到的人牵着大狗走进来。 马超闻到熟悉的气味,狗突猛进,习惯性地往章斐裤裆底下钻。 章斐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被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扶住了,紧接着耳边传来严厉的呵斥:“马超,停下!” 马超抬起头,章斐差点又被顶出去,只能尴尬地握住大狗的脖子自己退出来:“马超你真是,这么喜欢我这条牛仔裤啊,不然送你穿要不要?” 裴疏雨不知道从哪儿带狗回来,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儿。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亚麻衬衫,衣料轻薄,章斐靠在他身上的时候甚至能感到肌肉温热柔软的触觉。 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章斐见他的第一步就是去寻男人的眼睛,裴疏雨垂眸看过来,眼神和平常并无两样。 章斐也没指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多突飞猛进,心里没多少失望的情绪,反而在确定自己真的喜欢裴疏雨后,一见他,胸腔里便发胀发烫。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该怎么追求裴疏雨,裴疏雨知不知道蒋书衍交往期间出轨的事儿,对方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桩桩件件都得慢慢捋清楚才行。 “愣在这干什么?” 裴疏雨也没放手。 章斐今天穿的外套没帽子,火红的脖颈和耳廓大大方方露出来,毫不遮掩。 眼神也藏得很拙劣,昨天送人回去的时候还一副天塌了似的模样,一个下午就自己消化完了,眼底的情绪反而越消化越多。 裴疏雨有点受不了对方这么看着自己,率先挪开脸,对章斐低声说:“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今天遛狗的时候在外面多遛五分钟吧,马超这几天晚上吵得要命。” “啊?哦哦......我等会儿就要去。” 章斐回过神,赶紧让开身子。 待裴疏雨越过他走过去后才发现对方脖子左边贴了个创口贴,章斐盯着看了半天,想起来那里有块很明显的吻痕,是自己喝醉了发酒疯时吸出来的。 腾一下,心里的直男小人这下彻底被塞进薛定谔的盒子里了,章斐红了脸,掩饰般拍了拍马超的头:“看什么看,我的牛仔裤你到底要不要?” 杨可羊白他一眼。 “我们女孩子家家的不兴穿男人的裤筒子,有损颜面,是吧,马超?” 马超:“汪汪!” *** 中午吃完饭,趁几个纹身师都在工作的时候,章斐带着马超出去遛两圈。 平时他的遛狗路线是沿着松山路从头走到尾,再在银泰附近转一会儿,今天亦是如此。 刚出门没十分钟,工作室小群里就炸开了锅,说蒋宇回来拿自己的东西,要正式辞职了。 章斐心里有些复杂,其实这人就是脾气臭了点,平时也算兢兢业业,但杨可羊非说蒋宇是蒋书衍留在店里监视裴疏雨的奸细。 监视什么?章斐纳闷,哥手上有他的把柄? 当然是监视他有没有找新的男朋友,杨可羊恨铁不成钢道,没看见他分手到现在还对疏雨哥死缠烂打吗?一个被甩的人哪里来的脸,分手了还要视奸前男友,手段极其恶劣。 章斐被杨可羊洗脑,同仇敌忾。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要说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脸,蒋书衍能挤过他爸排到第一名去,但越不想见的人越能凑到眼前,章斐的运气就是这样差。 帮niki和杨六月买个下午茶的功夫,拴在甜品店门口的狗就被人摸了。 蒋书衍还是那副清凌凌的模样,蹲在马超身边撸狗玩儿,这白眼狗完全分不清敌我阵营,见到帅哥就摇尾巴。 章斐沉着脸站在门口,等蒋书衍注意到他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嗨,我们又见面了。”蒋书衍笑得人畜无害,“我是不是打扰你遛狗了?” 章斐违心地咧开嘴一笑:“没有,再转一圈我就带它回去了。” “今天蒋宇去店里,我刚好在银泰逛逛等他,看到这只狗还觉得眼熟,松山路上这么大的德牧应该就马超一只吧,幸好他还认得我。” 说着,蒋书衍将打量的目光肆意换到章斐身上,喃喃:“你长得还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说什么?”章斐没听清。 “没什么,介意跟我走一段路聊聊吗?” 这个邀请很突兀,但蒋书衍说这话的时候连嘴角微笑的角度都不变一下,好像真是觉得无聊想跟章斐一起遛狗,没什么拒绝的理由,章斐还是习惯性地答应了。 说要聊天,结果又是章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话题。 从小便是如此,只要一方是偏内向的类型,章斐自然就成了照顾人的那个角色,没话聊也不想让气氛冷下去,章曼宁说他这是讨好型人格,章斐还不信。 但就算他再怎么聊,蒋书衍一路上心事重重,回复冷淡。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章斐来了脾气,干脆也闭嘴不说话,等他安静下来,蒋书衍反而开口:“裴......疏雨哥最近怎么样?” 靠,敢情把他叫来就是为了打听裴疏雨的消息。 章斐深吸一口气。 他想质问蒋书衍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问这句话,既然放不下,当初又为什么要和徐垚在一起。 但这是蒋书衍和裴疏雨之间的私事,章斐也没立场盘问,意识到这个事实时,章斐心里发酸,果然先爱上的是输家,暗恋也得捏清分寸,真是可悲。 “疏雨哥一直都很好,你问这个干什么?” “......” 蒋书衍抬头瞥了他一眼,觉得章斐还没理解自己的意思。 “不是,我是想说......冬天快到了,他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再去医院看看?” 章斐脚步一顿,猛地拉住马超的牵引绳,两人停在路边,互相对视。 “什么意思?到了冬天疏雨哥干嘛要去医院?”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蒋书衍这么一提醒,章斐忽然想起很多事。 裴疏雨的行为和状态有时很怪异,上午心情极差,没法工作,其余时间一工作完就要靠思诺思睡觉,只有晚上精神状态才会好一点。 工作室里其他纹身师的态度也很奇怪,只要裴疏雨的心情不好,几个人之间就会流动不安的氛围,像是在警惕裴疏雨会做出些什么似的——一股不好的预感忽然涌上章斐心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疏雨哥怎么了?” 蒋书衍闻言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困惑,最后像探到什么冰山一角似的,勾出一个微微散发恶意的笑。“ 你原来真不知道啊......裴疏雨有抑郁症这事儿。” 裴疏雨有抑郁症。 章斐被这几个字砸得阵阵发晕,愣在原地。 怪不得他总是很少笑,白天精神不好,要靠药物入睡,也怪不得今天遇到和自己境遇相同的客人才会认真地说劝诫的话,原来是同病相怜。 可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抑郁症呢?裴疏雨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蒋书衍说出来,章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抱歉,是我多嘴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疏雨没告诉你,但这种事外人确实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改天我再去店里看看......” “......你别来。”章斐忽然冷声道,“既然知道疏雨哥有抑郁症,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出轨?那天你和徐垚在一起对吧,在暮夏山庄。” “什么?” “你和徐垚,去年12月份就在一起了,不是吗?” 蒋书衍的脸骤然惨白下去,死死地盯着章斐看:“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你竟然也在暮夏山庄?” “是啊,我什么都看到了,所以疏雨哥是不是因为你出轨才跟你分手的?” 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一个答案。 论外貌和气质,徐垚绝对比不上裴疏雨,顶多多了个富二代的身份而已,难道一点小钱就能把蒋书衍的魂勾走?章斐替裴疏雨感到不值,同时又卑劣地庆幸,如果他们没有分手,也就没他章斐什么事儿了。 “操......你知道什么......” 蒋书衍的脸色有些扭曲。 “你以为我想出轨吗,你知不知道当时我过得有多难熬?和抑郁症谈恋爱是什么样,你能想象吗?不管我说什么,我做什么,裴疏雨都不领情,连一句爱我都没说过!” “他抑郁,我也要抑郁了,每天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能好受吗?他说分手,我没同意。我想着跟他一起去死算了,又怕得要命,怕哪天他就割腕自杀了,每天活在心惊胆战里,这样的恋爱有什么意思?” “所以你就出轨了?而不是和平分手?”章斐平静道。 “对,因为我放不下!”蒋书衍眼眶红了,“我放不下裴疏雨,又痛苦得要命,徐垚让我知道和正常人恋爱是什么样的,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行了吧?” “裴疏雨知道这件事后不是也立马和我分手了吗?我还以为没了我他会过不下去,结果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他根本就不在意我会怎么样!” “不在意你,会在郁期和你提分手吗?他不想害你,是你自己既要又要!” 章斐火气也上来了,他真不想和蒋书衍在大街上吵,太难看,但看对方这副完全没有悔过之意还觉得委屈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用词也不客气起来。 “既然受不了,你现在死缠烂打又想做什么?把疏雨哥追回来,然后在他抑郁的时候再出轨一次?” “你......” 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蒋书衍涨红了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他像是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对裴疏雨执念这么深,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他俩都得往后望一眼,蒋书衍勉强恢复了体面的表情,冷笑:“章斐,你该不会是喜欢裴疏雨吧?你不是直男吗?” 这次章斐想都没想就回答:“是,我是喜欢裴疏雨,怎么了?你不会还想着跟我搞什么竞争关系吧?” “先说好了,我有两个原则,一是不骂女人,二是不和男人扯头花。不过要说优势的话,我也比出轨的人强。” 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承认,蒋书衍嘴皮颤了颤,像是气狠了,转头就走,走前还狠狠丢下一句话:“章斐,你会后悔的。” 章斐留在原地,烦躁地揉了把短发。 口袋里的手机这时振动两声,他还以为是店里打电话来催他回去,没想到是收到了两条短信,一条来自“月桂园心理咨询中心”,另一条则来自他母亲宁溱。 [【月桂园心理咨询中心】您好,您预约的11号周三下午两点到三点半,秦素宜心理咨询已正式生效,请提前五分钟到达三楼309室等候。咨询前需自填量表,以便咨询师了解您的心理状况,填表地址......] [妈妈:小斐,妈这两天想了想,还是让你去跟咨询师聊聊吧,不是什么大事,聊半个小时也行。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这个咨询师是月桂园院长的徒弟,评价不错,你先去那里看看,好吗?] 章斐反复确认这两条短信,把马超牵到路边,给宁溱打了个电话过去,没打通,这是铁了心要他去和心理医生搭个伙儿啊,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好谈的? 月桂园心理咨询中心,章斐嚼着这几个字,认命般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章斐:从不屑和男人扯头花(但是会汪汪大叫) 感谢韵畔、酆阎、遇到易只小猫、ekoooo、s1ea、小心快跑、xccvb的赞赏! 第25章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第25章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从能记事起,到16岁那年,对裴疏雨来说是一段挥之不去的噩梦。 作为被弃养的的孩子,他手无寸鸡之力,没抽条前个头也矮,站在孤儿院的空地上往上望,头顶景象一尘不变,永远都是那片逼仄阴翳的天空。 但小小的脑袋里字都没学过几个,又怎能知道自己是只井底之蛙的处境。 和所有孤儿们一样,裴疏雨每天只想着能不能吃上饭,晚上可不可以睡个好觉,该怎么活,又何时能遇到能带自己走的父母。 比拼音更先学会的是退让和忍耐,孤儿院那么多孩子,自己永远不会是第一位,为了弟弟妹妹可以不断放低身段,甚至一个人在冬天洗完所有孩子们的内衣内裤,无关奖赏,只是“责任”和“义务”迫使他这么做,到后来竟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何时萌生出想要走出孤儿院的愿望呢?大概是被退养两次之后,那份想要冲出大门透口气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烧得裴疏雨夜夜睡不着觉。 他自以为是,以为离开孤儿院就能获得幸福,但真正走出去后才发现,外面只有一扇门,能推开门的人才能被纳入社会,推不开则只能被逼至悬崖边缘。 没钱、没势、没有学历和文化,一个异想天开想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的孩子,毫无价值,社会凭什么对他网开一面? 纷乱的人声涌进裴疏雨脑海里,四面八方而来,要逼着他睁大眼睛直面自己可笑的前半生。 目眢心忳,槁木死灰。 “卢妈妈,我和秀淮想继续在外面呆一段时间,钱,能赚一点是一点……对,我们找了个配件厂的工作,有地方住,就是午饭和晚饭要自己解决。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没人要我们。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 “时薪才5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点?” “你们两个没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能让你们进厂来打工就不错了,你看其他地方哪里会敢要你们,干不干?不干就别在这里挡着!” “工资不会拖欠你们的,但是我怕监管部门的人过来查的时候查到你们俩,另外一部分钱先放财务那里,就算没身份证你们两个也是要交社保的啊,平时都是我在给你们俩操办,怕什么?” “钱呢?钱呢!我们的钱到哪里去了,他妈的你说啊!” “拘留14天,再打重一点你就得进少年劳改所你知不知道?”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你的脸长得不错啊,介意来我们这里当陪酒生吗?不过你要知道做我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的,酒要喝得下去,吐完了也要继续喝,有些女客人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得忍着……” “哎哟,这是在干什么!这要把人给打死了吧,警察能不能管管这些小混混?” “……我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了。” 裴先生,裴先生!裴疏雨先生! 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敲击声砸进来,将耳边杂音砸得四分五裂,裴疏雨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既不在工厂,也不在街头流浪,背后冷汗连连,悬于他头顶的是一颗正在摇摆的小铁球。 咨询师紧皱着眉观察他,低声道:“裴先生,现在放轻松,什么都不要去想,把自己拔出来,不要再睡过去了。本来是想把你潜意识里比较轻松快乐的回忆挖掘出来,但现在效果倒是恰恰相反。” “......抱歉。” 裴疏雨从皮质躺椅上坐起身,跟着女人重新回到沙发上。 这是他来月桂园第二次做心理咨询,担任他心理顾问的正是院长岑桂。 有林观海在中间牵线,裴疏雨不用再到处做繁复的量表,也不用在咨询师面前逼着自己剖析自我,岑桂从林观海那里拿来了他这几年来所有的就诊病历,省时省力,这也是为什么裴疏雨愿意来做心理咨询的原因之一。 “裴先生忘了我们上一次的约定吗,减少说‘抱歉’的次数,尤其是不必要的习惯性道歉,当我们开始无意识包揽错误的时候,外界输入给我们的能量就减少了。” “你在无意识地内耗自己,这个过程虽然看不见,但一定存在着,察觉不到的人就会跳进陷阱里出不来了。” 岑桂给裴疏雨倒了一杯热茶,重新点开计时器,裴疏雨盯着水面上的涟漪发呆,不知道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岑桂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尽量用不易被察觉的目光打量男人。 裴疏雨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亮眼,像一颗璀璨的黑色原石,神秘、冷然。光是外貌身材和脖子上的纹身就足够周围的人把所有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天生具有磁场的人本应该积极地外放能量,但经过上一次的座谈后,岑桂便发现这颗原石内部早就被虫蛀空了,千疮百孔。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抑郁症患者,比裴疏雨还严重的比比皆是,但如果想要走出来,裴疏雨需要的东西远比别人多,也就是说这是株敏感而珍贵的花草,需要大量的陪伴和呵护来维持它的根系。 抑郁症患者身边能做到这点的往往是父母和亲人,但她从林观海那儿听说了,裴疏雨从小就是孤儿,根本没有能协助他度过郁期的角色。 无人渡他,也没有动力自渡,这样的人放任病情发展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岑桂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手中平板上写下“缺乏条件、滞固不前”几个字。 想起方才裴疏雨大汗淋漓着从梦中醒来的模样,她斟酌着开口: “过去应该有什么心结在困扰你,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将你过去的往事说给我听,倾诉也是一种能排出郁气的方法,当然得在你自愿的情况下才有用。” 下意识又想说“抱歉”,接过岑桂传来的眼神后,裴疏雨把这两个字默默压进心里。 “我现在...不想说,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我想专注眼前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翻页吧。” 恐怕并没有翻篇,岑桂听着,继续在平板上写下关键词。 催眠前他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按照裴疏雨咨询前的要求,尽量避免谈及过去,着重于制定这个冬天如何度过郁期的计划。 裴疏雨对岑桂印象不错,能独自在写字楼里租下一层经营自己的咨询所,很大一部分都要归功于这个女人的个人能力。 聊天方式足够舒心,业务能力也不错,比过去那些要求裴疏雨在动都动不了的时候外出运动的咨询师水平高很多,所以他配合着来了第二次。 裴疏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岑桂。 “这是......” “上次回去前你说,让我把认为最近一段时间‘打乱’了生活的人或事情写下来,我能想出来的没几件,凑合着写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跳过这件事。” 话终于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让岑桂松了一口气。 “毕竟上次你说你过去很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在却恰恰相反,不想有波澜,也不要有任何事来扰乱自己的规划,原来还真有几片云敢在你这片死水上下雨?” “我又不是大罗神仙。” 展开纸,岑桂一一看过去,前几条有些敷衍,无非是失眠、白天因为吃药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养的狗在夜间精力太旺盛的琐事,但最后一条像是裴疏雨临时加上去的,连笔墨的颜色也比前几条深。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岑桂将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再抬起头时发现裴疏雨也在观察自己,被发现了就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很惊讶”的无辜的笑。 “勾引了店内的兼职生。” 岑桂重复一遍,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是男生吗?我能知道你做这件事的动机吗?” “没什么动机。” 回忆起章斐总是对他露出的微笑,像一条咧开嘴吐舌的大型犬,裴疏雨缓缓垂下眼,握紧指尖。 章斐确实和他的理想型截然相反,但就像岑桂所说的,每个人都有磁场,章斐的磁场特别吸引他,在章斐眼里,裴疏雨是完整的,甚至被高高举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只要靠近到章斐身边,他就能成为章斐最在意最特殊的存在。 所以裴疏雨开始关注章斐,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容许他坐在身边看自己纹身,起因只是为了想办法铲除这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的错误代码,但现在看来,章斐似乎比自己陷得更深,从直男变成同性恋,章斐心里难道会好受吗? “他对我有感觉,我任由他靠近,可能也在无意对他释放引诱的信号。他原本是直男,本来可以正常恋爱,但是我......” 裴疏雨撑着额头,仔细回想只觉得自己自私得作呕,一边勾引,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当章斐用那双痴迷的眼望过来时,裴疏雨的第一反应竟是愉悦,甚至有了“需要更多”的渴望,兴奋冷却后,紧接着铺天盖地而来的便是自厌情绪,除了自己被扰乱,他也在摧毁对方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裴疏雨的错。 “但是我......我们接吻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怎么遮掩了,这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你的意思是,”岑桂道,“店里的兼职生似乎喜欢了你,你们甚至走到了接吻这一步,但你认为这都是自己引诱他的错?” “是。” 岑桂摇摇头,放下平板:“这是抑郁症患者常见的自贬误区,有没有想过你们都是成年人,而不是需要‘负责’与‘被负责’的引导关系?喜欢上你,也有那位兼职生自己的意愿,并不是你在引诱。” “要真说有引诱的成分,那也是正常的,‘感觉被勾引’本来就是陷入爱河的一种表现,疏雨,你不能那样想,这不是你的错,单单萌生感情这件事,谁都不是过错方,你也不要因为自己对兼职生有好感而恐慌。” “......” 裴疏雨沉默不语,旁观者判他无罪,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高兴,因为他知道岑桂接下来要说什么,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没有结果。 “但是疏雨,依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谈恋爱,普通人大多无法包容抑郁症,也没办法共情,如果互相不能提供情绪价值,毁掉的是两个人。” “很遗憾要对你说这么残酷的话,但我确实还没见过能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共同承担痛苦的例子,你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 咔哒——章斐关上咨询室309的门,确定身后没人后,章斐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做心理咨询,整个过程和高中考完试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无异,但顺着咨询师的话把他的家庭情况全盘托出后,章斐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明明发誓要藏在心里一辈子的,但一被引导就滔滔不绝地全讲出来了,还好一滴眼泪都没掉。 当过去的痛苦被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后,章斐发现自己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感到天大的委屈了,只是感到麻木和疲惫。 咨询师的建议是尝试违抗父亲的命令,反驳他的指责,甚至对他破口大骂来保护自己也可以,前提是需要有一个契机让章斐首先克服对父权和暴力的恐惧。 契机,哪里来的契机? 章斐沿着幽长的走廊拐出咨询中心,难道真要等章民森让他随便娶个女人结婚才鱼死网破吗?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懦弱了,小时候挨的打都成了架在太阳穴上的枪。 心情说不上轻松,于是章斐没着急离开,而是在整层楼转了转。 工作日,来这里做咨询的人依旧很多,大多是还穿着校服的学生,父母跟在身后,脸色沉重得好像孩子得了绝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月桂园的宣传广告章斐在电梯里就看过,说这里有一片占了半层楼的阅览区,供咨询者和陪同的人休息娱乐。 章斐找到了这片阅览区,空间确实很大,摆了许多书架,而且和图书馆一样安静,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吧台。 章斐驻足在入口处,被墙上一面巨大的留言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来这儿的人能随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抽一张记事纸,随意写点什么贴上去。 留言板的空白处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纸头占了一半,章斐俯身过去看了几张,上面的内容还挺有意思。 有父母祈祷孩子振作的心愿,也有两位病患以一首歌为开头的跨时间对话,更多的则是书句摘抄,底下都贴心了写了书名。 都是阅览区里的书,书句下方偶有他人的回复,还挺文艺。 章斐咂舌,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就像那本佩索阿诗集,翻来覆去想出来的就只有为什么死了又活这种话,果然还得思想有深度的人才能与大师共鸣。 他想起了裴疏雨。 佩索阿诗集已经被他来回翻了一遍,很多文字章斐至今无法知道裴疏雨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来的,处处都散发着不合年龄的冷漠和孤僻。 或许裴疏雨自己都忘了,他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我想离开这里,不知是在对谁说,但章斐还是看得心里发酸。 章斐继续翻看被盖在下面的记事纸,只是往左边轻轻扫了眼而已,居然让他扫到了一张字迹极为熟悉的纸。 形体潦草,但笔锋凌厉,有点像瘦金体。 这是裴疏雨的字,章斐敢肯定自己没认错,因为平时纹身的习惯,他收笔时总有个往外拉的动作,所以撇捺都非常长。 裴疏雨也在月桂园咨询过? 章斐倾身看过去,上面写的是尼采的一段话。 “从前灵魂对肉体投以轻蔑的眼光:这种轻蔑在当时是最崇高的思想——灵魂要肉体消瘦、丑陋、饿死。” “这样灵魂就以为可以摆脱肉体和大地。这种灵魂本身却是更加消瘦、丑陋而且饿得要死:作残酷行为乃是这种灵魂的快乐。” 读不透这段话的深意,但章斐莫名能体会到裴疏雨写下这段话时的情绪。 抑郁症患者眼里的世界大概和普通人不同吧,对文字、音乐、图画的共鸣远大于与人的交往。 群体的痛苦是宏大叙事,而只降临在一个人身上的孤独和痛苦却可以被无限放大,所以裴疏雨的纹身总是有股别人模仿不了的味道。 再深的事章斐也想不了,他只是想,我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开心点呢?仅此而已。 于是章斐拿起笔,在裴疏雨的尼采下方画了只站立着的浣熊,紧跟着写道: -抱歉我来晚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走吧,这次窝们一定会从讨厌的生活里成功逃掉的。” 【作者有话说】 小章写的话来自一张meme图。 给小裴小章约了稿,感兴趣的宝可以去wb上看看 wb:克莱因电子熊 感谢韵畔、粉色楼梯有根毛、不加糖er、艾宾浩斯遗忘曲线、ekoooo、小心快跑、s1ea、xccvb的赞赏!谢谢小宝们 第26章 我爱你 第26章 我爱你 月桂园咨询过的客人可以凭借电子预约单,在阅览区借一本书。 章斐在几个书架间徘徊,正犹豫要不要带上一本走,余光瞥到东南方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儿被放置了几个布艺沙发,可能是那位高个子一个人占了最大的沙发的缘故,旁边的小孩儿都不敢过来坐。 裴疏雨穿了件章斐从来没见过的高领毛衣,肩上半披着一条毯子,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 章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才发现对方闭着眼睛,大概是就地睡着了。 明明昨天才见过面,男人的面色却并不好看,眼睫下两道浅浅青黑,昨晚估计又没睡好。 方才还想着裴疏雨什么时候也来过这里做心理咨询,现在就碰上人了。章斐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命中注定的缘分,机会来都来了,便悄悄挨到他身边坐下。 真累得很了,连旁边来了人都没醒,章斐帮他把另一半毯子披好,也不叫人,只是和喜欢的人手臂贴着手臂挨在一块儿,心头就被火苗燎着了似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从咨询室里带出来的焦躁气儿也平了下去。 章斐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和裴疏雨一同调整呼吸频率。 裴疏雨是因为抑郁症才来做心理咨询吗?他忍不住想,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病的,为什么会得? 那天和蒋书衍见面后,章斐回家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资料,网上给的信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典型症状:心情低落、兴趣减退、思维迟缓、睡眠障碍......以及自我否定和自杀倾向。 抑郁症也分好几个种类,重性、持续性、季节性、双向感情障碍,章斐看不出裴疏雨是哪一种,还花了二十块钱在网上挂号问诊,一问才知道抑郁症这种病虽然能被几个定义广泛的词诠释,但因为每个人体质不同,表现也不相类似。 裴疏雨的症状表现其实很明显,尤其是精力不足和情绪低落这两个现象,只是他隐藏得太好,说话干净利落,能吃,能开玩笑,除了嗜睡,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 想到这里,章斐轻吸一口气,慢慢挽起裴疏雨右手的毛衣袖子。 蛇骨纹身一点一点露出来,仍旧妖异而狰狞,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许多条骨骼处的皮肤凸起,明显是伤口结痂后长出新肉才会有这样的差异,一根骨头一条疤,裴疏雨想要遮盖掉这些疤痕,才巧妙地将纹身设计成蛇骨。 “......” 章斐慢慢蹙起眉,忍住了摸上去的冲动。 这只是他突发奇想而已,都说抑郁症患者有自残倾向,先前那个小姑娘也是如此,想着裴疏雨身上会不会也有,没想到真正看到时心头这样不好受。 全是大面积的割伤,他无法想象,裴疏雨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能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普通人和抑郁症无法共情,只会被消耗,如果身边有亲人或是朋友是抑郁患者,还是尽早远离吧。” 这是章斐在社媒上刷到的一句话。 冷漠,但也明哲保身。 毕竟当抑郁真正发作时,需要面对的是病人无时无刻的情绪宣泄和消极思想的灌输。 章斐此刻正和裴疏雨处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想靠近就得其中一人先踏出一步。看到那些忠告时章斐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再次见到裴疏雨后,他已经做好下定决心的准备。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或许再这样下去,他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为了裴疏雨什么都愿意做。 真正让他恐慌的不是裴疏雨的病,而是自己愈发严重的暗恋狂热。难道直男第一次被掰弯都会成疯子吗? 章斐叹了口气,胳臂在这时忽然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裴疏雨醒了。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章斐?” “哥,你醒啦。”章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干嘛在这儿睡觉啊?” “你怎么在这里?” 裴疏雨猛地坐起身,面前的章斐穿得干干净净,笑脸比外头的阳光还明媚,好像早在这里坐了很久似的。 “我当然来做心理咨询啊,有点小焦虑,过来和医生聊聊天,走之前想来这儿借本书来着,没想到遇见你了。” 说到这里,章斐的语气倏尔严肃起来:“哥,你也来咨询啊?” “嗯......” 裴疏雨捂住发痛的额角,原来今早章斐说请假要去医院就是来这里。 方才睡梦里做的全是噩梦,翻来覆去都是岑桂那几句魔咒似的告诫,裴疏雨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章斐,偏过下巴默不作声,但章斐一句话就让他猛地转回头。 “哥,你有抑郁症吗?我的意思是...呃...就想问一下,没别的想法,我自己不小心知道的。” 裴疏雨紧紧盯着章斐,看他尴尬、慌乱,但眼里并没有怜悯和嫌恶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告诉章斐这件事的打算,工作室的其他纹身师也都是相处时间长了以后自己发觉的。 每当对人提起这件事就像一次袒露痛苦的过程,对裴疏雨来说是羞耻,不好受,更何况那个人是章斐。 “对。”裴疏雨不否认,“我是有抑郁症,季节性的,很多年了,所以想来这里看看。” 得知了这件事,章斐是否就会打消喜欢自己的念头? “啊,这很正常的,网上不是说按现在的社会趋势,抑郁症就和普通感冒一样会成常见病嘛,心灵感冒而已,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啊,哥咨询哥的,我咨询我的,我那位咨询师说下次还得来呢。” 热意从紧贴的手臂上传递过来,裴疏雨这才发现他和章斐靠得这样近,章斐自顾自讲完,脸也红了,更自然地靠过来,有几句话他实在憋了太久,虽然现在这个场合不太合适,但回了店里他俩就没有当面说悄悄话的机会了。 “章斐,你靠太近了,热死......” “哥,你上次不是问我还是不是直男吗?我当时没回答,其实心里也很乱,突然感觉自己弯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你懂吧......但是我可能真的不太直了,当然这是薛定谔的弯,只对哥弯......” 说到这里章斐急刹住车,一边涨红了脸一边喃喃怎么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见裴疏雨脸上什么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做,他一鼓作气。 “我喜欢你,你、你知道的吧,迎新派对那天晚上我可能不全是在耍酒疯,我怎么可能逮着人就亲呢......这虽然是我第一次喜欢男人,但绝对不是错觉,我已经确认过了。” “哥,你对我有感觉吗?有的吧......我不介意你有抑郁症,我会陪着你的,我抗压能力强,也不会被影响,我们能不能......” 他说出来了,说我喜欢你,他告白了。 章斐心口直跳,嗓子眼儿微微颤抖着,裴疏雨会答应吗?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等了很久身旁都没有声音传来,章斐缓缓抬起头,裴疏雨也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甚至连不悦也没有,男人的表情和他们在银泰面包店时那样模糊,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明明是最能拉进距离的一句话,但章斐刹那间觉得自己似乎搞砸了什么,降临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丘比特的箭,而是一层悲哀的雾。 我不说了,你也不要开口,章斐在心里哀求。 但裴疏雨还是启唇,他说:“不行。” 不是不愿意,不可能,而是不行。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雾后的裴疏雨扯了扯嘴角,继续用一种极冷漠的语气斩断章斐的幻想:“其他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你想要多少个纹身我都会给你纹,但是这件事,不行。章斐,不要再想了,我就当没听见。” “我追你也不行?” “不行。” “哥,有你这样的吗?” 章斐压下心底的酸涩,前几分钟还在想象裴疏雨微笑着答应下来的自己简直可笑,他头一次被这样斩钉截铁地拒绝,心气压不住,想去拉裴疏雨的袖子,结果被故意躲过了。 靠,这是还讨厌上我了? 章斐耷拉下嘴角,闷闷道:“我能问为什么吗?被拒绝也得拒得明明白白的吧。” 裴疏雨藏在背后的指尖僵硬地动了动,半晌才问:“章斐,你为什么来这做心理咨询?” “哪有这样转移话题的。” “不是在转移话题,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张了张嘴,章斐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如果真要把他家里的情况告诉裴疏雨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只要一坦白就证明他大学生的身份全是假的,留在existenz的动机也不纯,就像辞掉蒋宇那样,裴疏雨绝不会容忍把麻烦带到店里来的人,那时章斐还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吗? 那一瞬间的犹豫被裴疏雨抓住了,对方淡淡地笑了笑。 “你看,就像现在你没法告诉我来这里的理由,我也还没做好跟你坦白我的抑郁症的准备,对彼此毫无了解的两个人,怎么能在一起呢?” “章斐,可能你对我的好感是真的,但没必要把好感发展到恋人的程度,我平时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并没有......要和你交往的意思。” “真的一点都没有?” 章斐眼眶有些红了,浑身难受得发紧。 可就算被这么冷淡地拒绝,章斐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裴疏雨,他仍旧想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全部。 “......没有。” “你骗人。” 裴疏雨闭上眼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冷硬起来:“章斐,别让我说第二遍。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以前是,以后也会是,我年纪比你大,可以继续包容你,但有些事,不行就是不行。” 紧握住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道道月牙,章斐对疼痛恍然不觉,他静了许久,脑中不知道想些什么。 “哥,其实我的性格很固执,你知道吧,真正想要什么就会想方设法得到,没那么容易知难而退。” “......” 裴疏雨撑着额头没说话。 章斐重新咧开嘴笑,只是这个笑有些邪气:“哥今天拒绝我,我认了,是我太冲动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不了解就慢慢了解嘛,我又不是猴急的人,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的事告诉你的,哥的事你不说我也会自己挖出来,就算抑郁症发作,我也会陪到最后,我说到做到。” 明明笑得那么开朗,说话的内容却跟要彻底缠上裴疏雨的男鬼似的幽幽怨怨,不敢再看对方是什么反应,章斐猛地起身:“我先回店里了!” 他刚走开几步,忽然又转过身,对裴疏雨说:“以上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真走了啊,哥,我爱你!” “......”裴疏雨微微睁大眼,“章斐!” 积木堆边的小孩儿们也听见了,齐齐抬起头,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 “那个大哥哥刚刚对另外一个大哥哥说什么了?” “说了我爱你吗?” “不是只有爸爸妈妈之间才说我爱你吗,两个男的为什么也能这么说?” 章斐笑嘻嘻地溜走了。 裴疏雨在原地静了半晌,等几个小孩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积木上后,他才任由自己猫一般瘫软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想起现在是在室内,只好烦躁地撩起额发叹息。 章斐,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一秒还在说我爱你的人,后脚走得比谁都快。 裴疏雨也急着要回店里工作,路过留言板时瞄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写过的留言纸从底下翻了出来,还被人回复了。 正是章斐的杰作。 -抱歉我来晚了,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浣熊的车就停在外边。 -“走吧,这次窝们一定会从讨厌的生活里成功逃掉的。” 目光触及这几句话的瞬间,裴疏雨一瞬间屏住呼吸,心底细细密密地发疼。 从来没有人把自己和他划到“我们”的范畴中,也没人会在他抑郁发作的时候对他说“会成功从讨厌的生活中逃掉”这种话。 愿意带他逃走的人十几年了都没有来,熬过一个个冬天,去祸害别人的想法渐渐淡了——一个人也不错,一个人最后不明不白地死掉也不错,他是这么想的。 指尖碰上那张纸,裴疏雨小心地撕下来,心想:浣熊,如果我登上你的车,我们真的能逃到真正幸福的世界里去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尼采与浣熊最终被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跟着游魂般的主人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了,人,给熊一点评论和海星吧,小章小裴会替熊报答你们 感谢七月长夏、s1ea、不加糖er、在沉坠、遇到易只小猫、粉色楼梯有根毛、xccvb、小心快跑、酆阎的赞赏,爱你们! 第27章 我不喜欢谈柏拉图恋爱 第27章 我不喜欢谈柏拉图恋爱 入冬的第一波寒潮在昨天夜里到达s市,今早上店外的盆栽上起了一层霜,又被人仔仔细细擦掉了。 门口黑板上仍写着“内有饿鬼”几个大字,不过马超和赵云的照片上被贴心地画了两条围巾,不知是谁的手笔。 天气一冷,预约在上午的客人也少了,但对于裴疏雨来说,工作量仍旧很多,今天11点开始有一个浮世绘满背要纹。 客人是位刺青狂热爱好者,裸露在外的皮肤纹得满满当当,没过一段时间又要重做新的。 做多重遮盖很容易毁皮,整个s市只有裴疏雨有这样的水平敢做,其他纹身师都不敢接。 其实一开始裴疏雨也不想接这件麻烦事儿,但客人是靠自己的手速预约进来的,还开了三倍价钱,没理由和钱过不去。 这段时间的药量慢慢加上去,镇静作用让裴疏雨困得厉害,纹身的时候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握笔。 今天章斐也没有再和往常那样坐在自己身边观摩,裴疏雨无暇去想原因,但身旁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发热体,反而觉得不习惯。 男客人一躺上纹身床就开始睡觉,裴疏雨纹了几个小时没休息过,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楼梯间忽然传来几个人的吵闹声,接近着杨六月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哥,能进来吗?” 裴疏雨看了眼睡着的客人,压低声音道:“声音轻点,客人睡着了。” 帘后探出几个脑袋,看到客人脊背上将要完成的浮世绘,眼睛一亮。 说是浮世绘,其实线条更接近于日本浮世绘大师山本タカ的平成唯美主义。 古树下穿花魁打卦的艺伎只剩下一副骨架,仍挥扇起舞,之魅魍魉于夜间寻欢作乐,名字却叫树下悼哀图,是裴疏雨刚出师不久的独立作品。 因为风格太独异,一直没能上皮,裴疏雨还挺想看到这副图呈现在人体身上的样子,所以在客人主动选择这张稿时,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能做到哥这个手艺。”杨可羊先拍了个马屁,“这得纹十来个小时吧?” “嗯。”裴疏雨点头,“分三次纹。” “你再去健身房沉淀个几年吧,开六个小时高速手都开始抖了,还想一步登天。” 杨六月掐了杨可羊的腰一把,就摸到两件薄薄的长袖,忍不住怪叫:“靠,杨可羊你就穿这么点,a市这几天冷得要死,你去t台走秀啊?” “哎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衣服都在行李箱里......” “那我们就走了啊。”徐钧冲裴疏雨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马超和赵云就交给你了,记得给门口的草多浇水啊,累了就赶紧休息,别跟屁股后面有鹅在追似的赶。” 几个人都背了包,要去隔壁a市参加纹身比赛。 这个国际大赛两年一次,含金量挺高,还能线下追星,裴疏雨没空去,现在existenz在圈内的知名度也不需要再通过比赛获奖宣传,但奈何其他几个人爱去凑热闹,干脆让徐钧当几天保姆,带他们参赛。 徐钧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裴疏雨始终低着头,正要开口让他们快滚,一个熟悉的嗓音这时插进来。 “哥你们安心去吧,店里还有我呢,我来照顾疏雨哥。” “好欣慰......咱们非文终于长大了。” 裴疏雨抬起头,和章斐对上眼。 他脸上的表情和先前比没什么变化,好像月桂园里的告白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嘴角一咧,章斐朝裴疏雨眨了几下眼,与其同时放在床边的手机也亮了起来,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章斐:哥,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吃完去附近逛逛怎么样?明天就要下雨了,今天赶紧去走走。】 一眼扫过这条消息,裴疏雨又去寻章斐的眼,对方仍是笑眯眯的模样,让裴疏雨心生警惕。 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章斐深知这一点。 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三个小时,把裴疏雨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咀嚼。 对方的顾虑完全没错,抑郁症患者和普通人不能比,要考虑的东西也更多,与其再谈个像蒋书衍那样的人,让双方都受到伤害还不如清清静静一个人好,但章斐的性格是真轴,他头一次对某个事物某个人产生这么剧烈的渴望,想靠近裴疏雨就得付出行动,追人得一步一步来,追裴疏雨更是得小心。 “我不会从你身边离开”这件事,他得证明给他看。 一起吃饭,饭后散步是平时他俩就会做的事,裴疏雨没法拒绝,饭后一路跟着章斐走,但始终保持沉默。 章斐走在他左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背偶尔会相碰,皮肤的触感刹那间流淌而过,但谁都没为此开口。 他们去的是银泰后面的城市公园,整个嘉埔区绿植最多的地方。 傍晚余晖懒散地投在脸上,暖意融融。两个男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被晚风一吹,轮廓也跟着颤抖。 裴疏雨微微阖上眼,身心比在店里松快不少。 这个公园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明明就一公里的距离,但裴疏雨每次站在店门口,与阳光只有一步之隔时便犹豫不决,连要不要自己去走走这个选择对他来说都很困难。 以前自己走在这条散步道上是什么心情?裴疏雨已经记不清了,现在占据在他脑海里的只有身边人的呼吸和体温。 “哥,你看。”章斐忽然指了指前方一棵柳树边,“好多猫。” 大概有人经常在这个时间段喂猫,到点儿了几只流浪猫便冒出来坐在路边,肚子吃得溜圆儿,也不怎么怕人,见到章斐和裴疏雨来,立刻谄媚地躺下等待人类抚摸。 一只三花,一只白猫和一只奶牛,蹭在腿边不让人走。 章斐眼睁睁看着裴疏雨从口袋里取出两根猫条,一撕开,三只猫的叫声都变了,猴急地拱过来舔。 “不是吧哥,你怎么还随身带猫条啊?” “在店里拿来骗赵云用的。” 章斐嗬嗬笑了两声,也蹲下来,偷偷瞟裴疏雨的侧脸。 今天的落日怎么就这么刚好,丁点儿阳光也偏爱裴疏雨,那双眼微弯,章斐这才发现他的瞳孔不是纯黑,是特别深的棕色,极温柔,里头装的也是需要被珍藏起来的艳色。 回过头,章斐抹了把脸,果然又开始发烫。 “喵——喵——” 三花吃完了猫条,在地上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时,两人都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碰着指尖,两种不同的温度。 章斐错愕地顿了一下,眼见着裴疏雨要往后缩,立马抓住他的手。 “......章斐,放手。”裴疏雨缓声道。 章斐摇摇头,转而更坚定地握紧裴疏雨的手,手指缓慢而有力地扣进他的指缝里,用力得两人都有些发疼,但也因此能感到指根脉搏正在加速跳动着。 无意间,蜷曲的手指擦过掌心,章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大概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怎么样,不太体面,磕磕巴巴半天只挤出一句废话:“哥,你手好凉,我给你、给你捂一下。” “捂手是这么捂的吗?” 裴疏雨的眼神锐利,说话的语气却很轻,钩子似的挠过章斐心尖儿。 “你在性骚扰我。” 章斐耳廓也开始红:“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可能......你手真的很凉我才,我不是说过,要追你吗?” “为什么一定要白费力气,我不是说了,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哥你现在已经爱上我了呢?至于其他的顾虑,我都懂,就算不能在一起,我也想陪在哥身边啊,陪一天是一天。” 裴疏雨一怔:“章斐,你没谈过女朋友吗?” “什么意思,我当然谈过啊,突然提这个干嘛?” “谈过女朋友,但还是处男?” “靠,处男怎么了,当然得跟自己最喜欢的人才能上床啊,我的裤子拉链很紧的,一直焊在腿上,你是想说我纯情吗?还是......我懂了,哥你别担心,我很干净的。” 扑哧一声,裴疏雨捂住脸偏头,低声笑了。 公园里的阳光实在太温暖了,也可能是三花一直在舔他的手,抑或是因为章斐满脸通红说这句话的样子很搞笑,裴疏雨忍不住想要大笑,但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很短暂,所以只让章斐捕捉到了几秒钟。 他站起身,想用尼古丁来延续这份难得的快感,没想到章斐也跟过来了,两人站得离流浪猫们远了点。 咔哒——裴疏雨叩开打火机点烟,一抬头发现章斐什么也没抽,只执着地盯着自己看。 一声叹息随着烟雾飘到半空中,裴疏雨哑声道:“章斐,你能接受跟男人上床吗?我不喜欢谈柏拉图恋爱,而且在床上是上面那个,如果跟我交往,就必须被我上,这你也愿意?” 他故意把这番话说得很粗鄙,继续道:“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床上有点粗暴。” 章斐屏住呼吸,慌张地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后也没放下心来,反而跳得更快。 裴疏雨说什么,和男人上床?上床很粗暴?他是上面那个?就算和男人上床也可以吗,章斐在脑海里快速设想了一下,gv他不是没看过,还是直男时他完全接受不了两个有共同器官的男人交叠在一起呻吟,但如果是裴疏雨...... 裴疏雨这么冷淡的一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淡薄,也会淌着汗喘息吗,濒临前发泄欲望的时候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想象不到,所以想看,想看裴疏雨陷入情网中的脸、身体,想知道他所说的粗暴是什么意思,于是章斐往裴疏雨的方向走近一步,低声问:“我可以,哥,你想试试吗?” “什么?” “你想......你想和我做吗,就是那个......我得准备一下。” 裴疏雨一愣,脸上的表情逐渐冷了下去:“不是说裤子会焊死在腿上吗?怎么我说什么都可以?就算是被一个男人上,你也忍得了?” “因为喜欢你啊......”章斐嘀咕。 他脑子里肯定全是黄色废料,眼睛却干净而慌张,跟刚陷入爱河的毛头小子似的,所有的准则都因为裴疏雨而失了方向。 “怎么能说忍这个字,又不是被迫的,我也想......的。” 因为喜欢你。 裴疏雨心底忽然腾起一股无名火,对章斐,也是对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冷言拒绝、故意用性来羞辱,章斐仍旧不肯放弃,仍旧愿意靠过来。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章斐根本不知道和一个有抑郁症的人相处会是件多痛苦的事,所以才这么迟钝。 因为这样的章斐而一瞬间动摇的自己也该死,明知道对方最后一定会失望,可还是动摇了,差点踏出他们之间的界限。 他还是那句话:“你会后悔的。摊上我这种人没什么好处。” “后不后悔那得看我怎么想,什么叫这种人啊,哥你这种人怎么了,我就稀罕。” “你能喜欢我多久?” 这句话裴疏雨说得很轻,章斐没听清,追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疏雨摇了摇头。 最后一点斜阳沉入地平线,暖意也被带走,心底的郁气趁虚而入,裴疏雨又吐出一股烟雾,正好打在章斐脸上,故意的。 章斐咳嗽两声。 “哥,你抽的什么啊?百乐门吗,连雾都这么烈。” 男人嘴边的火星子勾走了他的注意力,裴疏雨吸烟的动作很轻,嘴唇只是轻轻一抿,便能吐出漂亮的白雾,烟嘴被咬湿了,夹在指尖时章斐看到上面有一圈明显的牙印。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对百乐门的味道有些渴望,手忙脚乱去摸自己口袋里的烟,被裴疏雨先一步发现了。 “想抽?”他冷淡地问。 “嗯......”章斐叼上自己的万宝路,“哥要不你给我一根呗,我还没抽过百乐门。” 这人心是真大,裴疏雨的心火又烧得旺了些,他静了静,忽然道:“把嘴里烟吐了,过来。” 章斐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他一靠近,裴疏雨便把嘴里的百乐门拿下来,塞进章斐嘴里。 湿润的滤嘴抵住舌间,为了防止他吐出来,裴疏雨的食指和中指紧紧按在对方嘴唇上,视线从下往上移,对方瞪起眼,怔怔看着自己。 唇微张,软舌将烟卷入,不可避免地刮擦过指腹,暖意转瞬即逝,裴疏雨没什么表情地松开手,命令道:“吸。” 男人忽然强势起来的态度让章斐瞬间吐息紊乱,嘴里的烟嘴湿漉漉的,舌头甚至能舔到牙印,他慌张地吞吐,被烈烟呛了好几下,下意识地吮吸裴疏雨咬过的地方。 【兄弟俩抽根烟,无任何不当举动】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裴疏雨的吻那么凶那么烫,和他冷淡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章斐品尝到他唾液的甜味,将对方施加而来的欲望照单全收,快感和裴疏雨的气味叫他晕头转向,现在也是如此,章斐忍住下身异样的感觉,在心里大骂自己是色情狂。 他不知道裴疏雨看出来了没有,只好加速抽完这支烟。 完了,自己是真栽了。 待火星走到尽头,两人都没说话,心思各异,好不容易划清楚的界限好像又开始模糊起来。 裴疏雨悄悄捻了捻指腹,上面还有点点湿意,直到身后传来路人的脚步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径自转过身往前走。 “走吧,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又在做这个违法钓鱼的事了,钓上来一只长了狗尾巴的章鱼 感谢拌面小龙虾、酆阎、毋庸置1、不加糖er、唐朝鹤、xccvb、s1ea、粉色楼梯有根毛、青花鱼14982342、小心快跑、ekoooo、lulucao31、谈个恋爱叭、你的眼里有一片海、茶狸狸子的赞赏!谢谢大家! 第28章 让我死也行 第28章 让我死也行 章斐第七次点开裴疏雨的朋友圈。 里面依旧空空荡荡,横竖只有“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几个大字。 想窥探裴疏雨私底下的生活比登天还难,又或者这个人根本没有私生活,每天家、工作室两点一线,杨可羊他们组的局懒得去,也不爱出去玩,顶多牵着马超到银泰溜溜。 几位纹身师的朋友倒是经常会来店里玩,但章斐似乎从来没见过裴疏雨身边有充当这类角色的人。 让章斐难受的是,上次一起去逛过公园后,他们俩的关系像重新回到了原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更亲密的举动,裴疏雨就像捅破窗户纸前的每一天那样对待章斐。 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章斐只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他想做朋友、做兄弟,章斐可不想,该怎么追人就怎么追人。 裴疏雨照单全收,油盐不进。 前天章斐特意订了一束戴安娜玫瑰,当着客人的面塞进男人怀里,女客人大呼小叫,很懂得起哄,但被送花的人只是把脸从玫瑰边挪开些许,表情很平淡,说了声谢谢。 原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直接把花扔回来,但裴疏雨就这样收下了,还找了个花瓶插花,就摆在工作桌上。 这几天店里只有他和裴疏雨两个人,本来是增进关系的最好时机,该做的章斐都做了,紧紧黏在裴疏雨身边,一起吃饭、观摩工作、偶尔看部电影放松一下,裴疏雨淡如白开水,好感值数条始终保持“???”的神秘感。 是不是少了点肢体接触上的刺激? 想起公园时那根湿漉漉的百乐门,绮念从章斐身体里翻腾出来,没个正形。 论恋爱资历,他根本玩不过裴疏雨,只是一个给他塞烟的行为就让章斐惦记了好几天。 此刻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忍不住点开裴疏雨的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 【哥,我们以后周末也能一起吃饭吗?】 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备注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很快又消失了,章斐等了五分钟,对方始终没有发来回复。 在忙?还是不想回? 心里跟着下起雨,七分酸,三分忧郁,章斐长叹一声,越发觉得办公桌上每一份文件都让人厌烦。 周六下午项目组有个紧急会议,章斐作为成员必须得来。 章罄从不过问他周一到周五翘班去了哪里,也不要求他汇报进度,一切好像都已经内部安排好了,章斐的任务只是给文件上的成员名单凑数,这让他感觉自己到处邀请人来自己竞标团队的行为像个傻子。 不过傻子的机会好像终于来了,正当章斐继续投入自己团队的草案时,办公室门忽然被轻叩三声,章罄大步走进来,脸上表情少有的有些烦躁。 他不给章斐起身的机会,将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章斐,你最近在组自己的队伍?拉了几个人了?” 章斐一愣,摸不清章罄突然过来问这事的意图,实话实说道:“差不多了,我和朗晏踩点,做平面图设计的活儿都能干,财务经理、能和政府牵线的内部工作人员也找了一位,现在就差法务没找到。” “做得很好。”章罄像是松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现在带着朗晏去城东孤儿院一趟吧,现在就去。” “怎么了?” “妇幼保健医院推完了,本来政府要开始拆迁孤儿院,只要卢永惠签个字就能动工,但这人突然说自己反悔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昨天还闹到市厅去了,说不让动孤儿院。” “卢永惠……反悔了?” 章斐有些震惊,好好的怎么突然反悔了? 卢妈妈要是下定决心当钉子户,政府还真动不了孤儿院,毕竟她手上有一份地皮合同,现在还没到期,论理来说这次算是政府强拆。 但这样一来,公司投入的成本都要付诸东流了,以章民森的性子,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她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章罄摇摇头:“不肯说,这女人当着领导的面也能闹,所以让你和朗晏现在去孤儿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抽不开身。” “过去了也别傻傻地杵着,朗晏不是以前卢永惠带过的孩子么,口头劝服优先,磨破嘴皮子也得让她松口,但是别动粗,附近有人看着的。” 靠,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黑社会,怎么可能对女人动手。章斐在心里嘀咕,披上西装外套跟着章罄往外走。 朗晏很快就联系上了,那边也是一头雾水,刚刚知道卢永惠反悔的事儿。 开往孤儿院的土路上坑坑洼洼,被挖掘机轧出不少泥车辙,章斐顺着晃荡的车窗往外看去,这一带的天空仍旧格外荒凉,连鸟都见不到几只。 妇幼保健医院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废墟了,唯有孤儿院孤零零地伫立于野芦苇中。 天色像张沤旧了的宣纸,潮湿黯淡,看来今天又会迎来一场雨。 章斐将车开上桥,忽然问朗晏:“你说,其他孩子会不会再回孤儿院看看?” 朗晏被颠得脑袋发晕,想也没想就回答:“都不想回来吧,在这儿就没什么好的回忆,小时候那些被领养走的小孩都没怎么再回来过,当然也有我这种眼不见为净,想把孤儿院拆了所以主动回来的人。” “......你们对卢永惠没有感情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 朗晏沉默片刻。 “特征很明显的东亚农村母亲吧,确实是辛苦把我们拉扯长大了,这些恩情我绝不会忘,但是拉扯大的过程一言难尽。” “她有私心,有偏袒,做不到一视同仁,轻则骂、让人挨饿,重则打,还有精神上的.....总之这里除了能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不是什么温情的地方。” 闻言,章斐沉默下来,眼前那几栋矮平房离得愈近,两人心头便愈有种沉重的紧绷感,下车后章斐才接着问:“她偏袒谁?” “于秀淮,卢妈妈待他最好,本来想领养过来当自己的孩子的,但是后来你也知道,他死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最疼爱的孩子惨死,所以卢永惠才想要留在孤儿院,守着于秀淮的枯坟赎罪吗?赎什么罪,于秀淮又不是她杀的,卢永惠要替谁赎罪?先前明明都松口了,怎么过了几天又突然反水?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成型,章斐觉得这事儿大概比他想象的还棘手。 他们推开铁门,平房里静悄悄的,没看见卢永惠的身影。章罄说这个点儿卢永惠早该从市里回来了,没回来就蹲守在这儿等人来。 章斐和朗晏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他们都做好了当老娘舅收拾一地鸡毛的准备。 “去屋里坐坐呗。”朗晏提议,“不知道我以前睡的床还在不在,大冬天的七八个孩子睡炕上盖一条被子,半夜还得被人踹醒,哎哟那体感真是......” 正说笑时,一点儿人声钻进耳朵里,仔细听是女人尖细的嗓音,两人皆是一顿,停在原地不动了。 “是卢永惠?她在和谁说话?” “听着像从后面传来的。” 沿着声音来源往住屋屋后走,后边儿是一块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的荒地,昨天夜里下了几滴小雨,小路多有泥泞,有个高挑挺拔的男人却不顾泥地里有多脏,笔直地伫立于其中。 那人穿一身黑色切尔西长风衣,耳环、纹身、冷淡的轮廓,无论哪个都和孤儿院极不搭。 即使皮鞋被泥溅得星星点点,裴疏雨也浑不在意,手里夹着烟,眼神像那烟丝儿,升至半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章斐猛地后撤拦住朗晏,但晚了一步,朗晏还是看到了裴疏雨和卢永惠,他瞳孔震颤两下,怔怔地盯着裴疏雨看,嘴里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裴疏雨怎么在这里? 章斐和朗晏同样震惊,情急之下也管不了朗晏失魂落魄的状态是怎么回事,拽住他的胳膊躲在拐角处,屏息。 卢永惠靠着墙边站着,面对裴疏雨。 她的身形就像一株佝偻的枯木,但她显然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孩子还是成年人了,仍用父母对待子女那样的口气规训,一会儿哀怨自己这些年一个人过得有多么不容易,一会儿又大声质问为什么没早点来看她。 裴疏雨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抽着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章斐的直觉告诉他裴疏雨现在的心情应当极差。 从两人的对话可以听出这不是裴疏雨第一次来孤儿院,这一年卢永惠的生计都靠裴疏雨汇钱来支撑。 面对裴疏雨,卢永惠的态度阴晴不定,明明嘴上不客气,面色却像是惧怕他似的,眼神不住地探查对方的态度。 “政府让我签什么字,签完就要把孤儿院给拆了,还能安排我住别的地方,离市区挺近。小晏那孩子也劝我过去,生活方便,老了以后不用担心,毕竟你们都不愿意来找我这种老太太,这些年回来过的孩子能有几个?” 卢永惠自怨自艾道:“我知道,个个都不愿意回来,今年为了拆迁这事儿才往我这跑,养你们这些白眼狼有什么用?该走的全部都走光了,一个都没剩下!” “他们叫我走,我只能走,但是看见你我就知道我的罪还没赎完,这些年我替你赎罪,也给我自己赎罪,为了不让秀淮一个人留在这里。” “要是孤儿院拆了,我也走了,他孤家寡人一个孩子,魂飘在这附近回不了家怎么办?不行,我看不行,孤儿院不能拆,我还得上市里跟他们说去!” “你要替我赎什么罪?”裴疏雨闻言直起身,低沉的嗓音像淬了冰。 “还能是什么罪!当初你就不该带着他去城里打什么工,我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就同意放你们出去?” “我后悔啊!每天都在后悔!秀淮每个月都要来我梦里哭,说不想死,他年纪还这么小就没了,疏雨,你难道就不觉得愧疚吗?要不是......” “所以你觉得于秀淮就是被我‘杀’的?对,我是杀人凶手,我得赎罪,我比谁都愧疚,如果不是我!” 裴疏雨鲜少有这样情绪分明的时候,他粗鲁地在墙上摁灭烟头,喉咙被烟熏得无比干哑。 “如果不是我,于秀淮就不会死,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盘踞了十几年,每天、每分每秒都陷在这块泥地里走不出来。你还想我怎么样?就算死过一次也不足以抵消罪过,必须要我再死一次才能偿还秀淮的命对吗?” 听完这话,卢永惠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心里的弦,嘴皮子上下一碰,竟也开始颤抖起来:“你...…你......” “让我死也行,反正你们都认为当初死的人怎么不是我。” 裴疏雨疲惫道:“去厨房里拿刀吧,捅我、刺我都行,怎么发泄怎么来,我无所谓,这具身体确实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是我不对,全都是我的错,你只要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就好了,阿妈,我做得已经够多了,别的我也给不了,只有人命一条。” 章斐被裴疏雨语气里严重的自毁倾向吓得汗毛倒竖,他立即抬起脚想走出去,却被朗晏狠狠拉住了,对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脸色却很凶狠,用气音道:“你要干嘛!” “都说到要拿刀捅人这种地步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觉得裴疏雨情绪很不对劲吗?你知不知道他有......” 抑郁症几个字没能说出口,朗晏抓他抓得更紧了,手腕被箍得发疼。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裴疏雨?你认识他?” “靠,你先放开我!” 他们拉扯间,忽然听见噗通——骨头狠狠砸在泥地里的声音,章斐身体一颤,连忙回头看过去,卢永惠居然跪在裴疏雨脚边,抓着男人的裤脚哭天抢地。 “什么人命不人命,疏雨,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把你困在孤儿院里,不让你出去,本来有两次被领养的机会,都是因为我自私想把你留下,所以才没让他们把你带走。” “你恨我,恨这个孤儿院,所以才那么着急想出去,你没错,是我错了......” 裴疏雨无动于衷地望向她,见老人双膝深陷泥泞中也岿然不动。或许他真的怨恨卢永惠,怨恨这里的一切。 在孤儿院的日子里,他比任何孩子过得都要艰苦,因为是年龄最大的那个,所以必须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有也很快会被卢永惠拿走给别的孩子。 最早一个起床洗衣服,最晚一个吃锅里的剩饭,明明他也仍旧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孩,却被迫长大,学着如何撑起这个孤儿院。 而做这些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被一直被亲近的阿妈灌输“只有有用的孩子才能留下来,才可能被其他父母看上带走”的思想。 他被这句话追了十几年,提心吊胆,时刻紧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被彻底抛弃在孤儿院里,无时无刻想着何时能走出那扇斑驳的铁门。 最后他的愿望确实是实现了,但却让裴疏雨掉进了另一个深渊之中。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卢永惠跪在自己脚边流泪,卑劣的快感没有到来,反而有种不过如此的疲惫感。 他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无论是死在这里,还是继续半死不活地活下去都无所谓,比起一辈子活在痛苦的回忆和抑郁状态中,他更想拥有儿时的勇气,敢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念头升起时,裴疏雨竟感到一丝释然,果然只有每天在活与不活中挣扎才是自己生活的常态,也是他的报应。 和章斐在一起时,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又是什么样的人。 裴疏雨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直握着手机,上面是和章斐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问自己周末能不能一起去吃饭,裴疏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却已经在开始期待下一个周末的到来。 不是“什么时候结束”,而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陌生的情绪叫裴疏雨惶恐。 章斐似乎在改变他的人生轨道,他不想承认,但和章斐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那样松快,弥足珍贵,因此才不能继续轻易靠近,感情只是转瞬即逝,在失望发生前不如不要让期望产生。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章斐? 裴疏雨努力压下胃部想要干呕的欲望,卢永惠仍哭叫着说些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狠狠深吸一口气,却堵在肺里出不来。 好难受。 想吐。 惊恐发作时裴疏雨完全控制不了的身体,连手指都在痉挛。当他转过身慌忙想走时,和一张意想不到的脸撞上了视线。 章斐直勾勾地盯着他,半秒后,皱着眉头跑过来:“哥!” 几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落在裴疏雨脸颊上,他怔怔地摸了摸,冷的,不是眼泪。 这场雨终究是下起来了,眼睫被牛毛般的雨丝盖过,第一滴、第二滴——漫天冬雨下,只有章斐的轮廓倒映于眼中,越来越清晰。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英狗救猫 感谢毋庸置1、不加糖er、粉色楼梯有根毛、小心快跑、ekoooo、s1ea、韵畔的赞赏! 第29章 他出生的那天下着雨 第29章 他出生的那天下着雨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十分钟的时间雨势已经小了大半,但好歹让章斐和朗晏有了理由留在孤儿院。 相比解释三个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处境,章斐更担心裴疏雨现在的状态。 几个人都淋了些雨,模样狼狈,见到章斐时,裴疏雨的表情变幻再三,任由他扯过自己的手往外走。 他没问章斐为什么会在这里,对方也没准备好回答,只是沉默着离开卢永惠身边。 边走边回头看,卢永惠仍低着头跪在雨里,朗晏给章斐使了个眼色,连忙过去扶老人起来。 与裴疏雨擦肩而过时,他一偏头,正对上那双幽深的黑瞳,朗晏心里一跳,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章斐第一次进孤儿院的主屋。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水泥地水泥墙,像乡下的老房子,两个炕床分局左右,用一张木方桌分隔开,一边儿挂着床帘,以前大概是叫女孩子和男孩子们分开睡,床帘是留给孩子们的体面物什。 除了主屋,东边侧屋里听说也有床,但章斐还是很难想象,十几年前那么多孩子是怎么挤在这些小小的屋子里生活的。 本想着趁独处的时间赶紧解释清一些事情,但他们前脚刚进来,朗晏和卢永惠后脚也跟着走进屋内。 裴疏雨的目光霎时尖锐起来,看的不是卢永惠,而是朗晏。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明明自幼相识,见了面却半分没有想叙旧的样子,裴疏雨光是站在那里,朗晏就一副不敢抬头看人的模样。 “你们要喝什么?我这实在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点枸杞能泡水,我给你们倒点温水吧,下了雨冻人。” 没了面对裴疏雨时歇斯底里的面孔,卢永惠平静下来后就和一位普通老妇般,与屋后那丛枯草别无二致。 章斐正想拒绝时,有人先他一步开口道: “不用了,您去里屋换件衣服吧。朗晏,你跟我出来。” “……” 被裴疏雨点到名,朗晏一个机灵,不可置信地看看男人,又看看章斐,章斐同样回给他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裴疏雨抛下这话便抬脚重新迈入雨中,朗晏只好阴着脸跟上去,又回头冲章斐比了个口型:“劝服,记得劝服!” 两人一走,屋内只剩下章斐和卢永惠。 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处,颇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卢阿妈,我看你肩头那里都淋湿了,要不要去换件衣服?今天我们来这的目的您肯定也知道,咱们可以慢慢聊聊,我等您啊?” 卢永惠摇摇头。 “你认识裴疏雨?” “嗯......您知道疏雨哥开了家纹身店吧?我有些特殊原因,目前在他店里做兼职生。” “你不是土地公司里的人吗?” “这事说来话长。” 章斐咧嘴笑着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 “为了生计得身兼数职啊,两者不耽误的……您刚刚和疏雨哥吵什么呢?我还头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 提起方才的事,卢永惠的脸色愈发苍白,硬邦邦道:“这不是你们外人该知道的事。” 章斐叹了口气。 在公司开组会时,不少专员说卢永惠这女人是出了名的难搞,不要钱也不惧钱,两手空空的人果然有股能随时豁出去的狠劲儿。 撬不开她的嘴,就意味着难有接近她、软化她的机会,章斐干脆不拿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他了,抽出根烟,没点开,叼进嘴里咬着玩儿。 不光是卢永惠,他心里头也烦躁不安。 “卢阿妈,我和疏雨哥的关系算亲近,知道他有抑郁症,您刚刚在后头那些行为都踩着他警戒线了,抑郁症有种严重的躯体化症状叫‘惊恐’,呼吸困难,甚至濒死,这么远的地方,叫救护车都来不及,要是真闹出一条人命怎么办?” 卢永惠闻言一怔。 “抑郁症......这事儿你也知道?我以为只是疏雨爱胡思乱想而已,真有这种病?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濒死呢?” “不能把抑郁症患者当我们普通人来看,这也不是光胡思乱想就能生出的毛病,是大脑出了问题,才会出现不该有的念头,得吃药控制的。”章斐说。 “神经不好,内分泌失调,肯定会牵扯到身体其他地方,就说咱们呼吸吧,得大脑发出神经信号,告诉你呼吸,咱们才能呼吸,对吧?” “还有呢,还有什么症状?” “还有......像哥这样的人,遇到什么事肯定会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哥可能真不是在顶撞你,而是真那么想,对自己无所谓,活着还是去死对抑郁症来说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您可别再刺激他了。” 说着说着章斐自己情绪也低落起来,他那么努力想让裴疏雨高兴起来,可这个男人周身遍布泥潭,自己也深陷其中,命运不公,似乎并不想让裴疏雨能像其他人那样活得轻松。 卢永惠静了半晌,竟又开始哽咽起来:“真是造孽啊......死了一个,另一个不想活,到底是谁的错,我也分不清了,都是我养大的孩子......” 第一次见到裴疏雨时,卢永惠还只是一名妇幼保健医院底层的护工。 每天上班下班经过大门口,见惯了被遗弃在附近的婴儿,起初还于心不忍,久了以后也麻木了,同行人都叫她不要管,卢永惠也没那个闲钱养孩子。 但见到呆呆站在树下的裴疏雨时,她又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的裴疏雨已经是个知人事的小孩儿了,瘦瘦小小,穿的衣服也不合身,在树下从早上站到晚上,什么事儿都不干,只盯着来来回回的人流。 卢永惠一见到他就知道是被父母抛弃了,用一个去买东西、去开药的理由把孩子留在原地,自己却再也没有回来。 多聪明的一个孩子,可也固执,眼里明明蓄着水,要哭,要崩溃,可还是执拗地留在原地寻找父母的身影。 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卢永惠心想,如果这次继续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个孩子最后会去哪里?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地里,还是被拐卖到别的地方? 她叫裴疏雨跟她走,男孩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竟乖乖跟在她身后,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 但他紧紧抓着卢永惠的衣角不愿放开,只要她一停下脚步就会惶恐地望过来,害怕被再次抛弃,只能用眼神哀求她。 当时恰好有卫健委的领导来院里视察,撞上卢永惠和身边的孩子,护工费了一辈子的勇气把人拦住,将医院外大量弃婴的来龙去脉说出来,竟也得到了重视。 很快医院那边便批了一块地下来,建起几座简陋的平房充当这些孤儿的安居之所,卢永惠也顺理成章地辞了工作,作为“卢阿妈”到孤儿院里照顾孩子。 裴疏雨是走进城东孤儿院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 被放到孤儿院的弃婴越来越多,卢永惠一个人忙不开,本想着再上市政府问问能不能雇个人过来帮忙,但裴疏雨主动揽了这些活儿,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孩,洗衣、做饭却早就学会了。 照顾弟弟妹妹已经占据了他整个人生,没什么事时裴疏雨就独自坐在一边,他安静,也不常笑,在这里住下后就再也没问过自己的亲身父母。 卢永惠跟他说话时,他总是不吭声,用点头和摇头来代替。 起初还以为是有自闭症,但每当卢永惠过意不去,额外给他一包饼干或者别人捐来的衣服时,裴疏雨总是小心翼翼地看过来,低声说“谢谢,谢谢”,说两遍。 孩子越来越多,孤儿院里开始热闹起来。小孩子们蹒跚着跟在她身后叫阿妈时,卢永惠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也许是自己有不孕不育症,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她对母亲的角色异常执着,尤其不允许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这里面也包括裴疏雨。 他总是一群矮冬瓜里个子最高的那个,头发长了来不及剪,便胡乱披在额头上,不说话时反而让人觉得阴沉。 卢永惠从来没刻意找过他,因为他知道裴疏雨一直待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没有自己的爱好,也鲜少流眼泪。 唯一一次是在某年冬至时,市里一座学校给孤儿院捐了一批书,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本,但别的孩子拿到书后没几天就能糟蹋完,只有裴疏雨手里那本被保护得很好。 刚好那时来了个新孩子,没书,只能眼巴巴地偷看别人。 这孩子叫于秀淮,比裴疏雨小两岁,同样安静乖巧,但嘴甜,人也长得清秀,“阿妈阿妈”地叫着卢永惠时,比照顾其他孩子更能让卢永惠感到自己身为人母的身份。 于秀淮想要看书,卢永惠便把裴疏雨的书拿来给他,这样的事她干过很多次,裴疏雨只是点点头,从未表示什么,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裴疏雨却头一次发了脾气。 哭也不懂得好好哭,只拿泪眼儿瞅着你,连声哽咽都憋不出来,看着怪吓人。 “疏雨,这本书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看完了就给弟弟看看,等弟弟看完,说不定过几天就还给你了,只是一本书而已,你哭什么?” “这是我的书。” 裴疏雨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把书从卢永惠手里抢来,急切地翻到第一页。 “这里!这里我写了名字,是我的书!是我的......” 可封面上哪儿有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被涂黑的方块,和边上“于秀淮”几个大字。 裴疏雨的名字躲在笔墨后,是别人根本不知道的存在,就像他在孤儿院里的存在那般,只要不是需要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更不会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 其他孩子只叫他哥哥,不知道哥哥姓裴,叫疏雨,是在一场冬雨中出生的。 当然,之后那本书再也没回到裴疏雨手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裴疏雨开始有了想要走出孤儿院的念头。 来这儿领养孩子的父母其实并不多,要求也苛刻,要乖,要长得漂亮,要知情达理。每当有人说要来看看孩子们时,裴疏雨总是显得很紧张。 获得家庭的机会一直没能轮到他,每当卢永惠笑着送走父母和被领养的孩子时,回头总能吓一跳。 裴疏雨就站在铁门后,直直地盯着门外看。 只有一步之隔,他就能踏出这片永远晦暗的天空,只要这个时候有人能拉过他的手往外走…… “阿妈,谁走了?”他低声问。 “……小时被领养了,上午刚签好字。” “他们会去哪儿?” “不在嘉埔待着了,那对夫妻要带着小时回北方老家。” “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 不知为何,卢永惠不敢去看这个孩子当时的表情。 除了那次被拿走书后,她再也没在裴疏雨脸上见到过失望的情绪,可他的眼睛却像被放了一把火的芦苇地,辗转反侧,期望被高高捧起又被烧成灰碾进泥地里,那不是单纯的失望,是一个孩子身上不该有的愤怒和痛苦。 那时没能告诉他的是,曾有两对父母想要领养裴疏雨,但因为卢永惠的私心——裴疏雨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支撑起整个孤儿院的半边天,最后那两对夫妇没能带走裴疏雨。 第三次领养,卢永惠终于狠下心把裴疏雨送出去,但老天似乎从来没打算站在他那边。 领养裴疏雨的是来给孤儿们拍集体照的摄影师,因为妻子一直无法怀孕,迫于下策才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把裴疏雨带走没多久,妻子突然有喜,公婆只在意有血缘的亲生儿子,被领养来的裴疏雨便成了一个无法容忍的存在。 短暂的一年时间,裴疏雨甚至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未来的家庭,又成了孤儿。 他出生的那天下着雨,重新回到孤儿院时也是被一场冬雨送进来。游魂般飘荡在滂沱大雨中,脸色更像野鬼。 才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卢永惠吓得晚上做梦时一直是裴疏雨苍白的脸,她心虚,只要一天不将真相说出口,梦里的裴疏雨便夜夜来找他。 最后裴疏雨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但已经是后话了。 纵使卢永惠最喜欢的孩子是于秀淮,但不可否认,她对裴疏雨抱有最复杂的情感。 永远无法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定义他,像一汪泥潭,任由你砸出什么样的石子都能包容进去,可也将不幸悉数吞了去,所以于秀淮死了,紧跟着裴疏雨自己也“死”了。 听到这里,章斐已经无法用震惊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反复消化卢永惠这番话,完全没想到裴疏雨竟然会有这样的过去。 这个人好像从出生起就在承受痛苦,运气差,过得也不好,不被真心爱着的孩子怎么可能健康地长大? 他强忍住要把烟点燃的冲动,轻声骂了句脏话。 怪不得卢永惠要跪在裴疏雨面前去索求他的原谅,虽然生理上卢永惠是裴疏雨的养母,但她从来没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过,连让对方走出泥潭的机会也剥夺走。 “阿妈。” 章斐仰起头,喃喃道:“裴疏雨会得抑郁症,肯定有你和这个孤儿院的一份功劳,你觉得呢?” “虽然我不知道于秀淮是怎么死的,他们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但光是童年的不幸就能把人逼死了,你们这些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把泛滥的情绪强加到孩子身上,根本没把我们当一个独立的个体看,任打任骂,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他的人生,凭什么啊?” 卢永惠哭道:“疏雨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 章斐冷声打断他:“裴疏雨不是你的孩子!你没有领养他,也不是他的监护人,你只是想要扮演‘母亲’的角色而已,而且扮演得很失败,想要替他赎罪,替自己赎罪什么的说法也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而已。” “阿妈,我和朗晏去看过于秀淮的墓了,他的魂早就不在这里了,这里留下的只有一群孩子的不幸而已。” “大家都想把孤儿院拆了重建,您一直留在这里也只是自欺欺人。要真想赎罪的话,离开才是最好的做法,您能从过去解放出来,疏雨哥也能安心地开始新的生活。” “那其他人呢?如果其他孩子想要回来,回来看看孤儿院怎么办?” “大家都长大了,都在往前看,不会有谁喜欢回忆小时候的自己有多么凄惨,也不想这样,疏雨哥就是一直被困在过去所以才得了病。” 卢永惠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还有。” 章斐努力压下心底酸涩的情绪,他抬眼往门外看,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仍旧没有放晴。 乌泱泱的云不断逼近,里面有下不完的雨,吐不完的少年心事。 他想起那本佩索阿诗集,最后一页是首让章斐印象极深刻的哲学诗。 ——我开始明白我自己。 ——我不存在。 ——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 ——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的裂缝。 章斐依旧看不懂,在底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批注:我们的存在有意义吗? 裴疏雨是怎么回答的?章斐仔细回想,那段仍过分青涩的笔迹,紧跟在他的问题之后:我们的存在没有意义。 “还有,您说于秀淮死后,疏雨哥也‘死’了是怎么回事,比喻?”章斐问。 卢永惠摇了摇头,尾音颤抖:“不是,他自杀了,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小裴不要忧郁,你的强来了 有没有发现我最近更新字数特别多,求夸奖 感谢遇到易只小猫、拌面小龙虾、lulucao31、毋庸置1、酆阎、不加糖er、小心快跑、xccvb、s1ea、ekoooo的赞赏,谢谢^3^ 第30章 听话 第30章 听话 章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孤儿院的大门的。 细雨将歇未歇,他一把黑伞撑得歪歪扭扭,心里还在反复琢磨着方才卢永惠说过的话。 裴疏雨自杀过一次,就在这里,投河自杀。 听到“河”这个字,章斐第一反应便是十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少年自杀案,同样在孤儿院边,同样是跳河,时机都差不多,会不会太过凑巧了点?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承认裴疏雨或许就是公司里正在到处寻找的自杀者,除非亲眼见到那个少年的外貌和名字,章斐不能妄下定论。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到那条河边,遥遥望见裴疏雨和朗晏正站在栏杆旁交谈,两人都没撑伞,雨却没能将两人身上的冷气冲掉半分。 朗晏还是那副不肯抬头看人的模样,一面对裴疏雨他就像在逃避些什么,见到章斐过来明显松了口气,对裴疏雨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要逃。 路过章斐时他勉强笑了笑,低声问:“阿妈那里怎么样了?” 章斐摇了摇头。 “你是她带过的孩子,还是你去和她聊聊吧,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疏雨哥,阿妈才不想离开,如果你也劝不动他,就得想想办法让疏雨哥和她谈了。” “疏雨哥?”朗晏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脸色很精彩,“不是吧,章斐,你还真认识裴疏雨啊?” “怎么了,就你认识,不能我认识啊?”章斐瞪他一眼,“具体的之后再跟你说,你先进去吧,你看你这西装都要被雨泡烂了。” 送走朗晏后,章斐便急匆匆往裴疏雨身边走。 对方正撑在栏杆上出神地往外望,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平时如死水一般的河面因为刚下过一场雨,才显出几分清澈原貌。这河一眼忘不见底,虽然没有水流,但宽度不短,一个不会游泳的孩子要是跳进去,除非有人及时施救,否则没几分钟就能丢命。 章斐曾看过一篇成年男子形容溺水前感受的报道,当气管和肺部灌满水后,就像从内而外撑开一张不断延伸的网,肺泡破裂,喉管却仍旧因为本能不断收缩,这时候每一次条件反射的呼吸都是凌迟,直到彻底窒息而死前,溺水者都要反复承受这样的痛苦。 章斐曾经也不是没想过自杀,饱受折磨后死是件比活着更吸引人的事,但他还是懦弱了些,怕疼,也怕死前痛苦的那几分钟,顶多想过跳楼,从来没想过跳河。 裴疏雨那时才十几岁,心里得多压抑才会选择这么个死法,跳下去前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头顶断断续续的雨点消失了,一把黑伞倾斜而来,裴疏雨回过神,见章斐正神情复杂地盯着自己。 他从来没见过对方穿正装,有些稀奇。 平时都是一副大学生的宽松打扮,没想到骨架子这么适合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的尺寸也刚刚好,能将那副好身材完美地勾勒出来,如果章斐肯在这时多笑一笑,露出半颗虎牙,大概会有很多女孩儿会迷上他。 可这小子既没去勾引女孩儿,也没到处放电释放自己的荷尔蒙,眼神光放自己身上了,虎牙也是露出来给他看的,像只小心翼翼靠近的大型犬,汪汪两声:“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见裴疏雨又想把视线放回河面上,章斐有些紧张:“你可别...可别想不开啊,跳河之后可是会变成水鬼的,我跟哥演不了宁采臣和聂小倩。” “我干嘛要想不开。” 裴疏雨笑了一声,他猛地拽过章斐的手臂,把人一同塞进伞下。 “我都知道了......”章斐小声道,他不知道后面的话该不该说,但在裴疏雨的注视下,他从来瞒不住事情。 “刚刚和卢阿妈聊了聊,聊了点你过去在孤儿院的事,还说你跳过河,就在这儿,幸好被救上来了,那会儿我才几岁,什么都不知道呢,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产生自杀的想法的。” 裴疏雨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一桩丑事,也是一层永远都结不好的伤痂,原以为旧事重提自己心里会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从章斐嘴里说出来,似乎并没有那么难受。 裴疏雨也忍不住想,要是自己小时候就认识章斐,他会再次走到这个地步吗?可章斐明明曾经也是个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过迷茫的人。 “说不定我们以前真的在哪里见过一面呢?”裴疏雨喃喃。 “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裴疏雨叹了口气,章斐来时不知道怎么撑的伞,大半边肩膀都湿透了,于一把小小的伞面下独处,他们之间的界限又被轻而易举地跨过。 裴疏雨现在急需些什么来填满自己的心脏和大脑,于是伸手抚在那件顶好的西装布料上,指腹下滑,从章斐胸口蜿蜒至结实的腹部,没什么露骨的意味,但还是让章斐瞬间红了脸,呼吸也打乱了。 “比起这个,我更想听听你的解释,章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西装?你不是大学生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刚涨上的红潮霎时往下退。 来之前章斐已经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他打算实话实说。 “抱歉......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大学生,早就已经工作了。当初是因为...我是章曼宁血缘上的小叔,以为你是她男朋友,所以想来店里探探你人怎么样,但是我发誓这种不纯动机只延续了几天,后来我全是自愿留在店里当兼职生的,因为觉得纹身很有意思,还有......” 章斐一顿,结巴道:“还有,我想继续见到哥。” 这是个小骗子,但裴疏雨听完心里竟然不痛不痒,因为他相信章斐说的话都是真的,明明是个直男,却因为侄女阴差阳错被男人勾了魂。 章斐慌乱的面色叫他脑海中一时没了别的想法,只想继续听这条大狗打转呜咽。 “那你探出什么了,觉得我人怎么样?” 章斐一怔,下意识接话:“很好,我很喜欢。” “既然喜欢,就什么事都别瞒着我,还有没交代完的事吧?所以你其实已经在上班了,做什么工作要来孤儿院找卢永惠?” “......我在土地公司上班,上层想让我们竞标这块地,如果卢阿妈不同意拆迁,这块地就拿不到手,所以公司派我和朗晏过来看看,他是我团队里的建筑师。” 剩下的话章斐实在不愿意说出口,但裴疏雨明显是要他全部交代的意思,只好扭过头,声若蚊蝇。 “这家土地公司是我家开的,我是章氏集团的小儿子,章曼宁是我哥哥的女儿。但是我手上没什么实权就是了。” 裴疏雨很快抓住重点:“上次你说想要在这里建一座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公司也是章氏?章斐,你来头不小啊。” “没什么来头,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也没什么用。” 章斐的脸色有些黯淡:“我爸对我不满意,公司都是我哥在管,我就是个普通员工而已。” 言毕,他偷看裴疏雨的表情,男人的手还撑在自己身上,章斐心想今天这套西装真是穿对了,裴疏雨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制服癖?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裴疏雨趁虚而入的机会,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腕,可怜兮兮道:“哥,对不起,我骗了你,你要开除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吧?” 裴疏雨垂眸打量他,想将手抽回来,却纹丝不动,他露出今天的第二个笑:“放手,你想在这里强制我做什么事情吗?” “哥,你先回答我。”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肯定会开除你,但现在不一定,看你表现。” “真的?哥你能保证吗?” “不能保证。” 没说几句话裴疏雨便又觉得疲惫,今天出门时他没来得及吃上药。 林观海总骂他断断续续地吃药,吃了等于没吃,毕竟是精神药物,擅自停药就会有戒断反应,以前不以为然,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没那几颗小药丸,裴疏雨今天的情绪波动起伏特别大,见到章斐才算好了些,可现在血清素和多巴胺都分泌到头了,裴疏雨生怕继续看到这条河会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本应该立马离开这里,现在却在这把伞下挪不动路。 他脸色苍白,显得脖子上的衔尾蛇愈发狰狞,章斐担心他,手慢慢下滑,转而揉弄起冰凉的指结:“没事吧?刚刚是不是头晕,现在还头晕吗?要不我们先进屋坐会儿?” 全世界好像也就章斐这一个人在知道他的毛病后仍会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狡猾地说些关心的话让自己心软。 裴疏雨还没彻底放下警惕,却又忍不住索取对方更多的关注,于是道:“章斐,你过来,过来让我靠会儿。” 章斐愣了几秒,刚想问靠哪儿? 裴疏雨已经凑了过来,将额头轻轻磕在他肩膀上。 想要拉近和一个人的距离就这么简单,男人湿热的呼吸、体温和比他略高一筹的身材都叫章斐浑身细胞拉扯起来,因为举着伞,他不敢动,只能任由裴疏雨静静靠在自己肩头。 对方像是累极了,有了依靠后立即叹息一声,闭上眼不说话。 比水腥气来得更快的是裴疏雨身上的香气,章斐脸上不动声色,偷偷偏头嗅了嗅,两人都默契地没说话,享受这片刻安宁。 焦躁的心逐渐被抚平,耳边只剩对方的吐息与雨点声,裴疏雨用余光审视章斐涨红的脖颈和皮下青筋,凝视时甚至能看见脉搏跳动的轨迹——这是一个生命力比自己旺盛的人,如果他是唐僧,可能会招来不少像裴疏雨这样“饥饿”的人哄骗来煮着吃。 也许是对方抱着自己的模样太温顺,裴疏雨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章斐,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章斐一顿,立马翻出口袋里的手机,大呼小叫:“生日?今天是几号?” 11月13号,原来裴疏雨是天蝎男,怪不得这么难搞。 章斐在日历上标了个星号,急忙问:“我什么都没准备怎么办?哥你晚上有活动吗?这么好的日子干嘛来这里......” “不是什么好日子,以前不过,现在也不过,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突然想告诉你而已,不用为我准备什么。其实也没几个人知道,卢永惠大概也忘了,就当是普通一天过就好。” 生日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过去呢? 章斐心底有些酸涩,他觉得裴疏雨愿意告诉他这件事,还是期望想要得到些什么的,就像上次那块开心果蛋糕,裴疏雨说不买,结果看到他带来时还是很高兴,一个相当善良且拧巴冷淡的男人。 “不要这样说。”章斐的语气头一次这样严肃,“生日是件很重要的事,哥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裴疏雨一怔,抬起头看他。 “感谢哥的爸爸妈妈,把你生下来,所以我才能遇到你,除此之外,对你对我来说......” 这是章斐重新拿到《佩索阿诗集》后,在最后一页对裴疏雨笔记的,晚了整整十几年的回复——我们的存在没有意义,或许是这样。别人打压我们、控制我们,给予我们不幸的过去,流离失所,心无归处,每天问自己为何存在的虚无问题,找不到答案,但仍旧想要勉强安慰自己,找一个与自己灵魂相似的人互相慰藉,度过末日。 “对你对我来说,我们出生那一天,是世界需要我们的存在的那一天。” 裴疏雨难得有这样失神的时候,仅仅因为一句话。 他想笑,又觉得有股酸气往鼻腔里冲,章斐,你真厉害,他心想,总是会说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却又是自己最想听到的话,为什么二十几年来没人对他说过,一朝一夕间就被章斐全部说完了呢? 他气管抽搐两下,吐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你真这么想?还是想拿这种花言巧语来骗我跟你在一起?” “靠,哪里是花言巧语,我是认真的!” 不能再大意了,裴疏雨感到一丝恐惧,他发现章斐真的在无孔不入地侵入自己的生活,这张嘴除了说这些漂亮话,还会在不耐烦的时候吐出其他伤人的话吗? 裴疏雨恍惚间感到手臂上的伤痕隐隐作痛起来,明明已经痊愈了好几年,被纹身覆盖后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章斐见裴疏雨表情一会儿阴鸷一会儿茫然,还以为自己悟出来的真谛终于扣人心弦了,有些得意:“不如从今年开始庆祝吧?时间来不及了,晚上我买个蛋糕送你,怎么样?” “你不上班?” “今天本来就是加班,我和朗晏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裴疏雨却忽然冷静下来:“卢永惠是因为我才不愿意拆迁的吧,这事儿还是我去说最有效,我会说服她的,你和朗晏先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雨下,转身要往回走,像是在躲些什么似的,章斐急了,忙喊道:“那生日呢?今天不过,要不明天过吧?” “章斐,到底是谁过生日。” 裴疏雨无奈地笑了笑,他往前走了两步,再回过头时,神色一如往常那般冷淡如水:“我明天请你吃好吃的,今天就先回去吧。” “听话。” 【作者有话说】 感觉小章小裴可以去踢世界杯,小章一直在踢直球,一记射门踢过去,哥当守门员,接得住就淡淡的,接不住就装傲娇 感谢毋庸置1、粉色楼梯有根毛、小心快跑、遇到易只小猫、xccvb、什么小说好看啊、ekoooo、不加糖er、你的眼里有一片海、s1ea的赞赏! 第31章 谈什么余情未了? 第31章 谈什么余情未了? 傍晚时分,章斐和朗晏离开城东孤儿院。 虽然章斐很想留下,但卢永惠的戒备心很重,他一个外人杵在这儿反而会本末倒置。 回到屋里,裴疏雨权当作屋后争吵的事没发生一般,心平气和地和卢永惠说话,再多说了些什么,章斐已经不知道了。章罄微信上催他回公司汇报情况,他和朗晏只好先走。 回去的路上朗晏言笑晏晏,和方才在裴疏雨面前判若两人,但确实兴致不高,来来回回折腾车载屏。 章斐打掉他的手,问道:“行了,就这首歌别切了,你告诉我,你跟裴疏雨是什么关系?” “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怎么认识裴疏雨的?” “我在他的纹身店打工而已,他是我老板,认识自己上司不过分吧。” 朗晏瞪大眼:“我说你平时怎么都不在办公室,好好的班不上去纹身店打工,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呢?章斐跟着问自己。 他觉得裴疏雨真是厉害,只是现个身说几句话就把他的魂全部勾走了,人在车上,心却还留在孤儿院里,追着裴疏雨跑。 年少时不是不知道情窦初开的滋味儿,闻到女朋友头发上的洗发露味道时也会脸红,心砰砰直跳,但哪次都没现在这么严重过。 裴疏雨是不是给他吃了迷魂药了,还是二十几年来他根本就是个装直男的深柜?章斐心里很复杂,好吧,说来说去都是爱情的错。 见开车的人一直不说话,沉浸在伤感的英文歌里,朗晏忽然生出那么点儿愧疚感来。 在总公司上班时,茶水间围绕章斐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章氏的董事长章民森是出了名的严苛,长得就像电视剧里封建大院里掌控话语权的人,对自己儿子也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章斐。 经常有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像父子,更像一方压迫另一方的上下级关系。 明明章斐也不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长得帅,人品好,学历也高,但无论做什么都被父亲和哥哥压一头。 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章斐还能不长歪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朗晏以为提公司的事会戳到他的肺管,犹豫了一会儿后又换了个话题。 “章斐......你也知道我和裴疏雨从小就认识,上次咱们扫墓去看过的,于秀淮,就我哥,以前关系跟他最好。裴疏雨十几岁的时候说要去外面打工独立生活,我哥也非要跟着去,他向我和卢妈妈承诺过会保护好于秀淮,但结局你也知道了,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去城里能怎么生活?” “那两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于秀淮是被人骗去借贷,被小混混追债时,铁棍砸到脑袋,当场脑出血死了。卢妈妈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所以说话才难听了点。” 章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倒觉得孤儿院里的每个人都像吸裴疏雨血的水蛭。 因为裴疏雨最年长、最安静,一直默认充当照顾人的角色,所以旁的人都将矛头对准了他,逼他把责任担起来。 光听卢永惠那不自知的语气就知道以前她是怎么潜移默化地精神控制裴疏雨的。 一个孩子,不断被问责,自我厌恶,否定自身存在的时候,这个人就快完了。 卢永惠和章民森真是一类人。 “裴疏雨没有参与导致于秀淮死亡的环节,当时他也是个孩子而已,还不具备自我判断的能力,一直道德绑架他干什么。”章斐低声道,“后来他不是......不是自杀过一次吗?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也该结束了吧,裴疏雨能有抑郁症,有孤儿院一半的功劳。” “卢妈妈跟你说了?自杀的事?”朗晏有些惊讶。 比起于秀淮的死,他对这件事更加忌惮,虽然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裴疏雨是怎么跳河、怎么被送进医院,又在那儿呆了多久,但他知道裴疏雨确实是差点死了,送到医院时就剩一口气,只要再晚个五分钟救上来,这个人就彻底没了。 死亡对于几个完全没走出过院子的孩子来说是恐惧,也是阴影。 不知是谁心思太敏感,总说晚上出来上厕所时会看到裴疏雨的身影,吓得没人睡得着,生怕裴疏雨真变成水鬼来索他们的命。 现在想想朗晏只觉得已经可以用自私来形容自己和其他孩子了,出事前,他们都默认裴疏雨任劳任怨,是最不需要被在意的一个人,出事后反而心虚,害怕对方死后来找自己。 这不是天真,而是一种群体效应,那间小小的福利院俨然已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说了,当时我就跟卢妈妈说了,别道德绑架裴疏雨,要真较真起来,裴疏雨自杀这事儿反过来还能追责她呢,我跟她讲心理哲学问题,她还不愿意听。” “哎......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说。” 将头靠在车窗上,朗晏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 “我也...很久没见裴疏雨了,不,应该说他跟着人又回城里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现在...变化挺大的,脖子上怎么纹了条蛇啊,看到的时候吓我一跳。” “怎么说呢,章斐,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太靠近他比较好,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自毁倾向比较重,有抑郁症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完全没办法理解,我现在就是不敢见到他,是内疚还是恨我也说不清楚了,但跟泥潭一样的人在一起久了肯定会被同化的......” 吱——章斐猛地刹车,朗晏吓了一跳,头差点撞到门把手上。 他正回头要嚷,却发现章斐瞪着双通红的眼,也在盯着自己。 “不许这么说裴疏雨,抑郁症不是他主动想得的,要说抑郁症患者和普通人不同这事,怎么不说他们每天都承受普通人不知道的痛苦?” “不是......你干嘛这么上纲上线。”朗晏也瞪大了眼。 好像一说起裴疏雨,章斐整个人就不一样了,特较真,说什么都好,就是不允许说裴疏雨坏话,员工和老板之间能处成这样吗? “别拿什么‘泥潭’这种词来形容人,疏雨哥对人好好的,又没做过什么坏事,上哪儿来这种说法?” “行……我说不过你。”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开回公司大楼下,气氛闹得有些僵硬,放在以前章斐往往会先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但这次他心里是真有股气儿,闷声不吭。 不止朗晏一个人说过“泥潭”这个词儿,蒋书衍也说过,先不提尊不尊重人,身心正常的人无意识贬低心理有缺陷的人,这种高高在上的劲儿就让章斐不舒服。或许自己也是个心理有缺陷的人,所以对周围人的态度变化格外敏感。 上楼以后他把整件事简化了一下,去掉裴疏雨的部分,报告给了章罄,说现在还有机会,有别的和卢永惠熟识的人正在劝服她,给章罄交代个底。 章斐本以为让卢永惠松口可能还得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但不知道裴疏雨和她说了些什么,第二天城东传来消息,说卢永惠答应签字了,整个项目组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他们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可章斐的还没有。 他再次尝试在网页上搜索关于当年少年跳河自杀的案件,但收获仍旧寥寥无几,没有专员向各大媒体打探,光自己靠浏览器找信息,简直是大海捞针。 *** 星期一上午他和裴疏雨请了个假,对方的回复就短短一个“嗯”字,又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ai说天蝎男爱憎分明,隐忍坚韧,但性格极端,不容易相信人,好赖话都被它给说完了,性格极端没感受到,不容易相信人倒是真的。 赵云完全随了主人的性子,高贵冷艳是常态,爱答不理是生活,不高兴了就给你来一爪子,但偏偏就是会有人拜倒在猫的肚皮之下。 章斐急着要和天蝎男培养感情,再不培养好感值都快掉出去了。 下午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没了社畜那股怨气,从衣帽间走出来又是一个青春靓丽的男大学生。 上车时他还特地给自己查了下运势——金牛座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今日幸运颜色橘色,运势中等偏上,注意保持平淡如水的心态。 平淡如水的心态。 什么平淡如水的心态? 站在existenz的玻璃门前,看清楚坐在沙发上那两个人后,章斐又掏出手机确认一遍自己的运势。 后半句话他居然没看完:注意保持平淡如水的心态,今日具有运势大起大落的可能。 全都是放狗屁。 章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人身边,面无表情道:“喂,学妹,你不去上课,为什么在这里?” 章曼宁正和杨六月展示自己新做的美甲,见到章斐眯起眼笑:“哟,学长今天也不上课啊?我下午没课,想过来玩玩,学长不会又要当众展示你的控制欲吧?” 章斐没理他,转而问杨六月:“她要做纹身?” 杨六月早就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反复打量两张脸。章曼宁和章斐之间只有三分相似,一个猫眼一个下垂眼,笑起来嘴唇的弧度倒是很相似,说是叔侄,看起来更像同龄兄妹。 “没说要做啊,曼宁就是来坐会儿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都是大人了,老管着你侄女会被讨厌的。” 章斐想说不管着她,她能把整个嘉埔区闹翻,不过最近倒是收敛了些,老老实实去报了个雅思班,看来终于是想上进了,章斐有些欣慰,但是心情没好多少。 因为蒋书衍就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言笑晏晏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嗨,章斐,又见面了,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上班了?” 先前的事不记得了? 章斐暗中观察他,从这个招呼里品出几分假惺惺的意味。 保持平淡如水的心态,保持平淡如水的心态......章斐点点头,也跟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截了当问:“你来干什么?” 蒋书衍微笑:“我来找裴疏雨纹身啊?” “他有疏雨哥的预约?”章斐猛地回过头。 杨六月和章曼宁表情都有些微妙,看看章斐,又看看对面的蒋书衍。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敏锐,这两个人现在的状态就像俩用钳子互掐的螃蟹似的,放他们单独在一起说不定能唱一台戏。 “有。” 杨六月递给章斐一个无奈的眼神,她也不喜欢蒋书衍来店里,但对方是正经预约过的,定金也交了,怎么能赶客呢? “一个小纹身,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纹好。” 闻言,章斐勉强换了副脸谱,极亲切地套话:“什么纹身?可以给我看看吗?” 蒋书衍淡淡一笑,也没说什么,撩起右手袖子伸过来给他看。同样是纹身师,niki和杨可羊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图案,但蒋书衍手臂上却干干净净,只有腕骨处有个小小的点刺纹身。 灰色雨伞倾斜着挡住三颗雨滴,旁边还点缀了一串花体英文。 ——my love rainy. 图案虽小,但有花纹、有渐变,点刺的手法足够精致,一看就是裴疏雨的手笔。 见到这个纹身,章斐第一反应是震惊,琢磨过来后心脏像是被手捏紧了似的发酸,rainy,他只花了一秒就想起裴疏雨,原来裴疏雨以前还给蒋书衍纹过这样的纹身。 不管结局如何,两个曾经或许真的轰轰烈烈相爱过,那种滋味是章斐从来没尝到过的。他承认,他现在完全是在嫉妒,裴疏雨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拿纹身这种永久的事开玩笑,他不喜欢裴疏雨在别人身上留下有关于自己的痕迹。 这么想着,章斐的眼神死死钉在雨伞上,恨不得把那块皮给剐下来。 蒋书衍轻轻抚摸纹身,眼神难得落寞:“我想纹个新的纹身把这个遮盖掉,不然每天看着心烦,图案刚刚决定好,纹只燕子不错。” “干嘛要遮盖掉?” “章斐,你明知故问。”蒋书衍皮笑肉不笑。 章曼宁看不懂俩人叫在较什么劲儿,但章斐头一次这么积极地雄竞,那吃瘪的表情叫她新鲜,忍不住拿胳膊拐了拐他,悄声问:“这帅哥谁啊?你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人家干什么?章斐的社交礼仪哪里去了?” “你别管。”章斐瞪她,“玩完了赶紧回学校上课,等会儿你辅导员又一通电话打过来,那个男的讲话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他。” 这时二楼传来一声猫叫,一猫一狗跟着前方的男人走下来,结结实实地落地。 裴疏雨像是刚睡醒,额发还是乱的,抬起眼缓缓将沙发上几个人扫过时,章斐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在孤儿院时好上许多,这人穿亨利衫的时候怎么总是不好好扣扣子呢,露出那么多肉要给谁看? 章斐想打招呼,没想到章曼宁这丫头嘴比他更快,响亮地叫了一声:“哥!” 裴疏雨点点头:“曼宁,过来找六月玩?” “对啊,好久没来了,想你们呗。” 眼珠一转,章斐的脸便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他认真地看着自己,咧开嘴笑,这个人合该这么乖乖坐着,再靠近点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热气和木制香,横冲直撞没个章法。 他像是在期待自己也叫他的名字,裴疏雨只好无奈地补上一句:“章斐,你来上班了?” 章斐很高兴:“是啊,马超今天是不是还没溜过?不然我晚上多呆一会儿带它去公园转转?” “哥,你今天好帅啊。”章曼宁插嘴。 章斐立刻垮下嘴角,别人夸裴疏雨帅让他心情复杂,一边觉得不爽一边心里又痒痒,这拧巴劲儿跟天蝎男比起来过犹不及。 “有你这么拍马屁的吗?你怎么不夸我长得帅?” 章曼宁:“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这叔侄俩真有意思。”杨六月笑道。 裴疏雨用脚将扭打在一起的马超和赵云分开,明明都绝育过了,但大型犬还是比猫有精力,一到发情期一身牛劲儿便没地方使,上午杨可羊带它出去跑了两圈,回来还能把书架上几本书折腾出来。 他有些心烦,今年的冬天好像比过去更难熬了,当他动不了的时候,谁来照顾马超和赵云? “章斐,现在就去吧,顺便带几杯咖啡回来,马超这几天发情期到了,不多跑几圈能把店给掀翻。” 他说着,眼睛扫过蒋书衍,对方也在凝视自己。 只要是客人,不管是前男友还是仇家都得撩起袖子纹身,今天蒋书衍是故意过来的,要他腾出二十分钟时间谈谈,裴疏雨本就不愿和他纠缠不清,想纹完身把话都说清楚。 明明出轨时干脆利落,分手后反而穷追不舍,叫裴疏雨厌烦。 都分手这么久了,现在还谈什么余情未了? 他冷声道:“蒋书衍跟我上二楼。” 【作者有话说】 小章为了哥怼完那个怼这个,一直在疯狂撕咬 感谢酆阎、七月长夏、xccvb、小心快跑、毋庸置1、粉色楼梯有根毛、ekoooo、s1ea、写万里风舒的赞赏! 第32章 皇上!章贵妃打人了! 第32章 皇上!章贵妃打人了! 二十分钟。 章斐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又往通往二楼的楼梯间瞟,裴疏雨和蒋书衍已经上楼二十分钟,他也在店里磨蹭了二十分钟。 今天店里的背景音乐似乎格外高亢,盖过了二楼的动静,章斐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在沙发上抖腿,坐立难安。 期间他给窝在脚边的猫使了无数个眼色,赵云觑他一眼,懒洋洋地伸了伸爪子。这厮平日就喜欢当裴疏雨的跟屁虫,怎么偏偏今天卖乖,待在一楼不走了? 二楼空间虽然宽敞,但只有一张纹身床,拉上帘子后床边空间其实并不大,以往就算裴疏雨给客人的隐私部位纹身,章斐都觉得没什么,但对象要是换成前男友性质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男客人还是女客人,裴疏雨的态度都极温柔。 比起一股脑儿完成纹身,他更在意的是顾客的身体状态,即使不怎么说话,他也有办法安抚怕痛的客人。 低声说话的模样比平时更温和性感,不是章斐情人眼里出西施,杨六月和niki也这么说,纹身时的裴疏雨和平常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这种样子怎么能叫蒋书衍看到? 章斐头一次发现自己有独占的劣性。 裴疏雨很受欢迎,无论是作为纹身师yu,还是一位普通的男人,总有那么多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上。 常有人借着纹身的名义想和裴疏雨拉近距离,但裴疏雨油盐不进,在暧昧关系里依旧游刃有余的模样让章斐恨得牙痒。 被掰弯前他因为雄性间无聊的竞争恨,掰弯后又因为在意裴疏雨所以恨,可他现在和对方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无权干涉这些事。 如果不是蒋书衍出轨,裴疏雨现在是不是连无名指上的戒指都要戴上了? 想到这里章斐心里跟针扎了似的难受,恨不得冲出去撕咬全世界。他无视章曼宁的催促,走到楼梯底下,冲二楼喊:“哥,我走了啊!” 没人应答,但能听到一点儿纹身笔振动的声音。 章斐垮下嘴角,不甘心,又吼了一遍:“哥,我真走了!你要喝什么咖啡?” 半晌,振动声停了,黑帘后传来裴疏雨无奈的声音:“我不喝,给可羊他们买吧。” 都回答到这份儿上,章斐只好带着章曼宁灰溜溜地走了。 这小妮子吵着要替他溜马超,真拿上牵引绳又开始尖叫,大狗也是个势利眼儿,知道要讨美女开心,乖乖在路边漫步,时而回头冲章曼宁咧嘴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果然母狗最懂女人,章曼宁和它大呼小叫玩了半天,身后远远缀着的那人却始终没发出声音,回头一看,失魂落魄四个字儿就差写在章斐脸上。 “章斐,你今天怎么回事?”章曼宁皱眉,“老挎着张脸干什么,我可没旷课啊,好不容易来店里玩一趟你怎么跟恶婆婆见儿媳似的,摆个脸色给谁看呢。” “不是因为你。”章斐烦躁地捋了把短发,“章曼宁,我问你,你以前谈的那些男朋友,都是真心喜欢过的?” “......突然问这个干嘛。” “你跟他们相处的时候什么感觉?小鹿乱撞,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两情相悦的人之间是不是会散发一种别人都感受不到的荷尔蒙信号,感觉对方无时无刻不在勾引自己,但是又保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你懂我意思吗?就是对方很会搞暧昧,手段相当高明,会给你脖子上套根绳子拉扯你玩儿那种......” 章曼宁表情逐渐变得复杂,原来这男的是怀春了。 章斐以前也不是没谈过女朋友,恋爱过程寡淡如白开水,因为他那点儿裤子贞操所以连火花都来不及擦就分手了,更别提谈婚论嫁。 在章曼宁的标准里,章斐算得上是个渣男,因为谈得不够认真,分手后也毫不留恋,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还从来没对哪个人这样执着过。 但她还是打破了章斐的幻想:“你那不是两情相悦,是单相思吧。” “什么?什么单相思?”章斐抖了两下嘴唇,“不不不不,谁跟你说是单相思了,他都这样钓我了,怎么可能对我没意思?” “那女的是什么星座?” 章斐暂时隐瞒了裴疏雨的性别,支吾道:“......天蝎,怎么了。” “......” 章曼宁五官挤在一起,皮笑肉不笑的。 “我们章斐真的很可怜,被天蝎座玩得团团转都不知道,这类人就是难搞啊,逗你跟逗马超似的,你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呢。” “靠,你什么意思?” “天蝎座定性难,哪天在心里把你偷偷开除了都不知道。同学会上久别重逢,见到天蝎老同学旧情复燃,上去嘘怀问暖,结果人家抱着孩子只会来一句‘哎你谁啊’,这就是你最后的下场。” 章斐闻言愣怔片刻,随即怒了:“说的什么屁话,哪里来的同学会和孩子,你拍电视剧呢?都说了那是拉扯,你来我往,不是钓鱼......” “真的有‘你来’吗?” 等买完咖啡,走回纹身店的路上,两人还在吵是拉扯还是钓鱼的问题,章斐生怕章曼宁再说下去真把自己那颗坚定的心给动摇了。 裴疏雨真的对他有感情吗? 那次意外的接吻可能是酒精上头,之后他们之间偶有摩擦,但大部分时间就跟朋友般相处,况且裴疏雨还拒绝了他的告白......章斐越想越心惊,快步往店里走,快走到一楼咖啡店时,余光里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疏雨和蒋书衍。 两人站在小楼后讲话,表情都不是很好看,章斐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把手里的咖啡塞给章曼宁,若无其事道:“你先带马超回去,我在外面抽根烟就来。” *** 十分钟前。 走出工作室时,裴疏雨暼了一眼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把它们抄进口袋里。 他自动忽略紧紧跟在后面的男人,大步跨出玻璃门。 裴疏雨只愿意给蒋书衍二十分钟的时间,也没抱有认真听对方讲话的心态,曾让他在年轻时感到心动的呼吸,此刻只剩下了疲倦和厌烦。 他没走太远,就在后巷里站定,抱胸斜靠在墙边,率先道:“注意事项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二十四小时后再把保鲜膜拆掉清洗,遮盖纹身结的痂会有点厚,痒了也别去抠,等它自然掉落。纹完这个以后别再来店里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接你的预约。” 蒋书衍本低着头,闻言震惊地抬起脸。 “你什么意思?现在是连店门都不让我踏进去了?” “如果是真心想来纹身,随你。但要是为了别的事,我没必要欢迎你。”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毫无回旋的余地,把蒋书衍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心底的情绪被话里的针扎了个对穿,汩汩流出酸液。 面前的裴疏雨还是他认识的裴疏雨,压抑而冷淡,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现在才发现,裴疏雨压根儿就没想藏过厌世的本性,一开始蒋书衍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这只是裴疏雨独特的气质,但后来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是个长期游离在危险边缘的人,像即将断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但当那根线握在手里时,带来的风总是极温柔。蒋书衍后知后觉,分手了以后才发现裴疏雨给他的感觉是其他人都比不上的。 “求你原谅我”这句话他不知道在微信上对裴疏雨发了多少遍,直到对方把自己拉黑为止,蒋书衍放下了自己曾经高高端着的自尊心,但没能换来半点怜惜。 “你要和我断绝来往……?和平分手后连朋友都当不了?” 裴疏雨只淡淡道:“我不会和出轨的人做朋友。” “行,裴疏雨,你狠,就半点旧情都不念,就你洒脱!” 眼底蓄上泪,蒋书衍连面子都不顾了,歇斯底里地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出轨?从分手到现在,你有问过我哪怕一次原因吗?给男朋友戴了绿帽,是我不对,我的错,但我也不是什么贱人,无缘无故搭上徐垚做什么呢?” “所以呢。”锐利的视线割过来,裴疏雨话里的冷意叫蒋书衍一抖。 “无论是自白还是发泄情绪,趁现在快点开始,这二十分钟我都听着,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发作期,再多的耐心我给不了,发泄完就到此为止。” “啊对啊,现在又冬天了是吧,你觉得难受,我当时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觉得难受吗?我怎么那么天真,觉得自己还能感化你,只要陪在你身边,一年、两年......你总会好起来,结果最后都是我一厢情愿,你有想过跟我一起努力摆脱抑郁吗?你没有!你只想死!” “你抑郁发作的时候,我只能把自己当空气,不敢吵你,甚至连话也不敢和你多说,忙前忙后照顾你,热脸贴了不知道多少次冷屁股,还得忍着不被你的负面情绪带偏。” “每天小心翼翼,就是知道你敏感,不想让你受伤,做到这份上我也算是问心无愧了吧,但你眼里有我吗?你的未来里有我吗,还是只拿我当安慰剂?” “安慰剂?” 裴疏雨缓缓咀嚼这三个字,他有些后悔没把烟盒带出来了,他扯起嘴角笑了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是我把你当安慰剂,还是你当我是安慰剂?” “蒋书衍,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到头来还是要我迁就你的情绪,你抱怨我给不了你安全感,说辛苦,我知道,所以想办法从别的方面弥补,逼着自己动起来陪你。” “圣诞夜前吵架跑出去,我烧到40c还得出去追你,什么话都没说就扇了我一巴掌,我受着了。确实,你一哭我就想去死,怨恨自己做错了选择,全都是我的错。” “眼里有没有我,这句话你问过自己吗?知道我有抑郁症后,你心里在想什么?蒋书衍,你喜欢的只是表面看起来完美的裴疏雨而已,发现我不符合你的期待后还敢说你爱我吗?咱俩性格不适合,不用强扭在一块儿。你出轨,我现在也不想责怪,和我在一起确实辛苦。” “但分手了就到此为止,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别再纠缠,好聚好散,对你对我都好。” 蒋书衍怔怔地站在原地。 裴疏雨说的都是实话,在他们的关系里,总是默认年上者需要照顾年下,即使对方是抑郁症患者。 蒋书衍从来没深入了解过这个病,肤浅地以为裴疏雨是因为过去的事想不开,往心里添堵而已,他依然能顺着自己,照顾自己,理所应当地陪在自己身边。 “我没有”几个字卡在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见裴疏雨转身要走,他心里一慌,明白这次要是放裴疏雨走了他们就算是真断了,情急之下便想扯住他的衣领。 “你少拿自己有抑郁症当借口!既然知道我们性格不合适,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给我希望又把我丢了,其他抑郁症难道也会这么干吗?” “裴疏雨,你就应该一辈子都谈不了恋爱,反正你也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周围的人都像我当年那样傻傻地被你骗了,心甘情愿跳进泥潭里,还得自己游出来,你敢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吗?你就是个......” “懦夫”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蒋书衍便感到面前突然蒙上一层黑影,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重重一拳挥来,正好打在鼻梁骨上,蒋书衍弯腰痛叫,差点跌坐在地上。 鼻腔一酸,两道热流滑下来,他抖着手摸了摸,流鼻血了。 这一拳来得太快,谁都没能反应过来,章斐气喘吁吁地挡在裴疏雨和蒋书衍之间,脸上还挂着没能消下去的愤怒。 他见蒋书衍仍盯着裴疏雨,心底的躁意便没办法平息,正要大步迈过去把人拎起来时,一股力道牢牢桎梏住自己,裴疏雨蹙眉看着他,眼神复杂,以一种不由分手的语气警告:“章斐,别动手。” “哥。”章斐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嘛拦着我,他说话太难听了,就是欠揍。” “章斐,你他妈疯了?”蒋书衍狼狈地捂住脸,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被打了? “我跟裴疏雨说话,能有你什么事?我鼻子要是断了你要怎么负责?” “行啊,那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走。”章斐作势要架起他往外走。 蒋书衍彻底怒了,狠狠甩开他的手:“别碰我!我话还没说完!” 章斐一听竟然笑了笑,靠在墙边吊儿郎当地点起一根烟,眼神却极凶狠。 “有什么话继续说呗,我就在这儿看着不碍事吧?倒是你,好好地说话,凑过来扯哥的领子干什么?” “章斐。”裴疏雨的嗓音又压低了些,章斐只好站直了身子,但还是倔强地不肯挪步。 就在三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僵硬时,裴疏雨从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拿出手机找蒋宇的电话号码,疲惫道:“就到这里吧,蒋书衍,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我现在让蒋宇过来接你去医院,医药费让蒋宇找我报销。” 章斐一听便不乐意了:“我打的,我带他去医院。” 裴疏雨冷冷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闭上嘴别闹事,章斐只好重新靠回去,乖乖抽自己的烟。 有章斐在,蒋书衍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兀自掉着眼泪。 蒋宇来得很快,见蒋书衍一脸的血和眼泪吓了一跳,下意识望向裴疏雨,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章斐也在场,对方沉默地抽自己的烟,眼神放空,让他不确定蒋书衍脸上这一拳到底是谁打的。 裴疏雨把方才的话又和蒋宇说了一遍,让人把车开过来赶紧去止血。 上车前,蒋书衍擦干净鼻子下的血,看看岿然不动的裴疏雨,又望向他身后,与章斐视线相交时,他露出一个凄然而意味深长的笑,慢声道:“章斐,你可别变得跟我一样。” 章斐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两人走后,后巷只剩下低气压的两个男人,以及指尖一支还未熄灭的香烟。 章斐舔了舔唇,把满嘴苦涩的尼古丁味儿咽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不后悔方才出手的那一拳,裴疏雨骂他也好,对他失望也好,那一拳是他替裴疏雨打的。 抑郁症怎么了?抑郁症就默认一定会害人,活该一辈子被人远离吗?他甚至觉得自己方才下手轻了,明明是成年人,蒋书衍说话居然还像个巨婴一样。 章斐心脏酸得不行,再揉两下就能涨破,他承认他是嫉妒,嫉妒蒋书衍这样的人也能入裴疏雨的眼,还拥有过他从未想象过的,和裴疏雨分享同一份爱的机会。 裴疏雨一直站在原地没说话,章斐见状反而心虚了,掐灭了烟小心问道:“哥,你不会要让我去和蒋书衍道歉吧?” “不用道歉。”裴疏雨依旧没回过身,语气冷淡,“章斐,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章撕咬全世界中,小裴牵引绳拉不住了 感谢xccvb、小心快跑、谈个恋爱叭、ekoooo、s1ea、什么小说好看啊、毋庸置1、你的眼里有一片海的赞赏!感谢lulucao31的彩虹糖,谢谢宝贝们! 第33章 裴疏雨全肯定 第33章 裴疏雨全肯定 “章斐,以后不用再管我的事了。” 被点到名的人心尖一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说告白后他们还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现在裴疏雨就像想要狠心划清界限一般。 章斐还以为他仍在对刚刚鲁莽的一拳生气,这下真有点后悔了,又忍不住酸溜溜地想,打了一拳而已,至于这样吗? 他想叫裴疏雨转过来和自己说话,又生怕真的看清对方现在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硬邦邦道:“他骂你,我为什么不能管?” “这是我的私事,我们是什么关系,能有权利互相干涉对方的事?” “......” 章斐深深吸了两口气:“就算我们只是兼职生和老板,我路见不平也正常吧,对,我们能有什么关系?是我单方面追求哥的关系,我就是受不了蒋书衍对你说那种话!” “你就不会觉得生气吗?就让他这么诋毁你?” 他毛躁得要命,也不知道在焦急些什么,他说,哥,你转过来看看我,裴疏雨没动,章斐便自己绕到男人面前去。 又是那种被刻意模糊的表情,章斐咬紧牙关,对上那双凉薄的眼时,里面的情绪甚至来不及藏好。 冰凉的、消沉的。 章斐一怔。 原来裴疏雨也会觉得受伤,他装得一副淡如雨水的模样,反而叫章斐心中刺痛,这场雨还未来得及淋过来,裴疏雨便生硬地偏过头,逼迫自己收拾好表情。 “不算诋毁,蒋书衍说的大半都是事实,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什么好辩解的。刚刚你要是把他鼻梁骨打断了,他要是报警告你故意伤害怎么办?” 此刻章斐无比想去触碰裴疏雨的身体,他又靠近一步,直到能闻到裴疏雨身上的淡香才觉得满意,直觉告诉他,现在要是真顺着裴疏雨的意,他们俩就算彻底完了。 “我又不是哥养的狗,干嘛事事都要听你的?” “是吗?”裴疏雨迅速用手扣住章斐的肩膀,不让他继续靠近,“我还挺喜欢狗的。” “那我可以是。但是你知道的,马超有时候也不会完全听哥的话,我也是这样,不爱听的话就不听,我就不喜欢哥认同蒋书衍那厮说的话,什么泥潭,都是放屁。”他咧嘴笑了笑,“我跟蒋书衍不一样,我是裴疏雨全肯定。” 裴疏雨的目光逐渐聚焦,死死盯着章斐,却没能找出这番话里的半点假意。 “章斐,你也听到了,跟抑郁症在一起根本就是件折磨人的事,你要承担很多责任。” “我没法时时刻刻照顾你,体谅你的心情,你高兴还是生气我可能都察觉不到,毕竟我连自己都顾不好。你难道愿意每天看到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像行尸走肉一般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严重的时候我可能连见你都提不起兴趣。” “你伤心,我只会更内疚,但做不出什么改变,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继续追在我身后?章斐,你是受虐狂吗?” 是不是受虐狂章斐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脑回路可能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于是诚实地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哥,我知道你......抑郁发作时是怎么样,虽然我不是变态,但是说实话,哥抑郁的一面......也很吸引人啊,为什么因为你有抑郁症就不喜欢你?我不需要从哥身上获得什么情绪正反馈,我有自己巩固感情的方法。” “要说我有弥赛亚情结那也没错,我想照顾你,我喜欢被哥需要的感觉。”章斐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这就是迷恋啊,我没哥不行,所以想要你也能到没有我就不行的地步。” 裴疏雨一怔,他没想到章斐顶着这么阳光的一张脸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说章斐厚颜无耻倒不如说他病态,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失去了谁就活不下去?只有不成熟的人才会这么想,无论有过什么山盟海誓,分手后都能抛在脑后,继续各过各的人生。 他一边感到愤怒,一边又心神大乱,只觉得章斐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你真是疯了。”裴疏雨喃喃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你只是还没真正体会到收拾烂摊子的感觉而已,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我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这种话,但到最后没人践行自己的诺言,我也不需要这种空话。你根本还没做好负起责任的准备,刚刚的话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章斐脾气也崛起来了:“我们都还没试过,哥怎么知道我准备没准备好?” “要是你后悔了呢?” 裴疏雨忽然提高嗓音。 “闹到两败俱伤然后再惨淡地收场?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事?自虐很好玩吗,你就非得在我这棵树上吊死?” “因为是你我才不想放弃!”章斐也吼,“而且我想知道的是哥你自己的想法,你需不需要我,而不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设想,我是想让哥爱我,但前提是你得先爱自己,你不爱的话我来爱!” 这番话说到最后已经是胡搅蛮缠,两人顿时陷入极尴尬的境地。 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章斐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赶紧挖个洞钻进去。 什么爱不爱的,两个成年男人对吼这种话不是显得很傻吗,他干笑两声,正想给自己找补,却见裴疏雨忽然捂住半张脸,猛地扭过头。 他仍是一副怔然的模样,纹身下的肤色却有些发红,章斐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到底是怎样的血色,裴疏雨扭头便走。 “哎,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 “闭嘴。” “行,我不说了,哥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我看我的纹身手稿吗?现在回去可以看吧?还有......就算你想回避,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还是会追你。” 裴疏雨又轻声说了句闭嘴,不管章斐有没有听到,他紧接着道:“我现在不想给你看了。” “怎么这样?为什么不给我看了?” 这次裴疏雨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章斐,快步走在前方,章斐自讨没趣,嘀嘀咕咕地跟在后面。 回到工作室前,裴疏雨这才觉得脸上的热意消退了些,虽然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身后的罪魁祸首说话,但拉开玻璃门的动作还是一顿,吐出几个字:“章斐,谢谢你。” 啪——玻璃门在自己鼻子前猛地阖上,章斐呆呆地站在原地,良久,才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 那天之后章斐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裴疏雨不愿意再和他一起去吃饭,章斐便叫了外卖挨在人身边吃。 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恨不得坐一张凳子上去。杨可羊说章斐这是要返祖的迹象,天天在人屁股后面转,哥长哥短,肉麻得要命。 章斐不以为然,更过火的举动也能做得出来。 偷偷坐在床边看裴疏雨睡觉这件事,做三次能被本人抓到两次,最后裴疏雨阴沉着脸掐住他的下巴,说下次再这样他就锁门,章斐只好作罢。 茶几上的花瓶里天天都有新鲜的花可以换,在杨六月和niki还在八卦到底是谁对裴疏雨这么穷追不舍的时候,章斐已经登堂入室了。 原因无他,因为裴疏雨不想动,连夜跑也很少去了。 郁期来临时,身体机能全凭几颗药吊着,裴疏雨没有更多的精力照顾马超和赵云,而能大晚上来遛狗,照顾猫咪的人只有章斐。 一开始裴疏雨仍有力气抗拒,但很快s市的天气越来越冷,裴疏雨像只被迫陷入冬眠的动物般,连应付章斐耍赖的力气都没了。 月底工作室的预约量不多,裴疏雨已经提前安排好自己的日程,两天只接一个客人,连话也少了很多。 章斐知道二楼休息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有数不清的抗抑郁药,裴疏雨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硬撑,有时一个小时的时间只做了抽根烟这一件事,工作室的其他纹身师只默默看着,照常上班、打闹,别把他奇怪的状态当回事儿,这也是裴疏雨要求他们做的。 这里面最不会看眼色的只有章斐。 “哥,我走了?” 遛完狗后回裴疏雨家,章斐把马超和赵云夜里的粮和水都添好,回头发现裴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睡得不安稳,眼皮和手指微微痉挛着,章斐本不想打扰他,但裴疏雨每天都会留在这里等章斐回来,走之前还是打声招呼比较好。 “哥?” 明明出声很轻,裴疏雨却吓得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章斐?章斐?” 章斐也吓了一跳,蹲在沙发边握住裴疏雨的手,指尖凉得吓人。 “哥,我在这儿呢,怎么了,做噩梦了?” 看清章斐的脸后,裴疏雨才松了口气,捂着额头缓缓坐起来。每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窒闷感和负面情绪便如影随形,他需要花半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短暂地从debuff的状态中抽离开来。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掌心里多了份温度,章斐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手腕上,那么轻那么柔,为自己的存在宣誓主权。裴疏雨胸膛起伏两下,用力拽紧身上的毯子,但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放开了章斐的手。 “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我没事。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今天马超是不是又很闹腾?” 裴疏雨倦怠地抬起头,他下意识想说抱歉,被章斐察觉拿话堵了回去。 “你又想说那两个字了吧?不对,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谢谢。”裴疏雨只好改口。 章斐满意地笑了笑,他退到玄关前,磨磨蹭蹭地穿鞋,偏头却发现裴疏雨一直在黑暗中看着自己,他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棵从阴影长出来的野竹。 寂静发酵,将藏在心底的情绪都推了上来,章斐没能读懂这个夜晚裴疏雨眼神的含义,像是在赶他走,又好像在挽留。 章斐想,章曼宁说得对,他们确实不是在拉扯,而是裴疏雨单方面给他心上套了个项圈,否则自己的一喜一怒为何都被对方掌控着?他压下想要冲过去拥抱裴疏雨的冲动,哑声说:“哥,明天见。” 这是他每天离开前都会对裴疏雨说的话。 明天见,明天再见,所以熬过这个夜晚吧,我想明天再见到你。 裴疏雨沉默片刻,脸部轮廓柔和了些,半晌,他回道:“嗯,明天见。” 走出小区大门,章斐裹上围巾,在寒风中哈出一口白雾。 他回过头,裴疏雨家客厅的窗户陷于夜色中,看不出主人现在身处哪里。 明明家里安了这么灯,裴疏雨却总不愿意开,每次章斐替他开灯时,那人都像只被拽了尾巴的猫似的,眯起眼暗暗不悦。 最近裴疏雨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又似乎依旧,还有更多想说的话堵在心口,可他们之间还没达成能够互相慰藉的关系。 原来爱情就这样折磨人,章斐叹息,明明才刚说了明天见,他却已经在想裴疏雨了,如果再贪心一点,耍个赖留在裴疏雨家,今晚会不会发生不一样的事?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章斐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的那一刻困意瞬间被驱散了,他僵在原地不动,良久,缓缓将屏幕贴至耳边。 “爸。” “章斐,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 章民森的语调冷而硬,听不出打这通电话的意图,章斐不由自主地绷紧脑袋里的弦,快步往僻静的地方走。 “嗯......下楼买点东西,马上就上去了。” “听说你现在在城东项目组有了自己的团队?终于替自己想通了,不想再游手好闲了?” 我从来没游手好闲过,你也从来没认真看过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句话章斐当然没能说出口,他厌弃这个无论多少岁,面对章民森都会慌张如孩童般的自己,明明已经控制好情绪,手汗却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他谨慎地寻找一个可以接上这句话的完美回答,但章民森显然没想听。 “这只是开始,章斐,不要以为组完团队就万事大吉了,棘手的事还在后面,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苦干,你一个人做不好,多去找你哥请教请教,别为了面子逞能。” “我要看到你最后的成果,不要再让你爸失望了,从小到大我最关心的就是你,教你的事比以前教你哥还多,现在也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别辜负我的期待。” 章斐开始厌倦这样的对话,从鼻子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还有,这周六必须回家来吃晚饭,有个人想让你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小章的攻略又进一步 感谢韵畔、你的眼里有一片海、什么小说好看啊、xccvb、小心快跑、毋庸置1、s1ea、茴苗秋、酆阎、谈个恋爱叭、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赞赏!谢谢大家! 第34章 要说的不是对不起 第34章 要说的不是对不起 停好车,又磨磨蹭蹭地在周围转了一圈,反复检查车窗有没有关紧后,章斐才漫步往别墅大门的方向走。 他没有强迫症,只是想拖延时间,就算章民森和宁溱已经在路上打了无数个电话过来,他动作还是慢悠悠的。 接到他父亲那通电话时,章斐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无缘无故让他见人?见什么人?总之不会是自己想看到的人。 停车位旁多了一辆黑色卡宴,章斐匆匆暼了一眼后进门。 别墅一楼就是客厅,所有人都聚在茶几周围,章斐想不打照面都难。 看着一位陌生女人带着女儿,与章民森谈笑风生时,章斐大脑紧跟着空白了一瞬——今天为什么要让他来,电话里又不肯说要见的人是谁,原来是要骗他回来相亲啊。 女人是康合药业董事长夫人孙云韵,章斐小时候与她寥寥见过几面,但从来没见过她女儿。 年轻人来是特意打扮过的,挺淑婉的一张江南美人脸儿,略施粉黛反而显得自然,穿一身纯白色的长裙,连微笑时勾唇的角度都足够端正,是章民森最喜欢的那类大家闺秀。 放做几个月前,见到这个女孩儿章斐或许会多看几眼,他上学时也喜欢这种气质干净、会捧着本书安安静静读的乖乖女,但现在只叫他心底发慌,呆立在原地,连招呼都忘了打。 章民森第一个发现他,语气带了些怒气:“章斐,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客厅倏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纷纷射向章斐。孙云韵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嘴上笑着寒暄,眼神却像在评判一件商品的价值。 章斐厌恶这种被送上谈判桌的感觉,但他没有说不的权利,只好走过去在宁溱身边坐下。 “小斐,路上是不是堵车了,怎么来这么晚?”宁溱悄声问他,“感冒了?脸色不怎么好看。” “没有。被风吹的。”章斐勉强对她笑了笑。 做母亲的哪能不知道章斐现在在想什么?她想去摸摸章斐的手,意思是等吃完了饭再说,章斐却迅速躲开了。宁溱一愣,拿余光仔细观察章斐的脸,没有愤怒、不耐烦,只有不知对谁的失望和惶恐。 这副表情从小到大她在儿子脸上见过无数次,压抑自己的情绪已然成了章斐的本能,但他还是没学会怎么藏好表情。 宁溱没想到章斐这么抗拒相亲,她还是关心儿子的,刚想叫人跟自己到厨房看看,章民森先一步开口道:“章斐,你一进来就摆一副臭脸给谁看?过来给孙阿姨和她女儿泡茶。” 章斐肩膀一颤,他低下头搓了搓耳边的短发,再抬起来时已是一张灿烂的笑脸,自然地坐到女孩儿身边,重新开始泡新茶。 “我技术不太好,你们多担待,能喝但是不保证味道怎么样,还得再练。” 孙云韵笑了:“茶叶好,泡出什么样的茶都不会太差的,我女儿还是第一次喝二少泡的茶,今天算是来对了。” 说罢,她转头对仍看着章斐的女孩儿轻声道:“样貌倒是比他大哥要出众。” 章斐装作没听到,茶具洗得心不在焉。 现在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章斐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如果他在这里出柜,章民森是什么反应,宁溱又会是什么反应,章斐不敢想象,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完好无损地走出这个大门。 对暴力和责骂的恐惧像一根针,缝在他嘴上,无法开口吐露一句心声。 接下来的晚饭也是食不知味,饭桌上聊的话题无非就是绕着两个小辈——以后有什么规划,对结婚有什么要求,彩礼如何,两人的性格合不合得来,听着就好像明天就会把婚礼办完。 孙云韵对章斐很满意,还让他和女孩儿交换了联系方式,可越是这样,章斐心里便越是焦躁。 没人问过他的意愿,就这样随手将他的命运和一个陌生人绑在了一起,结婚、生子、创业、养孩子,本漫长的一生归述于这几个词语里,便成了一条看得见尽头的直线,百无聊赖 “听说小斐现在还是在做经管方面的工作?有没有自己创业的打算?” “是,我回国后就在我哥哥的公司里工作,现在还算在摸索吧,有机会阿姨可以过来看看。” 不要。 “啊我也不喜欢喝苦咖啡,要喝只能喝加糖的拿铁,我知道松山路上有一家手磨咖啡很好喝,而且除了美式都不怎么哭,咖啡豆品质很好,下次带你去喝一杯试试。” 我不想。 “没关系,我没关系,看阿姨和......小珺怎么想了。” 为什么没人问过我怎么想。 吃到一半,章斐再也笑不下去,今天厨房里做的炖羊肉太腥太膻,他强忍着恶心吃下一块,胃里很快便翻江倒海起来。 铁筷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章民森正要发作,就见章斐忽然站起身,捂着嘴艰涩道:“抱歉,我胃有点不舒服,去下卫生间。” 刚刚下肚的饭菜全被他吐了出来,直到胃底开始痉挛,章斐才疲惫不堪地靠在洗手池边。 呕吐时的窒息感甚至让他看到了自己被预定好的后半生。 只是自由和尊重而已,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为什么他章斐就是得不到呢? 章斐重重吐出一口气,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醒神,打开手机,急需寻找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浑浑噩噩的,连号码拨出去快十秒钟后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拨通了裴疏雨的电话,他立刻挂断,但对方很快发了条微信过来。 【章斐,怎么了?今天要过来吗?】 抖着手反复打了几行字,最后还是删掉,章斐点进裴疏雨的朋友圈,他在昨天夜里十点半终于发了这两个月来唯一一条朋友圈。 是躺在黑暗中的一猫一狗,两只都没阖眼,静静看着镜头后的裴疏雨。 仅仅一张意义不明的图片,连文字都没有配,章斐却看得出了神。 现在他似乎和裴疏雨有了一样的感觉——活在冷调的世界里,想要逃避现实,逃避问题时,大脑便不受控制地窜出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思考自己的价值,自己存在的意义,因为想不到答案,徒留焦躁,反而更显得可悲。 可就算这样,章斐也不允许裴疏雨否定自己的存在,如果现在裴疏雨就在自己面前,他大概也会对自己说一样的话吧。 章斐把对话框里大段大段的话删掉,最后输入一句。 -没事,哥,不小心按到了,今天晚上你在家还是店里?我等会儿去找你。 走出卫生间后,章斐正要振作精神重新回到餐桌,背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章斐。” 章斐条件反射地战栗两下,回过头,章民森就站在他身后,面色极阴沉。 他总是这样,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默默看着章斐的举止行为有没有失态,比关心来得更快的总是质问。 “你今天怎么回事?让你回家一趟就这么不高兴?有客人在场,你连饭都吃不好,一不说话就垮下脸,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做给谁看,还是说,你对孙家的女儿不满意?” 章斐深吸一口气,哑声说:“如果我说为什么,您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吗?” “什么意思?想说什么就说!躲躲藏藏像什么样子,我没教过你隐瞒父母。” “行,我说。”心底那股气窜到喉口,章斐死死盯着章民森的右手。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因为章民森总是用右手打他,只要时刻提防着,章斐有时能侥幸躲过。 儿时的噩梦里,这只粗糙宽大的、男人的手几乎占据了整个夜晚,只要它落在自己身上,章斐必定只能狼狈地承受恐惧和痛苦。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一直如此。 成年后他已经没办法说出“爸爸求求你别打我”这种求饶的话了,就算被打也是闷声不吭地忍着。章罄说他窝囊,这话确实没错,比起反抗他更想逃避,来减少自己受伤害的次数。 但这次章斐心底有了那么一点冲动,因为裴疏雨,他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条路很艰难,足以让章斐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日子,但他哪怕一秒都没想过要放弃。 如果他在这里对章民森说“不”,是否可以当作是自我肯定的信号? 于是章斐隐隐有了些希望,他鼓起勇气直视章民森的眼睛,开口:“我不想相亲——” 啪! 左侧脸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章斐怔怔地偏过头,视野里,地毯花纹模糊了一瞬,很快,火辣辣的刺痛席卷全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发腥的唾沫,章民森压着怒火再次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说,还是不说,章斐很快做出了选择。 “我说,我不想相亲,我不想结婚!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啪——又是狠狠一巴掌,仍旧是左脸,章斐感到左边的脸肉已红肿得隆起,明明打的只有脸,可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痛。 “……你又是这样。”章斐轻声喃喃。 在章民森面前没有委屈可言,章斐很早就丢了这种东西,但他仍旧抑制不住地想要流下生理眼泪,不是为章民森,而是为自己,为他如履薄冰的前半生,连愤怒都要姗姗来迟。 “你那是什么眼神,章斐?怎么,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用家里人控制了是不是?” “不想结婚,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如果连婚都结不成,你还有什么用,章斐,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到我能幻想出你道歉的模样为止,逃避到我在你面前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能永远变成空白帧才能结束。 和着血沫,章斐将恨意一同咽进身体深处,他呼吸紊乱,狠狠闭上眼又睁开,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吼: “对,逃避!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逃避!如果不是你一直想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会想要逃避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自己的意愿,可不可以、能不能,你从来不会问我想怎么做,不合你的心意,达不到你的预期就打。” “打到我对你道歉为止,你要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人偶而已!” “以前我害怕得不得了,怕你骂我,怕你打我,怕晚上痛得睡不着觉,还要继续做噩梦,怕面对你时心惊胆战的每分每秒,我后悔生在这里,后悔叫章斐!” “抛开我的外貌、家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毫无用处、毫无意义可言?所以我才不想听你的话,你根本......” 章民森怒不可遏,拽住章斐的衣领,又想打上来:“章斐,我看你是疯了!” 眼泪和恐惧一同泄出,可身体反应更快—— 这次章斐紧紧抓住了章民森的手臂。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章斐睁开眼,心中的气儿像气球被针戳了一下,迅速瘪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制止了父亲的暴力,章斐神色怔怔,自己明明比父亲高得多,也更有力气,却总是被迫仰望对方。 父权在他面前就是这只打人的手,每次说一不二地挥过来时,章斐便感到自己的灵魂嗡嗡发出悲鸣,可现在这只手被自己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 章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因为父亲震惊而不甘的脸,也因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头一次没有成功。 “你现在想干什么,是想反过来打你爸吗?章斐,还不松手!” “够了!别再打我了!” 这一声太响亮,连客厅里的三个女人也听到了动静,谈笑声戛然而止。 哭也哭了,打也打了,他在章民森面前早就没有脸面可言,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爸,我一直按照你的期望活着,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样的朋友,必须拿出什么样的成绩,你说什么我都必须得听,不听话就打,就骂,别说自由,我在你面前连尊严都没有,我这样的孩子生出来有什么用呢?就是你用来泄愤的工具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一辈子不进这个家。” “我也是人,需要靠别人的肯定来维系自己的价值,我在这里就像无头苍蝇乱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一直在逃避,只有逃避的时候我才能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用,还没彻底废掉,现在我不想再逃了,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活。” “工作也好,结婚也罢,我要自己选择,我不会相亲,现在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你大可以断掉我的银行卡,也可以让我滚出公司,滚出家门,我一个人也能活。” 章民森涨红着脸,胸膛起起伏伏,却半天没能说上一句话。 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像是被一团乱麻堵在心口似的憋闷。 章斐撇过头,不再去看章民森扭曲的脸。 耳畔隐约传来拖鞋的踢踏声,大概是宁溱听到了动静,正往这里走,章斐立刻放开父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迈步。 “抱歉,孙阿姨那边我会去说的,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回家了。” 待彻底背过身后,章斐才记起来整理仪容,他摸了摸脸,除了被打的地方,其他一片湿润冰凉,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 一定是因为小时候躲在被窝里痛哭时,演练了几百遍的话,蹉跎了二十年,终于能说出口,但对自己来说,还是来得晚了些。 如果能再见到小时候的章斐,他一定会正视那些遍体鳞伤的伤口,身上的、心上的,要说的不是“对不起”,而是“我做到了,‘章斐’这个人离开了家,活着并不是没有意义。” 章斐轻轻抿起唇,快步往屋外走,却再没有力气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来。 【作者有话说】 非文,委屈了没关系,你可以到猫宽阔的胸膛里躺躺 感谢拌面小龙虾、xccvb、韵畔、小心快跑、什么小说好看啊、粉色楼梯有根毛、s1ea的赞赏!^3^ 第35章 坦白真心 第35章 坦白真心 刚放晴没多少日,s市上空再次迎来一场大雨。 冬雨对这个城市来说和六月梅雨季同样漫长,下午两点半云下开始飘起雨丝,直至深夜愈演愈烈。 那点儿白噪音恰到好处,能摒除许多杂念。 裴疏雨今日难得提起一丝兴致,下班后没回家窝着,趁自己还有精神的时候留在店里画稿。 落地窗隔不住雨声,裴疏雨听着画着,又抱着黑猫在高脚凳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外传来收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结实的重物撞击声——砰!砸得还挺狠。 裴疏雨猛地睁开眼,往门口看去。 “谁?” 走近了才发现玻璃门上趴着个活人,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一张俊脸通红,眼神不聚焦,看起来就不正常。 “hello,帅哥。”那人打招呼。 明明脚边躺了一把黑伞,青年像是不知道怎么好好撑似的,肆意伫立在雨里,直到玻璃上起了雾,他这才动了动,往雾上画了个笑脸,特傻。 一门之隔,裴疏雨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章斐看,半晌沉沉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章斐,你好像特别喜欢淋雨?” “......” 章斐像只野狗一样,见了人不叫,先咧开嘴笑,裴疏雨从水腥味儿里,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浓郁的酒气——这是喝醉了又跑来耍酒疯。 上次从酒吧回来那一夜,裴疏雨已经领教过章斐的酒品有多差。 认得人,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今天这副样子恐怕喝得比上次还要多。 裴疏雨拉了他一把,不让人淋到雨,但也不许他进来,警惕地观察着。 酒鬼呵呵呵傻笑一通,看着抵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以为裴疏雨跟他玩儿呢,握紧那只手,往颊边带着蹭了蹭。 他的体温一直偏高,喝完酒更是烫得跟火球似的,指尖贴着指尖,捂出了汗,下再大的雨都浇不灭他此刻心里的躁气。 “章斐,站直了,还认得我是谁吗?” 裴疏雨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掐住章斐的下巴不让他动。 躁意的来源不是因为酒气,而是因为章斐那双眼睛,没了平常的察言观色,这双眼此刻肆无忌惮地黏在裴疏雨身上,如舌般游弋,三分露骨,七分痴迷,自顾自摇摇尾巴:“哥,疏雨哥。” 暖息打在指尖,裴疏雨像被烫着了似的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一步:“进去,我拿毛巾给你。” “喵——!” “啊,今天赵云也在啊?马超呢?” “马超在家里。” 赵云亦步亦趋跟在裴疏雨脚边,身后还贴了个累赘,不满地拿尾巴拍打章斐的腿,差点被猫绊倒,章斐也不在意,从进门开始,他的眼神就离不开面前的男人。 裴疏雨个子比他高几寸,后背也比他宽阔,就算窝着不动也能保持健康的体脂率,这点让章斐嫉妒得要命。 这男人有时很是狡猾,知道自己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儿,总是穿领子低的衣服,慷慨露出斜方肌和纹身。他今天戴了条银项链,走路时链条时不时剐蹭后颈那块皮肤,叫章斐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忽然用食指勾住了那根项链。 裴疏雨停下脚步,嗓音压低了些:“章斐。” 章斐权当听不出里面警告的意味,变本加厉地将指腹贴上去,细细描绘衔尾蛇鳞。 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步子,借着发酵的酒意,呼吸声渐渐被狂躁的心跳盖过。 章斐不知道第几次在裴疏雨面前自乱阵脚,肾上腺素告诉他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有这样极度渴望肌肤相贴的瞬间,而裴疏雨此刻站着不动似乎在给他机会,又或者只是考验他能放肆到哪一步。 章斐禁不住诱惑,靠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裴疏雨,埋首于他脊背之间,那股熟悉的馨香灌进鼻腔里时,章斐瞬间感到一阵比醉酒时还要令人飘飘然的快感。 “哥……疏雨哥,哥,哥,哥......”他一遍遍叫着,可怜兮兮道,“哥,求你,别推开我。” “……章斐,你喝了多少?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什么啊,我没醉啊?根本没喝多少,我一个人喝的,没跟其他人喝......” 醉鬼说出来的话也是醉话,信不了多少,裴疏雨轻轻叹了口气。 难得静谧的雨夜就这样被一只喝醉的流浪狗给破坏了,可狗身上毛茸茸且温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和自己独自坐到深夜比起来,放他进来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听到背后的人小小打了个喷嚏后,裴疏雨去掰章斐的手。 “哥,你知道我是章家的小儿子吧?” “我不知道,松手,去擦头发,你身上都是水,会感冒的。” “我不放!现在你知道了......我怎么记得我跟你说过?”章斐大着舌头结结巴巴道,“我告、我告诉你,我要告诉你,我不仅是章家的儿子,还是章家的废物,最最最不中用的那一个。” 闻言,裴疏雨有些愕然地蠕动嘴唇,渐渐松开了手里的力道。 章斐平时没少向其他纹身师自恋,知道自己长得好又有钱,和新来的客人没两句话就能打成一片,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章斐这样贬低自己。 裴疏雨隐约知道章斐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却没曾想能从对方嘴里听到“废物”这个词,和这人不搭,裴疏雨不喜欢听。 “别这样说自己”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想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劝诫章斐?裴疏雨低下头沉默半晌,干脆任由章斐抱着自己。 “章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情不好?” “不好,哪里都不好......我爸啊,总是说我没用,从小说到大,如果达不到他的期望就得乖乖闭上嘴挨打,不准哭,越哭打得越凶,额头上、脸上、胳膊上、腿上,哪儿都打,初中高中那会儿打得最凶,疼得要命。白长这么高个子,被打了也只会窝囊地掉眼泪,奇怪了......” 裴疏雨猛地抓紧章斐的手,掌心里的温度逐渐褪去。 “章斐,他没有资格打你,无论是谁,父母还是家人朋友,都没有权利伤害你。你要知道你父亲做的都是错的,说你没用这件事也不需要当真,这只是大人为了控制孩子使用的手段罢了,能评价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他每次骂我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反驳,但是如果只是寥寥几次,或许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一年、两年,二十年,我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出我爸的控制,到最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干脆就这样承认吧,有时会这么想,我就是没用,我就是个废物啊。” 章斐喃喃道:“我明明一直在哀求,求我爸,求我妈,求神拜佛,求不存在的人,我不想要每天睁开眼都要面对现实,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否定,别人想的是回家吃什么、玩什么游戏,我却心惊胆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打被骂。” “我想要有人真心爱我,我想要被肯定,为什么让自己过得幸福就这么难?为什么我们活着总是痛更多?” “有时我真想杀了我爸,再自杀。第一次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害怕得要命,怕哪天自己真的不正常了,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这样是不是很可恨?” “十四岁时我一个人过生日,给自己买了个动物奶油蛋糕,吃得差点吐出来,还哭得死去活来,愿望一个没许,光顾着质问自己了。我说,章斐,我问你,过不下去就赶紧去死,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 裴疏雨僵在原地,这个问题似乎在问自己,又好像是在问他。 特矫情的一个问题,就和猪头少年青春期某个普通的早上开始钻牛角尖探究自我意识一般,屁大点事还要寻死觅活。 可这对章斐和裴疏雨来说好像就是道越不过去的坎儿,现实就是痛苦,他们都不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幸运儿,或者说被唾弃更合适,连活着这件最简单的事也要思索再三。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裴疏雨下意识想逃避这种袒露真心的时刻。 将那些丑陋的伤疤袒露出来时,人作出的每一个反应都会被放大、被刻意曲解。他不想和章斐讨论这个问题,于是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所有事都怪罪到自己身上,真心,又假惺惺。 不知道章斐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他只是开始一遍遍重复:“哥,别推开我。” 裴疏雨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别说下去。 “没遇到哥前,我可能得过一辈子违背自己意愿的生活,上班、结婚、生个孩子,继续赡养家庭,哪天受不了了就悄悄去死。” “但是现在我不要,我还想和哥一起活,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我从来不觉得有抑郁症是必须要逃避的事,就算哥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仍旧想死也没关系,你没给我添过任何麻烦,不需要内疚,也不用在意我在想什么。” “我不是蒋书衍,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我有耐心,哥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而且我今天、我今天决定了一件事......我不想再顺着我爸,听他的命令过活了,我也没那么励志,能说出为自己活这种话,但是只要和你待在一起,我就绝不会逃避问题。” 章斐努力扬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现在说这些可能都是空话,但我能等,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你,就算最后我们不能在一起,也不要赶走我,好吗?” 别说了,你这样又要让我心生希望,自愿跳进陷阱里。 绝对不会离开你,多漂亮的一句话。 曾经蒋书衍也对他说过无数次,明明早该麻木,叫自顾自说这种话的人滚得越远越好,可他为什么仍然侥幸地认为章斐可能不一样呢? 裴疏雨半天没说话,章斐晕乎乎地讲完自己的长篇大论,没能得到什么热烈的回应,他有些恐慌起来,松开手站到裴疏雨面前。 两人对视时谁也没把眼睛挪开,为了一份真心歇斯底里地探究对方眼底的真情假意。 章斐又被裴疏雨的脸吸引了,这副表情他很熟悉,曾经是如被刻意模糊般失去了五官和情绪,现在浓雾散去,里面其实只是一汪阴沉沉的死水,悲伤在这一刻如有实质。 这场夜雨喧嚣,能冲刷掉一切脏泥,给两个被上天唾弃的普通人一个互相舔舐伤口的机会。 那潭死水动了动,似乎在向章斐发送一种引诱的信号,章斐喉咙疼,心也疼,却依旧不要命地跳。 他发现他是真疯了,感官告诉他,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裴疏雨。 于是重新抚上裴疏雨的项链,对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像在等着他做些什么。章斐的呼吸一紧,将脸凑近,直至能看清楚裴疏雨的眼睫。 嘴唇轻轻抿住上翘的唇珠,湿的、热的,味道那么好,告诉章斐他们都还活着,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比起情/色意味,更多的像是抚慰,章斐正要撬开裴疏雨的下唇时,忽然听到他在耳边轻斥:“章斐,你总是这样。” “我怎样?” “没经过允许就动手动脚,我有说让你亲我了吗?” 章斐一愣,或许是因为裴疏雨这番话里根本没多少生气的意思,他又呆呆地笑起来,在裴疏雨颈侧猛嗅一口。 银色山泉的味道让他脑袋发晕,只想遵循自己的本能行动,余光里男人的表情依旧无比冷淡,可章斐总觉得那条衔尾蛇正缓缓缠绕过来,獠牙咬破了自己的心脏,毒素灌入,头晕目眩。 “哥,我能亲你吗?可以吗?” 裴疏雨没回答,只是在章斐又一次尝试咬住自己的唇珠舔吻后,拉过他的后颈凶狠地回吻回去。 即便是上次不受控的吻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热烈,舌尖轻而易举地闯入对方的口腔,泉眼里被强硬地灌进新的温热的泉水,章斐喘息着咽下,不甘示弱地回应。 粘腻的唇肉撕咬贴合在一块儿,短暂分离几秒后又被狠狠吮吸。他对裴疏雨的唇珠,将那处软肉咬的又湿又烫。 不知道谁先迈动步子,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向沙发,章斐趁乱做了一件自己肖像了很久的一件事,便是将裴疏雨脸上的三颗痣都亲了一遍。 他动作这么大,裴疏雨哪能没察觉到,往人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回过神来发现正被章斐按倒在沙发上。 嘀嗒、嘀嗒,发尖水珠一滴滴落到裴疏雨脸上,像这个男人情难自控时流下的眼泪,章斐一时看呆了,恍惚之下被裴疏雨掀开重新压进沙发里。 裴疏雨将他两只手按在背后,力气大得可怕,居高临下地看着章斐迷离的眼。 “哥,你身上好香。”章斐还在说醉话。 “所以呢?” “我好喜欢,哥你全身上下哪里我都喜欢,我是认真的......” “我说过,我只做上面的那个,这样你也愿意?” 这些词太粗俗,不适合裴疏雨,可他用低沉的嗓音吐出这个脏字时章斐却抑制不住地战栗。 遇到裴疏雨前,他从来没想过和一个男人上床,连青春期时/梦遗的对象都是身材火辣的写真女星。 裴疏雨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吗?当汗水淋湿背部的纹身时,褴褛的路西法是否会和纹身的主人一般启唇吐息? 一阵热流渐渐涌上四肢,章斐张开嘴,脸涨得通红,一半焦急一半愧疚——啊,自己原来真是个变态..... “章斐,说话。”裴疏雨不怎么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 “......愿意。”章斐的心理防线被瓦解得四分五裂,“愿意,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是16号,大家等我t t 感谢冥在、拌面小龙虾、紫菜卷苹果、xccvb、毋庸置1、lulucao31、小心快跑、ekoooo、s1ea、什么小说的赞赏!非常感谢大家! 第36章 你想纹哪里就纹哪里 第36章 你想纹哪里就纹哪里 被一个同性压制的滋味儿不太好受,如果对象是裴疏雨,章斐脑袋有种发飘的感觉。 但当他后背上的衣服被撩开时,章斐还是吓了一跳。 一只手轻轻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抚摸,一节一节捏过他的脊骨,那一瞬间章斐有种错觉,自己是cult片里被端上桌品鉴的人体盛宴,而他是个神志不清的、对凶手抱有斯德哥尔摩情感的受害者。 裴疏雨似乎在这种事上对支配格外着迷,另一只手紧紧按住章斐的后颈,不许他动,力道何其强硬,和他淡如水的本性大相径庭。 这个时候章斐才想来一句话,裴疏雨说,他在床上很粗暴。 原来水被点燃后会变成有腐蚀性的毒药,章斐迷迷糊糊地想,每当酒精快要将他的理智烧完时,背上那只冰凉的手又会将他拉入现实。 “章斐,你知道你的纹身会被纹在哪里吗?” 裴疏雨的目光往下移,他找到了一块完美的皮肤,呼吸重了几分,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拿起纹身笔的欲望。 章斐背部肌肉线条很漂亮,山峦微微起伏,不过分健壮但也绝不瘦削,尾椎骨渐渐隐入隆起的山丘后,阴影区似乎在等人拨开探究。 裴疏雨的面色带了点探究的意味,章斐健身时把该练的、不该练的全练了个遍,明明是个男人,屁股却翘得很。 解开牛仔裤的时候,章斐战栗了一下,立马拉住裴疏雨的手。 “不是要纹到屁股上吧?不是说那里神经很多,纹起来很痛吗?” 裴疏雨轻笑一声:“如果我非得纹这儿呢?” “......” 章斐不确定地往上瞟,男人说这话时的表情似乎相当认真,唇珠上那点湿润的光泽又让他色心大起。 《呼啸山庄》里的希斯克里夫见到凯瑟琳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一个眼神为之着迷,抛弃所有的人伦与矜持,只为得到爱人一个回吻。 章斐伸出手,环住裴疏雨的脖颈,仰头再次将唇印了上去,唇瓣和唾液间的交缠像一种投降,他在喘息间低声说:“可以,你想纹哪里就纹哪里。” 裴疏雨难得吐出一句脏话,他狠狠咬了一口章斐的舌尖,表情有些愤怒:“我说什么你都同意吗?章斐,你就这么下贱,即使我推开你你也要凑过来?沾上我这种人没有任何好处,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明白?” 章斐也怒了:“就非你不可不行吗?咱们公平点怎么样,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 “那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你不管?” 咬牙切齿的“不管”两字还没吐出来,便听后背啪一声脆响,刹那间火辣辣的痛意麻意席卷全身,章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然而没等他回过神,裴疏雨又扬起手,啪——山尖很快便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审核大哥我求你,真没干啥,打一下背而已】 “哥,你干嘛......你干嘛......!” 章斐羞耻得要命,拼命弓起身子遮掩,背部又传来一记热痛,他的思维全被裴疏雨搅成了浆糊,求饶道:“别、哥,别打那里。” 裴疏雨冷漠地看着裴疏雨蹿红的脊背和脖颈,他捂得再严实也裴疏雨看到了,不打算逗弄太过,裴疏雨捏了捏滚烫的耳垂,附在章斐耳边悄声说:“章斐,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变态。” “我不是变态!”章斐惊慌失措。 积累的快感在欣赏到对方此刻的表情后爆发,像是刚吃完药一般,模糊而快意的疲惫感侵占了裴疏雨的身心。 他在这方面的事上确实有些不同于寻常人的偏好,如果章斐只是想要那个冷淡温柔的裴疏雨,他一定会退开,可这只大型犬喝得不省人事,只知道急切地追着自己的眼神和嘴唇。 明天一定会后悔,但裴疏雨还是放任自己的欲望膨胀,引诱章斐:“吻我。” 底下的人听话地翻过身缠吻上来。 舌间水声吞没紊乱的呼吸,章斐脑海里炸开朵朵烟花,后来的记忆都被这个吻抹得有些模糊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和一个男人身体交缠,结婚前绝不脱裤子的贞操也被抛掷脑后了,只凭感觉追逐最原始的快感。 没有做到最后,偶尔浮出水面得半刻清醒时,章斐脑海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彻底栽了。 *** 睡前闹得太凶,体力透支,章斐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清爽。 睁开眼神游了五分钟后,他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自己的身体。陌生的睡衣、陌生的床单和被套。身上没有酒味,清清爽爽,看来昨天洗过澡。 章斐不敢看自己旁边隆起的被子,拼命回忆昨晚的所以细节,他喝醉了又对裴疏雨耍酒疯,两人亲也亲了不该干的事也干了,他吵着不回家,于是又变态似的跟到裴疏雨家里,但好在回家后没再胡闹,洗完澡后趴在裴疏雨的床上倒头就睡。 强迫别人和自己发生关系,还要占别人的床,这不是人渣才会干的事吗? 啊,章斐,你喝完酒确实是个人渣啊。 章斐捂住脸深深吸气,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去瞥裴疏雨。他起床动静闹这么大,对方居然还没醒,像个蜷缩的虾子似的紧紧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章斐慢慢凑过去,撩开凌乱的额发,陷入睡梦中的裴疏雨呼吸很均匀,但眼底下青黑,昨晚大概又没睡好。 章斐叹了口气,又想起自己昨晚被这人不知道连扇了多少次屁股,脸顿时涨得通红,泄愤似地捏住裴疏雨的脸颊,在他嘴唇上狠狠揩了一把油。 换好衣服,章斐用吧台上的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又给绕着他转的一猫一狗添了粮。回到房间准备洗漱时,发现裴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手捂着脸,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哥?” 章斐走过去,连不好意思的姿态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因为他觉得裴疏雨的状态有点奇怪。 “你......你醒了吗?” “......” 裴疏雨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座静止的雕塑,连呼吸都没有。章斐有些急了,晃了晃他的肩膀:“哥,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几十秒后,双手后忽然传来一阵抽气般的呻吟,很轻但听起来极痛苦。 章斐吓了一跳,想去拉开窗帘,结果还没碰到,裴疏雨开口了,嗓音嘶哑:“别拉。” “哥,你吓死我了,刚刚我还以为你呼吸都停了,我不拉了,你要喝咖啡吗?我刚磨的。” 裴疏雨放下手,闻言只是僵硬地转了转眼珠,章斐这才发现他的表情有种不同寻常的呆滞。 正常人的脸部表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可裴疏雨的脸一片空白,五官像是被胶带黏住了似的,甚至不能说“没有表情”,因为表情这个词在这张脸上根本没有存在。 灰白、疲惫,一潭早已腐烂的死水。 章斐握着马克杯的指尖缓缓颤抖起来,他下意识想回避,又逼迫自己扭过头,心里难受得厉害。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亲吻他的人,转眼间就能陷进抑郁中逃不开。 章斐知道早上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是最难熬的时间段,感官和情绪仍在沉睡,被压抑着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像被困在一具空壳里出不来,这也不是抑郁症患者能控制的,人体违背不了大脑作出的指令。 他不知道裴疏雨此刻在想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咖啡迟迟没有被接过,章斐吸了吸鼻子,放下马克杯,转而抱住裴疏雨的身体。 还好,还是热的。 “很难受啊?”他轻轻蹭了蹭男人的颈侧,那里仍旧在跳动的脉搏让他终于放心了一些,“不想起就不起了,我可以在这陪你。” 裴疏雨的身体一颤,忽然伸手抓住章斐的手臂,就连这样一个动作也显得相当困难。 他张了张嘴,章斐还以为他想说什么,连忙侧头去听,结果只是听到了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脖子上的衔尾蛇绞紧了一般,裴疏雨脸色惨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章斐,床头柜里有两板药......” 章斐心领神会,立刻拿了药和水过来。床头柜里乱七八糟塞了许多药盒,但大部分都已经空了,只剩下米氮平和劳拉西泮。 裴疏雨吃完药也没见多少好转,但起码呼吸平稳下来了,他深深靠在章斐怀里,用力抓住这份体温,终于拾起一点说话的力气。 “抱歉,我每天早上都这样,不用陪我,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每天都这么难受吗?” “早上是这样。”裴疏雨嘴上说着和行动完全不一致的话,“其实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章斐一愣:“靠,什么啊?干嘛不想见我?昨天、昨天我们不是还坦诚相待了吗?啊说起这个,我昨晚又喝醉了耍酒疯,但事情还是记得的......哥你不要想着赖账,做了就是做了。” “没做到最后一步。” “那也是做了!你现在难道后悔了吗?” “嗯。”裴疏雨闭上眼,昨天晚上他吃了两片思诺思,依旧失眠了,在阳台抽了两根烟,反而越抽越清醒,内里在欲望中疯狂扩张,抵达高潮边缘后被直接丢进了虚无之中,说来可笑,他每天过的日子都像一次性高潮,狂热之后便是无尽的自我厌弃、后悔和人格审判,就像现在这样,看着章斐安静的睡脸,他却感到莫大的痛苦。 为什么要吻下去?为什么要和章斐做这件事?质问过后是更多更多的涌上来的问题,他迷茫,又害怕自己会毁了章斐的人生。 明明决定好了要远离,要当作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还是做不到?从前和现在他都没变,只会把一切搞砸。 当表情重新回到裴疏雨脸上时,章斐却高兴不起来,裴疏雨拿一种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混沌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章斐怔怔地盯着他,直到裴疏雨说:“章斐,对不起。”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突然道歉,这个“对不起”又是什么含义,但至少里面没有丁点儿想要逃避的犹豫。 章斐缓缓低下头,继续抱紧了裴疏雨,那一刻他又感到许久以前,触碰到那个滑梯下男孩的手时,来自灵魂的震颤和嗡鸣。 如果说裴疏雨的情绪是一片深缘,章斐此刻就是离深渊最近的人,深渊会消耗他的精神、他的骨肉,但底下是裴疏雨的手和体温,并非空无一物,章斐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我知道,我理解,后悔也没关系,但我不会后悔。你后悔一百次,我就往你的方向走一百步,我还要证明自己呢。” “你明明完全不用管我,我会自己收拾好状态,去店里后又是平时的裴疏雨,而不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有时甚至懦弱至极,你难道没有幻灭的情绪吗?”裴疏雨闷声问。 “抑郁这么多年还能好好活着的人怎么可能算得上懦弱。” 章斐笑了笑。 “我知道你每天都要承受比普通人多不知道几倍的痛苦,跟踩独木桥一样小心翼翼,我理解你,所以我不需要什么十全十美的裴疏雨,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啊,哪里有幻灭。” 章斐的眼眶有些湿润,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说这些掏心窝的话实在太肉麻了,但明明这些才是真正该坦诚相待的话,为何要拖这么久、这么艰难才能说出来? 我知道,我理解你。 裴疏雨恍惚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些话了,即使是月桂园的心理咨询师也从来没对他这样说过,为什么从章斐嘴里就能这么随意地说出这些话? 你真的理解吗?他抬起头去看章斐的脸,却发现对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想起昨晚他无从发泄似的倾倒出自己的过去,裴疏雨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无关情爱、无关性别,这里只有两个有创口的人为了慰藉彼此而紧紧拥抱而已。 思及至此,裴疏雨伸出手摸了摸章斐的脑袋,叹息道:“章斐,你真是一个傻蛋啊。” *** 饭后裴疏雨把章斐“赶”出了屋子,说自己今天会亲自遛马超,叫章斐自己先去上班。 到最后他们都没叫成外卖,裴疏雨下厨随便做了两碗吐司煎蛋,他没什么食欲,坐在吧台边不想动,章斐只好把他那一份吃掉了。 裴疏雨一直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肯出去遛狗这件事已经让章斐很高兴了,即使被“赶”了出来也神清气爽,快步往纹身店的方向走。 手机只剩下16%的电,昨晚一夜没理会,章斐点开微信,入眼全是带着红点的未读信息。 母亲宁溱和章曼宁都发来了很多消息,大概是知道他昨晚在家里发疯的事了,章斐烦躁地搓了搓头发,打算把她们俩的消息放到最后看。 凌晨时分朗晏也给他发了两条信息,一条是张图片,城东孤儿院已经被推土机拆了大半,大片残垣废墟横亘在野芦苇之间,抬眼望去越发荒凉。 章斐觉得这片土地的风水有点问题,上面就算重建出一栋摩天大楼也摆脱不了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氛围。 【朗晏:孤儿院快拆完了,你决定好了吗?真要往建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的方向走?】 【朗晏:我听上面说要找当初在孤儿院旁边自杀的小孩,做采访记录片来赚噱头?真的假的?】 章斐心口一窒,继续滑动手指往下翻。 凌晨一点,朗晏再次发来消息—— 【朗晏:别这么做,你会后悔的。你知道自杀的人是谁吗?】 【朗晏:我这里有一段很久以前的采访视频,你先看看吧。】 【朗晏:[视频]】 章斐猛地退出微信,甚至没点开那个视频,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而此刻这个预感正在悄悄验证。 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这么巧吗? 往纹身店的步子换了个方向,章斐急匆匆向常去的咖啡厅走去,口袋里,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渗出冷汗。 当年自杀后被救起的孩子,会是裴疏雨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大概在54章左右完结 感谢小心快跑、紫菜卷苹果、s1ea、仙后座aaa、xccvb、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毋庸置1、韵畔、yy不想早起的赞赏,谢谢大家! 第37章 一段采访 第37章 一段采访 工作日上午咖啡店生意不错,但很少有人能有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的时间。穿过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章斐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对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是没敢打开视频。 方才章曼宁又打了个电话过来,章斐只好先回复她和宁溱的消息。 幸好自大学毕业后,章斐的经济来源一直是自己,在英国留学时做了不少外包项目,手头攒了点钱,和章民森闹掰后不至于沦落到流浪街头的下场。 宁溱担心他被冻结了银行卡无处可去,叫章斐回来向章民森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看着这几条短信,章斐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距离有时也陌生得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宁溱居然不知道他早就不靠章民森的钱生活了。 宁溱只是不敢反抗章民森罢了,章斐总是这样骗自己,甚至不敢想母亲是否其实默许了章民森对自己的暴力,被迫逃避的人最后却被判有罪,凭什么? 【章斐:妈,我没事,我自己有卡,卡里有钱,我死不了。】 【章斐:我暂时不会回家了,也不会跟爸道歉。】 【章斐: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 比起宁溱,章曼宁的消息更像是在幸灾乐祸,说章斐十六岁的时候就该觉醒反抗了,硬生生拖到二十四岁,大器晚成。 方才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确认章斐死没死,如果横尸街头的话她可以帮忙办理后事。 章斐没理她,但焦躁的心情确实缓解了一点儿,把消息列表清空后他才慢慢点开朗晏发来的视频。 是多年前的一段采访,画面上只有一个男孩坐在椅子上,背后是盆模糊的绿萝,像10年前后流行的法制讲坛。 字母上用的是化名,声音也被变声器处理过,但这都不重要,章斐的注意力牢牢攀附在男孩的脸上。 俊美而阴郁的五官,轮廓已经隐隐有些成熟的味道,头发和刘海偏长,盖过了半只眼睛,更显得男孩的脸像刚捞上来的水鬼般压抑苍白。 章斐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确实是裴疏雨。 “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画面外的女记者嗓音温柔,但并不愿意给裴疏雨喘息的机会,见他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便抛出另一个问题:“听说将你救上来的人去医院探望过你,你有见到过他吗?如果没有这位好心人,你可能现在就无法坐在这里了,看到他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 闻言,裴疏雨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似乎在瞟摄像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场外的人似乎对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很不满意,女记者接到场外指令,语气急促了些:“放轻松,只是问你一些小小的问题而已。你是个很幸运的孩子,死里逃生,大家都很关注你,不要害怕。你和那位好心人见过吗?他是不是来医院探望过你?” “我......” 男孩儿反复抬起头,确认摄像机那头的眼色。 小动作停不下来,张着嘴却始终无法开口。 章斐一颗心沉到了最底下。 频繁看向场外不是为了看提词器,只是下意识想要脱离和求助罢了,裴疏雨的心理状态显然不适合暴露在镜头下,这段采访视频应该是用了非正规的渠道强行将人带出来的,甚至连脸部马赛克都吝啬。 “我见过他......” 女记者立马出声打断:“你有好好感谢过他吗?” “......感谢什么?” “当然是感谢他救了你的命,从那么深的河把你捞上来,他不应该是你的恩人吗?” 裴疏雨的脸骤然变得惨白,他有些神经质地拨起自己的刘海,当额头上细密的伤口暴露出来后又立马遮住,眼珠一边震颤一边乱转。 “嗯...嗯,是的,要感谢,我应该要...要感谢他。” 这个回答让女记者仍然不是很满意。 “之后你们应该还会见面的,记得到时候要好好谢谢叔叔。你是在城东孤儿院长大的是吗?待在孤儿院几年了?” “八年。” “我们也走访过这个孤儿院,环境并不好,也没有人能承担教育你们的责任,孤儿院里的生活是不是你轻生的原因之一呢?” “换句话说,你对在孤儿院里生活感到不满吗?” 这时视频里逐渐传出几声奇怪的白噪音,仔细听不像是从场外传出来的,而是变声器转换过的声音。 章斐凝神回放了好几遍才发现竟然是裴疏雨发出的声音。 他呼吸急促,喉咙里止不住漏出嗬嗬的破风声,拼命压抑住才没能让声音越来越大。 他状态不对劲,女记者不知是没观察到还是装作没有看见,不回答的问题就pass,继续提问: “我们采访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时,有人说你‘害死’了秀淮哥哥,这个秀淮哥哥指的是孤儿院里另一个孩子于秀淮吗?你们曾有段时间离开孤儿院去了城里打工,这段时间在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我!” 裴疏雨忽然拔高嗓音,紧接着又捂住嘴大口喘息,喃喃:“不不......就是我,没错,就是我害死的......不应该去打什么工,是我的错......” 场外一阵嘈杂,工作人员之间有些骚动。 “他怎么了?” “要不要先暂停采访?” “别停!把镜头放大一点,对着他的脸拍,小何你继续问,我会看着的。” 女记者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每摩擦一下,裴疏雨便跟着颤抖,呼吸大开大合太久,他身上似乎开始有了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手指不受控制地僵直,脸色也有些发绀,但在场的所有人视若无睹,采访还在继续。 “能具体讲讲你们在城里的事吗?这段经历是不是导致你想自杀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疏雨沉默。 别问了。 屏幕外,章斐紧咬牙关,强忍住反扣手机的冲动,这群人是不知道裴疏雨现在是惊恐发作的状态吗?处理不当是会闹出人命的! 可这已经是十几年的视频,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提出质疑,通通将目光聚焦在裴疏雨的脸上。 看他挣扎,在痛苦里打滚,大口喘息不得安宁,比起采访,这更像是一次拷问和忏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裴疏雨眼眶通红,反复重复这句话的同时他神色也灰败下去,像是认清了没人会帮助自己的事实,裴疏雨干脆放弃挣扎,瘫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我说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对你来说,揭开伤疤可能是一件难事,但之后你还需要接受精神判定和心理咨询,有些事情逃避不了。” “你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限光明,有什么好轻生的?现在网络上各地人民非常关心你选择跳河自杀的原因,毕竟那条河很深,水也不干净,底下不知道有什么,是什么让你能有勇气从河边一跃而下?”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最有噱头的问题被抛出,在场所有人都紧紧观察着裴疏雨的反应,想要从他嘴里撬出这场采访里最关键的价值,可当事人只是无声地流泪。 得不到一点儿进展,女记者也有些不耐烦了,继续哗哗翻着纸页,想要问别的问题,这时裴疏雨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镜头。 眼泪濡湿了嘴角,裴疏雨张开嘴,最后说道:“......因为活不下去。” 哐——椅子翻倒,男孩直直往地面上栽倒下去,摄影师吓了一跳,镜头也紧跟着摇晃起来,但很快,画面随着喧闹的场外音一起消失了,视频到此结束。 像被迫摁进水里憋了十分钟的气,画面重新回到开头后章斐才猛然惊醒,大口喘气,一摸脖子,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裴疏雨最后面向镜头的脸深深烙进了他脑海里——即使深陷郁气裴疏雨也没有做出过这样的表情,浸了水的海绵风干后也是这样干瘪,风一吹便能滚至脚下,里头是空的,没有东西能够填满。 不知道采访裴疏雨的媒体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好在这段视频应该并没有流传出去,否则网上不可能搜不到。 之后裴疏雨大概是被送进医院了,但章斐还是觉得后怕,甚至觉得裴疏雨摔倒时头着地的动作是故意的,真心想要求死之人才能毫无阻碍地暴露痛苦。 收起手机,章斐如游魂般走出咖啡厅,缓缓往纹身店的方向走。 既然当年沸沸扬扬闹出自杀事件的人真是裴疏雨,那代表章罄和章民森也想找到他,他们需要靠自杀者多年后的采访来博取社会对建立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关注,流量越多,呼声越大,他们越能在一众竞标方案中脱颖而出。 可这分明是要裴疏雨再次揭开伤疤,向所有人告示自己的过去有多么不堪,几年后问自杀者当初为何要自杀,能有人笑着回答这种问题吗?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章罄和章民森的计划继续实施下去。 一路上他都在给朗晏编辑消息,想撤掉旧方案就得立刻提交一个新的上去,这几天他大概得忙得团团转了,顾不上纹身店里的兼职工作,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裴疏雨说。 正要过马路时,身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章斐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拉他的人竟然是蒋书衍。 “章斐。”蒋书衍笑眯眯地嘲讽,“还没到绿灯呢,你想走出去被车撞死啊?” “是你啊。” 章斐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蒋书衍,也假惺惺地关心道:“你鼻子好了?还是去美容科垫过了啊?” “谁跟你垫过!我这是原生鼻。”蒋书衍冷笑一声,“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你哪来这么多话要跟别人说啊?” 章斐不耐烦,蒋书衍也不退让,硬拉着他退出斑马线,往一处人少的店铺角落走。 “章斐,你脾气差成这样,裴疏雨怎么忍受得了你?” “我脾气怎么了?喂,你说啊,我脾气怎么了!我们两个干嘛要这样拉拉扯扯,这像话吗?” 蒋书衍真要使劲儿也是有点力气的,他看来是真有话想跟章斐说,手指牢牢钳住手臂,痛得章斐差点要叫出声。 直到周围彻底没了人,他才松开手,从手提纸袋里抽出两本书,塞进章斐怀里。 “别叫叫了!这个拿着。” 被迫接过书,章斐低头一看,一本绘本,一本小说,《我有一只叫抑郁症的黑狗》和《活下去的理由》。 怔怔地盯着两本书的标题,章斐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只是蒋书衍手还捏在书上,章斐用力扯了扯,对方才烦躁地骂了一声,松开手小声嘀咕道:“操,真不想给你的。” “什么意思?给我的?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蒋书衍反问他:“你和裴疏雨在一起了吗?” 章斐立刻警惕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我退出,我封心锁爱了行了吧,我想通了,再怎么追裴疏雨他都不会回头看我,还是算了吧,我不跟你扯头花,大家都体面一点。” 蒋书衍很不情愿说这番话,脸色有些难看:“说到底是我做的不对,当初不成熟,想一出是一出,和徐垚上床纯粹是为了气裴疏雨,是我犯贱,但他没那么爱我也是事实,这人什么性格你也知道了吧,冷还淡,说放手就真放手了,我现在怎么闹也没用。” “这话你应该跟疏雨哥说。”章斐心里五味杂陈,“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存在竞争关系了?是我个人在奋斗好吗,没有对手。” “他不会见我的,也没必要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心知肚明。当初我太清高,说能理解裴疏雨,但从来没理解过,也没怎么了解过抑郁症这种病,你知道的,有抑郁症的人想法就是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你要是不想跟我一样的话就多看看这些书,不要自以为是,也小心别把自己卷进裴疏雨的情绪里。” 不管之前有什么龃龉,蒋书衍这番话确实是真心的,他对感情的事敏感,知道裴疏雨对待章斐不一般,面前这个人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性格类型,一开始蒋书衍还不可置信裴疏雨怎么突然换了口味,但如果是章斐这种死缠烂打的犬系男,或许真的能在裴疏雨心里留下痕迹。 想到这里,蒋书衍心底有些酸涩,说不难过是假的,直到分手后他才发现自己对裴疏雨有多执着,但感情就这样,走错一步便再也得不到交心的机会,他和裴疏雨之间已经结束了。 章斐把目光放回书上,还没拆塑封的书外皮冰凉,但很快就被他的指尖捂热了。 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他只是张了张嘴,低声道:“谢谢。” 临走前章斐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拉住蒋书衍。 “你知不知道哥以前……自杀过的事?” 蒋书衍一顿,神情严肃起来:“他又有这种倾向了?” “不是,我就是问问。”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前不想揭他的旧伤疤所以一直没问,但是我知道他十几岁的时候做过傻事,具体原因我不知道,这事你不如问徐钧。” 章斐沉重地搓了搓脸,蒋书衍见他状态不对,警告道:“章斐,你可得想好了,和抑郁症在一起不容易,绝对不会像你想象中的那么轻松,你不要后悔。” “我知道,我不会后悔的。” 章斐轻声说:“哥……真的是很温柔的一个人,我和纹身店里的其他纹身师一样,都受他很多照顾。我迷他迷得死去活来,根本来不及后悔,不管怎么样,我只希望他能开心。” 蒋书衍像是被他这番话肉麻到了,嫌恶地瞥他一眼。 “章斐,没想到你是这种圣母性格。” “对了,你要是想垫鼻子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整容医院……” 蒋书衍大骂章斐神经病,提着袋子走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章斐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也转身继续朝纹身店走,越过斑马线后,步子越走越快,一颗心跟着急切起来,最后干脆迈开腿,冲目的地跑去。 【作者有话说】 来了! 感谢xccvb、拌面小龙虾、毋庸置1、紫菜卷苹果、在沉坠、yy不想早起、谈个恋爱叭、s1ea、小心快跑、青花鱼fmiqphxdxj1、尾号9215的赞赏! 第38章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第38章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临近纹身店小楼,章斐在楼下咖啡店买了几个贝果出来,一踏出店门就看见两个背着大包的男人正扒在铁皮楼梯边,鬼鬼祟祟往上看。 黑色斜靠大包里大概是装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重量不轻,其中一人嘴上嚷嚷着嫌重,又问另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这里啊?” 看不起不像是要来纹身的客人。 章斐警觉起来,想起不久前蒋书衍对他说的话,说最近工作室附近经常有奇怪的人徘徊。 “最奇怪的人不就是你吗?”章斐如是问。 “像那种狗仔记者你懂吗?扛着个大包,包里面肯定装了摄像机,附近又没出什么命案,也没明星来,记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章斐也觉得这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很像私家记者,自从看过朗晏发来的视频后,他就对这些人印象极差,上前两步走到两人背后,阴恻恻道:“你们挡着我道儿了。” 章斐身材高大,不笑时冷眼凛然,像从小就练田径,长大后一棍子能砸烂人半张脸的混混,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拉低了头上的鸭舌帽。 “你、你谁啊。” “我要去楼上纹身,纹花臂,时间很赶,别挡在这里,让我上去。” 等他越过两人往上走时,其中一个忽然叫住他:“你知不知道上面那家纹身店里有个姓裴的纹身师?” 章斐立马扭过头,眼神锐利地打量男人一番,反问道:“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男人捂住挎包,表情有些心虚。 “没什么啊,就我自己的行李。” “这里没有姓裴的纹身师,你们找错了。” 说罢,章斐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越走脸色越阴沉——有记者来附近晃悠,那是证明章罄和章民森已经知道当年自杀的小孩是裴疏雨了吗?到底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怎么这么快? 在咖啡厅磨蹭了快半个小时,裴疏雨说不定已经比他先到店里,章斐有些心虚,悄悄打开纹身店的门。 不料裴疏雨还没开始工作,正在沙发和客人做咨询,玻璃门一开,目光便直直朝章斐投射而来,那眼神分明是在质问:章斐,你跑到哪里去了? “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困得不行,去楼下喝了个咖啡。” 章斐扯了一个小小的谎,举起手里的贝果袋子讪笑。 “我买了贝果,谁要吃?” “给我留一个!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饿死了,感觉撑不到中午了。” niki走过来放下平板,对沙发上的客人道:“宝,你先跟我过来把转印贴贴一下,给我五分钟吃个早饭,然后咱们就开始好吧?” 客人跟着niki走了,休息处只剩下两个大男人,其中一个傻傻站着,开始复盘今天早上和昨天晚上的事,想要说的事全堵在心口,脸色也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裴疏雨像是在等着他先开口说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章斐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哥,你还好吧?今天有预约吗?”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裴疏雨看上去和平常别无二致。 一到冬天他就比别人还要怕冷似的,尽管店里打了暖空调,杨可羊和徐钧热得只穿t恤,裴疏雨却穿了一件宽松的套头衫,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像哪个大学里跑出来的hot nerd,谁能知道他身上有三个硕大的纹身,还是纹身工作者? “我没有不好。”裴疏雨垂下眼,“预约在晚上,白天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关于你的。” 什么关于我的? 章斐一愣,路过的徐钧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笑道:“你不是天天吵着要疏雨哥给你纹一个嘛,现在机会来了,我刚看过他的稿子,很不错哦,你应该会喜欢。” 章斐的注意力放在了一个很奇怪的点上:“为什么你都看过了,我还不知道?” “你自己说的图案和部位都由疏雨哥决定,怎么能提前让你看,那就没有神秘感了。” “不会是一个镶了钻的几/把吧。” “好啊,很好!”杨可羊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很有创意的想法,不如我帮你纹怎么样,我手艺也不比疏雨哥差啊。” 在这儿说什么都会被这群人听到,想说些悄悄话都不行,章斐拉下脸,想叫裴疏雨去二楼说话,对方却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冲他抬了抬下巴。 “把衣服撩起来,撩到后背,我跟你说纹在哪里。” 章斐环顾四周,除了徐钧,其他纹身师都在帘子后面工作,一大男人的身体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于是爽快地拉起帽衫,低下头时却发现自己腰上有两个类似指印的痕迹,皮肤发红发青,部位也相当暧昧。 尽管他一瞥到就慌慌张张地放下了衣服,可徐钧还是眼尖瞄到了,咂舌:“不得了啊章斐,我还以为你最近一直在solo吃素呢,这腰上怎么回事,昨晚很香艳啊。” 杨可羊:“什么痕迹?章斐腰上有什么痕迹?姐,我能去外面看一下吗?” “你别出来!”章斐大声吼,脸色涨得通红。 徐钧这么一嚷嚷他也想起这两个指印是怎么来的了。 昨晚疯了一把,把不该做的都做了,就差最后一步,被带倒在沙发前章斐全凭本能行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压的那个。 店里什么工具都没有,裴疏雨也不想做,只是掐住腰接了几个吻。 当时章斐的魂儿早就已经飘出身体了,五脏六腑被陌生的快感灼烧,被掐着也不觉得痛,只顾着喘息和亲吻,没想到裴疏雨力气这么大,皮肤都掐青了。 罪魁祸首没什么表示,只是深深看着章斐腰侧,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啊?谁啊?谁这么火辣?”徐钧用手肘拐了拐章斐,“玩这么厉害,章斐,你不会是抖m吧?” 杨可羊:“什么?章斐是抖m?” “你不用工作吗?干嘛一直待在这里八婆。” 章斐紧紧捂住衣服,躲开徐钧不怀好意的触碰。 “你才抖m,赶紧去纹身,别在这碍事。哥,我们上二楼看吧?” 徐钧被赶走,章斐跟着裴疏雨走上二楼,周围终于清净下来,章斐松了一口气,从落后一步改为和裴疏雨并肩,小声说:“哥,最近这附近可能会有几个奇怪的人转悠,要是他们问你叫什么,千万别说,也别说你是这家纹身店的老板。” “为什么?你惹事了?” “不是......不是我招来的,总之你先答应我好吗,我之后会和你解释的,不要理他们就好。” 裴疏雨回过头,表情微微软和下来:“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不要瞒着我。还有,昨天对你下手太重了,对不起,腰上疼吗?”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回这里,章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皮肤 体质,情绪稍一波动就会上颜色。 被裴疏雨一句话带进回忆中,章斐还记得头顶摇晃的灯光,和男人手掌中央粗糙的纹路。 不由分说地将章斐带上高潮,灭顶的快感中也夹杂着独属于裴疏雨的“不温柔”所带来的痛意。 章斐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被虐倾向,但面对裴疏雨时,他就好像变成了一块和对方最为契合的拼图,只顾着予索予求了。 见身后的人始终沉默,裴疏雨有些不确定地问:“昨天的事你没忘吧?” “没忘......”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章斐其实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又惶恐此话一出就会打破两人之间的平衡。 蒋书衍说裴疏雨冷漠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男人和男人之间即使发生了关系,裴疏雨会承担责任,但不会主动要求变化关系,况且昨天还是章斐自己缠上去的,不可能互相蹭了一次就能让对方同意和自己交往。 但章斐来之前还是抱有幻想的,他像一条自己咬了钩却迟迟等不到鱼线往上拉的鱼苗,自己忐忑地钻着牛角尖,又不愿意松开这段关系。 他和裴疏雨之间能走到哪一步呢?忍不住叹息一声,被裴疏雨听了去,他没回头,只淡声问:“后悔了?” “没这回事。”章斐摇头。 “就算哥后悔了我也不会后悔。”他想了想,又支支吾吾地问:“哥……你跟我做那种事,会舒服吗?” 裴疏雨诧异地回过头,果然见章斐已经如鹌鹑般埋进衣领里,脸上潮红的颜色就没消下去过,他一对眼珠子乱转,逼着自己直视裴疏雨,直到自己忍受不住尴尬才缓缓挪开。 裴疏雨倒是笑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语气比平时更温柔。 “舒服啊,不舒服的话我不会在你身上掐那么重,章斐,你知不知道从你后背看上去,你的屁股......” 话还没说完,连忙被章斐打断:“不不不,哥你先别说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裴疏雨于是又笑了两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拉开二楼纹身床的遮挡帘,道:“坐上去吧,今天不会正式开始纹,就先贴个转印贴让你看一下位置,如果确认能做的话我们再找个时间开始纹。” “图案我现在还不能在平板上看吗?” “贴上你就知道了,趴下,衣服撩到背上。” 章斐乖乖照做,又觉得不好意思,等裴疏雨拿着平板走到打印机边打转印贴后,才拉开衣服,自己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两个指印就再没有其他痕迹。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更多,章斐指腹贴在指痕上,刚想施点力道往下摁时,一只冰冷的手忽然伸过来制止他,指尖轻轻剐蹭过发红的皮肤,酥麻的痒意和痛意随之而来,激得章斐身体一抖,险些发出呻吟。 “别碰这里了。”裴疏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等会儿还是涂点药吧,我现在把转印贴上去,你坚持住不要动。” 章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等待下一步。 很快,脊骨处传来被纸贴住的冰冷触感,裴疏雨的手掌顺其而下,直到尾椎骨最后一截才停住,他的拇指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蹭了蹭,章斐又条件反射地应激了,一边在心里念清心咒,一边开始找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哥,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 裴疏雨正专心往转印贴上喷水,随口答道:“是人都会有后悔的事。” “那你有没有哪件是特别后悔的?” 裴疏雨手上的动作一顿,章斐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他心口却猛地刺痛了一下。 只要是人,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后悔接踵而至,再理智的人也会有感到后悔的事。 但要说特别后悔的,如果是曾经只有十几岁的裴疏雨来说,多到数不清,但长大成人后反复被病痛折磨,性子也被磨得自私了些,以往那些后悔的事现在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算什么了。 包括十六岁时跳河自杀,他对这件事从来没后悔过,在没有拥有自己的朋友和工作室,也没有遇到章斐前,时光倒流一百次,他仍旧会选择从河边跳下去,因为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轻轻撕下转印贴的纸面,一个紫色的纹路缓缓留在章斐脊椎上。 “以前有,现在说不准。或许有吧,但是现在要我说是什么事,我也说不上来。” “好了,贴好了,去镜子那边看看。” “这么快啊?” 章斐有些忐忑地爬起来,走到二楼的全身镜前,转过身。 一把cybersigilism风格的匕首纹身矗立于脊骨上,繁复的锁链和骨刺组成的十字架贯穿刀柄,尖刺蔓开,顺着肌肉纹理流动,刀尖微微没入两股之间,神秘和肃杀间添了一份不可琢磨的淫靡。 章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背上的纹身看,即使现下只是个贴印,他却感觉被纹路覆盖的皮肤正在升温,变得极其滚烫。 从未觉得纹身会如此贴合纹理,就像由骨架和血肉妊娠而出的产物,于皮肤和血管间穿梭,骨刺如树枝般架起灵魂,铁刃于其无声嗡鸣。 裴疏雨站在他背后,也在欣赏这把匕首此刻的模样,满意地说:“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有这份稿图的构思了。章斐,说实话,你装大学生装得有些失败,你的眼里没有天真无邪,只有一股压抑的劲儿,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你大概是个很会忍耐的人,你的韧性可能会伤害到你,但也是你保护自己,向外界示威的一种方式,就像这把匕首。” “这个纹身有名字吗?” “伊卡洛斯的忏悔。” “伊卡洛斯?” “古希腊神话里一位追逐太阳和自由的少年,长期被囚禁在岛上,为了求得自己的自由和‘第一次’,制作了蜡翼飞上天空,最后被太阳灼烧,坠入爱琴海中。” 取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因为自己和伊卡洛斯很像吗?因为过分压抑而渴望自由,纵使粉身碎骨也想逃出桎梏,尽管结局走向毁灭,但并不悲壮,是一次属于凡人的灵魂跃迁。 章斐的眼神黏着在纹身纹路的每一个角落,说实话,他相当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有些震惊裴疏雨居然能把他的喜好拿捏得这么准。 “第一次上皮不建议面积纹这么大,所以正式纹的时候大小会缩小到20cm左右,这个位置你觉得可以吗?” 章斐点点头:“哥你真是天才啊,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最喜欢什么。” 裴疏雨勾起嘴角:“我也觉得你会喜欢。” “但是我想加点东西可以吗?也是我自己的想法,用奇卡诺字体在刀身上竖着纹一行字。” “可以,什么字?” 章斐转身面对裴疏雨,万分认真地看着这个会与他共赴天堂,又会将他拉下地狱的男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会爱上男人,还是一个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爱他很简单,但想知道对方是否爱自己却很难,但他章斐就和这个纹身的寓意一样,执着如此,倔强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发誓要撞破。 或许裴疏雨才是这把匕首,深深扎进他的心脏里,拔不出,章斐却希望它能刺得再深一些,直到瓣膜破裂,心血能彻底染红这把匕首。 明明是纹在自己身上的图案,章斐却直勾勾看着裴疏雨,因为这句话是对方留在自己身上痕迹的证明。 他一字一句道:“纹一句话。” “your will is my law。”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电子熊 哎要不是有限制,我真想写个小裴小章sp训诫if线 感谢遇到易只小猫、母庸置1、ekoooo、青花鱼15172695、茴秋苗、s1ea、xccvb、yy不想早起、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小心快跑、苦水渡北的赞赏,谢谢大家^3^ 第39章 如果我不爱你呢? 第39章 如果我不爱你呢? 章斐原以为裴疏雨不会过问这句话,没想到对方却退后一步,靠在纹身床边,很认真地问:“谁的意志是你的法?” 回答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 章斐不相信裴疏雨不懂自己的意思,这人有时候就是肚子里蔫坏儿,非要他亲口承认,脸涨得通红才肯罢休。 现在也都如裴疏雨所愿了,章斐结结巴巴半天开不了口,裴疏雨还要火上浇油:“还是说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含义?只是觉得有点哲理所以想纹上去?” 狗被猫一直用爪子挠也是有脾气的,章斐心里憋了一股气,故意大动作凑到裴疏雨面前,搭上他撑在床上的手背。 距离忽然被拉近,饶是裴疏雨也没法保持平静,他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体往后倾了几寸。 “章斐,你干什么?” 章斐没说话。 指腹缠上指关节,爱抚的手法青涩而淫靡,一路往上,微微撩起袖口,蛇骨纹身暴露在灯光下,勾魂摄魄。 无论看多少次,章斐总是会被这个男人身上的纹身吸引。 如果非要把裴疏雨比作一种动物,蛇更合适,表面温顺,咬人时毫不留情,毒素和躯体上的花纹既迷糊无辜的人,也叫他们吃尽苦头,其中陷得最深的便是章斐自己。 见那只手顺着自己的纹身到处揩油,裴疏雨只垂眸看着,眼神明明灭灭,但没有阻止,他知道对方到底在摸什么。 不止是抚摸纹身,章斐也在确认线条下一道道凸起的疤痕,大概率是刀割,但绝不是美工刀这种小玩意儿,裴疏雨对自己够狠心。 他不知道这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伤口,但也没那个勇气去看了。 “你的意志即我的法。” 章斐抬起头,轻声重复:“你,你的意志。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哥也是我活着的意义之一,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想要的东西我也会为你找来,只要你爱我,我甘之如饴。” 没想到自己嘴里还能说出这么煽情的情话,章斐说完便尴尬地捂住半张脸。 “所以这句话是为你纹的,不行吗?我都是成年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裴疏雨直直望而来,瞳孔里的颜色黑得可怕:“如果我不爱你呢?” 章斐猛地转回头,确认对方这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的,可惜裴疏雨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章斐吸了吸鼻子,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道:“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会继续爱你,直到你愿意爱上我为止。” “所以到最后我必须爱你?” “是的,就是这么霸道。” 半晌,头顶传来两声低笑,随即章斐的短发被一只大手使劲薅了两把,裴疏雨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像是心情很好似的,笑得也漂亮。 “章斐,原来你是浪漫主义啊,那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加上这句话的,但你可不要后悔,洗纹身是很痛的。” 章斐更想从他嘴里听到对“我爱你”这句话的回复。 这个人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心思却深不可测,章斐的修行还比不过他,也没指望从天蝎男嘴里听到真情流露的话,那样才不正常。 他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裴疏雨装作没听到,冲纹身床抬了抬下巴:“再去坐着,我拿药来给你涂。” “涂什么?”章斐一愣。 “腰上的伤。” 章斐百般不愿意,大男人身上有几道印子常有的事儿,何必磨磨唧唧涂药,但裴疏雨按住他的力道不由分说,指尖黏着冰凉的药膏抚上腰肌时,章斐大脑又被清空了,绷紧肌肉努力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只得拼命地往外倒油。 “对了,哥,我有件事儿要跟你说。我公司那边最近有点忙,要出差开会,这几天可能得请个假,晚上有空的话我再过来溜马超。” “不用了,马超我会照顾的,你优先考虑你自己。”裴疏雨淡道,“孤儿院拆完了吗?决定要建什么了?” 说此这个章斐心中便沉重起来。 这次去隔壁市出差的任务是章罄提出来的,为了和土地局与一些政府官员打好关系,趁热打铁,做出最终的竞标方案决策。如果想要撤掉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方案,他的团队就必须在此次汇报上提出异议,并且拿出更好的方案来。 但是章罄真的会容许计划到一半中断吗? 章斐不想让事态演变到裴疏雨乃至整个纹身工作室都暴露在公众的视线里的结果,他只能去尝试,去做,就像反抗章民森那样,但这件事裴疏雨不要知道为好。 涂完药章斐上楼上天台抽了根烟,恰好碰见徐钧也在上面,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抽这个,黑薄荷,有劲儿。” 徐钧笑了笑点上,被扑鼻而来的薄荷味辣得抢了两声,抱怨:“你怎么老是抽这种辣得要命的烟。” “最近得戒烟了,年纪轻轻别抽这么多大烟,哥你也快戒了吧。” “你怎么跟裴疏雨一样了。”徐钧笑骂,“我瘾大得要命,哪天找了女朋友再戒吧。” 他们絮絮叨叨聊了很多,比起工作室其他纹身师,徐钧的性子更稳重,虽然长着一张我叫路人甲的脸,但真正和他说过话的应该没人不喜欢他,典型的istj,难怪能和裴疏雨当这么多年的朋友。 抽完一支烟,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裴疏雨身上,章斐还是在意先前摸到的伤疤,找了个稳妥点的措辞问:“疏雨哥手臂上是不是受过什么伤,所以才要纹身遮盖?” 徐钧身体一抖,不知是被这句话吓的还是烫着了,结巴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疏雨哥手臂上是不是有很多伤疤?” 徐钧脸色有些难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低下头沉思,静了半晌才慢吞吞道:“嗯...是有这么个事儿,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也知道疏雨哥有抑郁症吧,他们这类人一到冬天就是情绪爆发期,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年他抑郁症状特别严重,几个月都接不了客人的预约,画稿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那天晚上可羊下了酒局回店里拿东西,发现里面灯还亮着,幸亏他当时走上二楼多看了一眼,疏雨哥拿小刀把自己手臂上割得乱七八糟,手腕上也割了一条,血流得到处都是,给可阳吓得直接背去医院了。但是还好没切到大动脉,不然人早就没了。” “那个时候其他人才知道哥有抑郁症,还挺严重。当时赶去医院看他的时候真把我吓死了,整条手臂血肉模糊,人也不清醒,我还以为要废了。” “留下的伤疤很深,医美也去不掉,干脆拿纹身遮盖住了。” 章斐大脑里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要......” 还没问完又觉得没有意义,对抑郁症来说痛苦到极致的尽头除了死就是靠伤害自己来发泄,他们好像一个马上就要胀破的气球,情绪不断膨胀不断拉扯外皮,却没有口可以发泄。 就好比喝水这件事,普通人完全不需要思考,把它当作必要的需求来执行,但抑郁症患者却迫不得已联想到许多其他事——我能不能喝?喝了又能怎么样?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意义? 太多太沉重的想法时时刻刻压在脑神经上,活着时只能被无止境的质问、自我怀疑和自我否认折磨,自残并不是为了博取眼球,是被迫的“放气”手段,代表这个人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 这些都是章斐从心理书籍上看来的,越是了解这个病就越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狠狠吸了口烟,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转而问:“哥,你和疏雨哥没开工作室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是啊,我们交情好几年了,都是跟同一个师傅学的纹身手艺,当时都还只是师傅店里的学徒,后面自己有能力了,疏雨想要自己出来单干,我也跟着他走了。” “师傅?” “嗯,也是国内一位挺有名的纹身师,不过现在去北方常住了。听说他以前救过疏雨的命,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疏雨确实很敬重他。” 章斐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位将裴疏雨从河里救下来的路人,会是同一个人吗?他有些庆幸这位师傅去了北方,否则留在s市一定会被波及到。 可选择留在这里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 几天后,章斐跟随团队来到隔壁市一家星级酒店的会议厅汇报。 城东这块地竞争挺激烈,有时也得靠走关系来疏通后门,章罄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来开会时脸色不怎么好看,章斐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只是淡淡地瞟过来,颔首示意。 他们兄弟之间从小到大就没什么话题能聊,章罄似乎从来不拿自己当章斐的哥哥,同是一家人,关系却处得像上下级般恭敬。 在章斐眼里,他是和章民森一样的强权,自己很少能在对方面前说不,正因如此,章斐见到章罄时心里总是有股沉甸甸的份量。 会议的节奏很快,全程只有一个目的——确定竞标方案走向。 由章罄直属的团队汇报完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企案后,要由屏幕下的大众投票决定取舍,也算是给项目组其他团队一个竞争的机会。 但章斐知道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说不,因为不管怎么样最后的方案都是由章罄一锤定音,就算提出异议,有80%的可能还是按照章罄团队的计划走。 坐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经理之间,章斐的压力也大。 他反复翻开自己目前的计划书确认,抖腿的动静都传到旁边朗晏身上了,对方悄悄凑过来问:“没事吧?真要把我们的方案提出来?章总会不会听都没听就一票否决了?” 章斐最恨朗晏这种临死前还要制造焦虑的人,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你不要临阵脱逃吧?” “我逃什么。”朗晏耸耸肩,“我当然无条件支持领导你的想法。” “你最好是这样。” 哗啦——在场的人纷纷开始翻阅手里的文件,意思是已经到了投票的环节了,无人应声就代表全票通过。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章斐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纵然衬衫下的皮肤已经渗出一阵热汗,但他依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这要紧关头,脑海里反而拼凑出许多其他念头,他想起不久前贴在自己脊骨上的匕首纹身,伊卡洛斯的忏悔,刀刃割开皮肤,要忏悔的不是打破禁忌的妄举,而是不够坦诚的决心,为了某一个人,此刻他必须发出声音。 章罄扫视底下的人头,平声道:“有异议吗?没有的话就敲定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这个方案了。” 他今天难得将目光多给了自己的弟弟几分。 平时开会章斐总漫不经心,或者干脆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今天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频频把眼睛望过来。 回忆起母亲说章斐不久前大发脾气顶撞了章民森这件事,章罄有些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胆小鬼什么时候敢在老虎底下亮牙齿了? “再给你们一分钟。” “一分钟后,如果没人说话,代表全票通过。” “我不同意。”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章罄缓缓看向出声的人。 章斐在无数锐利的视线中缓缓挺直背,提高嗓音:“我和我的团队有异议,觉得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这个方案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太妥当?”章罄靠上椅背,“你说。” “现在市中心已经有一个省份精神卫生医疗中心,基建和医保都很健全,市里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去这个医院看病,如果再建一个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需要花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打响口碑分流,时间成本太大了。” “而且老的精神卫生中心也有青少年心身障碍科,完全可以覆盖青少年心理健康诊疗的需求。” “现在医疗体系大环境并不好,医生从哪里来?病人从哪里来?资金从哪里来?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而且城东区域基本没什么住宅区和学校,能辐射到的区域太少,完全没必要新建。” 章罄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第一次见弟弟用这种坚定的语气说话,明明小时候最爱说的就是“对不起”,现在却有勇气在这么多人面前反驳他。 说不上高兴,但章罄绝对不会像章民森那样无故否决一位下属的想法。 “那么你们团队的方案是?” “明年s市的轻轨就能连到城东地带,政府也有意把农村自迁房的选址放到那里,未来城东人口将持续增长,所以我建议先发展商业区和住宅区,20%嵌入式康养中心,15%亲子中心,35%社区商业,剩下30%分为住宅区,先吸引人口转意,再看需求进行医疗建设。” 章罄闻言陷入沉思,起初他确实不太赞同章民森的想法,但城东不是公司最主要的竞标项目,顺水推舟,也能拉拢到章民森的人脉关系。 他仔细想着章斐话中的可行性,又听见对方哑声道: “还有,拿当年自杀的孩子采访作为社媒噱头的事不太符合人道主义,当事人或许并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或者早就已经离开s市,没必要为了流量大费周章地在人海中寻找一个不知行踪的人。” “你认识那个人?”章罄忽然问。 “不是。”章斐抿起嘴否认,“我不认识。” 周遭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但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章斐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章罄没有再问新的问题,也没表明自己的态度,久久陷入沉默中。 朗晏往章斐手臂上抓了一把,他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握拳握得太狠,已经在掌心用指甲掐出了一个伤口。 这时,章罄敲了敲桌子。 “章经理,几句话的陈述对我来说是不够的,你需要在三天内向我办公室呈上一份完整的竞标方案报告书。” 章斐一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句话当头砸了下来。 “但是放弃采访这件事你说得太晚了,现在已经有记者找到当事人围堵采访。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媒体很多,我不能向你保证能控制住局面。所以我再问一遍,那个人你认识吗?” 朗晏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章斐的表情,对方怔怔地抓着手里的文件,脸色苍白。 “已经……找到了?” 此时被他设置静音、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一亮,接连跳出几条来自杨六月的微信消息。 【杨六月:小斐,你现在在哪儿?能来一趟店里吗?】 【杨六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记者堵在门口,说要采访疏雨哥,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其中一个还和疏雨哥打起来了,现在人都在医院里。】 【杨六月:我也得去医院,但这样店里没人,马超和赵云没人照看,而且还有很多人围在这里,我不敢走。】 【杨六月: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吧。】 【杨六月:疏雨哥情绪不太好。】 电子熊 猫,你的魔王护来了 感谢遇到易只小猫、xccvb、我只是臭看小说的、苦水渡北、小心快跑、紫菜卷苹果、碳碳碳尼、s1ea、毋庸置1、多歧路7、茴秋苗、乙卯、尾号9215、旧巷的衍的赞赏,谢谢小宝们! 第40章 没人要的小孩 第40章 没人要的小孩 五个小时前。 裴疏雨沉默地递给身前的中年男人一支烟,对方摆了摆手:“老了,现在不怎么抽了,肺不好,你也少抽点。” 仔细看去,男人面庞浮肿,肤色黯淡,嘴唇也有些发紫,确实是肺不好的一类人的面相。 将近六十岁的年纪,男人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军绿色大衣,个头偏矮,说话时甚至得仰视裴疏雨。 但他倒也没觉得不情愿,笑得有些谄媚,边带裴疏雨往居民楼的走廊尽头走去,边道:“疏雨,谢谢你前些天汇的那些钱啊,真的是解决燃眉之急了,下次不用给这么多钱......你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裴疏雨沉默着没说话,即使到达家门口,他也没想把口罩和鸭舌帽取下。 他不是明星,不需要避人耳目,但裴疏雨知道屋子里有个女人不想看到他的脸,那女人正是自己曾经的养母。 徐东来今年59岁,与妻子王沛霖扎根s市打工后就一直住在这栋老居民楼里。 第一次被带来这栋楼时,楼道里也是这副光景:随地摆放的垃圾袋和鞋架,墙面已剥落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灰尘和墙皮屑,尽头那扇防盗铁门更是平平无奇,一张发旧的福字贴在栏杆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任谁看都知道这里的环境并不好,但十四岁那年被徐东来牵进家门前时,裴疏雨从来没想过其他事,他只是欢欣雀跃,为自己即将变得完整的家庭而快乐。 徐东来曾经是一名影楼摄影师,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城东孤儿院,给里面的孩子拍了几张集体照,说是巧合,其实也藏了一点私心——王沛霖被诊断有不孕不育,两人来到s市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孩子。 都是农村出身,思想守旧,拿生儿育女当人生的任务来看,没有孩子的家庭就是有缺陷的,王沛霖整日以泪洗面,想干脆放弃去做结扎前,徐东来忽然带回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是裴疏雨。 要说城东孤儿院里那么多小孩,徐东来怎么一眼相中裴疏雨呢? 这个问题放到现在他也没能想明白,当时只觉得相机里这个孩子的体格最高最结实,虽然瘦削但没有到骨瘦如柴的地步,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抹雾,转瞬即逝。 又听孤儿院的卢阿妈说平时许多活儿都是裴疏雨在干,就是性格沉默寡言了点,是个不娇气、极踏实的孩子。 偶然一次对上视线,徐东来发现裴疏雨眼里的情绪很特别,没有欲望,如一捧被烧完的灰烬,从不哭叫吵闹,别人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出于怜悯,就算卢阿妈不太情愿,徐东来还是把裴疏雨带走了。 然而,裴疏雨只待了半年,王沛霖就被检测出怀有生孕。 打开门后,一股腌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徐东来把腌菜的坛子从门口搬开,冲里面喊:“沛霖!疏雨来了。” 屋内没有人回应。 走进屋内,与徐东来擦肩而过时,裴疏雨忽然低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徐东来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太过震惊,脸色倏尔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疏雨,你说什么?” 环顾四周,屋内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大部分木头家具仍然保持原状,但多了很多其他东西。 男孩的校服外套、试卷纸和已经漏气的足球,裴疏雨暼了一眼,随意道:“小奇去上学了?” “是啊,这几天感冒了,昨天请假回来,今天还想赖在家里,被他妈赶回去上学了。男孩青春期到了就是不好养,也不知道他脑袋里整天在想什么。” 徐东来给裴疏雨倒了一杯速茶,又冲屋里头喊:“沛霖!王沛霖!疏雨来了,你怎么连出来接一下都没有?” 两分钟后,一个头发还没吹干的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嗓门尖锐。 “都说了在洗澡你听不到啊?光着身子怎么出来接?疏雨,你来了啊?” 王沛霖的笑僵硬得像硬挤出来的,她一眼瞅到裴疏雨身上的大衣和围巾,半真半假地夸道:“这件衣服好看,得不少钱吧?听东来说你现在的工作越来越能赚钱了,妈......我替你高兴,真的。” 裴疏雨闻言直直看向王沛霖,对方却立马挪开了目光,拨着头发在对面坐下。 “疏雨...…这次来,有什么事啊?上次你给我们的那几箱水果还没吃完呢,谢谢啊。” 裴疏雨知道这两人其实并不想看见他,就像天生老实正直的人不敢去看自己不小心撞死的小猫小狗,这么多年过去,这对夫妇对他的感情只剩下了愧疚,或许这点愧疚也快要被时间冲淡了,他们只是曾经一起生活过半年的陌生人。 那六个月,裴疏雨曾经以为是自己新人生的开始,他重新拾起“爸爸”和“妈妈”这两个词,小心翼翼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 但很遗憾,无论怎样,他都只是个替代品,意外怀有身孕后,王沛霖感情的天平立马向自己的亲生骨肉倒。他们毕竟只是个外来务工家庭,没能力承担抚养两个小孩的责任,最后还是将裴疏雨退回了孤儿院。 裴疏雨又一次被当作垃圾丢弃。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想过被其他人领养出孤儿院。 离开这个家前,他像皮球般被踢来踢去,王沛霖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眼里只有肚子里的孩子,为此和徐东来日日夜夜大吵。 但徐东来也不是真舍不得裴疏雨才和妻子吵架,他给孤儿院免费拍照的事被媒体报道过,只怕弃养裴疏雨这件事会影响他的名声。 被送回孤儿院后,徐东来和王沛霖就再没有来过孤儿院,裴疏雨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直到三年前,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告诉自己他是当年的养父,想要找裴疏雨借一笔钱。 接到那通电话时,自己想了什么呢?裴疏雨也记不太清了,像小时候反复抓挠手指上的冻疮,越痛越觉得恼恨,痛苦不堪。 事实上他和徐东来已经完全没关系了,但偶尔想起自己曾经短暂拥有过的幸福,裴疏雨仍感到心脏阵阵刺痛。 一万五,也算一笔不小的钱,最后还是汇到了徐东来账户上。 此后裴疏雨偶尔会来看望这对夫妇,即便对方并不欢迎自己。 “小奇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可能前几天踢球回来有点着凉了流鼻涕,他今天还想请假,我不肯,现在的学校都卷得要命,一天不去上学功课就能拉下别人一大截,他呆在家也是看电视,还不如回学校。” “学习成绩还好吗?” “啊......”提起这件事,王沛霖面色有些尴尬,“不成器啊,就那样吧,不爱读书,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骂他他也不听,随便吧,以后像他老爸老妈那样当苦力我也不管了。” 裴疏雨微笑,回答也足够体面:“没关系,以后能选择的路很多,我也不是什么高材生,成年后照样能照顾好自己,不用给他太大压力。” 王沛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悻悻闭上。 时过境迁,裴疏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谨慎沉默的小孩儿了,生活条件甚至比他们过得还好,最困难的时候,她曾经想拉下脸皮拿着以前那半年的“母子”交情找裴疏雨借钱,但都被徐东来拦下。 明明她亲眼看到裴疏雨停在楼下的车是奔驰,借点钱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人家介意这点钱吗? “你大可以放心,我只是过来见见你们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哪儿的话,这里当然随时欢迎你来啊......” 王沛霖脸色涨得通红。 “真的,叔叔阿姨以前也是把你当亲生骨肉看待的,你能回来看我们,我们很高兴。” “亲生骨肉?” 裴疏雨慢慢重复这几个字。 或许是他的语调太阴森,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徐东来不住地给王沛霖使眼色,让她闭嘴,王沛霖也有些恼火了,提高嗓音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我们起码也养了你一段时间啊,还花钱供你去上学......” “对,是的。”裴疏雨脸上恢复成温和的笑容,“谢谢。” 此话一出,徐东来非但没放下心来,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刚刚在门口裴疏雨说了什么来着?什么最后一次? 下一秒,只听他再次启唇:“其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我知道每次来都是打扰你们,小奇估计也不太喜欢我,那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过得好就行。” 徐东来瞪着眼站起来:“疏雨,怎么突然这么说啊?你阿姨有的时候脑袋糊涂了,会说一些气话,但我们都是欢迎你的,你别多想......” “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不想来的。” 裴疏雨打断他的话,语气阴冷。 “你们从来没接纳过我,我也没融入过这个家庭,不必演这种父慈子孝的戏码。因为徐叔叔你一直找我借钱,我才会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们,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借钱,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徐东来怔在原地,王沛霖也瞪大了眼,抓住正要起身的裴疏雨的衣袖。 “等等!疏雨,你说清楚,什么钱?徐东来找你借钱?” 裴疏雨瞥了徐东来一眼,对方抖着身体,哀求似的看向他,裴疏雨当作没看到,淡淡回复:“因为他赌博欠钱了,你不知道吗?” “......” 王沛霖反应过来,开始怒不可遏地尖叫:“徐东来,你赌钱?他妈的家里紧巴巴地活,还要交小奇那么多课时费,你居然还敢出去赌钱?我说你怎么不同意我去找裴疏雨借钱,原来钱都在你口袋里啊?” “不是......什么钱,别听他胡说,我没借过......” “每次一万五,到现在有七万五还没还。”裴疏雨提醒徐东来。 “操你的!徐东来你他妈真疯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做计件的活儿,做一件才几毛钱,你敢借几万块去赌钱?当年生下小奇前我就应该听我妈的话跟你离婚!我给你的那些让你去交课时费的钱呢?不会也收到自己口袋里了吧?” 徐东来也脸色通红地大吼:“都说了我没赌钱,借钱是为了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你说啊?去洗脚城找小姐是吧?那七万五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争吵声中,裴疏雨安静地起身往玄关走,谁也没发现他的动静,犹自沉浸在被背叛的怒火中。 鸡犬不宁。 裴疏雨打开门吐出一口气,勾起嘴角笑了笑,但脸色却很苍白。 咔哒——防盗门轻轻阖上,他快步离开了居民楼。 一路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坐进车内,摘下鸭舌帽和口罩,躺进靠椅里才得以好好喘上一口气。 微信上有几条新消息,两条来自章斐,两个小时前说自己要准备开会了,发了个小狗表情包过来。 盯着表情包看了许久,不知道该回什么,裴疏雨转而把视线放到别的消息上。 都是杨六月和徐钧发来的,让他赶紧回店里一趟,裴疏雨一怔,继续往下翻看。 【徐钧:你在哪儿?赶紧回店里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门口突然围了很多记者,而且都在问谁是裴疏雨,你摊上什么事了?】 【徐钧:我操,他们为什么知道你以前在孤儿院的事?你回来的时候当心点。】 【徐钧:要不你还是别回来了。】 *** 匆忙赶回松山路,裴疏雨在小楼咖啡厅旁停好车,往上看去,纹身店前密密麻麻挤满了扛着话筒和摄像头的记者,知名的、不知名的媒体都有。 纹身店的玻璃门似乎从里面上锁了,几个人正粗暴地往里推,嘴里还在大喊:“里面有人,贵店为什么要把门锁起来?请问裴疏雨到底在不在里面?” “麻烦裴疏雨先生出来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动静闹得很大,连邻里其他店铺里的人都绕出来看热闹,再多闹一会儿,小楼下能被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怒意从心底猛地腾起,裴疏雨冷着脸,大跨步走上铁皮楼梯,推开了其中一位撞门最狠的男记者。 “你们在干什么?” 见到裴疏雨,玻璃门很快再次打开,杨六月和niki苍白的脸探出来:。 “疏雨哥,你回来了,快进来,别跟他们说话!” “疏雨哥?你就是裴疏雨?” “他是裴疏雨!” 还未来得及踏入门中,几个长话筒已经强硬地递到裴疏雨脸颊边,听见这个名字的记者就像闻到血味的饿狼,眼光闪烁。 “裴疏雨先生,请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数张嘴开开合合,唾沫飞溅,口臭味灌入鼻腔,裴疏雨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恍惚间他似乎出了幻觉,晃荡的话筒影子最后合成了同一个——带有“松山电视台”标识的动圈话筒,振膜几乎要贴到他的嘴唇上,一丁点儿啜泣都能被收录进去,在整个访谈室里放大、再放大。 话筒尽头是一位女记者的脸,裴疏雨已经记不清她的五官了,只记得她涂了裸色口红的薄唇,吐出一个又一个犀利的问题,砸得他晕头转向。 “听说将你救上来的人去医院探望过你,你有见到过他吗?如果没有这位好心人,你可能现在就无法坐在这里了,看到他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有好好感谢过他吗?” “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为什么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女记者的脸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但在那个访谈室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导播的每一个动作、饱含焦躁与煎熬的每分每秒都深深印在裴疏雨的脑海深处。 他们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指责,职责他的不负责任和愚蠢,用快速翻过的文件和互相交换的眼神控告他的所作所为。 十几年过去,裴疏雨仍旧害怕那间访谈室,尽管他只在里面待了40分钟,被抬出来时却恍若隔世。 现在他才知道当自己说出“因为活不下去”这句话时,女记者和导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的错,你的自杀是你自己造成的,都是你的错。 女记者的声音逐渐和面前的呼呐声重叠,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仍旧追着自己问同一个问题。 “裴先生,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城东少年自杀案的主角就是你对吧?请问你还记得自己自杀过的事吗?” “现在的你对自杀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后悔吗?还是仍然会有想自杀的念头,能不能跟我们说一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传闻你的自杀和十几年前发生在市区一起十四岁少年殴打致死案有关,已故的当事人于秀淮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因为于秀淮的死才自杀的吗?” “你自杀的动机是什么?” 裴疏雨握紧的拳头颤抖起来,他想要大口呼吸,眼前却一片漆黑,一种撕心裂肺的濒死感涌上全身,那几秒身体甚至无法动弹,连挡开话筒的力气都没有。 见他一直沉默,记者们反而变本加厉,嘴里的问题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道耳鸣,嗡嗡作响。 “裴疏雨先生,虽然十四岁少年殴打致死案已经结案,但是否可以猜测这起案件和你有关?自杀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否是畏罪或者出于强烈的愧疚呢?” 这句话问得毫不留情,裴疏雨身体一颤,眼底一片通红,下一秒,他在灭顶的疼痛中动起来,挥起一拳狠狠砸在了问出这个问题的男记者脸上。 电子熊 更新啦! 感谢遇到易只小猫、苦水渡北、我只是臭看小说的、xccvb、碳碳碳尼、热爱学习的好学生、原味薯片崽崽棒、小心快跑、s1ea、紫菜卷苹果、你的眼里有一片海、都依我好不好的赞赏! 第41章 寻觅幸福的你(一) 第41章 寻觅幸福的你(一) 被留在妇幼保健医院那天,带裴疏雨来看病的母亲只说了一句话。 现在再回想起来,女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也想不起来那是句什么话了。 但一个小孩再愚笨,再不通世故,这时也知道无论自己等多久,都不会有人带他回家了。 于医院往来的人路过裴疏雨时总会分一点眼神给他,没什么恶意,反而一遍遍提醒他已经被抛弃的事实。无处可去,不知道该怎么寻求帮助,裴疏雨没能好好忍住眼泪,一边哭一边看着天空逐渐昏暗。 或许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太阳落山时终于有位护士凑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包餐巾纸,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裴疏雨抬起头,抽噎了一声。 女人朝他伸出手,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很残忍。 “你爸爸妈妈......可能已经走了,就是不会再回来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中午吃饭了吗?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一起聊聊以后的事怎么样?” 裴疏雨跟着她走了,最后成为了城东孤儿院里的第一个孩子。 母亲的号码在某一天成了空号,住的出租房里也早已人去楼空,认清事实后,裴疏雨再没有提起过父母的事。 刚来孤儿院的那几天,裴疏雨几乎不吃不喝,只躺在床上发呆。 他拼命地回忆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没有扮演好一个小孩的角色才惹得母亲不开心,或者是他太蠢太愚笨,母亲在他身上看不到该有的价值才会放弃。 一个人偷偷蒙在被子里哭,直到破晓时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孤儿院迎来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后,裴疏雨才肯承认自己被抛弃了,那些只有一丁点儿大的孩子和自己一样都是弃儿,口齿不清地喊自己“哥哥”的时候,裴疏雨似乎又从生命里找到了点儿新的意义,不再胡思乱想,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做,自愿帮卢妈妈照顾这些孩子的起居。 他在这个小小的孤儿院里洗衣、做饭、睡觉,每天只做这三样事,重复好几年。 孤儿院里没有能称得上像样的伙食,一切都是政府补贴,没有收入,连鸡肉也要隔好几天才能吃一次,平时只吃粥、馒头就一点小菜。 新来的孩子被饿几天后就该知道抢夺资源了,餐里的馒头被偷走好几次后,裴疏雨才终于发现这座孤儿院并不是什么幸福的大家庭。 应该说,没有人会在这里得到幸福。 洗浴房里有一个小而破的天然热水器,每天的热水只有一点点,所以先抢到洗浴房里的孩子才能有10分钟的时间好好洗上一个澡。 睡觉也是如此,大家都睡在炕上,冬天分着盖几条薄棉被,睡得越里面的孩子越暖和,而睡在外沿的孩子几乎盖不到什么被子,只能缩起身子睡觉。 每年冬天都会有几个手和脚冻疮长得特别厉害的小孩,手指红肿得像萝卜,抠得到处是血痂子,但这些换不到一点特殊的待遇。 而裴疏雨往往总是睡在最外面的那个。 不知何时,这所孤儿院已经成了一个微型社会,一个不成熟的竟争地。 有竞争自然有团体的出现,你能想象白天还冲你微笑的小孩,到了晚上就会因为抢不到热水而怒吼、哭泣、叫骂,大家都挤在这片逼仄的天空下,每天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幻想是否能有善良的人过来将他们领养,带出孤儿院的大门。 裴疏雨在这个孤儿院最年长,也待得最久,年纪大的就应该让着年纪小的,所有人都默认裴疏雨会排到最后,裴疏雨没有自己的所有物,唯一一本写上名字的诗集,被卢妈妈拿去送给于秀淮后,裴疏雨便记恨上了这个孩子。 和裴疏雨不同,于秀淮是个漂亮孩子,深受卢妈妈喜爱,他善良也不善良,有时无心的话反而像一种恶意。 白天裴疏雨只待在角落里,不会加入别人的游戏,只有于秀淮走过来和他搭话,叽叽喳喳说一些好听的、不好听的话。 “哥,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五子棋盘,拿石头当棋子,你要不要去玩,我跟你组队啊?” “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和你玩吗?” “你是怎么来孤儿院的?” “哥,你总是不说话啊。” 走开。 裴疏雨在心里回复两个字,但从来没有说出口。 直到于秀淮把那本佩索阿诗集拿到他面前时,裴疏雨才有了反应,将对方递来的书狠狠扔到地上,红着眼带着敌意瞪他。 于秀淮捡起地上的书,用一种含糊的语气道:“我听说这是你的书,本来是想拿过来还给你的。” 裴疏雨闻言一怔:“对不起。” 然而于秀淮闻言却笑了,他才十三岁,在人情世故上却很通透。 “你很愧疚吗?” 裴疏雨低下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于秀淮却说:“那我改变主意了,书先不还给你了,哥,这本书再借我看几天吧,看完就还给你。” 这个人到底是在施加善意还是散发恶意,对裴疏雨已经不重要了。 他曾有三次离开孤儿院的机会,每次都失之交臂,最后一次被来孤儿院拍照的摄影师带走时,他欣喜若狂,第一次坐上汽车,第一次踏上离开城东的国道,也第一次看到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道。 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 裴疏雨本是这么想的。 可只有半年,仅仅六个月,他再次被弃养,回到孤儿院时,每个孩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里多少带点儿幸灾乐祸。 原以为自己是所有孩子里的幸运儿,到最后只不过是个拥有短暂幸福的乞儿罢了。 但裴疏雨不想在孤儿院待到老死,十五岁那年他已经长得比同龄人还高出一个个头,瘦但是腿脚有力气,他第一次向卢永惠提出要去城里打工,一部分的钱会用来补贴孤儿院的开销。 卢永惠本在犹豫,没想到这事儿全被于秀淮偷听到了,缠着卢永惠说自己也想跟裴疏雨走。卢永惠对他总是心软,只要于秀淮多说几句撒娇的话,态度就会软和下来。 他不知道最后于秀淮是怎么说服卢永惠的,但一旦决定好,就算裴疏雨嫌烦,他也得带着于秀淮走。 “哥哥,你真要去城里啊?能不能把我也带去?我也想走。” 一直跟在于秀淮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叫朗晏,被人捡回来后就当他是鸡妈妈,无时无刻黏在于秀淮身边。托于秀淮的福,他不用再和其他孩子抢洗澡顺序和餐点,理所应当地共享特权。 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裴疏雨已经难以再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些孩子,但朗晏似乎只是真心喜欢于秀淮而已,眼泪流个不停。 “哥哥,你也带我走吧,我想出去看看,再累的活我都能干,我不想再待在孤儿院了,可以吗?” “你还小呢,起码得到我这个岁数才能出去打工啊,等我有钱了,给你带城里的书和蛋糕回来。”于秀淮说。 朗晏恨恨地将目光挪向一旁的裴疏雨。 孤儿院里的小孩都叫这个少年哥哥,但朗晏并不喜欢他。 裴疏雨身上有股令人讨厌的气质,游离在群体外,好像在昭告外界自己是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人。第一个想出去城里打工的是他,把于秀淮带走的也是他,裴疏雨就像羊圈里唯一一只黑羊,不安分的异类。 而这只黑羊只是冷眼与他对视,眼里空无一物。 *** 去城里打工这件事并没有两个孩子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办身份证,相当于半个黑户,还是十几岁的没文化的童工。 嘉埔区当时正在拆旧改新,转移中心商业区,原本常驻于此的旧商业街、小吃街被迫出租搬迁,只有寥寥几家餐馆还在招工。裴疏雨和于秀淮每个都去问了一遍,屡屡碰壁。 在这里每分每秒的生活都很艰难,找不到工作前他们只能被迫支出,水、面包、晚上住的大通铺都需要钱。 每天睡前裴疏雨都要点一遍口袋里的钞票。 偶尔做些零工有点收入,不过杯水车薪,他还曾妄想能在嘉埔区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一直干到老也没关系,他只是想一点一点地攒钱,拥有无需提心吊胆的生活和自己的小家,好好地活下去。 对,要好好活下去。 裴疏雨盯着手里的钱发呆,几分钟后转身推了推身后已经睡着的于秀淮。 旅馆大通铺的条件很差,几个很久不洗澡的男人窝在一个房间里,汗臭、脚臭和震耳欲聋的鼾声都让他们无法入睡,只能在其他人回来前尽快睡着,否则一个晚上都得睁眼熬着。 被裴疏雨推醒,于秀淮几乎要哭出来:“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睡着。” “于秀淮,我们去找厂里的活儿干吧。”裴疏雨轻声道,“今天在那个面馆里我听到老板说了,隔两条路有个袜厂在招零工,一个件虽然只有几分钱但能干很长时间,想做多少做多少,也稳定。” 于秀淮迟疑:“那种得要身份证吧?” “去了问问就知道了。” 袜厂不大,环境也不好,到处是灰尘和污渍,机器作业时的轰鸣声一阵一阵撞进耳朵里,算不上舒服。 管理员工的是个微胖的男人,面相不善,说话也刻薄。 男人挑剔地打量裴疏雨和于秀淮一番,迟迟不说话。 于秀淮心里仍旧不安,躲在裴疏雨身后,裴疏雨硬着头皮说完自己来厂里的目的后,男人才从鼻子里长哼一声,捏了捏裴疏雨的胳膊,冷笑:“瘦成这样还想去搬重活?等会儿撞到哪儿我们还得给你倒贴医药费,去流水线钉袜子还差不多。” “去流水线也可以。”裴疏雨连忙道,“我们什么都能做。” “流水线的活儿稍微轻松点,所以你们也别指望一个月能拿多少钱,那个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计时不计件,时薪封顶5块,你们干不干?” “时薪才5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点?” “你们两个没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能让你们进厂来打工就不错了,还计较时薪,你看其他地方哪里会敢要你们,干不干?不干就别在这里挡着!” 男人抽上一支烟,转身就要走,裴疏雨和于秀淮对视一眼,立刻追了上去:“我们做,这里...包吃住吗?” “包住不包吃,中饭晚饭自己去食堂里买,晚上有宿舍给你们住,不过我事先说好,都是几个人睡在一起的大通铺,你们别来了嫌这环境不好那环境不好。” 男人的眼珠在两张迷茫的面孔转来转去,忽然眯起眼道:“还有,提前给你们说下,我们厂里没有五险一金这种东西,你们也不算正式员工,而且还未成年,想把你们留下来我们厂还得承担风险,所以你们要是真想来这工作的话,得和别的员工一样让厂里统一给你们交保险,这样才不容易被查到。” “保险?” 裴疏雨对这个词很陌生,前几次他们俩打工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提起,工资还没发下来就要交钱? 他在心里警惕地计算口袋里的钱,如果他们连这个“保险”都交不起该怎么办? “这个一定要交吗?我们现在手上没多少钱。” “早知道你们没钱了,放心,现在不会让你们交,会直接从工资里扣,但因为你们没有身份证,第一次来厂里,要干满60天才会下发工资,听懂了今天就可以干活了。” 做,还是不做? 裴疏雨手心里出了点儿汗,他们什么都不懂,先前也被宰过几次,不知道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但要是再挣不到钱,他们就得饿死在这儿了。 思量片刻,裴疏雨点头应下,和于秀淮开始在流水线旁边给袜子上钉线。 这是一件比在孤儿院生活还要枯燥的事,每时每刻都要盯着产线,手脚要快,桌型钉又尖利,很容易扎进指腹里,眼睛一秒都不能移开。 钉完的袜子必须按照颜色一件一件在框子里摆整齐,如果放错还会被巡视的蓝领大骂。 于秀淮手脚比裴疏雨笨些,手指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伤口,边流泪边做。 他们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裴疏雨听着于秀淮的啜泣声,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点儿罪恶感。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不断自省、内耗,看着廉价的袜子从眼前流过,裴疏雨的手在动,精神却恍惚起来——他所设想的在城内的生活并不是这样,读不了书,那么起码可以找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如今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枯燥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他是否会一辈子扎根在这条流水线旁? 未来看不到出路,裴疏雨开始痛恨自己刚走出孤儿院时的那份单纯,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每个上午和下午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脑和身体开始疲惫后,也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只麻木地重复拿起、插钉、摆放的动作。 下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食堂早就没有饭吃,裴疏雨和于秀淮便去附近便利店里接一瓶免费的水,买块面包草草咽下。 到了晚上依旧睡不着,宿舍里的环境和旅馆大通铺差不多,味儿重,声音也大,裴疏雨保持着习惯睡在最外边,即使眼皮很沉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个夜晚都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有时因为泛上食道的胃酸灼醒,有时却是因为一场噩梦,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五个钟头,起来吞下一个馒头继续上工。 于秀淮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哭着说想回孤儿院,裴疏雨闷头干着,权当作没听到,支撑他们继续做下去的只有暂时存放在那个男人手里的工钱。 每晚睡前裴疏雨都会在一个小记事本上写下今天赚得的钱,每加上一笔,不断积累起来的数字才能让他小小地喘上一口气。 只要有钱...... 只要攒下钱,所做的都不是白费。 “等我们在这攒够一笔钱就换个地方工作,不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的。”裴疏雨有时会这样安慰于秀淮,也安慰自己。 但很快,工厂里发生的一件事再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电子熊 接下来会有几章回忆,不多,大概是全文我写得最难受的地方 寻觅幸福的你,最后的结局大家已经知道了 感谢尾号9215、xccvb、我只是臭看小说的、青花鱼a8bhoqvg0kt、黑米是臭贝贝、豫倦、苦水渡北、小心快跑、爱吃玉米的瑶瑶、ekoooo、青花鱼12576683、自花向陽的赞赏,感谢大家^3^ 第42章 寻觅幸福的你(二) 第42章 寻觅幸福的你(二) 两个月后,裴疏雨和于秀淮拿到了手头第一笔工资,数目少得可怜。 先前留他们下来的男人和人事负责人特地过来一趟,递来一份合同,说裴疏雨和于秀淮作为厂里的职工,每个月都要交职工保,钱会从工资里面直接扣。 而且因为他们两个是十六岁都不到的未成年人,无法签订劳动合同,为了保险起见,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暂时由财务处保管,等半年期限到期后,一并送还。 意思是裴疏雨和于秀淮必须在这厂里做半年,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完全是霸王条款,可裴疏雨连学都没上过,根本不知道那些白纸黑字上写得到底是不是诳人的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听说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待人很客气,裴疏雨在她半劝半哄下连带着于秀淮签了字。 很久以后,裴疏雨再次想起这个签名时是在河边,大概是临死前的走马观花,回望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他一直在做错误的决定,而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是让他最后悔的一个,也是不幸的开始。 如果当初没有踏进这个袜厂,也没有签下字,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签下字后,他特意多问了一个问题:“我和我弟弟只打算做半年,所以剩下的钱会在半年后一起给我们是吗?别人……也是这样?” 负责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笑道:“正式员工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一个月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只不过你们是未成年,连银行卡都没有,支付你们的工资还得付现金,相当于让你们留在这儿的押金吧,半年后想去想留随你们,钱也会一张不差地给你们,放心吧。” 工资本就没多少,扣下一半后只能维持勉强的生活开支。那半年里除了吃饭、上工、睡觉,裴疏雨几乎不做其他事,为了多挣点钱,他向男人申请晚上加班,做到十点后才回宿舍睡觉。 对明天没什么期望,将就苟活,只有记事本上不断增加的数字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于秀淮撑不住,比他早两个小时回宿舍躺着,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才会借裴疏雨的二手小灵通偷偷给卢永惠打电话。 于秀淮以为裴疏雨听不到,蹲在宿舍门口啜泣,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想回去......” 裴疏雨当作没听到,把脸闷在被子里。 也许是出于可以被优待的嫉妒,他以前并不喜欢于秀淮,但这么多天下来,只有他们俩在厂里相依为命,裴疏雨早就已经拿他当弟弟看。 和自己一样太过单纯,对孤儿院以外的世界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他们没有一分钟可以用来幻想,不上工就没钱,不休息就会累出病,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那时裴疏雨才意识到社会不是公平的,付出的劳动和收获的金钱能换来的价值并不对等,钱捏在手上却不敢花出去,攒钱的意义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连记账的笔记本他都不怎么打开了。 因为平时总是吃得很少,每每到了深夜,裴疏雨就饿得肚子痛,胃酸灼烧整片腹部,疼得厉害,胃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了病根,但裴疏雨没钱也没时间去看。 六个月还没到,最先崩溃的是于秀淮。 某一日下午10分钟休息时间,于秀淮坐在凳子上发呆,忽然将流水线上的袜子全部扫到地上,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裴疏雨吓了一跳,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发现后,立刻把袜子捡起来放好。 “于秀淮,你发什么脾气,等会管理员过来看到了你又要被扣钱!” “哥......” 于秀淮低着头,哽咽了两声,忽然捂住嘴,脸色很难看。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他哇一声干呕,往地上吐了一滩秽物。 “于秀淮?你怎么了?” 裴疏雨慌忙扶住他,吐了一次后于秀淮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一动不动:“我...呜,我不行了......” “那边的,怎么回事?谁吐了?” 管理员从远处跑过来,闻到味儿,嫌恶地捏住鼻子。 “要吐去厕所里吐啊!怎么吐在地上,现在上哪儿找保洁阿姨?” “我去拖就好。”裴疏雨对管理员冷声道,“能给他点热水吗?他身体不舒服。” 离开工位前,裴疏雨暼了一眼于秀淮瘦削颓废的后背,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待在这谋生,连简单的生存都站不住脚,离开孤儿院到外面的世界独自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活着为何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离半年合同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期限,袜厂里忽然有了变动。 茶水间里其他工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窃窃私语,裴疏雨只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破产”、“管理层变动”、“裁员”几个词。 这段时间来流水线确实停了不少个,厂里的工人也少了很多。平时总能看到负责管理这片区域的男人出来巡视,这些天却不怎么见到了。 裴疏雨压下心底的不安,打包好饭盒,要送去给留在医务室挂盐水的于秀淮。 还有一个月不到......他在心里默念,没感到太多欣喜,只觉得迷茫——离开袜厂后,他和于秀淮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厂里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公司破产不只是员工们的谣言,搬离宿舍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裴疏雨和于秀淮。 按照最后约定的日子,裴疏雨拿着记事本走进厂内的写字楼,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财务部办公室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株枯萎的发财树。 “......” 裴疏雨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后立刻冲回工厂,发了疯地去找当初收他们进来的中年男人。办公室门没关,这人恰好也在收拾东西,见到裴疏雨愣了一下,随即大骂: “臭小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财务部办公室里为什么空了?他们人呢,今天是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不是说这天会把剩下的工资全部给我们吗?我找不到他们人上哪儿去领钱?”裴疏雨质问。 他死死盯着男人的表情,身体颤抖着,在心里祈求了一万次,可还是被接下来的那些话狠狠扇了一巴掌。 “上面资金链断了,人都跑光了,你找我,我也没有钱能给你,公司的钱都不知道那几个贪污的挪到哪里去了,要真能填上也暂时轮不到你们,前面还有十几个拖欠工资的要去劳动局门前闹呢。” “那我......我和我弟弟怎么办?”裴疏雨双眼赤红,“我们的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男人冷笑:“在职员工去劳动局闹或许还能讨到点钱,你们俩连正式合同都没有,到那儿谁会鸟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吧,不是还有一半的工资在你们手里吗?就当你们学校给你们布置了半年的劳动实践了啊,边儿去,别挡着我。” 你知道那些钱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你知道这半年来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在每个晚上的疼痛和不安里倒数,全靠这剩下的一半钱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可现在居然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进厂半年只是一场笑话。 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从裴疏雨心底窜起,那一刻他甚至想尖叫、嘶吼,拿刀捅向面前这个男人或者捅向自己来发泄满溢而出的情绪。 脸颊上一烫,裴疏雨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十几岁的男孩还哭成这样,特丢人,他憋不住,也不想憋,边哭边往男人脸上重重挥了一拳,吼得撕心裂肺。 “我不知道什么破产!我只要钱!钱呢?钱呢!我们的钱到哪里去了,他妈的你说啊!把钱还给我们!” 才这么小的孩子,眼底却有了杀意,男人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两步。 “臭小子你发什么神经?!” 他对这个发了疯的男孩印象并不深刻,这人永远像株植物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干自己的活儿,沉默寡言,没想到还有这么凶狠的一面,被一个小孩子压制在下,男人也火了,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问老子有什么用!我还想问钱去哪里了呢,你再敢过来我就报警了啊!妈的小兔崽子下手还挺狠,敢骑到我头上来……” 裴疏雨捂住脸憎恨地剮了他一眼,又扑上去扭打。 那天警车的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裴疏雨被戴上手铐推进警车时,眼泪再次不由自主地往下流,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中膨胀而出的苦闷一丝一毫。 从车窗往外看,于秀淮从厂里追出来,比他哭得还要狼狈,很快也被旁边的民警推进警车内。因为故意打伤了人,男人身上断了几根骨头,他被暂时拘留在派出所。 “拘留14天,再打重一点你就得进少年劳改所你知不知道?” 民警打开铁门走进来,把餐盆放在床边,中午送进来的饭几乎一口没被动过。 缩在床边的男孩尸体般毫无动静,做完笔录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认罪的态度也不好,每天除了躺在床上,几乎没见到他活动过。 民警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好心劝说道:“还好那男的没上诉,否则你就算现在跪下来求大罗神仙都没用,问你父母在哪儿你也不说,这孩子真是......别再犯倔了,坐满14天就赶紧回家吧,下次别再一时冲动打人了。” “还有啊,你那个弟弟没事,现在好像找了个旅馆住着,我们会有人定期和他联系的,要是需要带什么东西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叫他来探视。” 裴疏雨背对着民警,转了转僵硬的眼珠,还是不肯开口说话。 民警咂舌,也不再管他,径自走出拘留室。 那14天里裴疏雨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于秀淮,于秀淮也从来没主动见过他。 这样也好。 在昏暗的光线里,裴疏雨的大脑缓慢地运转着,因为拘留室里没有钟,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在流动,烂泥一般摊在床上,暂时失去了五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动动手指都很困难。平稳地呼吸着,心里却无时无刻不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烧灼,这情绪叫他眼泪不断地流,从早到晚,逼迫自己在绝望、悔恨、愤怒中反复复盘。 “为什么。”裴疏雨无声地开口,对着空气喃喃,“为什么啊......” 可怕的融化感让肢体仿佛置身于流淌的河水中,自我化为乌有,身上一切坚固的、结实的东西都在令人厌恶的流动中融化,只剩下一颗混乱的头颅。 像沉浸在一次永无止境的破坏性疲惫中,这副身体里空得可怕,正在散发腐烂的腥臭味。 不知过去多少个白天和黑夜,裴疏雨想尽了自己的前半生。 从出生、到被抛弃;从走进、到逃离出孤儿院,一切都失去了它的意义,他第一次想到了自杀,想死,却又对自己想死而感到惶然。如此循环,如此折磨,这就是自我放弃、屈服于虚无的人所体验到的感受。 他只觉得自己快疯了,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一种叫抑郁症的疾病。 14天后,裴疏雨重新走出派出所,于秀淮在雨里撑着伞等他。 于秀淮好像又瘦了点,两颊凹陷,见到裴疏雨嗫嚅了两下嘴唇,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和他同撑一把伞,往他租的旅馆走。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问:“哥,你还要去找工作吗?” 刘海已经有些长了,半遮住眼睛,连路都看不太清。裴疏雨拨开头发,望向嘉埔区阴沉的天幕,大雨下,这里没有一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一直听不到旁边人的回答,于秀淮也不在意,表情甚至有些开朗。 “不过也没事.....我认识了一些朋友,说能些借我们点钱,无期限还款,还不用利息,我们先用这个钱去租房怎么样?15平米的出租房每个月300块,安静,总比再去挤大通铺好,等找好住处我们再去找工作。” 裴疏雨警惕地转过头:“......什么朋友?” “就......常来旅馆旁边不是有个网吧吗?我没进去,但一直有几个比我们大的男生站在店门口,我路过的时候会和他们聊几句,几天就聊熟了,我和他们说我和我哥刚来嘉埔区,手头上缺钱,他们就说能先借我们点。” 什么朋友会无缘无故借钱,还不需要还款期限和利息? 现在裴疏雨已经对这些事相当警惕,想也不想就回绝道:“不要借他们的钱,怎么可能有人借钱不需要利息,你们才认识几天?小心别又被骗了,钱我们可以自己去赚,不需要接济。” 于秀淮不知道裴疏雨在害怕什么,皱起眉,声音也冷了下去:“你还想住那个臭得要死的大通铺吗?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我就没一夜能睡好,出来还得受这种苦日子?我只是想借一点钱换个好一点儿的能睡觉的地方而已,又不会拿钱来做其他什么事,也没多少钱,用得着这么谨慎吗?”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于秀淮拔高声音,“我后悔了,当初我就不应该跟你来城里打工,一来就被骗钱,累死累活做了半年连工资都拿不到,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哥,我知道你想要钱,但你不觉得你现在状态不对劲吗?还是说你弟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回孤儿院吧。”裴疏雨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你...!” 气氛降至冰点,谁都没再说话。 于秀淮显然还没放弃自己的念头,咬牙冷着脸,嘟嘟囔囔说些裴疏雨听不清的话。 经过一处学校时正值学生放学的点,花花绿绿的伞从校门口涌出来,伞下的笑脸天真无邪,书包和校服被小心地保护在遮蔽物下,那么脆弱而孱弱的身体,却漂亮得像一丛花。 他们眼底的笑意让裴疏雨觉得刺眼。 他从没奢望过上学这件事,也不敢去想,压下头颅匆忙从那些伞中经过,偶然抬眼瞥到倒映在车窗上自己的脸时,一怔。 灰败、不甘、悲伤,又怅然若失。 电子熊 回忆一共四章,怕虐的小宝可以囤两天再来看 感谢尾号9215、宗能、你的眼里有一片海、苦水渡北、我只是臭看小说的、s1ea、雏鸟情节、小心快跑、在沉坠的赞赏!爱你们! 第43章 寻觅幸福的你(三) 第43章 寻觅幸福的你(三) 今天依旧一无所获。 第六次求职被拒绝,裴疏雨学会了怎么用笑脸迎接老板和店员怀疑、轻蔑的眼神,再窘迫也能面不改色地离开。 他走下百货广场的台阶,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口冷雾。 天气越来越冷,整个s市的上空很少见到阳光,笼罩在乌云下的每张脸庞看上去都有些疲惫和阴沉。 于秀淮没再去找工作,而是整天跑去找他嘴里说的那些网吧朋友,其中一人介绍他去做网管,不用学历,干活儿也轻松。 裴疏雨暗地里去逛了一圈,确实就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网吧,那些站在门口的“朋友”整日蹲踞在外,抽烟嬉笑,看着顶多二十刚出头的模样,不正经,嘴里也脏话连篇,十足的街头混混。 不过真要说起来,裴疏雨也和这些人没差,所以便随于秀淮去了。 而这正是他来嘉埔区后做出的第二个后悔的决定。 没工作的日子也要解决住处和温饱问题,为了省钱,裴疏雨一天只吃一顿。从早上七点开始在街上游荡,有零时工就上去做,没有就到处问有没有招临时工,都是些又脏又累的活儿,但裴疏雨不挑,他什么都能干。 中午十二点在附近随机找一家最便宜的小馆,点一份炒面吃,最好能免费续面,吃到撑为止,这样晚上才不会挨饿。 他已经很少再梦见孤儿院的事,也不再祈求能有人把他从那片芦苇地里带走,只把希望寄托于自己身上。为了在这座城市存活下去,裴疏雨抛弃了自尊、脸面和身上的刺,能够笑得比谁都圆滑。 只是越笑越觉得心里空虚得厉害,明明初衷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但现在反而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厌恶。 我到底怎么了? 傍晚,结束一家零售超市的卸货帮工后,裴疏雨低着头往回走,拼命压住胃部的不适感——只要饿过头他就会胃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有可能是慢性胃溃疡,但裴疏雨不敢也不想去医院看,他没那个钱买药。 路过一家烘焙坊时,门口奶香四溢,装横也漂亮,站在外面,裴疏雨能清楚地看到橱窗里那些皮薄馅大的千层蛋糕。 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甚至无法想象蛋糕的口感如何。着了魔似的站在橱窗前往里面望,没注意到门口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定眼瞧着自己。 蛋糕虽然好看,但定价也昂贵得要命,一块能顶裴疏雨三天的午饭钱。 暖黄的灯光中,他眼眶发酸。 最近总有那么一瞬间,没来由的绝望和悲伤涌上心头,叫他无法呼吸。明明离开孤儿院前说着要让自己过上好的生活,但为什么现在会像流浪狗一般,为一块蛋糕而感到痛苦呢? 趁眼泪落下来之前,裴疏雨抬脚想走,却被女人拦下了。 墨镜下看不清面容,但从鼻梁和嘴唇的轮廓来看算得上是个美人,将手里的抹茶开心果千层盒子递给裴疏雨。 “弟弟,拿着吧,我看你刚刚一直在盯着这个蛋糕看。”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看看而已。”裴疏雨警惕地退后两步。 女人把蛋糕塞进他手里,满不在乎道:“一块蛋糕而已,没事的,刚从店里买回来,你还怕我下毒吗?我在这附近经常看到你,你是不是在找工作?” 裴疏雨嘴上又说了一句谢谢,眼神却是冰冷的。女人仔细端详他的五官和身材,对上裴疏雨漠然的神色时,眼睛一亮。 “弟弟,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好看?气质也不错,我要找的就是你这种小男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破碎感?你来我店里一定会被塞超多小费。” 裴疏雨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想回答她的话,正犹豫着要把蛋糕还回去还是带走时,一张带着甜腻香水味儿的卡片从女人指尖递过来。 “介意来我们这里当服务生吗?不查身份证,只要身体健康就行,不过你要知道做我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的,酒要喝得下去,吐完了也要继续喝,有些女客人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得忍着……不过,你放心,我们店里禁止续摊和私联,是正规酒吧。” “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裴疏雨一怔,良久才把卡片接过来。 ——夜不能寐。 一个很符合酒吧的名字,卡片背面是地址和经理的名字、电话,印刷体上甚至黏了层亮晶晶的闪粉。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女人已经走远了,迪奥小姐的香水味仍滞留在原地,无论是这张名片,还是女人身上的挎包,都是裴疏雨无法触及的阶层。 他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有些粗暴地将卡片塞进口袋里。 那天裴疏雨没能知道抹茶开心果千层蛋糕是什么味道,他站在烘焙店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把蛋糕半价卖给了一对过路的母女,拿到24块钱。 几天后,裴疏雨顺着地址找了过去,接待他的依旧是那位戴墨镜的女人,她说自己叫张乐华,是这家酒吧的经理,店里所有的侍应生都归她管。 这其中有男有女,都是些极年轻漂亮的孩子,脸色看着懵懂,替客人倒酒调情的本事却已经很熟练。 裴疏雨做不来话多的工作,也干不了和客人调情这种事,只木讷地送酒,或者扫地拖地。 一开始还能被客人调侃这是高岭之花的格调,但拿腔做调久了就是不识趣了。 这间酒吧的受众大多是有钱有权的女人,喝醉了酒性子便阴晴不定,把酒泼到服务生身上大骂的事常有发生,裴疏雨不想惹是生非,远离最混乱的卡座工作,但没想到这种事有一天还是轮到了自己。 只因为他抽开了客人拉住他的手。 刺鼻冰凉的酒液当头浇下,从衬衫后领淌进身体,冰块冻得裴疏雨浑身发冷,还未来得及说话,凌厉的一掌再次甩来,某个嗡鸣的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打他的人是酒吧的常客,一位政府要员的情妇,酒品不好,醉酒后时常对服务生动手动脚,且男女不忌,好在小费给得阔绰,连经理也得对她笑脸相送。 裴疏雨知道她指明自己来卡座很多次了,每次都会被自己拒绝,张乐华以“还是新人不懂规矩”为由替他挡过几次,但那女人也不是傻子,见拉住手时裴疏雨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神色,恼火得动了手。 同一卡座还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生在旁边坐着,皆是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出声,也不敢看裴疏雨。 “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女人平时治人颇有些手段,扇了巴掌也不见丑态,明明比裴疏雨矮一个个头,眼神却居高临下,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说话,别装聋作哑,如果你还想继续在这里工作的话,现在就把这杯酒全喝下去。” 一张嘴,辛辣的酒水便流进喉咙里,裴疏雨呛咳几声,艰难道:“......因为缺钱。” 女人很满意他这个回答:“对了,你要知道你是因为缺钱才来这里,而不是什么少爷闲着无聊做社会实践,既然来了这里就要遵守规则,否则凭什么同样拿一份工钱,你能挺着腰,别人得低着头?这里不需要你的自尊,如果什么做不到,你在这里毫无价值。” 毫无价值。 听到这话裴疏雨竟然没有感到多少愤怒,只是在心底麻木地重复着。 女人复又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走上社会打工求活,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没人会怜悯你们,也不会有人为你们那种无所谓的清高买单。” “该卖笑的时候就卖笑,该弯腰的时候就弯腰,既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要适应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角色,别幻想着自己能像电视剧里那样草根逆袭。” “说白了,你的存在对这座城市来说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裴疏雨发懵似的喃喃这两个词,那片无力的水似乎又淹没了他的身体。为了逃离现状做出的努力,为活下去而装出努力生活的样子,为自己的未来歇斯底里地重生,都不如这个世界和社会一根指头降下的残暴。 事实便是如此,裴疏雨被一盆冷水泼醒,幡然醒悟。 他终于知道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空虚感从何而来了,即使能挣到钱他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从未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欣喜,无论为“自己”做什么都只是为了好好扮演填充城市一隅的小角色罢了。 张月华从店外匆匆赶回来,这场闹剧才彻底收场,女人网开一面,没为难他,那之后裴疏雨仍在这间酒吧工作,只是不再避开卡座工作了。 有时裴疏雨会允许自己坐在客人身边微笑,他脸上有三颗痣,笑起来时总是有些勾人的味道,深得女客人们的喜爱。 大部分新来的客人都是为了裴疏雨慕名前来,无数座香槟塔以裴疏雨的名义端上桌子,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烈酒下肚,推杯换盏间裴疏雨短暂地忘了自己的悲伤,忘了自己是个多么多么可悲的人,他在醉意里开朗地大笑,也会说些挑逗的话了。 当他发现自己只要用一个淡笑和一句夸赞的话后就能获得狂热爱慕的眼神后,那些被咽进身体各处的厌恶感突然上涌。酒过三巡,他冲进卫生间,将胃里的酒液全部吐了出来。 胃疼得要命,站起来时天旋地转,裴疏雨撑着卫生间的门,想出去时却听到外面两位男客人的谈话。 “最近店里的风头全被裴疏雨占了吧,听说月底业绩比几个元老还好。现在就流行他这种类型的男孩?他一来,那些女的就恨不得全跑到他的卡座上去。” “你还真以为那些女人......哦还有男的,你真以为他们爱上这小子了啊?都只是想被他上而已,不过裴疏雨还没和谁续摊过吧?” “不是说这里续摊是禁止的吗?” “表面做做样子而已,谁会当着大庭广众说要去开房啊,都是私下悄悄联系......” 裴疏雨又干呕几声,隔间外立马安静下来。等两个人都走后,裴疏雨慢慢走出来,站在洗手池前往脸上狠狠泼了把冷水。 水声之中,裴疏雨什么都没想,从镜子里观察自己时才发现自己的双眼里空洞得可怕。 “那位客人说得对,是我太拿腔做调了,接下来我会接受所有安排的,怎么样都无所谓。”被女客人泼酒的那一天,裴疏雨主动找进张月华的办公室,轻声说出这句话。 “无所谓?什么无所谓?你之前那股劲儿呢?要是我现在让你脱了衣服去陪人喝酒你也无所谓?” “......我无所谓。”裴疏雨放弃了逃离那股溺水感,“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样活着......没什么意思,那就这样吧,怎样都好。” 张月华皱着眉审视了他好一会儿。 第一次见站在橱窗旁的裴疏雨时,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睫和鼻梁的轮廓,何其俊美,眼底的颜色却深不见底。 他身上有种深深的自毁倾向,毫无生命力,那副模样既丑陋又漂亮得惊人。 “你又在说这种话了,别钻牛角尖,你以为说这种话就觉得自己不会受伤了吗?想努力活下去就做出样子来,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如果实在不适应这份工作,我可以放你走,把所有的工资结给你,你不用强迫自己。” 裴疏雨沉默了,他并不喜欢在这的工作,本来可以顺着这层台阶答应下来,但他知道,就算辞职,他也不会在下份工作、下下份工作获得什么。 抑郁和痛苦总是如影随形。 “抱歉,是我状态有问题,我今天回去会调整好的。”他最后道。 11月底,s市迎来第一场初雪,雪粒子小得可怜,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没多少人注意到。 裴疏雨用在酒吧赚来的钱租了一个小小的出租房,是他和于秀淮在嘉埔区游荡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容身之所。 记账用的小本子被他锁进了抽屉里,上面写了很多具体的自杀计划,但裴疏雨一个都没去实施,或许说他还没有真正的勇气面对死亡,只是日复一日迷茫地活着。 裴疏雨在酒吧工作的时候,于秀淮的网管工作也逐渐安定下来,他在店里交了不少朋友,不像袜厂里上工时那样阴沉了,和裴疏雨关系亲近了许多,整天笑嘻嘻地说些和朋友打闹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疏雨已经拿他当家人看待。总吃速食品不健康,裴疏雨开始学着给两个人做饭,买了几盆绿植摆在餐桌上。 正当日子要步上正轨时,于秀淮却突然失踪了。 裴疏雨给他配了个二手的小灵通联系用,但那天电话号码怎么都打不通。他急忙跑去于秀淮平时工作的网吧询问,前台却说对方几天前就辞职了。 裴疏雨呆坐在出租屋里,心脏因为一种不好的预感而砰砰直跳,前些天于秀淮还好好儿的,还因为裴疏雨拒绝了他的提议而掉了几滴眼泪。 当时于秀淮说了什么?裴疏雨颤抖起来,拼命回想。 ——“哥,我不是说之前找朋友借了笔钱吗?我手头还剩了点,不然我们买点东西,回孤儿院去看看吧?” 裴疏雨猛地起身,急切地给卢永惠拨去一个电话,却被告知于秀淮根本没回孤儿院。 找朋友借了钱,什么朋友,借了多少? 大概不是小钱,因为有一段时间于秀淮身上经常出现他从来没见过的新衣服,他也给裴疏雨买了一件,但一直放在衣柜里没穿过。 裴疏雨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都没找到于秀淮留下的东西。大半夜,裴疏雨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跑去派出所报警。 里面的民警对他还有点印象,想了想说:“你弟弟啊?前两天我还在街上看到过他呢,跟几个混混在一起,那几个是这条街的地头蛇,经常骗人向他们借钱,说是没有利息,其实是高利贷,只要借了他们的钱就会倾家荡产,来我这报案的好几个,但他们借钱连借条和凭据都没有,证据不够,没办法立案。” “你弟弟怎么了?不会被他们忽悠着一起团伙作案了吧?” 几滴冷汗从裴疏雨背上流下,他勉强压下心底不安的情绪,按照顺序填了报案信息。 然而就在一天后,裴疏雨找到了于秀淮,却是以一种日后频频出现在他噩梦中的方式,了断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电子熊 小裴受苦结束倒计时 感谢尾号9215、我只是臭看小说的、xccvb、ekoooo、小心快跑、泥一下冷脸帅很舒适呀、爱吃玉米的瑶瑶的赞赏,谢谢! 第44章 寻觅幸福的你(四) 第44章 寻觅幸福的你(四) 立冬,距离于秀淮失踪已经整整过去三日。 他没有身份证,查不到户籍,警察想找人也很困难。电话一直打不通,裴疏雨干脆停了白天的零工,到处寻觅,最后在网吧后的小巷里找到了于秀淮。 于秀淮穿着离开前一天的衣服,趴在地上抱住头,任由棍棒落在自己身上,一边哭一边嚎叫:“都说了我没钱!你们这群骗子,明明说没利息借钱,现在找我要钱,我什么都没有!打吧,你们打啊!有本事打死我!” 围着他拳打脚踢的正是于秀淮前不久在网吧门口认识的“朋友”。 他太天真,本以为这些人是真心把自己当作弟弟才借的钱,没想到是一群专门给人放高利贷的惯犯。于秀淮管不住借来的那些钱,大手大脚花完后,立马被这群混混堵在巷子里要钱。 他把电话卡拔了,到处躲了几日,可嘉埔区就这么点大,能躲到哪儿去?于秀淮不敢联系裴疏雨,也不敢回家,把手头的钱全部花完后,还是被人逮到了。 落在身上的棍子实打实的疼,于秀淮喉头涌上股血腥味儿,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后悔,后悔来到这座城市,后悔自不量力离开孤儿院,这么小一个孩子能在大城市里做什么? 没爸没妈没钱,毫无依仗,唯一能依赖的就是把他带出来的裴疏雨,可现在他也有点儿恨这个人了。 裴疏雨找了一份在酒吧打工的高薪工作,这他知道,不是什么轻轻松松的活儿。 每当躺在床上,听着裴疏雨在卫生间里呕吐时,于秀淮总是感到恐惧,无论是自己还是裴疏雨,都活得不像样,拼了命赚钱,只能换取一点小小的幸福。 即使是这样,于秀淮也想死抓着裴疏雨不放,他不想被裴疏雨抛弃。 “别打了......” 棍棒落下的力道越来越狠辣,于秀淮开始害怕起来,努力不让棍尖儿落到自己头部,涕泪横流道:“别打了、别打了!我真的没钱,求求你们放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去打工还钱......” “等你打上工,黄花菜都凉了!” 为首的混混朝他身上啐了一口,大骂:“操!还以为这小子是什么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小孩,没想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真是看走眼了,晦气得要命。” “把他卖到黑市里去呗,割一个肾下来总该有钱了吧?” “先去查查这小子户口在哪里。” “喂,你他妈不会连户籍都没有吧?” “于秀淮!” 在晃动的人影中,于秀淮隐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吓得再次蜷缩起来,此刻,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裴疏雨。 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矛盾地希望裴疏雨别过来,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一切都晚了,只听“噗通”一声,裴疏雨双眼赤红,冲为首的混混一拳挥去,咬牙吼道:“于秀淮,快起来!” 于秀淮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要站起来时又被一棍子打在小腿上,栽倒下去。 裴疏雨见状立刻和其他人扭打在一块儿。他什么武器都没带,赤手空拳和一群个子比自己还高的成年人肉搏,很快便落入下风。 “这小子谁啊?” “好像是于秀淮他哥。” “管他哥啊弟的,你知道你弟弟在外面欠了钱吗?他要是还不上,就你替他来还!不还钱就给我打!” 面前尽是铁棒挥来时的疾风,背上重重挨了一棍子,疼得裴疏雨险些趴到地上,他看不见于秀淮在哪儿,张开嘴想叫对方快点儿跑,没注意到一个黄毛浑浑正悄悄靠近自己身后。 下一秒,棍棒破风而来,裴疏雨僵在原地,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忽然被一个小小的身体抱住,于秀淮凄声大喊:“别打我哥!” 哐—— 铁棍砸在于秀淮头上,不见血,但人很快睁着眼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周围霎时没了动作,裴疏雨还未来得及理清发生了什么,怔怔站起身,听其中一人颤巍巍问:“怎么回事...这人怎么倒了?昏过去了?” “谁昏过去眼睛还睁着的?我操,刚刚谁挥的棒子,你他妈有病是不是?往脑袋上打,真想闹出人命?” “人命”二字一出,众人又失了声音,为首的混混脸色发白,蹲在于秀淮边拍了拍他的脸。 “喂,于秀淮,醒醒!于秀淮!” 倒在地上的人一句回应都没有,男人终于慌了神,伸出一根手指探到于秀淮鼻子下面,一秒、两秒......他尖叫一声丢开手里的棍子:“我操!没呼吸了、他没呼吸了……死人了!” 裴疏雨猛地瞪大眼,嘴唇嗫嚅两下,差点忘了呼吸。 肇事者很快作鸟兽散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于秀淮旁,男孩睁着眼,嘴唇微张,头部被棍子打过的位置鼓起了一个大包,明明没看见血,也没有致命的伤痕,人怎么会没意识了呢? 裴疏雨心脏狂跳起来,轻轻摇了摇于秀淮的身体,无论怎么摇都没反应。 剧烈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裴疏雨眼泪都来不及掉,急忙背起于秀淮,起身往医院的方向跑去。 不会的、不会的......他在心中默念,人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挨了一棍子就死了呢? 于秀淮的模样很不寻常,一进医院就被送进了抢救室,裴疏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抢救室门前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被一片大雾笼罩着。他如行尸走肉般站在门前,迟迟不肯坐下。 不知过去多久,急诊大厅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头顶亮起灯,医生才带着复杂的表情走出来。 “你是于秀淮的什么人?家属吗?怎么现在才把人送过来?人没抢救过来,脑部受到重击突发脑溢血,并发脑疝,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剩下的话裴疏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人没抢救过来,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于秀淮死了?怎么可能? “你们的父母呢?让他们赶紧过来一趟吧,怎么只有你一个小孩等在这里,他们的电话是多少?我们来联系......孩子,孩子!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不不不...不对......” 裴疏雨喃喃着跪在地上,这一刻他终于能够放声大哭起来,心脏被莫大的恐惧和绝望塞得满满当当。经历了这么多,摸爬滚打,再苦再累都能熬过去,可短短几个小时内,一切又回到了原地,他仍旧是那个被抛弃在树下的,惴惴不安的孩子。 “我不知道......医生,他为什么死了?”尖锐的疼痛剧烈地撕扯裴疏雨的神经,“我们没有父母...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医生,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从来没做过面临他人死亡的准备,语无伦次地抓着医生手术服裤脚,一边哭一边像野兽般嘶吼,医生被他脸色发绀,张嘴大口喘息的模样吓了一跳,紧紧按住他肩膀。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呼吸!用鼻子呼吸!小李快点过来帮个忙,这孩子好像惊恐发作了......” 再次从病床上醒来后,裴疏雨才意识到于秀淮真的死了。 死亡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前些天于秀淮还在家里活蹦乱跳,吵着要吃炒土豆丝,现在却再也睁不开眼了。 卢阿妈说过,孤儿院里的孩子没有归属,死后灵魂都是会到处飘的,于秀淮大概不想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里吧,可他现在上哪儿去找他呢? 警察和医生来了好几次,但问什么裴疏雨都不说话,唯一问出的就是卢永惠的电话号码。 他浑浑噩噩地等待着,害怕得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于秀淮死不瞑目的脸。 把他拉回现实的正是卢永惠,女人一到病房便嚎啕大哭,狠狠地甩了裴疏雨一巴掌,尖叫道:“都是你!你把于秀淮害死了!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你们去打什么工,两个小孩去外面能有什么用?裴疏雨,你弟弟没了啊——他还这么小,没了!你把他害死了!” 裴疏雨没办法否认这些话,卢永惠说得没错,确实是他害死了于秀淮。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没人探视的日子,裴疏雨独自坐在床上发呆、大哭、自言自语,把自己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除了失败还是失败,再怎么想往上走都是烂命一条。 从那时起,裴疏雨便失去了积极生活的能力,灵魂从脚底剥离,向漆黑的水底无止境地坠入。自出生以来所有的运气好像都绕着他走,那如水蛭般吸附在自己皮肤上的破烂生活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11月底,于秀淮尸体被火化,他和这个孩子的骨灰一起回到了孤儿院。 临走前,裴疏雨辞掉了酒吧里的工作,走遍了整个嘉埔区,从早走到晚,最后在一处儿童游乐设施的滑梯底下待到深夜。 他想找一处可以自杀的地点,但徘徊至深夜,仍旧没有勇气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天晚上,他遇到了一个和于秀淮年纪相仿的男孩,大概是和家里吵架了跑出来,身上穿的衣服全是名牌,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鼻涕和眼泪。 这男孩也是奇怪,不管不顾地黏在他身边说话,尽管自己没有回应,对方也不介意,完全把裴疏雨当成了树洞。 素不相识的两个孩子,这一晚偶然间成为了挤在独木桥上的两只鸟,摇摇欲坠,面临崩溃时连收起眼泪都做不到,那么怯懦又脆弱。 那男孩问裴疏雨:我们的存在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这是天亮前裴疏雨最后得出的结论。 他把手里唯一一个饭团递给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他和自己不一样,还没走上绝境,裴疏雨不想让对方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把睡着的人轻轻放倒在滑梯边后,裴疏雨便离开了这座城市,重新回到城东孤儿院。 11月29号,孤儿院大门处的监控显示裴疏雨在上午九点多时翻墙离开,随后失去踪迹。 很久以后的新闻报道篡改了一个事实,说裴疏雨离开孤儿院后便去河边自杀,但事实上他在附近游荡了很久才来到河边。 那段时间都想了什么呢?裴疏雨已然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曾无数次站到那条河边往下望,黑洞洞的河水毫无涟漪,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能把他吞噬。 溺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水淹过头顶,肺泡里灌满污水后,那会是一场长达几分钟的酷刑,但活着对他来说却是另一场残酷的凌迟。 最后一次站在河边时,裴疏雨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默默流干净身体里的眼泪,对着这条早就死掉的河说恨、说不甘、说绝望、说忏悔,河水没有回应他,但给他指明了人生最后的方向。 纵身跃进水中的那一刻,裴疏雨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想要一具健康的身体,想要有完整的家,想要一个美好的童年。 想要春天快点到来。 电子熊 小章来了!后面没有什么虐的剧情啦 感谢我是名字、尾号9215、xccvb、黑米是臭贝贝、小心快跑、ekoooo、青花鱼12576683、什么小说好看啊、爱吃玉米的瑶瑶、我只是臭看小说的赞赏! 第45章 浮出水面 第45章 浮出水面 乘坐凌晨最后一班红眼航班回s市,一下飞机,章斐连行李都没放回家,匆匆赶到纹身店门前。 上午九点,人走到门口了才意识过来还没到开业时间,但玻璃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打开过了,往里一瞥,门口蹲着个影子。 杨可羊来得早,正在给马超套牵引绳,赵云身上也绑了一个,看来一猫一狗是要一起遛。 身前蓦地投下一片阴影,杨可羊抬起头,面色警惕,发现来人是章斐后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那群记者过来乱搞,你不是周四才回来吗?” 章斐摘下鸭舌帽,喘着粗气四下环顾,店内干干净净,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不过门口架子上的盆栽遭殃了,东倒西歪地伏在盆沿边。 为了这几盆娇贵的花,章斐在网上不知道做了多少攻略,现在就这么被一群陌生人糟蹋了,一股火气窜上心头,他有些粗鲁地把植物都扶正了,咬牙问道:“那群记者来过了?他们威胁疏雨哥了吗?我听六月说哥把一个记者打了,是不是真的?” 杨可羊垂下头,语气有些冷:“鬼知道这帮人从哪儿来的,哥确实打了一个男记者,但现在已经私底下和解了。” “没谁威胁哥,谁敢威胁他?一动手那群草台班子就吓得半死跑了一半,哪个角落里的糊咖官媒说不定都登上纹身店老板打人的词条了......” “店里没受什么影响吧?” “大概吧,就是ins上有人传了几张照片,但在意的客人不多,反正也不是我们闹的事儿,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听完这话,章斐心里还是不好受。 existenz的粉丝量那么多,已经不能说是一个普通的纹身工作室了,要是因为这些记者让工作室的舆论受到什么负面影响,他绝对不会饶过这些人。 要是再早一点回来就好了,章斐握紧拳头,非要去开那个该死的会。 “你那什么表情?记者又不是你叫来的,人没事儿就万事大吉了。要不要跟我去遛马超和赵云?我一个人管两个魔丸累得要死,这几天猫和狗都寄养在我家里,妈的墙都要给他们拆下来了,疏雨哥这些年怎么忍受过来的......” 见杨可羊要重新锁门,章斐忙问:“哥呢?疏雨哥怎么样了?我的意思是......他情绪还好吗?” 杨六月发来的那条【疏雨哥情绪不太好】的微信消息,让章斐在整个飞行途中惴惴不安。落地后他给裴疏雨发了很多信息,对方没回,电话也无人接听,一时间所有最坏的预想都涌进他脑海里了,章斐熬得双眼通红,一刻也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了消息。 这股执拗劲儿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活了二十几年,他还从来没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不只是心,裴疏雨这个人大概把他的灵魂也偷走了。 “哥在家呢,那天之后就没来上班了。六月说我们最好别去打扰他,但这么多天不见人,我觉得还是去看看比较好吧?你现在要去吗?我也担心他,他电话老打不通。” “我现在去看看。” 不再多聊,章斐把行李放在店里,打车往裴疏雨家的地址去。按照杨可羊给的指纹锁密码,章斐很快便进到裴疏雨的公寓里。 客厅里拉着窗帘,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还是那股熟悉的水生调香水味,但比以前更沉重阴冷。轻轻打开顶灯开关,章斐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乱,乱得要命。 像是被人为粗暴地破坏过一般,沙发上到处是衣物、猫狗的零食罐头、影碟和书籍,有几本书甚至开页翻倒在地上也没被捡起来,章斐甚至得踮着脚走,才能走到沙发边。 咔哒咔哒——章斐转过身,向声源望去,墙上的时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走了,秒针来回晃动,吵得人心烦意乱。 “哥,你在房间里吗?哥!我是章斐,我过来看看你。” 章斐小心翼翼地往主卧走,房门半掩着,里面同样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床中央有个隆起的轮廓,章斐松了一口气,但没感到多高兴,他想起凌乱的客厅,多半是裴疏雨发病时自己作出来的。 “疏雨哥,裴疏雨。” 还是没人应,章斐屏住呼吸绕到床另一边去看,裴疏雨紧闭着眼窝在被子里,和猫睡觉似的蜷缩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到一点皮肤和黑色的纹身。呼吸很轻,眉头紧皱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 每次见到这个人时,章斐好像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只要裴疏雨站在他面前,回想对方的过去,章斐的心就像被攥紧了似的发疼。 “哥。” 章斐又轻轻叫了一声,趴在被子上,拱在裴疏雨颈边,脸颊贴着脸颊,痴迷地蹭了蹭。 明明裹在被子里,男人的体温还是不高,裴疏雨怕热,总是嫌章斐离自己太近热得厉害,睡着了倒是不动了。 章斐用嘴唇感受皮肉下正在跳动的脉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他动静闹得不大,可裴疏雨还是被吵醒了,男人睁开眼,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章斐?” “嗯,是我。”章斐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 “......我没睡着。”裴疏雨一字一句道,好像动动嘴唇对他来说也是件艰难的事。 抑郁症患者在发病时思维、动作都极其缓慢,这不是他们故意想这么做,而是神经调动不起来,被胶水黏住的老鼠,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开,渐渐地也学会不动节省体力了。 刚吃药没多久,裴疏雨脑雾有些严重,盯着章斐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能细细观察面前的人。 在他来之前裴疏雨短暂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曾在红色滑梯下见到的男孩,他很早就知道这个男孩是章斐了,因为长大后的章斐五官和小时候别无二致,微笑时虎牙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他从来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但很奇怪,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和章斐连上了一根线。 无意间收到的诗集、同一片夜幕下的偶遇,再到现在的纠葛,不知何时他的生活里挤满了章斐的影子,感性压过理智,章斐总能让他做出许多冲动的决定,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却觉得危机重重......对自己的危机。 裴疏雨望过来的目光无比认真,章斐最受不了这种眼神,耳垂发烫,慌忙站起身:“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现在可以去做。” 说完他便往门外走,正要拉开门把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沉冷沙哑的嗓音。 “章斐。” 仅仅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章斐却立刻定在原地。 这两个字里的意味很复杂,像命令又像一种祈求,意思是裴疏雨此刻不想让章斐离开这个房间。心脏又酸又疼,泵出的血液灼烧血管,章斐有些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短发,转身快步往回走。 裴疏雨仍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见到章斐过来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又叫了一声:“章斐。” “哥,你不能这么犯规啊?”章斐也开始得寸进尺,拉开被子的一角,“我能躺进来吗?” 说完也不等裴疏雨回答,蛮横地挤了进来。隔着一层衣物,肌肤相贴,抬头就能交织呼吸,章斐找回了那晚雨夜他们在店里放纵时的眩晕感,指尖轻轻碰上裴疏雨的胸膛,肋骨下是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 他们都活着,都好好地在彼此面前。 “你为什么光躺在床上也能保持体脂啊?”章斐嘀咕道。 裴疏雨只是垂眼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现在该说些什么呢?问你还好吗?还是说哥,我想你?这些章斐都不太满意,裴疏雨大概也没心情说话。 鬼迷心窍地,章斐伸出指尖,沿着纹路缓缓触摸裴疏雨喉结上的衔尾蛇。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不知是谁先往前靠近了一点儿,他的鼻梁正好磕在裴疏雨的下巴上。章斐在一种无形的蛊惑中吻上对方的下颌角,缓缓上移,直到两唇相贴。 这个吻很温柔,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像依偎在一块儿的动物般互相摩擦肌肤,静静感受对方的气息。 裴疏雨的嘴唇同样冰凉,章斐叼着唇珠舔了舔,闭上眼沉浸在这场软绵绵的亲吻中,很快裴疏雨也有了反应,舌尖被攥住,反复舔舐,如果唾液是一种信息素,他们或许已经知晓对方脑海里的全部想法。 章斐没裴疏雨那样淡定,再亲下去就要其反应,刚想拉开距离时,手指忽然在裴疏雨手臂上摸到一点粘腻的液体。他吓了一个激灵,立马往后退,低头往下看。 蛇骨纹身上,遮盖下的旧疤痕之上又覆盖了新的伤口,划得不是很深,但密密麻麻,大多已经干涸了,偶有血珠会渗出来,触目惊心。 章斐怔在原地,紧紧握着裴疏雨的手不放,很快眼眶便红了,含着怒气道:“你干嘛这样?” 眼泪砸在那些伤口上,烫得裴疏雨的手指蜷缩起来,看章斐一个大男人窝在被子里哭,真是稀奇了,可是为什么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痛苦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旁人眼底下,难堪至极,裴疏雨却始终任由章斐握着自己的手不松开。他现在动一根手指都费劲儿,但还是伸出另一只手擦掉了章斐的眼泪,淡声道:“因为心里不舒服,必须要找个方法发泄出来,不然我觉得我会发疯。因为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绪有点激动,划完我也后悔了,没事,不怎么疼,下次我不会再割了。” 章斐将额头靠在伤口边,哽咽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那些记者之所以会找来,都是因为我爸和我哥在找你,他们是公司里城东重建项目的负责人,因为想要建一座新的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所以想要把当年在河边自杀的男孩找出来重新采访赚取流量,我应该早一点阻止他们的......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章斐还以为这是失望的意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裴疏雨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些记者对我来说没什么,他们想报道的东西对我也没多大影响,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为了别人向我道歉。” 明明你才是受伤害的那个,为什么还要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别人呢?就是因为总是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你才会得抑郁症啊。 这些话都堵在心里没说出口,章斐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在三天内发新的方案赶出来,也得像个办法让那些记者别再找上门来,正焦虑之时,裴疏雨忽然问:“章斐,如果我说我想去死,你怎么想?” 章斐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裴疏雨的下巴。见他眼眶里又滚出几颗眼泪来,裴疏雨自虐般地在疼痛中找到了一丝悲哀的快感,他有些执着地说:“这只是一种假设。” “那纹身呢?纹身不做了吗?” 裴疏雨瞳孔颤了颤。 “......大概吧。” “那你也不要我了吗?哥,我是说认真的,你死了我也会死。” 章斐紧紧抱上来,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架融为一体,他好像真的吓坏了,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哀求: “操,这算怎么回事......哥,你不能这么想,你不能离开我!我还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我们还没约过会,没一起看过电影,没去过海边,你还没给我纹身......我知道现在坚持活着对你来说很困难,但我就是这么自私,我不想放你走,裴疏雨,你不能再自杀一次......” “可是只要活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问题要折磨自己,每分每秒都是痛苦。”裴疏雨闭上眼。 提不起兴趣的世界就像十六岁时跳下的河水,他被半推半就地淹进冰冷的河水里,窒息感无处不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陷入泥潭里,却无力做出改变,只要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将延续不知多少个十年,绝望便趁虚而入。 这是裴疏雨一直以来的想法,尤其冬天来临时,他的人生比普通人格外难熬,死不了,又不能坦然地活。 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决定跟着那个救他的人学纹身呢? 裴疏雨在压抑的呼吸中漫无目地思索,并不是像电影里那些励志的情节,跌倒后也没有力气和意志重新站起来,只是被迫往前爬行,因为稍一不留神就会被追上的痛苦和迷茫重新拖回那条河里。 但拖回河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成为水鬼也许会比做人更轻松。 活着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状态,“继续活下去”和“马上去死”之间的界限在这些年来越发模糊起来了,正在互相渗透,互相挤压。 如果拿一台老虎机机决定他的生死与否,跳出4个“4”的概率是0.01%,只有跳到这0.01%才会去死吗?不是的,裴疏雨觉得剩下的99.9%才是他的死亡概率,只不过一直在欺骗自己有绝佳的好运气一直在0.01%罢了。 可章斐好像是这台老虎机的bug,暗中修改奖池概率,把那0.01%慢慢扩大了。一次抚摸就会增加1%,一次亲吻可以增加2%,直到把0.01%变成100%。 “如果你痛苦的话就全部说出来吧,什么时候都可以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哭,我会一直听着的,也会一直陪在哥身边,我会陪你做任何事,所以……” 章斐抽了抽鼻子。 “想死的时候就来和我拥抱吧,我会紧紧抓住你,春天一定会来的。” 裴疏雨的眼泪悄无声息,他抻开僵硬的手指,在这方寸之地中环住章斐的背,与他紧紧相拥。 眼泪的滋味好咸涩,爱情也一发不可收拾,裴疏雨在河底摸索着,好像终于能找到一块石头支撑他浮出水面透出一口气。 最后他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电子熊 月底啦,熊来求求海星和评论 感谢xccvb、我只是臭看小说的、爱吃玉米的瑶瑶、小心快跑、什么小说好看啊、小鱼薄荷2333、ekoooo、我是名字、汛雨記、第四颗颊边痣的投喂^3^ 第46章 说你爱我 第46章 说你爱我 许久没有与人这样面对着面相贴而睡,被裴疏雨身上淡淡的香味包围着,章斐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清空了。 从今天凌晨到现在,他来回奔波,几乎没合过眼,哭过一阵后终于感觉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睡了过去。 感觉睡了才不到半个小时,再醒来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章斐猛地清醒过来,翻过身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慌忙穿好外套走出房间,听到厨房里正传来热锅下油的声音。 “哥,你在厨房啊?” 客厅还没收拾,乱糟糟一片,章斐一边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一边往厨房走。裴疏雨只套了一件无袖t恤,在里面做饭。 现在裴疏雨才是病人,章斐都打算借住几天照顾他了,结果自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还要病人起来给他做饭,章斐有些心虚,但也松了口气。 不久之前裴疏雨还一副完全动不了的木僵状态,现在情况好很多了,虽然动作依旧缓慢,但好歹愿意起来活动活动。 章斐靠在门沿上,仔细凝视着他的背影,又问:“哥,你还好吗?” “嗯。” 裴疏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端了两碗黑椒意面出来。 “吃饭吧。” 吃饭时章斐小心翼翼提出想过来照顾几天的想法,裴疏雨手里的动作一顿:“你不用去公司上班了吗?” “......我工作比较弹性,不用本人去公司也行,现在都可以线上办公嘛,去还是会去的,但其他时间让我待在你身边,可以吗?” 章斐偷偷摸摸伸出手,想去摸裴疏雨的指尖,没成功,裴疏雨果断地缩回手,章斐在心里靠了一声,打算再战,结果退回去的手又伸了出来,盖在他手心上。 这样一看他才发现裴疏雨个子高,手也漂亮,掌心轮廓比他大了一点儿,食指和中指缓慢插入章斐的指缝中时,肤色差显得格外淫靡。 也许是章斐脑子里黄色废料太多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双手支配性地握紧自己下颌时,会传来怎样的热意。手心微微出了点儿汗,章斐不知道此刻裴疏雨是什么意思,温顺地一动不动。 天蝎男肚子里还是坏水更多,等到对面的人一副充气气球快要爆炸的模样,才移开手,向章斐展示他手臂上的伤痕。 “等会儿可以拿碘酒帮我涂一下吗?” 他的语气很轻,温软沙哑,钩子似的刮过心脏,故意的。 不过这次章斐长记性了,他知道裴疏雨在转移话题,轻咳两声:“我等会儿就帮你涂,但哥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刚刚的建议,我很担心你,怕你又伤害自己,你也知道现在得有个人看着你才行。” “今天只是意外,以后我给你做饭,咱们一起看看电影,有时间就出去走走怎么样?把马超和赵云接回来给他们洗澡也行啊......” 这完全是章斐以前对裴疏雨的同居幻想,现在只能说是趁人之危,可见过裴疏雨发病后的样子,他完全放心不下让这个人独自生活。 有些情绪爆发后不是靠哭两场就能发泄得了的,起码在裴疏雨的病情稳定前,章斐不想离开他身边。 但裴疏雨拒绝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呢?说过喜欢、说过爱,但从来没定义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章斐总是读不懂裴疏雨的心思,喜欢或不喜欢,爱或是不爱,对这个人来说明明界限可以划得很清晰,但到了章斐这里总是暧昧不定,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鱼咬钩出水后还会使劲儿扑腾两下,章斐是极难钓,可一旦钓上了就被驯服了一样,认命了,全招了。 “你想跟我一起住?”裴疏雨问。 “嗯...也不是一直一起,就这个冬天,没有客房的话我睡沙发就行,不会打扰你的。” 章斐还在想裴疏雨在顾忌些什么,正想把计划完善得十全十美时,男人嘴里蹦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了几秒。 “说你爱我。”裴疏雨道,“现在。” “?” 章斐还以为听错了,脸上刚褪下去的颜色又涨了上来。可裴疏雨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似的,继续道:“我想听你说。” “我爱你”这三个字哪能像打招呼似的张嘴就说的?尤其是他们这些典型东亚家庭里的小孩,章斐脸皮再厚也觉得难为情,演示性地抽了抽鼻子,余光发现裴疏雨仍旧看着他,看来是来真的。 章斐只好降白旗,小声道:“......我爱你......” 裴疏雨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章斐,等你工作做完,我们逃走吧。” “逃?逃去哪里?” “有一个预约纹身的客人在国外没法过来,我过几天要去日本公费出差一趟,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日本?什么客人还要裴疏雨亲自跑过去纹身? “是明星吗?” 裴疏雨微微摇了摇头:“是神户山口组的成员,所以不方便来中国。” “山口......山口组?那不是黑道吗?”章斐吓了一跳,“还要给黑道纹身?” “很常见,他们喜欢浮世绘满背和臂环,一旦纹上了就不会洗,所以喜欢找有名气的纹身师,保险。起初我也不太想去,太麻烦,但对方诚意很足,从去年等到今年,再不答应不太礼貌。你的纹身我也可以在日本给你完成。” “现在还要工作没事吗?可是哥你有的时候都动不了......” “不是有你照顾我吗?”裴疏雨垂眸,“你知道的,再怎么对其他事情提不起兴趣,唯独纹身这件事不能放弃,如果连纹身也放弃,我的人生就算是真的完蛋了。” 这句话是认真的,章斐也知道纹身这件事对裴疏雨的重要性,每一张手稿,每一次提笔都是裴疏雨砸进去的心血,徐钧也说过纹身算是裴疏雨人生的半个支柱,放弃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是我不强求你,一切以你的工作优先,如果你抽不出时间的话,我可以自己去一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可以放心。去日本的那几天也可以避开那些记者,一直找不到人,他们总有一天会放弃离开。” “你这么说我晚上更睡不着了。”章斐小声嘀咕道,“我也要去,我的工作一个星期以后就能全部完成。” 这个话题没有被延续,暂时搁置在一旁。 裴疏雨吃完饭后又吃了强镇定的药,昏昏欲睡,章斐把他赶回床上,裴疏雨躺下后又掀开被子,对章斐露出自己身边的位置:“你来。” “我不来。” 章斐有些好笑,他还从未见过裴疏雨有这么黏人的一面。 “我刚睡过了,不困,你睡吧,我就在客厅里。” 等裴疏雨又用被子把自己彻彻底底裹起来后,章斐离开房间开始收拾混乱的客厅。 他几乎可以想象裴疏雨一个人在这里做了什么,因为不想再胡思乱想,所以逼迫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找些事情做,可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半点兴趣,做到一半便开始烦躁起来,为了宣泄无处可去的情绪才把东西乱扔一通。 因为蒋书衍给他的那两本书,章斐又上网看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帖子和故事,算是摸清了抑郁症患者心里的一点想法。 比劝诫更重要的是陪伴,即使只是待在家一起看一会儿电视也会感到舒服,逼迫对方外出运动反而得不偿失。 运动才能分泌多巴胺这事儿谁都懂,但抑郁症要是能动的话早就开始行动了,他们缺乏的不是意志力,而是生理上的能动性。 章斐一边收拾着,一边计划这几天应该和裴疏雨一起干什么。 刚刚拿起一本书,里面就掉出一张便签纸,章斐捡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在月桂园给裴疏雨写的留言纸条,“浣熊”俩字还被画了个圈。 章斐心里不免有些得意,看来裴疏雨还是在乎他,连这种东西都要偷偷带回来。 他把书都放回书架上,整理好客厅后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工作小群里堆了很多信息,三天内就要做出完整的方案来,朗晏和团队里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章斐把记者找上门的事情告诉朗晏,对方的微信状态始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发来一大段话。 【让裴疏雨暂时避一下风头吧,等我们方案做出来了风波大概也能平息了。先说好,我加入你的团队不是出于什么对裴疏雨的愧疚之心,我想了想,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太较真,我不讨厌但也不喜欢裴疏雨,大家都能向前走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章斐回复:收到了,朗老师。朗老师活得好励志好通透,应当作为我等肖小的榜样学习。 朗晏立马又发来一条消息: 【其实我还是怕他,裴疏雨这个人从小时候开始就阴阴的,感觉会在家里养不少小鬼,话说他这个年纪结婚了吗?】 章斐:嗯,结了。我还见过他对象。 【朗晏:真假的?!这么快就结婚了?怎么样,他老婆是个怎么样的人?】 章斐:挺帅的,性格也很好,跟裴疏雨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朗晏:很帅?什么很帅?我问的是他老婆,你耍我呢吧章斐?】 不再回复他,章斐哼着小歌开始工作。 三天后,竞标方案正式提呈,是章斐亲手把纸质稿送到章罄办公室里去的。 对方坐在办公桌后,一页一页慢条斯理地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章斐犹如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站在原地干吞唾沫,还要逞强道:“你有什么不满就直说。” 啪一声,章罄阖上报告书,眼神锐利地投射向章斐。 短短几天没见,他这个弟弟好像成熟了不少,平时领带总是系得吊儿郎当,今天倒是穿得整整齐齐。曾经他以为章斐会和前二十几年做的那样,乖乖听从章民森的安排,最后和哪家的千金结婚生子,但事实上他似乎并不了解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敢发火冲撞章民森,还为了一只公狐狸精当着全公司管理层的面反驳他,笼子里的仓鼠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章罄倒不像他们的父亲那样恼火,只觉得新奇。 他派出去的人拍到了很多章斐和裴疏雨走在一起的照片,章斐难道真的喜欢上了这只狐狸精吗? “章斐,你和那个姓裴的男人是什么关系?”章罄决定先发制人。 听到这个名字,章斐脸色果然一变,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记者都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因为想保护他,所以才不同意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提案吧?为什么?建一个心理中心难道不就是为了防止像他曾经那样的少年人走上歧路吗?” “在自杀者自杀过的地方建精神医院就像在失败者倒下的地方立下成功者的立功碑一样,对当事人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是一种伤害。我并不觉得自杀这种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当作饭后的谈资是件好事,这是对当事人人格的践踏。” “漂亮话倒是一套一套的。”章罄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你和裴疏雨是什么关系?” 本想说没什么关系,但纸包不住火,想要和裴疏雨在一起,他就得像家里出柜,承认他是个喜欢男人的异类。 有了反抗过章民森的勇气,现在这些话反而没那么难说出口了,于是章斐破罐子破摔道:“我喜欢他,很认真,想结婚那种。” 章罄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章斐也不甘示弱,死死瞪着他哥。 “章斐,国内同性婚姻还没合法,你和他结不了婚。” “那就去国外领证。” “爸不会同意。” “我现在不需要他的同意,他从来不在乎我怎么想,我也不想再顺着他的意走了,就当我叛逆期现在才开始吧,让我去娶老婆回来也是害了人家姑娘......你也不同意?” “关我什么事。”章罄嗤笑道,“我又不是你爸,我只要收到你的方案书就够了,你做得不错,但事情还没完,如果竞标成功,正式开始施工后,还要你和朗晏多去跑现场。” 章斐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对了,还有曼宁出国的事......” “章斐,你是不是事情管得太多了?”章罄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章曼宁的保姆吗?她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会自己决定。” 章斐忍不住在心里大骂,当初是谁把章曼宁扔给他,让他看好章曼宁别让人长歪了,他在国内上本科时,刚上完晚课还要跑半座城市给章曼宁开家长会,现在倒好,不要让他插手了。 章斐也有脾气了,拉下脸说:“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快要走出办公室大门时,背后的男人忽然又叫住他。 “章斐,你真的喜欢裴疏雨?” 章斐怕他变脸又要说一些老掉牙的说教话,故意往重了说:“嗯,裴疏雨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跳松江殉情。” 除非章民森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甩给裴疏雨一百万叫他主动离开,裴疏雨真的答应了他才会作罢,不,也不会,章斐只会变成怨鬼永远缠着裴疏雨。 章罄含糊地笑了一声,章斐不想在这多待,推开门后,听见男人低声道:“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来找我。” 章斐向前迈的步子慢了一声,咔哒——门重新阖上,彻底隔绝了背后章罄的视线。 电子熊 小裴有个癖好,就是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点什么在怀里,一般是抱小章的脑袋,小章喘不上气了背过去睡,小裴就会把他的枕头抽过来抱着 感谢尾号9215、小心快跑、黑米是臭贝贝、青花鱼vajmgd2ime0、我只是臭看小说的、ekoooo、自习屿、汛雨記、你的眼里有一片海、姨有点小钱、青花鱼11708182、爱吃玉米的瑶瑶的投喂! 第47章 大哥哥,我也想玩 第47章 大哥哥,我也想玩 章斐带来的行李不多,统共就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和一台办公用的电脑。 马超和赵云都被他从杨可羊家接了回来,杨可羊就差跪在地上喊章斐爸爸,说因为这俩小婆娘他这些天晚上一个觉都没睡好,三更半夜撬门进来在床上乱蹦,一刻都没停过。 哪儿闹腾了? 章斐低头看向乖乖蹭在自己脚边的德牧和航空箱里的赵云,吐着舌头一脸谄媚样儿,多乖巧俩孩子啊。 “你是不是虐待她们了?”章斐问。 “我哪儿来的力气虐待她们?马超这体型把我压屁股底下压死还差不多,我房子和床就这么点大,分他们睡一半我就只能挨着床沿睡,你敢想我这几天怎么过来的?”杨可羊怒道。 行了,回头我替疏雨哥请你吃饭,章斐嬉笑着又和杨可羊聊了几句,没说自己要和裴疏雨同居几天的事。 他看裴疏雨的眼神这么明显,杨六月和niki大概早看出了什么,也就杨可羊这种钛合金直男看不懂气氛。 章斐原本也没打算瞒,船到桥头自然直。 和抑郁症患者共处一室就像一场无声的对峙,要么一起浮出水面,要么双双坠入深渊。 但裴疏雨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章斐总感觉他的崩溃悄无声息,通通憋在心里,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对章斐很少再笑,说话也慢吞吞得像蜗牛,食欲下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像一滩躺在床上的烂泥——这是裴疏雨对自己的形容,但章斐有的是手段把烂泥扶上墙。 他买了很多绿植摆在阳台,花花草草一多,人看着心情也舒服些。 这间公寓的朝向不错,正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采光正好,章斐陪裴疏雨一起慢慢地从床上挪到阳台,即使只是坐在靠椅上闭着眼睛睡觉也是一种进步。 清醒时,大多数时间裴疏雨都在画稿,章斐在一旁看着,时间就这么在笔尖下流淌。几个小时,甚至一个下午,他们都能坐在一起不说话,但抬头就能看到彼此的脸。 裴疏雨莫名其妙的眼泪对章斐来说已经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毕竟裴疏雨自己都控制不住,哭也不像哭,只是沉默地从眼睛里榨出透明的水而已。 一开始章斐还手忙脚乱,什么哄人的方法都用上了,有时也会看着裴疏雨的脸发呆。 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具灵魂,从头到脚都在吸引他,那双眼浸了水时像蓝调雨幕,压抑而忧愁,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有时只是因为一闪而过的无力感,这场雨绵延不断。 章斐站在雨下,不想把伞撑开,只想浸在雨帘中,惩罚自己感受同一份寂寥。 像裴疏雨这种程度的抑郁症本该应该住院,医生提醒他做电休克比吃药更管用,但副作用是会忘记很多事,裴疏雨没同意,和章斐一起配了药回来,又去了一趟月桂园做心理咨询后,裴疏雨心情好了不少。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出门,今天的天气也很赏脸,温暖的大晴天,两人走着走着又走到上次来过的城市公园。 今天是周六,公园里有不少年轻人在草地上支了个帐篷野营,宠物多,孩子也多,在阳光下跑得热气腾腾。 章斐拉着裴疏雨在草坪上找了一块儿人少而且有太阳的空地,大字躺下,深吸了一口气:“哇,还是躺太阳底下最舒服,哥你也躺下试试。” 裴疏雨的目光从远处奔跑的孩子们身上收回来,仰身半撑在草地上,闭上眼,大脑里依旧空空如也,浑身却像一颗快要被蒸发的水珠般轻盈。 他认真听着章斐叽哩哇啦说马超和赵云洗澡时互蹬的事,悄悄提起嘴角笑。 十分钟后,裴疏雨睁开眼,忽然感到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到了自己脸颊上,一颗、两颗......最后成群结队地砸过来,他转过头,看见章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个泡泡管,正往他脸上吹。 “章斐,你上哪儿买......” 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巨大的泡泡飞过来,几乎要黏住裴疏雨整张脸,隔着两层彩色的膜,裴疏雨看到了章斐扭曲的笑脸,比阳光更璀璨,热意烫得他胸口一窒。 两人对视之时,泡泡破了,章斐立刻吹来更多密密麻麻的小泡泡。 “章斐,你怎么这么幼稚?” 说话间差点吃进一个泡泡,裴疏雨立马闭上嘴,也微微闭上眼,泡泡轮廓边缘灿烂的光晕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但他明白此刻心脏不是因为躲避而急促地跳动,而是因为另一个人身上好闻的气息。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死掉的话就无法再和章斐像这样躺在草地上享受阳光。 死亡这两个词在他心里好像变得沉重了些,裴疏雨看着章斐的脸心想,如果自己死在他面前,章斐会变成什么样呢? 如果他哭完一场后就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的话,裴疏雨一定会在地狱里诅咒章斐。 他为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笑了一下,转瞬即逝,但还是被章斐眼尖捉到了,凑过来悄声说:“幼稚的不是我,是哥你吧,吹个泡泡就高兴啦?” 裴疏雨立马正色,掐住章斐的下巴晃了晃。 “不许再往我脸上吹了,刚刚差点吃进去。” “哥,你脸上黏糊糊的,我帮你擦掉?” “不要,我自己来。你过去一点,好热。” 又躺了半小时,两人继续往公园深处走。 最里面是一块供小孩玩的游乐设施,他们本来想坐坐秋千,但四个位置都被小孩儿占了,只能走到两个铁滑梯边。 这两个滑梯与其说是给小孩玩的,倒不如说是大人的游乐设施,高度很高,滑道也长,还有两个急弯,滑下来的失重感大概很强,但颇受小学生的喜爱。 想上滑梯,必须先踩着一道尼龙绳网爬上去,章斐和裴疏雨本来只是站旁边看看,但见几个个子矮的小孩儿死活爬不上去,急得脖子一红就要哭,只好上去帮个忙。 裴疏雨把小孩子抱到滑道边,几个没耐心地争着位置要滑下去,这时他说话终于有劲儿了,严肃地喊:“不要挤,一个一个下去!” “哥哥,我也想玩,能抱我上去一下吗?” “我也要!” “哥哥,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是蛇吗?” “好帅啊,是自己画上去的吧?我也想要......” 腿边围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裴疏雨被吵得头疼,把他们赶小鸡似的送进滑道里,结果要爬上来的小孩更多了。 章斐蛮横地挡在他们身前,吓唬道:“都别挤啊,我先来的,大哥哥,我也想玩,能抱我进滑道吗?” “你也是小学生?”裴疏雨挑眉问。 “啊,是啊,只不过我今天没戴红领巾而已。”章斐厚着脸皮催促,“大哥哥快拉我一把,我要掉下去了。” 裴疏雨骂了一句章斐你真是闲得慌,双手伸进他腋下把人半抱着从网上拉上来,章斐在裴疏雨耳边吃吃笑,掐着嗓子装模做样道:“大哥哥,好厉害啊,我这种体型的小学生也能拉上来。” 今天两人都流了不少汗,拥抱间却只闻到阳光和淡淡的柔顺剂的味道,皮肤、衣服上都是温暖的,章斐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在占据裴疏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身体——原来喜欢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连碰一下都能产生欲望,章斐舍不得放开这样暖洋洋的裴疏雨,在这方寸之间,不谈爱、不谈生死、不谈过去,只要与目光所追逐之人拥抱就好。 没来由的,章斐鼻子发酸,他庆幸裴疏雨能熬过那么多个冬天,最后迎来了自己走到他身边的日子。 这人发病时总是流着眼泪说自己想消失,最好没人记得他,这样他就能拍拍屁股走个干净,但章斐不会让他如愿的,就算全世界都忘记裴疏雨这个人,章斐也会记得他,做鬼也不会让他走干净。 “小学生,又在想什么呢?还不快放开下去,其他小孩儿看着你呢。”裴疏雨说。 “大哥哥你到底玩不玩,不玩让给我玩!” 章斐:“我先来的,你们到后面去。” “你们俩为什么这样抱着啊?不是只有爸爸和妈妈才能这样抱着吗?” “那谁是爸爸,谁是妈妈?” 一起哄这群小孩就来劲儿了,傻一点的还在问两个男的怎么能当爸爸妈妈,早熟的早就已经哦哦叫着偷笑。章斐也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放开裴疏雨,佯怒道:“你说谁是爸爸,谁是妈妈?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是妈妈吧,你比那个大哥哥要矮呀?”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章斐还没来得及和那个出声的小女孩理论,就被裴疏雨推到洞口边:“赶紧下去吧。” 这个滑梯确实有点儿意思,下滑速度很快,到了弯道还有离心力,失重感比章斐想象中还要强烈,但他还没叫出声就结束了,这么刺激,难怪小孩儿爱玩。 他坐在滑梯口晃了晃脑袋,忽然背后一重,有什么东西撞来上来,回头一看裴疏雨竟然也滑了下来,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两人都还沉浸在失重感里没回过味儿来,面对面相视而笑,那模样比尖叫的小孩儿还傻。 滑梯口的小孩耐不住性子,往下大吼:“大哥哥,你们快让开,我们也要下来了!” 裴疏雨没理会,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章斐,我今天出门前忘了看床头的便签,你给我写什么了?” 章斐闻言一愣,脸色发红。 每天睡前写便签这事儿是从一个多星期前开始的。 他本来只是写隔天早上吃什么,睡醒后让裴疏雨有点动力从床上爬起来吃早饭,但写着写着就开始夹带私货了。 起初是“你喜欢浣熊吗?”,再是“我爱你”,最后变成佩索阿的情诗,不用当面说,写在纸上章斐也不觉得害臊。 他知道便签裴疏雨每天都会看到,但对方闭口不提,只是把便签都收走了,这样章斐反而更来劲,昨晚上写了一大段话。 也是佩索阿情诗里的一句话,但现在让他当着裴疏雨的面说,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抬起头,裴疏雨仍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章斐在心里操了一声,结巴道:“那我说了,你得有个回应......” “你先说。” “佩索阿的《惶然录》你看过吧?是...是里面的一句。” “我没看过。”裴疏雨低声道。 骗子,章斐在心里说。 他明明在家里的书架上看到过这本书,裴疏雨这么喜欢佩索阿,怎么没看过《惶然录》?这是一定要他亲口说出来了,这人怎么这么蔫坏儿? 他忧郁的这十几秒里,裴疏雨立刻垂下眼抿唇故作忧郁。章斐没法,腆着个红脸缓缓开口: “我爱你,就像我爱太阳西沉或月光遍地的时候,我想要说什么的那一刻,但是,我想要的不过是占有那一刻的感受。” 说完章斐越发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猛地站起身,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乱写的乱写的......我有文青病你知道吗?偶尔文艺一下......” 裴疏雨仍坐在滑梯上,低着头忽然说:“章斐,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什么时间?”章斐一愣。 “让我正视我自己,也正视我们之间关系的时间。” 砰砰——心脏重重地扑腾两下,此刻章斐竟然想不出词儿来回应这句话,只觉得热,背上冒汗,还很想重新和裴疏雨贴在一块儿,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他可能根本装不了矜持。 脸在阳光底下晒得发热发烫,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应该很狼狈,扭过头小声说:“随便、随便你......反正我就一直在这儿。” 裴疏雨撑着下巴沉默片刻,看着章斐自顾自慌乱,沉寂已久的欲望分子忽然开始躁动起来。 无论自己说什么,章斐大概都能全盘接受吧,那么他任性一点,在这里做些也可以吗?于是他开口,嗓音发沉:“章斐,过来。” 章斐抬起头,和裴疏雨对上目光。 “……” 着了魔似的缓缓凑近,章斐被裴疏雨抓住手臂往他的方向拉,章斐被迫跪在男人双腿之间,紧接着两片温凉的唇贴了上来,瞳孔逼近,里头是裴疏雨独特的神采,寒冷而苍白,凌厉且尖锐,像巨大峡谷的严冬。 章斐浑身战栗似的发抖,又听裴疏雨用气音命令:“张嘴。” 齿关一打开,滚烫的舌便滑了进来,舌尖相触,追逐着互相舔吮。 这个吻并不温柔,反而有些粗暴,章斐脑子里一片空白,顺着本能去吮吸裴疏雨的舌尖与唾液,耳边的嘈杂声缓缓远去,唯剩下唇肉相触时的暧昧水声。 手指忍不住抚上喉结上的纹身,动作就像掐住了裴疏雨的脖子,可裴疏雨只是微微退开些许,挑衅似的仰头露出更多的脖颈皮肤。 “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你身上的每个纹身我都喜欢。” 章斐抬起头,再次追逐裴疏雨的嘴唇,却被一只手挡住了。章斐吻在掌心,急切地舔咬,叼住指根轻轻啃噬:“哥。” “现在该说点什么,章斐?” 章斐不解,转了转眼珠,实在不知道裴疏雨现在想让他说什么,只好顺着本能哀求道:“哥,我还想要...再亲一下,求你了。” 裴疏雨眼底有了些许笑意,奖励似的勾了勾他的下巴,挪开手,复又和章斐的嘴唇交缠在一起,每一次勾缠皆是甜蜜,章斐被吻得头晕目眩,反复含住那颗漂亮的唇珠吮吸。 严冬未过,但章斐从这个吻里似乎窥见了一点儿微弱的春意。 电子熊 滑梯上的小孩:震惊但试图理解。 感谢倏潸、水仙礼、七月长夏、小心快跑、尾号9215、豫倦、rpwp134340、ekoooo、s1ea、碳碳碳尼、你的眼里有一片海、在沉坠、loveliness、拌面小龙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赞赏!谢谢大家! 第48章 秘恋 第48章 秘恋 时隔几日,裴疏雨重新回到纹身店处理堆积的工作。现在他为了给自己留一点复建的时间,两天只接待一位客人,行程还算清闲。 不知是风波已经平息,还是被人为压了下去,最近纹身店附近已经很少再看到扛着摄像头的记者,但裴疏雨和章斐都留了个心眼儿,一起在店门口多装了几个监控器。 等待竞标结果公布的这段时间,章斐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小的假,黏在裴疏雨身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裴疏雨纹身时也要挤过来凑热闹。 但其他几位纹身师都不知道,裴疏雨在二楼睡觉时,章斐会偷偷钻进他被子里一起睡。 这日店里来了一个韩国客人,是个小有名气的地下rapper,副业也是纹身师,脸长得像朴宰范二号,会说几句中文,可劲儿用这几句话逗杨六月和niki玩。 杨可羊挎着张脸坐在一边,和章斐交头接耳:“你觉得我和这个安智灿比起来谁更帅点?” 章斐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两个人都是凶相,绑个脏辫穿低档裤,能去西海岸唱街头hiphop,但显然安智灿更懂女人一点。 那边男声女声混在一起咯咯直笑,杨可羊在这越听脸越黑,章斐连忙安慰他:“论骨相还是你比较突出一点。” “就只有骨相?” “那还能怎么着?你要是想跟niki说话就直接上去说,在这扭扭捏捏的对不起你钛合金直男的称号啊。” 杨可羊震惊地抬起头,愣神看着章斐期间,血色一下从胸前涌到头顶,大吼:“谁要跟她说话了?” 章斐回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都懂。杨可羊就像小学靠拉女孩子辫子引起她们关注的男孩似的,看niki的眼神都快要抽成丝了,还自以为回避得很好。 上回在酒吧玩国王游戏,其中有一次抽到了杨可羊和niki牵手,给这孩子闹得手都不会伸,有人起哄便恼羞成怒,在场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这颗少男春心。 niki大概也早就发现了,但态度成谜,身经百战的女人是能把杨可羊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少男给吃了的,章斐捏了捏杨可羊的肩膀,叹息道:“小心点啊,唐僧。” “什么唐僧...你说清楚,章斐,你哪儿去啊?” “我去看疏雨哥纹身!” 安智灿纹的部位在右小腿外侧,图案是一支由骨棘缠绕而成的十字架,精细度不高,费不了多少时间。 见章斐走进来,他饶有兴趣地投来目光打量,问了裴疏雨一句韩语,裴疏雨贴好转印贴,转述道:“他问你是不是白板。” 章斐不会说韩语,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安智浩啧了一声,接下来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可惜。不知听到哪个词,裴疏雨立刻皱起眉,低声吐了句“? ?”。章斐好奇他们之间的加密对话,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的身体很适合纹身,第一个纹身要不要让他来给你纹,我不同意。” 章斐一怔,回过味儿来又有些得意,恨不得现在就抱上去亲亲这只炸毛的猫,他想了想,严肃地用英文对安智灿说了一句:“sorry, i want yu to do my first tattoo.” “ok,that’s right.”安智灿耸了耸肩,并不介意。 因为这句话,裴疏雨忽然改变了主义,等安智灿纹完身去沙发上休息后,裴疏雨给纹身床换了一张新的保鲜膜和毛巾,对章斐微微抬了抬下巴道:“把上衣脱了趴上去。” 指令来得太突然,章斐愣在原地,傻傻道:“现在?” “现在。”裴疏雨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来,消毒、戴上新的手套,“本来想年底再给你纹身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尽快给你纹完比较好,还是说你现在不想纹了?” “没有。”章斐想都没想就回答出口,“我还以为纹身前要做什么准备。” “不用准备,这儿又不是做什么手术,你躺上来放轻松就可以了。” 越这么说,章斐越紧张起来,从来都是他看着别人躺在这张床上纹身,自己躺上去还是头一次。在这张床上尖叫的客人不少,章斐看不清纹身笔的针头是怎么扎进人皮肤里的,也不见血,但那么粗几根钢针搅进去注入墨水,总归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儿。 心情和护士叫你脱裤子打屁股针似的,章斐战战兢兢地脱光上衣,赤裸裸地站在裴疏雨面前,他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忙躺到床上露出后背。 一层冰凉的胶质手套抚上来,从肩胛骨往下游移到尾椎骨最后一节,温不温凉不凉的触感,像在抚摸展览上里的瓷瓶。章斐总觉得裴疏雨在玩弄自己,正想抗议,这时听见对方不经心地问:“这几天又去健身房练了?” 章斐红了脸。 这事儿是有原因的,他总想着自己和裴疏雨同居这几天,如果擦枪走火发生点什么,脱了衣服也不能露怯,在喜欢的人面前起码得保持良好的身材管理,没想到先在纹身的时候派上用场了。 “呃、嗯......抽空去卧推了几下......哥,纹身真不疼吗?” “扎皮肤薄的地方可能会有点儿,尾椎骨那里,能忍吗?不行我们可以分几次纹。” 冰凉的酒精抹上来,章斐冻了个哆嗦:“你手没事吧?刚才纹那么久不休息一下吗?” “没事,刚刚才纹了三个小时而已。”裴疏雨按住章斐的肩膀,“就这样趴着不要动,疼得受不了了就说,这不丢人。” 很快,转印贴也贴好了,章斐转不过头,只听到裴疏雨叮叮当当地摆弄些什么,似乎是在调墨水,紧接着纹身笔嗡嗡震动起来,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皮肤上方一道温热平稳的呼吸,下一秒,针头扎进皮肤里,章斐忍不住大叫一声。 “......” 裴疏雨停下纹身笔。 “章斐,我还没开始纹呢。” 章斐有些尴尬:“哦哦,刚刚背上有点凉,我还以为已经扎上来了。” “你真的能纹吗?这幅图纹完可能得六七个小时,还是我太着急了?”裴疏雨喃喃道,“不然算了吧,等你做好准备再纹,这也不是什么小事。” “不不不。”章斐也急了,“就今天纹,哥你纹吧,我真的不怕痛,刚刚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裴疏雨半信半疑,但还是继续低下头开始描线。等纹身笔真正刺进皮肤里,章斐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疼还是疼,但对他一个男人来说这种疼痛算不上尖锐,能忍住的程度。 他感受不到墨水注进来的感觉,只觉得背上的皮肤开始缓缓发热。更重要的是,现在趴在他身上给他纹身的是裴疏雨。 章斐曾好几次在梦中梦见过这件事,裴疏雨抚摸他,在每一条曲线上留下自己的温度,最终将自己的作品深深烙进章斐的皮肉里。 密密麻麻的刺痛中,从脊骨深处忽然涌上猛烈的快感,纹身笔每动一下,底下的神经都会跟着弹跳起来,刺激章斐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是一个变态,即便在疼痛下也因为裴疏雨在给他纹身这件事微微起了反应,幸好趴着时没人能看到。 裴疏雨的动作很温柔,但描线时干净利落,从不犹豫停步。当黑色的纹路逐渐在章斐背部显露成型时,裴疏雨在这个煎熬的严冬里感到了来之不易的兴奋。 他已经许久没有对某件事饱含热情,但这个纹身从初稿到成型,都倾注了他许多心血,幸运的是,实物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每一条线都与章斐的身体非常契合。 他身上的第一个纹身是自己纹下的,章斐理应属于自己。 裴疏雨拿湿巾轻轻擦掉溢出的墨水,满意地看着章斐的肌肉随自己的动作而绷紧、战栗。 “疼吗?” 章斐嗯嗯啊啊地摇了摇头,明明纹的是后背的下半部分,靠近颈椎的那片皮肤却红透了。裴疏雨装作没看到,但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按压章斐的后脖颈,可怜的人连耳朵也开始抖动。裴疏雨忽然很想看看章斐现在的表情,于是叫了一声:“章斐。” 章斐下意识偏过头,脸颊通红,眼眶也红了,瞳孔里一片湿润,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一触到裴疏雨的目光便蜗牛似的缩回头,闷闷道:“干嘛?” 他拼命想遮掩什么,越遮掩越明显,只能不安地扭动臀部。裴疏雨若有所思地看着,眼眸深深,纹身笔的振动声中,他轻轻在章斐隆起的臀丘上甩了一掌,呵斥:“不要乱动。” 章斐浑身一颤,立刻趴着不动了,但裴疏雨甚至能在噪音中听到他紊乱的呼吸声。 在屁股上甩巴掌这件事他以前也在章斐身上做过,有时他认为自己确实有些潜在的控制倾向,章斐红着脸、像条傻乎乎的大型犬时的模样总能勾起他的施虐欲,比起亲手惩罚的快感,裴疏雨更喜欢观察章斐的反应,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章斐都会当作是馈赠,全盘接受。 就像现在也是如此,纹身的同时他也在卑鄙地拿这种疼痛拷问章斐的心。 结果可见一斑。 裴疏雨从胸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停下纹身笔休息。纹身已经初具雏形,他摘下手套,在红肿的皮肉上细细磨挲黑色的纹路。即使他这样做坏,章斐也埋着头没说话,裴疏雨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说:“章斐,我手疼。” 闻言章斐立刻抬起头,他没哭,但脸和嘴唇红得吓人。 “哪里痛,要我给你揉一下吗?” 他一起身,下半身的模样就暴露了,偏偏今天穿的是一件牛仔裤,章斐想遮掩的时候已经晚了,裴疏雨拍开他的手,将章斐底下的窘迫尽收眼底。 “章斐,你是发情期的小狗吗?” “不是......”章斐结结巴巴道,“牛仔裤太硬了,碰到了就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裴疏雨挑眉,忽然叫章斐坐起来,他靠在对方背后,忽然伸手拉开了牛仔裤的拉链。 章斐吓了一跳,但裴疏雨动作比他更快,炙热的火被浇了一层凉水,舒服得章斐恍惚了几秒,很快凉水缠绕上来,渗进毛孔中。 章斐靠在裴疏雨肩上仰头喘气,吃到男人的呼吸声后立马口齿生津,偏过头想去寻他的嘴唇。裴疏雨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张嘴,任由章斐在外面急切地吮吸舔咬。 “哥。”章斐难耐地吻上裴疏雨的脖颈,“哥,我想亲你。” 裴疏雨露出一个笑,很淡,却让章斐心跳加速。他反而捂上了章斐的嘴,不允许章斐吻他,自己却将手指伸进湿热的口腔里肆意搅弄。 “嘘,你想被楼下的其他人听见吗?” 裴疏雨另一只手加快了一点速度,章斐立马失去了挣扎的劲儿,软绵绵地靠在男人肩上。灵活的手指绕过舌尖,轻勾慢挑,章斐的脑海里大雾弥漫,只能依靠本能去感受裴疏雨的温度和体香。 下一秒,气泡水般的潮水漫上神经,章斐喘息着吮咬裴疏雨的手指,小声呻吟:“哥......!”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章斐闭上眼重重吸气,浑身瘫软下来,裴疏雨抽出手,两只手的手指都沾染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液体,故意伸到章斐眼前晃了晃,章斐一口气差点没吐上来。 “你舔得我身上到处都是水。” 这句话别有深意,论调情章斐还不是裴疏雨的对手,章斐有些恼羞成怒,从床边抽出几张餐巾纸给裴疏雨擦手,咬牙道:“你玩儿我?玩儿得开心吗?” “开心。”裴疏雨的尾音有些沙哑,“我很开心。” 擦手的动作一顿,抬头撞进一双温柔的黑瞳里,章斐呆呆地与他对视片刻,彻底泄下气,嘀咕:“你开心就好,就知道怎么拿捏我。” 他不敢回想方才发生的事,又有些不是滋味儿,裴疏雨的技术好得过头了,甚至游刃有余。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彻底发生过关系,对被裴疏雨压在身下这件事章斐还有点忌惮,但看刚刚自己的反应,可能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傻乎乎地牵着鼻子走吧,他对裴疏雨实在没什么抵抗力。 裴疏雨难道是什么《电眼美女》游戏里靠放电俘获死侍的美女吗?那他章斐岂不是就是那个被电一下立马眼冒爱心跟在美女屁股后面的傻子了? “发什么呆呢,裤子不想继续穿了吗?”裴疏雨问。 刚从欲念里抽身的男人似乎更有股勾引人的劲儿,章斐为刚刚没吻到对方而感到遗憾。 口腔里依旧滚烫,方才被手指翻搅的触感还在,章斐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激素和荷尔蒙仍在发酵,他趁暧昧的气氛还没彻底散去,大着胆子问:“哥,要不要我帮你?” 裴疏雨握笔的动作一顿,强硬地翻过章斐的身体,自顾自开始纹身,不知道纹到哪个部位,痛感强烈,章斐嗷了一嗓子,这会儿才听裴疏雨慢吞吞道:“章斐,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章斐哼了一声:“你对我没有欲望吗?” “你想让我在这里上你吗?” 裴疏雨动作不停,顶着一张俊美的脸,嘴里却吐出淫秽粗鲁的话来:“我说过我在床上很粗暴,如果你不想被迫在这里翘起屁股的话,现在先乖乖的,不要说话。” “......” 章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立马乖乖在床上趴好。 电子熊 尽力了t t 感谢我只是臭看小说的、尾号9215、小心快跑、拌面小龙虾、s1ea、汛雨記、ekoooo、青花鱼8095574、紫菜卷苹果、xccvb的投喂! 第49章 雨中的爱神丘比特 第49章 雨中的爱神丘比特 纹身总共花了七个半小时,从下午做到晚上八点多。裴疏雨在纹身时很专注,章斐也不想让他分心,掏出手机静静地玩游戏。 他们之间早就习惯了沉默的陪伴,即使谁都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气氛不适,自己做自己的事,反而更舒心。 适应了最初的疼痛后,神经也麻木了,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裴疏雨擦墨的动作也少了。上色打雾时用的排针,痛觉分散开来反而没那么疼,章斐迷迷糊糊地陷入一段短暂的睡眠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 “章斐,起来了。” “啊...纹好了吗?”章斐甩了甩头清醒过来,“我现在能看看吗?” “去镜子前面看。” 视角原因,他扭过身体只能看到纹身的一部分,虽然早就看过成图,可余光瞥见那些冰冷、发散的纹路时还是让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褒义的脏话,这太酷了——每一根延伸出去的荆棘都像匕首内的金属骨骼,扎进章斐的皮肤里,抽根发芽。剑刃内的空白部分是章斐要求加上去的奇卡诺字体,裴疏雨给字体做了变形,完美地融入进整幅纹身的风格中。 章斐曾经在existenz的ins评论区里看到过一位客人的评价,说裴疏雨的作品比起画在纸上,纹进人体时才是最完美的,现在章斐深有同感,这确实是一种艺术品。 他对着镜子臭美了很久,直到裴疏雨走过来,往他后背贴上一片保鲜膜。 “今天晚上可以擦擦身体,但不要洗澡,保鲜膜包住的地方不要碰水,过24小时再把保鲜膜取下来。睡觉的时候最好侧着睡,不要压到背。” “3-7天后会开始结痂,会有痂皮掉下来,这是正常现象。如果中途你感觉纹身处很痒,两天后红肿都没消的话,马上告诉我。” 七个小时的时间里没怎么休息,此刻裴疏雨也有些疲惫,和章斐一起往镜子里看。 很早以前他就想象过这副纹身出现在章斐背上时的样子,幸运的是,成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裴疏雨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串奇卡诺文字上,视线往下游移,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抚过去。 your will is my law. 他真不知道章斐脑子里装了什么能想出这句话,无条件的服从,无上痴迷,孔雀也没章斐这么能开屏。 手指微微用力,章斐脊骨附近的肌肉紧绷起来,他骨架大,能把整幅纹身撑得很饱满,的确漂亮。 “章斐,以后不要随便脱衣服把纹身露给别人看。” “怎么了?哥你觉得这个纹身很丑吗?”章斐回过头。 裴疏雨摇摇头,没回答,但章斐很快从他的表情里尝出一点儿微妙的意思来,从鼻子里拖着调子嗯了一声:“等价交换,哥背上的纹身也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的纹身没什么好看的。”裴疏雨淡道。 章斐瞪圆了眼:“什么没什么好看的,你一定是故意挑这种地方纹,你知不知道我还是直男的时候看到那个纹身就......”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一想起那个早晨章斐就觉得尴尬,自己当时还处于一个直不直弯不弯的薛定谔状态,居然只看一个男人背上的纹身就起了反应,要是被杨可羊和徐钧知道了,肯定会嘲笑他是处男中的波音747。 即使后来两个人坦诚相待过好几次,章斐还是不敢偷瞄裴疏雨背上的纹身,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意志力的不尊重。 “就什么?” “没什么,公平起见,你不给别人看我也不给别人看。” “章斐,没想到你控制欲还挺强的。” 章斐涨红脸:“这不是控制欲!哥,我是为你的清白着想,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的,暗中说不定有很多人在觊觎你的肉体,上次那位姐不是……不是说了吗,哥你背上的纹身就像性暗示,性暗示什么的冲我来就好了,别暗示别人。” 裴疏雨勾起嘴角,背对着他清理纹身笔里剩余的墨水,闻言嗯哼一声。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进入年末。竞标结果正式公布,果然是章氏建筑中标,章斐松了一口气。 除了他和团队成员呕心沥血做出来的方案的功劳,章罄也走动了不少关系,回头他还得请他哥吃饭。 翻开微信消息,他和章民森的聊天记录一直停留在许久以前叫他回家的那句话,自从那次在家里闹掰后,两人再也没通过电话,章斐叹息一声,转去章罄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一句“谢谢”。 正式动工后,意味着章斐又要忙起来了,他和朗晏是项目负责人,必须经常去施工场地走动监工。 虽然没法继续做纹身店里的兼职生,但裴疏雨仍然默许他和自己同居,每天下班回去就能看到天蝎男的俊脸,连搬砖都有力气了。 正是天气最冷的时候,前段时间处理完大部分预约后,裴疏雨很少再去纹身店工作。 他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和章斐一起去逛银泰,不好的时候躺在床上连口水都不喝,只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要理解一个抑郁症患者的心境,章斐还需要花很长时间,但他是个特别轴的人,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好。 章斐坚持每周有三天的时间能从早到晚陪着裴疏雨,只要他能露出一个微笑,章斐就会很高兴。 可这段路注定坎坷。 圣诞夜前一个星期,寒潮汹涌,s市又迎来一阵连绵不断的阴雨天。雨势来得急,没一会儿就下成了倾盆大雨。 在公司里章斐给裴疏雨发了好几条消息,对方都没回,往常这个时候就算裴疏雨再不愿意看消息也会回个平安,今天却反常。 章斐心里有些不安,开完最后一个会后就偷偷溜出公司往回赶。 刚走到公寓楼下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本该呆在家里的人却连伞都没撑,直直站在雨幕中,不知站了多久,头发和衣服早就被大雨淋湿了。章斐还没从裴疏雨脸上见到过这样惊慌的表情,他怀里抱着同样湿漉漉的德牧犬,艰难地往外跑。 马超的状态很反常,四肢瘫软,不断抽搐,张着嘴巴嚼空气,呼哧直喘,章斐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哥!怎么了,马超怎么了?” 裴疏雨抬起黑漆漆的眼,瞳孔里的雾气叫章斐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空舔了几滴雨水进去,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听到喉咙里沙哑的咕噜声,章斐害怕他的惊恐又发作,立马把人带到车上。 在后座安置好马超,章斐跨进驾驶座,看见裴疏雨正从药罐里拼命倒药要吞,章斐吓得抓住他的手:“两颗两颗!吃两颗就好,不能多吃!” “没事,没事了......我们现在去宠物医院,马超不会有事的,哥你先冷静下来。” 裴疏雨重重撩开黏在脸上的额发,躺倒在车座上,表情痛苦。手脚被空调吹暖了些,四肢麻木的濒死感才缓缓褪去,他这才有力气说话:“去瑞鹏,最近的那个医院,马超好像胃扭转了,要做手术。” 章曼宁曾经养过一只西高地,宝贝得紧,有时会让章斐帮忙养两天,他知道胃扭转是怎么回事,经常发生在犬类身上,吃了太多东西,胃部积食没能运动消化后,胃就可能因为负重过大而翻转过来,是能要命的突发情况。 裴疏雨有多爱护这一猫一狗,章斐是看在眼里的,立刻踩下油门往医院开。 副驾驶座上的喘息声很快平静下来,章斐从车前镜往旁边瞟,裴疏雨靠在车窗上,失魂落魄,嘴里念念有词,章斐屏息仔细去听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又做错了,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回去,我根本没法把马超带出门,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裴疏雨,你为什么就不能动动脑子思考一下呢?” “哥。”章斐想打断他,“哥!停下,这不是你的错,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马超不会有事的。” 裴疏雨捂住半边脸,忍住不让脑子进入灾难性思维,他越是焦虑,身体越是动不了,只能被迫听着后座德牧急促的喘息声,心乱如麻。 章斐也淋了雨,刚从公司回来,面色疲惫。章斐以为自己把状态藏得很好,但裴疏雨向来敏锐,知道章斐即使上完班很累也会坚持回家来陪他。 章斐花尽心思学做饭,买来合自己心意的书和影碟,忍受自己的寡言和颓唐,气氛再冷也能想出话题聊,即便裴疏雨并不回答。 章斐所作的一切皆出自真心,眼睛只看向裴疏雨一个人,容不下其他,正是这样裴疏雨逐渐有了一股恐惧感,如果方任自己沉溺其中,如果自己也付出真心,他还会像以前那样走上绝境吗? 裴疏雨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也没有健全的爱人的能力,从他身上得不到回馈,章斐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 激素又在改变裴疏雨的思维方式。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站回冰冷的大雨里,茫然四顾,周围什么都没有,唯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控制不住地自怨,责备自己的无能,总是在做错误的决定,却又没办法行动起来将事情都处理好,对自己的宠物是,对章斐亦是。 知道自己一开始就没能力处理好与章斐之间的界限,就不该靠近。渴求又害怕背叛,裴疏雨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一个矫情且懦弱的人。 所以,你这种人早就应该...... “哥!”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了上来,章斐的脸就凑在他面前,直直盯着他看:“医院到了,快下来。” 裴疏雨抹了把脸,浑浑噩噩地下车,和章斐一起将马超搬进医院里。 情况紧急,检查结果出得很快,确实是胃扭转,必须立马手术,但也有一定的几率失败,那么等待德牧的就是凌迟般的死亡。 待医护人员和狗狗一起进入手术室后,章斐悬着的心才缓缓下降了一点。 马超一个月大时就来到裴疏雨身边,至此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听杨可羊说,马超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裴疏雨亲手在带,洗澡、铲屎、遛狗,往年还没成立工作室的时候,裴疏雨就算发病也要逼自己爬起来带狗出去透气。 马超很聪明,知晓人类的情绪,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和普通人不一样,有一年裴疏雨抑郁病发,叫杨可羊把猫和狗带走时,德牧紧紧趴在裴疏雨床边,怎么赶都不走。 他没出现的时间,都是这只大狗陪着裴疏雨度过冬天,所以对裴疏雨来说,马超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前台的护士见他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的样子,宽慰道: “家长不用太担心,以前也有很多胃扭转的狗狗来我们这儿,一般都是能手术人工扭转回来的,您先放松,累的话可以先去休息区坐坐。” 章斐说了声谢谢,看了一圈四周,没看见裴疏雨的身影,忙问:“你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帅哥吗?穿黑色外套那位。” “哦......我看刚刚他出去了。” 现在? 章斐从敞开的玻璃门往外看,半空中大雨滂沱,裴疏雨身上也没带伞,现在能上哪儿去? 他快步走出去,也顾不上撑伞,很快在医院旁放垃圾桶的过道里看见了男人。裴疏雨蹲靠在墙边,低着头,任由大雨再次把自己一点一点打湿。 弯曲的黑发遮住了裴疏雨的脸,章斐看不清他的表情,悄悄地靠过去。裴疏雨手指间还夹了一支烟,雨下点不起来,他也只是拿着而已,没有想抽的意思。 面对面蹲下的那一刻,章斐甚至有些害怕看见裴疏雨的脸,只要他一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章斐也跟着心痛。 他曾想过一万次,如果裴疏雨没有抑郁症就好了,明明这个人很善良,从未作奸犯科,为什么要给对方一个从不被眷顾的人生呢? 章斐自己也是一个烂样,他们能去怨谁?怨身边的人,还是怨老天,怨自己? 前方空地投下一片阴影,裴疏雨缓缓抬起头,和章斐对视。发尾罅隙间,裴疏雨的眼睑下湿漉漉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们蹲在臭烘烘的小巷里,执着地追逐对方的眼睛,里面有惘然、有悲哀,也有一丝期望和渴求。 鬼使神差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好像读懂了对方的心思,章斐缓缓伸出手,捧住裴疏雨脸颊的那一刻,熟悉而陌生的战栗感遍布全身。 很久以前,久到快要褪色的那段少年时代里,章斐也曾有这样灵魂嗡鸣的时候,他在一座红色的滑梯下碰到了一个男孩的手,僵硬、冰凉的皮肤,和现在一样,没什么温度的躯壳里躲着咸腥的灵魂,那时他们都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章斐没能得出答案,男孩却有了打算,天亮后便分道扬镳。 章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这件事,但直觉告诉他这次他必须握紧裴疏雨的手,告诉对方自己的答案。 浓厚的水腥味里,两个湿漉漉的人将额头靠在一起,章斐微微阖上眼,碰上裴疏雨的嘴唇。 好软,好冷,他像是第一次和裴疏雨接吻般仔细地捂暖那两片嘴唇。 裴疏雨的身体很僵硬,仿佛震惊于章斐现在毫无缘由的动作,但很快,他也动了起来,握上章斐的手,缓缓撬开他的齿关。 温凉的舌滑进来,水腥味也随之而来,分不清是谁在纠缠着纠缠谁,他们忘情地沉浸在这个漂浮的吻里,最失魂落魄时爱来得反而更汹涌,一同淋湿了章斐和裴疏雨的心脏。 章斐被大雨浇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还是固执地追逐面前那一抹温度,许久,裴疏雨才微微退开,双眼里的景色如污水塘,章斐怔怔地看着,失足跌落,缓缓下沉、下沉。 “章斐,你看清楚。”裴疏雨哑声道,“你看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章斐跟着问。 “很烂、烂得没边,连爱人的能力都没有,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没办法给你想要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章斐摇摇头:“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我也是第一次爱人,哥,如果不爱你,我已经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了。” “这都是我的错。”裴疏雨尾音有些颤抖。 “不,我们是同谋,有什么罪也要一起承担,伊洛斯自愿装上翅膀追逐太阳,我也自愿爱上你,不需要忏悔,我们都没有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可以在这里发誓永远爱你,那哥你呢?你爱我吗?” 章斐的眼里燃起一簇火。 他总是这样,蛮横地挤进来,强硬地要裴疏雨对他打开心扉,嘴唇又被轻轻碰了碰,裴疏雨垂下眼,将烟揉进掌心里,再次吻了上去。 他还是没说出那三个字,但章斐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章斐,我会成为你的负担,你的责任,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说爱我,以后就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了。” 章斐缓缓眨了眨眼,他鼻子有些发酸,生怕自己又没骨气地哭出来,于是紧紧抱住裴疏雨湿透的身体,甘之如饴道:“嗯,我爱你。” 电子熊 长官,这个小裴终于招了 感谢xccvb、我只是臭看小说的、小心快跑、尾号9215、汛雨記、loveliness、香煎豆腐花、xxxxxhhhhh、爱吃玉米的瑶瑶、黑米是臭贝贝、s1ea、青花鱼lzs8s8v9b0a、ekoooo、扬扬小心愿、你的眼里有一片海的赞赏!^3^ 第50章 鼻涕虫也在用力活着啊 第50章 鼻涕虫也在用力活着啊 “章斐...章斐!喂,章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出神间,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女声灌进耳朵里,章斐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眼前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 章曼宁今日妆画得清淡,难得把头发老老实实染成了黑色。美甲也不做了,戴一副黑框眼镜,特意装成学生妹回家吃饭。 这一切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章曼宁比章斐还不爱回家,这次听说章斐和章民森决裂后,章民森第一次召他回家,章曼宁怕章斐回家后被打个半死,好心陪人回来一趟,如果闹出血案她还能第一时间报警。 章斐方才正在想马超的事。 那天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被推出来的时候可怜兮兮地吐着舌头,麻醉劲儿缓过来后又开始活蹦乱跳了,让裴疏雨和章斐都松了一口气,继续留院观察几天后就能接回家修养。 “章斐,你谈恋爱了?”章曼宁怀疑地看着他。 “没有。”章斐正色道,又觉得纸包不住火,章曼宁经常来纹身店里玩,最后总能发现端倪,只好又改口:“好吧,谈了,你别说出去。” “不是吧,真假的,哪个美女?我怎么一点风向都没听到?” 章斐没办法直说那人是裴疏雨,委婉回答:“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我认识的?” 章曼宁开始拼命地回忆,章斐趁此机会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别墅一如既往伫立于夜色中,唯有一楼灯火明亮。他现在的心情实在谈不上好,章民森让他回家这件事是章罄替为转达的,意思很明确,再不愿意也得回来吃顿饭。 如果真有话要说,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他和章民森之间父子不像父子,反而像充斥着暴力关系的上下级。刚好借此机会回家把留下来的东西都搬出来,以后私下跟宁溱见见面就好,章斐这样安慰自己,用力推开大门,却在看到客厅内的景象时彻底怔在原地。 章民森在,宁溱在,就连章罄也回来了,但坐在沙发上的人多了一个,章斐绝不会认错他的背影——裴疏雨穿一件黑色立领大衣,戴着灰色冷帽,笔直地坐着,沙发对面便是章民森。 绷在章斐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猛地冲进客厅,裴疏雨闻声扭过头,表情空白一瞬,随即冷下脸,转而质问章民森:“章先生,您没说今天章斐也会过来。” “哥......” 章斐脑子里乱作一团,章民森是怎么知道裴疏雨的联系方式的?他单独把人叫到家里来又想干什么? 章斐怀疑章民森派人跟踪他,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厉声问:“爸,疏雨哥为什么在这里?” 面对两个人的质问,章民森脸上没什么表情。 “章斐,你不先给家里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吗?” 章曼宁紧跟着走进来,躲在宁溱身后,在裴疏雨和章斐之间来回瞟,她冲章斐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章斐阴着脸,什么也不说,拉住裴疏雨的胳膊就想往外走。 “章斐,我让你走了吗?你就拿这种态度对你的父亲?”章民森冷声道。 裴疏雨也按住章斐的肩膀,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眶:“章斐,冷静。” “我怎么冷静!哥,我爸他跟你说什么了?你什么都别听他的,我们先走行不行?” “这一天总会来的。” 裴疏雨低声道:“我知道是你父亲派人找到了我的信息,所以那些记者才会找过来,但是你放心,采访的方案已经废置了,我也不会同意接受采访的。” “你父亲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才私下叫我来,我不知道你今天也会回来。” 章斐一点一点松开手中的力道,一阵无力感汹涌而来。 他确实还没做好出柜的准备,但他知道章民森有自己的手段,只要心中的怀疑有一点发芽的迹象,章民森便能把他上上下下查个清楚,还轮得到他章斐主动说? 所以呢,你是怎么想的,章斐扭头看向章民森,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章民森,父亲对他来说到现在依旧一个红着眼睛的黑影,对他的恐惧和怨恨就像天秤上的砝码,不断摇摆着。 发现从小循规蹈矩、压在自己手底下的儿子爱上了一个男人,你有什么感觉?章斐沉默地俯视沙发上的男人。 放在几年前他或许还会害怕得战战兢兢,怕自己又要吃皮肉苦头,也怕父亲递来失望、厌恶的眼神,这样扭曲的感情早就随时间流逝变得糜烂不堪,章民森的脸色越是阴沉,章斐心中越是有股恶意的快感。 你强硬地施加在我身上的拳头和意志没有起任何作用,橡皮泥娃娃变成了一块开裂的干土,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小斐……你们先坐下。”宁溱碰了碰章斐握紧的拳头,“有什么话我们一起好好说。” 章斐沉沉吐出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却仍在发抖。 他想将裴疏雨挡在身后,那人却悄悄拉住了自己的手,丝毫不忌讳这么多人看着,见到这一幕,章民森脸色剧变:“章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你儿子是一个同性恋,裴疏雨是我男朋友。”章斐回答得很干净利索。 章曼宁卧槽一声,被宁溱捂住嘴。 亲口听到这个答案,章民森的表情阴鸷到了极点。他确实派人跟踪了章斐,事到如今他还是没办法接受章斐脱离自己的掌控,没想到负责跟踪章斐的人带来的收获不少。 没去公司上班的日子,章斐就窝在一家纹身店,或者屡次进出一间单身公寓,那个曾应该成为章氏建筑下一个项目的跳板的男人,却频频出现在章斐身边,两人举止亲密,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章斐,你疯了吗?” 宁溱冲章斐拼命摇了摇头,章斐却继续说道:“我不会和他分手的,我们都只是普通人,互相喜欢上对方了而已,没什么错......” “混账!你还敢说这种话!” 章民森勃然大怒。 “章斐,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连跟男人厮混在一起的事都做得出来,你是想学徐垚那个臭小子,一辈子被人诟病,笑话你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吗?你丢得起这个脸,章家丢不起!” “你惯着我什么了?” 章斐低吼:“是嫌打得不够多,还是骂得不够多?你知道我小时候多少个晚上被你打得痛得睡不着吗?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我想去哪里,我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你在意吗?不合你意的东西全部要消失,所有人必须仰视你,围着你转,你算什么父亲?” “章斐!别说了!”宁溱惊叫。 “所以我辛苦把你养大成人,现在在你眼里连父亲都算不上了?” 黑影颤巍巍地从沙发站起来,那一瞬间对父权的恐惧再次狠狠挤压章斐的心脏,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下一步挥过来的是什么?拳头、巴掌还是桌上的茶杯? 无数过去的回忆揭竿而起,身体在短短几秒内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眼泪夺眶而出,下一刻——咚!一声闷哼混着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章斐缓缓睁开眼。 裴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靠了一步,替他挡住了章民森砸来的烟灰缸,玻璃砸在小臂上,没见血,但皮肤很快便红肿起来。 章曼宁尖叫:“疏雨哥!” 章斐粗喘着气,视野不断变化,从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玻璃到裴疏雨的背影,以及宁溱和章曼宁惊恐的面孔。 二十几年来,来自亲生父亲的伤害第一次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有人护在他面前,但章斐宁愿被砸的是自己。 “哥......”急促的心跳声下,他听见自己恍惚的声音,“哥!你没事吧?砸到骨头上了吗?” “没事。” 裴疏雨忍下手臂上的剧痛,偏头撞见章斐泪流满面的脸,怔了怔,不甚温柔地替他擦掉。 “停了,不要哭。你妈妈和侄女还在这里。” 隔着一层衣服,烟灰缸没能实打实地砸到骨头,不至于骨折,但裴疏雨也有些心惊,方才那一下章民森是使了点力气的,如果砸到章斐额头上肯定会见血。 做父亲的哪有这样不顾儿子死活的?裴疏雨虽然不知道合格的父亲该是什么样子,但章民森这样绝对不正常。 章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吗? 裴疏雨忽然心情变得极差,他本意是想来和章民森好好谈谈关于章斐的事,但面前这个男人心高气傲久了,不把人放在眼里,根本没法和他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 “章先生,你不觉得刚刚那一下有点过了吗?玻璃是利器,砸到你儿子身上可能会受很严重的伤。”裴疏雨嗓音淬了冰。 “我怎么教育家里人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你们这帮人不正常,还想带着我儿子乱搞,男人和男人谈恋爱,成何体统?章斐以后要结婚,要生小孩,你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做得到吗?走出去都丢人现眼!” “我从来没想过要结婚生子。”章斐低着头,忽然低声说,“这件事你有问过我吗?还是觉得我只要遵从了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我不需要人格?” “章斐,如果我不尊重你,你现在早就不是章家人了,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吗?吃穿的都没少你,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去英国留学,让你进公司工作,这些你难道都觉得是理所当然该给你的吗?” “那要我说谢谢吗?说谢谢你,爸爸?” 章斐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章民森的衣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眼泪,只想把自己二十几年来想说的话都倒出来,好好倒干净了,即使说完这些话没有一个人会感到舒坦。 他要章民森知道自己作为“章斐”在这个家存在时所有的痛苦,挤破这层扭曲的关系,将过去的记忆砸个稀烂,露出里面腥臭的脓液。 “从我记事起,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胆战心惊,被迫观察你的脸色和一举一动,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你会用什么东西打我。小时候我没法反抗,只能想方设法减轻你带给我的痛苦!” “你的心血就是把情绪发泄到我身上,在我身上留下疤痕吗?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杀了你,再去自杀,只要能结束这一切,怎样都无所谓。” 裴疏雨脸色苍白:“章斐……” “这里不正常的是你,不正常的是你的儿子!我恨你,爸,我真的恨你,你给的第一次死亡教育,我期望的竟然是去自杀,你教育得多成功啊......” 说到最后章斐忍不住哽咽起来,不管过去多少年,即使他变成了一个垂暮老人,也不会忘记少年时期的痛苦和绝望,那个跪在章民森身前咬牙流泪的男孩,不够洒脱,做不到释怀,只能去恨。 “我受够了......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着啊!不要动疏雨哥,求你,你敢动他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可以和章家断绝关系,你把我赶出公司也无所谓,没了你所谓的那些心血,我也能自己活下去。” 章民森怔在原地,久久没有接话。 裴疏雨半抱住章斐,轻轻拉开他用力到发红的双手,在耳边轻声道:“嘘,深呼吸,不去想这些了,章斐,我们回去吧。” “你们要去哪儿......” 章民森下意识要阻拦,但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他面前,宁溱也红着眼,拦在章斐和裴疏雨身前,低声道:“让孩子们回去吧,我送他们出去。小斐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要再逼他了,一切到此为止吧。” 直到坐上裴疏雨的车,章斐还是浑浑噩噩的,低着头不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敲了敲,裴疏雨降下车窗,露出宁溱担忧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捧住章斐的脸,轻唤:“儿子...儿子,小斐!” 章斐抬头看她。 宁溱抱住他的脑袋,流下眼泪。 她作为母亲太懦弱,太不称职,章民森对章斐的行为她都看在眼里,却很少真正阻拦,或许她还不具有能为孩子做到一切的无私,但这一刻宁溱真心感到后悔? 她的儿子,过去那个总是硬撑着露出微笑的男孩,在走出这扇家门前,从来没有幸福过。 “对不起。”宁溱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对不起,是我的错,现在才跟你道歉,太晚了......” 章斐没说什么,只是擦掉宁溱的眼泪,平淡道:“我没事,过几天再给你打电话,妈,照顾好自己。” “你朋友的手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章斐急忙看向裴疏雨,男人摸了摸肿胀的小臂,用力按下去有点疼,但不是什么大事。 “阿姨,我没事,回去涂点药,过几天就消肿了。” “不然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章斐追问。 “不用,真的没事。” 一场闹剧惨淡收尾,上了裴疏雨的车后,章斐身心俱疲,靠在车窗上静静看着外面高速倒退的树影,良久,喃喃道:“哥,我没地方去了。” 驾驶座上半晌没传来回话,章斐有些不安,扭头看去,裴疏雨仍在专心开车,嘴角却微微上扬,章斐莫名其妙:“我都惨成这样了,哥你还笑啊?” “这不是刚好吗,你没地方去了,我可以收留你。” 裴疏雨的嗓音是很擅长说这些勾人的话的,像一杯温而甜的糖水,拉扯出暧昧的词儿,字里行间都有层未褪掉的糖渍,章斐感觉自己就是只没头没脑的bee,嗡嗡绕着糖水乱转,什么时候沉进去淹死都不知道。 过来到我这里,裴疏雨如是说,章斐忍不住带着鼻音笑了:“那我会像鼻涕虫一样死死黏在你身上,甩都甩不掉。” “非要说成鼻涕虫吗?” “两条无家可归的鼻涕虫黏在一起。” “好吧。”裴疏雨无奈道,“鼻涕虫也在用力活着啊。” 电子熊 还有4章要完结啦,好舍不得大家 感谢我只是臭看小说的、尾号9215、唐朝鹤、xccvb、小心快跑、loveliness、阿巴阿巴阿吧啊、在沉坠、汛雨記、给我一个订阅的理由、泥一下冷脸帅很舒适呀、爱吃玉米的瑶瑶、毋庸置1、青花鱼12576683、ekoooo的赞赏!感谢大家的投喂! 第51章 阿里...阿里嘎多? 第51章 阿里...阿里嘎多? “叮——” 7点50的闹钟响了三次,章斐困得睁不开眼,朦胧间听到身边的被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随即怀里塞进了某个温热的东西,还挺沉。 半边手脚被压住,章斐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梦也做不下去了,微微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身前隆起的被子。 他缓过神,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碰到只修长温热的手。 不知是哪次,章斐赖在裴疏雨床上闹着玩儿,两人擦枪走火了一次,洗完澡累得一起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们两个睡相都还不错,不打呼噜不磨牙,连动也很少动,那天之后裴疏雨没说什么,默认两人睡在一块儿。 床很大,睡两个男人还绰绰有余,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一片空地方不占,裴疏雨总喜欢躲在被子里缩着睡。有回章斐半夜起来上厕所,见裴疏雨把被子卷作一团,腿脚那么长一个人虾米似的缩在角落里,看着怪难受的。 章斐苦口婆心,和裴疏雨说要直着睡,这样对脊椎不好,裴疏雨第一天嗯嗯答应,第二天晚上就忘了。 看到那团被子,章斐就能知道底下男人的睡姿是什么样,他打了个哈欠,抻开手拍了拍被子:“哥......别、别缩着睡啊...直起来......” 伸开手臂他才发现自己和裴疏雨的距离近在咫尺,裴疏雨的脑袋拱在章斐怀里,一动不动地缩在他身边。 裴疏雨睡眠浅,一丁点儿动静都能被吵醒,手机闹钟第一次响时就醒了,但是不愿起来,继续闭着眼睛假寐,章斐甚至觉得他靠过来都是故意的,想把章斐闹醒,让他把闹钟给关了。 章斐最近才知道起床困难也是抑郁症的一种表现,冬天从被窝里爬起来对普通人来说本就是件难事,更何况活动动力严重不足的人。 裴疏雨自己给自己定了一个缓冲时间,闹钟响后半个小时再慢慢起来,但章斐必须亲自叫人,否则“慢慢起来”的过程完全可能演变成重新躺下睡着,睡到下午都有可能。 可有时连章斐也不想起床,尤其是陪着裴疏雨一起睡不着觉熬夜后。 他伸进枕头下摸索了一下,没摸到手机,干脆也钻进被子里,轻声叫道:“哥?你醒了吗?” 裴疏雨没说话,但摇了摇头,动作就像在章斐怀里蹭,听着男人的呼吸很快又均匀起来,章斐有些心软了。 再躺五分钟也没什么关系吧? 姿势有些尴尬,裴疏雨裸露的上半身紧紧贴过来,章斐两眼没地方放,被迫欣赏他漂亮的斜方肌和纹身。 昨夜他们又在床上胡闹了一次。 一杯水在剧烈摇晃时泛起的涟漪是极漂亮的,水液溢出杯沿,滴滴答答,沾湿了口干舌燥的两个人。 皮肤贴着皮肤,汗液汇在一起往下落进章斐的嘴里,快感比味蕾上的刺激来得更快,裴疏雨在这方面上确实很粗暴,每当他紧紧梏住自己的身体时,章斐总觉得像被野兽叼住了脖颈,爽,但是也挺消耗体力,章斐有点不敢想象自己做到最后一步会怎么样。 再想下去又要起反应。 章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一边趁猫儿睡觉时偷偷摸他的脸,一边在枕头边找手机,打开屏幕,时间下一条偌大的行程—— 【您的航班mu747距离登记已不足三小时,请注意行程安排。】 章斐一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怪不得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原来把今天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哥!哥!” 裴疏雨皱着眉睁开眼,看见一张扭曲的脸。 “哥,快点起来!今天要赶飞机你忘了吗?十点半!” *** 洗漱、换衣服、喝咖啡醒神,一猫一狗已经提前一天交给杨可羊和杨六月,幸好行李昨天也收拾完了。来不及吃早饭,两人匆匆打车到机场。 行李不多,但有一半是纹身用具,行李托运还费了点时间,好歹顺利赶上了航班。 “早知道不去了。”裴疏雨神色恹恹地戴上脖圈和防噪耳机,“不喜欢这么赶。” “你昨天还说要把闹钟定到八点半。”章斐说,“就当是去玩儿呗。” “得工作完才能玩。” 和裴疏雨一起去日本这件事章斐考虑了很久。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谣言,说章家的小儿子做了些混账事,彻底失宠,还要和家里断绝关系,被章民森赶了出来。 公司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有人怜悯有人嘲笑,章斐简直烦透了这群人的八婆脸,处理好手头上的工作后,把工地巡视的事儿交给朗晏,和裴疏雨定了同一班去大阪的机票,就当是提前给自己放年假了。 两个多小时的行程,裴疏雨在睡觉,章斐兴致勃勃地到处找攻略。 在英国留学时,章斐喜欢gap year独自乱跑,但仅限于在北欧和红海附近乱逛,东亚国家很少去。两人的行程日期定得很草率,章斐就学了几句你好、谢谢的日文就上阵了,这会儿还想着用钞能力找个地陪翻译,结果根本用不着。 一出机场就遇到了专门迎接他们的黑色保姆车,“专门”只是章斐的猜测,因为驾驶座上的大叔一直死死盯着裴疏雨看,那表情分明是叫他们赶紧上车。 章斐想用眼神示意裴疏雨怎么回事,下一秒,车上水泄般涌出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差点把两人隔开。 “哎、等等等等......你们身上不会有枪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我是大大滴良民……” 章斐怔怔地举起双手投降,被裴疏雨从后面推进了车里。 几个西装男好像只是走个迎接的过场,很快又坐回车上,裴疏雨用简单的日语和其中一位交谈了几句,回头对章斐说:“他们要直接带我们去找客人。” 章斐松了口气。刚刚他还真以为自己和裴疏雨要被绑去卖了。 在罗马和意大利solotrip时,往景区外边走得远了,偶尔能看见当地黑帮成员拿小刺刀火拼,也不管警察会不会来,几十号人乌泱泱地滚在一起,满地是血,从此章斐看到那些深不见底的小巷都绕着走。 现在被几个西装大汉围着坐,他还是有种被劫持了的感觉,悄声问裴疏雨:“哥,他们身上真的没武器吧?” “没有,现在是法治社会,日本和中国一样禁枪,他们现在也不会随意在外面动手。” “没有什么...帮派相争吗?不打架,那他们平时干什么?” “大阪有很多黑道组织,都各走各的,做老本行,走私生意,外表包装成证券、建筑公司洗钱,可能还会有人贩子。” 裴疏雨将头凑过来,柔软的黑发落在章斐脸颊边,有股馥郁的洗发水的香味儿。 “专门抓你这种富人家的小少爷,抓去卖掉。” “我能卖去给谁啊?卖到非法赌场打黑拳?” “卖给我这种人当娈童。” 章斐在心里暗骂一声,脸涨得通红,幸好这车上除了他俩没人听得懂中文。 但这保姆车两排座位竟然是面对面坐的,对面的西装大叔很会察言观色,见章斐像只快要憋不住尿的狗一样在座位上歪来扭去,友善地拿了一瓶矿泉水给他。 有些尴尬地接过水,章斐用散装日语道:“阿里...阿里嘎多?” 大叔面上依旧严肃,只是冲他点了点头,下半身岿然不动。 章民森有时出国谈生意时也会雇佣几个私人保镖跟在身边,但给人的感觉和面前这些黑道成员完全不一样,穿同一套西装,有的人配枪,但有的人天生就该在腰间配一把武士刀。 章斐肃然起敬,又去骚扰裴疏雨:“那他们打架的时候怎么办?那么多社团待在同一片地区总会起冲突吧?他们会不会拿着棒球棍,骑摩托车到处飙,额头上还要带头巾,不同的组织不同的颜色?” “我看过园子温的电影,东京暴族,是不是讲这个的?” 裴疏雨想说那些是千禧年的暴走族,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干了,只有犯中二病的国中小混混才会骑着摩托车到处跑,但章斐的眼神游离在严肃和崇拜之间,裴疏雨觉得有点好笑,点了点头,逗他玩。 “靠,我真的一直相信现在的东京还有这种人,在摩托车上插把旗子很拉风啊,还有他们那个什么头?regent头,我上学时就觉得这种发型很帅。” 章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短发。 “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怎么说来着?夜晚的公路和隧道就是老子和兄弟们的舞台啊,嗯?オマエ,说话的时候要抬头看着人才行啊你这混蛋!” 一开始即兴表演就没完没了了,裴疏雨默默地往旁边挪,坐得离章斐远了点儿。 目的地是梅田银座附近一家高级酒店,最顶楼的总统套房。一共两套,一套是客人的,另一套则是裴疏雨和章斐的住处,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因为客人晚上还有别的行程,时间紧迫,裴疏雨和章斐放下行李后就到隔壁房间准备工作。 在纹身店这段时间章斐也学了不少,能作为助理帮裴疏雨调点墨水、装纹身笔。 屋内依旧乌泱泱站着一群黑衣人,身后的大床坐着一位穿浴袍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见到裴疏雨时很是高兴,拍着他的肩膀问候。 旁边还有一位穿便服的年轻男子,五官和老人长得很像,大概是儿子或者亲戚,中文说得不错,全程充当两人的翻译。 老人一挥手,屋内的黑衣人便有序退场。纹身就在卧室里的床上进行,裴疏雨拉来一把椅子,戴好口罩和手套,拉开老人背上的衣服开始做脱毛和清洁消毒工作。 章斐好奇地凑过去看,老人原来背上就有纹身,这次是想要裴疏雨重新纹一副鲤鱼鬼若丸。 遮盖的面积不小,大概需要花上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可能一次纹完,裴疏雨今天得工作到很晚,章斐有些担心他的手腕和精神状态,也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着看。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和这对生疏的父子,纹身笔开始嗡嗡振动后,没人再出声,老人抱着枕头闭上眼假寐休息,裴疏雨在这种时候也不爱多说话。 男人的额发有些长了,这段时间没心情去剪,垂下头时总有一缕会遮住眼睛,章斐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撮头发聊撩到裴疏雨耳后。 对方一愣,直直地看过来,章斐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暧昧了,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发现那位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俩,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中途休息,裴疏雨去卫生间洗手,章斐则上露台点了一支烟抽着。 门后传来玻璃门拉动的声音,他原以为是裴疏雨,但没想到出声的是那个年轻人。 这人在陌生人面前倒是很热情,一点都没有日本人的边界感,名字叫伊藤彦一,是伊藤家的小儿子,身上有一半的中国血统,母亲是中国人,经常在a市和日本两头跑。 s市的上流圈里有不少像伊藤彦一这样的小少爷,章斐应付得来,聊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东西——投资、豪车、男人女人和能去作乐的地方。却没想到他点起烟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是裴疏雨的男朋友?” 章斐吓了一跳,嘴里的烟差点没叼好。 他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遍伊藤彦一,对方浑不在意,笑着说:“问问而已,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你认识裴疏雨?” “啊,算是吧。”伊藤彦一眨眨眼,撩起自己左手衬衫,露出遍布整条手臂的浮世绘纹身,“这个是他给我纹的,好几年前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把浮世绘纹得这么好的中国人,所以我把他推荐给了我爸。” “这是他纹的?” 章斐惊奇地凑过去看,时间过去那么久,墨水在皮下免不了扩散,但整体的精度还是保持得很好,无论是色彩、还是线条都和画展上的艺术品无异。 几年前的裴疏雨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吧,章斐不知为何有些嫉妒伊藤彦一。他能想象得到当年那个在纹身行业炙手可热的天才青年,只是一幅练手图便能引起轩然大波。 “那时的裴疏雨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 伊藤彦一脸上笑容更深。 “他跟他的老师一块儿来的,确实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帅哥,脸长得那么好看,看人的眼神却阴沉得要命,不像纹身师反而像我家里人。” “不过手脚很利落,纹得也好,一点儿都不像学徒,想想我还是赚了呢,当初同意他在我手臂上练练手才有这副纹身,没想到现在想约这位大纹身师的客位都约不到了。” 章斐跟夸自家孩子似的,有些得意:“那当然了,放全国疏雨哥的手法也是数一数二的,有天赋的人就是这样。” “说起来现在裴疏雨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很多,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吗,以前脸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首饰都没了。” “什么首饰?” “耳钉耳环啊,我记得当时他右边耳朵上打了三个耳骨钉,我还羡慕了好一阵,哦,他还有舌钉,喝水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的。” “什么?”章斐瞪大了眼,“舌钉?” 电子熊 如果让猫猫狗狗去演大哥大的话,堕落的好学生猫x想要金盆洗手的不良狗 感谢青花鱼12576683、汛雨記、envelope、我只是臭看小说的、xccvb、艾宾浩斯遗忘曲线、loveliness、爱吃玉米的瑶瑶、久暥、青花鱼10466796、小心快跑、我是名字、紫菜苹果卷、ekoooo、风过麦田的赞赏! 第52章 柔软如云的梦 第52章 柔软如云的梦 晚上十点,客人背上的纹身完成了四分之三,就差最后几笔上色收尾。 裴疏雨感觉自己最近的状态不能纹太长时间,或许是米氮平的副作用,纹到最后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注意力也有些涣散了,干脆及时止损,改天继续上色。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老头的精神倒还不错,叫人抬了一面镜子过来自赏。 他问裴疏雨要不要去居酒屋喝几瓶,裴疏雨摇了摇头,拒绝了,把章斐推出来说:“我带的助手不会喝酒,一喝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老头嘟囔几句,仔细端详章斐。 听裴疏雨说这老头是大阪山口组手握重权的室长,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面相看起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眼神里既有商人的精明也有作为悍匪的狠辣。 这是一种面对章民森时相似又不相似的压力,章斐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正要挪开眼时,老头嗬嗬笑了几声,说了几句模糊的日语,忽然把手腕上的金链子摘下来塞给章斐。 “?” 章斐不知所措地捧着链子,看看老头又回头看看裴疏雨。 这是什么意思?把手链当小费赏我吗? 伊藤彦一凑过来,笑嘻嘻道:“这是老爷子给你的礼物,看你很合他眼缘,身边又没什么东西,只能把手上有的东西给你,这是纯金打的,你就收下吧,老爷子喜欢看别人收他的礼物。” 闻言,老头的面相忽然在章斐眼里变得和蔼起来,不是服务生而是把他当成孙子给零花钱吗? 好温良的老头。 语言不通,没法推拒,章斐尴尬地把手链收到口袋里,说了好几个谢谢,伊藤彦一噗一声笑了:“走吧,时间也很晚了,我送你们出去。老头子说下次纹身时间由裴老师定就好,他会提前空出时间。” 回隔壁房间洗了个澡,裴疏雨和章斐一起睡到第二天下午三点,没什么行程,也不用调时差,只是单纯地窝着,饿了就去楼下711买了几个速食和关东煮当作晚饭。 什么计划都没有,章斐的攻略也做得乱七八糟,吃完饭根本无处可去。章斐想出去,裴疏雨想躺着,两人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章斐险胜。 “冷死了。” 一出门章斐就打了个喷嚏,这个季节日本的温度和国内差不多,一到晚上灌进衣领里的冷风能冻得皮肤发青。 他为了好看,就穿了件毛衣和加绒的牛仔外套,在屋里还感受不到什么,一出门就蔫儿了。裴疏雨一边说“冷还要出来玩”,一边把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解下来系到章斐脖子上。 “哎...我不用......”章斐裹在围巾里,笑着哈出一口热气,“给我系了,你系啥?要不咱们一起系吧。” “我不冷。”裴疏雨带上兜帽和口罩,“我不怕冷。” “因为你是冬天生的吗?” “冬天的大雨里出生的。”裴疏雨纠正他。 犹豫几分钟,章斐把方才在酒店里就想问的话吐出来:“哥,你以前有打舌钉啊?” 裴疏雨的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以前打过的耳骨钉早就取下来了,舌头上那颗舌钉也是,都是在自己最浑噩的时期打的,与其说是兴趣使然,不如说是痛苦时对自己的侮辱和惩罚。 这几年心性稳定了不少,也把那些银饰都摘了,没想到章斐会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伊藤彦一告诉我的,他还说他身上的纹身也是你纹的。” 裴疏雨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忽然问道:“舌钉,你要看吗?” 章斐一愣:“现在还在吗?那我...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 “很早之前就取下来了,但是疤还在。” 裴疏雨说完,吐出自己的舌头。 章斐凑过去看,舌面中间果然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一点儿,大概是舌钉拔出来后愈合的伤口。 如果舌钉还在的话,和裴疏雨接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章斐不敢多想,耳根有点儿发烫,对方肯定会拿这颗舌钉勾引自己,说不定自己还会上瘾。 “没想到哥你以前还挺有个性...你看我适合穿孔吗?眉钉?鼻钉?唇环?” “不要。”裴疏雨很果断地拒绝了,“你干干净净的就好,非要在自己身上扎个洞干什么。” 全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但章斐和裴疏雨能从大阪城公园聊到心斋桥。这种状态更像先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无话不谈,但那时他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地牵手。 章斐从未想过自己谈恋爱后这么粘人,连走路都要和裴疏雨贴着走,男人掌心里的温度熨帖,一切都恰到好处,章斐忍不住往他指骨上摸了摸,又偷偷抬眼去看对方的侧脸。 夜色温柔,路灯暖光在裴疏雨的五官上描出一道朦胧的金边,他眨眼的速度还是那么慢,像一种警惕的动物,不想引人注意,可偏偏眼睫下的瞳孔漂亮得无法忽视。 章斐有些后悔没把行李箱里的ccd拿出来,他们俩应该多拍几张照当作纪念。 心斋桥到处都是人,他们在格力高小人广告和通天阁下拍了照,这是一座像五颜六色的方块堆积起来的城市,白日板正,夜晚却弥漫出一股颓靡的味道。 裴疏雨拍了很多广告牌的照片,章斐一张张翻过去,惊叹:“哥,你可以去当摄影师啊,这几张构图绝了,快发我,我要发朋友圈。” “可惜哥斯拉记错地方了。”裴疏雨说。 “哥斯拉?哥斯拉雕塑不在这条街上吗?” “在歌舞伎町中央大街上,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或者明天就去?” 章斐思考了一会儿:“其实我有个地方很想去,大阪海游馆,就是水族馆,里面有两条鲸鲨还挺有名的,你想去吗?” 裴疏雨答应得很爽快:“可以,但是海豚、虎鲸表演就算了吧。” “啊——” 章斐拖长调子,非常心有灵犀地意会到了裴疏雨这句话里的意思,原来他们有一样的想法。 “我知道,不去看动物表演对吧,我也原本不打算去看来着,小时候去过一次,国内一个小海洋馆,里面的虎鲸背鳍都塌得快贴到背上了,可怜得要命,后面我就没怎么再去过水族馆了。” “有些动物出生在野外,家也在野外,强行剥夺他们的生存环境就跟以前的奴隶制没什么区别,哥,我跟你说,虎鲸这种动物超级聪明的......” 一提这个章斐就来劲儿了,接下来回酒店的路上嘴皮子就没休息过,裴疏雨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 如果哪天章斐真要问裴疏雨为什么答应和他在一起的理由来,裴疏雨大概能认真写下一页纸。 不仅是感情在做决定,他们的相性也很好,章斐爱说话,而裴疏雨喜欢当一个倾听者,e人和i人在一起从不会冷场。 他以前的老师总说他性子太淡,未来除了纹身这件事很难和人打交道,裴疏雨不认同这句话,他只想人如其名,自然下落到自己该降落到的位置,这场雨独自下了好几年,但好在还会有人愿意撑开伞来接纳他。 说到一半,话题又拐到裴疏雨身上,章斐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乌龟?” “不是,没那么慢。” “猫?” “不是,你像那个chatgpt啊,我就在这不紧不慢地接住你,接住你的所有想法,你知不知道这个梗啊?其实哥你有时候真的挺人机的。“ 裴疏雨弯起眼笑了笑,章斐趁此机会火速掏出手机把这张笑脸拍了下来。 *** 第二天他们按照计划坐车到大阪海游馆,恰巧是工作日,馆内人不是很多,两人直奔太平洋缸看鲸鲨。 缸里有一雌一雄两条,雄鲨叫kai,雌鲨叫you,翻译过来正好是海游两个字。 被温柔的克莱因蓝调包围,裴疏雨喟叹一声,反复眨了眨眼,觉得能一直住在这里也不错。 蓝色,可以联想到很多——傍晚从透明伞下往上看的天幕,掀起白沫的海水,和早晨五点弥漫在城市上空的雾气。但可惜的是,纹身的墨水没办法调出纯正的克莱因蓝,无法被驯服的颜色,总是让人向往的。 裴疏雨莫名又想到章斐,想起那天他们在宠物医院旁边的小道里接吻,那时下着雨的天空也是这样模糊的颜色。 他来不及评价这场雨是否逼仄,被困在章斐的吻里心跳如雷,只想对小心翼翼捧着自己脸的那个人说我爱你。 正想着,手背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裴疏雨偏过头,在漫天水光中看见章斐的笑脸。 和他牵着手站在这面巨大的水族缸前,生锈的感官缓缓运转,一种比快乐更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一刻他不想过去,不想将来,不自怨自艾,不困于生死的意义中,只需要脑袋空空地享受这一份静谧就好。 活着真好。 意识到心里在想什么后,裴疏雨有些怔神。 就算是违心的,他也好久没这么想过了,可现在这句话不是假的,章斐让他有了想要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章斐原本是想让裴疏雨给他在鲸鲨前拍张照片,结果刚露出笑没多久,他就发现裴疏雨藏在鸭舌帽底下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吓了一跳。 “哥,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要不我们别待在这里了?” 裴疏雨沉默着没说话。 章斐只好握紧他的手,往旁边的水母馆走。这里的光线更暗,连脚下的路都有点看不清,万千水母在黑暗的水缸里随波逐流,像开在海底的花,相当漂亮的景色。 但章斐怕裴疏雨在光线这么暗的地方会感到压抑,正想把人拉出去,裴疏雨却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朝最里面的水缸指了指。 那座水缸里只有一只海刺水母,没有骨骼,却撑出了一整片缓慢的光。水母的触手极细极长,沿着伞盖边缘流淌,一张一翕,像一盏熄灭了火焰的琉璃灯,细细碎碎地洒在缸底。 章斐还没见过这么大、触须这么长的水母,一时都忘了说话,被裴疏雨推着往前走,直到和这只水母面对面。 “yume,它的名字。” 裴疏雨指尖轻轻点了点缸壁,里面的水母没有反应,自顾自流转。 但渐渐屏息之后,心跳似乎和水母的脉动开始共鸣,但它远比血肉筑成的组织来得自在、轻盈。 确实和它的名字很相像,yume,柔软如云的梦。 章斐对这只水母很感兴趣,拍了许多照,绕着水缸观察了很久,像是被它彻底俘获了。 又转了一圈后,他对裴疏雨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哥,你觉得这只水母会觉得自己是被关在这里的吗?每天只能从上到下游一游,而且只有它一只,它会觉得很孤独吗?” “水母没有感官,不会有情绪。”裴疏雨淡淡道。 “但是我觉得这只水母和你很像啊。” “......和我?”裴疏雨缓慢地眨了眨眼。 “就是一种感觉.....慢慢飘在没有光线的水里,一生随波,一生流浪,很温柔也很孤单,而且它呆呆的,好像只会往上游不会往下游,游起来也慢吞吞的,和哥一样淡。” 章斐的语气很认真,他张开手抱住缸壁,像把水里的水母困在怀里,就像他对裴疏雨做的那样。 “爱屋及乌,我感觉我好像爱上这只水母了。” 明明是段很矫情肉麻的发言,裴疏雨却想笑,他不否认章斐说的话,如果下辈子重生成深海里的一只水母也不错,不会痛苦,只需要游自己的就好,章斐大概会重生成一只章鱼吧,到时他俩还能在海底做个伴。 连冷笑话都能讲了,裴疏雨自嘲地想。 “你要把它带回家吗?然后让它睡在我们俩中间?” 章斐呵呵呵笑得很大声,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坏点子,凑过来在裴疏雨耳边道:“哥,我们纹个情侣纹身吧,图案我都想好了,就纹水母怎么样?你不想纹的话就在我身上纹一个,样子和这只水母差不多就行,我打算把它养在身上,名字就叫小雨,你觉得怎么样?” 他凑得太近了,人少不透光的水母馆里,这样的靠近氛围好暧昧。 裴疏雨拿手抵住章斐的肩膀,不让他继续得寸进尺,另一只手却轻轻拨开他的外套,顺着毛衣透出的曲线往下滑,低声道:“你想纹在哪里?” “侧腰上,或者大腿上?不会被别人看见的那种地方。” “那你想让谁看见?”裴疏雨明知故问。 章斐不说话了,那表情是在说我不会上你的当,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裴疏雨身上靠。 公共场合得收敛,章斐在心里再三警告自己,最后往裴疏雨嘴唇上浅浅留下一个吻,没伸舌头,只是唇瓣贴着唇瓣抿了两下,但也让章斐很满意。 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裴疏雨身上那股淡香浓郁起来,像打破了水缸,两人一同在深水里湮没。 他格外迷恋这股味道,也迷恋现在静静看着他岿然不动的裴疏雨,于是埋在他颈边蹭了蹭,示好道:“行不行?哥,我们纹个情侣纹身吧?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把它洗掉的。” 裴疏雨伸出手,捏住章斐的脸颊,逼他把嘴唇嘟起来,自己也凑上去亲了一口。 “你身上那只叫小雨,那我身上的叫什么?小章鱼?” “当然叫小斐,小章鱼也太难听了,哪有水母叫章鱼的。” “我还想下辈子我当水母,你当章鱼呢,然后我们搬去住比基尼海滩。” “哇,哥,你现在连这种笑话都会讲了,你当水母会被海绵宝宝抓走做成水母酱的吧。” 两人又开始这种没营养的对话,把额头碰在一起轻声地笑。 “如果你实在喜欢,就带一只走吧,这里的纪念商店不是有卖那种小水母吗?” 章斐瞪大眼睛:“真的?那能带上飞机吗?” “可以藏在行李里。” 他们真去商店买了只水母出来,很小很迷你的炮弹水母,在同样迷你的水缸里吭哧吭哧奋力地游。 水母比金鱼还要不好养,对水质有严格的要求,还必须有水流,否则很容易死,章斐把裴疏雨买的这只水母当宝贝供着,坐在水族馆外查养殖指南。 裴疏雨去吸烟区抽了根烟回来,摸了摸章斐小狗毛似的脑袋,问他:“接下来去哪儿?” 章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机会来了,他想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了,难得出来玩一趟,他要把裴疏雨灌醉。 “哥,我们晚上去找个居酒屋吃饭呗?” 电子熊 明天会更两章,下午一章,晚上九点完结章 猫猫狗狗这个爱亲亲 感谢ccc025、青花鱼12576683、尾号9215、紫菜苹果卷、什么小说好看啊、汛雨記、小心快跑、ekoooo、爱吃玉米的瑶瑶、叁茶、s1ea、我只是臭看小说的、青花鱼14773383的赞赏!爱大家!(???o????? ? o???????) 第53章 风筝线 第53章 风筝线 居酒屋在日本遍地都是,章斐在谷歌上随便挑了家能吃烧鸟的店,坐下点单的第一步就是先去找酒。 店铺不大,但各种清酒瓶排满了整座开放厨房的原木柜,是老字号。 经营这家店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和儿子儿媳,锅具不太干净,但好在食材就摆在桌面上,新鲜。 章斐点了两瓶烧酎,这种蒸馏酒比普通的清酒还要烈,他自己也没喝过。 上次在酒吧他就看出来了,裴疏雨酒量很好,一般的啤酒葡萄酒根本灌不倒他,最多只能到微醺的程度,虽然在拼酒这件事上章斐不想认输,但他怕自己一杯下去就不清醒了,又悄悄把自己那瓶换成了梅子酒。 “哥,难得来体验一下本土人情,肯定得入乡随俗对吧,我看旁边那些大叔都是一份定食半瓶酒,我们也喝喝看怎么样?”章斐怂恿道。 “你不是已经点了吗?” 裴疏雨把其中那瓶烧酎拿过来,要往两个人的杯子里倒。 “那就喝吧。醉了就走路回去。” “哎,不不不......”章斐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我喝别的我喝别的,我自己来倒,你忘了我喝醉会发酒疯吗?等会儿我在街上闹起来你难道要把我送到这里的派出所里去吗。” 他抢过裴疏雨手里的杯子,给自己倒满梅子酒,直接喝了一口表示态度,假惺惺道:“我用这瓶陪你喝。” 裴疏雨看着他,探究的眼神瞧得章斐紧张,他心里打的那点小九九不知是被发现了还是没发现,但裴疏雨很快便挪开视线:“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我是多么纯良的一个人啊,你放心嘛,要是真喝醉了我可以背你回去。” 章斐接过老板递来的关东煮和猪排定食,自顾自忙来忙去拍照,看到裴疏雨拿起酒杯灌了一口,暗地露出一个阴险的笑。 一瓶烧酎能放倒他吗? 章斐不知道这酒多少度,但好歹是店里最贵的那瓶,总得起点儿作用。 裴疏雨喝,章斐也下意识跟着喝一口,他本想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结果自己脑袋开始发晕了。 店里没有包厢,大家都围着开放厨房坐,旁边两个上班族大叔和店老板操一口关西腔日语侃侃而谈,嗓门儿特大,裴疏雨的声音淹没在他们的笑声里,章斐得紧紧挨过去听才能听清。 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淡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掺杂了酒味,还有股大麦的清香,他闻了又闻,上瘾了似的。 自己是不是喝错杯子了? 章斐努力放空大脑,可体温一直在飙,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看着裴疏雨傻笑,裴疏雨慢慢停下手里的筷子,也静静地望向章斐。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对视,好像每一次都是促使他们陷入爱河的催化剂,光是解读对方的情绪这件事就足够让人兴奋。 章斐特喜欢盯着裴疏雨的眼睛看。 从刚认识到现在,他一直认为裴疏雨有双很漂亮的眼睛,黑水潭上蒙了层雾,居高临下看人时显得冰冷,抑郁时又麻木脆弱,但章斐想看的是他陷入七情六欲时的模样。 云开雾散后,黑水潭也能被火点燃吗? 好几次在家胡闹时,他们险些做到最后。 关于自己是被压的那一方这件事,章斐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但床上的裴疏雨跟床下根本两模两样,不温柔,但足够让人神魂颠倒。 每次赤身裸体躺在裴疏雨的视线里,章斐都感觉自己脖子上套了一个看不见的项圈,另一端被紧紧握在裴疏雨的手里。他不能说不,也不想说,被情热一蒸,很快就忘记了自我。 但是裴疏雨为什么不跟他做到最后呢?每次问起来,对方只说家里没有准备的工具,章斐还以为他是顾忌自己曾经作为直男的尊严呢,那种东西他早就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裴疏雨后就丢了。 他反复暗示,裴疏雨还是那句话:“还不是时候。” 哪儿不是时候了?难道他先前不做婚前性行为的决心被裴疏雨传承了?但是他俩能结婚吗? 章斐的思绪越飘越远,计划a好像失败了,有没有方案b……他努力醒神,下巴却突然被人捏住转过去,裴疏雨也趴在桌上,黑发黑瞳,像只猫儿,但脖子上的纹身彰示这绝对不是只好猫。 下一秒,带着酒香的冰凉触感附上来,烧酎和梅子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渡进口中,章斐蜷起手指,软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出不来。 但裴疏雨很快就放开了他,抬头对站在水槽后,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儿媳懒洋洋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抱歉)。” 儿媳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 是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儿,对这种事很好奇,悄悄给他们送了一碟毛豆,小声问:“あの、あなたたちは恋人同士ですか?(那个,你们是情侣吗?)” 裴疏雨很大方地说了一声是,儿媳的眼神瞟向章斐,对方早就已经把头深深埋进手臂里,觉得不好意思,露出来的两只耳朵涨得通红,无论裴疏雨怎么摇他的胳膊都耍赖,不肯抬头。 “彼はとてもかわいいよね?(他很可爱,对吧?)”裴疏雨问。 “そうです。(是的。)”儿媳露出一个微笑,送给他们一句祝福,“あなたたち幸せに過ごしてくださいね(你们要幸福哦。)” *** 酒过三巡,两人叫了一辆taxi回去,刚踏进房门,章斐就胡乱解开围巾,拽着裴疏雨的领子吻上来。 欲望来势汹汹,在居酒屋时就有了冒头的迹象,裴疏雨一个吻把章斐的计划全打乱了,他泄愤似的往那两片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后颈,章斐战栗着,却不被允许往后退任何一步。 “你今天是想灌醉我吧?说吧,想做什么?”裴疏雨在喘息的空档里问道。 “干嘛现在才问这个?” 章斐不满于浅尝即止,又贴上去。 和裴疏雨接吻是件比抽烟还容易上瘾的事,曾有一段时间,他想靠和对方接吻来戒烟,结果一天下来嘴唇肿得被马蜂咬过似的,烟瘾下去了,身体里的火却上来了。 “张嘴。”裴疏雨命令道。 章斐捧住他的脸贴上去,乖乖照做,最后双双倒进床里。 解开衣服的手颤抖着,但动作急促,章斐心急如焚,而裴疏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指腹轻点,故意在软肉上打转。 【审核大哥我真求你了,他们俩只是亲了一下,摸耳垂,无任何过激行为。】 一种强烈的躁意从尾椎骨窜起,章斐仰起脖子,一口咬在裴疏雨颈侧。 他的灌酒计划还算见效,裴疏雨大概也醉了,动作比平时更急切粗暴,轻轻拍了拍章斐的脸蛋,嗓音沙哑:“转过去,纹身让我看看。” “那我不得脱光了。”章斐笑出半边虎牙,“你要我脱啊?” “嗯。”裴疏雨眼神里的温度灼热,惜字如金,“脱。” 章斐掀起最后一件上衣,趴到床上露出背后的纹身。 他皮肤的恢复能力不错,纹完三天后开始结痂,一个星期后痂皮就掉得差不多了,这把匕首算是彻底刻进了他的身体里。 【致审核:匕首是纹身!!是纹身!!不是比喻】 指尖顺着纹身的刀柄往刀刃上游移,被裴疏雨抚摸过的肩背肌肉微微痉挛着,章斐紧咬牙关,忍住了扭头一口咬住那根作怪的手指的想法。 眼睛仔细扫过那串奇卡诺英文时,章斐沉闷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哥,好看吗?” 背上的抚摸忽然停住,章斐不安地动了动腰,被裴疏雨一把按住。 半晌,才听裴疏雨回答:“你今天就想要这个?” “你来不来?” 裴疏雨俯下身,在他耳边道:“说点好听的。” 这件事章斐简直信手拈来,他很懂得怎么哄好这条善变的蛇、这只懒洋洋的猫。 他环上男人的脖子,再一次吻上去,像对待珍宝般轻轻啄吻,含住裴疏雨的舌尖纠缠,直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热、急促,微微退开,章斐又往他脸上的三颗痣亲了好几口,喃喃道:“哥,我爱你,我最爱你。” 裴疏雨的眼眶有些发红:“章斐,之前不想跟你做到最后,是想给你最后考虑的机会,过了今晚,你就真的没有退路可以走了。” 章斐弯起眼笑:“纹身的时候我不就告诉你答案了嘛,your will is my law,这点绝不会变。” 这个夜晚混乱而漫长。 章斐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感官过载,看不见的电流蔓延至五脏六腑,脑袋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专注于眼前的人。 今晚裴疏雨身上的纹身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性感,面对面拥抱时,章斐能从镜子里,看到路西法刺进黑蛇的长矛,血色弥漫,反而像一种不清不楚的纠缠。 衣衫褴褛的堕天使气质颓靡,偏偏表情禁欲冷漠,就像现在的裴疏雨,克制又疯狂,章斐也失去了理智,予索予求。 裴疏雨一直闷声不吭,偏偏章斐劲儿上来了话多,无师自通说了很多不怀好意的话,反而被抱得更紧。 我爱你、我爱你,短短三个字在他嘴里滚了好几遭,说得出口的、说得支离破碎的,裴疏雨都听着,用吻来回应他。 汗水淋漓,潮水直至凌晨两三点才缓缓退去。 *** 再次睁开眼,章斐盯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种刚刚做完一场大梦的感觉。 他和裴疏雨做了,他竟然和裴疏雨做了。 章斐尝试动了动,可下半身的异样感让他又倒了回去。身上很清爽,什么液体都没留下,衣服也都换成了睡袍,记忆的最后他还有意识,和裴疏雨一起去泡了澡后才上床睡的觉。 “哥。”章斐叫了一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房间里没有回应,他摸了摸旁边的被褥,空的、凉的,人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 章斐吓得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身边哪有什么裴疏雨?哥,他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仍旧没听到回应。 “去哪儿了?” 章斐慌慌张张下床,要走出卧室时,余光往床头柜一瞟,看见上面放着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 上面是裴疏雨的字迹: [我出去一趟,饿了的话早餐打电话叫前台给你送进来,别赖太晚。] 靠,刚做完这档子事有什么步好散的? 章斐反复翻开那张纸,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网上说抑郁症患者的性欲很弱,有的男性患者甚至长期阳痿,昨晚的裴疏雨倒很正常,甚至有些凶,但说实话,他算是霸王硬上弓,把人灌醉了才有机会吃掉,清醒过来后裴疏雨会对这件事怎么看呢? 都是成年男人,这你情我愿的事本来不需要太过谨慎,但裴疏雨不一样,他的想法和普通人不同,章斐担心自己的急进会伤害到他。 这么一想章斐更不放心了,匆匆拿换洗的衣服出来穿,套毛衣时他才感觉右手手指上有异物感,抬起来一瞥。 无名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套了一个银色的素戒。 尺寸刚刚好,完美地卡在他的指根处,一枚男士素戒,很漂亮,分量也很足,绝不是什么路边买的便宜首饰品。 章斐在原地愣了很久,心底有些茫然。 什么时候戴上的这枚戒指? 翻出来的记忆像蒙了一层雾。 昨晚做到最后他筋疲力尽,抱着被子快要睡着时,裴疏雨拉起了他的手,嘴里似乎说了什么,但章斐实在太困了,没听清楚,只记得裴疏雨淡淡地笑了笑,极温柔。 想到这里,章斐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突然这个时候送他戒指?昨晚裴疏雨到底说了什么? 思维开始往不好的方向发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肯做,被灌了点酒就同意了?这个戒指是什么临别纪念吗? 章斐越想越害怕,即使他是裴疏雨的恋人,也无法完全知晓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裴疏雨是个很容易把心事藏起来、折磨自己的人,有时他还是会做梦,梦见裴疏雨被困在采访室里抽搐流泪,他向着漆黑的水面一跃而入,无论章斐在背后怎么叫他,对方依然坚定地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自己真的能成为牵住风筝的那根线吗? 章斐不确定,他没有自信。 思索几秒后,章斐将便签纸深深攥进掌心里,快速披上一件大衣跑了出去。 电子熊 或许有小宝想给《我们的存在》写长评吗(?′3`?) 第54章 完结章 第54章 完结章 章斐找到酒店前台,用英文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的高个子男人走出去过,这里的日本人英语说不太好,但很敬业,马上给章斐调来了监控录像。 在八点10分到15分的画面上出现了裴疏雨的身影,章斐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裴疏雨还没回来。 站在酒店门口,章斐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里背靠银座,是整个大阪最繁华的地带,临近午休,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是他想找的人。 站在阳光下,章斐开始拼命回想,想的不是裴疏雨去了哪里,而是过去的某时某刻,裴疏雨有向自己说过想去死吗? 没有,从来没有。 都说抑郁症患者是高敏感人群,情绪反复,一句偶然的话都可能成为雷区,但和裴疏雨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没怎么向章斐灌输负面情绪,说过活着没意义、没意思,但从来没说过想要自杀。 章斐因此慢慢放下了戒心,但如果是裴疏雨骗他的呢?当死亡的诱惑胜过活着的意志时,一切钟爱的东西还有意义吗? 章斐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见到裴疏雨尸体的画面,他给对方打去的几个电话都没有接通,微信消息也没有回复,于是章斐又匆忙打给伊藤彦一,这个点这人居然还在睡梦中,听章斐说了两遍才听清楚。 “......裴疏雨不见了?” “一个大男人在日本又不会走丢,而且他不是给你留了纸条,只是出去一趟吗?说不定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已。” “你不知道他有......” 章斐急忙把话咽下去,重新说:“总之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他今天还给我戴了戒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之前从来没这么做过,而且现在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万一......” “章斐,你打来就想跟我秀恩爱吗?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伊藤彦一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鸡窝般的头发,这通电话打得莫名其妙,但章斐语气里的焦急和恐惧听起来不像假的。 “要我派人去找他吗?还是给你一辆车子?” “......” 顶着路人奇怪的眼光,章斐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来日本的飞机上,裴疏雨难得主动说自己想去哪里。 他说他想去大阪的乡下看一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碰上祭典。 思及至此,章斐立马问:“你知不知道离这里最近的乡下,有哪个镇这两天在办祭典?” 伊藤彦一一愣,远离话筒,用日语和身边的人聊了几句,随后对章斐说:“能势町神山吧,最近在办秩父夜祭,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一句谢谢堵了回去,很快电话挂断,耳边只剩下机械的忙音。 搞什么啊,伊藤彦一在心里嘀咕,这两个人都奇奇怪怪的,他搂住身边的情人,躺下睡回笼觉。 从这里到能势町神山有一段距离,需要先坐地铁至终点站,再转电车,能坐到山脚下。 连包也没拿,口袋里就揣了部手机,章斐坐上地铁,期间不断地给裴疏雨发消息。 【章斐:哥,你去哪里了?怎么不接电话?】 【章斐:你别吓我,有什么地方不能等我醒了咱俩一块儿去吗?】 【章斐:你在哪里。】 【章斐:裴疏雨,你不许自己偷偷做什么傻事啊,我们不是说好的一起坚持下去吗?春天还没来呢,明年2月份我们还要带着马超和赵云去海边,你忘了吗?你要是死了也不能摆脱我,我会一直缠着你不放的。】 “次は——せいかわ、せいかわです。この駅は終点です。お出口は左側です。ご利用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下一站——势川、势川。本站为终点站,下车车门在左侧。感谢您的使用。) 听到终点站语音播报,章斐走出车厢,小跑着往上走。 伊藤彦一口中说的秩父夜祭办得挺隆重,慕名来乡下参加祭典的人不少,电车月台上熙熙攘攘全是人。 维护顺序的口哨声此起彼伏,章斐挤在人群中,差点被人推倒。 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嘴里说着陌生的语言,章斐的鼻子忽然酸涩起来。 裴疏雨,你到底在哪里?我想你、我想见你。 昨晚裴疏雨吹在他耳畔的低语此刻还在脑海中盘旋,裴疏雨总是说他是个笨蛋,笨的是不管不顾地把自己赔进来,章斐不否认,他第一次爱上一个男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想对他说我爱你,说多少遍都无所谓,但他从来没正式听裴疏雨说过告白的话,是害怕说了这种话就会对活着产生留恋吗?还是对他不够喜欢?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给他戴上戒指? 想到这里章斐真的掉了一滴眼泪。 他有点愤恨起来,裴疏雨把他耍得团团转,把他心里的位置都占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可他还在为对方在哪里急得掉眼泪。 站在章斐旁边的女生频频往这里看,刚想弯腰问他有没有事的时候,电车远远驶来,章斐被涌动的人群挤到最前方。 章斐被挤得十分狼狈,捂住脸站稳时,却在对面的月台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人脸。 裴疏雨就站在对面,仍旧戴着那条深黑色的羊绒围巾,看见章斐,他有些震惊地瞪大眼。 两人遥遥对视,下一秒一辆反方向驶来的电车疾驰而过,章斐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向前走了一步,电车离开后,裴疏雨仍笔直地站在那里,只是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堪称灿烂的笑。 他张嘴对章斐说了几句话,淹没在噪音中,章斐什么都听不到,接着他指了指章斐垂在身侧的手指,又举起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和章斐手上一模一样的银色男戒。 他大概不知道为什么章斐此刻会哭吧,犹疑般张开五指,还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想让章斐看得更清楚点。 很奇妙,两人在异国他乡、最陌生的地方发生一次熟悉的偶遇,裴疏雨哪儿也没去,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章斐,目光极深极沉,在电车彻底挡住站台的前一秒,男人又张口说了一句话,这次章斐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我爱你。 章斐拼命压下想要越过车轨冲到对面拥抱裴疏雨的欲望,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而冰凉,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颗恐慌的心此刻终于安定下来,章斐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但真心实意。 因为他知道自己抓住了那只风筝的绳子。 *** 两人一起重回酒店时,章斐把自己来这里的真相藏在心底,只和裴疏雨说自己听伊藤彦一说能势町神山有大祭典,想过来看看。 裴疏雨本想就在附近随便走走,坐地铁用另一部手机回复工作上的消息,不知不觉坐到了终点站,刚想折回去时就遇见了站在月台上掉眼泪的章斐。 “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坐到哪儿了,人生地不熟的有点害怕就哭了,其实是风太大了眼睛不舒服。” 章斐搪塞的理由很难让人信服,而且还在微信上发了那么多发疯的消息,但裴疏雨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擦掉他的眼泪,低声道:“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最后他们还是换了套浴衣,去能势町神山看祭典。 夜幕下整座小镇灯火通明,从山顶看,绵延出一道游龙般的火线。繁华的花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进,乐曲达到高潮的同时,背后的夜空中也燃起两朵巨大的烟火,火树银花,在裴疏雨的双眸中绽放、凋谢。 章斐怔怔地看着他发呆,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举起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棕褐色的御守,上边绣着枫叶和鲜花,章斐刚想拆开,被裴疏雨拉住手:“先别拆,要一年以后才能打开,现在拆了就不灵了。” “里面放了什么?” “当然是能保佑你的东西。” “哥哪里买的御守?” “今天上午乱逛的时候,找到了一间寺庙,我给你求了签,说是求完签再去买御守更灵验。” 章斐忍不住笑了,握紧手里的御守,说了声谢谢:“哥你也会信这种啊?给我求的签怎么样?” “上上签。” 裴疏雨的眼神很温柔,目光逐渐往下移,章斐拿着御守的那只手上,无名指的银戒在灯火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副戒指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他在国内时就定下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他知道章斐一直在害怕什么,裴疏雨想要给他一个保证,是章斐延续了他的生命,只要爱人在他身边,他就能走过这个冬天。 轻轻勾过手,两枚戒指相碰,被体温捂暖的金属像套紧了他们的灵魂,过去二十几年的种种走马观花般翻过脑海,最后定格在章斐的笑脸上。 砰——又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章斐的呼吸有些紊乱,抓住裴疏雨的双手也微微颤抖着,他仰起头,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一颦一笑,哑声问:“哥,今天白天在站台说的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 “你想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裴疏雨弯起眼,他已经不再囿于过去了。 “章斐,我爱你。” “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 从日本回来后,纹身店清净了不少,挖不到消息,而城东建设区开始建起别的建筑,媒体记者不再执着于裴疏雨,转而寻找其他机遇,工作室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陪裴疏雨在月桂园做定期心理咨询的空档,章斐接到了宁溱和章曼宁的电话。 一个担心他现在的生活情况,另一个则猴急地来报喜,说自己雅思过了,准备申请加拿大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 这丫头努力起来头脑不比别人差,小时候就喜欢在纸上给小人画衣服,现在竟然也没放弃设计的梦想。 如果章曼宁去留学,章斐可能得很长时间看不到她,虽然平时嘴上在骂,真正要走时还是舍不得他这个不省心的侄女,只好告诫道不要隆臀隆成caedi b那样,也不要和什么橄榄球队队长谈恋爱,专心经营自己的生活,结果又被对面骂了句神经病。 向章曼宁出柜后,她差点闹得把纹身店的天花板掀起来,章斐承诺,章曼宁出国后,他会给她发点裴疏雨和纹身店里的照片,但不可暗自肖想天仙。 章曼宁竟然什么都没反驳,只抛来一句:“小叔,你和疏雨哥在一起,居然是下面那个?哥技术很好吧?那你这处男岂不是爽得要死了。” 章斐暂时屏蔽了她的消息。 和章民森割席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章斐发现自己脱离了章家小儿子的身份也能活得很好,可能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普通人生活。 节假日宁溱也会来章斐家里看看他,章斐依旧在章罄的公司里正常上班,一切都很平静。 他和裴疏雨一起去见了林观海和岑桂,听了很多和抑郁症共同生活的意见。 他们还需要一定的磨合期,时间可能是一两年,或者更久,但章斐没意见,他愿意黏在裴疏雨身边,最好黏一辈子。 想看他纹身、想看他笑,想与他亲吻、拥抱,深入彼此,仅此而已。 为此,章斐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纹身店内,杨可羊趁杨六月给自己工作生涯上第一位客人纹身的时候,偷偷把背景音乐换成了hiphop。 说唱声一出来,黑色帘子后便传来他妹的大骂:“杨可羊,不是说了纹身的时候不许听hiphop吗?” 因为这条铁令,杨可羊珍藏的hiphop歌单至今无法面世,最多只能在大家都休息的时候放出来听。 第一个提出来这条规定的其实是徐钧,他和杨可羊一样爱听黑人说唱,但一听就想动,为了防止纹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只能忍痛抵住诱惑。 杨可羊暗度陈仓的计划失败了,垮着脸坐回沙发上:“为啥哥在的时候就能听,你们就不想一边律动一边在纹身中达到高潮吗?” 徐钧翻了个白眼:“说得这么恶心干嘛?” “我是说精神上的,跟你说不明白,你还没有这个觉悟。哥去医院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吧。” 杨可羊从沙发上随手拿了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发现居然是本卡通绘本。 店里什么时候进这种给小孩看的书了? 杨可羊随便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诡异,故事主角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一只长须水母和一只陆地上的德牧犬,还都是公的。 两只生物形影不离,说的话竟然还挺有深意,看起来更像是给大人看的。 从春天到冬天,水母和德牧犬一直待在一起,度过人生中每一件小事、大事。 绘本的引言介绍说两只生物都没有名字,但性格很不一样,水母是抑郁质,而德牧是多血质,水母曾一度想要割断自己的触须自杀,都被德牧犬救了回来。 最难熬的冬天,德牧犬在海岸边蜷缩着,让水母躲在自己的肚皮下,守着自己的珍宝。 【奄奄一息的水母抬起触须碰了碰德牧的耳朵,说:“你去更温暖的地方,在这里你会被冻死的,或许明年春天我们还能再相见。】 【德牧把水母环得更紧:“我们为什么只能在春天相见?冬天也可以见面,我想一年四季都和你在一起,一直到我们消失的时候。”】 【水母:每一个冬天?每一个冬天你都会在这里吗?】 【德牧:当然,所以不要睡过去,等过了这个冬天我带你去人类居住的地方看看。】 【水母:为什么?】 【德牧:因为我最喜欢你,你也一样。】 读到这里,杨可羊阖上绘本去看封面,绘本的名字就叫《水母与德牧的春天》,正规出版社出版。 作者署名:yu。 杨可羊瞪大了眼,反复确认这个名字,问坐在对面的niki:“姐,这本书谁买回来的?作者怎么和疏雨哥的化名一样?而且这两只东西的性格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niki正在给自己贴穿戴甲,闻言看了一眼杨可羊手里的绘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啊,那个,不是买的,那就是疏雨哥自己出版的书啊,都是他自己画的,发到网上火了,所以有出版社找他出版,你别看这只水母和德牧长得丑了点,在微博还有自己的超话呢。” 杨可羊震惊:“真是疏雨哥画的?他画这些干什么,这只水母和德牧不会是情侣关系吧?可他们都是公的不是吗?你有没有觉得这水母很像疏雨哥,德牧像、像......” “像章斐?” 杨可羊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章斐了,听说对方不是什么大学生,其实是正经公司里的经理,还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和章曼宁是叔侄关系。 在那群莫名其妙的记者找上门来后,章斐就突然辞掉了兼职生的工作,但一直和裴疏雨保持联系,前段时间两人还一起去了日本。 说实话,杨可羊有点想章斐,他俩臭味相投,没有章斐在的纹身店,干什么都少了点儿劲儿,上一次一起蹲在天台抽烟的事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回忆了。 他把视线放回绘本上,翻到最后一页。 水母和德牧最终迎来了他们的春天,去了人类居住的城市生活,一起看日出日落,过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图画结束在他们站在格格不入的人群中,牵着手仰望天空的那一幕。 绘本最后似乎还藏着一页纸,杨可羊正要翻过去,店外忽然吵闹起来,有人踏上铁皮楼梯快步而来。 听到动静,趴在地上的马超和赵云都抬起头,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马超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迎接。 下一秒,玻璃门被一只手拉开,章斐和裴疏雨站在门外,戴鸭舌帽的青年像第一次踏进店里时那样,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大声道: “hi!你们这里还招兼职生吗?” 微风轻轻拂过书页,哗啦——露出最后一页裴疏雨的手写印刷体: “我知道你,降落在这个世界上的小小尘埃,平凡、普通,眼泪比笑容多,旁人说你敏感矫情,可这也没什么错。你做过很多努力,努力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努力忍住眼泪,努力生活。我们没有坚强、勇敢的美德,但是我们总是笨拙地表达自己,站在雨里等春天来。” “那是灰色的你,黑色的我,和彩色的我们。” ——谨以此书,纪念一只水母和一只德牧的相遇。 ——也献给所有抑郁患者和他们所爱的、深爱他们的人。 -《我们的存在》正文完- 电子熊 《我们的存在》正文完结了!感谢大家两个多月来的支持和陪伴,遇到了很多新读者,也看到了几位很眼熟的老读者一直在追文,真的特别感谢大家〒▽〒 休息两天后会开始更新番外,预计八章左右,小章和小裴会在寻找幸福的路上继续前进的! 下一本开《uno》,感兴趣的小宝点点收藏和作者专栏关注吧!熊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