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内容简介 我见暴君来时 作者:兜兜阿麦 简介: 清醒理智偶尔摆烂的穿越女 vs 她那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暴君 【穿越第一课:远离未来暴君。】 【实践结论:失败,且沦陷。】 “杨广不是我的良人,他是史书铁案的暴君。” 可我穿成萧皇后那年,隋炀帝还没登基,他只是晋王杨广。 我知道他未来会亡国,会死在江都雨夜,死后我还得轮流给六个男人当老婆。 所以我的计划很清晰:1.远离他;2.若逃不掉,就把他掰成明君。 结果,第一步就全盘崩坏。 我躲他,他追我,我插翅难飞。 于是,我咬碎了牙启动第二步。 我引经据典劝他仁政,讲“君舟民水”。 他听得专注,改得敷衍,还问我“舟沉了能不能把水喝干。” 直到他熬了三天三夜的科举新政,被那帮老头当众撕了,还踩了几脚,骂他“祸国殃民”。 他安静了三秒,然后轻笑: “既然道理讲不通。” “那就全杀了吧,诛九族那种。” 我扑上去死死拽住他衣袖:“殿下!不能硬来!要讲方法!” 他回头看我,眼神干净得像雪山,说的话却血腥: “方法?跟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 …… 后来江都宫变,叛军将白绫绕上他脖颈。 系统尖啸:【警告!拯救暴君,你将共享其万世骂名!】 我看着雨夜中他孤绝的背影,撕了那本只记载结局的史册。 去他的后世评判。 我要让历史记得,曾有人为另一种可能,押上所有。 #他好像听劝,但只听一半# #救命!暴君他恋爱脑!# 【食用指南】 1.男主无正妃、无侧妃,后院干净,感情线1v1。 2.全文存稿,可放心收藏,小剧场随机掉落, 排雷: 1.非典型爽文,是清醒者的沉沦史诗。女主理智但会心软,男主手段残酷不洗白,人设如文案,铁板一块。 2.感情线是极致的清醒沦陷。 3.事业线高燃且现实。改革伴随流血,理想需要白骨铺路。不美化权斗,不回避牺牲。 4.男主是真·疯批事业脑,但恋爱脑发作时,能一边屠人满门一边记得给你带最甜的芝麻糖。 5.大方向与历史相同,但相关人物、事件存在戏剧化改编。时间线、人物关系均有二次创作,考据党请佛系阅读,切勿较真。 本文又名:《我在暴君手下艰难求生最后竟成他白月光的那些年》《论如何把暴君忽悠成明君反被忽悠进他怀里》《他的天下与他,我都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穿越时空 系统 朝堂 正剧 主角视角萧锦杨广配角贺璟贺弼宇文成都独孤明月裴文若裴秀 其它:穿越时空反套路疯批男主美强惨虐恋情深强强事业心智商在线 一句话简介:谁说野心家不能恋爱脑 立意:在历史的缝隙里,点亮一束光。 卷一:长安月: 第1章 穿越第一课 第1章 穿越第一课 我穿过来的时候,脑子一团乱麻。 一半塞着十岁萧锦的记忆——亡国公主,爹病得厉害,眼看就要变成孤儿。 另一半,是我本人林晚的——昨晚还在图书馆跟《隋唐史》死磕的18岁倒霉大学生。 先理理我家这摊子事。 我爹萧岿,是梁国最后一个皇帝。你要对梁国没概念,可以想想《琅琊榜》里萧景琰那一家子。 到我这代的话,我差不多就是他孙子的孙子。 后来梁国被南边的陈国灭了,我爹就从皇帝变成了陈国的阶下囚。 再后来,北边的大隋朝起来了,收拾了陈国,一统天下。 我爹这个梁国末代皇帝,就成了新朝手里一件有点特殊的“老物件”,封了个“莒国公”的空头爵位,养在江陵这座宅子里。 有名分,没权力,每月领点钱粮,安安分分别惹事,就是他全部的日子。 我娘死得早,这么多年,就我、爹,还有一个忠心的老管家,在这座冷清的宅子里凑合过着。 而我呢? 按说像我这样的前朝公主,最好的结局应该是在这座安静的宅院里无声无息地长大,嫁个不起眼的人家,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但史书上白纸黑字给我安排的,是另一条路。 「萧后,性婉顺,有智识。隋炀帝后……江都之变,帝崩……后辗转于宇文化及、窦建德、突厥可汗之手……贞观四年归唐。」 短短几行,就是一个女人从皇后到俘虏,半生飘零的说明书。 对,历史上著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的正妻,那个“性婉顺”的萧皇后—— 就是我,萧锦。 而现在,这两段记忆像被强行按在一起的拼图,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我意识里: 我,林晚,成了萧后。 不过眼下还不是那个已经走完悲催一生的符号。 我只是十岁的萧锦。 是那个以后要嫁给隋炀帝杨广,看着他作死,亡国,自己像件东西一样被抢来抢去的……未来萧皇后。 哈。 这感觉,就像刚通宵复习完《悲剧女主角的必然结局》,一睁眼,考官把卷子拍我面前: “别复习了,考生萧锦,请开始你的表演。” 混乱中,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一个满身珠翠的女人捏着我的下巴,对旁边的人说:“这张脸……养几年,能换不少钱。” 画面快得像错觉。 我甩甩头,以为是两段记忆冲撞产生的幻觉。 “锦儿……” 爹在里屋叫我,声音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 我踢踏着过大的鞋子跑进去,差点摔一跤。 病床上的人瘦得脱相,但还是努力对我笑:“锦儿……爹给你找了去处。你长安的姑姑,元家的,明日就来接你……” 话没说完,他咳得撕心裂肺。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咯噔一下。 元家姑姑? 我记得。爹是有一个表妹,早年嫁去了长安。很多年没走动了,怎么突然要来接我? 凭我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种亲戚不是卖保险就是要搞传销!哦不对,古代,那八成是来吸血的! 我晃了晃神,眼前又是一闪! 阴暗的小屋,粗瓷碗里装着馊了的粥,一个婆子恶狠狠地说:“不吃?饿你三天看你还硬气!” 这次更清晰了。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怎么回事?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画面……是什么? 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不像单纯的记忆。尤其是那个满身珠翠的女人和阴暗的小屋,透着一种……尚未发生的、令人窒息的恶意。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 难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者福利之“间歇性未来片段闪现体验卡”? 我闭上眼睛...... 明天就知道了。 如果那个姑姑,真的和画面里一样满身珠翠…… 第二天下午,元氏来了。 满身珠翠,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排场比我这个落魄公主还大。 我的呼吸顿住了。 一模一样的珠翠,一模一样的脸。 “我苦命的仁远哥哥啊!”她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得那叫一个响,“你放心!锦儿交给我,我当亲闺女疼!”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金边帕子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浑身发冷。 是她。 那个在画面里捏着我下巴说“能换钱”的女人。 她转身抓住我的手,捏得生疼:“瞧这小脸,多水灵。跟姑姑回长安,新衣裳,金镯子,管够!” 在她碰到我手腕的瞬间,更多画面碎片涌进来: 我被关进柴房旁漏风的小屋,窗外飘雪。 元氏对账房先生说:“……她爹江南那些田产,尽快过到我名下。” 一个穿着皮袄、商人模样的男人扔给元氏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画面比昨天更连贯了。 这次我忍着没有缩手,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爹信了元氏的表演,感动得又咳起来:“有劳妹妹了……” 元氏笑得慈祥,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货,掂量我这件“货”,能卖多少钱。 我垂下眼,心跳如擂鼓。 果然,那些画面……不是幻觉。 它们在提醒我,如果跟这个女人走,究竟会遭遇什么。 那天晚上,我悄悄摸到元氏住的厢房外。 窗户纸透着光,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 我蹲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听。 是元氏和她的心腹婆子在说话。 婆子:“夫人,真要把那丫头带回去养着?养个孩子可费钱!” 元氏:“你当我傻?带她回去,是让她给咱们挣钱!” 婆子:“她一个十岁的丫头,能挣什么钱?” 元氏:“你懂什么?我哥萧岿,以前可是梁国皇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里肯定还藏着好东西。江南那些田庄的地契,长安城里的宅子,说不定还有宫里流出来的宝贝。这些,才是值钱的。” 婆子:“可……可那是她爹的,她能给咱们?” 元氏:“不给?由得了她?一个小丫头,关几天,饿几顿,吓唬几次,有什么吐不出来?柴房边上那间空屋子看见没?就关那儿。对外就说她身子弱,需要静养。” 听到这儿,我手脚冰凉。 和白天看到的画面,对上了。阴暗的小屋,馊饭,凶婆子。 婆子:“要是……要是她爹其实没什么东西留下呢?” 元氏:“没有?那就养着。养上几年,模样长开了,这张脸就是钱。” 婆子:“脸?” 元氏:“没错,要么送给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当个玩物,换点人情。要么……我听说有些来往西域突厥的商队,就喜欢买这样出身的女孩,转手卖给草原上的头人,价钱高得很。” 婆子:“这……这要是传出去……” 元氏:“传出去?谁传?一个亡了国的公主,谁在乎?给口饭吃,有件衣裳穿,饿不死就行。等养大了,用处就来了。” 我蹲在窗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关起来,逼问家产。 问不出来,就养大了卖钱。 卖给贵人当玩物,或者卖给突厥商人。 这就是我那个“好姑姑”的打算。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下。 心跳得厉害,是气,也是慌。 知道了,就不能让它成真。 可我一个十岁的孩子,爹病得连说话都费劲,怎么斗得过带着丫鬟婆子的元氏?万一他们趁我爹病要我命,强抢怎么办? 我蜷在床上,指甲掐着手心,逼自己冷静。不能慌,慌就完了。 得找人帮忙。 找谁?爹的亲戚?元氏就是“亲戚”。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还有谁…… 我拼命回想上辈子背过的史书,那些关于萧皇后的字句。 “……萧后……性婉顺……幼时……养于……” 养于……? 我猛地坐直。 养于贺弼! 对!史书里提过一笔,虽然就几个字,但清清楚楚,萧皇后小时候,曾经被贺弼收养过! 贺弼是谁? 平陈大将,手掌兵权的大人物。元氏那种货色,给他提鞋都不配。 要是……要是能让爹写信给贺弼……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快得像打鼓。 爹认识贺弼吗? 我闭上眼,使劲儿往原主记忆深处挖。那些属于小萧锦的、模糊的碎片…… 有了。 是去年秋天,爹精神稍好的时候。他靠坐在南窗边的榻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半旧的玉佩,望着院子里的落叶,很久没说话。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不知……辅伯如今怎么样了。他那脾气,在朝中怕是没少得罪人吧……” 声音很轻,满是感慨,还有……担忧。 “辅伯”。 贺弼的字,就是辅伯。 爹不仅认识他,还记得他的脾气,甚至会担心他得罪人。 这绝不是泛泛之交。至少,在爹心里,是把这个人当旧友记着的。 甚至可能……交情匪浅。 原主当时太小,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这根线,或许没断。 只能赌这一把了。 赌赢了,跳出火坑。 赌输了……大不了也就是被卖。 总比坐着等死强。 第2章 斗姑母 第2章 斗姑母 第二天,元氏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坐在爹床边,东拉西扯,最后话题绕到了家产上。 “仁远哥哥,你病着,锦儿还小。江南那些田庄、长安的宅子,总得有人打理。交给我,我帮你照看着,等锦儿大了,原封不动还给她。” 爹不糊涂,摇摇头:“不劳烦妹妹了。那些……我都留给锦儿当嫁妆。” 元氏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马上又笑起来:“那是自然,锦儿的嫁妆,肯定丰厚。我就是怕没人管,荒废了……” 我在旁边玩九连环,突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姑姑,你想要我家的房屋地契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 元氏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惊愕又难堪:“锦儿?” 我眨了眨眼,“昨天你跟那个高个子嬷嬷在门外说话,我听见了呢。” 爹目光扫过去。 元氏强笑:“小孩子家家,定是听错了……” 我没理她,模仿着大人的口气,笨拙地复述:“那嬷嬷说:‘夫人放心,都打听明白了,萧家南边的庄子靠着河,是好地。长安宅子的地契,听说就收在萧老爷床头的匣子里,等把人接过去,总有法子弄到手……’” “你胡说什么!”元氏厉声喝道,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 我被她的样子吓得往后一缩,九连环掉在地上。 我看看她,又看看爹,嘴巴一扁,眼泪说来就来,指着元氏抽抽搭搭地对爹说: “爹……她还说,说等把我带回去,就让我住到柴房边上的小屋里,说那里‘安静’……爹,柴房边上好黑,晚上还有老鼠叫,我害怕……我不去!” 爹看着元氏,又看看我,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氏百口莫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下一句“这孩子怕是中邪了,净说胡话”,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看着我:“锦儿……那些话,你真听见了?” 我爬上床,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爹,”我把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姑姑家。她说的话,我好怕。” 爹摸着我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无力:“爹也不想……可爹这身子,护不了你几天了。去了那边,总能……有口饭吃。” “爹,”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换个人养我,行不行?” 爹苦笑:“傻孩子,这哪是说换就换……” “比如,”我轻轻说出那个名字,“贺弼,贺将军。” 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锦儿,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您自己说的呀。” “去年秋天,您拿着那块穗子都快磨没了的旧玉佩,在窗边坐了一下午。后来我听见您叹气,说‘辅伯那炮仗性子,在朝堂里怕是要吃亏’。” 爹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还有,”我声音更小了,“您有时候说梦话,会喊‘江陵’,还会嘟囔‘答应的事……得算数’。” 我抬头看着他:“爹,‘辅伯’就是贺弼将军,对不对?” 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弼现在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实实在在握着实权的新朝贵胄。 我们萧家呢?前朝剩下的空壳子,说难听点,就是等着被扫进故纸堆的“余孽”。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去求他,等于把最后那点脸面扔地上,赌他还念二十年前的旧情。 可爹看着我被眼泪糊住的脸,看着我被元氏吓到还在发抖的手。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贺伯伯,现在是通天的人物。” “护住你一个小丫头,对他来说,一句话的事。” “爹这张脸不值钱,扔了就扔了。” 他叫来老管家安叔,让他拿来纸笔。 这一次,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醒。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了一份十几年没联系的交情上。 信,被安叔仔细藏好,连夜送了出去。 送往长安,贺弼的府邸。 元氏又来了几次。 第一次,她想直接把我带走,被爹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第二次,她带了个“神医”,端来一碗味道刺鼻的药,说是给爹“补元气”。我趁他们不注意,“不小心”撞了一下,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滋滋地冒着小泡。 元氏脸都黑了。爹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第三次,她不再假装,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直接要硬抢。 “仁远哥哥糊涂了,我不能眼看着外甥女没人管!带走!”她尖着嗓子喊。 两个婆子冲上来,像抓小鸡一样把我抓住,胳膊被捏得生疼。 我拼命挣扎,大喊:“爹!爹!我不去!” 爹在里屋撕心裂肺地咳,却帮不上忙。老管家扑上来拦,被婆子一把推倒在地。 就在我以为彻底完了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地面都在震。 紧接着,一声洪钟般的吼声炸响在门外: “圣旨到,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弼,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莒国公萧岿!闲杂人等,立刻退开!” 元氏和那两个婆子全都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我趁机猛地挣脱,跑到窗边,心脏狂跳着望向外面。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人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色常服,腰间佩剑,步伐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锐。 大约四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如墨,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视间仿佛有金石之音。 贺弼。 真人和史书里“性刚烈,重然诺”的描述,瞬间重合。 他目光如电,瞬间掠过院内僵立的元氏一行人,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向正房。然后对紧随其后的副将简洁下令: “守住这里。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命!”副将领命,手按刀柄,眼神冷厉地扫向元氏等人。 然后,他推门进来。 目光首先落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爹身上,顿了顿。那一眼里,有关切,有痛惜,有物是人非的沉重感慨,百味杂陈。 “仁远,”他叫爹的表字,声音沉厚,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我来了。”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我。 我站在床边,必须使劲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略一沉吟,竟蹲了下来,与我平视。这个动作让他周身迫人的气势缓和了许多。 “你就是锦儿?”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用力点头,把爹教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贺伯伯,爹说,您是他这辈子,最相信的人。” 床上的爹挣扎着想坐起,被他轻轻却坚定地按住。 “信,我收到了。”贺弼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你的托付,我贺弼接了。从今日起,锦儿就是我贺弼的女儿。”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干脆利落得让人想哭。 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用尽力气抓住贺弼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辅伯……大恩……来世……” “别说这些。”贺弼反手握紧他的手,打断了他,“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锦儿我带走,养在贺家,不改姓,不更名。她永远是你萧岿的女儿,也会是我贺弼的女儿。只要我贺弼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欺她分毫。” 我在旁边听着,眼眶也有点酸。 原来,史书上那句冰冷记载“贺弼养之”的背后,是这样一番生死相托、千金一诺的场面。 “外面那个女人,”贺弼微微侧头,瞥了眼窗外,语气转冷,“怎么回事?” 爹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出话。 我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抢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清晰,带着孩子告状般的委屈和愤怒:“是元家姑姑!她说要接我去她家享福,其实是想把我关到柴房旁边漏风的黑屋子里,只给馊饭剩菜,等养大了就卖掉!昨天还想给爹灌虎狼药!刚才还想直接绑我走!” 贺弼的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他没再说什么,霍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沙场上练出来的杀气: “元夫人?” 元氏声音发虚:“是……是妾身。不知大将军驾到……” “不必客套。”贺弼打断她,“萧丫头以后由我抚养,不劳夫人费心。夫人请回。” “这不合规矩吧?我是孩子姑母……” “规矩?”贺弼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知萧兄托孤于我。至于夫人,若真念亲情,就不会盘算着把人关柴房、喂剩饭了。” “你……你胡说!”元氏尖叫。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 我趴窗缝看。 元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她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滚。” 贺弼吐出一个字。 元氏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贺弼在府里住了下来。 有他和他的亲兵在,元氏再也没敢露面。 爹的精神像是彻底放松了,大多时候昏睡着,但脸上是平静的。 贺弼来的第三天,傍晚。 爹忽然清醒了,眼睛很亮。他看看贺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贺弼俯身去听。 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贺弼重重地点头:“放心。有我在。” 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我没有哭天抢地。很奇怪,心里堵得厉害,鼻子酸涩难忍,但眼泪并没有决堤。 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走得没有遗憾了。 贺弼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 他没说“节哀”,没说“别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肩上。 “……丫头。” “还有我。” 爹的丧事办得简单却郑重。 贺弼带来的亲兵里,有懂仪程的老卒,带着我和老管家安叔,按着该有的规矩,静悄悄地操持了三天。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扎纸人纸马。 只有三杯薄酒,一炷清香,和贺弼亲自写的那副挽联。 他不会写诗,字也谈不上风骨。 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像用刀刻进木头里: 「江陵一别十九载」 「故人今宵入梦来」 十九年。 我站在灵前,看着那副挽联。 原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九年前。 那时爹还是梁国的皇帝,贺弼还是北周的年轻将军。 国未灭,人未老,天下还没有姓杨。 然后十九年过去。 一个成了前朝旧君,困在江陵旧宅里,靠回忆活着。 一个成了新朝大将,手掌兵权,却连老友最后一面,也只能赶来收一封托孤信。 安叔把挽联收好,说等老爷下葬,烧在坟前。 贺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葬那日,天阴着。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铁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贺弼亲自扶灵,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棺木的一头,另一头是老管家安叔。 棺木入土时,贺弼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土一铲一铲落下去,落下去。 “仁远。” 贺弼对着新起的坟头,沉声开口。 “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回城后歇了一日,该动身了。 安叔没来收拾行李。 他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对贺弼躬身:“老奴不走了。” 贺弼皱眉:“宅子都空了。” 安叔没答,只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斑驳的廊柱。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扫过褪色的梁椽,最后停在主屋那块已经模糊的旧匾上。半晌,才低低道:“总得有人守着……梁国最后这点影子。” 贺弼沉默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钱,放在廊下。 “……保重。” 安叔没有推辞,只是再次长揖到地。 “大将军保重。” “小姐保重。” 走的那天,晨雾很大。 安叔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梁国旧宫人服,立在门槛内。他没有挥手,没有拭泪。 雾漫过他的肩,也漫过身后那座再无主人的厅堂与庭院。 贺弼将我抱上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毡毯,角落还搁了个小手炉。 “坐好。” 他放下车帘。 外面传来他上马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命令:“出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我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子、大树,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那道穿着旧宫服的灰影,像一枚生了根的界碑,牢牢钉在故国的残梦里。 马车出城时,东边的天刚好开始发白。 官道又长又直,通向看不见的前方。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靠在车厢里。 隔着帘子,能听见贺弼骑马跟在旁边,马蹄声稳定有力,哒,哒,哒,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 “驾。” 第3章 进京 第3章 进京 贺府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 宅子大,却空旷,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粗粝和实用。 贺弼的妻子去得早,府里没有女主人,只有一位老管家操持内外。 他有个儿子,贺璟,今年十七岁。 我来那天,在正堂干坐着。一抬头,看见个少年杵在门口台阶上。 十七岁的贺璟,身量已近成人,肩背挺直。 他穿着深青色劲装,袖口紧束,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高冷范儿十足。 他走进来,对贺弼行礼:“父亲。”然后看向我。 “这是你妹妹萧锦。”贺弼说,“锦儿,这是你阿兄贺璟。以后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 我站起来,十岁的身体,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阿兄好。”我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拿出十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贺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对贺弼道:“西厢已收拾出来了。” 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贺弼满意地挥手:“带锦儿过去看看,缺什么让管家添置。” “是。”贺璟转身,“跟我来。” 我拎着小包袱跟在他身后,他步子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就这儿。”他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我住东边那个院子,有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阿兄。”我说。 他又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想:这个哥哥,话少,但办事利索。挺好,省心。 贺弼还给我拨了个小侍女,叫云枝,跟我差不多年龄。她娘原是走江湖卖艺的,病故后,贺弼见她孤苦又机灵,便买了回来。她还会些拳脚功夫,做事麻利又细致。 嗯,新家配置初步摸清:一个威严的将军爹,一个颜值高的面瘫哥,一个机灵能干的小丫头。 头几日很安静。 我住在西厢这间小院,吃着北方的饭食,夜里听着和江陵不同的风声,鼻子干得发疼,总是半宿半宿醒着。 可这安静到底没持续多久。 先是贺弼下朝回来,脸色有些沉,叫了老管家去书房,门关着说了许久。 晚饭时,他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给我夹了块炙羊肉:“多吃点,长安冬天冷,得长点力气。” 没过两日,便有客登门。 来的竟是我母家,关中薛氏的人。 说来讽刺,自打我娘过世,到我长这么大,薛家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过。如今倒不知从哪儿得了信,竟找上门来。 贺弼在前厅见的客。我避在廊下,隐约能听见里头一位夫人温婉的嗓音,话里话外却总绕着“关陇血脉”、“旧日情分”、“代为照拂”这些词打转,听着亲热,却让人心里发凉。 贺弼送客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孩子既在我这儿,就不劳夫人费心了。贺某粗人,只会养孩子耍刀枪,怕是入不了贵府的眼。” 那之后,类似的拜访又来了两三回。有借着“探望贺将军”名义来的世家子弟,也有带着礼品、口称“怜惜旧贵之后”的命妇。都被贺弼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一个失了势的前朝公主,爹刚死,怎么突然成了香饽饽? 直到有一天,贺弼一位交好的同僚来府里吃酒。酒过三巡,那将军嗓门大了些,话也少了顾忌,我隔着窗棂,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贺兄,不是我说,你收留那萧家女娃,麻烦不小!” “什么麻烦?” “你是真不明白?”同僚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凑近压低声音。 “这些年陛下想干什么,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收权!收谁的权?就是关陇那几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自打秦汉起,到咱们大隋,关陇这几家大门阀,盘踞了多少代?” “朝堂上管官员升迁的吏部、管钱粮的户部、管兵马的兵部……您数数,多少尚书、侍郎是他们几家的人?” “再说军中,十二卫大将军里,多少位姓独孤、姓薛、姓宇文?” “连地方上那些要紧的州郡刺史,也多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这天下,倒像有一半姓了关陇。” “陛下,能忍吗?” “这跟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有何相干?”贺弼沉声问。 “太有关了!” 同僚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关陇各家现在被陛下打压得厉害,想翻身,最稳妥的路子是什么?” “是往宫里塞自己人!” 他压低了声音: “这丫头是前朝公主,身份够‘清贵’。不是任何世家的女儿,送进天家不会立刻被划进哪派哪系,惹陛下猜忌。” “可她娘是关陇薛氏,骨子里流着一半关陇贵族的血。将来她若能在宫里站稳,生下皇子……那关陇就算在龙椅上,埋下了自己的根。” 窗内沉默了片刻。 “那这些人早干什么去了?”贺弼冷哼。 同僚嗤笑一声: “那时候接她,是桩没准的买卖,赌她将来‘或许’有用。现在抢她,是桩稳赚的生意,赌她将来一定有用。” “因为贺家,现在站在她身后。” “说白了,她如今最大的本钱,是您。” “您是谁?是陛下信重、在朝在军都说得上话的人物。” “您收留她、认她,在外人眼里,就等于给她作保了。贺将军亲自收养过的人,谁不得高看一眼?” “身份、来历、靠山,全齐了。” “关陇那几家现在眼热她,图的就是这个。捏住了她,往后在某些关节上,不就等于捏住了您?这算盘,他们打得噼啪响。” 窗内沉默了片刻。 贺弼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更沉:“所以,他们不是要照顾她,是要用她。” “没错!”同僚叹口气,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看透的无奈,“就是个活物件,看谁手快,看谁会用。” “贺兄,你如今把她留在身边,等于怀里抱了个烧红的炭。听我一句……这烫手的山芋,不如找个妥当时候,远远送走,免得惹火上身。” 后面的话模糊了。 我站在窗内阴影里,脑子里就剩下了四个字。 关陇贵族。 这个时代的终极规则制定者,也是……最大的反派。 军队是他们的人,朝堂是他们的人,连皇后都得是他们家的人。 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说的就是他们彻底堵死了普通人的路,把天下变成几家内部的游戏。 杨坚和杨广这爷俩是激进的“皇权派”,要从关陇手里把权力抢回来。 后来杨广把江山都折腾没了,跟往死里打压关陇、动了根本,也有扯不清的关系。 好嘛。 我这穿越剧本的终极boss,出场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而现在,这群“终极boss”盯上我了。 不过他们争抢的,倒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前朝公主名号,和我娘留下的那点关陇出身。 一个能拿来装点门面,一个能拿来攀扯关系。 连好心收留我的贺伯伯,竟也成了他们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借他的权势,给我这枚棋子再镀一层金,加一重注。 我忽然想起史书里关于萧皇后早期经历那语焉不详的几笔,原来背后,竟是这样暗流涌动的算计和争夺。 过了几日,贺弼把我叫到书房。 他屏退左右,看着我,开门见山:“近日有些人来,你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你……明白几分了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张惯常坚毅的脸上显出些复杂的疲惫:“我答应过你爹,护着你。这话永远算数。但……” “我也得告诉你,这长安城里,乃至这天下,想把你看成物件、想从你身上榨出点好处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我能替你挡一阵,挡不了一辈子。”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柄装饰用的、未开刃的短刀,递到我面前。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丫头,记住,在这世道,尤其是你这样身份的女子,想真正站稳,想让人不敢随意拿捏,你手里……必须自己有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从明天起,跟我学武。不想学,也得学。这不是商量。” “我学。” 我接过刀,握得死紧。 原因很实在。 第一,我得有劲儿,把那些想把我当棋子摆布的手,一根根掰开。 什么关陇贵族?想拿我当筹码?门儿都没有。 第二,我知道自己将来得绑定谁,隋炀帝杨广。 这位爷的作死履历,我上辈子背得想撞墙。挖运河,征高丽,三伐辽东……活生生把大隋朝整没了。 要在这位高危职业爱好者身边苟到结局?没两下子,我怕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第三………咳,其实吧,我心里还藏着点别的念头。 练武诶! 飞檐走壁,剑气如虹,十步杀一人……谁能拒绝“武林高手体验副本”啊! 这点小小的、不合时宜的雀跃,像偷偷冒泡的快乐水,滋啦一下,冲淡了满嘴的黄连味。 “贺伯伯,”我把刀往怀里一揣,抬头,眼神诚恳得像要入党,“咱们从哪儿先开始?” 第4章 五年 第4章 五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数年。 第一年,我蹲马步蹲到哭。贺弼在旁边喝茶:“敌人砍你,可不看你掉不掉金豆子。” 我一边抹泪一边想:等我练好了,看谁砍谁! 小云枝也跟着我一起蹲,她才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憋得通红,但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娘留下的那点拳脚底子,让她比一般小丫头稳当得多。 贺璟练完剑经过,停了脚步:“胯沉下去,重心在前脚掌。” 我按他说的调整,果然省力些。云枝也悄悄跟着调整姿势。 贺璟看了我们俩一眼,点了下头,拿着剑走了。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十七岁。 比我上辈子穿越时还小一岁。 可眼前的贺璟,肩背挺直,眼神沉静,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我记忆里高中男生那种毛头小子的躁动。 这就是古代将门养出来的十七岁? 第二年学骑射。 那马欺生,第一次就把我颠下去,云枝在下面急得直跳脚,又不敢出声。 贺璟勒住自己的马,在旁看着。 “缰绳不是让你拽死的。” 他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但一句句教得仔细。 我按他说的,放松手臂,果然稳当多了。 下来后,我又把要领细细说给云枝听。 这小丫头胆大,第二天居然就敢自己试着上马了,虽然也摔了个屁墩儿,但拍拍土又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年,我发现自己有些射箭天赋。 第一次正经射箭,十箭里就有七八箭能上靶。 贺弼站在箭垛旁看了半晌,说了句:“女子善射,古来有之。你不必做养在笼里的雀。” 谢谢,但我觉得当只安静的雀也不错…… 也就是这年秋天,贺璟第一次正式领兵,去北边巡防。 走的那天清晨,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送到门口。 “阿兄,这个给你。”我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自己晒的金创药,还有几块饴糖。 云枝也递上一个小荷包,声音细细的:“少爷,这是我娘教的止血草药,碾成粉了……” 贺璟接过,在掌心掂了掂,看了看我们俩。 “在家听话。”他只说了四个字,翻身上马。 马蹄声嘚嘚远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才十八岁。 放在我上辈子,还在宿舍打游戏、赶论文、为期末考试发愁。 可他已经要带兵去边境,面对真正的刀光剑影了。 云枝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小姐,少爷一定能平安回来的,对吧?” “当然。”我说。 第三年春,我十三岁了,终于能在府里亲兵手下走过十招了。 虽然十招必败,每次摔得灰头土脸。 云枝的功夫也见长。 她身法灵活,力气不足就用巧劲,有次竟把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粗使丫鬟给撂倒了。 虽然自己也摔得不轻,但爬起来时眼睛亮得惊人。 贺弼某次看完我们俩对练,扔下一句:“像个样子了,但心思太杂,刀不够净。” 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我们出招时总在想,想下一式怎么接,想对方会怎么破。 真正的刀客,刀随心走。 懂了,就是别想太多,莽就对了。 贺璟那年十九岁,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春天,一次是深秋。 春天那次,他黑了些,瘦了些,但眼睛更亮。我正好在练箭,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调整我的姿势。 “肩放松,别绷着。”他的手在我肩胛处虚虚一按。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了。 深秋那次,他受了点伤,左臂缠着布带。我问怎么弄的,他只说“小伤”。 但那天夜里,我听见老贺在书房发火:“……不要命了?一个人追出去三十里?!” 第二天我问贺璟,他正擦剑,闻言抬眼:“敌人残部逃窜,不追就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他左臂动作时,眉头会下意识地蹙一下。 会疼,只是他好像习惯了不说。 第四年,我十四岁,轻功小成。 那天我试着翻后院墙,蹬了两下居然真上去了! 古人诚不欺我! 中国功夫是真的能飞檐走壁! 我蹲在墙头正乐时,撞见贺弼遛弯回来。 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 沉默了三秒。 他:“……下来。” 我乖乖跳下来,拍拍裙子上的土。 他背着手走了。 其实我一开始还有点怕他。 后来发现,老贺这人嘴上凶,心里软的要死。 刚来那会儿,我跟他说话都捏着嗓子,生怕哪里惹到他不开心。 现在? 现在他骂我“像什么样子”,我敢回嘴“像您的样子”。 他瞪我,我就冲他笑。 他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秋天的时候,贺弼把我叫到书房。 指着墙角的沙盘说了句:“以后议事,你坐这儿听。” 贺璟不常在家,只偶尔夜里来我院中,也不多话,就着石桌上那盏油灯,用指尖蘸了茶水,画出曲曲直直的线。 “这处山隘,窄,好埋伏。”他指尖一点。 又划一道:“靠水扎营,能守,但得盯紧粮道。” 那一年我慢慢懂了:真正的仗,不只在眼前的刀光里,更在这些弯弯绕绕的线和人心算计的毫厘之间。 现在,是大隋开皇十九年。 这具身体已经十五岁了。 按大隋的规矩,朝官家中的女子年满十五,便要随父兄列席宫宴。 第一次跟着贺弼去宴会,太子杨勇的眼神像粘腻的刷子,扫过来时让人浑身不舒服。 席间,我母亲那边的一位薛家夫人,又特意过来与我“偶遇”。 她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仿佛我们昨日才一同绣过花:“锦儿出落得越发好了,到底是自家血脉。平日若有空,多来府里坐坐,姐妹们都想结识你呢。” 我笑着点头,手却没让她多握一会儿。 莫挨老子!塑料亲情演给谁看呢? 深夜回府,贺璟等在回廊暗处,递来披风:“风大。”我接过时,他又低声说:“以后这种场合,跟紧父亲。”顿了顿,“……或者,跟紧我。” 月光从廊檐斜照下来,他身形高大,几乎完全将我笼在阴影里。 二十二岁的贺璟,面容英挺,眼神沉静专注,已看不出半点少年时的模样。 我点点头:“知道了,阿兄。”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云枝提着灯笼从后面赶上来,小声道:“小姐,方才吓死我了,还以为少爷要训话……” “训什么话?”我好笑。 “不知道……少爷不说话往那儿一站,我就、我就心里发毛。”云枝缩了缩脖子,灯笼的光跟着晃了晃,“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翻墙爬树、跟人过招都不怕,可一见少爷板着脸,就、就腿软……” 我乐了,这丫头功夫是学得不错,胆子怎么在某些事上一直这么小:“他训过你吗?” “那倒没有。”云枝老实摇头,“少爷话少,可从不无缘无故训人。就是、就是那眼神……太利了,像能看透人心里想什么似的。” “那你心里想什么了,怕他看?”我逗她。 “哎呀小姐!”云枝脸一红,跺脚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少爷太严肃了嘛。你说,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大概吧。”我随口应道。 贺璟确实从小就这副沉稳样。 十七像二十七,二十二像三十二。 “不过少爷对小姐倒是挺好的。”云枝又说,声音轻轻的,“刚才等在这儿送披风,多细心呀。” “他是我阿兄,不对我好对谁好?”我理所当然道。 云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提着灯笼,小心地照着前面的路。 至于薛家。 头两年他们铆足了劲想把我弄回去,看贺弼铁了心护我,硬的不成,便换了软刀子。 隔三差五送些时兴首饰衣料,信里话也恳切,一口一个“血脉亲情”,邀我参加各种贵女的宴会。 我一次没去过。 东西能退就退,退不了就扔库房落灰。 云枝有次看着那些华丽料子,小声说:“小姐,其实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挺好看的……” “喜欢?”我挑眉。 她赶紧摇头:“不喜欢!她们送的东西,再好也不稀罕!” 我乐了,揉揉她脑袋:“这就对了。咱们不稀罕。” 我可没被这虚假的亲情迷了眼:他们只是想拿我当桥,去够贺伯伯手里的权柄。 想的美! 这些年,我脑子里那个时灵时不灵的“预知”毛病,渐渐被我摸出点门道。 它分两种。 一种是被动触发。 没规律,防不胜防,但通常都跟我身边最在意的人有关。比如预见厨房点心馊了,或者贺璟在战场上可能受伤。像警报器,响了就得注意。 另一种是主动触发。这法子麻烦得很,得有条件。要么触碰到那个人本身,要么得摸着他贴身用过的东西,十天半月能憋出一回。出来的画面还经常模糊跳帧,像台信号烂透了的破电视。 更要命的是,用完之后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一样,头晕眼花,至少得昏睡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体验极差,售后为零。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轻易动用这招。 毕竟在贺家,突然昏死半天,解释起来太麻烦。 被动预警帮我避过不少小麻烦。像有一次预见贺璟会被流矢伤到手臂,我提前把他护臂系带换了更结实的。他回来时伤了,但偏了一寸,不碍事。 嗯,深藏功与名,不愧是我。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直到那天。 贺弼下朝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我照常过去帮他解披风,指尖刚碰到他衣袖—— 眼前猛地一黑! 画面炸开:金銮殿上,贺弼正和一个东宫属官激烈争执,他脸色铁青,句句如刀。最后定格在皇帝冰冷不悦的脸上。 被动预警,最高级别。 我猛地缩回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贺弼察觉:“怎么了?” “……没事,手滑。”我低头退开,掌心全是冷汗。 那晚我睁眼到天明。 以前那些预警是躲石子。 这次,是看见整座山要塌下来砸这个家。 突然想起史书白纸黑字:贺弼,因言获罪,赐死。 我能改吗? 凭这破预知?真能撬动既定的历史? 不行,不能怂! 贺伯伯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垮了。贺璟怎么办?我怎么办? 去他的历史!来都来了,还能眼睁睁看着家里完蛋?这破命,我偏要拧过来试试! 从今天起,耳朵得竖起来,眼睛得擦亮。 贺伯伯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朝堂又起了什么风。 我得弄明白。 那把要命的刀,到底是怎么悬到他脖子上的。 然后! 把它挪开! 第5章 狼来了 第5章 狼来了 决定了要动,才发现第一步就难如登天。 我一个养在深闺的“义女”,总不能天天追在贺弼后头问:“贺伯伯,今天上朝谁骂您了?陛下脸色怎么样?”那不像话,也必定引起他警觉。 直接闯书房翻看文书?更是下下策,一旦被发现,信任全无。 不过转机来得很快。 那日,他下朝回来,面沉如水,连最爱的炙羊肉都没动几筷。 夜里,我借口送安神汤去书房,在门外听到他压抑着怒气对贺璟低喝: “……东宫如此奢靡无度,亲近佞幸!我受陛下厚恩,难道眼睁睁看着?!” 我手一抖,汤碗边缘烫了手指。 果然!根子在这里! 老贺是武将,又是直臣,哪懂什么怀柔迂回,眼里见不得沙子,心里憋不住火。太子这般行径,在他看来简直是往陛下脸上抹黑,这暴脾气,不发飙才怪。 太子杨勇这人,我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抛开史书后来对他“宠妾灭妻”、“奢侈无度”的盖棺定论,单看那副被酒色和奉承泡得有些浮泛的仪态,确实一副难堪大用的样子,怪不得后面让杨广夺了权…… 可我知道结局,他们不知道啊。 然后我听见贺璟开口,“父亲,太子即便有失,可他毕竟是储君,陛下可训诫,父亲身为臣子,切不可言辞过于激烈,更不可……当众屡次进言,徒惹猜忌。” 我贴在门外,心里稍稍一松。 幸好,还有个清醒的。 年节刚过,长安城还沉浸在最后一点慵懒的年味里,一则消息却传来: 晋王杨广回京了。 这七个字砸进耳朵里时,我正在喝一碗杏仁酪,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云枝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手滑。”我放下勺子,杏仁酪的甜腻忽然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过去五年过得太舒服了,练武、读书、跟着老贺听那些军国大事,偶尔还能翻墙出去吃点好的,我几乎要忘了自己穿的是个什么剧本。 现在好了,主角登场。我那位史书上的“暴君老公”,提前进京了。 “宫里的消息?”我问。 “满城都在传呢!”云枝回,“说是陛下特意召回来的,要留在长安住一阵子。茶楼里都在说……这是敲打太子殿下呢。” 我扯了扯嘴角。 谁不知道太子杨勇这几年越发荒唐?宠妾灭妻,用度堪比帝宫,还养着一班江南来的乐工,日夜笙歌不绝。陛下明里暗里劝过几次,太子当面唯唯,转头照旧。 如今把这个在江南干得风生水起、名声好得挑不出错的晋王叫回来,意思还不明白吗? 东宫那位,得醒醒了。 史书上确实也这么写的,杨勇作死,杨广装乖,最后成功上位。 然后呢? 然后大隋朝被杨广活活作没了。 而我,按照剧本,得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再像个物件一样被抢来抢去,从皇后变成俘虏,最后凄凉终老。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云枝担忧地凑近,“是不是杏仁酪不新鲜?我这就去换……”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血淋淋的画面压下去。 慌没用,怕更没用。 杨广回京是大事,但对我来说,眼下有更要命的事。 我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回放几天前那个预警,金銮殿上,贺弼因言获罪,皇帝震怒。 那才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至于杨广? 他刚回长安,第一步肯定是忙着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刷好感、扮贤王,跟太子斗法。离他需要娶“萧皇后”来巩固地位、彰显正统,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窗口。 问题得一个个解决。先救眼前的,再想将来的。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贺弼皱着眉扒了口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贺璟听:“晋王此番回京,听说只带了寥寥随从,车驾简朴,径直入宫谢恩,未有丝毫张扬。” 贺璟“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安静吃饭。 我却注意到,老贺的眉头皱得比平时紧。 我太了解他了,他皱眉不是因为什么“站队”或“担忧朝局风向”。贺弼心里压根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他就认死理,脑子里就两根笔直的筋,雷打不动: 第一,忠君。他眼里的“君”只有御座上那一位,陛下的剑锋指哪儿,他打哪儿。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君,所以他见太子行事荒唐,该谏就谏,这是本分。 至于太子听不听、陛下恼不恼,那是另一回事。他尽了本分,心里就踏实。 第二,见不得不平事。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脾气。谁做事不公、欺压良善、祸害百姓,他知道了就得管,就得说。 管你是太子属官还是皇亲国戚,在他这儿,道理最大。 所以他现在想的,八成是:晋王回京? 行,回来就回来。只要别搞出什么幺蛾子,别让陛下烦心,就跟他贺弼没关系。 要是晋王也学太子那样奢靡无度、或者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那他照样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鼻子骂。 他眉头皱着,纯粹是本能地觉得“麻烦”。 天家父子、兄弟之间那点算计拉扯,他看着就嫌烦。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练几回兵,或者想想北边的突厥人又在哪里蠢蠢欲动。 这才是贺弼。 他心里没有太子党,也没有晋王党,只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忍的事”。至于因此会得罪谁、会惹来什么祸事?他根本懒得想,也不在乎。 可怎么办呢? 我一个养在后院的女子,就算能“看见”贺伯伯要出事,又能怎样?朝堂上的事,我半个字都插不上嘴。 想拽住老贺,不让他往那条死路上走,非得贺璟帮忙不可。 他去年秋天在北边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清,只听贺伯伯提过两句,是什么“以五百轻骑截了突厥辎重,烧了对方粮草,逼得他们前锋不得不退”。 反正听着挺唬人。 凭这军功,他刚被擢升为左翊卫中郎将,正五品上的武职。 虽说不是顶天的官,但左翊卫是天子亲军,能时常跟着上朝听政,算是站到了能听见风声、偶尔也能递上话的位置。 眼下这局面,他是我唯一的,必须的选择。 可怎么跟他说?直接说“我能预知你爹要完”? 他肯定觉得我疯了。 说我“梦见”的? 一次两次还行,这么要命的事,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我又该怎么解释这“梦”的来历?得让他亲眼看见,或者……亲身体验到那种“预知”的真实性。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对面安静吃饭的贺璟。 我们是家人,是并肩练武五年的“战友”,是能一起商量正事的同伴。可“预知未来”这种事……毕竟太离奇了。 好在,如今正是年节,不上朝。贺伯伯暂时没有触怒陛下的机会。 我还有点时间。 能缓缓,容我想个更周全的法子,找个更合适的时机,让贺璟亲眼看到点什么,然后……说服他和我一起,把贺伯伯从那个既定的悲剧里拽出来。 至于杨广? 你先忙着你的夺嫡大业吧。 我这儿,先得保住我的家。 第6章 初遇 第6章 初遇 今日是上元,天刚擦黑,外头的动静就压不住了。爆竹声、欢笑声,像潮水一样往院子里漫。 云枝眼巴巴地望着我,那眼神,跟等着开饭的小狗似的。 我心里也痒得不行,憋了这些天,正好出去透口气。于是手脚麻利地换了身利落男装,把头发一束,扣上个玉冠,带着云枝就从侧门溜了出去。 巷子口光线昏暗,我刚踏出去半步。 “咚。” 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身上,额头磕得生疼。 我捂着脑袋抬眼,正对上一双低垂的眸子。 贺璟。 他不知什么时候杵在这儿的,一身玄青常服,身姿笔挺,融在巷子的阴影里,活像个专门蹲点的门神。 “阿兄?”我有点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你怎么在这”的疑惑。 贺璟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我身上不伦不类的男装,最后落在我头顶那摇摇欲坠的玉冠上。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变成那张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父亲让我看看,”他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府里两只不安分的……是不是又趁黑扑腾出去了。” 懂了,贺伯伯是怕我们乱跑出事,又拉不下面子亲自来逮,就把这“看孩子”的活儿派给家里最靠谱的“大人”了。 “阿兄,”我立刻换上诚恳的表情,“来都来了,你就别端着了。你带队,我们绝对服从指挥。不然我俩自己乱跑,万一真走丢了,你怎么跟贺伯伯交代?” 贺璟看看我写满“就要拉你下水”的脸,又看看旁边拼命点头附和的云枝,那副冷峻表情终于松动,泄出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只此一次。”他最终松口,转身,朝那片灯火流淌的长街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跟紧。” 搞定。 我和云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小跑着跟了上去。有贺璟在,安全有保障,还能蹭个“向导”,这波不亏。 长街人山人海,各色灯笼晃得人眼花,各种小吃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 贺璟不怎么说话,但每当人潮涌过来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隔开拥挤。 嗯,保镖很尽责。 今夜的长安几乎是倾城而出,威力堪比早高峰地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人堆忽然骚动,我下意识伸手去抓贺璟衣袖。 抓了个空。 再抬头,那袭玄青身影已被人潮裹挟着推远了几步。 他立刻回头,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目光锁住我,明显要往回挤。 “公子!公子看看这兔儿灯呀!”旁边冷不丁冒出个挎着篮子的少女,笑盈盈拦住他,手里一盏粉兔子灯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就这一耽搁的功夫,又一股人浪涌来。 很好,彻底冲散了。 我踮着脚,在无数后脑勺中寻找目标,终于对上了贺璟隔着人海投来的视线,他朝我比了个明确的手势:站那儿,等着。 行吧。 我撇撇嘴,老实站在原地,云枝紧紧挨着我,怕我俩再被人潮冲散。 我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这一看,目光就黏住了。 那是一间新开张的铺子,黑底金字的招牌,“春月阁”。 门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高声说着什么。 原来是店家为贺上元,拿一支镇店的白玉簪作彩头,行“飞花令”。 规矩简单:出与“春”或“月”相关的佳句,能得满堂彩、获在场才俊一致推举者,便能得此簪。 我踮脚往人群里望。那支白玉簪正静静躺在铺子中央的高台上,支在深蓝的丝绒上,被四周明晃晃的灯火照得温润生光。 木槿花的样式,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 我呼吸停了一拍。 太像了。 不,简直是一比一复刻。 穿越前在博物馆打杂时,我在一本内部图册里见过一支隋代白玉木槿簪的残件照片。 那簪子出土于某座倒霉催的隋墓,只剩半截,可那清雅舒展的花形、特有的游丝毛雕技法,让我这个半吊子历史生都印象深刻。 图注说它可能是墓主人生前心爱之物,发现时紧紧握在遗骸手里。 眼前这支,完好无损,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木槿花瓣层层绽开,连花蕊都雕得一丝不苟,透着种“我很贵但我低调”的气质。 正巧,前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吟了句“江月照人愁”,立刻被嘘声和笑声盖过:“太丧了!上元佳节,来点吉利的!”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众人都在琢磨既能应景又有新意的句子。 “月出江水平!”又一人喊。 “前人旧句,不算新意。” 我心里那叫一个痒啊,像有只猫在挠。 那簪子静静躺在深蓝锦缎上,仿佛隔着千年时光在向我招手。 可我拿什么换? 脑子里是装了一堆“千古绝句”不假,李杜苏辛,批发零售都行。但那跟考试作弊抄答案有什么区别? 赢了也不光彩。 可是……那簪子真的好好看!温润流光,雕工精绝。 而且,它很可能就是博物馆图册里那支! 什么叫“穿越时空的认证信物”啊?这就是! 管他呢! 先忽悠到手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与那轮仿佛浮在灯火之上的明月,脱口而出: “春江潮水连海平。” 周遭静了一瞬。 连那几个文士都低声咀嚼起来。 那管事的眼睛一亮:“春江、潮水、海平……七字开阖,气象不凡!妙!” 我脸上微热,心虚感咕嘟冒泡。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自人群外传来,接得从容不迫: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月色下舒缓的江潮。 我浑身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 这两句……我太熟了。 上辈子熬夜写关于隋炀帝的课程论文时,我在故纸堆里扒拉出过他的几联残诗。史家评他“文采艳发”,却因亡国之君的身份,诗作大多散佚。 唯独这几句关于江月的描写,因为气象的确不俗,偶尔被后世文人拎出来提一嘴。 这是杨广的诗。 是那个二十八岁、尚未龙袍加身、还是晋王时的杨广的诗。 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转过头。 第7章 纸片人活了 第7章 纸片人活了 灯火阑珊处,一位青衫公子负手而立。 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舒朗似精心描摹的画。 他站在沸反盈天的人潮边缘,却自有一方天地般的清寂从容。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孤高,而是长久居于人上、视喧嚣如流水般的平静。 他也在看我。 目光相接的刹那,我脑子里那些史书上的标签——“暴虐”、“荒淫”、“好大喜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眼前这个人,眼底沉着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是活生生的、正在权力巅峰谨慎攀爬的晋王杨广。 一个聪明绝顶、敏锐犀利、且极其懂得如何展现自身魅力的顶级皇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我: 这就是我未来那位“暴君”丈夫? 等等。 这颜值……隋朝的大帅哥难道是批发的吗? 那管事已抚掌赞叹:“妙极!”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生,浑然天成!与方才小公子那句‘春江潮水连海平’竟是绝配,相映生辉,仿佛一人所作!” 杨广,是他,绝对是他,含笑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小公子起句,七字开阖,颇有我朝开皇盛世的气象。” 他向前踏了半步,距离微妙地拉近,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不知……可还有下文?” 开皇气象。 他用的是当今年号,却一语双关,既赞诗句有本朝蒸蒸日上的气度,又暗合“开创皇图”的野望。 我脑子有点乱。 那些史书上的字句,“炀帝骄奢”、“三征辽东”、“天下疲敝”,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 挖运河,征高丽,活生生把江山拖垮。 可眼下,他一身青衫,立在阑珊灯火里,眉眼舒展,谈吐清雅,浑身上下透着“礼贤下士”的气度。 明明知道是个未来要把天捅破的大反派,可他现在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离谱。 太离谱了。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教授在讲隋炀帝时说过的话:“年轻时的杨广,是出了名的‘美姿仪,性敏慧’。在江南十年,他不仅把江都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在文人圈子里赢得了极高声誉。你们要记住,一个能把江山玩没了的皇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蠢货。” 那时我只当是知识点,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句话突然有了重量。 “一时触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有这灵光一闪,让阁下见笑了。” 杨广笑了。 “可惜。”他说道,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 随即,他伸手,自然而然地取过那支白玉木槿簪,仿佛那物件生来就该由他拿起。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抬手。 “此物当赠解语人。” 微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轻触过我鬓边发丝……那支白玉木槿簪已经稳稳插在了我的发冠之旁。 “虽是小公子妆扮,”他退后半步,煌煌灯火落进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但这白玉木槿……清雅别致,很衬你。” 说罢,他从容地拱手一礼,转身便没入了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人潮之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触到发间那抹微凉。 这算什么? 定情信物?未来暴君的死亡预告?还是……单纯的撩闲? 云枝凑近,声音发紧:“小姐,那人……他……” “锦儿。” 贺璟不知何时已挤了回来,气息微促,显然找得急切。云枝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抬眼,他已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云枝身前,隔开了可能的人群碰撞。 “你认得他?”贺璟目光掠过我发间,语气平静。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长街尽头,灯火阑珊处,早已空无一人。 “晋王,杨广。” 我没多言,只说了这四个字。 许是我语气太沉,脸色太凝重,贺璟大概没见过我这幅不嬉皮笑脸的样子。 街市喧嚣,人声沸反。 我们之间却倏然静了下来。 贺璟的呼吸顿了一下,“你久居后院,晋王又刚到长安,你如何会认得他?” “先回府。” 他没等我回答,只低沉地吐出这三个字,便护着我往人潮边缘走。他的手臂稳稳隔开拥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点头,随他转身。 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灯火璀璨处,依旧人影交织,笙歌不绝。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相逢,只是浮光掠影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抬手,指尖轻触簪身。 凉的。 在提醒我—— 史书里那个名字,活了。 第8章 摊牌 第8章 摊牌 打发云枝先回屋歇下,我和贺璟进了书房。 门窗合拢,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开。他倒了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 我喝了一口,等那点从灯市带回来的寒意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放下茶盏,手却不自觉地抬起,触到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 指尖一凉。 杨广……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带着某种不真实感。 纸片人活了。 一个时辰前,那个在史书上被钉了千年的名字,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把簪子插进我发间。他眼底有洞察世情的明光,唇角有恰到好处的浅笑,他会接我的诗,会说“很衬你”。 他不是史书里干巴巴的“炀帝”两个字。 他是会呼吸、有温度、聪明得让人心悸的活人。 我甚至还记得他指尖擦过我鬓发的温度。 其实,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那个结局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头。 史书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嫁给杨广,看着他作死把大隋整没,然后在江都变寡妇,接着像件贵重物品似的被宇文化及、窦建德、突厥可汗轮流抢,半辈子飘零,最后在长安某个角落默默老死。 可这些年在贺家,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老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贺璟话少,但办事靠谱。我差点就真把自己当成贺家闺女,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未来萧皇后”这口大锅。 哪怕前几天听到杨广回京的消息,我还安慰自己:他回来就回来,长安这么大,未必能碰上。就算真要嫁,那也是两年后的事,还有时间,大不了真到那一天,我就跑。 可现在…… 直到今夜,这支本该躺在博物馆展柜里的簪子,就这么“巧合”地被他亲手插在我头上。 几个意思啊? 打卡签到? 提醒我‘萧锦同学,别摸鱼了,主线剧情快开始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摁下去。 不。 现在不是琢磨我自己那破未来的时候。 现在最要命的,是老贺。 是那个把我从火坑里拉出来、给我一个家的养父。 史书上那笔“赐死”的记载,还有我碰到他时脑子里闪过的要命画面…… 我得救他。 我需要帮手。 一个能信我,也能做事的人。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贺璟脸上。 烛光里,他眉目沉静,既有少年将军的锐气,又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五年,我从十岁长到十五,他从十七长到二十二。 我们一起蹲过马步,一起挨过老贺的骂,一起在沙盘前推演过那些弯弯绕绕的线。 我知道他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算数。 我知道他重情,把贺家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更知道,就算我说出再离谱的话,他也会先听完,再判断。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 是这五年里,他一次次把我从墙头拎下来,又一次次在我摔得灰头土脸时,伸手拉我起来,慢慢攒下来的。 他是老贺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或许愿意听我说疯话的人。 赌一把吧。 就今晚! 杨广那支簪子都递到眼前了,不就是最好的开场白吗? 就从他这儿切入,给他爆个大的! “你刚刚问我,为何会认得晋王?” 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得几乎能听见回音。 “因为……我见过他坐在太极殿上,戴着十二旒冕,身着玄衣纁裳的样子。” “阿兄,若我说,我能看见一些……尚未发生的事,你信吗?” 贺璟叩着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在掂量我话里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失心疯。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来吧,要爆就爆个彻底的。 “我看见……一条白绫,挂在东宫的梁上。” “我看见陛下驾崩。” “然后我看见,晋王穿着龙袍,坐上了太极殿的宝座。” 每说一句,屋里的空气就更沉一分。 “我还能看见……”我顿了顿,前面那些关于太子、关于皇位的话都只是引子。 现在,我终于要把真正压得我喘不过气、也最想让他知道的事,说出来了。 那不是飘渺的国运,而是近在咫尺的家破人亡。 “我看见贺伯伯会在金銮殿上,因太子之事犯颜直谏,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陛下震怒,当廷掷下玉笏。” “随后,”我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是削爵、夺职、下诏狱。最后……” 我抬起眼,看进贺璟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一杯鸩酒,死在……自己尽忠了一辈子的君王手里。” 话落,我自己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好家伙,我这语气,跟上辈子校门口摆摊算命的大爷似的,十块钱一卦,专唬老实人…… 我哪儿知道老贺具体怎么死的? 史书就写了个“赐死”,细节全靠我现场编。 但结局是真的啊! 管他过程呢,先编得像模像样,唬住他再说! 贺璟扶着桌沿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掀桌子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萧锦,”他叫了我的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注视,不闪不避,“空口无凭,你自然不会信。所以……我们验证一次。”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摊在他面前。 拼了! 启动我的“主动预知”技能! 这玩意儿十天才能用一次,用完还得昏睡大半天,副作用大得很…… 但眼下,没有比这更能取信于他的办法了。 “握住我的手。”我看着贺璟,声音清晰,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然后,集中精神去想明天,你要去哪里,办什么事。我能‘看’到你路上会遇到什么。” 这就是我的赌注。 用一次珍贵的机会,换他一个相信。 他信了,我们才能联手救贺伯伯;他不信……那我就真成他眼里的疯子了。 他盯着我的手,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深重的疑虑。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覆了上来。 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硬茧。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抽离感猛地袭来。 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我看见:贺璟明日去兵部,会在永兴坊街口被一辆失控的草料牛车逼到角落。马会踩中孩童玩的铁弹丸失蹄,他控缰时左臂会撞上酒肆新招牌,被上面的毛刺划出一道口子。最后是位姓冯的武侯长带人解围。 几息之后,我猛地抽回手。 脸色瞬间煞白,额角冒汗,强烈的虚脱和眩晕让我眼前发黑。 副作用来了……得快走,不能晕在这儿! 我强撑着,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细节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就这些。”说完,我声音都有点飘了,“明日……你亲自去验证。若都对得上……阿兄,请你一定信我。” 我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现在……我得去躺会儿。明天……等你消息。” 不等他反应,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 再不走,真得当场表演昏迷了…… 那也太难看了! 那一夜,我昏昏沉沉的,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中途好像听见云枝进来给我掖过被子,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我也没力气应。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酸又软,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这破技能的后遗症,每次都比宿醉还难受…… 云枝那小丫头搬了个绣墩坐在我床边,正低头专心玩着几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彩色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刚想开口叫她倒杯水,房门就“砰”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贺璟大步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尘土气,骑装都没换。 他脸色沉得吓人,目光像钩子一样,瞬间就锁定了还瘫在床上的我。云枝吓得手一抖,石子哗啦掉了一地,慌忙站起来:“少、少爷……” 贺璟没看她,径直走到我床边。 什么也没说,直接抬手,利落地将左边袖口捋到肘间。 左小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刮伤赫然在目。 伤口不深,但血痕新鲜,周围皮肤红肿,与我昨天“看见”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 他放下袖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永兴坊街口,失控的牛车,踩中的铁丸,新挂的酒肆招牌……还有那姓冯的武侯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极重: “全对上了。” “现在,”他俯身,目光紧紧锁住我,“告诉我,你‘看见’的未来,到底怎么回事。” 第9章 下药 第9章 下药 午后微白的光漫进书房,四下安静。 贺璟放下了袖子。那道伤成了一道不响的证词,结结实实地摆在了我们中间。 我们之间那层“兄妹”的薄纸被捅破,露出来的,是必须背靠背、互为倚仗的利害同盟。 “云枝,”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 云枝飞快地瞥了一眼贺璟,又看了看我,乖巧地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沉默再次弥漫。 他站在原地等我开口,而我……心里疯狂蛐蛐。 ‘阿兄啊,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我穿着这身中衣,虽然放现代也就是个睡衣,连吊带都不如,可这是古代啊大哥!’ ‘你就这么杵在这儿,我很尴尬啊!’ 我尽量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阿兄……能否,容我先更衣?” 贺璟的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倏地随即移开视线。 “……我在外面等。” 他声音有些发紧,说完便转身,步伐比进来时略显匆忙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重新关好了门。 我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 手脚还是发软,但比刚醒时好多了。胡乱套上外裙,系好衣带,又对着铜镜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草草拢了拢。 行了,虽然形象依旧不佳,但至少能见人了。 “阿兄,进来吧。” 门被推开,贺璟重新走了进来。 我们隔着书案重新坐下,中间是那摊开的、不容置疑的证据,他手臂上的伤,和我昨日一字不差的预言。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昨晚说,晋王会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史书记载:“快的话,三四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爹……是在那之前?” “嗯。”我点头,“新旧更替前,党争最烈的时候。” “父亲是重臣。”他声音发哑,像在说服自己。 “陛下就算动怒,也不至于……” “因为不止一次。”我打断他,想起那些闪回画面里贺弼一次比一次激动的神情。 “贺伯伯会屡次进言。为太子奢靡,为东宫佞幸,为江南加征……一次比一次说得重。到最后,陛下会觉得……他是在挑战君威,在逼宫。” 贺璟闭上了眼,胸口起伏。 他听懂了。 许久,他睁开眼,“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摇头,“只知道第一次就在五日后的常朝。” “常朝?”贺璟算了下日子。 “对,日常议事。” “那天朝会上,太子会奏请陛下,对关陇旧地推行更严的‘均田稽查’,彻查田亩隐匿,好给朝廷多添些钱粮。” 贺璟眉头立刻拧紧了:“这事……陛下这些年确实想动这些世家。” “关键就在这里。”我压低声音,把话说得更直白。 “陛下想动世家的田产人口,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这招‘彻查田亩’,正好挠在陛下的痒处,看起来是‘为父分忧’,孝顺又能干。” 贺璟眉头紧锁:“你是说,太子纯粹是为了讨好陛下?” “讨好是表面,”我摇头,“算计才是真的。关陇那几家,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就有瞧不上他、甚至暗中跟别人眉来眼去的。” 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如此一来,太子既能打着‘朝廷新政’的旗号,把那些不听话的关陇家族往死里整,换上他自己的人;又能借查抄、追缴的名义,狠狠捞一笔钱,填他东宫那个无底洞;最后,还在陛下面前立了个‘雷厉风行、忠孝两全’的人设。” “一石三鸟。”贺璟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我点头,“所以这刀子,陛下乐意递,太子急着接。两边一拍即合。” “那爹……”贺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贺伯伯眼里,看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轻声道,“他只看到,这刀子一旦真落下去,最先流血割肉的,不会是那些树大根深的关陇高门,因为他们有法子躲。真正会家破人亡的,是租种他们田地的佃户,是靠着那几亩军田活命的军户家眷。”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太清楚了,那些军户里,有多少是他父亲旧部的亲人。 “所以爹一定会站出来反对。”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会说此策‘名为增赋,实为伤民’,求陛下缓行、另择人选。” “他说的当然没错,可这话在陛下听来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正高兴太子‘懂事’、‘能干’,贺伯伯这时候站出来说‘此计不妥’,哪怕句句在理,在陛下看来,也是不识大体,甚至是……阻挠朝廷新政,回护关陇势力。” 一次,两次……君心渐失。 过了半晌,贺璟问:“那怎么做?” “让贺伯伯那天去不了。” “装病?” “真病。” 贺璟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四日后是爹生辰。家里摆宴,我敬酒,他必喝。军中有种药,服下像风寒,三日自愈。” “好。”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日子和可能性。 “但光病一次不够。得让朝堂上同时出另一件事,一件更让陛下震怒、更让太子难堪的事。最好能让太子自顾不暇,彻底搅黄他那‘新政’。” 贺璟转过身看向窗外午后的天色:“你‘看见’的那些片段里,除了爹和陛下,还有什么人?” “有太子……还有几个看着就面目可憎的近臣。” “长相?” “穿红袍,三角眼,颌下倒留着三缕长得不合时宜的长须。” 贺璟拧了拧眉。 “刘居士。”他吐出这个名字。 “尚书省度支司员外郎,太子心腹,专掌土地赋税。此人贪得无厌,去年侵占军田的案子里就有他的手笔。爹历来最恨这种把手伸进军队里捞钱的蠹虫,怪不得……这次宁可触怒陛下,也要死谏。” “侵占军田案?”我眼前一亮,“你简单讲讲。 贺璟三言两语讲清了来龙去脉,话音刚落,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有了! “既然他去年就留了尾巴,”我压低声音,语速快了起来,“我们不妨帮他拽出来。” 贺璟立刻看过来。 “我们不直接从新政下手,那样太显眼。”我飞快地说。 “刘居士在河西‘改’过的军田,用生地顶替熟田,就算他们在账面上能糊弄,但粮食减产是实打实的。让守军把今年实实在在的减产数目报上来,趁新政推行前兵部清账的关口递上去。陛下最看重军务,看到这个数字,就算太子能保人,陛下也绝不会再把整顿田亩的要务交给他办。但,谁来参……” 贺璟眼睛一亮:“御史台有位御史叫王谊,寒门出身,性子刚直,去年就因查贪腐被世家子弟压了一头,心里正憋着火。要让他拿到这东西也不难,兵部武库司管军需档册的,是我从前带过的校尉。等减产文书报上来归档,他就能‘遗漏’一份副本。王谊惯去武库司调旧档比对,只要让他‘碰巧’看见这份东西,必会揪住刘居士去年的旧账,往死里参。”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像是在推演每一个环节: “届时,太子自家后院起火,且是涉及军户田产、动摇国本的大罪。陛下就算原本有心推行太子的稽查新政,也得先摁下此事,清理门户。爹……自然就不是焦点了。太子的‘新政’没了陛下的支持,也就推不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 这一招,既准又狠。 打的是太子最倚重也最不干净的爪牙,戳的是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痛处。就算扳不倒太子,也能让他短时间内自顾不暇。 “就这么办。”我说,感觉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 计划在寂静中成形。 我们都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难回头了。 骗贺伯伯喝药是一桩,扳倒刘居士是另一桩。 后者更麻烦。 我们表面上是在自保,可实际上,搞垮太子的人就是变相帮了晋王。 一旦留下痕迹,东宫不会善罢甘休,陛下那双眼睛更是揉不进沙子。 从此贺家再想说“不涉党争”,怕是没人会信了。 贺璟看着我,眼神沉沉的,没说话。 我懂他的意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但是,收手? 开什么玩笑? 我昨天跳了半天大神,装神弄鬼又掏心掏肺,今天又昏了大半天,我图啥? 不就图现在能跟你坐在这儿,说一句—— “干!” 贺璟抬起眼,目光穿过跳动的光晕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如冰雪消融,只剩下清晰的、与我同频的决断。 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地颔首。 成了。 现在这条贼船,咱俩得一起上了。 第10章 宫斗预约 第10章 宫斗预约 贺弼生辰那日,府里摆了两桌。军中旧部齐聚,说话声洪亮。 贺璟起身敬酒时,手稳得很:“爹,这酒性子烈,北地带回的,您尝尝。” 贺弼畅快一笑,接过饮尽。 我坐在女眷那桌,看着那杯酒滑入他喉中,心里默念了一句: 对不住了老贺,这是为了救你命。 深夜,上房果然有了动静。 贺弼发起高热,咳嗽不止。大夫诊为酒后伤风,邪气入肺,需静卧休养。 别说,这药还挺神奇,回头我得跟贺璟讨点配方,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次日天未亮,贺璟便去宫里递了告假的文书。回来时,朝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按规矩报了病。”他说,“值守的接了,会呈上去。” 我点头。 老贺这个位置,缺席朝会大小也是件事儿,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 “我去了。”他整了整衣袖。 “当心些。”我嘱咐。 常朝时辰到,皇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 这一上午格外漫长。我守在前院附近,心神不宁。 计划是周密,可万一呢?万一王谊没敢上奏?万一陛下今天心情特别好,不计较了? 呸呸呸!别乌鸦嘴! 近午时分,贺璟回府,我远远瞧见他脚步比平日快,一打照面,就见他眼底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如何?”我赶忙迎上去,心想看这表情,八成是成了。 “太子果然奏请严查关陇田亩,荐其心腹主理。” 贺璟语速略快,透着紧绷后的松弛,“陛下听罢,沉吟片刻。我看得出,陛下是心动的。正要开口,王谊便出列举劾刘居士,贪墨军饷、强占军户田产,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陛下反应?” “当场就沉了脸。”贺璟深吸一口气,“尤其是听到‘强占军户田产’时。陛下盯着太子,问:‘你要推行新政,要为国增赋,你手下的人,却在贪军饷、抢军户的活命田?’” 稳了! 这把稳了! “太子脸都白了,想辩解说那是刘居士个人所为。” 贺璟继续道,“可王谊递上的证据里,有刘居士孝敬东宫的账目,虽然不多,但足够扎眼。陛下最后说:‘主事之人如此不堪,此议容后再商。先把你东宫里这些蛀虫清干净!’” 没有贺弼的激烈反对,太子的“妙计”被他自家人的罪行拖累,不了了之。 而陛下那点被太子揣摩中的“心动”,也化作了对太子“治下不严”的怒火。 我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绷后终于能喘口气的痕迹。 “第一步,成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踏实。 我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还有第二步。” 两日后,贺弼退了热,人还虚着,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他还不知道外头变了天,靠在榻上喝着参汤,嘴里还念叨:“好几天没上朝了,真是不该……” 我一边用软巾给他擦嘴,一边想,老贺,你就安心歇着吧。 这场仗,你那给你下药的不孝子(贺璟),和给你不孝子出谋划策的不孝女(我),替你打了! 而且,初战告捷! 刘居士的案子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太子连着几日上疏请罪,陛下全都留中不发,这态度比直接斥责更让人心惊。 东宫那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哪还敢再提什么“严查田亩”的新政? 那件会让贺伯伯当廷死谏、触怒天颜的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揭过去了。 而晋王杨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最近陛下频频单独召见他,今日朝会上,陛下更是驳回了太子为关陇子弟求官的奏请,转而让晋王细说江南治理的心得。 一贬一褒。 朝堂上的风声,悄悄转了向。 午后,贺璟拎着油纸包从外面回来。纸包还带着西市刚出炉的热气,他一踏进院子,那股熟悉的甜香就飘了过来。 “给。”他把纸包递给我,“趁热。” 我打开一看,是西市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糖糕,糖浆裹得透亮,撒着金黄的干桂花。 我们并肩站在廊下。 我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糖渣簌簌往下掉。贺璟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弯了弯。 “爹这一劫,”他声音里带着这些日子罕见的轻松,“算是躲过去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缝都舒展开。我嘴里的糖糕甜得恰到好处,那股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说来也怪。 上辈子看那么多穿越剧,总以为历史是铁板一块,谁碰谁倒霉。 可今天,贺伯伯安安生生躺在屋里养病,朝堂上那场风暴无声无息散了,我们真把历史撬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撬了这么一小步。 但每天一小步,前进一大步是不是? “看你吃的。” 贺璟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我嘴角。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替我擦糖渣。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兵器磨的,蹭在皮肤上带来清晰的触感,有点痒,还有点……说不清的、被照顾的感觉。 等等。 这动作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脑子卡了半秒,下意识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已经收回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来,“自己擦干净,多大的人了。” 我接过帕子,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自己一天天瞎琢磨什么呢? “谢啦阿兄!”我咧嘴一笑,拿着帕子仔细把嘴角擦干净。 “少爷!小姐!” 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匆忙。 他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微微喘着气: “宫里刚送来的。三日后,麟德殿,晋王殿下接风宴,请老爷、少爷和小姐一同赴宴。” 我接过那张烫金的帖子。纸张还挺厚实,边缘滚着细细的金线,真壕!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纸面。 眼前猛地一花! 一张明媚倨傲的少女面容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柳眉凤眼,额间花钿精巧,鹅黄宫装灼目逼人。她红唇勾起,正侧头对身边人吐出清晰的讥诮: “……她也配?” 画面快如闪电,可那话音里的刻薄与轻蔑,却狠狠扎了我一下。 被动预警……又来了。 “怎么了?”贺璟几乎在我指尖微缩的瞬间就侧过头。 我按了按额角,那股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还没散尽。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轻松雀跃,瞬间被堵了回去。 麻烦怎么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没什么,”我扯了扯嘴角,把那张烫金的帖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就是突然觉得,这顿饭……恐怕吃得不会太消停。” 他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上面三个并列的名字,唇角微抿。 “见机行事。”他说。 第11章 顶级名媛 第11章 顶级名媛 麟德殿内,宫灯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暧昧。 人还没来齐,三三两两地聚着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新燃熏香和一种等待的紧绷感。 我们来得太早。 贺弼站在门口与几位老将军寒暄,贺璟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 而我独自坐在靠后的坐席,一抬眼,就看见了独孤明月。 上柱国独孤罗的女儿,独孤皇后的外甥女,真正的“顶级名媛”。 当下,正被几位贵女簇拥着进来,鹅黄吴绫宫装在昏灯下流光溢彩,整个人像自带追光灯。 脸是顶级的美貌,仪态更是教科书级别的端庄优雅,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们远远见过几面,一直不熟,但每次她出现,麻烦也跟着来了,她身边那位。 薛静姝。 正是那天,骤然闪现的画面里,对我轻蔑地说“她也配?”的少女。 我的“好”表妹,我娘的外甥女。 其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挺纳闷:这群关陇贵女,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后来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第一,薛家自己作死。 当年嫌我是拖油瓶,一脚踹开;现在看我抱上贺家大腿,又觉得是“潜力股”,三番五次想把我弄回去,当个联姻工具。 我次次都怼回去。这在薛家看来,就是我不识好歹,打了他们全家脸。 薛静姝作为薛家代表,自然得冲在第一线,变着法给我找不痛快。 第二,我不混她们的圈子。 她们关陇贵女有个自己的“小团体”,定期办茶会、赏花、搞香道趴体……我一次都没参加过。 在她们眼里,我这种态度,不仅是装清高,更是对她们那套“姐妹同心”潜规则的公然挑衅。 一个不肯融入的“圈外人”,被集体排挤,简直是天经地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们酸了。 现在陛下正铆足了劲收拾关陇集团,她们各家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倒霉。偏偏我这个本该最惨的前朝孤女,却舒舒服服待在贺家这艘大船上,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老贺明面上圣眷正浓,小贺又新立军功,贺家稳如泰山。我这“躺赢”的待遇,就成了扎在她们心头的一根刺。 那些不敢对皇帝发的牢骚,对自家前途的焦虑,可不就全冲着我来了么? 此刻,薛静姝穿着海棠红襦裙,摇着缂丝团扇,正凑在独孤明月耳边低语,眼睛却斜斜瞟着我,嘴角噙着那熟悉的讥笑。 这位姐,放现代就是个特级绿茶,还是段位不高、心思全写脸上的那种。 她们先仪态万千地走向了正在与人交谈的贺家父子。 “贺世伯安好,贺世兄安好。”薛静姝声音甜得能齁死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对着贺璟时,那眼神瞬间切换成“柔情似水”模式,跟刚才瞟我时判若两人。 独孤明月也随之上前问安。 她的目光与贺璟相接时,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得体优雅的眼眸里,霎时漾开一种明亮而柔软的光彩,专注,倾慕,且坦荡。 年前宫宴,独孤明月“遗落”在贺璟面前的熏香荷包,被贺璟原封不动交还内侍的事,早就传遍了。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贺璟身上,依旧是明亮的,专注的,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贺璟察觉目光,略一点头,便移开视线,神色平淡。 啧! 人家姑娘这么大方,你倒好,脸冷得跟块冰似的。 独孤明月,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哪点配不上你? 这木头疙瘩,真是不开窍。 “哎呀,萧姐姐这簪子……是西市珍珑阁新出的样式吧?”寒暄过后,薛静姝直冲我走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还硬要装出天真无邪的调子。 “我前个儿也去看了,掌柜说这式样最受寻常富户家的小姐们喜爱,说是既新颖又不贵,卖得可好了。” 她特意咬重“寻常富户”、“不贵”几个字,周围的贵女们配合地发出几声压低的嗤笑。 只有独孤明月打断她:“静姝,莫要胡说。” 我简直想翻个白眼。 又来了。 年度保留节目:《薛静姝的攀比课堂》。 比完首饰比衣料,比完衣料比家世,次次这样。 早些年我还跟她们较过劲,张牙舞爪过几次。后来发现她们翻来覆去也就这点东西,跟复读机似的,瞬间就没了斗志。 搭理她们?纯属浪费生命。 我索性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茶杯,不接话。 不理不理,王八念经。 可薛静姝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她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我面前,团扇虚点我的袖口:“这蜀锦的花样,好像也是前年的了?姐姐怕是不知道,今年江南新贡的流光锦才叫绝色,月光下能泛出流水似的光泽,皇后娘娘赏了明月姐姐一匹鹅黄的,裁成裙子才叫惊艳呢。” 她每说一句,周围那些贵女打量我的目光就多一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猛地冲上头顶。 真想现在就给她套个麻袋,拖到没人的巷子里,让她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萧姐姐怎么不说话?”薛静姝的声音再次插入,带着刻意的不解,“可是妹妹哪里说得不对,惹姐姐不高兴了?” 她眨着眼,神情无辜,仿佛受委屈的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直接站了起来。 “里头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潜台词:烦死了,别吵吵了。 这些年我早就学会藏拙了。 一是不想给贺伯伯惹麻烦,他护着我已是不易。二来……我清楚自己那倒霉催的“未来”,越不起眼,才越安全。 薛静姝那点伎俩,年年翻来覆去,我要是次次都接招,才是真傻。 说完,不等她们反应,我转身就走,径直朝着人少的侧廊去。 殿外寒风劈面,激得我浑身一哆嗦,心口那点烦躁倒是浇灭了不少。 我拎着裙摆沿回廊疾走,直到身后殿内的喧嚣丝竹听不见了,才在一条僻静穿廊边刹住脚。廊外是个小水池,半边覆着薄冰,半边水色沉沉,映着廊下几盏孤灯和天边疏星。 我对着黑沉沉的池水,长长吐了口气。 就在这时,“嗒、嗒”几声脆响,像是小石子儿在冰面蹦跳。 我低头看,一枚羊脂白的物件在薄冰上溜溜打转,越转越快,竟不偏不倚直冲我脚边滚来! 那玉佩“咔”地轻响,停在我身前半尺。一半压在冰上,另一半已浸入冰窟边缘的冷水,眼瞅要滑进去。 电光石火间,我下意识蹲身,右手飞快穿过冰水边缘,指尖一勾一捞,将玉佩攥在手中。 冰水刺得指骨发麻,激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捏着那湿漉漉的玉佩直起身,刚想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没公德心,正撞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 玄衫人已直身朝我走来,几步便到了近前。宫灯侧光将他面容映得清晰。 我呼吸一滞。 那张脸…… 又是他! 杨广。 这也……太巧了吧! 此刻,他也看清了我。 四目相对,他眼里明明白白闪过一丝讶异,好像也没料到会是我。不过这份讶异也说明,他记得我,而且认出来了。 眼神挺好,记性也不错。 不愧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 我心里警钟咣咣乱敲,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语气尽量平常,甚至带了点刚做完一件小事的平淡。 “公子,可是你的玉佩?” 他走近几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气。 他伸手来接。 就在他指尖碰到玉佩,也碰到我冻得发红、还沾着水珠的手指时—— 温的,碰上了冰的。 那股陌生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存在感强得吓人,激得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蜷。 他已经稳稳拿回了玉佩,那点暖意也随之离开。 “正是。”他垂眼看了看掌中玉佩,指腹抹去水渍,动作不紧不慢。 再抬眼看向我时,嘴角已经勾起一点极淡、却足够清晰的弧度,“多谢姑娘,这玉佩倒是有灵性,专挑姑娘脚边滚。” 声音温温和和,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举手之劳。”我垂下眼皮,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把又湿又冷的手指飞快缩回袖子里,想捂捂。 “姑娘看着……”他没走开,反而像是随口闲聊,可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脸上,“甚是面熟。上元那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气象开阔,令人难忘。” 他挑明了。 这么直接,又这么自然。 我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充愣,反倒显得可疑。 于是我抬起眼,脸上适时地堆起恰到好处的“恍然”,甚至还努力挤出一点点“他乡遇故知”的浅笑,尽管我心里除了“麻烦来了”四个大字,啥也没有。 “原来是公子。”我把声音稍微提亮了些,让语调听起来轻快,“那夜灯火晃眼,人又多,匆匆忙忙的,没瞧真切。今日竟在这儿遇上,真是……”我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巧了。” 他也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跳动的宫灯光里,显得温润。 “是巧。”他顺着我的话,目光却还钉在我脸上,没挪开,“那夜仓促,未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不知今日,可否告知?” 问得直接,但也合情合理。 我微微屈膝,姿态规矩,答得清楚:“家父萧岿。小女如今蒙贺弼将军抚养,暂居贺府。” 没什么好瞒的,我这身份在长安不是秘密。 “原来是贺公府上的萧姑娘。”他点了点头,“贺公忠勇,教女有方。” 我正想着这番没滋没味的客套总算到头,可以找借口溜了,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略尖、却足够清晰的喊声: “晋王殿下——!” 第12章 撞上了 第12章 撞上了 “晋王殿下?宴席将开,陛下娘娘已入席,正寻您呢!” 内侍这一声唤得及时。 我心里一松,好了,这下不用再装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过戏,还得做全套。 我面上瞬间浮起十二分恰如其分的“惊惶”,眼睫轻颤,唇瓣微启,倒吸的那口凉气分寸拿捏得刚好,愣在当场。 然后,才像是被那声“殿下”烫着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往后退开一步,裙摆擦过地面,迅速屈膝,就要行大礼。 声音里掺进了精心调配的惶恐、后怕,还有那么点“冲撞天家”的不安: “臣女……臣女不知是晋王殿下!方才言语无状,若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我把一个“刚刚才知道对方尊贵身份”的官家女子该有的反应,演得流畅自然。 杨广虚抬了一下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我的小臂,没让我真的拜下去。 “不知者不怪。”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目光却像带着看不见的钩子,刮过我低垂的眉眼,“何况,你我也算……故人重逢。” 接着,他的视线往下落,停在我被池水浸湿了一小片的袖口上,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夜风寒,”他的语气转为平淡的关切,听不出太多情绪,“姑娘衣衫单薄,又沾了冷水,还是早些回席的好,当心着凉。” 说着,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方素白无纹的丝帕,直接递到了我面前。 “擦擦。”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眼前这方在宫灯下泛着柔光的丝帕。 接,还是不接? 接了,好像就多了层说不清的牵扯;不接,就是当面驳晋王的脸,更蠢。 只犹豫了那么一刹,我便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谢殿下。” “去吧。”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朝着内侍声音来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了。 我捏着那方还带着点温气的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袭青衫转过回廊拐角,彻底没入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这才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了梗在胸口的那团浊气。 指尖残留着池水的寒意,掌心却因为刚才过于用力,微微有些汗湿。 这叫什么事儿。 躲个清静也能精准撞上这位爷,还被他认了个底儿掉。 我摇摇头,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甩开,抽出帕子,仔细擦干手指和腕子上残留的冰水。 柔软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刚才那短短一会儿发生的事,开始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 杨广。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压。 我知道他未来的模样,史书上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的隋炀帝,挖运河征高丽,生生把大隋朝拖垮的男人。 可刚才站在我面前那个人…… 温和,清隽,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风趣,连一句随口吟的诗都记得。 和史书里的影子,重合不上。 好奇。 这感觉来得突兀。 我不可抑制的对眼前这个“活”的、与史册记载割裂开来的杨广,产生了探究欲。对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变成史书那样的,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但转念一想,史书同样冷冰冰地提醒,杨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装”。 为了跟他哥争太子,他能十几年如一日地装节俭、装孝顺、装夫妻情深,硬是骗过了爹娘,骗过了满朝文武。 一装就是十几年,直到把太子彻底拉下马。 十几年啊,想想就让人胆寒。 那么……他此刻的温雅,也都是装出来的? 啧,八卦真是刻进dna里的东西。 当历史人物活生生站在面前,你很难不想扒开表象看看内里。 我无意识捏紧了袖中那方凉透的丝帕。 活生生的、复杂的杨广,和史册里那个扁平的“暴君”名号,在我脑子里打起架来。 回到麟德殿时,宴席才刚开始不久。 丝竹初起,宫人们正捧着酒肴鱼贯而入。我在贺家席位坐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 然后,我又看见了杨广。 他坐在离御座极近的右首位置,那是皇子席位。 一袭玄色织金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殿内灯火煌煌,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玄色吸去了大半,只余下巴到颈项的线条在光影中明灭。 他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一位老王爷说话,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姿态从容。 我的视线不由得也往主座方向偏了偏,太子杨勇就坐在陛下左下首。 只一眼,我心里就“啧”了一声。 这位储君殿下,面皮倒是白净,可那白里透着的不是清贵,是种被酒色泡发了的浮肿。眼神也有些散,落在舞姬身上便粘住了,嘴角扯着笑,却总显得虚浮,没什么根底。 跟他旁边那位玄衣挺括、目光清亮的晋王一比…… 好家伙。 我这穿越前背过答案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硬件差距也太大了点,怪不得后来皇位没保住。 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杨广忽然抬眼。 目光穿越晃动的光影、穿梭的宫人、满殿华服珠翠,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 然后,在满殿渐起的喧哗声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极自然地端起面前玉杯,朝我这边,极轻地举了举。 动作随意得像是活动手腕。 可那双眼睛,隔着半个大殿,却亮得惊人。 我迅速垂下眼帘,心里那点关于“硬件差距”的嘀咕,瞬间被更切实的警觉取代。 不能被表象迷惑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位“温雅”的晋王殿下,可比他那个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哥哥,难应付多了,也危险多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一位宗室老王爷抚掌笑道:“光看宫人歌舞有何趣味!今日在座皆是我大隋俊杰,何不各展所长,也让陛下瞧瞧下一代的风采?” 这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尤其关陇各家,几位贵女已跃跃欲试。 老皇帝显然来了兴致,捋须笑道:“此言甚好!皇后觉得呢?” 独孤皇后含笑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是该显显本事。” 独孤明月第一个起身。 紫檀木琵琶在她手中铮然作响,一曲《霸王卸甲》气势磅礴,满殿喝彩。 接着是薛静姝。 她旋舞时裙摆如火,故意在我们席前多转了两圈,眼风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其余贵女或作画或对弈,俱是闺阁顶尖才艺。 每一场都精彩,每一场都赢得满堂彩。我看着那些从容起身、早有准备的贵女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 分明是早就通好气的展示。关陇各家要借这场宫宴,让自家女儿在御前露脸,为将来铺路。 合着就我没背景,没人提前透题呗? “今日诸位姐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薛静姝摇着扇子,笑盈盈地开口,目光却往我这边飘,“萧姐姐生得这般好模样,又是前梁金枝玉叶的出身,定然也是才情不凡的。姐姐可别光坐着,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呀?” 前梁金枝玉叶。 这词从她嘴里出来,听着就硌耳朵。 殿里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扫过来,看热闹的,打量的,还有等着瞧好戏的。 “薛家丫头这话倒是提醒老身了。” 坐在独孤皇后下首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缓缓开口,她端着茶盏,笑得慈眉善目,“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闺秀。能得贺将军亲自教养,定是悉心栽培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老身听说,贺将军对姑娘寄望颇深。今日这般场合,姑娘若是不露一手,倒显得贺将军藏私了。这么好的姑娘,合该让陛下娘娘,也让咱们这些老婆子瞧瞧,到底是怎样的钟灵毓秀。” 这话说得漂亮。 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 悉心栽培。 寄望颇深。 合该让大家都瞧瞧。 我要是不上,就成了老贺“藏私”,成了我辜负“寄望”,成了我不敢让人“瞧瞧”。 第13章 装逼时刻 第13章 装逼时刻 “老夫人说的是,”薛静姝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得能掐出水来,“萧姐姐这般品貌,定然是腹有诗书的。今日若是不展示一二,倒真让人好奇,贺将军这五年,到底教出了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姑娘呢?” 她说完还冲我温柔一笑,眼底却明晃晃写着:我看你怎么下台。 周围那帮贵女纷纷掩唇,眼神交流得飞快。 这是架在火上烤了。 用“前梁金枝”的名头捧着你,用“贺将军栽培”的责任压着你,用全殿的眼睛盯着你。逼你必须站起来,还得站得漂亮。 贺璟在案下的手攥紧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锦儿,不必……” “璟儿。”贺弼打断他,老爷子看着我,眼神是实打实的信任,“箭在弦上,发不发,怎么发,你自个儿定。贺家,永远站你后头。” 我懂了。 这会儿,我已经被捧到高台上了。 退? 那“前梁公主不过如此”、“贺将军白费心血”的议论,明天就能传遍长安。 上? 那就得亮真本事了。 我搁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间。 跪下。 “陛下,娘娘。”我抬头,声音清楚,“薛姑娘和老夫人抬举,臣女惶恐。” “琴棋书画这些雅事,臣女确实不精,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现眼。” 薛静姝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我接着往下说,一字一句: “不过臣女在贺将军府上五年,将军常念叨‘大隋以武立国’。女子就算待在闺阁,也不能忘了尚武的心。” “所以臣女今天,想献个武艺。” 殿里一下子静了。 “武艺?”陛下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个献法?”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 “请陛下命人,于三十步外悬三枚铜钱。备军鼓一面。臣女愿蒙双眼,随鼓起舞,依鼓点发箭,鼓疾则射铜钱,鼓缓则射靶心。三箭为限。” 死寂。 然后是炸开的哗然。 “荒唐!”一个老臣胡子都翘起来了,气得直哆嗦,“宫宴之地!女子舞刀弄箭还蒙眼?成何体统!” “陛下三思啊!万一射偏了……” 薛静姝那边已经快憋不住笑了,看我的眼神像看马戏团的猴。 我内心os:笑吧笑吧,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姐这些年被老贺摔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你们还在绣花弹琴呢!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真·功夫! 贺家父子显然也有点吃惊。 他们当然知道我有这个本事,但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装了五年鹌鹑,今天却要在这个场合,把房顶掀了。 陛下抬手止住喧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我身上,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萧家丫头,你这玩法,倒是新鲜。朕见过百步穿杨,也见过鼓上起舞,可把这二者合在一处,还要蒙上眼睛,朕倒是头一回见识。”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既是助兴,朕便准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箭矢终究不是玩物,你需得把握好分寸。若只是射不中铜钱,无伤大雅,博众人一笑罢了;可若失了准头,惊扰了殿内哪位……那可就真是扫兴了。明白吗?” 这番话,既给了表演的许可,也划下了明确的底线。 表演可以,闯祸不行。 我迎上陛下的目光,朗声道:“臣女明白!绝不惊扰圣驾及诸位贵人!” “好!”陛下抚掌一笑,兴致更高,“那便让朕与众卿家,开开眼界。来人,按萧家丫头说的,布置起来!” 内侍官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殿外开阔处便按我的要求布置妥当。 箭靶立于三十步外,三枚铜钱悬于细丝,在夜风中微晃。牛皮大鼓安置一旁,鼓手肃立。 我走到场中,摘下簪环,接过玄色绸带覆于眼前系紧。 世界沉入黑暗,唯余声音,风声、呼吸声、心跳,还有那面沉默的鼓。 握紧柘木弓,三支白羽箭在侧。 黑暗中,感官反而清晰。我侧身而立,面向记忆中箭靶的方位。 “开始吧。”陛下的声音传来。 “咚!!!” 第一声鼓响,沉厚缓慢。 鼓声起,我动了。旋身、踏步、拧腰、引臂,衣摆划出飒沓弧线,弓随舞动,弦在黑暗中无声张开。 沉缓鼓点如潮涌来,舞姿大开大合。 就在鼓声将歇未歇的节点,我扣弦的三指倏然松开! “嗖!” 箭中靶心!扎实的闷响传来。 “好!”叫好声起。 不待声浪平息,鼓声骤变!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密集!如暴雨击瓦! 舞步瞬间加速!身形疾旋,步伐莫测,弓在狂舞中化作虚影,弦随本能与鼓点一次次调整! 鼓声攀至顶峰,即将以最重一锤收尾的刹那。 我的身体在一个大回旋中,猛地定住!弓开如满月! 第二箭,激射而出! 比第一箭更快!更疾! “叮!叮!叮!” 连续三声清脆短促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白羽箭以刁钻角度,接连穿透了木架横梁上三枚用作标记的小铜环! 最终“哆”地钉在箭靶边缘,箭尾急颤! “连穿三环?!” “蒙着眼如何做到?!” 惊呼四起,不少武将霍然起身。 鼓声在此刻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心跳漏拍的间隙,我脑子里倏然闪过薛静姝那带着讥笑的嘴角,闪过她一次次不依不饶的挑衅。 烦。 一股恶气堵在胸口。 行啊,不是爱看热闹吗?让你看个够。 在身形将定的最后一瞬,我左脚跟像是“不经意”地在光滑的地砖上滑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刚好,让整个人的平衡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却又足够明显的晃动。 “呀!” 我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力竭后的虚弱,手上却借着这“意外”带来的身体扭转,弓弦方向在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内猛地一偏! 就是现在! 第三支箭离弦! 这一箭去势比前两支更急更诡,几乎听不见破空声,只一道灰影如电射出,直取薛家那桌。 劲风拂动了薛静姝颊边的碎发与步摇,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装饰殿柱的厚重木镶板上,入木三分,白羽剧颤! 薛静姝面如死灰,僵坐原地,双目圆睁,瞳孔里只剩恐惧,嘴唇哆嗦,团扇早已落地。 我抬手拉下绸带。 光亮重临。 视线快速扫过场中。 第一支箭,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心红点上,纹丝不动。 第二支箭,前后洞穿三枚小铜环。 而第三支箭,正深深钉在薛静姝身后一尺处的包锦木柱上。而箭尖前,薛静姝面无人色,僵若木偶,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三支箭,三种落点。 稳、准、狠。 我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随即,我眨了眨眼,脸上浮起“惊慌”与“懊恼”,快步至殿中下拜: “陛下恕罪!臣女方才心神激荡,最后一箭竟失了准头,险些惊扰薛小姐!实在该死!请陛下责罚!”声音发颤,恰到好处。 不就是装绿茶吗? 谁还不会了?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一个能蒙着眼连穿三枚铜钱、箭箭精准的人,在舞步已停、身形已稳的最后关头突然“失手”? 这“失手”的方向还如此巧合,不偏不倚,堪堪擦过方才最是咄咄逼人的薛家女鬓边? 尤其那箭矢擦过的角度与嵌入殿柱的深度,精准得令人背脊发凉。 再偏半分便要见血,力道再弱一分则不足以震慑。 这哪里是失手,分明是警告。 一场漂亮、嚣张、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的警告。 可偏偏,没伤人。 这就让所有可能发作的由头,都被堵了回去。 薛静姝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连一声委屈都喊不出来。 陛下不语,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近来薛家在朝堂上屡有阳奉阴违之举,我这“失手”的一箭,倒像根巧针,正正刺在薛家那层体面上。 他最终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怒意,反带尘埃落定的了然。 “罢了。”他抬手虚扶,“总归没伤着人,又是助兴。年轻人锐气盛些,无伤大雅。”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一句“无伤大雅”,既全了薛家最后的脸面,也堵死了任何借题发挥的路。 但其中“朕不欲追究”的潜台词,以及对这份“锐气”的隐隐纵容,精明人都听得明白。 “贺卿,”陛下转向贺弼,笑意明朗,“你这女儿,着实让朕惊喜!当赏!” “谢陛下隆恩!小女顽劣,承蒙陛下海涵!”老贺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洪亮,透着松快。 转向我时,则虎目一瞪,那眼神分明在说:臭丫头,真能给你老子找事儿! 可那瞪视深处,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与有荣焉的亮光。 贺璟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下来,他看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即摇头失笑。 我直起身。 目光平静扫向薛静姝,她面无人色,呆呆坐着,团扇早滑落在地。 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这才轰然爆发!许多将领看我的目光已带上认可。 我转身回座时,目光掠过杨广席位。 他已起身,随众人鼓掌。但与其他人的激动不同,他的掌声沉稳有节,目光穿越鼎沸人群,牢牢锁在我身上。 见我看来,他唇角勾起,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 隔着晃动的光影,我看不清唇形。 但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了。 他说: “有趣。” 第14章 后怕 第14章 后怕 我回到座位的短短几步路,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烫的、冷的、惊的。 此刻,我的心情,一半是炸的。 爽!真爽! 看薛静姝那张煞白的脸,看满殿贵女掩不住的震惊,值了。 憋屈了五年,装了五年鹌鹑,今天这三箭射出去,胸口那股浊气总算出去了。 可另一半,是虚的。 尤其是刚才回来的路上,对上杨广那个眼神。 刚才光顾着爽,忘了他还在场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心里那点爽快劲儿瞬间凉了一半。 是,面子是挣回来了,往后没人敢当面说我是废物了。 可杨广……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可不是看热闹,也不是单纯的欣赏。 那是掂量。 像在集市上看见一件有点意思的玩意儿,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琢磨着值不值当收下。 完了。 我是不是……太高调了? 猛地想起上元夜他说的那句“很衬你”,想起他递过来的帕子,想起他今夜几次看过来时那种……说不清道明的专注。 这位爷回京是要夺嫡的,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我今晚搞这一出,落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意外冒出来的、似乎还有点用处的……变数? 宴席在一种奇异的气氛里继续。 丝竹又起,酒菜流水般上,可所有人的心思,明显还停在刚才那三箭上。 投来的目光全变了。好奇、惊叹、忌惮、重新打量……空气里飘着无声的算计。 男嘉宾们那边议论嗡嗡: “了不得!贺公这义女……” “何止了不得!这般容貌气度,加上这手箭术……” “可惜是前朝……” “前朝又如何?贺公圣眷正浓,贺小将军前途无量。若能娶到这位……” “今日之后,提亲的怕要踏破门槛了……” 女嘉宾们也低语不断: “真没想到……” “哗众取宠!女子当以贞静为美,舞刀弄箭成何体统!”有人嘴硬,声音却虚。 “话不能这么说……蒙眼射铜钱,一箭双钱,男子也未必能做到。” “确实厉害……可惜出身……” “出身?陛下都赞不绝口了,谁还只看出身?” 薛静姝一直低着头,不再吭声,偶尔抬眼也迅速避开我的视线。 我安静坐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虎口因用力拉弦隐隐发酸,手腕也有些发胀。 啧,刚才装逼是装爽了,现在后遗症来了。 宴席仍旧继续,在陛下与几位重臣聊了几句边镇军务后,话头忽然转到了杨广身上。 “广儿在江都数年,朕听奏报,民生富庶,文教蔚然,可见是用了心的。江南风物与长安大不相同,你可有什么新鲜见识,也说与朕和诸位爱卿听听?” 杨广从容起身,先向御座恭敬一礼,才不疾不徐道。 “父皇垂询,儿臣惶恐。江都所为,皆是遵循父皇平日教诲,勤政安民罢了。若说新鲜见识……” 他略微沉吟,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殿内,“江南景致柔美,尤其月色,空濛皎洁,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此番回京,儿臣倒觉得……”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清朗: “长安的月色,似乎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江南,更颂了帝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与附和。 杨广却话锋微转,含笑道:“见月色而思江景,儿臣偶得几句拙诗,若父皇与诸位不嫌粗陋,愿献丑博一笑。” 陛下显然兴致颇高:“哦?念来。” 杨广站直了些,目光缓缓扫视,那一瞬,我分明觉得他的视线在我这边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吟诵,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四句诗,二十个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赞叹声低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好一个‘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宜,气象开阔!” “晋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文武双全!” “此诗清丽又不失壮阔,难得,难得!”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慰。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含笑续道。 “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下联‘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下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配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他目光澄澈,语带感慨,“直到前几日的长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潮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水春夜,江流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长安春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十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长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十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长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下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箭舞后的那股酣畅热意,倏然退得干干净净。 他只提“长安灯会”,旁人听来,不过是晋王文思偶得的又一桩雅事。 无人知晓那夜灯火人潮中具体的相遇,更无人知晓那前半句气象的开阖从何而来。 可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这意境,这气象……与我当日脱口而出的“春江潮水连海平”,简直像从同一幅画卷上裁下来的,浑然天成。 他将那夜我们仓促的、隐秘的“唱和”,稍作打磨,不着痕迹地补全成了此刻这首献给陛下的诗,并赋予了它一个如此圆满、如此动人的“诞生”故事。 此刻,一个更加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我。 上辈子翻史料,读到后世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总觉得其中“春江潮水连海平”此句的气韵,隐隐与隋炀帝的残诗一脉相承,却总被学者以“年代久远、影响未明”轻轻带过。 原来…… 原来线索在这里。 不是模糊的遥相呼应,而是活生生的因果相连。 是我,用一句偷来的诗,点着了杨广灵感的引信,催生了这首属于他的千古绝句。 那原来的历史呢? 难道也有一个“萧锦”,在同样的时刻,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促成了同样的诗? 所以我的出现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根本就在演历史?! 我惶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替身演员,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眼,台下掌声雷动,可导演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一句台词。 连我那句偷来的诗,都是道具组提前准备好的。 前几天救下老贺时那点“我能改命”的小得意,瞬间凉得透心。 这不会……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宿命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老贺让我蹲的马步还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早把今夜的一切,杨广的诗、我的箭、甚至我这个人,都整整齐齐码进了那本既定的命册里。 此刻,我看向杨广。 穿过遥遥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 玄衣玉冠,长身鹤立。 灯火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那份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风华,显出一种沉静的吸引力。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潢贵胄”四字最生动的注解。 如果我不知道未来。 如果我从未翻过那些写满“骄奢”、“暴虐”、“国破身死”的史册。 单看此刻,这个风姿卓绝、文思敏捷,能在谈笑间将一次偶然的相遇化作风雅诗篇,既全了孝心、又展了才华,甚至还隐隐织就一张无形罗网的晋王殿下…… 他的魅力,几乎让人难以抗拒。 而这首诗,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隔着满殿喧嚣,隔着身份鸿沟,轻轻一绕,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拂开什么并不存在的缠绕。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摸到了袖中那方丝帕。 帕子冰凉,可被它贴着的肌肤,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第15章 宫宴散场 第15章 宫宴散场 宫宴后半程,酒喝开了。 我们这桌儿像个5a级景点,老有目光往这边瞟。几个年轻武将端着酒过来,嘴上说着“敬贺公”,眼珠子朝我这转得都快抽筋了。 老贺眼皮都没抬,两句话就把人撅回去了。 贺璟那边更热闹。 刚立的军功跟开了光似的,同僚、旧部、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都凑上来,一杯接一杯。话里话外都是“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捎带着总想往我身上扯。 贺璟酒喝得干脆,话却少得可怜。 直到独孤明月端着杯琉璃酒,仪态大方地走过来。 四周的喧闹瞬间低了一档。 好家伙,原来古人也爱嗑cp。 “贺世兄。”她声音清亮,“明月敬世兄一杯,世兄北疆建功,威震胡虏。” 举杯的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贺璟,完全不在乎周围瞬间竖起的耳朵。 贺璟顿了顿,举杯:“郡主过誉。” “世兄当得起。”独孤明月微笑,一饮而尽。 喝完,她目光转向我,笑意深了点,“萧妹妹方才的箭术,实在令人惊叹。改日若有空,还请妹妹不吝赐教。”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她不再多言,对贺璟极轻地颔首,转身离开。 散席出来的时候,我脚下有点飘。 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给我杯子里倒的不是果酿,是正经的三勒浆。等发现的时候,大半杯已经下肚了。 贺璟走在我旁边,隔得比平时近半步。 上马车时,我晃了一下,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等我站稳就松开了。 “当心。”他声音很低。 “没事儿,”我摆摆手,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就、就有点儿晕。”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等我上了车才跟上来。 车厢里黑,帘子一放,外头的动静就隔开了。 我靠着车壁,脑子里乱糟糟的,薛静姝那张气歪的脸,杨广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眼睛,还有那首诗…… 烦。 车轮轱辘轱辘响。 我换了个姿势,脑袋在车壁上轻轻磕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动了。 一件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我睁开眼,借着帘缝透进来的光,看见是贺璟的披风。料子很舒服,还带着体温。 “我不冷……”我想推回去。 “夜里风凉。”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没再争,裹紧了披风。 车又拐了个弯,我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挡在我和车壁之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怕我撞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些年贺璟照顾我,我一直觉得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自然,坦荡,理所当然。 可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因为我今晚太出风头了?还是因为我喝了酒? 我说不清。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 是被动预警又来了! 太极殿上,贺弼手持账册跪地,背脊挺得笔直:“臣要参的,便是骊山温泉,便是东宫!” 太子猛地转身,指着贺弼怒斥:“贺将军!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最终画面落在了脸色铁青的皇帝上:“贺弼,你太让朕失望了……回府思过,无旨不得出。” 两名御前侍卫沉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贺弼身后,名为护送,实为软禁。 画面戛然而止。 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前一栽。 “锦儿?!”贺璟一把抓住我胳膊,力道很大,“怎么回事?” “老贺……”我喘着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老贺要出事!温泉宫账目有问题,太子会反咬,陛下会信他……老贺会被软禁!” 我一口气说完,手指死死攥着他衣袖。 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僵住了。 抓住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低沉。 “……很快。”我靠着车壁,回忆那些画面,“十日左右。” 回府时,东边天际已泛出蟹壳青。 我们没回各自院子,径直去了贺璟的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晨光与声响。 贺璟点亮灯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没坐,就站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沾墨。 “把你看到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要漏。”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令人窒息的画面重新摊开: 骊山。 长安以东那片皇家禁苑。太子杨勇正在那里大修汤泉宫,美其名曰为陛下千秋贺寿献礼。 主管修建的是个叫元淹的家伙,将作监丞,从六品下。 关陇出身,太子心腹。 “账目有问题,”我回忆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数字。 “石料采买,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三倍。民夫名册古怪,多报了上千人……这元淹,贪得毫无顾忌,简直是把国库和民脂当自家钱袋。” 贺璟笔下不停,寥寥几行,已勾勒出关键。 “汤泉宫的事,我有所耳闻。”他眉头微蹙。 “前几日,有几十个从骊山工地逃出来的民夫,在西市口堵住了下朝的东宫冼马李纲。” 李纲,我知道这个人。 东宫属官,正六品上,专司规谏太子过失,史书里以刚直敢言留名的那位。 贺璟继续说,“李纲当场训斥了随行的元淹,责令其严查克扣、安抚民夫。动静不小,朝中已有议论。” “那老贺怎么会……”我疑惑。 按理,李纲出面,此事该在东宫内部处理。 贺璟目光沉了沉:“这正是蹊跷之处。父亲性子虽直,但并非鲁莽。他若插手,定是李纲的处置未能奏效,或……发现了比贪腐更棘手的东西。” 我们面前的纸上,线索与疑问交织。 “十天。”我看向贺璟,“我们只有十天。” 他抬眼,目光锐利,“那就分三步走。” 他手指点在纸上: “第一,实地探查骊山。元淹敢如此明目张胆,工地必有猫腻。我得去看看,那些‘多出来’的民夫去了哪里,高价石料究竟有何玄机。” “第二,弄清李纲的动向。他是东宫内部唯一可能持正之人。他若真有心彻查,或许能成为突破口,至少……要弄清楚他为何没能按住此事,反而让父亲察觉并决定冒险介入。” “第三,”他指尖重重一顿,“拿到真正的、完整的、足以将元淹乃至他背后之人一击即溃的证据。账目可以作假,民夫可以封口,但总有些东西,他们抹不掉。” 说完这些,贺璟直起身,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色。 “正好,明日我休沐。”他语气平静得像真是要去郊外散心,“我去骊山走走。” “我也去。”我立刻接口。 贺璟转头看我,眉头微蹙,显然想反对。 “多个人,多双眼睛。”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而且,万一有什么意外,我至少能自保,甚至帮上忙。”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但跟紧我,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已能隐约听见远处坊间开市的隐约响动。 “这一夜……可真够长的。” 贺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我,嘴角扯出个有些疲惫的苦笑,“你回去歇两个时辰。辰时初刻,府门外见。” “好。”我应。 第16章 黑心工程 第16章 黑心工程 清早,我们扮作踏青的兄妹出了城。 我换了身利落衣裙,云枝跟着。贺璟是一袭普通公子打扮,带着军中的副将阿福。 骊山在长安以东,骑马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前半段路风景不错,田亩整齐,村落炊烟袅袅,颇有几分田园诗的感觉,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调查黑心工程的。 但靠近骊山,画风就变了。 路边的田地开始荒疏,村落看着也凋敝。路上来往的多是扛着工具的民夫,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空洞。 空气里有股土石灰尘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不太好的酸腐气。 “前面就是骊山地界了。” 贺璟勒马缓行,低声说,“工地还在山腰,我们不上去,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我点头,帷帽下的眼睛四处打量。 山脚散布着一些窝棚,歪歪扭扭的,用树枝茅草随便搭成,看着就漏风。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在溪边洗衣服,木槌敲打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我们装作找地方歇脚,把马拴在路边树下,步行往溪流上游走。阿福留在远处警戒,云枝跟着我。 没走多远,我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来自一处背阴的山坳。 我们循声走近,看见一个比沿途窝棚更破的草棚,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都能透进来。 草棚里躺着一个少年,看模样十五六岁,双眼紧闭,脸色蜡黄。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脚踝处破了个口子,正往外渗脓血,气味刺鼻。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跪在旁边,手里攥着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哆哆嗦嗦地蘸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浑水,去擦少年腿上的污秽。 妇人发现我们,吓得往后缩,用身子挡住少年,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贺璟蹲下身,声音尽量放轻:“大娘,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没、没什么……我儿子……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那伤口,分明是重物砸的,什么摔跤能摔成这样? “看大夫了吗?”我问。 妇人猛地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哪有钱……监工大爷说,是他自己不当心,不管……我偷偷求了管事的爷,爷说……说要是人没了,能给五百文……” 五百文。 一条人命。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这里是骊山,离长安城不过几十里路。 那边是锦绣堆砌的帝都,这边是五百文就能买一条命的工地。 贺璟脸色沉了下去,从怀里掏出锭银子,约莫二两重,轻轻放在妇人手边的干草上:“拿去,快找大夫。”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银子,又看我们,仿佛无法理解。 云枝上前轻声道:“大娘,快收着吧,给孩子治伤要紧。” 等妇人回过神,颤巍巍拿起银子想磕头时,我们已经转身离开了。 重新上马,我们沿着山脚继续走。 越往前走,那股尘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越浓。转过一道山梁,汤泉宫工地的全貌终于出现在眼前。 山体被挖开一大片,裸露的土石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数百民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坡上劳作,抬石头、运木料、挖土方……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麻木的迟缓。 监工提着鞭子站在高处,时不时吼一嗓子,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 工地边缘搭着几排窝棚,比山脚的更挤更破。 就到午饭时分,工地边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民夫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挨个到锅前领饭。 每个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眼巴巴等着。 我们勒马停在稍远的坡上,借着树木掩护看去。 锅里的东西根本称不上粥。 灰黄色的汤水,稀得能照见碗底,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麸皮。 掌勺的伙夫舀起一勺,手腕一抖,汤水“哗”地倒进民夫碗里,洒出来的比倒进去的还多。 队伍挪得很慢。 轮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时,他颤巍巍递上碗。伙夫瞥了他一眼,舀了半勺,正要倒,旁边监工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监工歪着头打量老汉,“你今儿上午抬了几筐石头?” 老汉哆嗦着:“三、三筐……” “三筐?”监工嗤笑,“别人都抬五筐,你就抬三筐?那午饭也减半。” 说着夺过伙夫的勺,只舀了小半勺汤水,随意往老汉碗里一倒,大半泼在了地上。 老汉看着碗里那口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佝偻着身子退到一边,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抿。 后面的人看得更怕了,纷纷缩着脖子。 这时,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妇人捧着碗上前。 她动作慢,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汤水洒出来一些。 监工眉头一皱,忽然伸手,“啪”地打翻了她手里的碗! 粗陶碗摔在地上,碎了。那点可怜的汤水混进泥土,瞬间不见了。 “老东西!端个碗都端不稳,还吃什么饭?!”监工骂骂咧咧,“滚一边去!今天没你的份!” 老妇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渗进土里的汤渍,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去捡那些碎陶片。 监工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碎片:“叫你滚没听见?!” 碎片飞溅,划破了老妇人的手背,渗出血珠。 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瘦小的身子在初春的风里微微发抖。 周围排队的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往那边看。 空气里只剩下铁勺碰撞锅沿的声音,和监工粗哑的吆喝:“下一个!快点!”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我紧紧握着拳,手指节发白。 云枝在我身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小姐……” 贺璟的手按在我手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对我摇摇头,眼神沉静。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能冲动,这里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工地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民夫围成一团,中间似乎有人倒了。监工骂咧咧冲过去,鞭子没头没脑抽下:“装死!都给老子起来干活!” 围着的民夫散开些,露出中间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是个半大孩子。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朝下趴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多岁的文官,带着两个随从,正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走来。 此人面容清瘦,眉头紧锁,正是李纲。 监工见是李纲,脸上凶相收了收,但语气仍硬。 “李大人,这小子偷懒装死,小的正管教呢。” 李纲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顿时难看:“这是饿晕的!你们今日发的是什么饭食?” 监工支支吾吾:“发、发了……每人一碗稠粥,管够……” “放屁!”李纲猛地起身,几步走到那几口大锅前,抄起锅边的长勺往锅里一搅,灰黄色的汤水稀得挂不住勺,底下全是沉渣。 他舀起一勺,举到监工面前,声音因愤怒发颤:“这叫稠粥?!这连刷锅水都不如!” 监工被他喝得后退一步,脸发白,嘴还硬:“李、李大人,这……这已经比别处强了……” “强?”李纲气极反笑,手指向那个还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老妇人,“把人当牲口喂,这也叫强?!” “重新熬!”他厉声道,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就现在!熬到筷子插进去不倒为止!” 又指着那晕倒的半大孩子:“抬到阴凉处!拿水来!阿成,你骑马去最近的村子请郎中,快!” 随从们立刻动起来。 监工和几个工头脸白如纸,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周围的民夫们看着李纲,眼中涌起些许微弱的光,但更多人仍是麻木地低着头,不敢多言。 我们远远看着这一幕。 贺璟低声道:“李纲是条汉子,但……他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 他能救一个饿晕的孩子,能斥责一个监工,可这工地上有数百民夫,有无数个这样的老人孩子,有无数碗被打翻的、连碗底都盖不住的汤水。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我目光扫过监工鼓囊囊的腰间。 视线触及那革囊的瞬间,眼前一花。 画面闪过:歪脖子老槐树旁的破窝棚里,监工正把银子装入草席下的一个暗格,装好后又抬头确认了梁上的另外一处阴影:“……够喝几顿花酒了……” 画面消失。 我眼睛亮了。 拽贺璟袖子:“阿兄,看见那腰包没?” 他瞥了一眼。 “那里面都是他们贪墨的赃款,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他们另外藏钱的地儿,”我压低声音,“端不端?” 贺璟沉默半秒,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端。” 傍晚,暮色渐浓,窝棚外。 我们伏在草丛里。透过小窗,看到窝棚里面几个监工和工头,正就着烛火喝酒闲聊: “那姓李的穷酸……” “晚上翠红楼,老子请!” “先数钱!” 我对贺璟比了个手势。 他抬手,两颗石子“嗖嗖”飞入窗户,随即烛光消失。 “谁?!”里面四人猛地站起。 就这一瞬间。 贺璟如猎豹般从窗户蹿入,趁着屋里众人明暗变幻目不能视物的功夫,施展身手,梁上钱袋、席下草囊,眨眼到手。 我同步闪进正门,目标是监工腰间最沉的那个革囊,一刀闪过对方腰带,革囊已无声落进我袖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待我们退回树后时,窝棚里的人才刚刚缓过神来。 监工的手往腰间一摸。 空的。 他僵住了,低头看看被翻开的凌乱的草席下面。 空的。 又气急败坏伸头看向梁上。 也空了。 四张脸同时煞白。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足足五息之后。 “我的钱呢?!!!” 凄厉的嚎叫炸开,监工疯了一样翻找,把破草席撕得稀烂:“钱!老子的钱!!” 山坡上,贺璟掂了掂手里四个沉甸甸的草囊。 月光下,他冲我挑了下眉:“手法不错。” 我拍拍袖子,里面叮当作响:“小意思。” 身后,监工哭爹喊娘的骂声越来越远: “哪个杀千刀的偷老子钱!老子要报官!” 报官? 我笑。 偷贪官的钱,那叫替天行道! 第17章 遗孀 第17章 遗孀 贺璟吩咐阿福把钱分给附近佃农,我们翻身上马往回赶。 天色已彻底黑透,官道上空无一人。跑出二十几里,人困马乏,见到路边有个破茶寮还亮着豆大的灯,便想停下喝碗热茶。 刚勒住马,我就僵住了。 茶寮里唯一那张桌子旁,坐着个人。 青袍皱巴巴,头发也有些散,正是李纲。 他独自对着碗冷透的粗茶发呆,眉头锁得死紧。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他,都这个时辰了。 我和贺璟对视一眼,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 可李纲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目光撞个正着。 李纲脸上疲惫未减,却起身拱手:“贺将军。巧遇。”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衣袍下摆骊山独有的灰黄土尘,眼神深了深。 贺璟神色如常,起身还礼:“李冼马。今日休沐,携舍妹出城踏青。” “踏青……”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声音里压着股情绪,“将军踏青所见,想必……山色颇佳吧?” 贺璟沉默地看着他,没接话。 李纲深吸一口气,“我今日在骊山,看见民夫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看见孩子饿晕在地,监工还要用鞭子抽。看见老妇洒了几滴粥,被踹翻在地,去捡碎碗片……” 他盯着贺璟,眼白布满血丝:“将军今日,想必也走了不近的路。这骊山的‘景’,可还入眼?” 贺璟与他对视片刻,依旧沉默。 李纲像是被这沉默刺痛,猛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地继续道。 “我下山后,没回城。我去了山后的村子。将军知道那些民夫是哪里人吗?就是那些村子里的!田荒了,人死了,家里老人孩子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我进了一户,瞎眼的老太太带着五岁孙子,锅里煮着土。她儿子三个月前在骊山被石头砸死,尸首扔后山喂了狼,她不知道,还每天到村口等……”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寂静在茶寮里蔓延,只有泥炉上茶水将沸的微弱声响。 许久。 贺璟的声音终于响起,很沉,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看见了。” 就这四个字,让李纲肩膀猛地一颤。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情绪骤然决堤。 “他们怎么敢?!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喂牲口的泔水!还有那孩子,那孩子就晕在那儿,他们还要踢他!这还是天子脚下吗?!” 他声音越来越高,眼圈通红,手紧紧攥着桌沿,骨节发白。 “我十八岁在边关,”贺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见过饿死的流民,见过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的父母。” 李纲的激动骤然停住,看向他。 “那时候我就想,”贺璟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等我有了本事,绝不让眼皮底下再有这种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纲:“可我今天看见了。就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地方。” 李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贺璟:“那将军今日看见了,会当视而不见吗?” 这话问得极重。 贺璟迎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慢、极沉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李纲忽然对着贺璟,深深一揖。 “贺将军,”他再直起身时,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今日骊山脚下,李某所见所闻……心中实难平静。只盼将军……他日若闻相关之事,于公于私,能……能记得今日风景。”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桌上,对煮茶老翁胡乱一点头,径直走向他那匹拴在旁边的瘦马。 解缰,翻身上马,向着长安城方向而去。 回到贺府,已是深夜。 骊山的风尘和那碗冷茶的涩味还黏在喉咙里,我心里堵得慌,径直往贺璟书房去。 穿过连接内院与客院的回廊时,迎面碰上了阿福。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约莫三十多岁,脸色蜡黄,双眼红肿得吓人,眼神却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 身上粗布衣服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勉强梳了个髻。 最刺眼的是,她腕子上系着条褪色发毛的红绳,绳上拴着块被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 我目光落在那块小木牌上,心头猛地一撞。 那块小木牌我认得,是‘贺军’的旧制腰牌。 贺伯伯说过,当年跟着他冲杀过长江的儿郎,每人都有这么一块。 木料普通,刻着姓名和编号。 活下来的人,有的升了官换了更体面的身份牌,有的将这块旧牌仔细收好,留给子孙做个念想。 它不该,这样突兀地、孤零零地拴在一个妇人空荡荡的手腕上。 阿福见我停下,神色沉重地低声道:“小姐。” 他侧身,对那妇人说:“周家嫂子,这位是府里的小姐。” 妇人抬起红肿空洞的眼,惶惑又麻木地望向我。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礼数的弧度,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随即又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空握的手。 “阿福,这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按吩咐,去永平坊给几户最困苦的送钱。到了周家,才发现……是老爷当年麾下周大有校尉的遗孀。” “周校尉战死后,朝廷恤典,他妻儿得以留在长安居住。周家嫂子独自拉扯儿子周栓子,今年刚满十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个月前,温泉宫征夫,坊正带人硬把栓子拉走了。五天前,同被征去的一个乡邻逃回来,说……说栓子抬石料时摔下了山崖,人当场就没了。工头嫌晦气,直接让人把尸首扔后山沟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大有。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贺伯伯偶尔提起平陈旧事,总会说到那个憨厚勇猛、为护他突围而死在乱箭下的周校尉。 他说过,周校尉的遗孀性子要强,领了抚恤带着儿子在长安赁屋居住,从不肯多受照顾。 他的儿子……十六岁。 温泉宫。 尸骨无存。 预警里的一切,贺伯伯的愤怒、太子声泪俱下的反咬、陛下那句冰冷的“攀诬储君”、还有最后那令人窒息的软禁,在此刻都有了最残忍、最具体的面目。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工程。 这是在吸烈士遗孤的血,是往万千将士心里扎刀子! “贺伯伯……已经知道了?”我问,声音有些发干。 “知道了。”阿福点头,神色沉重。“周家嫂子今日本想直接来府前求告,正巧被属下遇上,就先带进来了。老爷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先安顿在客院,一切用度按亲戚份例。” 我侧身,看着阿福引着周嫂子走向收拾出来的客房。 那妇人脚步虚浮,背却挺得很直,只有那攥着木牌的手臂,绷得像石头。 廊下只剩我一人。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我没有提议去“取”那笔不义之财,没有让阿福去“布施”…… 周家嫂子会鼓起勇气独自闯到贺府门前吗? 贺伯伯会这么早、这么直接地得知如此血淋淋的真相吗? 我不知道。 但一种清晰的、带着寒意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那些自以为“主动”的举动,去骊山、偷钱、布施,像一连串无意中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正让某些事情以更激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加速发生。 迷茫和寒意只笼罩了我一瞬。 随即,更强烈的情绪顶了上来,不能乱,更不能怕。 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一步,血仇已摆在眼前,贺伯伯的怒火已被点燃。 现在不是纠结“如果”的时候,是怎么在太子党磨好刀之前,把真正的屠刀先握在我们手里! 我转过身,不再犹豫,快步朝贺璟的书房走去。 周家母子是活生生的证据,是引线,也是软肋。我们必须立刻商量,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书房里,灯烛明亮。 贺弼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那只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是怒火,快要压不住的怒火。 我和贺璟交换了个眼神。 刚才在门外那几句急促的交谈,意思已经明确:这事,绝不能由老贺亲自冲到最前面。 预警画面太清楚了,金銮殿上,陛下那句“回府思过”……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让他把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上。 “……尸骨无存。”贺弼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周大有,跟了我十二年。建康城外,肠子流出来还用手捂着,冲我喊‘将军快走’……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妻儿,我护着。”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赤红,不是泪水,是烧到极致的愤怒。 “他儿子!才十六岁!被那帮混账拉去修什么汤泉宫!死了!像扔块破布一样扔在山沟里喂狼?!” “砰!” 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笔架砚台齐齐一震。 “元淹!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贺璟等父亲这阵怒意稍平,才沉声开口。 “父亲,此事已不止是贪墨。周校尉遗孤遇害,仅是冰山一角。儿子今日在骊山亲眼所见,民夫活得比牲口不如。元淹一伙侵吞的不只是钱粮,是一条条人命。” 贺弼胸膛起伏,目光如电射向贺璟:“你想说什么?” 贺璟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 这一跪,让贺弼神色微顿。 “父亲,”贺璟抬起头,眼神清明坚定。 “儿子长大了,这些年随军历练,也见过些世面。有些仗,不只在沙场。”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元淹是太子的人,此事涉及东宫,极为敏感。父亲若亲自出面弹劾,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最可能的反击,便是反咬一口,说父亲动用军中旧部关系,搜罗这些‘证据’,并非为了公道,而是想攀诬储君,甚至……意在离间陛下与太子的父子情分。” 我赶紧接话,声音放轻但带着急切:“贺伯伯,您想,太子若真这么说,陛下会怎么想?陛下近年来对关陇、对东宫的态度本就微妙,最忌讳的,便是武将拉帮结派、卷入天家之事。届时,元淹罪责再大,可陛下心中一旦存了疑虑,您……” 我适时停住,未尽之言里的凶险,不言而喻。 贺弼脸上的怒色凝住了,瞳孔微缩。 他性子刚直,却并非不懂朝堂。我那话,正戳中他心底某个隐约不安、却不愿深想的角落。 贺璟趁势继续:“让儿子出面则不同。儿子年轻,可说是路见不平,是替军中同袍遗孤出头。” “就算言辞激烈些,陛下至多斥一句‘年少轻狂’,却不会上升到‘武将结党’的层面。待我们拿到铁证,父亲再在朝中适时声援,方为稳妥。” 贺弼死死盯着贺璟,又缓缓看向我,目光在我二人之间来回审视。 他面上肌肉微颤,那是愤怒、不甘、担忧,以及被现实一点点说服的挣扎。 他当然想亲手为周大有报仇,想亲手将元淹那伙人绳之以法。 可他比谁都清楚,龙椅之侧,最忌握兵的臣子锋芒太露,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老将。 时间缓慢流逝。 终于,他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眼时,眼底那团怒焰仍在,却被一层更深的疲惫与决断压下。 “……你打算如何行事?”他问贺璟,声音沙哑。 贺璟精神一振:“分两步走。” “第一,护好周家嫂子,她是活证,也是鱼饵。对方知她入府,必会设法灭口或构陷。我们需将她妥善安置,外松内紧,引蛇出洞。” “第二,连夜赶往骊山,寻找更多人证物证。元淹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绝不止害了周栓子一人。工地民夫、附近村民,总有人目睹耳闻,心中憋着怨愤。找到他们,拿到铁证。届时,就算太子想保元淹,面对如山铁证与沸腾民怨,陛下也绝难轻纵。” 贺弼又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我们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贺璟手臂,用力将他扶起。 那手劲很大,捏得贺璟臂膀肌肉绷紧,可那力道里,是实实在在的托付。 “好。”他只说一字,嗓音暗哑,其中百味杂陈。 “此事,你放手去做。府中人手,随你调动。需要为父在朝中如何策应,随时告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钉在贺璟脸上。 “务必记住,既要果决,亦需谨慎。该护之人,毫发不能损;该取之证,分毫不能失。至于那些宵小之辈……” 贺璟接口,声冷如刃:“儿子明白。” 父子目光在空中重重一撞,无需多言。 一份沉重的、关乎家族前路的担子,就在这寥寥数语与一眼对视中,移交了。 贺弼摆了摆手,背影透出些许疲惫:“去吧,仔细筹划。我……静一静。” 第18章 夜探晋王府 第18章 夜探晋王府 我们的动作很快。 从老贺书房退出来,贺璟立刻点了最机灵的亲兵,连夜飞马出城。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赶到了羊角沟,周嫂子所在的村子。 可还是晚了。 羊角沟静得瘆人。 我和贺璟站在村口,晨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门板上新鲜的刀斧痕还在,墙上的血迹也没干透,就是半个活人影都看不见。 刚在贺伯伯面前拍胸脯保证的话音还在耳边飘呢,现实就给我们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 “这是……被端干净了?”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干。 贺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灭口,或者转移。李纲白天在骊山闹那一出,周嫂子进府……足够让他们警觉了。” 我盯着那些被暴力破开的门板,脑子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 不行。 绝对不行。 贺伯伯好容易答应放手让我们来办,要是第一步就扑个空,他肯定得自己撸袖子下场,那我预见的那些画面,不就又得应验了吗? 试试。 就现在! “让我……感应一下。”我忽然开口。 贺璟转头看我,眉头拧成疙瘩:“感应?” “嗯。”我迎着他的目光,“就是上次……,在书房,你见过的那次,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我转身走向最近那间破屋。 是村西头最惨的一户,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地挂着,上面刀砍的痕迹深得吓人。屋里像被洗劫过,陶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几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衣服被扯烂扔在墙角。 这地方,昨晚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挣扎。 我站在这片狼藉中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启动主动预知,去接触残留痕迹。 掌心贴上炕沿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 冰凉,粗糙。 然后,破碎的片段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在窗外乱晃。 “砰!砰!”粗暴的踹门声。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 “快!都绑起来!” “那个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小子呢?!” 画面跳得厉害。 我“看见”村民们被反绑双手,像牲口一样被拖出屋子。有人挣扎,立刻被棍子狠狠砸倒。 头疼开始发作,像有针在扎太阳穴。 但我咬牙撑着,拼命想抓住更多信息。 最后的画面晃过村口。 几个黑衣打手正在清点人数。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侧脸在火把光里显得阴鸷。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妈的!让那小子跑了!周栓子那个同乡,翻后墙跑的!” 瘦高个骂了句脏话,紧追出去。 画面跳转,逃出来的男孩被拽上一辆青篷马车。马车在街巷疾驰,最终停在一座府邸侧门。 门楣上,匾额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清晰。上面写的是—— “晋王府。”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晃动,眼前发黑,恶心想吐。 我知道到极限了。 “晋……王府……” 我拼尽全力挤出这三个字,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意识的最后是贺璟略带惊慌的喊声和接住我的手臂。 再睁开眼时,头疼得像要炸开。 我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见熟悉的帐顶。 得,又回自己床上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暖黄色。 晕过去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都习惯了。 试着动了下手指,才发现右手被人攥着。 偏过头,贺璟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但头低着,眼睛闭着,眉头却还蹙着。 外袍上还沾着土,应该是一直在这守着我。 贺璟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但虎口和指节有粗糙的硬茧。我的手指被他整个裹在手里,握得不算紧,但很稳。 我脑子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才微微一动,他几乎是立刻醒了,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迷茫,直到对上我的视线,才骤然清明。 “醒了?”他声音有些哑,松开手,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我坐起来,“喝点。” “……嗯。”我的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点不自在。 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多了。 贺璟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下,看着我:“你晕了四个时辰。从羊角沟到回来,一直没醒。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神耗损过度。”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这就是……你主动‘感应’的代价?” “嗯。”我靠着枕头,“可能最近用得有点勤,加上这几天老熬夜,身体不太好。” 不过按贺璟刚才说,刚睡足了八小时,这觉应该也是补够了。 贺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的人屠村灭口,但有个关键证人跑了,就是跟周栓子一起逃回来的那个同乡。”我整理着脑中的画面,“他是被晋王的人救走了,还带进了晋王府。” “晋王?”贺璟皱了皱眉,“他怎么会搅进骊山的事?还正巧……救了人?” 我也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你想,太子要是因为这事儿栽了,最得利的是谁?”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但心底那股无名火还是往上窜,“晋王回京也有些日子了,你不会以为他真是来长安赏月的吧?” 贺璟沉默了片刻。 贺家向来不沾党争,父亲更是嘱咐过要远离这些。 眼下虽是为了救人,但主动去碰皇子间的争斗,还是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眼下看,”他开口,语气有些沉,“我们和晋王,目的似乎不冲突。他要对付太子,我们要救父亲。”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或许……能借上力?” “借力?”我立刻摇头,“阿兄,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想怎么用这个人。” 我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了些:“他是打算明天就捅到陛下面前,往死里整太子?还是先捂着,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甚至……” 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出最让我不安的猜测,“最坏的可能,他万一拿这个人,去跟太子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怎么办?比如,太子许他别的好处,他就把这孩子的事抹了?” 那可是杨广。 为了上位能装十几年孝子贤孙的人,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贺璟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这可能性显然也击中了他。 “还有更要命的,”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语速快了起来,带着烦躁。 “就算我们想找他,怎么说?闯进去问,‘晋王殿下,您是不是藏了个从骊山逃出来的孩子?’他肯定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摊手,一脸“这题无解”的表情,“我们怎么答?说我们派人日夜盯着晋王府?还是说我能未卜先知?” “这不就等于明晃晃告诉他,我们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还看穿了他的打算?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找他商量了,是得求着他,别把我们也当成障碍清理了。” “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咽下了后半句,根本没空等杨广慢慢琢磨他的棋该怎么下了。 贺璟的眼神沉了沉,他听懂了。 “所以,”我撑着身体坐直,“我得去晋王府看看,至少先确认人还在不在,是不是还安全。如果能探到一点口风,知道晋王到底怎么想的,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我去。”贺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不能去。”我按住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一个正五品的左翊卫中郎将,夜探亲王府?一旦被人发现,你想过后果吗?‘窥伺亲藩、意图不轨’,这罪名够不够抄家的?” 贺璟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但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抗拒和担忧。 “可你……” “我?”我抓了抓头发,烦躁得想撞墙。 宫宴上才被他用那种眼神盯过,现在就要自己往他跟前送? 因为那倒霉催的未来,我当然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我能怎么办? 贺璟去,一旦被发现,就是政治重罪,贺家全完。 我去,至少……还能找个扯淡的理由糊弄过去。 “我是女子,”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就算被当场抓住,我也有个勉强能圆的说法。” 贺璟抬眼:“什么说法?”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就说……我鬼迷心窍,对晋王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偷偷看他一眼。”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眼下,这大概是最不涉及朝堂争斗、最像个“无知少女”能干的蠢事的借口了。 贺璟显然也被我这出阁的言论惊到了,他看了我半天,眼睛都瞪大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这个理由……太牵强,也太冒险。万一他不信,或者借题发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有能让我们都不去、又能救贺伯伯的法子吗?我们只有七天,阿兄,只有七天了。” 贺璟沉默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眉头锁得很紧,眼神沉得厉害。 我看着他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知道他正在飞快地权衡,夜探亲王府的风险、我那个荒唐借口的可行性、还有那迫在眉睫的七天。 “好了,别想了。”我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劝阻,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就这样吧,我去。再想下去,天都要亮了。” 贺璟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下头。 “……亥时前,必须出来。”他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带人在外面接应。有变故,以哨声为号。” “嗯。”我点头,心里那点不情愿,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去。 第19章 当搓澡工 第19章 当搓澡工 晋王府的后巷比我想象中安静。 青灰色的高墙在夜色里延伸,只有几处角门透出零星灯火。 我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瞅准一个送柴的老汉拉着空板车从侧门出来的空档,趁护卫低头核验对牌的工夫,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门内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我迅速躲到一堆麻袋后,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打量。 府邸内部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过于简朴。 青石铺路,房屋规整,但没什么精巧装饰,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也是普通的白纸罩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松木和旧书卷的味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孩子。 能被晋王藏起来的人证,绝不会放在外院。我屏息凝神,借着阴影和廊柱的掩护,向内院摸去。 越往里走,院落渐深,树木也多了起来。我正躲在一座假山后观察路径,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正朝这边走来,嘴里还轻轻哼着小调,似乎心情不错。 机会! 我等她走到假山背面光线最暗处,猛地出手,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颈后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按。 小丫鬟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对不住了,姐妹。 我默念一句,迅速将她拖到假山更深的凹陷处,飞快地与她互换了外衣和比甲,又把自己的头发拆散,草草梳成与她相似的双环髻。想了想,又从地上抹了点湿泥,在脸颊和额角随意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我提起她那盏绢灯,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步履如常地走了出去。 扮成府里的丫鬟,行动果然方便了许多。 偶尔遇到巡逻的护卫或匆匆走过的仆役,见我提着灯、低着头,也只当是寻常办事的侍女,并不多问。 我绕了几处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附近。这里树木掩映,只有一间厢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厢房门口守着两个护院,都穿着晋王府统一的深青色府兵服,但没佩甲,腰间只挂了短棍。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正抱着胳膊靠门框打哈欠;另一个年轻些,蹲在地上拿根草棍逗蚂蚁玩。 “你说里头那小子……”年轻的护院压低声音,“真是从太子手底下逃出来的?” “嘘——”年长的立刻竖起手指,“别瞎打听。” “我就问问嘛。听说跟骊山修宫殿那事儿有关?” “知道还问?嫌命长?”年长的瞪了他一眼。 两人不说话了。 我心里却是一震,找到了!人就在里面! 正想着如何能更靠近些,或者探听点别的消息,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一声轻唤。 “那边的,站住。” 我头皮一麻,慢慢转过身。 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服色、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正看着我,眉头微皱:“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捏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细弱惶恐:“回、回管事,奴婢……奴婢是刚调来不久,在……在绣房做活的。方才走得急,好像迷了路……” 管事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大概是看我穿着府里丫鬟的衣服,提着灯,脸上还脏兮兮的,神色稍缓,但随即又露出点烦躁:“真是……一个个都不省心。青穗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殿下那边等着伺候沐浴呢!” 他目光在我身上又扫了一圈,大概是实在找不到人,便挥了挥手:“算了,就你吧。赶紧跟我来,去殿下浴房伺候。手脚利索点,别出错!” 伺候晋王……沐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脚像钉在了地上。 这什么展开啊? 沐浴??? ……真是见了鬼了!这么大的晋王府,那么多丫鬟,怎么就偏偏逮着我了?! 咋办? 不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被盘问身份。 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刘管事已经转身走了几步,见我没动,不耐烦地回头催促。 我捏紧了手里的绢灯,指尖冰凉。 没有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垂得更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是。” 然后,迈着仿佛灌了铅的腿,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我提着那盏越来越觉得烫手的绢灯,跟在管事身后,穿过几道回廊。 浴房并不在主人寝殿内,而是单独的一处轩敞屋子。还没走近,已能感受到蒸腾出来的温热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与檀木香气。 管事在门口停下,对我,也对门口另外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吩咐:“进去吧,手脚都轻些。” 我低着头,混在侍女中间,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里面灯火通明,比外头暖和许多。 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足够容纳数人的柏木浴桶,桶身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热气正从桶中袅袅升起。四壁挂着素色帷幔,地上铺着厚厚的蒲席。 而杨广,就坐在浴桶不远处的书案后。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月白色常服,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绾着。 手里执着一卷书,正垂眸看着,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周遭添水布巾的细微声响全然不存在。 我们几个丫鬟像流水线上的工人,默不作声地开始干活。有人试水温,有人往桶中添加备好的香草药包,有人捧着柔软的布巾和干净的寝衣侍立一旁。 我的任务是和另一个侍女一起,将旁边铜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用木勺舀进浴桶。水声哗啦,蒸汽氤氲。 我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只凭着余光机械地动作。 舀水,倒水,再舀,再倒。心里疯狂祈祷:快点,快点,水满了我就赶紧跟着溜出去。 桶里的水面渐渐升高。 就在我觉得差不多、刚放下木勺,准备悄然后退,跟着前面侍女的步子往外撤时,书案后,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 “本王今日有些乏了。” 杨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无比。 我脚步一顿,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留一个,伺候本王沐浴吧。”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后,那只执书卷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在空中顿了顿。 接着,不偏不倚,朝着我的方向,虚虚一点。 “就你。” 我:“……???” 第20章 宽衣 第20章 宽衣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这么多人,怎么就点中我了?! 我猜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裂开了,活像那个著名的“地铁老人看手机”表情包。充满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这什么情况?!”的懵逼。 还是说……他认出我了? 我猛地抬眼,飞快地朝他瞥去。 烛光下,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还落在方才合拢的书卷上,眉目舒展,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随手一指,真的只是随意一指,根本不在意留下的是谁,更没兴趣去分辨那张低着头的脸。 ……真是胡乱指的? 我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荒谬感攥住:这什么运气?! 其他侍女似乎早已习惯,安静而迅速地屈膝行礼,然后依次退出,还顺手带上了门。 “吱呀——” 门扉合拢的声音,像一道闸,把我单独关在了这间温暖得让人发慌、弥漫着水汽和松木香气的屋子里。 浴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一桶越来越显得滚烫的热水。 “替本王宽衣。”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再度:“???” 不是,你自己没长手吗?!皇子了不起啊衣服都得别人脱?! 心里骂骂咧咧,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老老实实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清晰的、清冽的松木气息,混杂着一点书墨的冷香。 玉带扣得精巧,我指尖发凉,摸索了好几下才找到机括,“咔嗒”一声轻响解开。深青色外袍顺着他挺直的肩线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料子真好,白得晃眼,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淡定,萧锦!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上辈子偷看的腹肌男照片还少吗?怕这个? 手伸向他中衣的系带时,指尖还是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死手!争点气!快解啊! 系带是丝质的,滑溜溜的在指尖打转。我绕到他身前,笨手笨脚地去解那个活结。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垂落的眼睫。 从前往后,中衣顺着肩线无声滑落。 大片紧实匀称的胸膛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挪开,却还是在那极短的一瞬间,瞥见了他左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 一道很淡的疤。 颜色浅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形状并不狰狞,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被岁月抚平了棱角,只留下一道极细微的、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痕迹。 咋的?这养尊处优的晋王殿下,还真挨过刀? 我还在寻思着。 “裤子。” 两个字,已经轻飘飘落下。 我脑子又“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噌”地冲上天灵盖,脸颊瞬间滚烫。 没完了??? 裤子也让人脱?! 古代人是不是都有病?!暴露癖吗?! 左脑:冷静!他是皇子!这是正常的,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右脑:忍个屁!这能忍?揍他! 左脑:啊?直接揍吗? 右脑:对!打晕了跑! 一瞬间,恶向胆边生。 我猛地并起右手两指,用尽这五年被老贺摔打、被贺璟“指点”攒下的所有力气和巧劲,闪电般朝他后颈某处穴位猛劈过去! 预想中的闷哼和软倒并未发生。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极其随意地、微妙地向侧面偏转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 我劈了个空。 我立刻变招,一手戳他腰侧软肋,一手反拧想挣脱。 可他的动作快得不合理。 我手腕刚发力就被他一带,劲全散了。 另一只手戳过去,“啪”地撞上他小臂,硬得跟铁似的。我提膝撞他腿弯,他步子只错开半寸,我顶了个空,自己反倒往前栽。 “啧。”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与此同时,他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骤然加力,不是蛮力,是五指精准地一错一扣,正好掐在腕骨最脆弱的筋络连接处。 一阵尖锐的酸麻瞬间窜上我整条胳膊,另一只手腕也不知何时被他如法炮制,牢牢锁住。 ……他会功夫? 还这么高? 我这几下连招是实打实在军营里摔打出来的,又快又刁,曾经放倒过好几个老兵油子。 可到了他这儿,行云流水般的反击和压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还留有余地。 然后,他扣着我手腕往前一带,我整个人失了平衡,低呼着往前扑,眼看要狼狈的撞上他怀里。 就在鼻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他另一只手稳稳地、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地,扶住了我的腰。 我就这么被他半揽着,勉强站稳,却陷入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进不得,退也不得。 那道颜色浅淡的疤痕就在眼前晃动,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头顶,清冽的松木香混杂着更浓郁的、属于男性的气息,无孔不入。 而我两只手腕,还被他死死扣着。 这姿势……太要命了。 他低下头,烛光在他眼里跳,嘴角那点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萧姑娘,”他声音压低,带着热气拂过耳朵,“不装了?” 认出我了?!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刚才宽衣解带、让我伺候沐浴那一出……纯粹是耍我玩呢?!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被彻底看穿、被肆意戏耍的羞恼,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比浴桶里的蒸汽还要烫人。 “功夫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我因羞愤而瞪大的眼睛,又往下,在我身上那套并不合身的浅绿色比甲上停留了一瞬,戏谑地说,“本王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是个——”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调侃: “奶娃娃呢。” 他说什么呢? 他看什么呢?! 死眼睛,我挖了你! 那股羞恼瞬间升级为熊熊燃烧的愤怒,我脸颊滚烫,耳朵嗡嗡作响,恨不得现在就给他那张俊朗又欠揍的脸来一拳。 好想打他啊…… 但打不过……这个认知更让人憋屈了。 他的拇指抚上我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糙。慢条斯理地,擦掉我脸颊上一块刻意抹上的灰。 “好好一张脸,”他又擦掉我额角另一块灰,动作不紧不慢,那指腹的触感磨得我皮肤发痒,心里更是毛躁,“涂成这样。” 直到把我脸上乱七八糟的灰土大致擦净,他才收回手,从一旁用来擦手的干净布巾中抽了一条,仔细擦了擦自己沾了灰的指尖,然后将布巾丢回原处。 他松开我的手腕,但另一只扶在我腰间的手却没动。 死手,快拿开! 我内心咆哮,身体却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说吧,”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我没看出丝毫被冒犯的恼火,反倒像是……让他发现了什么挺有意思的东西。 “半夜摸进本王府里,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我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心里飞速盘算着各种脱身的说辞和可能性。 硬碰硬肯定不行,装傻充愣好像也瞒不过去了。 “没有?”他低笑,“别告诉本王……你是想本王了,宫宴一别,思念难耐,才专门偷溜进来的?” 对,没错,我想你,我全家都想你! 我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还得绷着。 “殿下想多了。”我咬紧嘴唇,打定主意不再多言。 反正身份被戳穿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坐实了“对晋王殿下心怀不轨、夜半窥探”的花痴名声。 虽然丢脸,但比起老贺的安危,这点代价,好像也不是不能付。 “是吗?”他忽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贴上我的,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萧姑娘是为了……骊山脚下,羊角沟逃出来的那个小证人来的吧?” 我:??? 他居然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杨广看着我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愕,笑了。 那笑容不再只是戏谑,而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愉悦的从容。 “你太着急了,”他摇摇头,语气里竟似有一丝……惋惜?“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扶在我腰间的手终于松开,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失去支撑,我微微晃了一下,立刻站稳。 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到一旁,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宽松外袍披上,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近乎逾越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对峙从未发生。 “回去吧。”他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朗温润,听不出波澜,“今夜之事,本王不会计较。” 我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他知道我为啥来的,就这么放我走? 那人呢?那个孩子,我能一起带走吗?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懵逼,接着说道: “明日本王会亲自,将你们想要的东西,送到贺府。”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施舍的意味: “算是……结个善缘。” “现在,”他指向侧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从那里出去,自会有人带你离开。记住,萧姑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最后的、不容错辨的警示: “下不为例。” 第21章 做梦 第21章 做梦 晋王府的侍卫引着我,规规矩矩地从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头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压迫感。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才发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巷子口,贺璟的身影从暗处显现。 他没说话,目光先快速将我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眉头才稍微松了些,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怎么从这儿出来了?”他低声问,目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偏门,“这是内院通往外巷的门,寻常不会开。” “被抓现行了。”我吐了口气,感觉全身骨头都透着累,“被晋王,堵了个正着。” 贺璟一愣,只简短道:“回去说。” 回到贺府,直奔贺璟的书房。 门一关,连灯都没多点,只有案头一盏烛火幽幽亮着。 “怎么回事?”贺璟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那份紧绷感藏不住,“仔细说。” 我挑重点说了,怎么混进去,怎么找到那院子,怎么“恰好”被管事叫住,然后糊弄不过去,被他当场揭穿。 当然,我省去了那场关键的……浴室对战。 “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是我。”我说到最后,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这易容是不是太差了?怎么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回头得好好练练。” 贺璟压根没搭理我关于易容术的自我怀疑,他抓住了更关键的信息:“他认出你,知道你为什么去,还放你走,意思够明白了。” 他顿了顿,话说得直接: “这人情,他本来就打定主意要卖给贺家。你去不去这一趟,这人他都会送过来。” 我心里顿时一阵憋闷。 合着我这半夜惊魂、被堵在浴房里、脸被擦来抹去……全是白折腾? “而且,”贺璟抬眼看向我,“他放你出来,还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意思只有一个,他笃定他送的礼贺家一定会接,他知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我心里那点火气全浇灭了。 是,我们没有选择。 哪怕知道这是杨广的算计,是明晃晃的拉拢,我们也得接着。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他那快得离谱的身手,精准的擒拿,游刃有余的压制……还有他看我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好像我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掩饰,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这个人…… 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很多。 不光是身手,还有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那种明明在算计你、却还能让你觉得“他在帮你”的话术。 “阿兄,”我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觉得……晋王这人,怎么样?” 贺璟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是那种武将评价同僚时特有的、直白又保留的调子: “十六岁上战场,不是去镀金,是真刀真枪的跟老兵一起在边塞啃沙子。十八岁领兵平陈,仗打得稳,该拿下的都拿下了,麾下折损却控制得比预想好。论胆魄和统兵之能,宗室里无人能及。” “在江都十年,”贺璟继续道,“修水利,整漕运,安抚地方。江南那块硬骨头,他能啃下来,让赋税增而民怨不显,陛下几次南巡都很满意。”他顿了顿,“朝中文武官员,私下对他评价都不低。” “那你呢?”我看着他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你怎么看他?” 贺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若不论出身,只论能力、手腕和心志,”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比东宫那位,强出不止一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层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能力强,手腕硬,心志坚……若单听贺璟这番评价,再结合坊间那些关于他治理江都、体恤民生的传言,任谁都会觉得,这该是个能匡扶社稷的“明主”苗子。 前提是,如果我不知道他后来会把大隋江山折腾得风雨飘摇、烽烟四起。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贺璟收回目光,落回我脸上。 “就觉得……他功夫好像很高,我没打过他。”我弱弱解释。 话落。 贺璟又沉默了,他的眼睛好像又睁大了,好像再说,啥?被抓包也就算了?你还跟人皇子打了一架? 我低头,有点心虚,不敢看他。 “先回去歇着吧。你最近太累了。”然后,他撂下这么一句。 我如蒙大赦。 回到自己院子,我的贴心小棉袄兼好姐妹云枝早就备好了热水,连澡豆和熏香都挑了我喜欢的清淡草木味。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氤氲的热气里,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仔细洗去身上可能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换上干净柔软的月白寝衣,躺到床上时,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最近确实是累的厉害,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还没理出个头绪,意识就模糊了,沉进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然后,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那是一个练武场,青石板铺地,兵器架森然。 我被结结实实地绑在练武场正中的木桩上。也不知道梦里哪来的绳子,捆得那叫一个紧。最离谱的是,我头顶还被放了个苹果。 红彤彤的,沉甸甸的,压得我脖子发酸。 杨广站在三十步外,手里拿着一张漆黑长弓,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箭镞。他穿了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显得肩宽腰窄。 “殿下!”我在梦里大喊,“你绑我做什么?!” 他抬眼看我,“怕你乱动,影响本王练箭。” “练箭你对着靶子练啊!绑我干什么?!” “靶子可不会说话。”他搭上一支箭,箭尖在我身上游移,“更不会……半夜摸进别人家。” 箭矢破空。 “嗖!” 箭擦着我左耳边飞过,精准地射断了左侧鬓发的一支玉簪。 玉簪“叮当”落地,碎成两截。 我的头发散下来一大缕。 “杨广你有病啊!”我气得在梦里直接喊他名字,“碰我簪子干嘛?!” “手滑。”他毫无诚意地说着,又搭上一支箭。 第二箭擦着我右肩飞过,外袍肩部的系带应声而断。 第三箭擦着我腰侧飞过,腰间的丝绦被割断。 第四箭擦着我左手腕飞过,袖口的束腕带子断了。 他就这么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刚好”擦着我身体飞过,割断一根带子。我的外袍散开,中衣松垮,头发凌乱。 “你有完没完?!”我气得浑身发抖,“要射就射苹果!别动我衣服!” “苹果?”他挑眉,终于把箭尖对准了我头顶那个完好无损的红苹果,“也行。” 弓弦拉满。 “嗖!” 箭矢疾射而来! 我下意识闭眼。 结果那箭矢在半空诡异地调转了个方向,擦着我腰侧掠过,精准地射断了最后一根系着中衣的衣带。 中衣彻底散开。 “你别看!不许看!”我吓得在梦里大喊。 幸好此刻练武场没风,散开的中衣只是松松地挂着,里面那件乳白色的小衣只露出极其保守的一角。真的就是衣领边缘,半点不该露的都没露。 饶是如此,我脸还是瞬间烧了起来。 杨广显然看到了。 他目光在那抹乳白色边缘停留了一瞬,极快地,又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放下弓,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玄色劲装的衣摆拂过青石板,脚步声在空旷的练武场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在我面前站定,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是教你……” 他的手指近乎强制地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正视他。 “……以后不要半夜偷进男人的房间。” 气息拂过我额角: “这就是代价。”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毫不留恋地快步离开。 我吓醒,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砰砰乱跳,撞得胸口发疼。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都湿透了。 我大口喘着气,脑子里还是梦里那根冰冷的箭,还有杨广那双黑沉沉盯着我的眼睛。 脸上烧得慌,但不是害羞,是气的,是那种被人捏住把柄、扒光了审视的羞恼和憋屈。 什么破梦! 我狠狠揉了揉脸,想把梦里那种被捆得动弹不得的感觉甩掉。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太阳明晃晃的,可我心里头那点阴霾一点没散。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点茫然。 杨广。 这两个字,最近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我脑子里钻。 其实从上元夜到现在,满打满算就见了三面。 第一次灯市偶遇,他像个温雅公子;第二次宫宴遥遥相对,他成了城府难测的皇子;第三次就是昨晚,浴房里那场近乎狼狈的对峙……次次都让我心惊。 可抛开这些,他的名字对我来说又太特殊了:隋炀帝,史书里那个败光了家业的“暴君”。 穿越前,他对我来说就是个符号,一段需要背诵的考点,一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我对着论文资料里的画像,能冷静分析他的功过,把他拆解成“有功绩”、“有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但“骄奢”、“好战”、“滥用民力”几个关键词。 而现在,这个符号活了。 他有温度,有呼吸,会笑,会审视,会念诗,会在你脸上慢条斯理地擦灰,胸口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他不再是纸上的几行字,而是活生生的、复杂到让人头疼的一个人。 一个……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也危险得多的人。 更麻烦的是,我还知道,如果历史那条破船没被我踹翻的话,我以后八成是要嫁给他的。 这就让一切感觉都变得黏稠又别扭。 怕吗?有点,毕竟知道他不是善茬,未来还可能作死。 讨厌吗?也说不上,他目前为止没真对我做什么,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帮”了我们? 好奇吗? 说实话,好奇死了。 我真没法把我面前这个说话滴水不漏、行事处处透着算计、眼睛里却偶尔会闪过点别样神采的活人,和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亡国暴君”标签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到底是怎么从一个能带兵、能治民、看起来甚至有点明主潜质的人,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他本来就藏着暴虐的根子,还是被权力一步步腐蚀的? 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这好奇里,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的吸引力。就好像恐高的我路过了一个深渊,冷风从下面呼呼地往上吹,冻得人手脚发麻。理智拼命拽着我往后退,可脖子却像不听使唤似的,非要梗着往前探,我就想看看,那黑黢黢的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想离远点吗? 理智扯着嗓子喊:离他远点!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打照面。 可那本破史书,还有这见鬼的“缘分”,好像非要把我俩往一条道上拧。 从上元灯市莫名其妙的对诗,到麟德殿外“恰好”捡起他滚落的玉佩,再到昨夜…… 巧得邪门,巧得就像……就像哪个蹩脚写戏文的,早早把“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酸词儿写满了本子,硬是按着我们的脑袋,一场一场往下演。 太离谱了! 我正对着空气张牙舞爪,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云枝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一眼看见我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估计也不好看。 “小姐你醒啦?”她放下铜盆,瞅着我,“怎么瞧着不大痛快?没睡好?” “做了个糟心梦。”我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梦见有人拿我当箭靶子,脑袋上顶个苹果那种。” 云枝“啊”了一声,小脸皱起来:“那多吓人呀!没伤着吧?” “梦里头的事,伤什么伤。”我摆摆手,不想多提这个荒唐梦,“外头有什么事吗?” “哦,正要说呢。”云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前院刚传话,晋王府送帖子来了。” “说是晋王殿下今儿午后,要亲自过府来拜访老爷。” 第22章 递刀 第22章 递刀 我梳洗好往前厅去的时候,老贺和小贺正拿着那张晋王府的拜帖在说话。 贺弼的手指在洒金帖面上点了点:“‘忆昔建康并肩,十载倏忽’……”他朗笑一声,把帖子撂下,“这小子,倒会套近乎。” 贺璟站在一旁,正要开口说证人被晋王截走的事,贺弼却摆摆手,自己先说起来。 “当年平陈,我是实际干活的主帅,他挂着个行军元帅的名头。才十八,毛头小子一个,老夫起初只觉得又是个来镀金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飘,像是回到多年前。 “可真打起来,那小子竟敢亲自带兵攀悬崖、抄侧翼。左臂中了一箭,血把袖子都洇透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冲得比前锋营的老兵还凶。” “更难得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顶上去。该放权的时候绝不指手画脚,该担责的时候半点不含糊。几场仗打完,老夫心里那点瞧不上,早没了。” 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是块料子。” 这时贺璟才接上话,把我们推测那人证可能被晋王截了,以及我昨晚脑子一热摸去晋王府、结果被人当场逮住,对方还撂下话说今早会“送礼”上门的事,简略说了。 老贺听完,先是瞪圆了眼睛看向我,胡子都差点翘起来:“你这丫头!胆子忒肥!晋王府也是你能瞎闯的?!万一……”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喘了口气,把火压下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沉缓下来:“罢了……事已至此。不管怎么样,人要是真给送来了,这礼,咱就得接着。” 午后,日头有点偏西的时候,杨广到了。 一身靛青常服,干净利落,就带了俩人,瞧着真跟串门似的。 贺弼和贺璟在中门迎,我也被拎了出来,按规矩站在廊下边儿上,耳朵竖着。 厅里,茶刚端上来,客套话没说两句,杨广就从袖子里摸出个封好的信套,推到贺弼面前,直奔主题。 “贺公,那孩子本王问过了,口供在这儿,画了押的。人现在本王府里,没缺胳膊少腿,就是吓着了。本来想让他缓两天再送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眼皮抬了抬,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我这边廊下一扫,嘴角似笑非笑。 “不过没想到,有人等不及,夜里就寻上门了。本王这儿实在不敢耽搁,得空就赶紧给贺公送来了。” ……说我呢呗? 我站在廊下,后槽牙有点痒,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贺弼接过信套,没急着拆,抬眼看他:“殿下怎么想起管这档子事?” “周大有,”杨广放下杯子,脸上那点浅笑收了,眼神很静,“建康城下先登,肠子流出来用手捂着,本王记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砸在地上能听出响:“他的儿子,不该这么死,更不该死得这么脏。”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狠。 贺弼攥着信套的手指,关节微微白了。 杨广看着他,话接得平稳:“贺公是讲袍泽情分的人,这事您不会放着不管。人,口供,本王送来。后面怎么办,您定。要本王在陛下跟前说句话,也行。” 我在廊下听着,手心有点冒汗。 这招太绝了。 不提条件,不说利害,就跟你讲死人,讲血性,讲你心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老贺这种脾气,最吃这套。 贺弼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对着杨广,抱了抱拳:“殿下……费心了。这人情,老夫领了。” “贺公客气。”杨广站起身,像是事情办完该走了。他视线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停。 “方才想起,”他转向贺弼,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麟德殿上见识过萧姑娘的箭术,很是惊艳。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请姑娘移步,送本王一程?路上也好讨教一二。” 说到箭术,我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谢谢,没你准。 老贺,别答应他!让他自己走!! 贺弼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杨广,又看看我。 对方刚送了份天大的人情,姿态又摆得这么坦荡,实在没法硬拒。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锦儿,送送殿下。” 我:“……” 救命! 心里瞬间刷过一排加粗弹幕:昨晚梦里射箭,今天现实遛弯?这孽缘是买了包年套餐自动续费吗?! 脸上还得绷住:“是。殿下请。” 我落后他半步,沿着回廊往外走,他那俩护卫跟得不远不近。 太阳光有点晃眼。安静,只有脚步声。 我特意保持着距离,就差在脑门上刻“莫挨老子”四个字了。 走了段,前面那人步子慢了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萧姑娘今日……格外安静。” 我盯着他后脑勺:“殿下面前,自当恭敬。” “是么?”他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一抬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昨晚在浴房,姑娘的胆子,似乎比现在大不少。”他看着我,眼里有点戏谑的光,“怎么,光天化日,反倒怕了?” 我心里骂骂咧咧,是嫌跟你说话太费脑子!八百个心眼子转得跟风车似的,谁知道哪句是坑! 面上却纹丝不动:“殿下说笑了,昨夜是臣女莽撞无状,殿下宽宏,不予追究。臣女心中感念,自然更要谨守本分。” “谨守本分……”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茶香,不容分说地压过来。我梗着脖子没动,退一步就是我怂了! “萧姑娘箭术见识过了,”他声音压低,跟说悄悄话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楚,“功夫也不错。骑术怎么样?” 我心里警铃大作,含糊道:“……一般。” 他嘴角一勾,笑了:“巧了,本王骑术也一般。”???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一般”是几个意思,就听他接着道: “下个月春猎,届时……正好切磋切磋。”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像是话已说完、事已定下,极其自然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就送到这儿吧。”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疏淡,微微颔首,“多谢萧姑娘相送。”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回廊,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不是……等等! 切磋?! 我答应了吗?! 我这‘一般’是谦虚!是推辞!是‘莫挨老子’的委婉说法!你听不懂吗?! 一股被强行“安排”了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这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需要别人同意?自己把流程走完就算完事? 送走杨广那尊笑面佛,我回到前厅,感觉空气里的味儿都变了。 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磨刀嚯嚯向猪羊的兴奋。 “贺伯伯,证据齐了,是不是该动手了?”我搓着手,感觉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把元淹那王八蛋揪出来游街。 贺弼瞪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上辈子军训教官看我踢正步似的:“急什么?刀子要磨快,更要看准了下刀,一刀毙命,别让血溅自己一身。” 贺璟已经把杨广送来的信套摊开在紫檀木桌面上。那是从羊角沟逃出来那小证人的口供,按了鲜红的手印,字迹虽然稚嫩歪斜,却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七,监工元爷嫌周栓子抬石慢,用鞭子抽他后背,见血。 三月十五,栓子哥发热,求歇半天,元爷不给,逼着上工。 三月廿一午时,栓子哥在鹰嘴崖抬石,脚下打滑,连人带石跌下崖。人当时就没声了,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元爷站在崖边看了一眼,说:“晦气,扔后山沟去,别耽误工期。” 两个工头用草席一卷,真扔后山野狼沟了。 元爷当晚在帐里喝酒,跟人说:“死个把民夫算什么,报个染疫病故,还能省份口粮钱。” …… 后面还列了几桩别的:克扣饭食掺沙土、殴打病弱民夫、虚报民夫人数冒领钱粮。 铁证如山。 “这下元淹跑不了了吧?”我信心满满。 “跑是跑不了,”贺璟点头,但语气谨慎,“不过这份证词,只到元淹和他几个直接爪牙。至于贪墨的钱粮进了谁的口袋,东宫那边有没有人点头甚至分润……只字未提。”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哦豁”一声。 懂了。 杨广送来的是一把功能明确的刀,刀锋雪亮,专砍元淹脖颈,绝不附带“以下犯上”的溅射伤害。刀刃上明明白白刻着“东宫属官元淹个人所为”,至于他头顶那片天有没有漏雨,雨水又浇灌了哪片田地。 这把刀,看不见,也不管。 这操作,既卖了人情,又划清了安全边界。帮忙帮到七分满,剩下三分是悬崖,你自己看着办。 真是……滴水不漏。 贺弼才不管这些弯弯绕,他拳头捏得嘎吱响,眼中杀气腾腾,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苍老雄狮:“老夫不管那些!老夫只要元淹的狗头!给周大有,给那些枉死的兄弟一个交代!” 也好。 不上升太子。 目标单一,动力十足,仇恨值拉满。 “那咱们怎么把这把刀递出去?总不能直接闯宫门喊冤吧?”我问。 “王谊。”贺璟吐出两个字,“那位御史,脾气硬,骨头更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贪腐虐民。” 哦,又是这个人。 上次就是他帮老贺躲过一劫,下次碰到高低得请他吃顿饭。 贺璟目光清明,继续说:“证据‘漏’给他,他自会拼死上奏,字字泣血。我们只需要在陛下垂询时,痛陈骊山惨状、军属冤情,恳请陛下严惩元凶即可。王御史是刀锋,我们是握刀的手,刀要快,手要稳。” 计划简单直接:借御史的嘴,喊出自己的冤,目标是元淹的命。 完美。 第23章 流放 第23章 流放 弹劾元淹的朝会,定在三日后。 天还没亮,贺府已灯火通明。父子俩换上朝服,衣摆在晨风中微动,显得格外肃穆。 我送他们到府门口。 “等我们回来。”贺璟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 我重重点头,看着两骑马蹄声嘚嘚,消失在朦胧的街巷尽头。 寅时正刻,晨鼓刚刚敲过。我坐在前厅,听着更漏滴滴答答。云枝端来热茶,我捧在手里,指尖却冰凉。 “小姐,你说……能成吗?”云枝小声问。 “证据确凿,怎么能不成?”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我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王谊该出列了,该念证词了,该激起满殿哗然了……然后太子该出来表演了,该磕头认罪了,该大义灭亲了…… 对,就该这样。 辰时,巳时,午时…… 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我在回廊下踱步,数着地上的青砖。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 快到未时,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贺弼和贺璟一前一后下马。老贺脸色看不出喜怒,但肩膀松着,脚步也稳。阿兄跟在他身后,朝我点了下头。 “成了?”我压低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璟走近几步,声音也压得低:“王御史当廷弹劾,证据列得扎实。元淹那些事……满殿皆惊。” “太子呢?” “太子殿下当场出列,”贺璟语气平淡,“跪地认错,声泪俱下,说全因自己‘用人不明、驭下无方’,才让元淹这豺狼欺上瞒下、祸害百姓。愿领责罚,并请严惩元凶。” 我心头一松。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陛下呢?” “陛下脸色很沉,”贺璟顿了顿,“但最后……夸了太子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赞王御史‘忠直敢言,国之栋梁’。” 果然是这样,我翻了个白眼。 可眼下太子如何不重要,元淹伏法,已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话说到这,贺弼已大步走进正厅,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砰”一声放下茶碗,他吐出一口长气:“痛快!” 眼底那点光,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我也跟着笑了,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看来历史又被我撬动了一点,贺伯伯安全了,恶人伏法了。 阳光正好,穿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然而这胜利的错觉,甜得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贺府还沉浸在一种松弛的氛围里。厨房特意多做了两道贺弼爱吃的炙羊肉和胡麻饼,香气飘满院子。 一封没有落款、字迹陌生的密信,被叠成小小的方块,裹在一把新摘的菘菜里,随着晨间采买的筐篮,悄无声息送进了贺璟的书房。 他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汗。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上那点晨起的热气瞬间褪尽,沉了下来。 他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快步穿过回廊,衣摆带风,径直撞开了贺弼书房的门。 我正在里头给老贺递新沏的茶。 “父亲,锦儿,看这个。”他把信纸“啪”地按在紫檀桌面上。 我和贺弼凑过去。 信很短,只有两行。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色匀净,字迹挺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峭厉: “元淹或判流放,以全各方颜面,速结案。若旨下,慎言,勿争。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 没有署名。 但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那“全各方颜面”的洞悉,那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意外便可”…… 除了前几日才来“结善缘”的晋王,还能有谁? “流放?!” 贺弼的怒吼像平地惊雷,几乎掀翻屋顶。 他一把抓起信纸,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流放?!他元淹害死几十条人命!害死我军中兄弟的遗孤!贪墨军饷民脂!就判个流放?!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涂!如此不公!”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书房里来回疾走,沉重的军靴砸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转身,眼睛血红,“若明日朝会真敢如此判,老夫定要当面问清楚!陛下若不给个说法,老夫就跪在太极殿前!这身官服不要了,这顶乌纱不要了!也要为死去的将士讨个公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预知画面里贺伯伯在朝堂上激怒皇帝、被斥“回府待参”的场景,瞬间无比清晰地闪回。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皇帝,或许是被太子党、关陇势力影响,最终做出了“和稀泥”的判决! 如果贺伯伯当庭抗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必须死”的道理,去死磕皇帝已经权衡后下达的裁决。 那不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脸,质疑皇帝的权威和智慧吗?! 这绝对会触怒龙颜!比得罪太子严重十倍! “贺伯伯!您不能去硬碰硬!”我着急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为何不能?!”贺弼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难道让那狗贼活着走到岭南?!让他用将士的血汗钱,在流放地继续做个富家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息怒!”贺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暴怒的老贺之间。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此信虽是预警,更是提醒。陛下若真做此判决,必是多方权衡、压力之下不得已的结果。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朝局牵扯,或许是想尽快平息事端、避免朝野持续震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贺弼:“此时若父亲当庭力争,形同逼宫。陛下会如何想?太子党会如何趁机攻讦?关陇那些人又会如何落井下石?他们会异口同声,说父亲倚仗军功,桀骜不驯,胁迫君上,干预司法!甚至……诬父亲借题发挥,意图不轨!” 贺弼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血管凸起。他显然听进去了,但滔天的怒火和憋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就任由元淹苟活?!让周栓子、让那些民夫白白死了?!” “不!” 我抢上前,脑子飞快转动,语速又急又快:“贺伯伯,咱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元淹死!对不对?不一定非要他死在长安的刑场上,死在众目睽睽的断头台啊!” 我指着信纸上最后那句,“‘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判决是判决,是给各方看的表面文章!执行是执行,是咱们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我越说思路越清晰。 “流放路上,山高水远,瘴疠横行,盗匪出没。落石、滑坡、失足、疫病……哪个不能要他的命?咱们让他‘意外’地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既报了仇,雪了恨,又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攻击咱们的借口!这比在朝堂上跟陛下硬顶,安全多了,也……解气多了!” 贺璟立刻沉声附和:“锦儿说得对。明面上的判决,是陛下和各方势力的平衡点,是眼下朝局能接受的‘盖子’。我们若当众掀开这个盖子,就是打破了平衡,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暗地里的手段,只要干净利落,痕迹抹平,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元淹照样得死,周兄弟的仇照样能报,贺家还能全身而退,继续在朝中为陛下效力,为更多将士撑腰。这才是长远之计。” 老贺死死攥着拳头,手臂肌肉块块贲起,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他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 一边是浸入骨髓的武将血性,是为袍泽讨回绝对公道的执念,是宁折不弯的刚直。 另一边,是儿子和养女血淋淋点出的政治现实,是更隐秘却也更有效的复仇路径,是家族存续的重担。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上“意外便可”四个字。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良久。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把满腔的怒吼和血气都强行咽了回去。 然后,他重重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贺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低沉,嘶哑,却不容置疑: “流放路线。押解人马。途经州县。给老夫查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话落。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第二次朝会,天色比上次更阴。 贺弼和贺璟出门时,天还是墨黑。我送他们到门口,灯笼的光只照亮几步远。老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 贺璟看了我一眼,有安抚,也有让我放下心的坚定。 寅时,卯时,辰时……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刻都漫长难熬。 我让云枝去门口守着,自己却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 巳时初刻,云枝小跑着进来,脸冻得通红:“小姐,坊里有车马声,像是朝会散了!” 我心头一紧,小跑着冲到府门外。 过了会,马蹄声由远及近。 贺弼下马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脚步落地那一下,却沉重得像拖着无形的镣铐。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贺璟跟在他身后,下马时一个踉跄,被我扶住。 “判了?”我声音发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流放。”贺璟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果然。 和杨广预警的一模一样。 “陛下说,”贺璟深吸一口气,“念元淹早年有微功,兼涉东宫体面,不宜过度张扬……流放岭南三千里,遇赦不赦。其爪牙张奎、李肆,斩立决。其余人等,依律流徙。” “然后呢?”我追问,“朝上……就没人说话?” 贺璟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李纲……站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他穿着那身旧官袍,洗得发白,下摆还沾着泥。也不跪,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开始说……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骊山那些民夫,排着队从鹰嘴崖跳下去。底下不是石头,是金山银山,元淹在下面接着,接得满脸是笑……说那些都是太子赏的。” 我倒抽一口凉气。 “太子当时就炸了,指着李纲骂‘疯子’,让侍卫拖下去。李纲挣扎着,用尽力气喊……” 他深吸一口气,复述出那句话: “‘臣没疯!臣是看得太清楚了!嫌这里脏!嫌这里臭——!’” 声音在空旷的前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踉踉跄跄,再没回头。” 贺璟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一场“体面”的判决。 一场“疯狂”的闹剧。 元淹的命,暂时保住了。 李纲的心,彻底死了。 贺弼停在廊柱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然后,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朱红柱子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漆皮破裂,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 “憋屈!!!” 他低吼出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无力,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冰凉。 我们都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檐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渐渐连成一片,像是天地也在呜咽。 第24章 绝笔 第24章 绝笔 元淹被押出京时,下着毛毛雨。 没有游街,没有百姓扔烂菜叶,就一辆遮得严实的囚车,几十号押解差役,悄没声儿地从延兴门出去了。 车轮在湿石板上碾出两道印子,没一会儿就被雨冲没了。 我们安排的人早就撒出去了。 有扮行商的,有在沿途脚店打杂的,连押解的差役里都有能递话的自己人。元淹这趟岭南之旅,从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算计里。 三天后,一个更炸的消息传来了: 李纲死了。 是悬梁自尽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 现场留了封遗书,直接送进宫了。至于信的内容,不知是否有人刻意为之,很快就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传开了。 贺璟拿到抄本时,我正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发呆。 “看看吧。”贺璟把纸递过来,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来看。 信写得很乱,前言不搭后语。前面像是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 “骊山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周栓子摔下去时血漫了一地……老太太舔手指上的血说咸的……永平坊那瞎眼阿婆,天天坐门槛上等儿子,但根本等不到……” 看到这儿我鼻子有点酸。 这李纲,记性真好,也真够折磨自己的。 中间画风突变,字迹都变狠了: “太子听说民夫死伤,皱眉说‘贱命也配烦我?给点钱打发了’……东宫修个屏风,够一百户人家吃一年……世家那些公子哥,屁本事没有,光靠姓什么就能当大官;寒门读书人,再有才,叩宫门十年都见不到皇帝一面……上下互相糊弄,真话没人听,跟活在妖怪嘴里似的,只看见牙,看不见光……” 我靠,骂得真狠。这要是让太子看见,不得气死? 最后一段,字忽然工整了,却透着一股死气: “我不是因为元淹只判流放才绝望。就算元淹明天就死,就算换一百个元淹,只要这用人只看门第、考核只看关系、真话没人听、上下互相糊弄的规矩不变……太子的身边,皇上的朝堂,照样是元淹这种人。百姓照样没处喊冤,将士的魂照样不安生。” “我血冷了。眼前全是黑的,看不见一点亮。累了,真累了,不如走吧。但愿以后……能有清平日子。” 信到这儿,完了。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贺弼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他……原来背负了这些。” 贺璟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僵。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涩然: “那日在骊山脚下的茶寮……李纲对我说,若有一日,希望我能为那些人说句公道话……” “他说,他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喊破了喉咙,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点杂音。他盼着……盼着能有更多人,愿意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句真话。”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我当时应了他,说我看见了,我不会视而不见。可如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元淹判了流放,我没有说话。李纲在殿上‘疯言疯语’,我也没有说话。我守住了父亲,保住了贺家的安稳。可我对他……食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清晰的、沉甸甸的悔意:“我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哪怕只是在那日朝堂上,在他说完那些‘疯话’之后,站出来说一句‘李冼马所言虽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察’……或许,或许他就不至于……”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或许李纲就不会觉得,这世上真的只剩他一个傻子了。 或许他就能再撑一撑。 就这当下,门被轻轻敲响。阿福闪进来,肩上还有雨渍,低声报: “密信到了。” 贺璟接过蜡丸捏碎,抽出纸条扫了一眼,抬头: “元淹一行过‘鬼见愁’栈道,遇上山体落石。差役一死一伤,元淹被几块大石头砸中,掉下百丈深涧,尸首找不着了。当地报的是‘意外’。” 贺弼猛地转身。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笑。就那双老眼里烧了很多天的火,慢慢熄了,变成一潭深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累。 元淹,到底还是死了。 死得“合情合理”,死无对证。 仇报了。 可我心里一点没轻松。 李纲上吊时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他信里那句“我血冷了”,还有贺伯伯现在这累垮了的样儿……比之前任何一次预知都让我堵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帐顶,死活睡不着。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 李纲踉踉跄跄走出太极殿的背影。 他绝笔信里那句“血冷了”。 贺伯伯砸柱子那声“憋屈”。 还有……如果。 如果那天在朝堂上,贺伯伯没忍住呢? 如果他真跳出来了,为了“元淹必须死”这个理,跟皇帝杠上了呢? 那当时同样绝望的李纲,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会不会觉得,这恶心人的朝堂上,还有个跟他一样“不识相”、一样“死脑筋”、一样敢为了心里那点对错去撞南墙的傻子? 如果两个人一起,在皇帝面前硬顶…… 场面会不会不一样?皇帝的压力会不会更大?太子那戏还演得下去吗?那些不敢吭声的,会不会有几个被勾起点儿良心? 而李纲……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是不是就会觉得,路再黑,前面好歹有盏同样快灭的灯?就算灯最后灭了,至少……不是一个人摸黑? 是不是……他就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走上这条路? 这个“如果”,像根冰钉子,突然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改了贺伯伯的命,让他避开了触怒皇帝的坑,保住了贺家,还用更“聪明”的法子弄死了元淹。 可代价呢? 李纲少了一个可能的“难友”,一个在绝境里也许能互相照应、给彼此打口气的同类。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黑、所有的冤、所有的绝望,被活活压垮了。 我救了我最想救的人。 可好像……也间接把另一个同样该被救的人,更快地推进了深渊。 这认知让我浑身发冷,比看见任何预知画面都怕。它把我那点“我能改命”的得意全扒了,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改命从来不是简单的好人打坏人。 它是一串不知道会炸哪儿的鞭炮。你掐灭这根引线,可能旁边那根就烧更快了。 你从水里捞起一个人掀起的浪,说不定就把另一条小破船拍沉了。 窗外,夜风吹得老槐树枯枝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我闭了闭眼,又想起了那封诀别信。 想起那句“用人只看门第”。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词:科举。 虽然现在还没这说法,但我记得,从隋文帝开始已经试着打破门阀垄断的选官制度了。李纲用命喊出来的,骂的,恨的,不正是那僵死腐朽的“九品中正制”吗? 他的死,这封字字泣血、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遗书…… 会不会,反而成了推着朝廷不得不改的最后一脚? 陛下看了会怎么想?那些关陇大族看了会怎么应对?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会不会因此看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改变的希望?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咯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悲凉——一条命换一个可能。 又有点讽刺——活着时喊破喉咙没人听,死了留下的血书,倒可能砸出点响动。 还有种说不清的沉重。 …… 贺府这几天气压低得能养鱼。 贺弼在书房闷了一整天,出来时眼睛红得跟熬了三天夜似的,鬓角的白发眼瞧着多了好些。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就站在廊下盯着灰扑扑的天,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然后他干了件让我眼皮直跳的事,递折子告病,说要出京“静养”。 陛下准了,还赏了点人参灵芝,说了几句“爱卿保重”的场面话。 我心里门儿清:什么旧伤复发,分明是心寒了。看着李纲那种一根筋的直臣落得那般下场,自己却只能在朝堂上憋着,换谁都得出去透口气。 老贺离京那天,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毛毛雨。他没搞排场,就带了俩老亲兵,一辆青布小车,悄没声儿地出了城。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沉得我龇牙咧嘴:“丫头,在家好好的。贺伯伯……出去透透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十天就是你十六岁生辰,我一准回来。” 我重重点头:“您记得带点山里的野果子回来!” 送走老贺,府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没了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和咚咚咚的脚步声,怪不习惯。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老贺前脚走,后脚北境就来了军报,突厥小股骑兵在陇右一带扰边,劫掠了几个村落。事儿不算太大,但性质恶劣,必须尽快处置。 贺璟身为左翊卫中郎将,这活儿自然落在他头上。诏令当天就下来了,命他即刻带着贺军前去清剿。 “必须去?”我抬头看他,“陇右……来回至少得半个月吧?” 贺璟系紧护腕,动作利落:“军令如山,即刻动身。”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军中的事,我懂规矩。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我面前,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的生辰,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事儿。”我把行囊递给他,语气尽量轻松,“生辰年年都有,剿匪要紧。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长安现在不太平。”他声音沉了沉,还是嘱咐了一句,“李纲的事还没了结,朝中暗流涌动。你……尽量少出门。” “知道了。”我应道,“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他上马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军务在身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骑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得,这下真成“空巢少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确实老实。每天就在院里练练拳脚,看看书,逗逗云枝。 可李纲的事儿像根刺扎在心里。 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东宫丢了这么大脸,李纲又死得这么烈,他们真能这么结了? 他死了,可他老婆孩子呢?会不会被灭口?会不会被拿去撒气? 我打听了一下,听说李纲家眷都在老家岐州,只他一人在长安。 这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理智告诉我别多管闲事,老贺和小贺都不在家,就算知道了什么,我自己又能怎么办?可良心不答应,万一呢?万一那些人真要出事呢? 纠结了几天,我终于憋不住了。 第五天夜里,我下定决心,要用那破预知能力看看。 我和云枝悄悄去了一趟李纲在长安的住处,带回一件他生前常用的旧物,一方磨毛了边的砚台。 握紧砚台,闭上眼,将全部念头都投向李纲的家人。 眼前猛地一黑。 碎片画面涌进来: 昏暗屋里,有女人在压抑着哭。 小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刀光。 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在地上晕开。 泥泞山路,暴雨,还有……岐州。 更清晰的画面: 几个黑衣人踹开农家院门。 刀尖挑起老妇人的下巴,声音阴狠:“说!李纲那死鬼,临死前有没有藏东西?有没有别的证据?交出来!” 老妇人倒在血泊里。 年轻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缩在墙角发抖。 最后定格: 一把刀举起,朝孩子劈下—— “不!” 我猛地睁眼,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直向后倒去。 “小姐!”云枝惊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最后看到的,是帐顶旋转的花纹。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虚得厉害。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云枝趴在床边睡着了。 “云枝……”我声音哑得厉害。 她立刻惊醒:“小姐!您醒了!您昨晚突然晕过去,吓死我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打断她。 “快卯时了。您晕了整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十个小时。 上次强行预知羊角沟才晕了四个时辰,这次竟更久了……这破能力,简直在拿命换。 但现在根本不是后怕的时候,我猛地攥紧被褥,那些强行灌入脑子的画面正血淋淋地重现:刀光,喷溅的血,还有孩子濒死般惊恐瞪大的眼睛。 “快,”我一把抓住云枝的手,声音发颤,“帮我收拾东西,咱们得立刻去岐州!” “现在?”云枝愣住,“岐州那么远,而且您刚醒……” “等不及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李纲的家人要出事!就在岐州!我看见了……我看见刀……”我说不下去了,眼眶发酸。 云枝看我急成这样,没再多问,只重重点头:“好!小姐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打仗。 我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在书桌上匆匆留了封信,就说心里闷得慌,去岐州福缘寺上香为老贺祈福,几天就回,如果他们回来没见我,别担心。 换衣服时手都在抖,系带子都打结。我胡乱把匕首、药瓶往怀里塞,差点摔了。 扭头一看,云枝已经麻利地系好个小布包在腰上,她娘走江湖攒的“宝贝”,蒙汗药、飞抓钩啥的,平时藏着掖着,这下全带上了。 我们没惊动任何人,从侧门溜出去。 坊市刚醒,晨雾还没散。 找了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闷葫芦老汉,正蹲在车边啃饼子。 “小娘子去哪儿?这么早。”他含糊地问。 “岐州,福缘寺。”我塞给他比平时多一倍的银子,“越快越好。” 第25章 岐州 第25章 岐州 紧赶慢赶,到岐州地界已是第三天傍晚。 天阴得像块吸饱水的破抹布,远处雷声闷闷的。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前面山坳里就是李纲老家那个村子。 “停车。”离村口还有一里地,我喊住了车夫。 “小娘子,前面就到了。”车夫纳闷。 “就这儿等。”我又塞给他些碎银,“我们进去办点事,最多一个时辰。要是没回来……”我顿了下,“您自己回长安,别等了。” 车夫看看银子,又看看我们,大概明白了,点点头,把马车赶进路边小树林。 摸到李纲老家时,血腥味已经飘到了院外。 堂屋门歪斜着,李老娘倒在门槛内,身下一滩血还是暗红色。 “刚死不久。”我压低声音,喉头发紧,“人还在附近。” 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翻箱倒柜的闷响和压低的咒骂:“妈的,这屋也没有!” “水缸后面看看!” 我和云枝对视一眼,瞬间懂了。 杀手正在搜查,还没找到人! 机会! 我们猫着腰,像两道影子滑向后院柴房。 那里堆着高高的破烂杂物,但在我的“预知”碎片里,那里有一道夹缝。 果然,一靠近就听见极其细微的、孩子捂在嘴里的呜咽。 我贴在杂物缝隙上,用最轻最快的气声说:“我们是李纲李大人的朋友!杀你们的人就在院子里,马上搜到这里!想活命,现在出来跟我走!” 木板被猛地推开一点。 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死死捂着俩孩子的嘴,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女孩四五岁,都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我刚伸手去拉妇人,不远处搜索的脚步声就迅速逼近柴房! “这边!柴房还没搜!” 来不及了! 带着一个吓坏的妇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我们绝对跑不远!一旦被缠上,就是团灭! “云枝!”我瞬间做出决定,语速快得惊人,“你带他们从后窗走,直奔后山土地庙!藏好!天亮找机会报官!” “小姐你……” “我去引开他们!这是唯一的机会!走!”我不由分说地将最近的男孩塞进云枝怀里,用力把惊惶的妇人推向柴房那扇破败的后窗。 我当然不是鲁莽,而是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那“萧皇后”的命格还没走完,阎王今晚不敢收我。 可她们不行。 她们必须活着! 云枝眼神一凛,知道形势危急,不再争论。她利落地帮妇人翻出窗外,自己抱着孩子也迅捷地钻了出去。 我立刻转身,抓起角落里一个破瓦罐和几块木柴,冲到柴房前门附近。 “砰!” 我用尽全力将瓦罐砸向柴房对面的墙角!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在那边!有动静!”门外的脚步声瞬间被吸引过去。 几乎同时,我猛地拉开柴房门,朝着与后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院全力冲去,一边跑一边故意踢翻沿途的杂物,制造出“多人仓皇逃窜”的明显痕迹。 “站住!” “追!别让她们跑了!” 火把的光束和急促的脚步声果然全部被我引了过来,紧紧咬在身后。 我头也不回,拼尽全力朝村子另一头更茂密的山林狂奔。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发出铜钱镖。 啪!一个杀手手里的灯笼灭了! “小心暗器!” 黑暗给了我喘息之机。我拼了命往山上跑,树枝啪啪抽在脸上。 但对方人太多,很快又追了上来。 慌乱中,我被树根绊倒,摔得七荤八素。刀风已到脑后! 我狼狈地滚开,反手拔出靴里匕首,往后一划,“嗤”一声,正中一个杀手的小腹。他闷哼倒地。 可另一把刀已从侧面劈来!我躲闪不及,左臂外侧一凉,火辣辣地疼。 挂彩了。 但我借势翻滚起身,匕首在手中一转,直刺另一个杀手的咽喉。他急忙格挡,我变刺为削,刀刃划过他手腕,鲜血飞溅。 “这小娘们会功夫!”有人惊呼。 但他们毕竟人多,而且都拿着长刀。我只能边打边退,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更要命的是,天上开始下暴雨。雨水糊了眼睛,山路变成泥潭。 我又放倒了几个,但体力也快见底了。伤口被雨水一浇,刺痛难忍。 剩下三个杀手将我围住,眼神凶狠。 不行……得跑…… 我虚晃一招,转身就往林子深处冲。 他们紧追不舍。 雨幕里,我隐约看见前面地势开阔了些。更远处,黑沉沉的夜里,有整齐的、成片的光点。 营地?军营? 我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浮木,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片灯火连滚带爬地冲去。 身后追兵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雨幕中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紧接着,一队骑兵撕开了厚重的雨幕,横插进来,将我与身后的追兵隔开。火把的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来人。 我拼尽最后力气大喊:“救命!” 为首之人勒住战马,玄甲泛着冷光,肩头徽记在雨中清晰刺目—— 是晋王府的徽记。 太好了,不是太子的人! 我的目光费力地向上移动,越过冰冷的甲胄,对上了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杨广。 怎么又是他? 也好,是他。 这微弱的、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庆幸的念头闪过脑海,我脚下一软,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重重向前栽去。 却没有摔在泥泞里。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我,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后模糊的印象,是他铠甲边缘凝结的雨滴,和他垂眸看我时辨不出情绪的眼睛。 第26章 张嘴喝药 第26章 张嘴喝药 再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干爽温暖。 身上不再是湿冷黏腻的泥泞和血污,而是柔软干净的素白中衣。布料贴着皮肤,带着被熏笼烘过的暖意。左臂伤口被妥帖包扎,清凉的药膏渗透纱布,疼痛缓解了许多。 我动了动手指,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没有泥污。 头发也顺滑地散在枕上,发梢还带着淡淡皂角清香。 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深色厚重的帐幔。 空气里有股干净的、混合着药味与皮革的味道。 想起来了,昨晚我快死的时候,被杨广捡了,我的未来“暴君”老公,眼下倒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这里八成就是他的地盘。 我想坐起来,左臂却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我转过头,看见杨广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他已卸了甲,换了一身暗纹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 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昏睡了五个时辰。军医来看过,伤口不深,但淋了雨,要好生养几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 杨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桌边。白玉壶一倾,水声清脆。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杯子,手指触到杯壁时微微一怔,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啧,细节控啊。 小口小口喝完,嗓子总算活过来点。我把空杯递回去,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杀手呢?云枝呢?李纲家人…… “那些追杀我的人……” “死了。”杨广接过空杯,放回桌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都是死士,眼见被围,直接服毒了。” 我心往下沉。 “服毒了?”我重复。 “嗯。”他点头,“齿间藏了剧毒,见血封喉。都是养熟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最普通的制式刀。” 没有标识,兵器普通,死士。 这意味着,就算知道是谁派来的,也拿不出证据。 “岐州,你是从李纲老家来的。” 然后,他这么来了一句。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 这人是会算命还是怎么的?我脸上写“李纲老家”四个字了? “不必解释。” 他重新坐回圈椅,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别费劲编了,你骗不过我。 “杀手,追逃,岐州,连成一线,不会有其他事。贺公和贺小将军都不在京,三百公里,单枪匹马去救人。萧姑娘,你胆子挺大。” 他顿了顿,像解答谜题般平淡道:“本王昨夜见到你,便推测是李纲之事,已经派人去看了。”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那丫鬟带着李纲妻小躲在山神庙,还算机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纲的妻小,本王已安排了可靠的人手护送回京,会妥善安置。至于你那丫鬟,本王的人,也快把她带回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弯。 啥? 都办完了? 云枝安全了?李家的人也安全了? 他仅凭我在岐州重伤出现,就断定一切,然后在我昏迷这半天里,无声无息得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好了。 这人敏锐得可怕,算计得精准。 可偏偏,就是这份要命的算计,在这要命的关头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吧,虽然八百个心眼子,但这会儿看着,还挺顺眼。 我靠在榻上,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 “谢谢……” 这两个字,真心实意。 杨广没这茬,反而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李纲是个蠢人。” “蠢到以为撞了南墙,墙就能塌。”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但这种蠢人,朝廷里不能一个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至于你……” 顿了顿,缓缓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单枪匹马就敢闯进杀手窝里捞人,有勇;知道分兵引敌,保全妇孺,有谋。” “救人,不顾自身。”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萧姑娘,你这人……比本王想象的还有意思。” 我:…… 谢谢夸奖啊。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小炉子旁。 炉上温着药,正咕嘟咕嘟冒热气。他揭开盖,舀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着走回来,在榻边坐下。不是旁边的椅子,就是榻边。 勺子直接递到我嘴边。 ……等等。 这场景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皇子给我亲自喂药? 苦味儿冲得我太阳穴一跳,我看着那勺子,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往后缩了缩:“我……自己喝就行……” 他没动,手稳得像焊在半空,只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火气,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嘴。” 两个字,音调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抿紧嘴唇,瞪他。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他也没催,就那么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我,耐心好得让人发毛,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像猎手观察落入陷阱的猎物。 僵持。 伤口的刺痛,药味的苦涩,还有他毫不退让的注视。几种不适叠加,让我呼吸都急促起来。 三秒,五秒,十秒…… 我败下阵来,主要是胳膊疼,没力气跟他耗。 铜勺探进来,温热的药汁灌入口中。 苦! 苦得我天灵盖都快飞了!整张脸瞬间皱成苦瓜。 他倒好,跟没看见似的,一勺喂完,停一停,等我艰难咽下,再喂第二勺。苦味层层叠加,我觉得我舌头已经失去知觉了。 实在没忍住,我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能……快点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愣住的事。 放下铜勺,从旁边小碟里精准地捏起一颗蜜渍梅子。手指微凉,沾着一点蜜糖的黏,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我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 我含着梅子,有点懵地看着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他那“缓慢而持久”的投喂。一勺苦药,一次短暂的停顿,然后再来一勺。 直到碗底见光。 然后,他放下碗勺,拿起一方白布巾,倾身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药味。他用巾角在我嘴角轻轻擦了擦,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天干这事儿。 擦完,他没立刻退开。 就那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满意。 “军营里,”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有大夫,自然也有手脚麻利的仆役。” 我抬眼看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眼中清晰地浮起一点玩味,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却徒劳无功的猫。 “但本王,”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偏就想自己来。” 我:“……” ……救命。 他太会了。 在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魂都还没归位的时候,他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我所有的烂摊子:云枝的下落,李家妇孺的安危。 然后,在我最不设防的当口,他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我身边,拿起药碗,一勺苦药,一枚蜜饯。 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纡尊降贵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可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让人心惊。 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仿佛他本该如此。 理智在脑子里尖叫,扯着喉咙拉响最高警报: 萧锦!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谁?! 是那个史书里笔墨浓稠的“炀帝”!是能在东宫与晋王府之间隐忍筹谋十几年的野心家!是谈笑间就能将人心、时势都捻作棋子的顶级玩家! 这套“雪中送炭”、“细致入微”的把戏,对他来说,恐怕比呼吸还要娴熟自然。这就是算计,是分寸拿捏到极致的攻城略地! 你背后是谁? 是贺弼! 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孤直的一把刀,是纯臣,是站在悬崖边、身上烙着“忠君”二字、绝不沾染党争的武将招牌! 杨广对你示好,与薛家、与那些关陇亲戚对你示好,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看你背后站着的贺家,看你能带来的价值吗? 唯一的区别是薛家之流嘴脸丑恶,吃相难看。 而他…… 他让你明知道是陷阱,是深渊,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好像听到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慌乱地撞着胸腔,震得指尖都跟着发麻。脸颊烫得厉害,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艰难。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合规矩”,想说“殿下,这不妥”。 可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又干又涩。 所有预备好的、苍白无力的推拒,都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最终,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带着自暴自弃的倦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辨明的颤抖: “……随你。”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一声认命的叹息。 说完,我立刻别开脸,将自己半张滚烫的脸颊藏进枕畔的阴影里。 不敢再看他。 也不能再看了。 算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刻,他是执刀人,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而我,伤痕累累,精疲力尽,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他爱喂药就喂药,爱擦脸就擦脸吧。 横竖……我也挣不脱。 摆烂了。 第27章 PUA大师 第27章 pua大师 药劲上来,我又昏睡过去。再睁眼,天都黑透了。 云枝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姐!”她扑过来,想抱我又怕碰着我伤口,最后只轻轻攥住我袖子,“你可算醒了!” 我喉咙干得冒烟,示意她拿水。 灌下去半杯,才觉得魂儿回来一点。 身上还是难受,跟被拆过一遍似的。 我心里清楚,这不光是伤,是那破预知超频使用的后遗症。最近动不动就晕,晕的时间还越来越长。加上这次实打实挨了一刀,debuff叠满了。 不行,这破金手指最近不能再用了。再乱开,我怕直接永久下线。 “李纲家里人……真没事了?”我确认道。 “晋王的人接走了。”云枝小声说,“具体去哪儿没说,但看样子挺稳妥的。” 那就行。 管他杨广打什么算盘,人活着最重要。 “小姐饿了吧?有粥!”云枝端来碗温着的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晋王傍晚来过,看你睡着,留了饭。” 我勉强吃了半碗。味道居然不错,不像军营大锅饭。 “这是哪儿?”我放下勺子。 “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咱们在晋王的营地,黄河边上。”云枝比划着,“送我的军爷说,殿下是来巡河防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吐槽:巡河防?这么巧,我逃命都能精准掉进他任务范围? 这缘分真是邪了门了。 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隆隆水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呼噜。 那就是黄河。 帐外隐约传来交谈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我有点好奇,让云枝扶我起来,强撑着挪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空地上,火堆燃得正旺。 杨广坐在一块石头上,依旧是那身长衫。 几个穿着磨损旧皮甲的将领围着他,脸上带着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粝与疲惫。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正哑着嗓子低吼:“……活活冻死的!帐篷像纸糊,袄子里全是冰疙瘩!” 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眼眶发红:“饷银拖了三个月!朝廷的钱呢?都修宫殿、赏美人了吗?!” 修宫殿……骊山汤泉宫?我脑子里闪过那几口清汤寡水的大锅。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声音发颤:“俺们村的种粮都被刮走了……开春,老的小的,只能吃树皮……” 篝火噼啪,映着几张悲愤又无助的、铁塔般的面孔。那沉甸甸的绝望,比边关的寒风还刺骨。 杨广一直安静听着,手里捻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 等最后一个哽咽声散在风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火焰的噼啪: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众人抬头看他。 “不止知道。”他把枯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我还查过。” “云内戍的帐篷,该是双层羊皮毡,到你们手里是单层粗麻布混芦絮。采购价却按羊皮毡算。” 他看向络腮胡将领,“递这消息给我的,是你们戍里一个老伙头军。他儿子冻死后,揣着边角料,走了三个月,一路要饭到江都找我。” 死寂。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 “马邑被征的种粮,”杨广转向年轻将领,“本该从常平仓调拨补上。文书被户部一个主事压了三个月,最后拨去的是三成霉变的陈粟。主事,是东宫一个录事参军的表亲。” 年轻将领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还有你们村,”他看向疤脸老兵,“征粮的胥吏多报了五十石,差价进了本地一个县丞的腰包。那县丞,是东宫一个率更令的妻弟。” 他每说一句,将领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冰凉的绝望。原来每份苦难背后,都连着长安城里一张具体的、带着官衔的关系网。 杨广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弯腰抓起一把土。 “这把土里,有血。”他摊开手掌,让黄土从指缝缓缓流下,“你们的血,你们同袍的血,你们亲人的血。” “这血,不能白流。” 年轻将领哽咽:“殿下,我们人微言轻……” “那就让自己变重。”杨广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在江都十年,清田亩、整漕运,一开始,江南世家谁把我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现在呢?” 无人应声。 “我不是要你们学我。”他走回原处,却不坐,“是要你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看有没有人敢做,有没有人……愿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边缘磨毛的桑皮纸卷轴,展开,平铺在火旁的石头上。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钱粮、漕运、仓廪实据。还有未来三年,我能调动的物力估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陛下允我插手北边军务的话。” 北边军务!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趴在帘子后面,心里瞬间门儿清。 什么体恤下属、倾听疾苦,全是前戏。他真正要的,是皇帝对北方边防的实权!这可比在江南搞搞建设硬核多了,是能真正握住刀把子的东西! 这几个憨直的边将显然没品出这话里的深意,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同时凑上前,借着火光细看那份卷轴。 火苗跳动,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看清内容后的震惊,再到最后……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专注。 得,被忽悠瘸了。 杨广退后一步,目光投向篝火之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遥远的边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质感: “三年前,本王在北境巡边。有一次追剿小股突厥流寇,深入阴山以南。夜里宿营时,也是这样的篝火,还有远处的胡笳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还原那个场景。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四野苍茫。本王望着亘古不变的星野,和远处巨兽脊梁般起伏的山影,心有所感,得了首诗。” 来了来了,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这年头收买人心不吟两句诗,是不是显得不够有文化? 我虽然内心疯狂吐槽,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故事背景选得极其高明。 北境,追剿突厥,夜里篝火,胡笳声……每一个元素都精准地戳在了这帮边将最熟悉、也最容易共鸣的点上。 他望着篝火,缓缓念道: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嚯,开篇还怪有气势。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横漠”二字像重锤,落下时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我的目光也顿住了。 不是风花雪月。 是铁与沙的味道。 “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营。” “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万世策,亿兆生。 火光照着他半张侧脸,那双眼睛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笃定。这一刻,我竟忘了他是谁,忘了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关于暴虐的记载。 他只是那个将要继承“先圣之志”、为亿兆生灵树万世之策的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 “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卷”字出口时,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妈的,这动作帅得有点犯规。 那姿态里有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千军万马真的在他指掌间。 诗句继续流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 “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边塞的苍茫地貌在诗行里铺开。 我偷瞄那几个将领,他们眼睛越来越亮。那是认出自个儿地盘,认出那些用命趟熟的山川沟壑时的眼神。 他太懂了。 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意象,刺中最深的共鸣。 然后——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扬起,带着某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所有杂音都消失了。 “饮马长城窟”。 五个字,我天灵盖都麻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将士的铁蹄踏破荒漠,是战马在古老城墙下畅饮,是军人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浪漫。 他不仅承诺胜利,更承诺荣耀。 他在画饼,画一张镶金边的、带着战马嘶鸣和血与火的超级大饼! “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岩驿马上,乘空烽火发。” “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他要的不只是击退,是让单于来朝,是让万国跪伏。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从出征到凯旋,从流血到留名,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那么让人向往。 余音在夜风里散尽。 我还在这诗构筑的图景里出不来。 黄沙,铁甲,号角,猎猎旌旗,长城脚下畅饮的战马,晨光中巍峨的关阙。 那么壮阔,那么……令人心颤。 胸腔里有东西在鼓胀,是被宏大叙事砸懵了的战栗,是对“参与伟大事业”本能的、该死的向往。 然后—— “殿下!” 络腮胡将领第一个重重跪下,膝盖砸在沙土地上,闷响如雷。 “殿下!” “殿下!” 接连几声,所有边将都跪了。甲胄摩擦,声音肃穆。 他们低着头,最纯粹的军礼,最彻底的交付。 心和人,都给你了。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那些跪倒的身影,向上移去。 移到了杨广脸上。 火光跃动,照亮他的面容。 没有惊讶。 没有感动。 没有半分“得遇知音”的动容。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了然。 唇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掌控。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近乎漠然的睥睨。 仿佛眼前这些热血沸腾、甘心折腰的将领,他们情绪的起伏,他们忠诚的献上,不过是他拨动琴弦后,预料之中必然响起的音符。 他不是被感染了才念诗。 他是为了感染这些人,才念了这首诗。 我在那一瞬,如坠冰窟。 所有被诗句点燃的热血,所有被宏大叙事激起的战栗,在这一刻,碎了。 碎在他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里。 刚才所有让我心潮澎湃的意象,所有让我屏息凝神的画面,原来……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筹码。 他在用最美的语言,最磅礴的构想,完成一场精准的、冷酷的收服。 诗是真的好诗。 愿景是真的壮阔。 可念诗的人……从头到尾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操控,用理想当诱饵,用荣耀当锁链。 我浑身发冷,可心脏却还在为那句“饮马长城窟”狂跳,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看清了,萧锦。 你眼前这个人。 是影帝。是能让你明知是戏,还忍不住想喝彩的顶级演员。 是pua大师。是能用你最渴望的东西,为你编织一个心甘情愿的牢笼的操纵者。 他太知道人们想要什么了。 想要意义,想要归属,想要自己的血与汗能浇筑进某个不朽的事业里。 他慷慨地给,用最华丽的诗句给。 可给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计算回报。 …… 一会儿,篝火边的聚会散了。将领们红着眼眶,却挺直腰杆离去,带着一股被重新点燃的劲儿。 杨广独自站在将熄的篝火旁,背影被拉得很长。 我正想悄悄缩回去,他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我的帐篷。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夜风虽凉,吹吹也好过在帐中憋闷。” ……被抓包了。 第28章 生辰赠礼 第28章 生辰赠礼 我讪讪地放下帘子,紧了紧外袍,慢慢挪了出去。 走近了,才更看清他。 玄衫被火光照得暖黄,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拨过火堆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上的土。 “都听到了?” “嗯。”我老实承认,在他面前装傻好像没什么用,“殿下的诗……念得挺是时候。”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哦?怎么讲?” 我扯了扯嘴角:“刚听完他们诉苦,殿下这诗一念,啧,跟打了鸡血似的。”就差没说“洗脑效果一流”了。 他定定看着我,篝火噼啪声里,那目光沉得让人发毛。 半晌,他低笑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那笑声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反倒像是……有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听懂了诗,还看穿了他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我刚说完就后悔了…… 死嘴!比脑子快! 人晋王殿下辛辛苦苦搭台子、点篝火、拉听众,演这么一出“体恤下属、胸怀大志”的戏码,不就是为了收拢人心吗?我老老实实当个被感动的观众不就完了? 非得嘴贱戳穿?! 嫌自己不够显眼?!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不过,看穿又如何?”正当我脑补了一堆灭口戏码时,杨广突然开口。 他看着我,篝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在某一瞬间,你当真,没有过一丝震动?” 震动? 何止啊。 那一瞬间,什么算计,什么立场,什么他是谁,全都不作数了。 就是被那诗句里横冲直撞的力道给镇住了。 就像第一次真正站在大江边上,看着浑黄的江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啊。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哪怕你把他每一步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哪怕你心里警铃震天响,但当那句诗真劈头盖脸砸下来,脑子还是会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太蛮横,也太壮阔了。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他是杨广,忘了他是隋炀帝,忘了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就只是个被一首好诗、被那种磅礴野心震撼到的、没出息的听众。 而就在这个瞬间,某些深埋了七年的东西,突然决了堤。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聪明到极点、文采灼人、我竟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想跟他分享。 此刻,我只能跟他分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伤后的虚软。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过,我的……前世。我的前世,也有好多好多的诗。” “关于边塞,关于长城,关于那些,血与火。” 他眉梢微动,没打断。 “我读过‘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我念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隔世的凉气。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一首接一首地念,像着了魔。 那些在上辈子需要死记硬背的句子,此刻却滚烫地烙在舌头上。 五年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世界,可就在刚才,在他念出“饮马长城窟”的那一刻,我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他,告诉这个我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 你看,我也见过星辰,见过你诗里没写尽的那些月亮、黄沙和醉卧沙场的人。 我每念一句,都能感到他的目光更专注一分。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摆弄着篝火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这些诗句里蕴含的意象、气魄、乃至某些超前的凝练,对于一个顶尖的文学鉴赏者、野心家而言,不亚于惊雷。 “那些诗都很好,璀璨得像星星。”我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说,“但没有一首,像刚才听到殿下念的这样……让我觉得震撼。” 我停了停,补上那句最真的话: “哪怕我清楚,殿下念诗,不只为念诗。” 为收拢人心,更为北境兵权。 他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可诗是真的,”我继续说,声音很轻,“诗里的那股劲儿……骗不了人。殿下心里,一定有一个宏大的夙愿,想真的‘饮马长城窟’,想让单于来朝。对不对?” “我听到了那些将军的委屈和愤怒,看到了他们眼里的血丝。然后,殿下念了那首诗。它不是在书页上,它是在这里——” 我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篝火边,在黄河的风里,在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和希望里……长出来的。” “我见证了它被念出来的这一刻。所以,它不一样。”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那些照亮过我‘前世’梦境的、灿烂冰冷的星辰更真实,还是眼前这首刚刚从血与火中诞生的、滚烫灼人的诗更真实。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萧姑娘,你看得穿人心,却还愿意信那诗里的几分真。这一点……很难得。” 他顿了顿,问:“你的‘前世’,还梦到过什么?” 还梦到什么? 梦到你的龙椅,你的末日,我的飘零。 但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说。 “忘了。”我垂下眼,语气平淡。 “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影子。就诗,因为好听,记得清楚些。”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那笑声意味不明。然后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又指了指另一块:“伤没好全,别站着。坐。”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伤口牵扯还是让我龇了龇牙。 “有意思。”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将熄的篝火上,“与你说话,不像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我下意识反驳:“我十六了。” “嗯?” “今天,”我抬起头,看着跳动的最后一点火星,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现在子时都过了。所以,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 没想到吧?本姑娘的十六岁,是在被人追杀、差点死掉、然后窝在你晋王殿下军营里,听着边将哭诉和你的帝王诗篇中度过的。 真是……毕生难忘。 我忽然想起老贺离京前拍着我肩膀说“生辰前一定回来”。 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府了,看见我留的那封“去岐州上香”的信,估计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琢磨着等我回去怎么收拾我呢。 还有贺璟,陇右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仗打得顺不顺利? 说是半个月,没准他都比我先回家了。 我说完,杨广明显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篝火余烬的光在他侧脸跳跃:“今天?” “嗯。” “十六岁生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点惯常的掌控感淡去,倒像真的在琢磨这件事,“确实没想到。你的十六岁,开场……很是别致。” 何止别致,简直是要命。 “是啊,”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毕生难忘。”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黄河隐隐的水声,和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响。 过了好一会儿,杨广忽然站起身:“你等一下。” 他转身快步往走向主帐方向走去。 我有点懵,却也只能乖乖等着。 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匣。 匣子很朴素,没有花纹。 他在我面前重新坐下,将木匣递过来。 “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他顿了顿,“算是补给你的……生辰礼吧。” 我愕然,没接:“殿下,这……” “打开看看。”他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接过,有点沉。 打开盖子,深蓝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的不是龙啊螭的,是一枝木槿。雕工简洁,花瓣却生动,在残存的火光下温润生光。 木槿…… 我猛地抬头看他。 “那日灯市,见你似乎喜欢木槿花。”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这次北上,路过并州时见着这块料子,顺手让人雕了。” “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今日既是你生辰,便算凑个巧。” ……哈? 几个意思? 就算我不过生日,这玉佩……也是准备找机会给我的? 这算什么?精准投放?情感投资?还是……他真记得? 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萧锦,清醒点!这是杨广!他连边将的人心都能用一首诗收得服服帖帖,送块玉佩算什么? 可我的目光却黏在那玉上挪不开。 那朵木槿线条干净,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他居然真记得。 而且,是真好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像进了他的节奏。不接……哦,以他的性格,不会允许我不接……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脸上表情估计也相当精彩时,杨广忽然伸手,越过木匣,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拂过我额前因为虚弱和慌乱而汗湿的一缕碎发。 微凉,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拿着吧。”他收回手,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夜色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放缓了姿态的劝说,“就当是……庆贺你的十六岁,大难不死。”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我。 “夜风寒,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着。” 我独自站在将熄的篝火旁。 手里捧着那个木匣,这下真成“拿人手短”了。 夜风卷着黄河的水汽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得,篝火没了,暖气片没了。 肩胛下的伤口开始兢兢业业地刷存在感,很好,疼痛让我清醒,提醒我今晚不是在做梦。 生日。 礼物。 诗。 一群大汉哭得稀里哗啦然后跪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句“饮马长城窟”,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漏跳半拍。 所有东西,连同他刚才那一下快得像错觉的碰触,全在脑子里开趴体。 乱,就一个字。 我知道他在演,在算,在下棋。 可当他念出那句诗的时候,我还是可耻地……觉得帅爆了。这算不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现在这玉佩躺在这儿,像是个温柔的证据,又像是个高级的讽刺:看,你明明知道是套路,还是接了。 风更大了,我打了一个哆嗦,赶紧撤吧,再站下去真要感冒了。 攥紧木匣,我拖着半残的身子,灰溜溜挪回我那顶冷清的帐篷。 身后,最后一缕烟,散得干干净净。 第29章 大运河 第29章 大运河 之后的几天,我就窝在这个临时的营帐里养伤。 我给贺府送了一封信报平安,信里没细说,只含糊提了一句“归途遇匪,幸得晋王相救,暂留养伤”。 这说辞我自己听着都假,但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更圆的。 杨广这几天没怎么露面。 他忙得脚不沾地。这处营地离黄河堤岸不远,时常能听见远处人喊马嘶、号子震天。 我偶尔让云枝扶我出帐透气,就能看见他一身常服沾着泥点子,在工棚和堤坝间来回奔走,眉头锁得死紧。 黄河这祖宗,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折腾人。 我上辈子在历史课本上看过无数“黄河水患”的记载,此刻亲眼见到才明白那四个字有多沉,浑浊的河水像头憋着怒的巨兽,堤岸上民夫蚂蚁似的扛着沙包石料,监工吼得嗓子都劈了。 有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掀开帐帘一角,正好看见他带着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从堤上下来。 火把光里,他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正比划着什么,语速极快。那几个人边听边点头,有个年纪大点的老臣激动得胡子直颤。 啧,工作狂。 不过托他的福,我这伤养得挺踏实。 军医隔日就来换药,伙食也比预料中好。鸡汤、鱼羹、时蔬小炒,甚至还有江南的米糕。 云枝偷偷跟我说,是晋王特意吩咐的。 行吧,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人情越欠越大了。 大概七八天后,我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行动无碍了。 那天下午难得放晴,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外晒太阳,正眯着眼昏昏欲睡,就听见脚步声。 杨广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眼底仍有倦色。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在我旁边站定,目光扫过我拆了纱布的胳膊。 “托殿下的福。”我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自己也撩袍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最近……挺忙?”我试探着开口。 “嗯。”他揉了揉眉心,“黄河这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今年春汛又冲垮了三十丈。底下报上来的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抓了几个胥吏,一问三不知。”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又是老问题。 贪腐、敷衍、层层盘剥。李纲用命换来的那点震动,在黄河这条巨兽面前,仿佛从没发生过。 “水患自古就是难题。”他望着远处奔流的河面,声音有些沉,“年年修,年年溃。堵了这边,那边决口。民力耗尽,国库吃紧。” 我下意识接了一句:“若只知堵,不知疏,终究治标不治本。”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又嘴快! 但杨广倏地转过头,眼睛亮了。 “萧姑娘与本王所想,竟不谋而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灼热:“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想,若不止于修堤筑坝,而是另辟一条路。” 他手指在膝上虚虚一划,仿佛在描摹一张宏大的图卷: “从南到北,开凿一条贯穿天下的河道。连通黄河、淮水、长江,乃至钱塘。让南北水系贯通,漕运畅通无阻。南粮可北运,北兵可南调,商旅往来,物资流通……届时,何须再惧黄河一隅之患?”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运河。 历史上那个耗尽了民力国力、拖垮了大隋根基的超级工程,此刻还只是他口中的“一个念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彩。那是野心,是抱负,是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惊的构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殿下……宏图大志。”最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结局再回头看这蓝图,只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样,目光深了些:“你觉得此念如何?” 我能说什么? 说你会因此征发百万民夫,累死饿死无数人? 说你会耗尽国库,逼反百姓,最终江山易主? 说这条运河在千百年后确实福泽后世,被称为“京杭大运河”,但对你、对眼前这个时代而言,它就是催命符? “工程浩大,非一代人能成。”我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每个字都斟酌着,“需举国之力,更需……慎之又慎。” 他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找到知音般的畅快,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执拗: “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我在江都十年,亲眼见过江南米粮北运之艰,漕船翻覆,颗粒无收。也见过北方旱涝,饥民遍地,而江南丰稔之粮却因路途阻滞,鞭长莫及。”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若有一条水路贯通南北,丰年可调剂,灾年可赈济,兵员粮秣朝发夕至,商贾货殖昼夜不息。于国,是血脉畅通;于民,是活路万千。” 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字一句: “此等功业,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心头剧震。 是啊,功在千秋。 京杭大运河,在现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伟大工程,是南北经济文化的大动脉。我甚至记得旅游时坐船经过某些河段,导游还会感慨,“这是隋炀帝的遗产”。 可功在千秋,也是“罪在当代”。 史书说隋炀帝是个疯子,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耐心和节制。他想在短短几年里,完成本该几代人慢慢做的事。 而此刻,我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疯子”亲口描绘他的梦想。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瑰丽的紫红色。 营地里传来伙夫招呼吃饭的吆喝声,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个历史的岔路口。 亲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萌芽,如何灼烧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将拽着整个王朝走向既定的深渊。 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殿下,”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离家多日,家父定然惦记。明日……我想回京了。” 杨广似乎刚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也好。此地杂乱,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本王派一队护卫,送你们回去。” “多谢殿下。” 他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主帐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鎏金。 我坐在马扎上,很久没动。 云枝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小姐,起风了,回帐里吧。”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多年后,这里会有一条运河与它交汇。 而那条运河的开端,就在刚才,在一个黄昏的营地里,从一个年轻皇子的口中,第一次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帐中,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的小包袱卷好了。明天一早,晋王府的人就会护送我们回长安。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黄河哗啦啦的水声,跟催命符似的,吵得我脑仁疼,半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帐子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白线,冷飕飕的。 看着那道光,我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杨广那张脸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今天黄昏,他说起那条贯穿南北的大河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功在千秋”四个字砸下来,配上他那种“这破事儿再难老子也要干”的架势,当时我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蓝图太疯狂了,但也……太耀眼了。 紧接着,那晚篝火的噼啪声好像又在耳朵边响起来了。 “饮马长城窟”这五个字,现在想起来,心脏还跟被什么攥了一下似的,砰砰乱跳。 他那念诗的样子,手势,语气……啧,影帝级别的感染力。 虽然我清楚知道他在收买人心,可当时那股热血往头上涌的感觉,是真的,骗不了人的。 然后是……药碗。 他端着碗坐我床边,一勺药一颗梅子,指腹蹭过嘴角,粗粗的,微凉,存在感强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像个专横的债主,逼我把“救命之恩”和“善后之情”一起吞下去。 再往前倒,他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麟德殿外他接玉佩时碰到的手指,上元夜他往我头上插簪子时说的“很衬你”…… 完了完了。 我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这算什么? “未来暴君”魅力体验报告合集? 史书上那个干巴巴的“炀帝”俩字,在我这儿好像彻底糊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写诗、会打仗、会救人、谈起理想眼睛会发光、算计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的杨广。 危险,太危险了。 不是他这个人多危险(好吧,他也挺危险的),是我这状态危险! 我居然……有点被吸引了? 就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有理想、有本事、还长得很帅的顶级事业批皇子? 不行不行不行! 萧锦你醒醒! 我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打住!必须打住!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了。 回到贺伯伯身边,回到阿兄眼皮子底下,回到长安城里那些鸡飞狗跳但踏实安全的日常里去。 只要离他远点,不再有这些要命的交集,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肯定能自己消停。 对,就是这样。 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影子隔绝在外。 帐外,黄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隆作响,像个看透一切的老怪物,闷闷地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不管了。 明天,就回家。 第30章 屋顶 第30章 屋顶 回去的路走了三天。 到家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洒在贺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马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老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里炸出来:“这个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我掀开车帘,正对上门口那两尊“门神”。 老贺双手叉腰,胡子吹得老高。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墨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依旧是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还知道回来?!”老贺几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的脑门上,“留封信就敢跑岐州?啊?!翅膀硬了是吧?!你知不知道——” “贺伯伯!” 我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心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听着他中气十足的骂声,这些天在岐州憋着的紧张、死里逃生的后怕,忽然就散了。 我没哭,反倒咧嘴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老贺一个熊抱! “想死你们了!” 老贺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了,两只常年握刀枪的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能笨拙地、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明显软了,但还是硬撑着凶,“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去!” 我松开他,嘿嘿一笑,转头看向贺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从上到下,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我全须全尾,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进去说。”他侧身让开路。 书房里,门窗一关,世界忽然就安静了。 我省去了“预知”相关的那些玄乎经历,只说我偶然听到了“风声”,不放心,就带着云枝去岐州看了一眼。 “看看?!”老贺眉毛又竖起来了,“看出一身伤回来?!” “那不是赶上了嘛,”我缩了缩脖子,“谁知道真有杀手。李纲他娘……我去晚了一步,没救下来。不过他妻子和一对儿女,我全带出来了,虽然最后是晋王的人接的手。” 讲到雨夜狂奔的那段,老贺气得直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下次再敢——” “没有下次了!”我立刻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老贺瞪着我,气呼呼地喘了半天,然后问,“杀手呢?谁派的?” “都死了。” 我摇头,“晋王的人围上去,他们直接咬毒自尽,是死士。身上没标记,兵器也是最普通的货色。” “哼,干净利落,果然是老手。”老贺冷笑一声,随即又问,“李纲那老小子,真藏了什么东西?惹得人要灭他满门?” “不清楚,”我老实回答,“现场乱得很,人又立刻被晋王接走了,没来得及细问。或许有,或许上面的人也只是为了泄愤。” 老贺沉默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人救回来,总是好事。至于其他,也不是咱能掺和的。” 他没再深究我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倒是提到杨广时,沉默片刻,才道:“此番……晋王倒是周全。” 语气虽淡,但能听出是肯定。 谁说不是呢。 既救了人,又没落人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还能让老贺这种对皇子向来保持距离的纯臣说出“周全”二字,杨广也算没白忙活。 顿了顿,老贺又说,“这次……是贺伯伯不好。我要是没出去躲清静,也不至于让你个小丫头片子去冒险。”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后悔。 “哪能怪您啊,”我赶紧说,“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了,这不没事嘛!” 老贺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回来就好。” 他手掌很厚实,力道沉甸甸的,拍得我晃了一下,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我转头看向贺璟,问,“阿兄陇右之行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璟没说话。 倒是老贺在旁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小子,你生辰那天晚上赶回来的。原定半月的巡防,他硬是压到了十天,日夜兼程跑回来的。” 我愣住了。 生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黄河边的篝火旁,听着杨广念诗,接过那枚白玉木槿佩。 他提前回来了? “是战事提前结束了。”贺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只是战事提前结束吗? 可为什么总觉得……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话还是不多,表情也还是一样沉静,可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更沉默了些,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停一下,又很快移开。 是我想多了? “行了行了!”老贺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思绪,“人平安回来就好!开始吃饭!都给我多吃点!” 晚饭摆在花厅,全是硬菜。 炙羊肉肥得流油,清蒸鲈鱼鲜得掉眉毛,鸡汤熬得奶白,胡麻饼烤得金黄酥脆。 我捧着碗,看着老贺一边骂我“不省心”一边拼命往我碗里堆肉,看着贺璟默不作声地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给我,看着云枝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又忍不住笑…… 心里那点残留的惊悸和后怕,彻底散了。 这就是我的家。 有会吼我会骂我却最护短的老贺,有面冷心热的小贺,有絮絮叨叨却最贴心的云枝。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暖融融的灯火,有让人踏踏实实落地的感觉。 我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劫后余生,吃嘛嘛香! 饭后,我回屋躺了会儿。 伤口还有点疼,但精神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色很好,从窗棂洒进来,一地银霜。 我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左臂不敢太用力,费了点劲,但总算上去了。 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我抱膝坐下,仰头看星星。 长安的夜空,和黄河边的很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没那么密,但更亮,更稳,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伤没好全,别爬高。”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贺璟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正站在檐角。月色给他轮廓镀了层银边,夜风吹动衣摆。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你屋里灯灭着,窗开着。”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猜你在这儿。” 哦,又是查岗。 我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贺璟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给。” 我低头。 是块玉佩。 “补你的生辰礼。”贺璟说,声音很平,“晚了半个月。” 我接过来,触手温凉。 等等……怎么又是玉佩?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篝火边另一块温润的白玉木槿。 好家伙,我这拿的到底是什么剧本?古风玉佩集邮录? 定了定神,我才低头细看。 墨玉沉暗,雕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羽翼凌厉,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冲破束缚的劲。 “谢了,”我把玉佩小心收进怀里,咧嘴一笑,“很帅,配我。” 贺璟弯了下唇角。 夜风拂过,带了点凉意。 我想起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侧过身对着他:“我跟你说,岐州那天晚上是真险。我以为我肯定要交代在那儿了,差点就被追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幸好晋王的人马及时赶到。” “你是没看见,黄河边上风沙大得吓人,能把人吹跑……” 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讲着那晚的狼狈,讲死士的狠辣,讲雨夜的寒冷,讲自己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绝望感。 “……那些杀手,嘴里都藏着毒,被抓就自尽,太吓人了。不过还好,晋王那边手脚快,把李纲家人都接走了。” “锦儿。” 他终于开口,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讲述。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闭上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惊人,却也深得吓人。 那不是平日里兄长看妹妹的沉静眼神,里面翻滚着太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是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幸好,”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没事。”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懵。 脑子里好像突然卡壳了,然后无数画面跟走马灯似的闪过,马车里悬空的手,一次次沉默却及时的守护,提前赶回的行程,此刻这双不同以往的眼睛…… 等等。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好像指向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方向? 贺璟……他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 他是我阿兄啊!是那个会在我翻墙时把我拎下来、会在我射箭脱靶时面无表情说“再来”、会在我跟老贺顶嘴时默默递杯茶让我消气的阿兄啊! 那种……喜欢?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肯定是我想多了,最近被杨广那家伙搞得神经兮兮,看谁都像有阴谋…… 我几乎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向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你又在胡思乱想”的熟悉表情。 可是没有。 他眼底那片深海,此刻映着月光,坦荡得……让我有点慌。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专注。 ……好像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个小锤子,“咚”地敲在我心口上。 不疼,但震得我有点晕,还有点……手足无措。 天啊,这什么情况? 我该说什么?是不是该说点啥?说“阿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哈哈哈今天月亮真圆”? 时间仿佛凝滞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他像是看穿了我瞬间的呆滞和混乱,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心头一紧,完了,他要说话了!说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追问,没有剖白,没有更进一步的靠近。 他只是收回了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重新望向了远处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既坚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惊涛骇浪,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他没再回应。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站起身。 “夜里凉,”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你伤没好利索,早些下去歇着。” “哦,好。” “阿兄,”在他转身准备下去前,我忽然小声开口,“谢谢你……赶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他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屋檐下。 夜风吹过,有点凉。 我还坐在那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里攥着那块墨玉鹰佩,凉意透过掌心。 心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幸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愣住了。幸好什么?幸好他没说破,让我还能假装一切如常? 可这“侥幸”让我心里更乱了。 我明明看见了,他刚才的眼神,沉得像海,里面有太多我从未见过、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如果他说了呢? 我大概会手足无措,笨拙地拒绝,用“兄妹”当借口,把那片沉甸甸的心意挡回去。 然后呢? 我们还能像过去五年那样,自然地相处吗?我还能毫无负担地依赖他,把这个家当作最安稳的港湾吗? 我珍惜阿兄,珍惜他给的庇护和陪伴,珍惜这个家每一点暖意。 那是扎根于生死相依的、深厚的亲情。正因为太珍贵,我才格外害怕,怕它变质,更怕它因为我的不知如何回应而受损。 我知道自己对他,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对他没有爱情。 可这份清醒,此刻只让我觉得无力。 我好像在无形中,倚靠着他的好,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这认知让我胸口发闷,有些难言的愧疚。 就在我被这理不清的愧疚缠绕时,另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那是异常亮的一双眼睛,映着篝火与月光,嘴角噙着笑,声音清朗笃定:“此等功业,功在千秋。” 像惊雷劈过脑海。 我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屋顶滑下去!慌忙扒住瓦片,心跳如鼓。 萧锦! 你在想什么?! 不能想!绝对不能! 那个人心思深如海,手段利如刀。他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身后是万里江山,也是万丈深渊。他是史书上那个名字,是未来可能把天都捅破的“暴君”。 他怎么会是你能想的?怎么能……被吸引? 我用力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可越是抗拒,那影子越是清晰,他念诗时的侧脸,递药时不容拒绝的手,谈起运河时眼中灼人的光…… 还有那句“功在千秋”,像烙铁般烫在记忆里。 完了。 一边是不敢伤害、害怕失去的亲情羁绊。 一边是明知危险、却仍被吸引的致命烈焰。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两难。 哪个方向,都让我心慌。 星空那么辽阔,星星那么亮。 可我心里,却乱糟糟的。 算了。 不想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挨的骂还得挨,该练的功还得练。 至于其他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1章 春猎 第31章 春猎 最近天气特别好。 我瘫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看日光透过叶子洒下的光斑。 云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絮絮叨叨地讲: “厨房的王婶子说,西市新来了个卖胡饼的,那饼烤得,又酥又香……” “门房老张头家的狸花猫又生了一窝,毛色可好看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这大概是我这段日子以来,最像“闺秀”的一段时间。吃睡、练功、逗云枝、看闲书。没有预知画面的惊吓,也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人和事。 岐州那场生死逃亡,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手臂上的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有时候半夜惊醒,还会恍惚觉得能闻到那晚的血腥味和雨水的土腥气,但睁开眼,只有帐顶熟悉的纹路,和窗外安稳的虫鸣。 贺璟也再没提过那晚的事,我起初心里头还绕着几分不自在,总觉得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什么东西捅得摇摇欲坠。可瞧他一切如常,甚至查我功课、挑错的语气也跟以往一般无二。 那夜的沉默,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仿佛只是我惊魂未定下生出的幻觉。 他不提,我便也不再说。日子悠闲地过,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似乎真就被这流水般的日常给磨平了、冲淡了。 我俩的关系,便也这么着,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他是那个话不多却事事靠得住的兄长,我是偶尔会惹点小麻烦、但也还算肯用功的妹妹。 直到那天晚饭,老贺下朝回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顺口提了一句: “对了,锦儿,过些日子春猎,你也准备准备。” 我筷子一顿:“春猎?”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刻意很久没有去想起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下个月春猎,届时正好切磋切磋。” 杨广说的。 我手一抖,汤匙“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那个……”我放下筷子,试图挣扎,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诚恳,“贺伯伯,我能……不去吗?我觉得我最近身体有一点虚,骑不动马,而且山里蚊子多,我皮肤嫩,一咬一个包……” 老贺瞪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少来这套’。 “装什么病?陛下今儿在朝堂上特意提了,今年春猎要改一改章程,适龄的、在京的,都得去。这是恩典。” 他顿了顿,哼了一声,“还说往年春猎太板正,今年要‘图个新鲜热闹’。” 我:“??” 春猎不是年年都那样?一群人打打猎比比谁打的多?啥叫新鲜热闹? 而且老皇帝杨坚,那可是出了名的勤政节俭,最讨厌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妖风,怕不是要刮得人头掉。 我突然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各种悲惨画面:被杨广堵在林子里“切磋”,被薛静姝下绊子…… 完了。 悠闲日子,彻底到头了。 春猎那日,天还没亮透,我就被云枝从床上薅起来了。 “小姐快醒醒!今日要去终南山猎场,再不起就迟了!”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左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但早起时还是会隐隐作痛。想起今天要面对什么,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云枝,”我抱着被子耍赖,“我觉得我伤还没好利索,要不再躺两天?” “小姐!”云枝急得跺脚,“老爷昨儿可是特意交代了,陛下钦点,适龄在京的都得去!您要是不去,那可是抗旨!” 得,没得商量。 我认命地爬起来,任由云枝给我套上一身浅绿色骑装,头发束成高马尾。铜镜里的姑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倒是清亮了不少。 “小姐今天真精神!”云枝给我系好腰带,又往我怀里塞了个小荷包,“里面是金疮药和几块饴糖,万一用得着呢。” 我捏了捏荷包,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小管家婆。”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往终南山方向去。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都是往猎场去的。世家子弟骑马走在前面,女眷们大多坐车,偶尔有胆子大的贵女也骑着马,英姿飒爽。 贺璟骑马跟在我们的马车旁,一身玄色骑装,背脊挺直。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有时候我真纳闷,老贺那个大嗓门、胡子拉碴的粗人,到底是怎么生出贺璟这种顶级大帅哥的? 对了,肯定是我那从未谋面的伯母,美得惊天动地。 终南山猎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林木参天,山势连绵,远处还能听见隐约的兽吼。 猎场外围已经搭起了高台和营帐,旌旗招展,甲士林立。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马匹的腥气,莫名让人紧张。 我跟在贺璟身后下了车,抬眼望去,正好对上薛静姝那双写满‘你怎么还没死’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一身海棠红骑装,倒是鲜艳夺目,只是那表情实在破坏美感。 我懒得理她,移开视线,正好看见独孤明月朝这边走来。她穿着鹅黄色骑装,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又不失英气。 “世兄,萧妹妹。”她笑着打招呼,落落大方。 贺璟微微颔首:“独孤姑娘。” 我也点头笑:“明月姐姐。” 还要再说两句,目光一扫,顿住了。 杨广在不远处勒马而立。 半个月没见,他今天换了身黑色绣金线的骑装,肩背宽阔,腰身收束,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往常那股读书人的温润气淡了,倒显出几分武将般的硬朗来。 我看着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黄河堤坝……都修好了?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我自己都愣了下。 杨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点了个头,又扫过我身边的贺璟和独孤明月,随即平静地移开。 就在这时,几个内侍快步走来,示意男女分列两侧站好。我刚退到女子队列里站定,就听见三声清脆的净鞭响彻全场。 “啪!啪!啪!” “陛下驾到!” 山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高台上,皇帝老爷子一身骑射常服,独孤皇后端坐一旁。 老爷子目光扫过台下,在太子和晋王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回我们这些“适龄青年”脸上。 “今年春猎,”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瞬间安静,“朕想换个玩法。” 来了。 我竖起耳朵。 “二人一队,自行邀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入终南山猎场,两日一夜,自行食宿。场中设四轮考校,过关者继续前行,直至取得猎首令。” 我:“……” 两天一夜?还闯关? 好家伙,这是荒野求生+智勇大冲关二合一豪华套餐啊! 老爷子您还挺时髦! “取得猎首令者,”皇帝又顿了顿,目光在太子和晋王脸上格外停了停,“可入宫,观三日奏报。” 入宫观三日奏报?!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让胜者去宫里看三天朝廷的机密文件!相当于现代让你去总裁办公室看三天公司核心报表和未来五年战略规划! 合着老皇帝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图个新鲜”,分明是考验两个皇子,看他们能拉拢到什么人,能展现出什么本事,他们的“队友”又是什么成色。 至于我们这些“适龄青年”?打个酱油,顺便再让皇帝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捡回去用的漏儿。 姜还是老的辣。 我默默给老皇帝点了个蜡。 “现在,”皇帝一挥手,“自行组队。一炷香后,入场。” 话音刚落,场上瞬间就乱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阿兄! 这种明摆着是坑的场合,当然是跟自家人组队最安全。贺璟虽然面冷,但靠谱啊! 可我刚抬腿,还没来得及走。 “萧姑娘。” 一道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 完了。 被截胡了。 我骂骂咧咧地回头。 竟然是太子? 啥? 我甚至都算不上认识他!至少,没单独打过交道! 我后退半步,屈膝行礼,脑子转得飞快,怎么脱身? 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浮在面上,眼神却像刷子一样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 “麟德殿上,萧姑娘那一手蒙眼箭术,实在令孤印象深刻。”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此番狩猎,孤正缺一位得力臂助。若姑娘不弃,不如与孤同组一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完了,上次宫宴出风头出大发了,被这草包惦记上了。 他还想再说,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拒绝。 跟太子一组?在荒山野岭待两天一夜?看他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关键时刻被他推出去挡箭?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可怎么拒绝? 他毕竟是太子,当面驳他面子,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就在我急得额头冒汗的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皇兄。” 杨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太子身侧半步。他比太子高了小半个头,此刻目光平静地扫过我,最后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脸色一沉:“二弟这是何意?” “臣弟,并非有意与皇兄相争。”杨广语气平缓,“只是与萧姑娘有约,此番春猎要切磋骑射。君子重诺,不敢轻毁。” 太子眯起眼睛:“孤怎么不知此事?” 杨广神色坦然:“小事一桩,不敢劳皇兄挂心。”他看向我,“萧姑娘可还记得?” 我:“……” 记得。太记得了。 就是记得太清楚,我才想装死不来的。 我看看太子,又看看杨广。俩人都不说话了,四只眼睛全盯在我身上。 这架势,必须选,立刻选,没得商量。 太子那边,草包+好色,跟他进山等于把命别裤腰带上。 杨广……不是草包,是深渊。 我生怕自己多看两眼,又会像之前那样,被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种复杂特质搅乱心神,生出不该有的探究欲。 可眼下,我没有第三个选择。 第32章 铁索桥 第32章 铁索桥 太子见我不语,又逼近一步,语气带上了几分储君的威压:“萧姑娘?” 杨广没说话,只是微微地侧身,挡开了太子些许迫人的视线。他依旧看着我,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里面没有逼迫,只有等待,仿佛笃定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两害相权……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中。 至少,杨广不会蠢到在猎场里明目张胆地对我做什么下作的事。至少,跟聪明人周旋,我还有挣扎和算计的余地。 跟太子?算了,我怕自己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臣女……”我深吸一口气,避开太子几乎喷火的目光,转向杨广,屈膝行礼,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不敢忘殿下之约。此番,有劳晋王殿下……照拂。”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一阵无力。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水汽蒸腾的浴房,被他轻而易举地拿捏住。 太子脸色沉了沉,盯着我看了片刻,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孤也不夺人所好。” 他甩袖转身,声音里压着火气。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选我”的笃定。 他转回身看我,“萧姑娘,看来我们又要结伴了。” 又? 我更气了。 你得意什么?赢了个草包很有成就感吗? 杨广也不管我此刻是不是咬牙切齿,只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萧姑娘,请。” 随即朝着划定的入场区域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至少……他脑子比太子好使。在山里,跟聪明人一起,哪怕要互相提防、斗智斗勇,总好过被一个猪队友蠢死。 吧? 我们这边刚“组队”成功,场上的其他组合也陆续尘埃落定。 第一对,毫无悬念的“门当户对”:贺璟与独孤明月。 独孤明月走向贺璟,她看起来有点害羞,但更多的是坚定:“世兄,明月略通骑射,不知可否与世兄同组一队?”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许多目光都聚焦过去。 离得远,我看不清贺璟的表情,只看见他背脊似乎绷得更直了,然后抬眼望了望,好像在找我,直到看到我和杨广站在一起,才微微颔首。 独孤明月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笑容,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步,站到了贺璟身侧。 第二对,画风突变的“美女与野兽”:薛静姝与宇文成都。 这组合简直就是全场的搞笑担当。 薛静姝目标极其明确,环视一圈后,直扑全场看起来最魁梧、最像“潜力股”的那个少年,宇文成都。 对了,就是那个史书留名、传说中的“天保大将军”,隋唐第一猛人。 当然,他现在还是青春版、未完全体。大概十六七岁,身材已经高大得惊人,猿臂蜂腰,剑眉星目,穿着一身普通的武官服,结实的肌肉线条快把衣料撑开。 就是此刻表情……有点懵。 “宇文将军!”薛静姝声音甜得能齁死人,“静姝久闻将军勇武过人,心中仰慕!此番狩猎,不知将军可愿与静姝一队?静姝定会紧跟将军,绝不拖后腿!” 宇文成都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后脑勺:“啊?这……薛姑娘,我、我就是个粗人……” “无妨无妨!”薛静姝恨不得贴上去,“将军只需在前开路,静姝自会跟随!” 周围已经有人憋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宇文成都脸更红了,慌乱地摆摆手:“行、行吧!姑娘不嫌弃就行……” 说完,他自己好像才反应过来答应了什么,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我差点没笑出声。 薛静姝,真有你的。眼光毒辣,下手精准,专挑这种武力值爆表、心思却单纯如白纸的“顶级潜力股”下手。 宇文成都这憨憨,一看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会乐呵呵帮人数钱,被漂亮姑娘一哄就找不着北的类型。 啧,摊上薛静姝,自求多福吧。 希望这两天的荒野求生,宇文小将军别被她坑得太惨。 第三对,太子的和独孤明月的妹妹,独孤明瑶。 太子被我拒绝后,黑着脸环视一圈,最后走向了独孤明瑶。这是独孤家二小姐,比明月小一岁,容貌清秀,气质文静,平时话不多。 太子没什么兴致,但为了面子,也为了拉拢独孤家,还是抬了抬下巴:“明瑶可愿与孤同行?” 独孤明瑶俯身行礼:“臣女荣幸。” 其他队伍也七七八八凑成了:有表兄弟、表兄妹亲上加亲的,有世家子弟互相抱团取暖的,也有实在找不到人、面面相觑,最后被内侍笑眯眯“随机指定”凑成一对的。 皇帝高踞台上,将台下这短短半柱香时间内发生的分合、算计、权衡,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那双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对组合。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的号角长鸣。 “入猎场!” 宦官尖利的嗓音传遍全场。 我目光一扫,正看到薛静姝“娇弱无力”地将自己的水囊和一个小包裹递给宇文成都,宇文成都一脸“这些也要我拿?”的懵懂和无奈,但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挂在马鞍旁,那高大的身影配上这略显“贤惠”的动作,反差感十足。 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刚进林子没一会儿,就看见前面一群人堵着。 好像是,排队过桥? 凑近一看,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桥啊!这是阎王爷的奈何桥! 两条锈得掉渣的铁索,横在二十多丈宽的深涧上,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岸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机簧口。 几个禁军打扮的人杵在那儿,面瘫着脸宣布规则:“二人一队过涧,落者淘汰。限时一炷香。” 话音没落,最前排的那队文官子弟脸就白了。 这俩是礼部侍郎家那对双胞胎,这会儿腿抖得跟触电似的。 “弟弟……你、你先……” “不不不,兄长先请……” 磨叽了半天,哥哥一咬牙,颤巍巍踩上铁索。 刚走两步。 “咻咻咻!” 对面机关响了,十几支木箭劈头盖脸射过来! “啊!” 哥哥手忙脚乱去挡,结果脚下一滑。我去,铁索上居然抹了油! 他整个人像滑滑梯似的往下出溜,弟弟想拉,也被带了下去。 哥俩“砰砰”两声,砸进了底下的大网兜里。 监考官眼皮都不抬:“淘汰。下一个。” 第二对是兵部家的兄弟,看着挺壮实。 哥哥骂了句脏话:“怕个屁!冲过去!” 俩人同时发力往前冲,结果那油太滑了,根本刹不住车。 哥哥往前一扑,弟弟想拽他,自己先滑了出去。两人在铁索上手舞足蹈,最后也“噗通噗通”掉进了网兜。 “下一个。” 然后我就看见了宇文成都。 这位大哥直接对薛静姝说:“薛姑娘,得罪了。”然后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薛静姝惊呼一声搂住他脖子。 宇文成都沉腰发力,大步流星踏上铁索。 箭雨射来,他根本不挡,全靠步法和速度,脚下踩着油滑的铁索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咚咚咚”冲了过去,稳如泰山。 把薛静姝放下时,她脸都红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 宇文成都挠挠头:“这样稳当些。” ……行,你厉害。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杨广。 他正望着宇文成都的背影,目光专注,那种专注不同于平时的散漫或算计,而是像在欣赏一把绝世好剑,锋利、沉稳,恰好能握在手中。 他看得太认真,连嘴角都无意识地抿紧了。 我想起来,宇文成都在历史上的确是杨广麾下第一猛将,天宝大将军,为他征战四方。 但此刻的杨广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在江都那个混乱的雨夜里,提着刀走向他、结束他生命的人,会是这位猛将的父亲,宇文化及。 那是五十岁的杨广,是史书里那个骄奢暴虐、众叛亲离的“隋炀帝”。 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此刻,我看着他年轻的,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侧脸,突然有点唏嘘。 不远处传来监考官的声音:“下一组准备——” 是贺璟那组。 我回回神,不再去想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 独孤明月踏上铁索的瞬间,我明显看见她身形晃了一下,脚下太滑了。 “扶着我手臂。”贺璟伸手。 独孤明月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铁索。 贺璟走在前,剑不出鞘,只用剑鞘左右格挡木箭。独孤明月紧跟其后,步伐虽稳,但每一次铁索晃动,她都会下意识收紧手指。 走到一半时,一支箭从刁钻角度射来,直冲明月侧腰。 贺璟几乎同时回手,一带一护,将她拉到身后。箭擦着他玄色衣袖过去,“嗤啦”把衣服划开一道口子。 “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 独孤明月站稳,脸颊微红:“多谢世兄。” “该我们了。”杨广看我一眼。 我们站上铁索。别说,脚下这油确实划,不过我这些年的马步也不是白蹲的,主打一个下盘稳。 “走!” 我们同时冲出去。箭雨射来,他披风一卷兜住大半,我抽出束带“啪啪”抽飞漏网的。 铁索晃得厉害,我借着滑劲稳住,顺手又打掉一支箭。 我们没硬冲,也没全靠他。虽然脚下打滑两次,但最终稳稳落地,时间最快。 对岸薛静姝又在尖叫说晋王殿下好帅好厉害,我懒得理。倒是贺璟朝我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还行,没丢人。 太子那组是倒数第二个。 太子脸有点白,深吸了口气,看向独孤明瑶:“明瑶,孤……先试试。若不行,你……” “殿下,”独孤明瑶声音温和却坚定,“臣女相信殿下,请。” 太子咬了咬牙,小心翼翼踩上铁索。他显然没练过这个,步子虚浮,刚走两步,木箭射来,他一个踉跄。 诶,居然稳住了? 接着,射来的木箭明显稀疏了不少,力道也软。 太子居然就这么跌跌撞撞冲过去了。 独孤明瑶紧随其后,避过几支零星的箭,也跟着过去了。 我眯了眯眼。 余光中好像扫到考官的手指动了一下?果然是放水,不过这位太子爷至少没怂到原地不动,还算给了点面子。 最后一队是裴氏兄妹。 这俩人我听说过,河东裴氏,将门世家,祖上出过好几位名将。 裴文若是这一代长子,据说兵法武艺都得真传,是年轻一辈里公认的翘楚。 他妹妹裴秀更是个传奇,不爱红装爱武装,从小跟着父兄习武,骑射功夫连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我也一直想找机会与她结识。 “小妹,跟紧。”裴文若率先踏索。 裴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步伐稳健得不像走在涂了桐油的铁索上。 裴文若用长刀格挡飞刀,刀法大开大合;裴秀则手持两把短刃,身形灵动,一边格挡一边竟还利用箭矢射在铁索上的力道借力调整步伐。 两人配合默契,稳稳过关。 第一关结束,居然直接淘汰了一大半队伍,就剩我们八组过关。 监考官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一眼,“过关的八组,随我来,前往第二关。”然后转向那些淘汰的人,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无情: “未过关者,留在此地,直至猎期结束,不得继续前行,亦不得擅自返回。猎场内不设食宿供给,一切自理。” 我听得嘴角一抽。 好家伙,淘汰了还得原地坐牢,两天一夜自生自灭? 这惩罚……够狠的。 我忍不住瞥了眼对面那对礼部双胞胎,俩小书生脸都绿了。 啧,让他们在这荒山野岭自己找吃的住的……真够呛。 考官说完不再耽搁,转身就朝林子深处走去。我们八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多话,默默跟了上去。 第33章 山里过夜 第33章 山里过夜 刚过完铁索桥那关,气儿还没喘匀乎呢。 往里走了没多远,监考官手一指,好嘛,悬崖上还挂着个三层小阁楼! “第二关在此阁内。”他言简意赅,“规矩跟刚才一样:两人一队,同进同出。三层楼,每层一题,全对才算过。限时一炷香。” “现在,按你们过关的顺序,依次进去。” 通往阁楼的栈道窄得跟面条似的,山风一吹,晃晃悠悠。 薛静姝当场就吓哭了:“我不上去!这、这要摔死的!” 宇文成都二话不说,又把她拎起来,几个大步稳稳当当地跨了过去。 贺璟和独孤明月也上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挺稳当。 轮到我们了。 杨广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刚走出两步。 “咻!” 一支木箭突然从侧面崖壁射出来,擦着我俩中间飞过! 我吓了一跳,脚下差点踩空。 杨广几乎同时回身,手臂稳稳托住了我,然后侧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居然笑了。 “看来是有人怕咱们这关过得太容易。” 我借着他的力站稳,深呼吸,“你爹这是给你增加难度呢?”我忍不住小声吐槽:“刚才太子过去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杨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习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他平淡的语气下,好像还藏着几分涩然。 我也跟着往前走,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犯嘀咕:是亲爹吗?偏心眼到家了吧! 总算进了阁楼。 一层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掀开眼皮。 “抽题。”老头指了指桌上一个竹筒。 杨广上前抽了一支竹签,递过去。 老头眯眼看了看,念道:“第一题:《古诗十九首》中‘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此句是否真在其中?” 杨广几乎不假思索:“是。出自《今日良宴会》篇。” 老头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上二楼。” 干脆。 二楼光线好些,靠窗坐着个中年书生,穿戴整齐,坐姿笔直。 “第二题。”书生声音平板,“《楚辞·九歌·湘夫人》中,‘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其上一句为何?” 杨广侧头看向我:“你会不会?” 别说,这题我还真会,那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嘛。就是当着杨广的面说“思公子”什么的……有点别扭。 我瞥他一眼:“殿下您可别说您不会?” 杨广迎着我质问的眼神,嘴角微动,坦然地转向书生:“此句生僻,本王一时想不起。” 书生:“……” 我:“……” 得,他故意的。 我也懒得扭捏,直接开口:“上一句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话落,耳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低语: “背得不错。” 我:“……” 我就知道他会! 书生提笔记下:“过。” 三楼宽敞明亮,一位紫袍老者端坐案后。 “第三题,请两位回答一个问题。”老者说道,“近年关中连年丰收,粮价却屡屡下跌,以致‘谷贱伤农’。而江南某些州县,粮价反居高不下。此等现象根源何在?又该如何应对?” 这题考的是民生实政。 杨广略一沉吟,开口道:“根源在两地相隔遥远,转运不畅。关中丰年余粮无法及时南调,积压本地,自然价跌。江南若遇欠收或流通阻滞,粮价便涨。” 老者点头:“殿下所言乃表象。更深一层呢?” 杨广继续道:“更深一层,在于仓廪调配与信息迟滞。地方官员往往只知本州县情形,难窥全局。朝廷虽有常平仓,但反应迟缓,调拨手续繁琐,待粮食运到,时机已误。” 他说得在理。 我听着,脑子里想起上辈子学过的“粮食宏观调控”和“信息不对称”的概念。 老者转而问我:“姑娘可有补充?” 我定了定神,说:“除转运和仓储外,还可从两方面着手。” 杨广侧目看来。 “其一,可否让民间粮商也参与调剂?”我斟酌着用词,“官府可给予凭证,允许信誉良好的大粮商跨州县运粮,并给予适当减免税费。他们消息灵通,行动比官府更快。” 老者眼神微动。 “其二,粮价信息传递。”我继续道,“如今各地粮价,需层层上报至长安,再层层下达,耗时太久。可否在重要产粮地和消费地设立简易‘报价点’,定期将当地粮价以快马直报户部?让朝廷能更快知晓实情。” 这些都是后世常见的市场经济调节手段,在这个时代听起来颇有些新颖。 阁楼里安静片刻。 老者缓缓提笔记下,抬头道:“晋王殿下洞察症结,萧姑娘所补之法……虽显奇思,却切中时弊。此关。过。” 香炉里的香,恰在此刻燃尽。 我们起身退出。 下楼时,杨广走在我前面半步。 在转角处,他脚步忽然顿住,袍角在木阶上掠过一道弧。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石阶飘上来: “粮商凭证减免……快马直报价点……”他顿了顿,“这法子倒是刁钻,萧姑娘如何想到的?” 我:来了来了,经典拷问环节,请问这位穿越者,你的现代知识储备如何解释? “臣女……梦里听的。” 别问,问就是那梦包罗万象,啥都有。 “还是那个梦?”他回过头,眉梢微挑。 我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 杨广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探究的笑,是干脆利落、带着点“行吧你说了算”意味的笑。 然后撂下句,“你这梦,真是有趣。”转身继续往下走。 监考官宣布结果时,日头已经西斜。 “第二关毕。过关者四组:贺璟、独孤明月;太子、独孤明瑶;裴文若、裴秀;晋王、萧锦。” 好家伙,又是直接淘汰一半! 贺璟和独孤明月就不说了,铁铁稳过。 太子那组也过了,嗯,不过也倒正常。 独孤明瑶毕竟是独孤家精心打造的“世家典范”模板,从诗词歌赋到时政策论,该点的技能点一个没落下。至于太子嘛……他就算再草包,毕竟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该熏出点墨水味儿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裴家兄妹。这俩武将居然也过了!而且裴秀出来时神情轻松,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眨了眨眼,对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友谊的小船初步建立! 视线往后,场面就热闹了。 薛静姝正提着裙子踩脚:“凭什么不过关!定是你们判错了!” 宇文成都站在她旁边,挠着头憨笑:“薛姑娘莫急……是末将拖累你了。” 这大个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得人想笑,让一个万军丛中取敌首的猛将玩文字游戏,确实难为他了。 监考官收了册子,看看天色:“今日到此为止。第三关明早卯时三刻,仍在此处集结。” 他指了指四个不同的方向:“今晚食宿自理。以此楼为中心,你们四组各选一方,不得越界,不得聚堆。”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了,把我们四组八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里。 我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行吧,荒野求生第一夜正式开始了。 监考官一走,我们四组人互相看了看。 杨广很干脆,直接朝西边一指:“走这边。”说完就往林子里去了。 我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贺璟正好也在看我。 他朝我点了下头,然后带着独孤明月选了东边。 太子那组磨磨蹭蹭选了南边。 裴家兄妹爽快地去了北边。 跟着杨广钻进林子,我一边走一边犯愁。今晚吃啥?睡哪儿? 杨广却像回自己家后院似的,走得从容。 “饿么?”他问。 “饿。”我老实点头。 “等着。” 他走到一处溪流边,观察片刻,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削了根树枝。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水面。 我正纳闷呢,只见他手腕一抖,树枝如箭般刺入水中! 再提起来时,树枝上赫然串着两条肥鱼! 我眼睛都直了:“你这……” “练过。”他语气平淡,开始利落地刮鳞去内脏。 生火更简单。他用匕首在一块干木头上凿了个小孔,塞进干苔藓,拿了根硬木枝飞快地搓转。 没一会儿,烟冒出来,火星子蹦出来,火就这么生起来了。 他把鱼架在火上烤,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往鱼上撒了点细盐。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还随身带盐?” “常年在外,习惯了。”他把烤好的鱼递给我一条,“小心烫。” 鱼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啥调料,但胜在新鲜。 我啃着鱼,看着他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 这人,好像什么都会。 吃饱后,他起身在附近转了转,找了处背风的山壁。 “今晚睡这儿。”他用匕首砍了些树枝,又薅了不少干草,手脚麻利地铺了个简单的窝。 天完全黑下来后,山里寒气就重了。 杨广往火堆添柴,火光在他沉静的眉眼间跳动。我忽然觉得,跟他一组,确实省心,至少今夜饿不着也冻不死。 至于其他组……贺璟和裴家兄妹都是将门出身,野外生存不在话下。太子那边嘛,反正老皇帝会给他兜底。 杨广往火里添了根柴:“你睡吧,我来守夜。” 确实需要守夜,这荒山野岭的,保不齐有什么野兽,但让他一个皇子守我一整夜,我怕不是嫌命太长…… “不不不,殿下还是你睡,我不困。”我赶紧摆手。 他抬眼看我,“那这样,你前半夜,我后半夜。” 我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行,公平! 两人并排坐在火堆旁,一时无话。只有木柴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夜啼。 我看着他熟练拨弄火堆的手,还是没忍住好奇:“殿下,你怎么什么都会?生火、抓鱼、找住处……” “早年随军,”杨广语气平静,“经常在野外扎营,也就学会了。”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衣领的阴影恰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我盯着那处看了片刻,脑子里突然蹦出晋王府那夜。雾气氤氲的浴房,他半敞的衣襟,那道横在心口上方的浅色疤痕。 鬼使神差间,话已经问出了口:“殿下心口那道疤……也是行军时候留下的?”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愣,这问题是不是过于私密了。 他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片刻,才侧过脸看我,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你眼神倒好,那都瞧见了?” 我耳根发热,小声嘀咕:“……距离那么近,我又不瞎。” 他笑了,然后收回视线,又拨了下火,火星子噼啪窜起几颗。 “不是行军时留下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 “平陈之后,”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人不想我活着离开建康城。” 我愣住了。 平陈之后……那时他才十八岁,却军功赫赫,甚至这大隋朝的最后一块版图,陈国,都是在他手里拼合的,那是他锋芒最盛的时候。 不想他活着离开建康城?是陈国的死忠旧部?还是……长安城里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那,后来呢?”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火光影里显得有点冷,“我当然走出了建康城,至于那些人——” 他顿了顿,用树枝轻轻拨开一块烧红的木炭。 “都留在那了。”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夜里的寒凉吹动火苗。 我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道疤见证的,或许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更暗处、更凶险的搏杀。 那个十八岁就站在建康城头、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少年统帅,在人生最辉煌的顶点,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 我抱紧了膝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到了?”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就是觉得……殿下也挺不容易的。” 他转过头看我,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半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跳跃的火焰。 “睡吧,”他说,“后半夜我叫你。” 第34章 四轮战 第34章 四轮战 山里的夜格外安静,我靠着树干,疲惫感瞬间席卷了我,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等到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先懵了几秒,然后猛地坐直。等等!不是说好后半夜换我守吗?!杨广没叫我? 坐起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肩上滑了下去,我低头一看,是他的外袍。 啥时候给我盖的?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醒了?” 杨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还坐在火堆旁昨晚我俩聊天的位置上,只是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些暗红的余烬。 完了完了完了! 我居然让晋王殿下守了一整夜,还披着他的衣服睡得跟死猪一样?这要是被老贺知道了,估计能把我吊起来打! “殿、殿下!”我赶紧爬起来,心虚得厉害,“您怎么不叫醒我!说好换班的!你快睡会儿,我守着!” 杨广脸上也带着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走到旁边那棵树干边,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 慢慢的,呼吸平稳下来,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也可能只是闭目养神? 晨风凉飕飕的,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骑装。 我攥着手里的外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着急,衣服忘了还他! 萧锦啊萧锦,你啥也不是! 可看他闭着眼,又不敢贸然叫醒。 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展开外袍,极慢极轻地披在了他肩上。 外袍落下的瞬间,他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我蹲在那儿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他没动静,才慢慢退开。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脸,此刻在微光里显出一种少见的安静,甚至有点……柔和?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愧疚,毕竟让他守了一夜。 有点不好意思,披着人家衣服睡到天亮。 还有点……别的什么,痒痒的,说不明白。 我摇摇头,把这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转身去收拾火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林间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是集合信号。 我正蹲在火堆边扒拉昨晚剩的烤鱼骨头,闻声立刻站起来。 那边,杨广也动了。 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见半分刚醒的困倦。那件外袍还好好披在肩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我。 “醒了?”我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该集合了。” “嗯。”他将外袍取下,随手抖了抖,披回自己身上,动作自然流畅。 回到阁楼前空地上时,其他三组也都到了。 贺璟和独孤明月看起来精神不错。太子那组……太子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独孤明瑶倒依旧温婉端庄。裴家兄妹最神采奕奕,裴秀甚至朝我眨了眨眼。 监考官扫了我们一眼,确认人到齐了。 然后说:“第三关,自由结盟。四组人,自行选择盟友,组成两支四人队伍。每队自行安排出战顺序,每人只战一场,胜场多者晋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给你们半炷香时间商议。” 监考官刚说完“自由结盟”,我脑子里的算盘就打得噼啪响。 第一:太子和晋王肯定不能一队,老皇帝这是要看他俩的“人缘”和“团队建设能力”呢。 第二条:赶紧抱阿兄大腿!自家兄弟,默契十足! 我脚都迈出去了—— “明瑶。”独孤明月已经温温柔柔走过去,挽住妹妹胳膊,声音柔得像春水,“咱们姐妹好久没一起了。” 独孤明瑶立刻眉眼弯弯:“阿姐~” 完蛋!血脉压制,直接锁死! 贺璟站在独孤明月身边,看我一眼,轻轻摇头。 行吧,姐妹同心,我不能拆台。 太子也乐呵呵凑过去:“咱们这队,稳妥!” 独孤明瑶微笑颔首:“太子殿下不嫌弃便好。” 得,眨眼功夫,人家“豪华亲友团”成型:太子+贺璟+独孤姐妹。 我、杨广,还有刚走过来的裴家兄妹,被晾在场地正中央。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裴秀“噗”地笑出声:“得,咱们这是‘临时抱佛脚队’?” 我乐了:“这队名贴切!” 杨广倒很淡定,目光扫过裴家兄妹,语气平静:“能与二位同盟,本王之幸。” 裴文若赶紧拱手:“殿下折煞末将了。” 裴秀也正经行了个礼:“是我们的荣幸才对。” 我:商业互吹啥呢?赶紧听规则就完了! “第三关,”监考官大手一挥,“分四轮,每轮不同玩法!” 空地东侧摆了四个区域: 区域一:木桩阵(高低错落,桩顶悬铜铃) 区域二:沙盘台(山川城池插满小旗) 区域三:箭靶场(三个移动靶+风障) 区域四: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嚯,这是要掰手腕?) “第一轮武斗·木桩夺铃,第二轮谋略·沙盘推演,第三轮箭术·移动靶射,第四轮辩难·抽题论辩。” 监考官面无表情,“每轮各队出一人,胜得一分。总分高者晋级,平局加赛。” 火速分工! 裴文若率先开口:“武斗我来。贺璟的功夫我熟,木桩上未必不能一战。” 裴秀举手:“箭术我包了!我哥说我射移动靶比他准!” 杨广目光扫过沙盘台,又瞥了眼对面正与贺璟低声商议的太子:“沙盘那轮,我去。” 然后,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所以辩论归我?” 裴秀一把搂住我肩膀:“你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最适合跟人‘讲道理’了!” 我嘴角微抽。 行吧,谁让我是队里“最会叭叭”的那个。 对面分配: 武斗:贺璟(毫无悬念) 沙盘:太子(他挺直腰板:“孤来!”) 箭术:独孤明瑶(柔声:“妾身略通射艺。”) 论辩:独孤明月(她朝我温柔一笑:“陪妹妹聊聊。”) 对阵表出炉: 武斗:裴文若 vs 贺璟 沙盘:晋王 vs 太子 箭术:裴秀 vs 独孤明瑶 论辩:我 vs 独孤明月 第一轮·武斗 裴文若与贺璟同时跃上木桩。 两人在高低桩顶辗转腾挪,刀光剑影交击,铜铃叮当作响。 裴文若刀势刚猛,贺璟剑走轻灵,三十余招未分高下。 第四十二招,贺璟剑尖轻挑,借力将裴文若逼退两步。 裴文若落地抱拳:“贺兄剑法精进,佩服。” 贺璟还礼:“承让,裴兄刀势更沉了。” 裴文若回来时面带歉意:“对不住,没拿下开门红。” 杨广拍了拍他胳膊:“打得漂亮。” 0:1,我们先失一局。 第二轮·沙盘 杨广和太子在沙盘前站定。 题目是边关遭袭该如何调度。 太子这次居然没慌,排兵布阵有模有样,显然私下用过功。 但杨广更老练。他不动声色调开侧翼,佯装败退,等太子主力追进来,突然合围。 半炷香后,太子看着被“全歼”的己方旗子,苦笑:“二弟用兵,孤不如。” 杨广语气平和:“皇兄在京总览全局,看的是天下事。臣弟不过是在外跑得多,熟悉这些边角地形罢了。” 我:虚假的兄弟情?装什么呢? 比分来到1:1平。 第三轮·箭术 裴秀与独孤明瑶同时挽弓。 三个移动靶从不同方向快速滑过,裴秀三箭连珠,全中靶心!独孤明瑶竟也三箭全中,箭矢扎得极稳。 加赛一轮。 移动靶速度更快,还突然起了风障。独孤明瑶最后一箭在风中微偏,裴秀险胜半环。 裴秀长舒一口气:“独孤小姐,真让人刮目相看!” 独孤明瑶微笑:“是裴姑娘更胜一筹。” 我们2:1反超。 第四轮·论辩 我与独孤明月在方桌两侧坐下。 全场寂静。 我突然有点紧张,这一轮定生死。赢了直接晋级,输了可能就要加赛,甚至被翻盘。 目光扫过去,裴秀正偷偷朝我比了个“冲”的手势,裴文若也微笑着点头。 杨广站在稍远处,衣袍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脸看过来,没有多余动作,只极轻微地扬了下眉梢。 那表情不像鼓励,倒像是……等着看我能说出什么来。 行吧,这很杨广。 监考官抽题,朗声念出: “若你主政一方,突遇大疫,药石紧缺,病患日增,民情汹汹。当如何处之?” 大疫……这题一出,我反而乐了。 嘿嘿,对不起了姐妹,这道题,我有标准答案! 脑子里那些什么小房子啊、绿码通行啊、物资通道啊、每日发布会啊……乱七八糟的全涌出来了,这会儿自动排好队,等着我点名。 独孤明月端坐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温婉却条理分明: “此乃危急时刻。臣女以为,当分四步:第一,封锁疫区,设卡严控出入;第二,集中医药,优先救治重症;第三,急报朝廷,请调御医药材;第四,开仓放粮,安抚民心防乱。” 标准答案,满分模板。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我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将脑中那些现代记忆仔细包裹上古雅的措辞: “明月姐姐所言甚是。然若止步于此,恐仍不足。”我缓声道,“封城阻疫,理所应当。然封城之后,当保民生,须设专门粮药通道,定时输送,不可一封了之,任其困毙。”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 “集中医药救重症,固然紧要。然轻症若置之不理,轻症转瞬即成重症。当分区设隔离医棚,以有限药材先控蔓延之势。” 语速渐稳,字字清晰: “待朝廷援手,时日恐迟。疫病不等人。宜就地张榜,广征郎中、药师乃至通晓草药之人,速设临时医所,纵是民间偏方,能缓一人之疾,亦是功德。” 顿了顿,看向监考官: “而最紧要者,莫过于信息通达。每日病患新增几何、痊愈几许、亡故几人、药石尚缺多少,当如实誊于木牌,公示于城门坊市。隐瞒愈甚,则谣言愈炽,恐慌反成第一利刃。” 最后一句,绝杀来了: “另须命文书详录此次应对之得失,疫后编纂成册,下发各州县。疫病此物,从古难免,今次之教训,当为来日之镜鉴。” 全场寂然,唯余风声。 独孤明月怔怔望我,眸中光影流转,终是轻叹一声:“萧妹妹思虑之深远周全……明月心服口服。” 她转向监考官:“此轮,小女认输。” 监考官提笔:“第四轮,晋王队胜。” 比分定格在3:1。 我们赢了! 太子率先叹了口气。他倒是未失风度,只朝杨广拱了拱手,笑容有些复杂:“二弟队伍真是……人才济济。” 说完摆摆手先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 独孤明月缓步上前,那双看向我时总带着三分距离感的卡姿兰大眼睛,这会儿写满了真诚。 “妹妹胸中丘壑,明月真心叹服。”她执起我的手,“日后盼能常与妹妹讨教。” 好家伙,这是真放下了身段,不是客套话! 我忙回礼:“明月姐姐太客气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贺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慢慢扬起,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淡笑,而是嘴角咧开、眉眼都舒展开的、明晃晃的笑容。 那眼神简直在发光:看,我家的姑娘。 裴秀也蹦了过来,一把搂住我脖子:“阿锦!你刚才帅炸了!那几个监考官听得眼睛都直了!” 裴文若也笑着点头:“萧姑娘今日之论,怕是要传为佳话了。”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就随便说说……” “封锁要留活路,治轻症防转重,就地取材设医棚,信息透明安民心……”杨广慢条斯理地数着,每数一条,眉梢就挑高一分,“这些,也是从你那个梦里听来的?” 我眨眨眼,一脸诚恳:“不然呢?总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在我左肩靠近衣领的位置轻轻一拂,动作快得像只是掸了下灰。 一片极小的、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枯叶从他指尖飘落。 “萧锦。”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这一场……” 他刻意顿了顿,才把话说完。 “赢得很漂亮。”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了。 我连看都没看那片叶子,直接扭头就冲着裴秀咧嘴笑:“走走走!赢啦!” 管这人干什么呢!反正我赢了! 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到耳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转圈圈了。 赢了! 晋级了! yeah!!! 第35章 魁首 第35章 魁首 监考官领着我们转向另一条山路,走了约莫半炷香,眼前骤然开阔。 嚯! 又是一处断崖。 “又来了?”裴秀率先笑出声,语气里带着调侃。 我俩对视一眼,心里想的大概都是:皇帝老头到底咋想的,对悬崖有执念? 不过这次明显是头两关的悬崖plus版。 峡谷宽得离谱,三条锈迹斑斑的铁索横跨深渊,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晃。铁索锈得厉害,有些地方能看到断裂后重新接驳的痕迹,接驳处用粗糙铁环扣着。 谷底云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偶尔风大些撕开一角,露出的也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反正,看着还挺唬人的。 “最后一关,”监考官指向崖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规则在此,请自观。” 我们围上前。 石碑上凿刻着四行字: 索道三条,每索承重一人。 四人同渡,必断其一。 若留一人守此岸,半炷香后,此岸将塌。 时限:一炷香。 翻译成大白话:四选三,死一个,半小时选吧! 裴秀盯着石碑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她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监考官:“这位大人,春猎是考校武艺谋略,不是玩命吧?” “这规矩什么意思?要我们自相残杀?选一个去死?” 监考官面无表情:“规则如此,各位自行参悟。” 裴文若按住妹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重新看向石碑,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四行字,每念一句,脸色就沉一分。 “每索承重一人……”他低声分析,“也就是说,每条铁索最多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如果我们四个人同时上去……” “必断其一。”我接话,手指点着第二行字,“四个人一起走,必然会断一根索道,掉下去一个。” 然后点向第三行:“如果留一个人守在这边,半个时辰后,这边的悬崖会塌陷。” “留下的人,必死无疑。” 空气骤然安静。 监考官点燃一炷香:“一炷香时间,请决断。” 我盯着那四行字,脑子飞快地转。 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老皇帝的考题,第一关铁索考胆量和身手,第二关文斗考急智学识,第三关考团队协作,都明明白白在考本事。 可这第四关呢? 逼人牺牲同伴? 老皇帝要选这种人干什么?冷酷无情、为活命什么都能卖的货色? 眼角余光瞥向杨广。他正看着石碑,侧脸在崖边光线下显得沉静。 我悄悄挪近半步,压低声音:“殿下,有坑……” 杨广侧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没有半点迷茫,只有一种清明的、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看懂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迷雾“唰”地也散了。 这第四关,考的是人心! 是在看似绝境的规则面前,你敢不敢怀疑摆在眼前的“死路”?有没有本事看穿“必死”背后的陷阱? 更要紧的是,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去闯那条规则压根没写出来的活路! 杨广唇角极轻微地一扬,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看来我们想的一样。” 香,已经烧掉了近三分之一。 “殿下!”裴秀的声音带着急切,“咱们得赶紧决定!” “不急。”杨广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平时惯有的慵懒随意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更稳、更具掌控力的存在感。 “本王的决定是,”他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四个人,一起过。一个也不留。” 裴文若眉头紧锁:“可规则明写着……” “裴将军,”杨广打断他,“你固守城池时,可曾遇到过敌军在城下高喊‘开门投降可免一死’?” 裴文若一怔。 “你开吗?”他接着问。 “自然不会!”裴文若脱口而出。 “为何?对方给了活路。” “那是陷阱!真开了门,死得更快。” 杨广点头,目光又转向裴秀:“裴姑娘,令尊裴仁基将军当年奇袭突厥粮道,可曾按草原的‘规矩’,提前下战书?” 裴秀眼睛一亮:“我爹说过,兵者诡道,真按规矩来,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所以!”裴文若眼睛猛地睁大,彻底明白了。 “所以这破规矩就是个幌子!”裴秀抢过话头,兴奋地一拍手,“它想唬住我们,让我们自己往‘必须死一个’的坑里跳!” “没错,真正的活路,根本不在石碑上写着!” 我一边飞快地解下腰间浅绿色束带,一边接话,“咱们换个法子!” 我快速在地上画示意图:“两条铁索在中间并排,我和裴秀上去,我们体重轻,作为承重核心。殿下和裴将军在左右外侧,用绳子斜着拉住我们。” “这样每根铁索的实际垂直压力,都小于一个人的重量。因为重量被转换成了绳索的斜向拉力!” “好办法!” 杨广随即蹲下身打水手结。他先取两条束带接成短绳,让我和裴秀在中间相连。再用长绳将四人连成菱形阵型:两个女孩在中间,两个男子在左右两翼。 香烧掉了三分之二。 “我和裴将军先上外索,”杨广安排,“稳住后你们再上。” 他和裴文若同时踏上左右铁索,绳索传来沉稳的牵引力。 “上!” 我和裴秀踏上中间铁索。 成了! 我能感觉到:我们的核心重量被左右两侧斜向上提拉,垂直压力大大减小。 走到三分之二处。 嘎吱——轰隆! 脚下猛然一震!紧接着,整段铁索开始疯狂上下跳动、左右乱甩! “索扣松了!”裴文若大吼。 中部几个锈死的铁环松脱,铁索像发狂的鞭子在空中乱舞。我和裴秀瞬间被颠得东倒西歪,全靠腰间绳子才没被甩出去。 “收绳!稳住!”杨广的声音压过风声,“听我指挥,顺着甩劲,小步往前挪!” 铁索向左狂甩时,右侧的裴文若收紧绳子,给我们一个向右拉的力。向右甩时,左侧的杨广做同样的事。 上下颠簸时,两人同步向上提拉。 我们在左右“护航”下,趁着每次晃动稍缓的间隙,拼命往前挪一点点。 “左甩——稳住——挪!” “颠簸——提拉——再挪!” 杨广的口令短促清晰,我们必须要完全信任那两根绳子,把自己交给这个系统。 最后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我们慢慢靠近对岸的固定端,铁索的狂甩终于减弱,四人结构也重新稳定了。 当我和裴秀的脚再次踩实铁索时,我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裴秀也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通甩,吓得我魂儿都飞了!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就在这时,前方的浓雾毫无征兆地骤然散去,像有人一把扯掉了幕布。 阳光“哗”地泼了满身。 我眯着眼缓了缓,再看向“对岸”。 哪有什么孤峰峭壁?! 眼前是一片平坦宽阔的青石台,边缘凿着整齐石阶。猎首令的旗子就插在台子中央,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招展。 监考官背手站在旗杆旁,脸上挂着这两天一夜里我从没见过的笑容,真实的、甚至带着点赞许的那种。 合着刚才那些要死要活的挣扎,全是在一片平地上演的?!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我们脚下就根本不是什么悬崖深渊! 那我们在铁索上抖得跟筛子似的,算什么? 马戏团里的猴? 我们踉跄着踏上石台。 监考官踱步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杨广告前,郑重拱手。 “恭喜晋王殿下。此关种种险阻,无论是石碑规则、朽坏铁索,还是那谷底浓烟与对岸孤峰,皆为考校所设。” 他进一步解释道:“浓雾乃特制烟饼所致,孤峰实为画屏幻象。陛下所愿见者,正是诸位临绝境而不惑,敢破迷障、另辟生路的胆识与急智。” 我:好家伙,合着是个大型实景障眼法! 皇帝老头为了考我们,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监考官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猎首令,双手奉上。 “殿下与同伴不仅识破死局,更以绳桥共渡,危难时未曾半刻相弃。此番胆识、谋略与同心,方是陛下欲见之才。” 杨广接过令牌,玄铁在他掌心沉了沉。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转手,将令牌递到了我面前。 “拿着。”他语气平淡,仿佛递来的不是象征魁首的玄铁令,而是件寻常物什。 “绳子怎么连、人怎么站,都是你排布的。这功劳,你担得。” 我:啊?今天转性了?杨·突然讲道理·广? 心里嘀咕归嘀咕,我还是笑嘻嘻接过了令牌。 裴秀已经凑过来,一撞我肩膀:“刚才铁索发疯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裴文若也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呜——嗡——” 恰在此时,浑厚的号角声自最高的峰顶传来,荡开云气,响彻山谷。 监考官侧身让路,指向石台后方那道蜿蜒入云的青石阶: “请。” 他抬眼望向阶顶,声音肃然: “陛下已在紫云峰顶,静候魁首——” “觐见。” 第36章 赢了,但亏大了 第36章 赢了,但亏大了 等到爬上紫云峰顶时,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家伙,这台阶是给神仙走的吧?! 峰顶上倒是豁然开朗,汉白玉栏杆外,云海翻腾,景色确实震撼。 皇帝和各位大佬们已经就位,还有之前淘汰的各组搭档们,乌泱泱站成了一片。 我一眼就看到了老贺,他站在武将头排,正使劲儿朝我这边瞅。 见我望过去,他眉毛一扬,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行啊丫头! 我赶紧收回视线,压下了嘴角那点小得意。 稳重点,萧锦,这可是在御前。 我们按规矩准备跪下,膝盖刚沾地,皇帝就笑着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是你们年轻人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老爷子心情不错,脸上都带着笑。 “过程朕都知道了,你们每过一关,都有快马把情况报上来。” 他看向我们,眼里有赞许,“不错,今年确实让朕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先看向太子那组。 “太子一队,”皇帝慢悠悠地说,“稳扎稳打,不错。明瑶这孩子心思细,最后箭术那轮,只差半环,可惜了。” 独孤明瑶赶紧低头:“臣女技艺不精。” 太子脸上笑容得体,但嘴角弧度有点僵。 老爷子这是点他呢,队伍能走到最后,全靠队友带。 接着是贺璟那组。 “贺家小子,”皇帝看向贺璟,点了点头,“功夫扎实,临阵沉稳。铁索上护得周全,木桩上打得有章法。” 他又看向独孤明月,笑道,“独孤家的姑娘,文采好,胆气也足,有乃父之风。” 独孤明月落落大方地行礼:“谢陛下夸赞。” 贺璟没什么表情,只规规矩矩拱手:“谢陛下。”但背挺得笔直,肩线利落。 然后是裴家兄妹。 “裴家这两个孩子,”皇帝眼里赞赏更明显了,“武斗打得精彩,箭术更是了得。兄妹同心,其利断金,老裴教得好。” 裴文若和裴秀齐声道:“谢陛下!” 声音里压着激动。 皇帝目光又扫过人群,落在宇文成都身上:“宇文家的小子。” 宇文成都吓得一激灵,赶紧出列:“末将在!” “力气大,胆子也大。”皇帝笑道,“抱着人过铁索,朕还是头回见。好好练,将来是块材料。” 宇文成都脸涨得通红:“谢、谢陛下!” 我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薛静姝,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头发也有点乱,估计昨天在山里过夜没睡好。 宇文成都那憨憨,肯定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女孩子。 最后,皇帝看向我们这边。 “晋王,”他开口,却没点评,只是问,“你这队能走到最后,你怎么看?” 来了,送命题! 杨广上前一步,脸上瞬间挂起那副“贤王”专属表情:诚恳,谦逊,眼里闪着团队精神的光。 “回父皇,儿臣不敢居功。”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铁索上多亏裴将军稳住阵脚,论辩关全靠萧姑娘机变破题,断崖绝境更是四人同心,各展所长。这魁首之名,实乃团队之力。” 我在心里猛翻白眼。 影帝!绝对是影帝! 这话说得,功劳平分,风险共担,显得他多大公无私似的。 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皇帝听完,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看向老贺。 “贺卿。” 老贺赶紧出列:“臣在!” “你这一儿一女,”皇帝指指贺璟,又指指我,“都让朕惊喜。” 他特别看向我,眼神里都是肯定:“尤其这个女儿……胆大心细,有谋略,有急智,更难得的是那份周全心思。大疫那套说法,朕听了,很受启发。” 老贺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还得拼命压着,嘴上谦虚:“陛下过奖!小女顽劣,都是侥幸,侥幸……陛下天威浩荡,才有她这点微末表现……” 我听得脚趾抠地。老贺,别说了!再说下去我真要找个地缝钻了! 皇帝大概也听烦了老贺那套“天威浩荡”的车轱辘话,一抬手,打断了。 “赏吧。” 总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黄绢。 “晋王杨广,率队夺魁。特准从明日起,往后三日,暂居文思阁偏殿,观览近日奏报。” 好家伙,工作三天不回家? 这要是我,肯定一万个拒绝,但转念一想,对杨广这工作狂+野心家来说,能直接看奏章,简直是终极奖赏。 看他此刻面无表情,心里指不定已经放烟花了。 杨广撩袍跪下:“儿臣领旨,谢父皇。”声音稳得一批。 “裴文若,晋一级。裴秀——”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一身利落、站得笔直的姑娘身上,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你不在军中挂职,朕就不给你虚衔了。特许你入左翊卫军校习艺,每月逢五逢十,随军操演。遇大阅,可列观。” 裴秀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 左翊卫,天子亲军。 逢五逢十操演,这是让她实打实地进军营,跟那些男儿一起摸爬滚打。 大阅列观,那是只有七品以上武官才有的资格。 “臣、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俩人声音洪亮,激动的都藏不住。 “萧锦——” 轮到我了。 太监念完我名字,卡住了。 我:??? 说啊!我是什么?黄金万两?绫罗绸缎?别卡壳啊大哥! 场面安静了两秒。 老皇帝接过话,笑了笑:“萧丫头也无官无职,这赏赐什么,倒真让朕头疼。” 他想了想,侧头看向皇后:“这丫头,赏点什么好?” 我:…… 合着您还没想好啊!难题就抛给老婆了? 简单点!黄金万两就行!我不挑的! 独孤皇后温声开口:“陛下,萧丫头既有这般见识,寻常赏赐反倒轻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温和却不容商量:“臣妾想着,不如让她随晋王一同,去文思阁看看奏报。年轻人多长些见识,总是好的。或许她能瞧出些旁人未见的关节,给广儿添些不一样的思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吧娘娘! 我就想要点实在的!黄金!宅子!田产!什么都行! 看奏报算什么赏赐啊!那是加班!是无薪劳动!还要动脑子! 而且还要跟杨广一起关三天……救命! 可脸上还得挤出感恩戴德的笑,跪下:“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 声音都是飘的。 皇帝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仪式总算完了,人群开始散了。 太子杨勇第一个走过来,脸上笑容完美得像面具:“恭喜二弟。” 又转向我,笑意不达眼底,“萧姑娘才识过人,日后若有机会,东宫欢迎姑娘前来做客。” 我低头:“谢太子殿下。” 太子笑着颔首,转身离开。 可袍袖拂动间,我分明看见他袖子底下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恭喜是假的。 那拳头里的不甘心,才是真的。 嚯,合着这也是个影帝。 不愧是亲兄弟。 顺着人潮往外走,老贺冲过来,一巴掌拍我背上:“好丫头!真给你爹长脸!” 劲儿大得我龇牙咧嘴。 他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去文思阁看奏报,这是天大的恩典!”他盯着我,“记住,多看,多听,少开口!不该你看的,一眼都别瞟!”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气无力地应着。 我现在只想回家,立刻马上。 困死了。 在山上滚了两天,现在浑身都散架。 心里那点夺冠的喜悦,因为这三天“无偿劳动”,全散干净了。 贺璟站在老贺身后,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们仨跟着人潮往山下走。 “萧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 这声音,我这两天快听出条件反射了。 我回头,连表情都懒得整理了,反正满脸都写着“累死了,您还有何贵干?” 杨广站在几步外,看我这样,居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笑。 “明日辰时三刻,”他声音清晰,不容商量,“本王去贺府,接你入宫。”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跟老贺和小贺点了个头,就转身就走了。 留我僵在原地。 山风呼呼地吹。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又抬头望了望杨广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真是亏出血了。 毁灭吧! 第37章 心动警告 第37章 心动警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坐起来像摇篮一样。 我完全瘫在了软垫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浑身酸疼。在铁索桥上耗掉的力气、在阁楼里死掉的脑细胞、在断崖边吓飞的魂儿,这会儿功夫全找上门讨债来了。 车帘掀开一角。 贺璟骑着马走在车旁,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肯定也累。 他隔一会儿就偏头朝车里看一眼,“累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我含糊应了一声,眼皮沉得撑不住。 车轮声、马蹄声、远处坊市的喧嚣,都混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听见贺璟在跟车夫说什么“慢些……走稳些”。 再睁眼时,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掀帘一看,贺府的门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贺璟正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家仆,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我手脚发软地爬下车,跟着他一前一后进了府。 老贺已经在厅里坐着了。 其实我们是同路回来的,他骑马快,先一步到了家,这会儿正指挥厨房上菜呢。 “快快快,都摆上!”老贺嗓门大得震耳朵,“这俩孩子在山里两天,肯定饿坏了!” 我刚踏进门槛,他就递过来一根烤得焦黄的羊排,油珠子还顺着骨头往下滴:“赶紧吃!山上那点东西哪够塞牙缝?”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皮酥脆得咔嚓响,里头的肉嫩得流汁:“可不是!我就吃了条烤鱼,晋王抓的,他手艺倒还行。” 贺璟在我旁边坐下,自己盛了碗乳白色的鱼羹:“我打了只野兔,也是烤着吃的。” “好好好!”老贺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不过最让老子痛快的,还是陛下今天夸你们那几句,够我在那些老家伙面前挺直腰杆说三年的!” 我一边啃肉一边点头:“嗯嗯,是是。” 贺璟纯干饭,埋头吃鱼羹,连嗯都懒得嗯,看得出来,他是真饿了。 老贺还在那儿乐,声音压不住:“尤其是锦儿!陛下说什么来着?‘很受启发’!听见没?很受启发!” “听见了听见了……”我含糊应着,赶紧又扒了两口粟米饭。 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吃完后,老贺拉着我又嘱咐文思阁的事,还是“多看少说”、“不该问的别问”那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屋收拾东西去,明儿辰时三刻,晋王的车驾就到门口了。” 我如蒙大赦,起身就溜。 “锦儿。”刚迈出厅门,贺璟就跟出来了,在回廊的阴影里叫住我,“要聊聊吗?” “好!” 我俩熟门熟路地爬上屋顶。 夜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味道,远处西市收摊的喧嚣、坊墙下孩童嬉闹的余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肉香气。 我在屋脊上坐下,长长地、彻底地舒了口气。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累死了……”我往后一仰,看着满天星斗,开始抱怨。“最可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以为会赏我黄金万两!实实在在的金子!结果呢?” 我坐直身子,比划着:“让我去看奏章?那些枯燥得要死的文书!” 我越说越来气:“我都想好那些钱怎么花了!先在西市盘个临街的铺面,不用大,两间屋就成。雇两个老实伙计,卖点南北杂货。剩下的钱存进最大的钱庄,每月吃利息就够……” 贺璟笑了一声,“怎么,贺家少你吃穿了?” “那不一样!”我扭过头瞪他,“自己挣的钱,花着才痛快。黄金万两啊,你知道能买多少好东西吗?能打多少首饰?能扯多少匹江南最时兴的流光锦?” 贺璟没接这话。 他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试炼,你怎么看?” 我捡起脚边一片碎瓦,在手里掂了掂:“还能怎么看?老头子就是想看他那俩儿子斗法呗。咱们这些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陪跑的。” 顿了顿,我把碎瓦扔回屋顶,瓦片滑下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过太子倒没我想的那么草包。沙盘那关,他答得还挺像样,有些见解甚至说得上精准,估计私下真请先生教过,下过苦功。但……” 贺璟转过头看我,我也看着他。 “也就那样。” 四目相对,我俩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我跟你说,”我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老皇帝偏心眼偏到天边去了。太子过铁索桥的时候,你看见没?对面射来的箭又慢又少,明显放水了。轮到我跟晋王上悬崖,好家伙!” 我加重语气:“冷箭嗖嗖的!那架势,恨不得把我俩都射下去。这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贺璟点点头,神色倒是平静:“我觉得,陛下是在有意试炼晋王。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眨了眨眼:“诶?这我倒是没想到。” 我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可以啊阿兄,政治觉悟渐长啊。” 夜风持续吹着,带着凉意,很舒服。 “裴家兄妹还挺厉害的,人也好,”我又来了兴致,“我还跟裴秀约了切磋武功呢!” “嗯。”贺璟点头,“裴文若刀法沉稳,裴秀箭术精绝,是将才。” “还有宇文成都和薛静姝,”我想起那画面就忍不住笑,“笑死我了,薛静姝那娇滴滴的样儿。” 我开始捏着嗓子模仿:“宇文将军~静姝好怕~您抱紧些~这铁索晃得人家头晕~” 贺璟看着我,嘴角一直翘着,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还有独孤明瑶那姑娘,”我接着说。 “看着不声不响的,跟在她姐身后,话都不多说一句。可箭术能跟裴秀只差半环……藏得挺深啊。你说,独孤家是不是早打算好了,要送她进东宫?” 贺璟摇了摇头:“独孤家是皇后娘娘母家,怕是不会轻易开这个口子。” “哦……”我点点头,懂了。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等的门阀,政治联姻什么的,必然得等尘埃落定。 毕竟他们家的女儿,未来大概率是要奔着当皇后去的。 短暂的安静后,贺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跟晋王那两天,相处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扯出个笑:“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一起过关,互相搭把手,他脑子是好使,不然我们也赢不了。” “嗯。”贺璟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刮着瓦片上的青苔,目光看着远处的黑暗,像是随口一提,“我看他待你,跟待别人不太一样。” “……有吗?”我下意识反问,但声音听着有点虚,“哪不一样了?他对裴家兄妹不也挺客气。” “说不上来。”贺璟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却专注。 “他余光总在你身上,你说话,他会听完,你呛他,他也不恼,反而像觉得有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锦儿,他对旁人,不会这样。” 我:“……”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不早了,”贺璟不再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回去歇着吧,明早还要进宫。” “嗯。”我应。 他先跃下屋顶,在下面接了我一把,我轻巧落地。 回到自己院子时,云枝已经忙活开了。 我屋里简直像要搬家。 圆桌上摊着整整三套衣裳,鹅黄、湖绿、浅粉的齐胸襦裙,每一件都叠得方正整齐;妆匣也大开着,牛角梳、篦子、胭脂膏、口脂盒一样不少。 窗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个巴掌大的香炉,旁边五六个锦绣香囊一字排开,散发出不同的草药香气。 “小姐回来了!”云枝从一堆衣物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子。 “热水备好了,兑了艾草,解乏的,你先洗洗?这套鹅黄的明儿穿怎么样?配这对珍珠耳珰……还是湖绿那套?首饰得换着搭……” “随便吧,”我瘫在椅子上,“反正就是去看奏章,穿给谁看啊。” “那可不行!”云枝叉起腰,小脸板起来,“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独孤家的、薛家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命妇女官……咱们可不能输阵!” 我被她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都听你的,云枝大总管。”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云枝趴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姐,”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我说悄悄话,“这次……要跟晋王殿下一起呆三天哈?” “嗯。”我闭着眼应声。 “我觉得……”她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晋王殿下喜欢小姐……” “啥?” “真的!”云枝凑近些,“那几天我都看着呢。晋王那么忙,黄河堤上的事堆成山,从早到晚见人、议事,可还是老抽空来看你。”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小姐昏迷的时候,他一天来三四趟,就站在帐子外头,也不进去,背着手站一会儿,问两句‘醒了没’、‘烧退没’,然后就走。” 她絮絮叨叨的:“你的药,他亲自找军医问过方子,还让加了甘草调和苦味;你的饭,他嘱咐厨房单做,要清淡好克化的,说伤后不能吃太油腻;连你换下来的衣裳,他都让人特意用软皂荚浆洗过,说粗硌的料子磨伤口……” “小姐觉得晋王殿下怎么样?” 我没吭声。 比起他怎么样,这会儿躺在这,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我实在不该。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史书上白纸黑字的未来,那我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被这个人吸引。他长得好,脑子快,能文能武,紧要关头靠得住。 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喜欢? 可偏偏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知道那几行冷冰冰的史书记载,知道“萧皇后”三个字背后,是江都的夜、是辗转的路、是飘零半生的命。 我不该离他那么近。 选他组队是没办法,当时太子那副德性,杨广确实是唯一能选的路。特殊情况特殊办法,我不后悔。 但我不该问他那道疤。 那是他的私事,是他的的过去,我问了,就多了一层不该有的牵扯。 我不该披着他的外袍睡到天亮。 那是他的衣服,沾着他的气息,我裹着睡了半夜,醒来时竟觉得……暖和。 我更不该在这两天一夜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差点忘了他是谁。 甚至我居然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跟他搭档真是省心又痛快。 我不该被吸引。 一丝一毫都不该。 “小姐?”云枝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干:“能怎么样?他是晋王殿下,我是贺家养女。明天开始,就是看三天奏章,完了回家,就这样。” 云枝眨了眨眼,好像没太理解我怎么情绪变得这么快。 我也没再说话,我盯着帐顶的暗纹,在心里一条条列。 接下来的三天: 第一,只看奏章,不问私事。 第二,他说话,我听;他问话,我答;绝不主动开口。 第三,不看他眼睛,不接他话茬,不让他觉得我有什么“特别”。 第四,辰时到,酉时走,一刻不多留。 “萧锦,”我无声地说,像在念咒,“记住你是谁,记住他是谁。” “离远点。” “必须远点。” 第38章 陪晋王殿下看奏疏 第38章 陪晋王殿下看奏疏 辰时三刻,贺府门口。 晨光刚爬上屋檐,露水还在叶片上打滚儿。晋王府那辆玄青色马车就已经在候着了,车夫是个面孔黝黑的沉默汉子,站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云枝正往我布囊里塞第四块芝麻胡饼:“小姐,再带一块,万一不管饱……” “够了够了,你想让我撑死宫里在吗?”我赶紧摁住了她。 贺璟站在廊下阴影里,深青色家常袍子衬得身形挺拔。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晨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跟个阴阳脸似的。 我走下台阶,踩上马车踏脚。 “锦儿。”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已经走到晨光里了。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被光照得透亮,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发髻有点歪,早上起晚了随便梳的。 “宫里不比家里。”他说,“遇事别急着往前冲,多看少说。” 我点点头,心里琢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爱往前冲似的。 车厢内,杨广已经在座。 他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绫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倚着车壁,就那么直勾勾地看我。 “萧姑娘今日这身鹅黄襦裙,绣的可是缠枝莲?” 我垂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只盯着自己的裙摆,规规矩矩地答:“殿下好眼力。” “比春猎时那身骑装讲究多了。”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怎么,知道要陪本王看书,特意打扮的?” 我猛翻白眼……这人一大早哪来这么多闲话? 我又心里默念了一遍昨天定的规矩,“不接他话茬”。 脸上挤出个标准得挑不出错的假笑,语气放得平板无波。 “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去文思阁读书,总得穿得像读书人,虽然臣女资质愚钝,可能也读不进去。” “有理。”他像是被我这公事公办的态度逗乐了,唇角弯了弯,往车厢内侧让了让,动作随意,“那萧‘读书人’,请坐。” 我没动。 他留出的空位,紧挨着他。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然后在离他最远、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间隔出了一段足以再坐一人的、泾渭分明的距离,然后把云枝给我收拾的那一大包“以防万一”的东西搁到身侧,像个沉默的界碑。 马车一动,杨广终于不看我了,闭目养神。 我正暗自松了口气,太好了,没话找话环节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听说文思阁的藏书,”他忽然又开口了,眼睛还闭着,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慵懒。 “有些是前朝孤本,连弘文馆都没收录。” 规矩第二条:他问话,我简洁答。 “是吗。”我随口应道,语气平淡。心里想的却是:孤本又怎样,又不能吃,也不能换钱。 “嗯。”他转过头看我,晨光透过帘缝落在他侧脸上,“若看到有意思的,本王借出来给你抄一份?” 这是试探,也是亲近的表示。不能接。 规矩第三条:不接他话茬,不让他觉得我“特别”。 我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裙褶,声音四平八稳:“谢殿下。不过臣女才疏学浅,怕是看不懂孤本。此去只为聆听殿下教诲,学习政务,不敢分心旁骛。” 把“借书给你”的私人好意,直接扭成“学习政务”的公事。 他静了片刻,睁开眼看向我,目光里有些探究,“萧姑娘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我垂眸:“殿下面前,不敢喧哗。”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养神。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宫门的青石板,停下了。 引路的宦官姓孙,五十来岁年纪,鬓角斑白。 “晋王殿下,萧姑娘。”他推开文思阁沉重的殿门。 “住处已收拾妥当,殿下宿西侧暖阁,萧姑娘宿东厢房。一日三餐会按时送到偏厅,热水、笔墨、灯油一应俱全。” 我道了谢,踏进门槛。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墨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好家伙,这得多少年没开窗了? 然后我看见了一座“山”。 紫檀木长案上,奏疏、案卷、竹简、绢帛……堆得足足有半人高。 ……这叫“近日奏报”? 这得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旧档?陛下这是让我们来考古的吧? 杨广已经走到案前。 “开始吧。”他说。 我在长案另一侧坐下,从上面随手拿了一本,蓝皮封,边角整齐。 展开,是户部某年的田亩清册。 密密麻麻的小楷,列着:某州某县,上等田多少亩,中等田多少亩,下等田多少亩,归属何人…… 有些名字反复出现,田产数目大得晃眼。 看得眼睛发酸。 好无聊,比高数课还要无聊。 我悄悄抬眼瞥向对面。 杨广也抽了一卷,正展开看。他坐得笔直,翻页的手指很稳,晨光从高窗斜斜落在他肩头。 好家伙,这么枯燥的东西,他看得这么入神。 殿内极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我看完田亩清册,又抽了一卷兵部军籍名录。某府某卫,在册兵丁几何,缺员几何,马匹多少,铠甲几副…… 字在眼前飘。 又看了约莫一个时辰,脖子开始发僵。 我揉了揉后颈,抬眼看见杨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已经换了几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案边各放了一盏温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还挺香,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我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舒服些。 杨广也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目光仍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午时正,殿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小太监抬着食盒进来,在偏厅布菜。四菜一汤:清炒菘菜、醋芹、炙羊肉、鱼鲙,还有一壶温过的梅子浆。 “殿下,萧姑娘,请用膳。”孙宦官立在门边。 杨广这才放下手中的卷宗,洗了手,在主位坐下。 我也跟着坐下,这才发觉确实饿了。 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咀嚼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摊在旁边的那份奏疏。 实在太无聊了,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破了我定好的四条规矩。 “殿下,陛下让咱们看这些……到底要干啥?” 杨广放下筷子。 瓷筷搁在青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 “看。”他说,“看完自然知道。” 我嘀咕:“这不等于没说吗……” 午后困意汹涌袭来。 我强打精神,又抽了一卷工部水利奏报。某河某堤,需修缮长度几何,预估工料多少,征发民夫数目…… 字在眼前打转。 头一点,差点磕在桌上。 猛地惊醒,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抬眼,杨广还在看。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已经看了十几卷了。 ……这耐力,服了。 我甩甩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微热的风灌进来,总算驱散了些许困意。 回去坐下,这次,我打开了一份工部奏报。这份奏报特殊,因为那后面,附了一页私笺。 纸色暗黄,质地粗糙。字迹潦草,墨色发灰。 「……州中河工主事一职,本应聘请熟谙水利之匠人。然太守坚用其姻亲子弟,某姓陈,年方弱冠,于治水一窍不通。今春汛至,新修堤坝溃决三十丈,淹田百顷,灾民流离。然陈某仅被申饬,调任他处,毫发无伤。寒门匠人纵有数十年经验,无处举荐,报国无门,呜呼!」 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滴干涸的、晕开的墨渍。 像泪。 也像血。 我皱起眉,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沉重。 这感觉,跟刚才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任人唯亲?举荐不公? 一份工部奏报里,怎么会夹着这种东西? 谁写的?怎么递上来的? 我抬起头。 发现不知何时,杨广也在看我。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卷宗,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着纸页,那神情……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我们谁都没说话。 默契地,同时将手中的卷宗推给对方。 他拿到的是那页私笺。 我拿到的,是一份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弹劾某郡守“举荐不公”,所用僚属“皆出本郡大族,寒俊无一得用”。 奏疏写得很长,列了七八条罪状,最后总结道:“如此举荐,名为选贤,实为私相授受。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非一郡之弊,实乃天下之疾。” 朱批只有两个字: “已阅。” 鲜红的朱砂,在昏黄的纸页上刺眼得惊人。 那红色浓得发暗,像是蘸了太多朱墨,力透纸背,几乎要渗到纸背去,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已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带着暖橘色。 我们一份接一份地看。 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沉,竹简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第二十九卷。 第二十九卷。 是吏部某年的铨选记录,某州,新授县令十八人。 “十八人中,十五人为当地大族子弟。” “寒士纵有才,无门可入。” 朱批依然是两个字:“已阅。” 然后是第三十卷。这一卷,纸页边缘磨损,装订线松了,纸张本身也比其他奏疏黄暗得多。 展开的瞬间,我呼吸一窒。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然临死之前,有一言不得不吐。」 「骊山一案,臣彻查之时,阻力重重。非证据不足,实权势压人。」 这是李纲的,李纲的那封遗书! 只是现在的这些内容,是我没看过的!是没有流传出去的!这是原件! 「臣欲传唤某子弟问话,竟有三位朝中重臣先后来说情。」 「臣欲调阅某家田产簿册,掌管文书之吏竟称‘不慎遗失’。」 「朝中要职,半出高门。州郡察举,尽归世家。」 「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诸葛之谋,亦困于门户,老于蓬蒿。」 写到这里,墨迹忽然乱了。 大片污渍晕开,字迹模糊,像是书写时情绪激荡,泪落纸上。能看出有几处笔画被水渍洇得变形了。 下一段,笔锋陡然变得激烈,几乎划破纸背: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陛下!此制不破,天下英才之心先死!」 最后一行,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淡得像力气用尽了: 「臣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破旧制,开新路。」 「臣李纲,绝笔。」 我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栗,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麻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李纲……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死的。 不是绝望自尽,是用命砸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沉重得烫手的遗书原件,轻轻推过案几,推到杨广面前。 他接过。手指触到那湿润过又干涸的纸张褶皱时,顿了顿。 然后他展开,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久久停留。烛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遗书轻轻、郑重地放在案上,像安放某种祭品。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压在李纲遗书之下的下一份。 明黄色绸缎封面,完好无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错辨的皇家光泽。封口处,鲜红的玉玺印泥清晰赫然,像一道沉默的命令,又像一道未开的闸。 杨广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我。 我也正盯着那抹刺眼的明黄,喉咙发干。这颜色、这印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座故纸堆里。 它属于太极殿,属于御案。 “一起?”他声音有些哑,不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着的什么。 我用力点头,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他拆开封泥的动作很稳,但撕开绸缎的细微“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开皇以来选官弊病辑录》。 十个字映入眼帘。 “陇西郡,开皇三年至十年,举孝廉九人,皆出当地四姓。寒门士子投牒自荐者二十七人,无一得见郡守。” “河东道,去岁察举‘茂才’三人,皆太守姻亲故旧。有寒门学子王晗,通五经、善策论,三度投书,石沉大海,今岁病殁于乡间茅庐。” “吏部考功司存档:开皇五年以来,七品以上官员升迁记录,八成以上有‘举主’、‘故吏’关联可循。” 每一条后面,都有朱批。 “积弊。” “痼疾已深。” “此风不可长。” “当思破局之法。”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最新的一行朱批墨迹尚显鲜润,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这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纸页: “晋王可思之。” 没有问号。 不是询问。 是陈述。 是命令。 也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淬着血的考题。 第39章 科举诞生夜(推荐) 第39章 科举诞生夜(推荐) 杨广的指尖,久久停留在那五个字上。 然后他缓缓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沉的叹息。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的了然。 “父皇想要一个全新的选官制度,一条能彻底打破门第、不问出身的通天路。” “从这些堆积如山的控诉,到李纲用命砸开的口子,再到这本辑录。他的决心,已经摆在这儿了。” “但他自己不能亲手去造这条路。九品中正、州郡察举,世家门阀的根基扎得太深,要动,必然血流成河。”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硬,还能替他扛住所有反扑的刀。” 我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关起门来密谈,把要改什么、怎么改,一条条交代清楚,让你去办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把咱们扔在这儿猜谜?” “因为如果连谜面都看不懂,就不配去解这道题。”杨广看着我,声音沉了下去。 “父皇要的,不是一把只会听令挥砍的刀。他要的,是一把自己长了眼睛、生了脑子,知道该往哪里砍、怎么砍最利的刀。” 他手指向那座“纸山”: “前面那二十多卷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田亩册、军籍簿、水利账,跟改制选官半文钱关系都没有。那就是第一道坎,看有没有耐心。看我能不能沉得住气,一页一页把这些枯燥玩意儿啃完,而不是敷衍了事,或者指望幕僚代劳。” 然后又指向李纲的遗书: “遗书压在这儿,是第二道坎,看有没有眼力。看我啃完那些烟雾弹之后,能不能从这堆积如山的抱怨里,看出真正的死结在哪儿。看出‘举荐不公’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年心血白白熬干。” 最后,他的指尖点在“晋王可思之”那五个字上: “而这道朱批,是最后一道坎,看有没有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我在看懂这一切之后,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敢不敢站在关陇世家的对面,敢不敢,真把这天捅个窟窿。” “若我装看不懂,或者看懂了却退缩……”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这把刀,就不够硬,趁早换人。”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我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得异常清晰冷硬的侧脸,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考试。 这是投名状。 陛下要的,不只是一个新的选官制度。 他要的,是一个敢为这个新制度赌上一切、与旧世界为敌的,同谋。 “那……怎么改?” 我的呼吸顿住了。 打破九品中正、打破州郡察举。这不就是……? 科举制??? “从头改。” 他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品中正不能要,州郡察举也不能要。” 那双眼此刻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 “得造一条新路。” “一条……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你是世家还是寒微的路。” 他走回长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微光,像冬日的初雪。 他提起笔。 羊毫笔尖饱满,在端砚里缓缓舔墨,墨汁浓黑如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将滴未滴。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嘶嘶声,还有窗外遥远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写了,他才缓缓开口: “若要造这条路,”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第一,得考试。” 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洇成一个圆润的点,然后拉长,成形。 一个“试”字。 筋骨分明。 “不再是靠人举荐,不再是中正品评。” 他蘸墨,继续写,笔锋沉稳,“是实实在在的考试,发卷,答题,交卷。答得好就是好,答不好就是不好。” 顿了顿,抬眼看向我。 “白纸黑字,谁也做不得假。”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考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我甚至在明知故问。 他重新垂下眼,笔尖在纸上悬停。 思考。 “分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 “第一种,考经义。通晓圣人经典,明辨是非曲直,能为天下师。” 笔尖落下。 “明经。” 两个字,写在“试”字旁边。 明经科! 我心头重重一跳。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历史书上确实有这个…… 隋朝科举,就是从明经开始的! 杨广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蘸了墨,继续道: “但治国不能只靠读经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运河要修,黄河要治,钱粮要算,案子要判。需要能办实事的人,需要……能应对万变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宣纸。 笔尖悬停。 这一次,他思考得更久。 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敲那个词。 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历史书上怎么写…… 终于,他动了。 笔尖落下,力道比之前更重,墨迹更深。 “进——” 写了一半,他停住。 像是还不够,还不够准确。 他蘸了第二次墨,重新写。 “进士。” 我浑身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同时振翅。 进士科! 隋炀帝杨广首创的进士科! 历史课本上那行冰冷的小字:“公元605年,隋炀帝杨广始设进士科”,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他就站在我面前,在烛光下,在堆积如山的血泪控诉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将延续一千四百多年的名词!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进士,取其‘进受爵禄’之意。” “此科专考文章诗赋与治国策论。”他笔锋不停,字字清晰,“诗赋观文采,策论察见识。要选的,是通晓时务、能应对万变的通才。” “明经取学究,进士取通才。双科并立,天下士子各凭本事,就以此二科为基。” “但这两科,总得有个统称。” 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更沉重,更漫长。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戌时了。 杨广的目光落在“明经”和“进士”两个词上,久久不动。 他在思考,在推敲,在脑海里反复组合、拆解、重组。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皎洁的清辉从高窗漏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可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必须由他来完成……必须由他…… 终于,他动了。 笔尖缓缓落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郑重。 “科。” 一字千钧。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筋骨峥嵘,力透纸背。 他蘸墨。 手腕微转。 “举。” 科举。 两个字并列躺在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幽幽反光,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端砚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回荡,久久不散。 “科,分科考试。”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举,选拔贤才。”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映着烛火与月光: “此制——” 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便叫‘科举’。” 我浑身一麻。 像有高压电流从脊椎猛然窜上来,直冲天灵盖,炸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科举…… 科举! 是这么来的…… 从明经到进士到科举,他全想到了!全推演出来了! 所有的历史名词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灼热的链子,狠狠烫过我的神经。 它们不是课本上孤立的概念,而是一个人,在一夜之间,面对堆积如山的血泪,一步一步、逻辑严密地推演出来的完整制度! 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历史是怎么一步一步诞生的了吗?! 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他的脑子,在烛光下,在血泪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你正在见证……你正在见证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的诞生! 手抖得厉害。 我死死攥住袖口,布料快要被扯破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杨广终于转过身,看向我。 月光与烛光在他脸上交织出复杂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 “如何?”他问。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石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窒息感扼住喉咙。 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点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那便以此立名。”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 月色皎洁,星河初现,远处的宫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开皇新制,首在取士。” “此制——” “便叫‘科举’。” 殿门被轻轻推开。 孙宦官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照亮他半张脸:“殿下,萧姑娘,亥时正了。晚膳在偏厅温着,可要用些?” 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寂静。 杨广“嗯”了一声,摆摆手。 孙宦官躬身退出去,掩上门,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只剩我们两人。 和那几张纸。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李纲泣血的绝笔。 一张摊开着,上面是皇帝朱批的“非改不可”。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明经”、“进士”。 一张摊开着,上面写着“科举”。 烛火与月光交织,将墨迹照得发亮。 未干的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黑光,像刚刚凝固的血,也像刚刚诞生的……历史。 晚膳吃得食不知味。 简单的两菜一汤,我机械地动着筷子,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杨广也没多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 饭后,我们又坐回案前。 “既然有了名字,”杨广重新铺开一张纸,“就得把骨架搭起来。”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那股光亮依旧灼人。 我们就这么一条条往下捋。 从考试资格,“所有良籍男子,皆可怀牒自进”,到考场纪律,“严禁夹带,违者逐出”,到阅卷流程,“糊名易书,以防舞弊”…… 他提出,我补充;我建议,他斟酌。 越聊越细,越聊越深入。 直到子时初,孙宦官再次进来提醒,声音里带着倦意:“殿下,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杨广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股光亮,那股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亮,依旧燃烧着。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 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日辰时。” “继续。” “是。” 我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走出文思阁时,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来,竟有几分凉意。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高窗还亮着。 昏黄的烛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透过桑皮纸窗,朦朦胧胧地漾开一片暖黄与银白混合的光晕。 杨广的身影立在窗边。 他背对着窗,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正在塑形的碑。 孙宦官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暖黄,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姑娘这边请,东厢房到了。”孙宦官推开一扇门,“热水已备好,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若还有别的需要,随时唤人。” 我道了谢,踏进房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硬板床,一张小几,一个衣架。 铜盆里盛着温水,冒着丝丝热气,架上搭着干净的布巾。 我洗漱完,躺在硬板床上。 被褥果然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柔软,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可是我一点都不困了。 血液仍在缓慢而汹涌地沸腾,耳畔还有轻微的嗡鸣。闭上眼睛,那些字就在黑暗中浮现。 明经、进士、科举…… 每一个词,我都在历史书上看过。 每一个词,今晚都由他亲口说出,亲手写下。 这到底是我在见证历史…… 还是历史在借我的眼睛,看着自己诞生?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忽远忽近。 手心里,还残留着攥紧袖口时的触感。 丝质布料摩擦掌心的微痒。 指甲陷进肉里的钝痛。 还有墨香,纸气,灰尘,烛火的味道,夜露的湿润,以及那些字烙进眼底的、灼热得几乎刺痛的光。 第40章 疯批晋王 第40章 疯批晋王 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东厢房的窗纸已经透进灰白的光。脖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棍,背脊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我盯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文思阁……科举…… 那些词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还有那些墨迹未干的字,杨广写下“进士”、“科举”时的侧脸,李纲遗书上晕开的泪渍。 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下床,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 铜盆里的水倒映着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推开门时,晨风带着露水气扑面而来。孙宦官已经候在廊下,手里提着盏熄灭的灯笼。 “姑娘起了?”他躬身,“晋王殿下已经在偏厅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 清晨的文思阁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洒扫太监挥动长帚的沙沙声。廊檐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发出细碎零落的轻响。 杨广坐在桌前,面前一碗粥只动了一半。 他换了身石青色常服,玉冠重新束过,鬓角一丝不乱,但眼底却也有青影。 “殿下。”我行礼坐下。 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字。”我端起粥碗,“明经、进士、科举……转了一夜。” 他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彼此彼此。” 早膳很简单,粟米粥、蒸饼、几碟酱菜。 我们默默吃着,谁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越来越密的鸟鸣。 吃完最后一口粥,杨广放下碗,从袖中取出昨夜那份写着“科举”二字的宣纸,铺在桌上。 “今日,”他说,手指点在纸上,“咱们得把这骨架上的每一根骨头,都磨成形。” 回到正殿时,昨夜的狼藉已被内侍收拾过。 散落的卷宗归整了,飘落的纸页捡起来了,长案擦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座“纸山”还在原处,沉默地立着。 杨广重新铺开一张大幅宣纸,提笔写下“开皇新制选士疏草案”九个大字。 笔锋比昨夜更稳,更沉。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他抬眼,“考试分级,州县试、省试、殿试。具体怎么考?” “州县试八月,由地方州府主持。”我说,“考明经、进士两科基础。取中者称‘生员’,发文书凭证,可赴京参加省试。” 杨广提笔记下,笔尖顿了顿:“名额呢?一州取多少?” “按人口比例?”我试探着说,“比如……每五千户取一人?” “太宽。”他摇头,笔锋落在纸上,“第一年试行,宜紧不宜松。一州最多取十人,大州十五,小州五。宁缺毋滥。” 他在纸上写下“名额从紧”四个字,墨迹很重。 好家伙,这门槛…… 不过也对,刚开始,得让天下人知道这路不好走。 “省试呢?”我问。 “省试次年二月,在长安举行。”杨广蘸墨,“由礼部主持,陛下钦点主考官。考明经、进士完整科目。取中者称‘贡士’。” “贡士名额?” 他沉吟片刻,笔尖悬在纸上:“第一年,总数不超过一百。” “一百?”我皱眉,“会不会太少?天下那么大……” “就是要少。”他打断我,抬眼,目光锐利,“这不是施粥,见者有份。这是选官,选的是未来要治理州县、辅佐朝政的人。第一年若取多了,滥了,这制度就废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他说得对。 科举不是请客吃饭。 “殿试呢?”我换了个问题。 “殿试三月,由陛下亲自主持。”杨广笔锋不停,“贡士皆可参加,不黜落,只排名。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赐‘同进士出身’。” 他写得很快,字字清晰。 我看着他笔下流出的那些词,贡士、进士、一甲、二甲…… 这些词……这些我从小在电视剧里听烂了的词…… 此刻正由他,一个一个创造出来。 喉咙有些发紧。 “那……授官呢?”我强迫自己继续,“考中了,给什么官?” 杨广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透过高窗在地上切出方正的光斑。他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笔尖重新落下。 “一甲三人,授从六品。” “二甲进士,授从七品。” “三甲同进士,授正八品。” 他顿了顿,补充:“皆实职,非虚衔。”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从六品…… 一个寒门子弟,凭一场考试,就能一步登天到从六品? 好家伙……这哪是开科取士,这是要掀了关陇世家的祖坟啊! 那些靠门荫熬了十几年、钻营半辈子才爬到从六品的世家子弟,那些把“清流”“浊流”挂在嘴边、实则靠姓氏吃饭的关陇贵胄,不得翻了天了? 我放下手里的笔,声音有些干: “殿下,您知道这个品级一旦公布,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吗?那些世家……” “就是要让他们跳脚。” 杨广抬眼,目光锐利,“温水煮不了青蛙。要破百年积弊,就得下猛药。” 顿了顿,他忽然来了一句:“说起来,令堂姓薛,亦是关陇大族。” 明白了。 试探我呢? 我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真跟他们同流合污,薛静姝还会三天两头找我麻烦吗?” 他笑了。 是真笑,眼角漾开细纹,竟显得有几分生动。 他靠向椅背,姿态松散下来:“你觉得,世家们看到这科举新政,会怎么做?” “他们会哭。”我说,“会跪在太极殿前,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会在朝堂上抱团反对,会在地方上阳奉阴违。”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就看陛下的决心,和殿下您的刀够不够快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哒,哒,节奏很稳,“你觉得,本王需不需要他们的支持?” 我心头一跳。 ……送命题? 这问题太深了。 深到我差点接不住。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说了: “殿下想成就伟业,自然需要助力。只是……”我顿了顿,停住了。 “说下去。” 死就死吧!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臣女不明白,殿下对边关将士尚能以诗酒相结,对治河能吏亦能三顾茅庐。关陇世家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叶茂,其中难道就没有能治黄河、理漕运、算钱粮的能臣干吏?” “殿下应当知晓,您要动的,是关陇世家百年来最根本的利益。选官之权、晋升之阶,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以雷霆手段推行科举,授官品级又定得如此之高,这不止是选贤任能。” 我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世家各族:从今往后,朝堂上不再看姓氏血脉,只看才学功绩。” 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 “殿下,您当真……已经准备好与所有世家为敌了吗?”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都后悔多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萧锦,本王不是什么人都要。”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卷宗,扫过李纲的遗书。 “本王要的,” 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是黄河汛期敢跳进激流里打桩的人,是运河工地上能算出每丈土方该用多少民夫、多少银钱的人,是盯着国库账簿能一眼看出哪笔亏空被做了假账的人。” 他站起身,晨光将他身影拉长: “是边关告急时敢带三百轻骑直插突厥腹地的人,是烈日下练兵能一箭射穿百步外箭靶红心的人,是战场上断了刀刃也会用拳头砸碎敌人盾牌的人。” 他嘴角那抹弧度冷得清醒。 “你说得对,关陇门阀里或许也有能人。但本王没工夫、也没兴致,去那些堆满祖宗牌位的祠堂里,一粒沙一粒沙地淘金。” “本王要开一条新河道。” 他抬手,指向窗外。晨光正漫过宫墙,照亮太极殿的金顶,更远处是长安城外苍青的山峦轮廓。 “让活水自己涌进来。” “从今以后,关陇子弟欲入仕途,同走科举。”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热了。 不是激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突然看懂了这个人。 我看懂了他在江都十年的孤寂。 那十年,他远离权力中心,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亲手把一个混乱的江南治理成漕运通畅、仓廪充实的地方。 他修运河,整吏治,平叛乱,在长安那些世家眼里,他只是个“被放逐的皇子”,可我知道,他在积攒力量。 我看懂了他在黄河边对边将吟出“饮马长城窟”时的野心。 我看懂了他说要建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我更看懂了此刻,他说出“关陇子弟同走科举”时,眼里那簇压不住的火到底是什么。 那是要烧毁一切旧秩序的火。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我甚至看懂了……他最后的失败。 不是突然的,而是必然的。 历史书上那些轻飘飘的字句:“大运河劳民伤财”“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选官制改革,门阀震怒,士族反噬”。 都在我眼前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他此刻要做的,正是点燃那座火山的第一把火。 那些靠门荫世代为官的关陇子弟,那些联姻结党盘踞要津的世家大族,那些把持地方田亩人口的豪强…… 他这一笔落下,等于亲手斩断了他们子孙后代的青云路。 他们现在或许会隐忍,会观望,会阳奉阴违。 但当运河征发百万民夫,当边疆战事耗费如流水,当天下怨声渐起时,这些被他断了根本利益的人,就会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从内部,一点一点,把这个王朝的血肉剔尽。 我要不要告诉他? 要不要说:殿下,步子迈得太大了,你会遇到危险。门阀士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联合所有既得利益者,会把你钉在暴君的柱子上。 要不要说:缓一缓,分几步走,先动明经,再动进士,给世家留点体面,给自己留条退路。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知道他做的每一条都是对的。 公开考试是对的。分科取士是对的。给寒门高起点是对的。 改变不彻底,就等于彻底不改变。 这个道理,他懂,我也懂。 那些说要“循序渐进”的人,最后都成了旧秩序的维护者。 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改革者想妥协,想平衡,想“温水煮青蛙”,结果青蛙没煮熟,自己先被煮了。 他那么聪明。 在江都十年,把漕运、吏治、军务都摸透了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门阀会震怒、士族会反扑,知道朝堂会震动,知道那些既得利益者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 可他还是做了。 一笔一划,字字如刀。 或许……最坏的打算,他已经想好了。 我看着他在草案上又添了一行:“考官若收受贿赂,斩立决,家产抄没。”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他写得很平静,像在写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这条写下去,会有多少人头落地。会有多少世家,把这条命记在他账上。 第41章 骂人了 第41章 骂人了 白天的进展还算顺利。 我们先敲定了明经和进士科的考试范围。 明经考《五经》大义,外加贴经和策问。进士考诗赋、时务策,再加一道经义通辨。 “策论题目由谁出?”我问。 “陛下钦定。”杨广笔下不停,“或由陛下指定重臣拟定,密封送至考场。” “阅卷呢?” “糊名。”他说得很干脆,“试卷密封姓名籍贯,阅卷官不知考生是谁。” 我心头一动:“那……誊录呢?” 他抬眼看我:“何谓誊录?” 我走到另一侧,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赵钱孙李”四个字,用的是最工整、最没个性的馆阁体。 “就是把所有考生的答卷,由专门的书吏重新抄写一遍。”我把纸推过去,“字迹统一成这样。阅卷官看到的,都是这种字。” 杨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笔。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指尖,温热的,带着薄茧。 我手一颤,笔差点掉了。 他没察觉,就着那张纸,在下面也写了同样的四个字。 字迹迥异。他的字筋骨开张,力透纸背,哪怕刻意收敛,那股子气势也藏不住。 “确实认得出。”他承认,把笔搁回去,“那就誊。” 他在草案上添了一行:“省试、殿试卷,皆誊录后阅。” 最激烈的争执出现在晚膳前。 关于“糊名”之后的“誊录”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州县试不必誊录。”杨广态度坚决,“人手不够,也容易乱。” 我提出担忧:“州县试若舞弊,寒门连省试的门都摸不到。” 杨广想了想:“那就加强监考。每考场派监察御史,地方官员子弟另设考场。” “不够!”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殿下,您知道那些豪强有多狠吗?为了一个名额,他们敢烧考场,敢杀考官,敢在考生饭菜里下药!”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杨广也愣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 我看过历史书,看过电视剧,看过太多科举舞弊的案子…… “猜的。”我强迫自己冷静。 “人性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敢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提笔: “那就誊。州县试卷,誊录三份。一份阅卷,一份存档,一份封存备查。” “考官呢?” “异地轮换。”他笔下不停,“今年河北的考官明年调江南,后年调陇右。再设监考御史,抽签决定去哪个考场。” “若考官途中‘病故’?”我问。 他笔尖顿了顿,抬眼:“副考官即刻顶上,考期不变。” 顿了顿,补充: “死一个换一个,看他们有多少人命填。” 晚膳简单用了些,我们都累得不想说话。 饭后,杨广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推过来。 “薄荷膏。”他说,“抹太阳穴,醒神。” 我接过来,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 抹上的时候,清凉感直冲天灵盖,确实精神一振。 我抬眼看他,他也在抹,动作很自然,仿佛这玩意儿他常备。 “殿下经常熬夜?”我没忍住问。 “在江都的时候,”他淡淡说,“整修漕运那阵子,图纸看到天亮是常事。” 戌时的时候,我们写到“舞弊惩处”这一节。 杨广提笔:“夹带者终身禁考,三代不得入仕。” 我看了一眼:“太轻了。” 他抬眼。 “若是携带事先写好的文章、贿赂考官呢?” 我声音冷下来,“若是买通考官提前泄题,若是在考场换卷子,若是在对手饮食里下药。” 我深吸一口气: “这些,都该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杨广笔尖悬在半空,看着我。 “你现在……好像比本王还狠。” 我愣住了。 是啊,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激进了? 可脑子里那些历史书上血淋淋的科举舞弊案,那些寒门子弟被逼到绝路的惨状,那些世家大族肆无忌惮的嘴脸,全都涌了上来。 “因为殿下说的都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臣女……被感染了。”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既然要破旧制,既然要开新路。” “那就干!” “干死他们!”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冲了。 杨广抬眼,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完了,我心想,该挨骂了。 可他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萧锦,”他慢条斯理地,“你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然后他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 「舞弊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若涉人命,斩立决。」 字字如刀。 这一夜,我们都没回厢房。 实在太累,也怕一躺下就起不来。杨广让内侍搬来两张躺椅,我们就靠在椅背上,打算眯一会儿。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细节,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路费补贴、考场修缮…… 它们像无数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拼凑,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杨广起身的声音。 睁眼,看见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了笔。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也坐起来,走到案边。 “想到什么了?”我问。 “考生路费。”他头也不抬,“偏远州县的考生,赴京一趟要几个月。盘缠从哪儿来?” 我愣住。 这……这我真没想过。 历史书上只写“科举打破门阀”,没写考生怎么凑路费啊…… “州县补贴?”我试探着说。 “地方财政本就吃紧。”他摇头,“而且容易滋生腐败,官员借此敛财,或只补贴自己人。” “那……朝廷统一发?” “户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笔下不停,“而且怎么发?按路程?按家境?怎么核实?”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又争了半个时辰。 最后定下:设立“贡士路费银”,由朝廷专项拨款。考生凭州县试取中文书,到当地官府领取定额补贴。家境殷实者自愿放弃,可换为“义举”表彰。 “还有,”杨广补充,“沿途驿站需接待持文书考生,提供基本食宿。” 他写得很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丑时过了。 我们还在争论。 嗓子哑了,就写纸条。 我写:「若考生入京,无钱投宿该如何?」 他写:「设‘贡院寄宿’,持文书者可免费住。」 我写:「若遇盘缠耗尽,病在途中?」 他写:「各地驿站须收容,病者延医诊治,费用由府库支。」 我写:「若地方克扣,敷衍了事?」 他写:「查实者,官罢职,吏流放。」 就这么一条条,一字字。 写到后来,手指都在抖,眼睛干涩得发疼。 杨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似的黑色丸子,递给我一颗:“含化,清咽的。” 我接过,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薄荷混合着草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喉咙确实舒服些。 “殿下怎么什么都有?”我哑着嗓子问。 “习惯了。”他含着自己那颗,声音模糊,“常半夜和属官议事,备着些。” 寅时初。 我们写到“考场修缮”这一节。 杨广皱眉:“各州县考场年久失修,需拨款修缮。这笔钱……” “从抄没的家产里出。”我脱口而出。 他抬眼。 我补充:“舞弊者的家产抄没后,一半入国库,一半专项用于考场修缮、路费补贴、贫寒学子资助。” “以恶治恶。”他接下去,眼中闪过锐光,“好主意。” 笔尖落下,将这条写入草案。 草案越写越厚,现实的分量也越来越沉。 我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忽然意识到:这不再是我们昨日那个激昂的构想了,而是一份即将砸进现实、掀起滔天巨浪的国策。 每一个字,都可能压垮一个家族,也可能托起一个寒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臣女还有一条……想添在最后。” 他抬眼:“说。” 我蘸墨,在纸上写下: “此制初创,若有疏漏,可逐年修正,然方向不可改,初心不可忘。” 杨广看着我写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我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第42章 失控的拥抱 第42章 失控的拥抱 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趴在长案上。 脖子疼得像要断了,脸颊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没干透,蹭得脸上凉凉的。烛火早就熄了,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对面,杨广还坐在那里。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也照出眼底浓重的青影。 案上堆满了纸。 是昨日争吵时写的草稿,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修改、争吵的痕迹。 我坐直身子,骨头“嘎嘣”轻响。 杨广抬起头,目光扫过来:“醒了?” 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揉着脖子,“殿下一夜没睡?” “合了会眼。”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得先把昨晚吵出来的东西捋顺。” 早膳送来时,我们草草吃了几口,又回到案前。 “殿下,”我拿起昨夜争论最凶的那张草稿,“‘路费核实’这条,最后还是按您说的,乡里三老具结,县令复核,虚报冒领者终身禁考,担保人连坐。” “嗯。”他蘸墨,在正式草案上写下这一条,“但得再加一句。” 他提笔补充: 「若三老、县令串通舞弊,查实者斩,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要堵死所有漏洞,就得用最重的刑。 午后,我们开始处理最繁琐的部分,考场布置。 “每个考场设几间考棚?”我问。 “按考生人数来。”杨广在纸上画着草图,“每间考棚坐二十人,每人一桌一椅,桌距三尺,以防窥视。” “监考呢?” “每考场设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两名,监察御史一名。”他笔下不停,“另设巡考吏员十人,分区域巡视。” “防寒防暑怎么解决?” 他笔尖顿了顿:“八月州县试,天气尚可。二月省试长安还冷,考场需备炭盆。殿试在三月,宫中自有安排。” 我们就这样一条条地磨。 从考棚尺寸到桌椅材质,从炭盆数量到饮水供应,从如厕安排到突发疾病应对…… 越磨越细,越磨越觉得,这哪里是制定一个制度,这是在造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宫殿传来隐约的钟声。 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条细则敲定。 草案摊在案上,厚厚一沓,从第一页的“开皇新制选士疏”,到最后一页的“舞弊惩处细则”。 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杨广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也瘫在椅子里,盯着屋顶的彩绘藻井。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是轻松,不是完成后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三天三夜。 从第一日看到那些血泪控诉时的震撼,到第二日争吵时的激烈,再到今日磨细节时的疲惫。 终于,成了。 暮色彻底漫进来时,杨广重新坐直。 他铺开一叠全新的宣纸,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开始整理吧。”他说,声音平静。 我点点头,把散乱的草稿按顺序理好,一份份递给他。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将这三日争吵出来的所有细节,转化为正式奏疏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起初还强撑着看他把一条条细则写进去,州县试八月,省试二月,殿试三月;明经考《五经正义》,进士考诗赋策论;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 后来,字在眼前开始飘。 头一点,一点。 终于,我撑不住了。 脸埋在臂弯里,趴在长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殿内烛火摇曳,已是深夜。 脖子酸得厉害,我抬起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月白色的外袍,是杨广的。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依旧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 案上已经摞起厚厚一叠写好的奏疏,墨迹还没全干,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我坐直身子,轻轻把那件外袍放到一边。 “醒了?”他没抬头,笔下不停。 “嗯。”我揉揉眼睛,“殿下写多久了?” “你睡了两个时辰。”他蘸墨,“正好,写到‘舞弊惩处’这一节,你来看看。” 我凑过去看。 他已经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从考试分级到科目设置,从防弊措施到授官品级……昨夜我们争吵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转化为严谨的官方文字。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 这个在未来会被史书骂成“暴君”的人…… 此刻正坐在深夜里,为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一字一句地书写。 我不想再睡了。 就这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 看他提笔蘸墨,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看他偶尔停顿思考,看他皱眉修改。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眼底的专注,也照出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 可他笔下不停。 一页写完,轻轻放到一旁,再铺开新的一页。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殿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模糊。 第二声,近了。 第三声,嘹亮。 天要亮了。 最后一笔落下。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砚台,发出清脆一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晨光从东边漫进来,灰白的天光透过高窗,与殿内残存的烛光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影,看着他搁在案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然后我看向那叠奏疏。 厚厚一沓,墨迹未干。 从“开皇新制选士疏”这个杀气腾腾的标题开始,一页页翻过去:定科目、明范围、严考纪、立授官……字字如刀,条条见血。 全是冷冰冰的规则,硬邦邦的刀子。像一份战书,也像一道檄文。 可这不够。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轻,“这奏疏……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他抬起眼,眼底血丝缠绕着烛光:“嗯?” 我指着那叠纸,“得让陛下看到,这不只是一套法子。这是一个……新世道。” 我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得有点……能让人看了心头一热的东西,比如……您想彻底打破‘上品无寒门’的规矩,想为天下寒士开条路,这些话,得写进去。” 我挠挠头:“臣女嘴笨,说不漂亮。殿下您有文化,您写。”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纸面雪白,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他提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传来第四声鸡鸣,天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落笔了。 「儿臣以为,治国之要,在得人才;得才之道,在开其路……」 我凑过去看,他这字是真好。筋是筋,骨是骨。 写到「使匹夫有志,皆可怀牒自进」时,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我没动,就死死盯着笔尖。 然后他顿了顿。 笔悬在那,墨将滴未滴。 接着写下去。 「然开科取士,其意更深一层。儿臣以为,此举不止于选官,更在破千百年门第之锢,立万世公平之基……」 我呼吸停了。 「使才学为重,出身为轻;使天下士子,不同姓字,唯问文章;不同门第,唯看策论……」 我手指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阵闷雷似的撞。 「愿以此制,为我大隋立一道不灭之光。」 他抬眼,看我。 晨光正落在他瞳仁里,淬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一道无论王朝更迭、世事变迁,只要华夏文脉不绝,便永世长存的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 笔搁下。 咚。 轻得吓人。 殿里死静。 外头的鸟叫、远处的更鼓、我自己的心跳,全听不见了。 我就盯着那几行字,盯着“不灭之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 我上辈子背过,“科举制打破士族垄断,扩大统治基础”,干巴巴的,考点。 后来骂它“八股取士禁锢思想”,也是干巴巴的,结论。 可这个人。 这个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人,在亲手造这玩意儿的时候,想的不是统治基础,不是禁锢思想。 他想的是破门第。 立公平。 造一道光。 一道能活过朝代、活过战乱、活过所有权力更迭的——光。 理智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扑过去了。 结结实实、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脸埋在他颈侧,手臂环着他背,能摸到锦袍底下紧绷的肩胛骨。 我在发抖,也可能是他在抖,分不清了。 我就想抱住点什么,抱住这个写出“不灭之光”的人,抱住这一刻劈开我所有认知的东西。 “你写得太好了……”我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真的……太好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块石头。 胳膊垂着,没抬,也没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百年,我才猛地醒过来。 我在干什么?! 我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紫檀木的书架上,震得顶上灰尘簌簌往下落。 “殿、殿下……”我舌头打结,声音都劈了,“我……臣女失心疯了!您治罪!现在就治!” 杨广还站在原地。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拢,聚成深不见底的黑。 过了很久,他才吸了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但我听见了。 “萧姑娘。” 声音哑得厉害。 “这三日,”他慢慢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我同心戮力,共创此策。”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我脸上: “激动失态——” “人之常情。” 殿外传来脚步声,孙宦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殿下,辰时三刻了。陛下传话,问奏疏可已成稿?” 杨广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激赏,审视,深潭,还有一丝没藏干净的波动。 “更衣。”他扬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转身,下摆划开一道弧。 他没再看我,大步出去了。 第43章 去他的人之常情 第43章 去他的人之常情 杨广去皇宫见皇帝了。 我目送他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文思阁长长的回廊尽头。 晨光终于大盛,彻底驱散了殿内残留的烛火味。 满地狼藉的草稿纸片在光里无所遁形。 三天三夜…… 我的脑子像塞了一台持续轰鸣的织机,字句、条款、争吵、灵光还在里面穿梭不停,嗡嗡作响。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孙宦官安排的小轿等在门外。我几乎是飘上去的。 轿帘一放,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轿子已停在贺府侧门。 时辰还早。 坊间刚苏醒,空气里有炊烟和早点摊子的香气。 我拖着灌了铅的腿挪进府门,竟然听见前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碗筷轻碰的响动。 这个点……吃早饭? 我迷迷糊糊走到前厅门口,探头一看。 好家伙。 老贺和小贺居然都在!还穿得挺整齐! 老贺正夹起一筷子醋芹,抬头看见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哟!丫头回来了?” 贺璟也放下粥碗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我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今天好像是……休沐日? 怪不得这爷俩都在家蹲着。 “站着干啥?进来吃饭!”老贺大手一挥,“添副碗筷!” 我飘到桌边坐下,小厮麻利地摆上碗碟。 粟米粥温温热,蒸饼松软,几碟小酱菜油亮亮。 我捧起粥碗,感觉灵魂正在慢慢归位。 “怎么样?”老贺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宫里三天,见识啥了?陛下没为难你吧?” “没……我甚至没见到陛下,”我摇摇头,声音有点飘,“在屋里憋了三天,哪也没去,就是……看奏报,整理文书。” “累成这样?”老贺看我眼下青黑,“没休息?” “基本没。”我扯了扯嘴角。 老贺和贺璟看出了我的疲惫,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行了行了,先吃饭。”老贺给我夹了块蒸饼,“吃饱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瞧你这小脸,都快没人色了。” 贺璟也把盛着酱菜的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闷头吃饭。 粥是温的,饼是软的,小菜爽口。可尝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脑子里还是那些字: 明经、进士、科举。 糊名、誊录、考官轮换。 “不灭之光”。 还有……那个拥抱。 脸颊又开始发烫,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最后一口粥,我放下碗。 “我……回去睡会儿。”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去吧。”老贺挥挥手。 贺璟站起身:“我送你回院子。” “不用。”我摆摆手,挤出个笑,“就几步路,我又没残。” 他没坚持,只站在原地,看着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前厅。 晨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还有……乱。 心里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 推开自己房门时,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床,点上了安神的熏香。 “小姐快躺下!”她迎上来,扶住我胳膊,“瞧你这脸色,我这就去煮安神汤!” “别忙了。”我摆摆手,瘫倒在床上,“我就想躺着,什么都不想干。” 云枝还是端来了温水,拧了热布巾给我擦脸。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舒服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可根本睡不着。 明明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小人在跑马灯。 杨广写字时的侧脸。 他提笔写下“科举”时的眼神。 他说“不灭之光”时的声音。 还有……我扑过去时,他瞬间僵硬的脊背。 我明明给自己定了四条规矩,不看、不问、简洁答、准时走。 我明明说了要离他远点。 可这三天,从“明经”、“进士”开始,到“不灭之光”收尾,我的脑子、我的心神,全被那些字、那些事、那个人占满了。 那四条规矩,什么时候被我忘得干干净净的? 疯了。 我真是疯了。 怎么会……怎么就…… “小姐?”云枝小声唤我,“睡不着吗?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云枝。” “嗯?” “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这个拥抱太烫了,烫得我心慌。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抱了晋王。” 屋子里一片死寂。 云枝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了铜盆里。 水花溅起来几点,落在她手背上,她好像都没感觉到。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木桩。 过了足足五息。 “抱、抱了谁?!”她声音都劈叉了,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圆,“晋王殿下?!你主动的?!” 我被她这反应弄得脸更烫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嗯。” 被子外面,云枝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大概在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床沿一沉,她坐下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你、你怎么抱的?在哪儿抱的?晋王什么反应?他……他抱你了吗?”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头皮发麻。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眼睛:“就……在宫里。我俩一起写了一个奏疏,最后他写完,我……脑子一热。” 云枝眼睛亮得吓人:“然后呢?!” “然后我就松开了。”我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闷闷地说,“他整个人都僵了,像块石头。我就跑了。” 云枝:“……就这?” “不然呢?!”我瞪她,“那可是晋王!我还说了句‘你写得太好了’,丢死人了……” 云枝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殿下……没生气?” “没有。”我回忆着杨广当时的眼神。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过一瞬间的空茫,然后聚拢成我看不懂的复杂,“他说……‘激动失态,人之常情’。” 云枝“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我恼羞成怒。 “没、没什么。”她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就是觉得,晋王殿下还挺会说话的。” 会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 那分明是权衡利弊之后,给双方找的最体面的台阶。 他是晋王,我是贺家养女。 一个失控的拥抱,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它定义为“激动失态,人之常情”。 难不成他还能说“萧姑娘对本王投怀送抱,甚合本王心意”? 那才真是疯了。 “小姐别想了,先睡会儿吧。” 她起身重新拧了布巾,这次敷在我额头上。 清凉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躁。 我闭上眼睛。 熏香的味道淡淡地萦绕在鼻尖。是安神的檀香,混着一点艾草气。 可我还是睡不着。 身体明明累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骤然松开后,还在微微震颤。 杨广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两仪殿,或者甘露殿?把那份沉甸甸的草案,呈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看? 是勃然大怒,斥他异想天开? 是沉吟不语,权衡利弊? 还是……眼底也会燃起和他儿子一样的火? 还有那个拥抱。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衣料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墨香,和……薄荷膏的味道。 对,薄荷膏。 他塞给我的那瓶薄荷膏,还在我袖袋里。 我伸手摸出来。 小小的白瓷瓶,触手温润。打开塞子,清凉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和文思阁里,他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三天三夜。 争吵。推敲。一笔一划。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审视,到认真,到激赏。 最后落笔时,眼底那簇烧不尽的光。 “愿以此制,为我大隋立一道不灭之光。” 我猛地攥紧了瓷瓶。 瓶身冰凉,硌得手心发疼。 疯了。 真是疯了。 我居然因为几句话……就扑上去抱他。 可那不仅仅是几句话。 那是……一道光啊。 一道他亲手想要点亮,并且坚信能“永世长存”的光。 而我,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比谁都清楚,这道光,真的点亮了。 真的延续了千年。 哪怕它后来蒙尘、扭曲、僵化。 但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在那个晨光熹微的宫殿里,被那个未来会被骂作“暴君”的年轻皇子写下的那一刻。 它是纯粹的,滚烫的,足以灼伤人的。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熏香混合在一起。 可鼻腔里,仿佛还是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墨香,和薄荷膏的凉。 云枝轻轻拍着我的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民间小曲。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糯。 我在那不成调的曲子里,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文思阁。 烛火摇曳。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过来时,眼底映着烛光。 还有我扑过去时,他瞬间僵硬的脊背。 和那句—— “激动失态。” “人之常情。” …… 去他娘的人之常情。 第44章 朝堂炸了,他来了 第44章 朝堂炸了,他来了 我是被饿醒的。 等我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 肚子发出咕噜噜声,叫得震天响。 “云枝……云枝……”我嗓子哑得厉害。 “小姐醒了?”云枝端着温水进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一觉睡得可沉,从昨天晌午一直睡到今儿早上!老爷和少爷天没亮就去上朝了。” 我接过水杯灌下去,喉咙总算舒服点。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云枝回答,“厨房温着粥和饼子。” 我慢慢吞吞爬起来,浑身骨头像生锈了似的,一动就嘎吱响。 但脑子总算清明了些,那团乱麻好像被这一场大睡压下去不少。 慢悠悠吃了早膳,一碗粟米粥,两个蒸饼,一碟酱瓜。 吃完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感觉力气回来了些,索性去练武场活动筋骨。 弓马太久没碰,先打了套拳。拳风破空,汗水一出,淤积的疲惫好像也随着汗水排出去不少。 然后练刀。刀锋劈砍,带起猎猎风声。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被专注的动作取代。 中午吃饭时,老贺和小贺还没回来。 我让云枝把饭摆在前厅,一边吃一边等。 一碗饭吃完,没动静。 两碗饭吃完,还没动静。 日头从正中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我心里渐渐有点不安。 寻常朝会,午时前就该散了。这已经未时了…… 该不会…… 我盯着门口,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底。 直到申时末,天色开始泛灰,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脚步声。 我腾地站起来。 老贺和小贺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都穿着整齐的朝服,但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贺眉头拧成疙瘩,嘴角抿得死紧。 贺璟跟在他身后,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沉得能拧出水。 “贺伯伯,阿兄,怎么这么晚才……”我话没说完。 老贺大手一挥,直接打断:“锦儿,跟我们来书房。” 声音又沉又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书房,门一关。 老贺往太师椅上一坐,贺璟站在他旁边,俩人都盯着我,跟审犯人似的。 “爹,”贺璟先开口,声音沉沉的,“您直接问吧。” 老贺盯着我,那眼神跟x光似的,在我脸上扫了好几遍,才一字一顿地问。 “锦儿,你说实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晋王今天在朝堂上抛出来的那个什么‘科举’,里头那些弯弯绕绕、七七八八的细则,什么糊名啊、誊录啊、路费银子啊……有没有你的手笔?” 我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装傻:“啊?您说什么科举?我怎么听不……” “别跟我装!”老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都跳起来了。 “你老子我在朝堂上混了多少年?那奏疏里那些刁钻古怪、闻所未闻的条条款款,什么‘考场设炭盆’、‘如厕需吏员陪同’,这味儿太冲了!根本不像那些老学究或者晋王府幕僚能琢磨出来的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文思阁那三天,跟晋王鼓捣出来的?!” 我:“……” 完了,露馅了。 不是,老贺你这鼻子也太灵了吧? 这都能闻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就,就稍微,提了一点点建议……” “一点点?!” 老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那是一点点吗?!那奏疏厚得能当砖头砸死人!陛下今天在朝堂上,从辰时念到午时,整整念了一个半时辰!一个字没落!” 我:“……哈?” 一个半时辰? 三个小时? 老爷子亲自念?! 我的妈呀,这是朝会还是说书专场啊?! “陛下念一句,底下那些关陇出身的老臣,脸就白一分。” 贺璟在旁边补充,“念到‘进士及第授从六品实职’的时候,我看见崔尚书捂住了心口,王侍郎差点没站稳。” “然后呢然后呢?” 我听得眼睛都亮了,虽然知道不该,但……这也太刺激了吧! “然后?”老贺冷笑一声。 “然后朝堂就炸了!那帮老家伙,一个个哭天抢地,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此乃动摇国本’、‘寒门岂堪大任’……就差没当场撞柱子以死明志了!” “晋王呢?”我忍不住问。 贺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很:“晋王殿下……一步没退。” “何止没退!”老贺重重哼了一声,“那小子,平时看着温文尔雅的,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嘴皮子利索得跟刀子一样,引经据典,数据事实,一条条驳回去。说什么‘李纲以死叩阙,血书犹在’、‘寒门非无才,实无路’……最后直接问:‘诸位究竟是忧心国本,还是忧心自家子弟的青云路?’” 我听得手心冒汗,又忍不住在心里给杨广竖了个大拇指。 牛啊!正面硬刚! 不愧是你! “陛下怎么说?”我问。 贺璟声音放得更缓,一字一句复述:“‘既然各有道理,三日后,举行朝堂论辩。双方各出三人,就这’科举‘之制,当立还是当废,辩个明白。’” 朝堂论辩! 我心脏重重一跳。 好家伙……老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干了。 不仅把草案拿到朝堂上公开,还故意纵容双方争吵,最后扔出这么个“论辩”的方式。 他根本就是乐见其成!甚至……他在等这一天! 他想看看,这潭水到底能搅得多浑。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跳出来反对。更想看看,他选的这把刀。杨广,到底能有多锋利。 “贺伯伯,”我定了定神,看向老贺,“您……怎么看这个‘科举’?” 老贺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们贺家……说来有点特别。 老贺早年,那是真·草根逆袭。十几岁就跟着杨坚老爷子打天下,平尉迟迥,他带几百人就敢断人粮道;灭南陈,他是第一个把旗插上建康城头的狠人。 拿命换军功,跟关陇那些靠祖宗吃饭的可不是一码事。 但你说我们算寒门? 也不对。 老贺是天子心腹,开国元勋,这分量比空有门第的世家实在。 所以这么多年,关陇拉拢不了我们,寒门也攀不上我们。 我们家就卡在这中间,不站队,不结党,只管带兵打仗,成了朝堂上一根特别的柱子。 此刻,这位中间派的当家人,缓缓开口: “这制度……”他声音很沉,“说实话,很大胆,大胆得……吓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可听到最后那几句,说什么‘不灭之光’,老子这心里……” 他拍了拍胸口:“还真他娘的热了一下。” 我:“……” 老贺,您都这岁数了还热血?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 “这刀子太利了。是在用刀尖,一寸寸去剐关陇世家的命根子,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点头:“其实,这是陛下想干的事。我和晋王……也是到看了一天奏疏,才弄明白的。” 我简单说了说文思阁那晚,看到李纲遗书和皇帝朱批的事。 “陛下早就想动,只是缺一个时机,缺一把刀。” “现在李纲用命换来了这个时机,而晋王,就是陛下选中的那把刀。” 老贺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正当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老爷!少爷!小姐!”管家略带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晋王殿下到访!车驾已到府门外了!” 书房里霎时一静。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他咋来了?! 我才刚回家睡了一觉!还没从那个要命的拥抱和三天三夜的脑子轰炸里缓过劲儿呢!脸都没洗利索! 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 一半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另一半……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藤蔓似的悄悄往上爬的……期待? 呸!期待个鬼? 是尴尬!是社死现场要重现的恐慌! “请殿下前厅稍坐,我们这就过去。”老贺沉声应道,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看了我和贺璟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尖叫压下去,跟着他们往外走,脚还有点飘。 就在我跨过门槛,差点被自己裙角绊一下的瞬间,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托了一下我的手肘。 是贺璟。 他只扶了一下就迅速松开,仿佛只是无意。 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靠了半步,刚好能在我踉跄时及时伸手的距离。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却好像看穿了我的突然失态。 侧脸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静,下颌线却紧紧绷着。 前厅里,杨广背对着门站着。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亲王朝服,玉带金冠,连下摆的褶皱都还带着太极殿里带出来的庄重肃穆味儿。一看就是刚下朝,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就杀过来了。 但人看着……精神头居然回来了。 昨天清晨文思阁分别时,他那副疲惫沉重、眼底青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这才过了一天,那股几乎要被案牍压垮的沉重感就消散了大半。 虽然脸上仍有倦色,但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在厅内光线下显得清晰利落,那股属于年轻皇子、属于野心家的精气神,又回到了他身上。 ……体力怪,绝对是体力怪。 第45章 宣示主权 第45章 宣示主权 “贺公,贺小将军。”杨广听到动静转身,微微颔首。 目光平稳地扫过我们,落在我脸上时,也只停留一瞬,温雅礼貌、面如止水,跟昨天那个因拥抱而失控的人简直判若两样。 老贺也没客套,指指椅子:“殿下,坐,吵了三个时辰,一定累了吧?” 杨广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茶,拿在手里却没喝。 他开门见山:“今日朝上的情形,想必二位都见着了。不知对这选官新制,你们作何看法?” 送命题。 老贺摸着茶盏,半晌没有吭声。 贺璟抱了抱拳,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军情:“殿下新制,思虑深远。若能推行,确可为国选才。只是末将一介武夫,于文章典章之事,不甚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乎等于啥都没说。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极轻地敲了一下。 “当。”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他显然没有耐心听这种中庸之词。 抬起眼,目光掠过贺璟,最终落在老贺脸上。 那眼神里的客套淡了些,露出底下属于晋王的、不容错辨的锐利。 “贺将军过谦了。”杨广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重量。 “武人不通文事?贺公当年随陛下平定四方,战后安抚地方、遴选降臣,那些章程条款,贺公可是亲自参与拟定过的。” 老贺手指摩挲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杨广身体略微前倾,目光锁住老贺,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贺公是跟着陛下从潜邸一路杀出来的。您和贺家的根基,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用血换来的军功,不是关陇靠祖荫垒起来的牌坊。” 他稍微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也正因如此,贺家这些年在朝中,才能既不靠关陇荫蔽,也无需攀附新贵。不偏不倚,自成一方气象。” “这份超然,靠的不是左右逢源,是陛下对开国旧勋的信任,更是贺公您……实打实的本事和忠心。” 老贺依旧沉默,但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握着茶盏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贺璟站在一旁,眼帘低垂,面上不动声色。 杨广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沉: “科举,是要把选官之权,从门阀私相授受的暗渠,一点点引回朝廷公器的明路。此事于国,是开万世之基;于陛下,是遂平生之愿;可于世家……” 他抬眼,目光如刀:“是刮骨疗毒。今日朝堂鸣鼓,只是开场。往后,明的暗的,只会更烈,更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把血淋淋的争斗摊开在桌面上。 老贺往后靠进椅背,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端茶送客了,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殿下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想拉贺家下水?” 这话直白得近乎冒犯。 杨广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是想请贺公,做第一个在明处,撑这条新路的重臣。” “凭什么?”老贺坐直了身体,那股战场上磨出来的气势隐隐透出,“贺家这么多年不站队,活得挺好。凭什么现在要蹚这浑水?” 压力给到了杨广这边。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盏沿。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今日朝会后,父皇独留我。” 只这一句,老贺和贺璟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皇问,”杨广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 “那科举章程里,防舞弊的誊录制,还有给寒门学子补贴路费的条陈,细致刁钻,不似寻常幕僚手笔,是何人所想?” 我手心瞬间冒汗。 杨广继续道,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像秤砣砸下来:“我回禀,是贺公府上萧姑娘,曾亲见民间士子艰辛,故而有此献策。”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我们都听清了,才缓缓吐出最关键的那句: “父皇听了,沉默片刻,说,‘三日后朝堂论辩,让她来。朕,想亲耳听听。’”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玩意儿? 就把我卖了? 还皇帝点名让我去?? 去干啥??去跟满朝文武吵架??? 老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震惊,权衡,还有一丝被天威突然照到的无措,在他眼中飞快掠过。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贺璟猛地看向我,眉头拧得死紧,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担忧,有警示,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皇帝点名。 这不再是晋王和世家贵族的争斗,这是龙椅上那位,把目光投了过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贺家,把我,扯到了风暴眼的正中央。 老贺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陛下……真这么说了?” “字字属实。”杨广看着他,眼神坦荡,“父皇还说,‘告诉贺弼,他养了个好闺女。也告诉他,朕记得他当年在军中,也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最后这句,意思几乎已经挑明了。 陛下不仅记得贺家的功劳,更记得贺家是怎么起家的,是从泥里血里,一步步爬上来的。如今这科举,要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阻断后来者之路的旧墙。 皇帝希望贺家做什么? 希望这把曾经从底层杀出来的刀,能再次出鞘,做这改制的先锋,做劈开旧墙的第一道口子! 这不是商量,是点将。 老贺肩膀猛地塌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形的重量压得瞬间佝偻,但下一刻,又猛地挺直,比刚才更硬,更沉。 半晌,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涩,有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眼里那点犹豫、权衡,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他转向杨广,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殿下回去禀告陛下,贺弼,领旨!” 这不再是选择,是接令。 杨广眼底深处,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老贺深深一揖:“贺公高义,小王……代天下寒士,谢过。” 老贺没接茬,而是直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去!好好跟那些老家伙辩一辩!天塌下来,你老子给你顶着!” 这一巴掌实实在在,我差点被他拍得往前一栽。 疼归疼,心倒是稳了,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噌”就上来了。 行呗,皇帝点名,不去也得去,横竖就当打辩论赛了! 贺璟几乎同时上前了半步,身形不经意似的,刚好隔在我和杨广之间。 “陛下有令,贺家自当遵旨。”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但论辩前后,锦儿之安危,须有万全安排。” 这话说得平静,底下的意思却硬得很。 事儿,我们帮你干了,人,你得保证不出岔子,这是我们贺家的底线。 杨广的目光轻飘飘地从我脸上滑过,又落在贺璟那护食般的站位上,停了停。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几乎是立刻就看出来了,贺璟那近乎本能的维护。 “贺将军过虑了。” 他迎上阿兄的目光,微微颔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在宣判:“萧姑娘既站在本王这边,为革新事献策。”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 “那她的事,便是本王的事。” “本王的人。” 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清晰,有力,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占意味,“本王自然会护的……” 他停了停,最后落下四个字。 “滴水不漏。” 我:“???” 老贺:“???” 空气僵住了,火星子噼啪乱溅。 贺璟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咔”一声轻响。 他没动,但整个人的线条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沉默里裹着骇人的冷意。 老贺终于憋不住了,一把将我扯到旁边,压低声音,胡子都快吹我脸上了:“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晋王……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 我脖子耳朵都烫得厉害,气得肺疼,盯着杨广那张写满“我故意的怎么了”的脸,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三个字: “他、有、病!” 屋内没人再说话,杨广慢悠悠地拂了拂一丝不苟的袖摆,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时间紧迫,只剩三日。” 目光落回我脸上,锁住。 “为免奔波,便于随时商议,萧姑娘,这就随本王回府,暂居西苑。” “车,”他瞥向门外愈发沉暗的天色,“已备好了。” 搬? 晋王府? 还随时?! 我猛地扭头看老贺。 老贺腮帮子鼓了又鼓,脸憋得有点红,胸膛起伏两下,最终狠狠一跺脚,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嘎的:“……云枝!给小姐收拾东西!” 贺璟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水,翻涌着压制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寂静。 他什么也没说。 一炷香后,我莫名其妙又坐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车厢里,杨广已坐定,闭目养神。 而我。 我现在的心情简直能开个杂货铺,啥情绪都有,乱糟糟混在一块儿。 第一,懵逼。 从老贺说“领旨”,到我坐上这车,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连换洗衣服都是云枝追出来塞给我的!这是绑架吧?是吧?! 第二,想起贺璟的眼神,难过。 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沉默得像一潭结冰的深水。 我懂,他不说话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皇帝点名,贺家领旨,我除了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 可我宁愿他骂我一顿,哪怕说一句“别去”呢。 第三,看着眼前这人,生气。 非要说什么“本王的人”,还非要当着阿兄的面,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的!我瞪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 第四,紧张。 三天后要跟满朝文武吵架,不,是“朝堂论辩”。那些关陇老臣,一个个恨不得生吃了科举这条新政,我上去不是羊入虎口? 第五,还有点……兴奋。 我居然真的又要搅进历史里去了。 科举是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现在要亲自上阵,去为它争一条生路。 这种“参与宏大叙事”的感觉,就像站在黄河边看着浑浊的巨浪滚滚向前,既害怕被卷走,又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那滔天的力量。 我坐在车厢最远的斜对角,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抠着坐垫上的绣花。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坐过来点。”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眼睛还闭着。 我:“???”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怕我?” 我怕你个鬼!我是怕我自己忍不住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殿下说笑了。” 我扯出个假笑,“臣女只是觉得这个位置风景好,能看到窗外。”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荡开,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萧锦。” 我心头一跳,连名带姓叫,准没好事。 “抱都抱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神经上,“现在跟本王装不熟,是不是晚了?” 我:“!!!” 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朵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是我扑上去的。是我脑子一热,抱住他的。 可现在被他用这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语气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这么让人想钻地缝?! “那、那是激动失态!” 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殿下不是说……人之常情吗?!” 他看着我烧红的脸,笑意更深了些:“嗯,是人之常情。” 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现在也是人之常情,坐过来。” 我:“……” 我还能说什么? 我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慢吞吞挪过去,在他对面,但还是挑了个比较远的地方,重新坐下。 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放缓了些:“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我嘴硬。 “未来的三天,”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我眼下还没消净的青影,“你又要睡不好了。” 说完,他真的不再理我,头往后靠,重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我只知道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第46章 心甘情愿 第46章 心甘情愿 马车停在了晋王府西侧门。 杨广掀帘下车,动作利落。 我只能磨磨蹭蹭跟下去,一抬头,晋王府那两扇气派的黑漆大门已经敞开,门内灯火通明,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垂手立着。 杨广在我前头往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我小跑着跟上,心里直骂:腿长了不起啊! 他没往内院去,反而拐向左侧一条回廊。 廊下挂着风灯,映着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小雨。 “殿、殿下,请问我住哪儿?”我忍不住问。 他脚步不停:“西苑正在收拾,待会儿让侍女领你去。现在……”他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先办正事。” 又是书房。 我站在门口,嘴角一阵抽搐。 我跟书房是不是有仇? 文思阁三天没待够,又要来这儿续费? 这间书房比文思阁小些,但更精致。 紫檀木书架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山川河流标得清清楚楚。正中一张宽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盏琉璃灯,灯火明亮。 杨广走到案后,铺开一张宣纸。 纸面雪白,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他提起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朝堂论辩,陛下定规矩,每队三人。”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广” 紧接着,在旁边写下: “锦”。 我心头一跳。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我的名字和他并列写在了一起,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三个位置,空着。 他画了个圈。 笔尖点在圆圈中央,轻轻一顿。 “现在,”他抬眼看向我,“我们缺一个人。” 我盯着那个空圈,脑子飞速转动:“必须得是个……有分量的人?” “不止有分量。” 杨广放下笔,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世家那帮老家伙闭嘴,至少是忌惮的人。一个军方大佬,手握实权,根基深厚,且……立场超然。” “比如……老贺那样的?”我试探着问。 杨广摇头:“你站在这里,某种意义上,已经代表了贺家的态度。我们需要另一个人,一个此前从未明确表态,但一旦站队,就能让天平彻底倾斜的人。” 他重新提起笔,在那个空圈旁边,缓缓写下三个字: 裴仁基。 “裴仁基?”我一愣,“裴家兄妹的父亲?” “对。”杨广搁下笔,目光沉静,“河东裴氏,累世将门。裴仁基本人,战功赫赫,实打实的军方柱石。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从不结党,不站队,和贺公一样,是朝中少数几个真正意义上的‘纯臣’。世家拉拢不了他,太子拉拢不了他,本王……此前也未能真正打动他。” 我懂了。 这样一个人的支持,分量太重了。 如果他公开支持科举,就等于向整个军方,乃至整个朝堂传递一个信号:这项改革,不仅关乎文官选拔,也获得了最核心的武装力量的认可。 “那我们……怎么说服他?” 我皱起眉,“这种老狐狸,恐怕不是几句大道理就能打动的吧?” 杨广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锐利。 “萧姑娘,你错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本王不要‘说服’的关系。‘说服’得来的支持,最不牢靠。今天能说服,明天别人也能用更大的利益说服他倒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本王要他,心、甘、情、愿地支持新政。” 我:“……” 有病这人。 你让人心甘情愿给你站台,还不许人家犹豫?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剧本?!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我没好气地问。 杨广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在案上摊开。那是一幅详细的北境边防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裴仁基是军方大佬,”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他关心的,不止是学子的擢升,更是军队的擢升。关陇世家把持朝堂文官系统,可军队呢?军队里的晋升,一样靠关系、靠门第。寒门子弟在战场上拼杀半生,到头来可能还不如世家一个刚入伍的纨绔升得快。” 我心头一动。 “所以,”杨广抬眼看向我,“我们要给他一个方案,一个军队擢升的细则条例。让军功成为唯一的晋升标准,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看你在战场上砍了多少敌人,守了多少城池。” 我:“……”好家伙。 这不就是现代竞标提案吗?!先摸清客户痛点,再量身定制解决方案,让人心甘情愿给你掏钱。不对,是给你投票! “现在写吗?”我看着空白的宣纸,脑子开始飞快运转。 兵书里那些战功评定、赏罚条例在我脑海里翻涌,“我对军队的事……略知一二,但细则得慢慢磨。” “所以今晚,”杨广重新坐下,铺开另一张纸,“我们一起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写科举那样。”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疯狂的状态。 就像文思阁那三天一样。 争吵。推敲。推翻。重来。 只是这次,战场从文官选拔换成了武官晋升。 “第一条,”杨广提笔,“打破‘门荫优先’。所有武官晋升,首重军功,次重考绩,门第出身……列入最末考量。” 我凑过去看:“军功怎么量化?斩首数?破阵次数?还是攻占城池?” “都要。”他笔下不停,“设立‘军功簿’,由监军、主将、同僚三方核验记录。斩首、破阵、先登、断后、护粮、献策……分等计功。” “那考绩呢?”我问,“武官考什么?总不能也考四书五经吧?” 杨广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觉得该考什么?” 我沉吟片刻:“兵书战策肯定要考。但光会背书没用,得考实际应用,比如给一幅地图,一个敌我态势,让你制定进攻或防守方案。” 杨广点头:“好。加一条:‘策论试’。考临阵决断、地形利用、粮草调度。” “还有武艺。”我补充,“不同兵种考核侧重点不同。骑兵考骑射、冲阵;步兵考阵型、格斗;水军考操舟、水战……” 我们就这样一条条往下磨。 从军功分级,到赏罚对应;从监军职责,到复核流程;从战死抚恤,到伤残安置…… 写到“伤残安置”这一节时,我卡住了。 “《吴子》里说,‘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灶未炊,将不言饥’,为将者要与士卒同甘共苦。”我放下笔,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些伤残的士兵,下了战场之后呢?” 杨广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眼底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有一位将领,麾下有个叫赵老三的老兵,断了条腿。战后,朝廷发了一笔抚恤银,他拿着钱回了老家。三年后,那位将领路过他家乡,顺道去看他。发现他早就死了,饿死的。” 我喉咙一哽。 “那笔抚恤银,”杨广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被他族里的叔伯分了,说他一个废人,要钱也没用。” 我捏紧了笔杆,指节发白。 “所以不能只给钱。” 我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伤残士兵,按伤残等级,每月领取定额粮米,直至终老。朝廷设立‘荣养院’,收容无家可归者。地方官府需定期探视,违者严惩。” 杨广看着我写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我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此条,本王亲自督办。” 我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 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文思阁里那个写下“不灭之光”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要照亮的不是天下士子,而是那些在黑暗中厮杀、最后可能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士兵。 写到后半夜时,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在桌子上。 杨广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去睡吧。” 我如蒙大赦,站起来时腿都有些发软。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案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他正低头看着刚刚写好的草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殿下也早点休息。”我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轻轻带上门。 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 有侍女迎上来,提着灯笼,屈膝行礼:“姑娘,奴婢引您去歇息。” 我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进了一间收拾好的厢房。 床铺已经铺好,被褥软和,熏香淡淡。 我洗漱完,钻进被子。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又看见他坐在案前的侧影。 然后,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哦,我在晋王府。 赶紧爬起来洗漱,换了身简单的浅绿色襦裙,头发随便一挽,就冲去书房。 杨广已经去上朝了,桌上留了张字条,字迹凌厉。 “接着写,巳时回。” 就六个字。 连个署名都没有。 我撇撇嘴,把字条收起来,铺开昨晚我们写的那一堆草稿。 然后我就发现,我卡住了。 卡在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上:军功复核的流程到底该怎么设计? 军队里的事,我虽然从兵书和贺璟那里知道一些,但真正的实操细节,比如如何防止监军与将领串通、如何确保战后清点不遗漏、如何在混乱的战场上准确记录每个人的战功。 这些,兵书里写得笼统,贺璟讲得也少。 我在纸上写了划,划了写,折腾了快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正抓耳挠腮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广回来了。 他还穿着那身绛紫色的亲王朝服,玉带金冠,一丝不苟。 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太睡好。 “写得怎么样?”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卡住了。”我指着纸上那一团乱麻,“军功复核这块,实操细节我想不通,战场上那么乱,怎么确保记录准确?监军要是被收买了怎么办?” 杨广俯身凑过来看。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都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朝堂里带回来的熏香气。他的呼吸扫过我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晨起的倦意。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没察觉,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然后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字迹工整清晰,是贺璟的笔迹。 纸上写的是军队里的各种实务:战时如何以伍为单位记录战功、战后如何由不同营队交叉复核、监军如何轮换监督、甚至还有几个具体的战场案例,都是贺璟亲身经历或亲眼所见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 “军中积弊,非一日之寒。若欲革新,需从根上破。此录实战之要,或可参详。” 落款是:璟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总是这样。 沉默,又靠谱。 我需要什么,他甚至不用我问,就已经想到了。 我把那几页纸紧紧攥在手里,指尖有点发抖。 “贺将军很聪明。” 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他猜到了我们需要什么,我们需要谁的帮助,甚至那个人,又需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正低头看我,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映着我此刻复杂的神情,感动,愧疚,还有说不清的难过。 “那我们……赶紧接着写吧。”我转过头,闷闷地说,声音还有点哑,“有了这个,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杨广“嗯”了一声,走到案前,和我并肩坐下。 有了贺璟的资料,我们接下来的进展快了很多。 我把他的实战经验和兵书理论结合,重新梳理了军功复核的流程。 等我们将擢升条例正式成稿,又是深夜。 “去休息吧,”杨广把提案卷起来,用绸带系好,“明天下朝,我们去裴府。” 第47章 开始怕他了 第47章 开始怕他了 巳时三刻,我们已到裴府门口,门房通报之后,出来迎的是裴文若。 “末将参见殿下。” 裴文若抱拳行礼,又对我点点头,“萧姑娘。” “裴世兄。”我随即还礼。 “家父在书房,请随我来吧。”裴文若侧身引路。 我们刚走进院门,就听见裴秀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锦!” 她像阵风似的跑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来了!我爹刚还说你呢!” “说我什么?”我好奇。 “说你箭术了得,春猎时表现好,脑子也灵光。”裴秀笑嘻嘻的,“他还说,贺伯伯养了个好女儿。” 跟着裴家兄妹进了书房,裴仁基正站在书案前写字。 他比我想象中更……朴实。 四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穿着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张扬,但你能感觉到那股沉淀下来的力量。 “末将参见晋王殿下。”他放下笔,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沉稳。 “裴将军不必多礼。”杨广抬手虚扶。 裴仁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两眼,点点头:“萧丫头也坐。” 没有多余的试探,杨广直接从袖中取出那份提案,双手递过去:“裴将军请看。” 裴仁基接过,展开。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看到军功复核那一节时,他手指在“终身追责”四个字上停了停,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这一条够狠啊,是萧丫头写的吧。” 我一愣,他看出来了? “世伯怎么知道……” “贺弼那老家伙教出来的,味儿太冲。” 裴仁基摇摇头,嘴角却噙着笑,“他当年在军营里就这么说过,冒领军功,就该一辈子翻不了身。只是那时候……没人敢这么写进章程里。” 我心里一松,也跟着笑了:“贺伯伯是说过,但我自己添了些想法。” “添了什么?” “同伍连坐,但允许检举减罪。” 我解释道,“若是同伍有人冒功,其他人知情不报,一同治罪。但若有人主动检举,可视情节减免。既要堵死串通的路,也得给想回头的人留个口子。” 裴仁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想得周全。”他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提案。 看到伤残安置那一条时,他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条……”他抬头看向杨广,“殿下真要亲自督办?” “白纸黑字,”杨广说,“岂能儿戏。” 裴仁基没说话,目光又落回纸上,沉默地看着那几个字,“伤残士兵,每月定额粮米,直至终老。荣养院设立,地方官府定期探视,违者严惩。” 书房里很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几个字映得发亮。 “老夫……”裴仁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当年在陇右带兵时,有个姓陈的校尉,守城断了右臂。战后发了一笔抚恤银,他拿着钱回了老家。三年后老夫路过,想顺道去看看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已经没了。他那笔钱,被族里的叔伯分了,说他一个废人,要钱也没用。” 我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事……这个事我昨天才听过! 就在昨晚,我们写这一条之前,杨广也给我讲过,一个叫赵老三的老兵,断了腿,抚恤银被族人瓜分,最后饿死。 一字不差。 除了人名不同,细节几乎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 他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裴仁基脸上,神情专注,仿佛在认真倾听一个令人痛心的往事。 可我知道,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裴仁基心里有这个疙瘩,知道这个伤疤在哪里,知道该用什么去碰,去触动,去让这位铁血的将军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这边。 我后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昨天他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随口一提的往事,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打动裴仁基的筹码之一。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浴房那夜,我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我是为周栓子来的。 想起那封送到贺府的密信,元淹的判决、我们的反应,他算得毫厘不差。 想起他仅凭我在岐州出现,就推断出全部,然后悄无声息地解决我所有的难题。 这些事,我当时只觉得他聪明绝顶,手腕了得。 可现在串联起来。 这真的只是“聪明”吗? 还是他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万分? 他知道贺府每日的动静,知道陇右的军情,知道朝堂上每句机锋,知道裴仁基心里最痛的伤疤,知道李纲遗书里没写出来的血泪…… 每一个人的弱点,每一个人的心结,每一个人的过往…… 他是不是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等着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地拿出来用? 科举是这样,他抓住了李纲用命砸开的那个口子,抓住了皇帝想要改制的决心。 军队擢升也是这样,他抓住了裴仁基对旧制的不满,抓住了那些被辜负的士兵的冤屈。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正确”的点上,精准地让人无法拒绝。 可这到底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世道该改,还是因为,改了,才能成就他的大业? 或者……都有? …… 裴仁基抬起头,看向我们:“所以这一条,好。” 他把提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卷,看向杨广:“殿下想让老夫在朝堂上为科举说话?” “是。” “理由?” “科举若成,寒门士子有路可走。” 杨广顿了顿,“军功擢升若立,军中儿郎有前程可搏。” 裴仁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叫都停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夫,”他终于开口,“需要想一想。”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最晚明天中午,”裴仁基补充道,“老夫会给殿下答复。” 从裴府出来,上了马车,我还沉浸在那个可怕的猜测里。 马车里,我忍不住看向杨广。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书房里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谈话。 “殿下……”我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他睁开眼,看向我。 “昨天你跟我讲的那个赵老三的事……”我试探着说,“和裴将军刚才说的,很像。” 杨广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 “这世上,这样的事很多。”他说得很平淡,“不止一个赵老三,也不止一个陈校尉。” 我盯着他:“你是……早就知道裴将军心里有这件事?” 他没有否认。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睛,“现在,等就是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我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这个人……太复杂了。 复杂到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文思阁里,在烛光下写下“不灭之光”的那个人? 那个眼神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要用一套全新的制度去刺破千年门第之锢,要为天下寒士开一条通天路的人? 还是眼前这个,平静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人? 这个能精准地知道裴仁基心中最痛的伤疤,能用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去打动两个不同的人,这个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筹码都放在最该放的地方的人? 一个能写出“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的殉道者。 一个深谙权谋、手握强大情报网、野心勃勃的皇子。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就是。 我想起文思阁那个拥抱。 我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四个字砸进心里的震撼。 “不灭之光”,那是我上辈子背过的历史,是我这辈子亲眼看着他写下的未来。 那一刻,我觉得我看到了某种纯粹到近乎神圣的东西。 可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人的心结,一个时代的痛点。 他站在网的中心,轻轻一拉,所有人都会跟着动。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回过神,看向他。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在想……”我斟酌着词句,“科举如果真的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他反问。 “会有很多寒门子弟考上来,进入朝堂。” 我说,“会有很多像李纲那样的人,不必用命去砸门。会有一条路,让有才学的人,不问出身,都能往上走。” “嗯。”他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历史的结局。 科举成了,延续了一千四百年。 可杨广呢? 他死了,死在江都的雨夜里,死在曾经最信任的老臣刀下。 他点燃了这把火,可最后被这把火烧死的,好像也有他自己。 “殿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但眼底有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萧锦,”他说,“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本王付得起。” 第48章 他的拥抱 第48章 他的拥抱 回到书房,烛火已经重新点上。 杨广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铺开一张新纸,蘸墨书写: 崔明远——礼部尚书,博陵崔氏。 卢怀慎——御史中丞,范阳卢氏。 独孤泓——太傅,独孤皇后族叔。 “下一步,推演,”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我,“先弄清楚,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他指尖点在第一行字上:“崔明远,五十三岁,博陵崔氏嫡系,四十岁升侍郎,四十六岁任尚书。他这一生,就是‘世家典范’,循规蹈矩,引经据典,半步不错。” 我点点头。 “他反对科举,” 杨广继续道,“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就是由‘规矩’和‘经典’构建的。你要破规矩,就等于拆他的世界。” 指尖移到第二行:“卢怀慎,四十六岁,范阳卢氏旁支。原本没什么前途,是靠一张利嘴和敢咬人的劲头爬上来的。御史台弹劾百官,他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顿了顿:“这人没底线。他会攻击你的一切,出身、动机、与本王的关系。把水搅浑,他才能赢。”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动作很轻。 “独孤泓,七十三岁。” 杨广的声音沉了些,“他不是崔明远那种‘规矩’的囚徒,也不是卢怀慎那种‘疯狗’。他是一卷活着的史书。” “他经历过北周、隋朝,见过太多变革,也见过太多流血。他反对科举,不是因为他想维护世家特权,事实上,他本人一生简朴,从不为家族谋私。” “那他为什么反对?”我问。 “因为他害怕。”杨广抬眼,“他害怕变革带来的动荡,害怕流血,害怕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陷入混乱。” 他顿了顿: “要赢他,你得让他相信,不开这条路,天下会更乱。” “现在,”杨广站起身,走到我对面,“开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背脊挺直,下颌微抬,眼神矜持而疏离。 崔明远。 “萧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却居高临下,“老夫有一事不明。自古选贤举能,皆有法度。州郡察举,中正品评,乃是先贤所定,沿用数百年。姑娘何以断言,此制已‘弊病丛生’,非要推倒重来不可?”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却还是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浴房、密信、岐州、陈校尉…… 然后,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萧锦。”杨广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眉头微皱,“你在听吗?” “在听。”我勉强应道。 “那你回答。”他又变回崔明远,“请赐教。” 我又卡住了。 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的道理,什么“上品无寒门”,什么“李纲血书”,都堵在喉咙里。 “殿下,” 我的声音有些涩,“我……可能需要静一静。” 杨广看着我,眼神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说我在想你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大?说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杨广沉默了片刻,转身朝门外走去。 “本王出去一趟。”他的声音很平,“你自己静一静。” 门被轻轻带上。 我一个人站在烛火旁,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萧锦,你在干什么? 科举是你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军功擢升是你和他一起磨出来的。 现在,就因为你发现他比你想的更深、更复杂,你就要退缩? 这条路,你真的不想让它开吗?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心里那团乱麻,终于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不管杨广是什么样的人。 科举本身,是对的。 这就够了。 门被轻轻推开。 杨广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盏温茶。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盏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书案后。 “继续?”他抬眼。 “继续。”我说。 这一次,我的声音稳了。 杨广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然后他又变回了崔明远。 “萧姑娘,”他微微颔首,“老夫洗耳恭听。” 我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 “崔尚书,”声音清晰平稳,“您说先贤所定,敢问是哪个先贤?可是汉武时董仲舒‘罢黜百家’后,为世家垄断仕途而设的‘察举制’?还是魏晋时司马氏为巩固门阀,将品评之权尽收高门的‘九品中正制’?” 杨广眼底微亮。 我继续道:“若真是先贤为‘选贤举能’而设,为何数百年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为何有才学如李纲者,需以命叩阙?为何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亦只能‘老于蓬蒿’?” 我盯着他: “崔尚书,您告诉学生,这到底是先贤为‘选贤’所设,还是后世为‘固权’所改?” 书房安静片刻。 杨广笑了,是他自己的笑,眼底带着赞许。 “好。” 他说,“这一问,崔明远接不住。” 他蘸墨,在崔明远的名字旁写下: “可攻其‘祖制不可改’之论,以李纲血书为刃。” 接着,他换了副姿态。 背微佝,嘴角下撇,眼神刻薄。 卢怀慎。 “萧姑娘,”声音尖利,“你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为晋王殿下张目罢了。谁不知你与晋王过往甚密?春猎同组,文思阁共处三日,如今又住进晋王府。这般形影不离,姑娘今日所言,究竟是公心,还是私情?” 我心头火起,但强压了下去。 “卢中丞,”我平静地看着他,“您今日站在这里,是为关陇世家说话,还是为天下公道说话?” 他眯眼:“自然是公道。” “那好。”我上前一步,“学生请问,若今日提出科举之制的,是太子殿下,您还会这般质疑献策者的‘私情’吗?您质疑的,究竟是学生与晋王的关系,还是科举这条新路本身?” 我一字一顿: “卢中丞,您到底是来论‘公道’,还是来论‘站队’?” 杨广又笑了,这次多了几分畅快。 他在卢怀慎的名字旁写下: “善用‘双重标准’反诘,化人身攻击为立场质疑。”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背脊依旧挺直,但多了种历经沧桑的沉静。 眼神温和澄澈,却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独孤泓。 “孩子。” 他叫我孩子。 “你说的那些道理,老夫都懂。”声音很缓,很沉,“寒门苦,士卒难,世道不公。这些,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得比你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悲悯,有理解。 “可是孩子,你有没有想过,破旧立新,是要流血的。” “李纲流了血,够了吗?不够。还会有更多人流血。寒门子弟考上来了,世家子弟就要下去。军中儿郎凭军功上去了,那些靠祖荫的将门子弟,就要让位。” “他们会甘心吗?” 他轻轻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整个旧时代的重量。 “不会的。他们会反扑,会挣扎,会用尽一切手段,把这条路堵死,把走在路上的人……拖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慈悲得像一尊佛。 “孩子,你确定,你要开这条路吗?你确定,你担得起这条路要流的血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杨广缓缓收回那身气场,变回自己。 “萧锦,”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在怕。” 他眼神很深,深到我忽然意识到。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卡住,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知道裴仁基的事让我介意,知道我在怕。 怕他这个人,怕他手里那些看不透的东西,怕自己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人身边。 “你看得清楚,本王也不否认。” 他看着我,语气坦荡,“是裴将军的事让你介意了。你在想,你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因为真想改这世道,还是因为……改了对他更有利。” 我喉咙发紧。 “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本王不答。” 他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肩上。 “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看,去想,去判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写着“独孤泓”名字的纸上: “但今天,你得先回答他的问题。这条路,你开不开?这血,你担不担?” 我看着他站在光影里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 我要不要开这条路。 我要不要站在这里,去回答独孤泓那个问题。 我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要开。”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开,以后流的血,会更多。”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李纲用命砸门,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那扇门已经锈死了。现在砸,流的是一两个人的血。等那扇门彻底锈死,等门后面的人自己拿起刀来砸——” “流的,就是天下人的血。” 我顿了顿: “所以这血,我担。”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独孤泓的名字旁,缓缓写下四个字: “以血止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吹熄了蜡烛: “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三天上午,我们开始最后一遍梳理。 杨广铺开纸,提笔写下我们可能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攻击,每一个反驳的要点。 他的字迹凌厉,条理清晰。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文思阁那三天,也是这样。一字一句,推演,打磨,争吵。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至少纯粹。 现在我知道了,这条路,从来就不纯粹。 它沾着血,连着权谋,系着无数人的算计。 可它,还是要开。 “殿下,”我忽然问,“如果明天输了……怎么办?” 杨广笔下不停:“那就再来。” “再来?”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他抬起头,看向我,“这条路,本王开定了。” 他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到让我觉得:输,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只要他在,这条路,就一定会开下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稳。 裴仁基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走进书房时,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杨广,抱拳: “殿下。” 杨广站起身:“裴将军。” “老夫想了一夜。” 裴仁基的声音很沉,“想那条路上要流的血,想那些可能被拖下来的人,想这个天下……会不会乱。” 他顿了顿: “然后老夫想起来,二十年前,在陇右,老夫带兵守城。城里有三千守军,城下有五万突厥兵。有人劝老夫降,说降了,至少能保住这三千人的命。”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老夫没降。” “因为老夫知道,如果今天降了,明天就会有更多人降。等突厥兵打到长安城下的时候,就没人守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今天,老夫也不降。” 他看着杨广,一字一顿: “这条路,老夫跟殿下一起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广深深一揖: “谢将军。” 裴仁基摆摆手:“别谢太早。这条路怎么开,咱们还得再议。”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那些推演,点点头:“想得周全,但还差一点。” 他指着独孤泓的名字: “对付这老家伙,光说道理没用。得让他看见,不开这条路,他的子孙后代,也一样没活路。” 裴仁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沙场老将的狠劲儿: “来,老夫教你们,该怎么对付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三个人。 一个皇子,一个将军,一个穿越者。 我们围在书案前,一字一句,推演着明天那场可能改变整个天下的论辩。 把可能遇到的所有攻击、所有反驳、所有陷阱,全都推演了一遍。 裴仁基甚至模仿独孤泓的语气,给我们演练了几遍: “老夫问你,科举开了,那些考不上功名的世家子弟怎么办?让他们回家种地?还是让他们上街要饭?” 杨广应对:“考不上功名,可走军功擢升。朝廷开武举,开匠作司,开漕运、河工、算学,天下之大,岂止文官一条路?” “那要是文武都考不上呢?” “那便是该淘汰的人。”杨广答得斩钉截铁,“将军带兵时,会让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人当先锋吗?” 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 书房里的蜡烛点了一盏又一盏,墨汁用了一池又一池。 月上中天时,裴仁基终于起身。 “老夫该回去了。”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明日朝堂见。” 杨广起身相送:“将军慢走。” 裴仁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萧丫头。” “嗯?” “明天,”他说,“站稳了。” 我点点头:“嗯。” 他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杨广。 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火苗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也去睡吧。”杨广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框—— “萧锦。”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书案旁,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明天……”他开口,却又停住。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说。 “殿下还有事?”我问。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迈步走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 不是文思阁里我扑过去那种用尽全力的拥抱,也不是什么带着暧昧意味的亲近。 这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只是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手掌在我背上很轻地拍了拍。 可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僵住了。 “别怕。”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很低,很低,“明天,我在。” 说完,他就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回到了刚才那个克制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我的幻觉。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吧。”他说,转身走回书案旁,背对着我,“好好睡一觉。” 我机械地转身,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烛光从窗纸透出来,朦朦胧胧的一团暖黄。 而他还在里面。 我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拍过的后背。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第49章 论辩:第一回 第49章 论辩:第一回 天还黑着,我已经被杨广从屋里拎出来了。 “殿下,现在才卯时啊……”我困得眼皮打架。 “朝会虽然设在辰时,但需要提前到。” 杨广一身玄色朝服,玉带金冠,挺拔得像个竹子,“你是第一次上朝,得早点去熟悉站位。” 我打了个哈欠,爬上了他那辆玄青色马车。 车厢里,杨广递给我一个小瓷瓶:“薄荷膏,抹太阳穴。” 我接过来抹上,清凉感直冲天灵盖,总算清醒了点。 “紧张吗?”他问。 “紧张?”我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他低笑一声:“等会儿你就睡不着了。” 马车驶到太极殿前,天刚透出蟹壳青。 我跟在杨广身后下车,一路往大殿走,一路接受着满朝文武的目光洗礼。 “啧,看见没?就那个穿碧裙的……” “贺府那个养女?真上朝了?” “听说晋王殿下让她参与拟定科举章程……女子议政,千古奇闻!” “奇闻?我看是祸水!好好的察举不用,非要折腾什么科举,还不是她撺掇的?” 我站定,挺直腰杆,假装没听见。 老贺和贺璟站在武将队列里,离我们不远。老贺一直用余光瞟着我,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丫头,争气点! 贺璟也朝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忽然稳了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裴仁基来了。 老爷子今天没穿铠甲,一身紫色国公常服,腰上挂着那把据说砍过无数突厥人脑袋的老横刀。 他径直走到杨广身侧,“咣当”一站。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炸锅。 “裴公?!他怎么站那儿?!” “这……这是要明着支持晋王?” “不能吧?裴家向来不掺和……” 裴仁基眼皮一耷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听见的:“哼。” 就这一声,又把议论压下去大半。 我偷偷松了口气。 行,有这尊杀神镇场,至少那些明面上的刀子得掂量掂量。 辰时正。 “陛——下——驾——到——!” 太监那嗓子又尖又利,能划破琉璃瓦。 哗啦啦跪倒一片,我也跟着趴下,视线里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倒映着无数官袍下摆和紧张抽动的嘴角。 “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人心上。 我爬起来,飞快扫了一眼。 御座上,皇帝老爷子面色平静,看不出阴晴。独孤皇后也来了,坐在稍后的位置上,凤冠下的目光温温和和的,可扫过来时,我总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层皮。 御阶下,两拨人站得泾渭分明,空气里火花带闪电。 左边是我们仨: 杨广——主c,站最前,气场全开。 我——辅助,站他侧后,主要任务是别掉链子,顺便输出。 裴仁基——坦克,往那儿一杵,负责吸引仇恨兼物理威慑。 右边,果然是那三座佛: 礼部尚书崔明远——理论前锋,负责引经据典,扣“祖制”“礼法”大帽子。 御史中丞卢怀慎——道德喷子,专攻人身攻击,搅混水。 太傅独孤泓——终极boss,定海神针。 其余百官分列两侧,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空气中弥漫着看史诗大戏的紧张和兴奋。 皇帝开口,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嗡嗡回响:“今日朝会,议‘科举取士新制’。双方各陈己见,往复辩难。晋王,你先说。” 杨广出列,撩袍跪地,动作干脆:“父皇,儿臣以为,科举之制,其要在三。” “一在公平。白纸黑字,统一尺度,使天下英才,无论士族寒门、南北西东,皆有同台竞技之机,不因出身而道阻。” “二在务实。分科取士,明经通典义,进士晓时务,各展其长,为朝廷取切实可用之才,非空谈之辈。” “三在长远。立万世通行之规,使选官有法可依,后世可循,不再因一人一念而废兴,固我大隋选才之基。” 言简意赅,没一句废话,但字字砸在点子上。 皇帝微微颔首,喜怒不形于色:“崔卿。” 崔明远慢悠悠出列,先整了整一丝不乱的衣冠,才开口,声音温雅得像泡了蜜。 “晋王殿下心忧社稷,锐意求新,老臣感佩。” 然后话锋一转:“然,治国之道,贵在持重守常。察举之制,上承两汉,下启魏晋,沿袭数百载,岂无深意?此制不仅考校文章,更重品行操守、乡论清议、世家熏陶。由地方耆老、朝中重臣悉心品评,观其行,察其德,所得方为德才兼备、堪当大任之君子。”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语气转沉。 “仅以科举考试论英雄,则难免催生轻浮躁进、钻营取巧、甚至结党营私之风。士子皆埋头于寻章摘句,揣摩考题,谁还关心民生疾苦、修身养德?长此以往,士林风气败坏,朝堂尽是无德无行之徒,国将不国!” 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卢怀慎立刻跳出来补刀,手指头恨不得戳破天:“陛下!崔尚书所言,句句金石!臣要弹劾,此等国是朝议,竟容女子立于朝堂,妄言大政,混淆阴阳,败坏纲常!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道德喷子,虽迟但到。 我翻了个白眼,出列,跪地。 然后抬起头,没直接理卢怀慎那条疯狗。 我先看向崔明远,语气特真诚:“崔尚书,您说察举重‘品行操守’,那敢问,如今朝中被察举上来的官员里,贪赃枉法的,有吗?” 崔明远脸一板:“自然是个别害群之马……” “结党营私的,有吗?” “这……” “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有吗?” “萧姑娘!你这是胡搅蛮缠!”崔明远胡子气得直抖。 “好,那我不胡搅。”我转向卢怀慎,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 “卢中丞,您说女子立于朝堂是‘混淆阴阳’,那请问,皇后娘娘平日为陛下分忧国事,偶有建言,也是‘混淆阴阳’吗?” 卢怀慎脸“唰”地白了,冷汗“噌”就下来了,舌头都打结:“这……臣绝非此意!娘娘凤仪天下,辅佐圣君,自是与凡俗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哦,原来‘阴阳’能不能‘混’,得看人。”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状,“那依中丞高见,这‘阴阳’的界限,到底划在哪儿?划在出身门第?划在姓氏血缘?还是划在,某些人觉得你‘配不配’?”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卢怀慎指着我,手指头发颤。 “中丞别急着扣帽子嘛。”我笑容一收,语气转沉,“科举要选的,不就是‘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吗?” “若今日,因我是女子、是前朝之后、是寄居贺府之人,便无权在此开口。” 我顿了顿,声音拔高,清亮得能戳破殿顶: “那明日,寒门子弟是否也因‘出身微贱’而无权被察举?商户之子是否因‘非士族’而无权入仕?军户之后是否因‘粗鄙’而无权为官?!” 我盯着卢怀慎,一字一顿,砸得他眼冒金星: “卢中丞,您现在质疑我的‘资格’,不正恰恰证明了,咱们现在这套选官法子,头一个看的,从来就不是‘才’,而是‘身份’吗?!” 死寂。 许多官员面露震动,交头接耳。 卢怀慎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搜肠刮肚想反驳,却半个字憋不出来。 就在气氛紧绷欲裂之时,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奇异抚平人心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萧姑娘。” 是独孤泓。 他没有出列,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澄澈如古潭的眼睛,看向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姑娘年少气盛,锐意进取,老夫……颇为欣赏。” 他一开口,连杨广都微微侧目,神色凝重起来。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尊“活历史”吸引过去。 “姑娘方才所言,‘唯才是举’,立意甚高。老夫年轻时,亦曾有此热血。” 独孤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然则,治国之道,非仅选才一端。治国,首在治人;治人,首在治心;治心,首在……定序。” 他轻轻顿了顿紫竹杖,发出清脆一响。 “察举之制,固然有其局限。然则,数百年来,它维系着朝野上下、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政务章程,通晓进退分寸,彼此姻亲关联,行事多有顾忌,此乃维系朝局稳定之无形纽带。” 他看向杨广,目光温和而深邃。 “晋王殿下欲破旧立新,其志可嘉。然则,殿下可曾想过,若骤然打破此序,以考试擢拔寒峻,彼等骤得高位,心急功利,不识大体,更无世家之牵连制衡,行事但凭己意,无所顾忌……届时,政令如何畅通?朝局如何安稳?此非选才,实乃……播乱之种也。” 他并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充满忧虑和关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解剖着科举可能带来的、最深层次的“秩序风险”。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员,此刻都露出深思甚至赞同的神色。 是啊,稳定,秩序,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独孤泓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老臣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是忧心,殿下此策,爱之深,责之切,恐爱之适足以害之,将这百年不易之江山社稷,置于烈焰之上烹烤啊!” 高手!绝对的高手! 尽管昨天我们仔细排演了无数遍,把每个可能的问题、每种应对都反复磨过,但此刻身临其境,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七十三岁老狐狸的可怕。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长者的疲惫与无奈;他的眼神并非咄咄逼人,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忧患;他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仿佛正以残年之躯,为这万里江山做最后的苦谏。 没有攻击,只有忧虑。 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每一句话都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每一个眼神都透着“老臣拳拳之心”。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整个朝堂气氛都被独孤泓那悲天悯人的姿态带向保守与迟疑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裴仁基重重一脚跺在地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旁边几个文官膝盖都软了软。 “够了!” 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踏前一步,那柄从不离身的老横刀被他单手提起,“哐当”一声杵在身前。 刀鞘撞击金砖的脆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抽散了殿内那凝重悲怆的气氛。 他看都没看独孤泓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而是直接转向御座,抱拳,声音洪亮得近乎粗野: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猛地伸手指向独孤泓,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我就问这位‘一心为公’的独孤太傅一句。” “您口口声声怕江山社稷被‘置于烈焰之上烹烤’,那您睁眼看看!如今这江山,底下烧的是哪门子的火?!” 他根本不给独孤泓开口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横扫过满殿文武: “是黄河年年决口、百万流民易子而食的火!” “是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冻饿而死的火!” “是寒门才俊报国无门、老死蓬蒿的怨火!” “是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胥吏贪墨无度的鬼火!”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 “你自己看看,三代富贵养下来,多少世家子弟,除了会背几本经书、会攀点姻亲,还剩什么真本事?黄河泛滥他们懂治水?边关告急他们能带兵?国库空虚他们会算账?” 他往前逼了一步,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现在护着的这套‘规矩’,是把世家子弟圈在锦绣堆里,养成一群只会清谈、不通实务的废物!” “再这么养下去,世家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虚,等哪天真遇到大风浪,你们拿什么撑?!” 独孤泓沉声道:“裴公,世家子弟自有教养……” “教养?”裴仁基啐了一口,“教养出废物,不如逼出本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 “科举,就是逼你们世家子弟重新捡起真本事!” “不是拆你们的台!” “是在给你们续命!” 满殿一静。 裴仁基盯着独孤泓,一字一句: “你们独孤家三百年基业,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是每一代都能出真人才!” “科举开的就是这条路,让你们世家子弟跟天下人公平竞争,谁有真本事谁上!” “能考上去的,才是真正配得上‘世家’二字的英才!” “考不上的,”他冷笑,“那就说明你们世家这代养废了,活该让位!” 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独孤,你是要眼前这点虚名,还是要子孙后代里,真能出几个扛得起门楣、经得起风浪的硬骨头?” “科举不是在害世家,是在救世家!” 话音落下。 裴仁基收回刀,抱臂而立。 独孤泓站在原地,握着紫竹杖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第50章 论辩·第二回 第50章 论辩·第二回 皇帝缓缓开口,压下殿中低议:“第一轮毕。第二轮,双方各择对方一人,只问一核心问题,被问者必须作答,晋王先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广身上。 他会选谁? 崔明远下颌微抬,眼神里是“放马过来”的顽固。卢怀慎避开视线,手指捻着朝珠,气息不稳。独孤泓拄杖而立,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回望。 杨广的目光在对面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选择狼狈的卢怀慎,也没有选择顽固的崔明远,而是径直望向了最德高望重的独孤泓。 我心头猛地一跳。 嚯,真刚。 不挑软柿子,不捏狼狈人。 他直接找上了那座最高、最稳、也最难撼动的山。 “独孤太傅。”杨广开口。 老人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太傅方才论及‘秩序’,言‘察举维系朝野上下、各安其位,乃稳定之无形纽带’。小王深以为然。治国,确需定序。” 他先肯定对方,把对方架到最高处。 然后…… “然,小王有一惑,百思不解,恳请太傅解惑。”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太傅所言‘各安其位’,究竟是谁来定这‘位’?”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不是关于科举的细则,不是关于弊病的争论。 他直接问的是,权力的起源。 是依《周礼》古制?是依旧例?还是依……数百年来门第相承、姻亲勾连,那张早已长进血肉里的网?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若这‘位’,从一开始,便是由高祖、曾祖们凭着战功、姻亲、乃至时运站定的地方,而后代代相传,不容他人染指。” “那么太傅,” 他抬眼,目光澄澈得近乎残忍,“这究竟是‘天定之序’,还是……‘人定之序’?” 人定之序。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满殿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的脸,此刻都僵住了。 因为杨广没在辩论科举的好坏,他是在掀桌子。 他在问一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压在每个寒门头顶三百年的问题: 你凭什么坐在那里?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一生都在维护“秩序”,维护“体统”,维护“各安其位”。 可今天,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问:这“位”本身,公平吗? 老人久久没有开口。 他花白的须发在透过高窗的日光里微微颤动,那双看尽风云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些类似震动的情绪。 终于,他极缓慢地、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殿下此问,”他的声音沙哑,“老臣……答不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非不能答,是……不敢答。” 不敢答。 不是辩不过,是这个问题本身的重量,已经超出了“辩论”的范畴。 它问的是关陇世家三百年的立身之本,是“我们为什么天生高贵”的终极诘问。 “老臣只知,这‘序’已行三百年。破之,恐有大乱。” 杨广躬身,姿态依旧恭敬: “太傅所忧‘变革大乱’,小王明白。然小王翻阅史册,见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并立;秦朝一统,废分封、立郡县,当时天下亦言‘必有大乱’。” 他直起身,朝服在殿中风动: “可郡县一行,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方有真正之‘一统’。若无始皇破旧立新,何来后世四百年汉家基业?” 他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御座: “今日,儿臣愿效商鞅变法、始皇改制之胆魄。” “纵身后青史笔如刀、骂名滚滚来。” “此界,当破。” 一字一顿,金石之音。 殿内落针可闻。 我看见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他们终于听懂了,晋王要破的不仅是科举这一道“界”。 他要破的,是所有建立在“出身即天命”之上的高墙。 而独孤泓,那位关陇的精神脊梁,在那句“不敢答”之后,便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认输。 但他让开了一步。 就这一步,足够了。 皇帝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反方择人。” 崔明远和卢怀慎看向独孤泓。 独孤泓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地,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没有选择杨广,也没有选择裴仁基,而是将那双澄澈悲悯的眼睛,看向了我。 “萧姑娘。”他声音依旧温和,如同长辈询问晚辈课业。 “姑娘聪慧机敏,思虑周详,老夫甚喜。姑娘方才力主‘公平’,谓科举能将选择权‘放到每个人自己笔下’。此言,甚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学术探讨般的疑惑:“然则,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望姑娘以实言相告,解老夫之惑。” “姑娘所倡科举,需熟读经史,通晓文章。然天下寒门子弟,大多为生计所迫,终日劳作,何来时间精力?更无钱财购买书籍、延请名师。对于这些连识字机会都匮乏的底层百姓,姑娘所谓‘公平’,岂非如同在饥民面前摆一桌需用金匙玉箸才能享用的盛宴?看似人人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他轻轻叹息,悲悯中带着锋刃: “如此一来,科举所选拔的,恐非最广泛的‘寒门英才’,而仅仅是寒门中极少数有幸能接触教育的‘幸运儿’。它非但不能破除门第,反而可能在士族与庶民之间,再造一个以‘文才’划分的、更牢固的阶层壁垒。” 他凝视着我,最后一问如重锤落下: “请问姑娘,对此根本之困,可有良策?若无法解决,所谓‘公平’,是否终究只是一场……文人雅士之间的游戏?” 殿内死寂。 老头子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真刁钻。 一剑就捅穿了所有理想主义的花架子,直抵最血淋淋的现实:穷人连书都读不起,你开什么科举?开给谁看? 杨广眉头紧锁,裴仁基握紧了拳。 满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可我心里,忽然就乐了。 真的,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这问题放在别人那儿是绝杀。 可您偏偏问的是我。 您跟我一个带着中华五千年义务教育大礼包、见识过“精准扶贫”“希望工程”“网课全覆盖”的穿越者,讨论“教育资源不平等”?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是得把那股“你,踢到铁板了!”的劲儿压下去点。 然后我上前一步。 这一步走得特别稳,特别慢。我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袖子,刚才被裴老头那嗓子震得有点皱。 “太傅此问,振聋发聩。” 我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笑意,“您说得对,若只考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科举的确会变成少数人的游戏。”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怎么圆这个“死局”。 我话锋一转:“但,谁规定科举只能考这些?” 满殿微微一哗。 我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笃定: “太傅可曾想过,治国所需,仅文人乎?” “户部需要能算清天下钱粮的人,工部需要懂水利、会建城、能造械的人,兵部需要知舆图、明粮道、晓兵械的人,地方州县需要懂农时、能断案、善抚民的人……这些,是熟读《诗经》《礼记》就能胜任的吗?” 我趁机抛出第一个现代概念,「分科取士,术业专攻。」 “明经科考经典,是为治国理政储备通才。但除此之外——” 我抬起手指,如数家珍: “可设‘明算科’,专考算术、田亩、税赋计算,让擅长数理之人入户部、掌钱粮; 设‘明工科’,考营造、水利、器械原理,让巧匠之才为工部所用; 设‘明医科’,考医术、药理、疫病防治,让良医可入太医署、赴州县惠民; 设‘明律科’,考律法、案牍、断案逻辑,让通晓律法之人充实刑部、地方司法; 甚至可设‘明农科’,考农时、育种、田亩管理,让真正懂农事之人指导天下耕桑……” 殿内渐渐响起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许多官员面露惊异,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考试”的认知。 我看着独孤泓,继续抛出第二个现代核心,「降低门槛,务实为本。」 “这些专科考试,不必要求考生熟读五经、诗赋华美。明算科,只需他能熟练计算田亩赋税;明工科,只需他懂营造法式、能看图施工;明医科,只需他识药性、通脉理……这些技艺,许多匠人、账房、郎中本就掌握,何须耗费十年寒窗读尽圣贤书?” 第三个现代概念跟进:「官学普及,教材简化。」 “至于太傅所忧‘寒门无书’,朝廷可在各州县设‘官学专科班’,聘当地擅长算学、工技、医道者为师,教材不必用昂贵典籍,朝廷统一印制简易‘术科纲要’,重点教授实用技能。贫家子弟若无力全天就学,可农闲时入学,专攻一技之长。” 我声音渐高,带着穿越者特有的、打破框架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这些专科人才一旦中选,朝廷可立规:‘专科进士’任职后,需每年回原籍州县,免费教授同科技艺十日,薪火相传。如此,十年之后,天下懂算学、工技、医术者,将成倍增长!” 第四个杀手锏,「实操考核,杜绝空谈。」 “这些专科考试,最后一关不单是笔试,更要‘面试实操’,考算学的,当场核算一份田赋账册;考工科的,画出一个小型水渠草图;考医科的,辨识一组药材、说明主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验便知。这比察举时单凭‘乡论清议’,岂不实在得多?” 我最后看向独孤泓,目光灼灼: “太傅,科举若只考经史,确是文人游戏。但若打开大门,让百工百艺皆可成‘士’。那么,农家子若擅长稼穑,可考明农科;匠户子若手巧心细,可考明工科;商贾子若精于计算,可考明算科……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英才,入吾彀中’!” “至于您担心的‘阶层固化’。” 我斩钉截铁:“当一条路走不通时,我们不是该堵死这条路,而是该多开几条路。经史之路走不通,就让算学之路、工技之路、医药之路都成为通天之梯!总有一条,能让那些被埋没在尘土里的金子,发出光来。” 殿内鸦雀无声。 独孤泓第一次,真正地沉默了。 他不是被驳倒了,而是被一种完全超越他认知框架的思路冲击了。 在他的世界里,“士”就是读经史的文人。 而这个少女,却轻描淡写地把“士”的定义,拓宽到了工匠、账房、郎中……甚至农夫。 这已不是“改良察举”,这是重塑“人才”的定义本身。 良久,独孤泓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怅然的意味: “姑娘所思……当真开阔。” 他没有再追问“寒门无书”,因为对方给出的答案,已跳出了他预设的棋盘。 你问“穷人读不起经史怎么办”,她答“那就不只考经史,让穷人用自己会的技能也能考”。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但他还没死心,又换了个问法,“然,术业专攻,古亦有之。只是将百工之术擢升至‘科举’之列……恐引起士林非议,谓朝廷重术轻道,坏千年文统。” 术还是道? 我差点笑出声。 姐是学过唯物辩证法的人。物质决定意识,实践检验真理,你跟我扯什么形而上的轻重? 我躬身一礼,趁势收尾:“太傅明鉴。道与术,如车之双轮,缺一不可。科举取士,当以道驭术,以术辅道。通经典者可治国,精技艺者可兴邦。二者并重,方是万全。” 独孤泓深深看我一眼,终于不再言语,缓缓退回了队列。 搞定! 老贺在队列里咧嘴直乐,拿胳膊肘使劲捅旁边的老将,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瞧见没?我家闺女! 贺璟就站在老贺身后半步,从头到尾没吭声。等我最后一句话落地,他撩起眼皮看我一眼,眼神跟验收合格似的。嗯,没丢人。 然后就移开视线站那儿了,跟平时没两样。 杨广站在前头,等我那句“车之双轮”说完,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裴仁基直接“嘿”地笑出了声,抱着胳膊扫视对面,眼神写满:还有谁? 寒门官员眼睛发亮,世家官员脸色发白。 至于皇帝……我没敢看。 第51章 论辩·终章 第51章 论辩·终章 皇帝的声音压下来,像沉钟:“第三轮,最终陈词。无需再辩,只言心中所想。独孤太傅,先请。” 独孤泓缓缓出列。 他走得很慢,紫竹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在御座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眼看向皇帝,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忧虑。 然后他转向杨广,又看向我,最后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带着一种长者为后辈操碎心的恳切,“老臣思虑再三,夜不能寐。晋王殿下与萧姑娘锐意革新,其志可嘉,老朽……甚为感佩。” 他顿了顿,紫竹杖又轻点了一下: “然则,治国之道,贵在持重。新政牵扯甚广,若骤然全盘推行,恐震荡过剧,伤及国本,此非老臣杞人忧天,实乃历朝血泪之训啊。”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听这位三朝元老、关陇精神领袖的“最终建议”。 独孤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老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或可两全。” 他抬起枯瘦的手,比划着,语气循循善诱: “何不……在现行察举制中,特设一科?专为寒门而设。名目老臣都想好了,就叫‘寒士贤良科’。” “具体如何?”皇帝缓缓问。 “各郡每年可保举一二才德兼备之寒士,” 独孤泓说得条理清晰,“由郡守、名士联名举荐,荐书上需详列其才学品行、乡论清议。荐书送至长安,由礼部、吏部会同三公复核,若确为良才,便可破格擢用,授以官职。” 他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慈祥的光: “如此,有三利。” “其一,不坏祖宗成法。察举依旧是察举,只是多了个专为寒门开的‘侧门’。” “其二,不伤士族之心。世家子弟的晋升之路丝毫不受影响,朝廷依旧重用。” “其三,”他声音提高,带着欣慰,“又可收天下寒俊英才之望!让那些真有才学的寒士,看到一条虽窄、却实实在在的通天之路!” 他最后看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此乃老臣苦思之两全之策啊!” “轰——” 殿内瞬间炸开锅! “太傅高明!” “此法甚妥!既安抚寒门,又不伤根本!” “到底是独孤太傅,思虑周全!” 许多原本摇摆的官员眼睛都亮了。是啊,这样多好!不用大动干戈,不用得罪世家,还能博个“广纳贤才”的美名。 简直完美!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两全之策?好一个两全之策! 这哪里是什么折中?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每年保举一二”——名额掐得死死的,一年全国才几十个名额,塞牙缝都不够! “郡守名士举荐”——推荐权牢牢握在地方豪强手里!寒门想被举荐?先给豪强当十年门客吧! “朝中复核”——复核权还在世家把持的朝廷手里!你寒门就算侥幸被举荐,到了长安,照样能被一句“品行有亏”刷下来! 这根本不是开新路,这是在旧墙上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然后对寒门说:看,给你们开窗了,够仁慈了吧? 而最可怕的是,这个提议听起来太体面、太合理了! 合理到让大多数只想“安稳”的官员都觉得“可以接受”。一旦皇帝点了头,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辩论、这三天的殚精竭虑、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科举会被这个“寒士贤良科”彻底架空,名存实亡。 旧秩序纹丝不动,只是多了一层更精致的遮羞布。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眉头锁得死紧。 显然,他也瞬间看穿了这个提议的毒辣,它精准地踩在了“改革”与“守旧”最微妙的平衡点上。 用“让步”的名义,行“绞杀”之实。 裴仁基在旁边低吼了一句“放他娘的屁”,拳头捏得咯咯响,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下嘴。 因为这提议表面上,确实“没什么不好”啊! 殿内气氛开始微妙倾斜。 许多官员交头接耳,频频点头,看向独孤泓的眼神充满敬佩。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么棘手的事,居然能想出这么“圆满”的解法。 就在这紧要关头。 杨广动了。 他没有像裴仁基那样暴怒,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向前一步,先向独孤泓躬身一礼,姿态恭敬: “太傅体恤朝局,用心良苦,儿臣……感佩。” 先肯定,把对方的道德高地压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露赞同的官员,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太傅此议,确为老成谋国之言。若只为‘安抚寒门’‘彰显朝廷恩德’,此法……甚好。” 他顿了顿。 就这一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广抬起眼,看向御座,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但,儿臣今日所求,非为‘安抚’,非为‘恩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儿臣是要在这堵‘认命’的墙上,凿开一道真正的、能让光透进来的裂缝。” “太傅的‘寒士贤良科’,是在墙上……刷了一层金粉。” “好看,体面,能让外面的人以为这墙变新了。” “可墙,”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是那堵墙。” “该看不见光的人,依旧看不见光。” 满殿死寂。 杨广继续道,语气平实得像在聊家常,可内容却字字诛心。 “太傅说‘每年保举一二’。可儿臣想问,在各郡豪强把持之下,能被‘保举’上的,会是真正的寒门才俊,还是他们的姻亲、仆役、乃至……出钱买通的门客?” “太傅说‘朝中复核’。可儿臣再问,复核的诸位大人,面对世家同僚的请托、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有几人真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种可能。可这平静,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几乎是必然。他们太了解这个官场了,什么“联名举荐”,什么“复核”,最后都会变成人情和利益的交换。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杨广,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被看穿的震动,有谋划落空的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不可阻挡之物的苍凉。 杨广不再看他。 他转向御座,撩袍跪地。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铮然,如金石相击,“儿臣今日所请,非为一己之私,非为一时之利。” “这条路,儿臣知道难走。前方必是荆棘密布,必是骂名滚滚。” 他抬起眼,目光直抵御座,不闪不避: “但儿臣还是要走。”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回响,“若今日不走,往后百年、千年,天下英才仍要困于门户,仍要老死蓬蒿!” “李纲的血,不能白流。” “那些在田垄间读书到天明的眼睛,不能永远看不见光!” 他重重一叩首,额触金砖: “儿臣愿做开路的石子,愿做趟河的卒子。” “纵使粉身碎骨——” “此路,必开!” 话音落下,他伏地不起。 太极殿里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像一把插进旧时代的刀。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然后,停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独孤泓紧握紫竹杖的手,扫过跪伏在地的杨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准奏。” 两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科举新制,晋王总领,礼部、吏部协理,按今日所议,拟章程来报。” “退朝。” 袍袖一挥,皇帝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众人下跪,“万岁”之声轰然响起。 赢了? 真赢了? 我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声音太大,光太亮。 我跪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分不清是累昏头了还是真的。 然后,我看向杨广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他仍保持着跪姿,只是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挺直脊背的瞬间,阳光正从殿门汹涌而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刺眼的金边。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独自扛起一个时代。 裴仁基在旁边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那点没憋住的泪。 老贺眼圈发红,嘴角却咧着,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璟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我胳膊的手,很稳,稳得让我几乎要累瘫下去的腿,又有了点力气。 我抬起头,看向殿外。 天光大亮。 一个时代,就在这片光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缝。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站在这道缝透出的、刺眼又滚烫的光里,走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未来。 独孤泓拄着紫竹杖,缓缓转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走向那个他所熟悉并竭力维护的旧时代,正缓缓落幕的余晖之中。 那背影佝偻,苍凉。 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第52章 被刀了 第52章 被刀了 从太极殿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时,我脚底像踩在云里。 阳光金灿灿地泼下来,把汉白玉栏杆照得晃眼。 裴仁基的大嗓门在耳边震着:“痛快!痛快!真他娘痛快!” 老贺死死攥着我胳膊,手劲大得让我发疼,可那疼里都透着欢喜。 赢了。 真真切切地赢了。 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鸟,翅膀扇得我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我甚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那种被无数道目光聚焦、被认可、被记住的热度。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影里找那个身影。 杨广正站在阶下与几位重臣说话。 朝服被日光一照,蟠龙纹几乎要活过来游走。大约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带着锋芒和掌控的笑,也不像黄河边吟诗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灼热。 这个笑很淡,很轻,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眼底那簇常年燃着的火,此刻却像被春风拂过的烛焰,温软地晃了一下。 他在为我们高兴。 为我们共同劈开的这道口子,为我们赢下的这第一仗。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噗”地绽开了。 甜丝丝的,热烘烘的,混着硝烟散尽的畅快和某种眩晕般的得意。 我甚至没忍住,朝他那个方向,飞快地、小小地,翘了一下嘴角。 他也几不可察地颔首。 像某种只有我们懂的暗号。 我被老贺和裴仁基一左一右簇拥着往下走,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阳光暖烘烘地晒在后颈,空气里有宫墙内晚桂残留的甜腻香气。 一切都那么好,那么亮,像一幅刚刚绘成、朱砂金粉都还未干的《盛世朝会图》。 我几乎要哼出歌来。 就在脚尖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我抬眼,准备再往他那边看一眼的时候。 眼前猛地一花。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眼眶,又迅速抽出。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灼烫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几乎要刺穿颅骨的蜂鸣。 来了。 又来了。 那个该死的、不由分说的闪现。 我僵在原地,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钉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两幅画面,被粗暴地、血淋淋地,撕扯着叠在了一起。 左边,是此刻: 杨广就站在三步外,正微微倾身听一位老臣说话。侧脸被阳光镀了层金边,下颌线利落,眉眼间是年轻人特有的、锐不可当的神采。他比了个手势,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而右边: 右边是另一张脸。 同一张脸的、二十多年后的版本。 一个男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龙袍,脸色苍白浮肿,眼底布满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好头颅……谁当斫之……” 然后,那两双眼睛。 年轻的,明亮灼热,盛着万里河山与不灭野心的眼睛。 苍老的,灰败疯狂,只剩下无边死寂和自嘲的眼睛。 在爆裂的白光中,精准无误地,对上了。 视线穿透了二十二年时光,在此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丫头?走啊!”老贺拽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眨了眨眼。 那叠影消失了,眼前还是那个站在阳光里、正与老臣说话的杨广。 年轻的,鲜活的,眼底有光的。 可我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印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另一张脸的影子。 我跟着老贺继续往前走,脚步突然沉了下去。 刚才那点轻飘飘的得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胸口那点闷,慢慢扩散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凉。 坐进马车,车帘落下。 车厢里暗下来。 我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叠影。 年轻的杨广在笑。 苍老的杨广在镜前喃喃。 然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我看见自己在文思阁,和他一起写下「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看见自己接下他递来的、雕着木槿的白玉佩。 每一步。 每一次靠近。 每一次被他眼中的光灼烫、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 会不会…… 都是在把他,和我自己,一起往那个既定的未来里推? 那个镜子里,披头散发、对影自语的未来。 那个史书上,众叛亲离、困死江都的未来。 我心里那点发凉,慢慢凝成了薄薄的冰。 有点怕。 不是那种剧烈的、灭顶的恐惧,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如果…… 如果我现在做的一切,不是在改变历史。 而是在加速历史呢? 如果那些我以为的“助力”,那些“不灭之光”,那些被他赞许、被他需要的“唯一”,最终,都只会变成把他钉死在那个结局上的……一颗钉子呢? 我不知道。 我猛然闭上了眼。 我不敢想。 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贺府门前时,午时的日头正烈。 老贺率先跳下车,回身朝车里吼:“赶紧的!磨蹭什么呢!”可那嗓门虽大,眼角却堆着藏不住的笑纹。 我扶着车框下来,脚刚踩到自家门口的青石板,就听见贺璟那匹黑马的响鼻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几步走到我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托了一下我手肘。方才在车里蜷久了,腿确实有点麻。 “饿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 是真的饿了。 朝堂上那一场耗费的心神,比练半天刀还累人。 云枝已经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憋着,只一个劲儿朝我笑。 “都杵着干啥?”老贺大手一挥,“开饭!” 一家三口,哦不,连上云枝他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涌进府门。 午膳摆在正厅。 桌上铺着靛蓝粗布,碗碟都是家常样式,但菜色实诚:一大盆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嫩绿的葱花;整只的荷叶鸡,拆开来还冒着热气;清炒的时蔬油亮亮,还有一碟刚烙好的、两面焦黄的葱油饼。 “吃!”老贺亲自撕下一条鸡腿放我碗里,“今儿这鸡可肥!” 我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酥烂,荷叶的清香混着酱汁的咸鲜,在舌尖化开。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老贺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好吃。”我含糊应着,又舀了一勺鱼汤。汤很鲜,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贺璟坐在我对面,吃得安静,但动作不慢。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掰了块葱油饼,就着汤慢慢吃。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见我吃得香,便又垂下眼去,嘴角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莫名踏实。 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没有晋王府书房里堆成山的文书,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关于未来和选择的思虑。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老贺偶尔响亮的咂嘴,云枝在一旁小声劝我“小姐再喝碗汤”的絮叨。 我埋头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大碗汤。 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脸颊也热了起来。 放下碗时,老贺正剔着牙,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贺璟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阳光从窗格子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还有院子里晒被褥的、蓬松的阳光味道。 一切都寻常,安稳。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心里那点从宫里带出来的、被那突兀的“叠影”勾起的、细密的凉意,在这暖烘烘的、寻常的午后,被一点点熨平了。 “去歇着吧。”贺璟开口,“睡一觉。” 我点点头,起身时,确实觉得困意上涌。朝堂上的亢奋褪去后,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云枝跟着我回院子,絮絮叨叨地铺床、点安神香。 我换下那身拘束的襦裙,穿上柔软的寝衣,钻进晒得蓬松馨香的被褥里。 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耳边是院子里隐约的鸟鸣,远处厨房收拾碗筷的轻响,还有云枝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交代小丫头“轻些,小姐睡了”的叮嘱。 那些画面,年轻的杨广,苍老的杨广,叠在一起的眼睛,又模糊地晃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困意压了下去。 先睡吧。 别想了。 明天再说。 卷二:陇西血: 第53章 消极抵抗 第53章 消极抵抗 接下来的三天,我算是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吃了睡,睡了吃,院子里打打拳、练练刀。 老贺和贺璟早出晚归,科举的事忙疯了。 兵部、吏部、礼部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武将系统也被裴仁基拎起来折腾军功擢升的细则。 杨广更是影子都没见,听说他带着一帮文官昼夜不停地修订科举条例、调配各州县考官、核算路费银两……忙得脚不沾地。 也好。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不用见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纠结“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想太极殿那天的叠影。 现在我只知道,科举要推行了,寒门学子有出路了,一切都欣欣向荣。 至于那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想它干嘛? 二十多年呢,早着呢。 先过好眼前吧。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葡萄架下数蚂蚁,门房来报:“小姐,裴家姑娘递帖子来了。” 我接过帖子一看,乐了。 裴秀的字跟她人一样,笔画刚劲有力,直来直去: 「阿锦:我爹这几日总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明日辰时,西郊马场,敢不敢来比比骑射?输的人请吃西市胡饼。裴秀。」 我提笔就回:「等着,胡饼你请定了。」 刚写完,又一张帖子送来。 独孤明月的。 她的字就秀气多了,措辞也婉转: 「萧妹妹安好。近来府中新得了些江南茶点,妹妹若有闲暇,明日午后可来一叙?明月。」 我挠挠头。 一个约我打架,一个约我喝茶。 行吧,都去。 次日,西郊马场。 裴秀一身赤红骑装,马尾高束,正挽弓搭箭。听见马蹄声,她回头看我,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我翻身下马,“怎么比?” “简单。”她指了指远处百步外的箭靶,“骑射三箭,步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 “赌注?” “西市老刘家的胡饼,管够。” “成交。” 我俩同时上马,并辔而行。马速渐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抽箭、搭弓、转身。 “咻!”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裴秀几乎同时出手,她的箭紧贴着我的箭尾,稳稳扎进红心。 “好箭法!”我扬声。 “你也不差!”她笑。 三箭骑射,我俩全中。下马步射,又是平手。 裴秀把弓一扔,走过来拍我肩膀:“痛快!好久没遇上对手了!” “彼此彼此。”我揉揉发酸的手臂,“所以……胡饼谁请?” “平手,当然是一起吃。” 她拽着我往马场外走,“走,我知道老刘家这个时辰会新出一炉芝麻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西市人声鼎沸,胡饼铺子前排着长队。 裴秀一边排队一边跟我嘀咕:“你是不知道,我哥这几天快被我爹逼疯了。军功擢升那套东西,光是‘战功复核’就吵了七八回。” “裴将军认真是好事。”我啃着刚出炉的胡饼,外酥里嫩,满口芝麻香。 “认真过头了。”裴秀翻白眼,“连我都抓去当参谋,说什么‘你是女子,更懂细致处’。我懂什么啊?我就懂怎么射箭。” 我笑了。 真好。 不用想朝堂,不用想前程,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就着热乎乎的胡饼,聊着家长里短,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姑娘。 从西市胡饼摊子出来,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拐去了独孤府。 说实话,接到独孤明月帖子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这位可是正经的关陇贵女,独孤家的嫡长女。 现在满长安的关陇世家估计都在家扎我小人呢,她请我喝茶?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但帖子写得太客气,不去又显得小家子气。 行吧,去就去,大不了兵来将挡。 独孤府的花厅确实雅致。 茶是好茶,点心也是真好吃。独孤明月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坐在那儿跟幅画似的。 “妹妹尝尝这个,”她推过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叫‘玉露糕’,宫里赏下来的。” 我咬了一口,嚯,真甜。 “好吃。”我实话实说,“比西市的胡饼精致多了。” 她抿嘴笑了笑,又给我添了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放下茶盏,忽然正了正神色: “其实今日请妹妹来,是有件事……想请妹妹帮忙参谋参谋。”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这茶没那么好喝。 “姐姐请说。”我坐直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在城南办一所学堂。” 我:“……啊?” 等等,啥玩意儿? 办学堂? 在这个关陇世家恨不得把科举新政撕了的时候,独孤家的大小姐要办学堂?? “姐姐是说……”我试探着问,“给族中子弟设的家塾?” “不只是。”她摇头,“也给军中遗孤,还有附近贫家孩子。是义塾。” 我彻底愣住了。 不是,姐,你认真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姓独孤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姓独孤的正在家里摔杯子骂新政啊? “姐姐,”我放下茶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这事……独孤家知道吗?” “不知道。”她很坦然,“我用的是自己的体己银子,母亲留下的几间陪嫁铺子这些年也有些收益,足够了。” “那……”我挠挠头,“关陇那边……最近不是都在反对科举吗?姐姐这时候办学堂,会不会……” “会。”她接过话,笑了笑,“族中长辈若知道了,怕是会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知道你还干?!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狡黠?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有点。” “其实很简单。”她端起茶盏,慢慢转着,“他们反对科举,是怕动摇世家根基。可我觉得,真正的根基,不是把门关死,而是把门打开,让自家的孩子也能凭真本事走出去。” 我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思路……有点东西啊。 “所以你想办学堂,其实是在……给你家族铺后路?” “算是吧。”她点头,“科举是大势,拦不住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让族中那些非嫡系的、有潜力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东西。万一真考上了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顺带也能帮帮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不冲突。” 我看着她温婉秀美的脸,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位姐姐,是个明白人。 不仅是行善积德,还是在给整个独孤家,甚至整个关陇世家,找一条体面的退路。 高,实在是高。 “那姐姐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想让妹妹帮忙看看章程有没有漏洞。”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一份手稿。 厚厚一沓,写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是早有预谋啊。 “姐姐……准备了多久?” “半年多了。”她坦然道,“只是从前觉得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我翻看着手稿,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这么做,不怕得罪家里吗?” “怕。” 她点头,然后笑了,“但更怕的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关陇的子孙只会躺在祖荫上吃饭,连怎么拿筷子都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妹妹,新政这条路是晋王殿下开的。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只想……让我们独孤家的孩子,将来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这条路上。” 牛逼。 真的牛逼。 这位姐姐看得比那些在朝堂上跳脚的老头子们,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把手稿还给她,郑重道: “姐姐放心,这事我帮了。” 她眼睛一亮,起身朝我福了一礼: “多谢妹妹。” 走出独孤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忍不住笑了。 行啊,独孤明月。 你这一手“曲线救国”,玩得漂亮。 既给家族留了后路,也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开了扇窗。 这格局,我服。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往家走。 傍晚回府时,天边晚霞正烧得跟火锅底料似的,红彤彤一片。 云枝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晋王府下午送东西来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刚松了没两天的弦“噌”地又绷紧了:“……什么东西?” “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杨梅,用冰一路镇着送来的!” 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来送东西的内侍可客气了,还说晋王殿下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让小姐好好歇着。” 好好歇着。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精致的食盒。 掀开盖子,冷气混合着果香扑出来。红艳艳的杨梅堆在碎冰上,颗颗饱满圆润,还挂着剔透的水珠,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连句“辛苦”或“多谢”都省了。 就一盒杨梅。 用最好的冰镇着,从江南一路疾驰送入长安,再送到我面前。 杨广式关怀:东西送到,话没有,你自己品。 我盯着那些杨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又闪过黄河边的怒涛,文思阁的烛火、裴将军说起“陈校尉”时他平静的脸,还有,太极殿的叠影…… 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食盒里的冷气更刺骨。 是,我承认。 我被他吸引了,被他眼里的光烫到了,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到,甚至为那个写下“不灭之光”的灵魂颤栗过。 可那又怎样? 吸引是本能,但活着靠理智。 我见过“未来”。 我知道那把龙椅是淬毒的,坐上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怕。 怕那个镜子里癫狂的眼神。 更怕此刻这个,能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将人心算计到分毫的、冷静到可怕的杨广。 “云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把这些杨梅拿下去,给院里大家都分分,都尝尝鲜。天热,别放坏了。” 云枝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小姐,你不吃啊?这可是晋王殿下特意……” “我脾胃弱,吃不了太冰的。” 我打断她,扯出个笑,“好东西别浪费,给大家分了吧。” “……是。”云枝看看我,又看看那盒显然价值不菲的杨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小心地盖上食盒盖子,捧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食盒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知道,它一定很好吃,可我也知道,我不能碰。 碰了,就代表我接受了他的“好意”,默许了这种曖昧的、带着掌控意味的联系。 科举成了,朝堂论辩赢了。 我和他之间那点因“公事”而生的、不得已的纠葛,也该了结了。 我必须把那条线,划清楚。 从今往后,他是锐意改革的晋王,我只是贺家一个普通养女。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我转身,不再想他。 本姑娘忙着呢,忙着吃西市的胡饼,忙着帮独孤明月看学堂章程,忙着跟裴秀约架,忙着……过点干干净净、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想起太极殿叠影的日子。 第54章 心又乱了 第54章 心又乱了 杨广的“关怀”,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发出让人郁闷的嗡嗡嗡声,赶都赶不走。 自我把那盒杨梅分掉之后,晋王府的礼物非但没停,反而隔三差五、变着花样地来。 今天是一篓还带着潮气的鲜菱角,说是从江南连夜走水路送来的。明天是两匹光泽流动的越地缭绫,颜色是长安当下正时兴的雨过天青。 再过两日,竟送来一对通体雪白、眼如碧蓝琉璃的西域狮猫,装在鎏金的精巧笼子里,小猫喵呜一声,能酥掉半条街的魂。 每回都是那个眉眼伶俐的内侍,客客气气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殿下一点心意,姑娘闲时解闷”,然后就利落走人。 不留话,不留条,让人连个明确的“滚”字都骂不出去。 “啧,”老贺有一回下朝回来,围着那猫笼子转了两圈,胡子翘了翘。 “波斯猫?老子当年征西突厥的时候,在可汗帐里好像见过一次,金贵得很。这小子,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倒有闲心天天给我闺女倒腾这些玩意儿。这猫……瞧着是比你小时候养死的那只花狸虎俊。” “贺伯伯!”我脸一下子红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这猫不能要,明天就让送回……” “送什么送,”老贺大手一挥,打断了我的话。 他伸手进去,粗手笨脚地挠了挠其中一只小猫的下巴,那小猫眯起眼,咕噜起来。 “人家晋王说了是‘送’,不是‘借’。送回去,打亲王的脸?咱们贺家不干这跌份儿的事。云枝啊,找俩细心的婆子,好生养在偏院,别亏待了。” “是,老爷。”云枝憋着笑,忙不迭地应了。 我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得,又来了。 杨广的东西,到了贺府就跟长了根似的,扔不掉,退不回,还得好好伺候着。 贺璟从兵部回来,一身尘土气,看到厅里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又送东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可不是,”老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瞧瞧,稀罕玩意儿。你妹子非说要退回去,跟小孩子似的。” 贺璟没接话,走到一旁去洗手。 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晋王殿下政务缠身,犹记琐事。” …… 日子在我的消极抵抗和杨广的持续“投喂”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我努力把注意力拽回自己的“咸鱼”大业。 早上雷打不动地练武,汗水出透,仿佛能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也一并冲走。下午,要么被独孤明月拉去商量她那“巾帼学堂”的章程,要么被裴秀拽去西郊马场,跑得浑身大汗,精疲力尽,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猫啊绫啊,统统忘光。 饭桌成了我最安稳的据点。 老贺、贺璟和我,三口人难得天天凑齐。老贺边吃边骂朝堂上那些给新政使绊子的老家伙,贺璟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离得远的青菜。 “别光吃肉。”他说。 “哦。”我把菜叶子拨到米饭底下,企图蒙混过关。 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吃,我吃还不行嘛。”我讪讪地把菜叶子扒拉出来,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大仇深。 老贺在旁边哈哈直乐。 独孤明月的学堂批文总算下来了,地方也定了,是南城一处旧院子。 她拉我去看,边量尺寸边叹气:“地方有了,可找工匠、备木料、跟官府文书打交道……我头都大了。阿锦,你认不认识衙门里能说得上话、又靠得住的人?” 我想了想:“我阿兄最近在兵部,跟工部、将作监那边肯定有来往。他这人话少,但办事牢靠,要不……我问问他?” 明月眼睛一亮,脸颊微红:“那……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贺世兄了。” 晚上吃饭,我对贺璟说:“阿兄,明月姐姐的学堂要修葺,缺可靠匠人和物料门路,你在工部有熟人能引荐一下不?” 贺璟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嗯,明日下值,我可以去寻刘丞帮忙。” 第二天下午,我们仨在学堂外碰头。独孤明月穿了身鹅黄色襦裙,打扮得比平日更精心些。见到阿兄,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有点红。 接下来顺得出奇。 贺璟领我们去将作监找了刘丞,又去了趟工部。他话不多,只简单点明是“独孤郡主的善举”,对方态度便十分客气。需要具体沟通时,他便看向明月,让她自己说。 明月起初有些紧张,但说起学堂的设想和需求时,便镇定下来,条理清晰,态度恳切而不失分寸。 连那位看着严肃的刘丞,最后都捋着胡子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夫明日就派人过去勘看,定挑老实手艺好的匠人。” 从工部出来,日头已偏西。 明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再次向贺璟道谢,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今日真是多亏贺世兄了。” “分内之事。”贺璟语气依旧平淡,但补了一句,“郡主有心,是好事。” 就这么一句,明月的脸更红了,轻声说:“以后……或许还有琐事要请教。” 贺璟点了点头,没接“以后”的话茬,只道:“天色不早,回吧。” 回去路上,我和明月并肩走在后面,小声说着话,商量接下来学堂桌椅打什么样式。 贺璟走在前头半步,像道沉默的影壁,将傍晚街头的人流自然隔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直到那日。 …… 那日,我在郡主府,与明月商量学堂的一些细则。 “阿锦快来,你看这处。”她指着章程里“束脩减免”那条,“我写的是‘凡家境贫寒者,经作保,可免束脩’,可若是有人作假……” “作假就严惩。”我接话,“若查出虚报,保人连坐,加倍追缴。立个规矩,敢钻空子的自然就少了。” 她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授课时辰’,我排的是辰时到酉时,可有些孩子家里要做工,怕是……” “那就分两拨。”我把纸摊平,“上午一拨,下午一拨。或者设‘夜课’,专给白天要干活的孩子。” 就在我以为今日能圆满收工时,明月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阿锦,你……最近可听说外头的事了?” “外头?”我挑眉,“什么事?西市又开了新店?还是哪个戏班排了新戏?” 她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是朝堂上的事。科举……出乱子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什么乱子?” “我也是听族里几个叔伯说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地方上闹得厉害。河东那边,刚设起来的科举报名点,夜里被人砸了。陇西更糟,有个支持新政的学官,被人当街殴辱,家里还遭了投石纵火,虽没伤着人,但吓得不轻。”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还有更严重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陇西金城县,三日前有个寒门学子陈望,被人发现溺死在城外的清水河。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透的粗布,布上用血写着字……” 她抬眼,一字字复述出那封血书的内容: “祖宗之法不可违,贵贱有序不可逾。今科举乱制,使寒门妄生非分之想,逼良善行狂悖之事。陈望不才,不敢见礼崩乐坏,唯有一死,以正视听。” “现在整个陇西都在传,”明月的声音发涩,“说科举还没开,就先逼疯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说他这是‘以命死谏’。” “哐当——” 茶盏终于还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死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明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也有另一种说法在传,说陈望根本不是自杀,是被人摁进河里活活溺死的。那封绝笔,那方血布,都是事后摆上的。就为了把这条人命,做成砸向科举的石头。” 砸报名点、打学官、死人……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有点懵。 “朝廷……朝廷不管吗?”我问,嗓子发干。 “怎么管?”明月苦笑,“那些人趁机发难,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说晋王新政祸乱地方、激起民变,要求即刻暂停科举,严惩……相关人员。”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 严惩谁? 还能有谁。 “那陛下……”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陛下让晋王殿下回府反省三日,暂交部分差事。”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试探,“说是……留了余地。” 留了余地。 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原来“改革遇阻”四个字,落在现实里是这样。 是夜里被砸烂的招牌,是学官脸上的淤青和家里的焦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封伪造的遗书。 而杨广……被关禁闭了。 “回府反省三日”。 我咀嚼着这六个字,舌尖都泛着铁锈味。反省?他反省什么?反省自己不该把路凿开?反省自己不该让人看见光? 晚饭时,我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老贺看我蔫了吧唧,把最大那块带皮的鸡肉夹进我碗里:“怎么了?魂让独孤家那小丫头勾走了?” “贺伯伯,”我抬起眼,声音有点干,“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老贺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又瞥了旁边安静吃饭的贺璟一眼,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了?” “嗯,明月姐姐跟我说了点。” “也好,省得老子憋着。”老贺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是出事了,而且闹得挺脏。” 他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和明月讲的差不多,只是更糙,更血淋淋。 “死了的那个小子,才十九。”老贺声音沉下去,“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娘,那帮杀千刀的玩意儿!”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晋王那边……” “陛下让他回府‘静静’。” 老贺哼了一声,“说是反省,其实是把他从火上架下来,让他看看底下烧的是多大的火。关陇那帮老棺材弹劾的折子能把人埋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新政祸国,晋王当罚。” “那,他会认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点担忧,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依那小子的脾气?”他摇摇头,“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 第55章 被绑架了 第55章 被绑架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回屋后,我没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的阴影。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穿红衣服,叉着腰,唾沫横飞:“关你屁事啊,萧锦!你要牢记住你是穿越的!你已经知道结局了!再多阻碍,科举也能成!科举成了就行!他杨广是死是活,是成是败,被罚被骂,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安安稳稳在贺府,当好你的咸鱼,等风波过了,该干嘛干嘛,这样不好吗?” 另一个穿白衣服,声音虽然弱弱的,但很顽固:“可是……科举是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啊,他现在被关起来了……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什么?心灰意冷?伤心难过?” 红衣小人嗤笑,“醒醒吧!那是杨广!在江都能忍十年,回长安就敢跟全朝堂掀桌子的杨广!这点风浪打不垮他!倒是你,你这副抓心挠肝的样儿,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像什么话!”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我像什么话。 红衣小人还在脑海里喋喋不休,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没用。 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被砸烂的报名点,学子脸上的伤,那个十九岁少年湿透的《论语》,和他瞎眼的老娘。 然后,这些画面的背景里,总会慢慢浮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黄河边吟出“饮马长城窟”时的脸,在文思阁烛光下写着“不灭之光”的脸,在太极殿上斩钉截铁说“此路必开”的脸,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特意去想过这个人了。 这一个月,我像只警惕的兔子,竖起耳朵,避开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宫宴?称病。诗会?不去。 连可能偶遇的街市,我都绕着走。 我用独孤明月的学堂、裴秀的马场、贺府练武场的木桩,把自己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我假装那些隔三差五送来的、烦人又奢侈的礼物不存在,或者把它们统统变成贺府的“公共福利”。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我以为,只要不见,那些因为“叠影”而生的恐惧,因为被他吸引又拼命抗拒而生的烦乱,就能被时间的灰尘慢慢覆盖。 可原来,根本不用见。 只需要几句话,陇西乱了,死人了,他被罚了。就像有人拿着钥匙,轻轻一拧,就打开了我心里那扇自以为锁死的门。 所有被我强行压下的、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和情绪,轰隆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还是能轻易扰乱我的心神,甚至不用露面,只用他“出事”这个消息本身。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无力,又有点恼火。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晋王府的书房里,对着舆图推演?还是像我一样,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的跳动? “反省”。 他那样的人,会“反省”什么? 关我屁事。 我恶狠狠地想,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不能再跟他搅和了,他算计裴将军那手太吓人,谁知道哪天就算计到我头上? 离远点,过我的咸鱼日子,最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刚在饭桌前坐下,管事就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木匣。 “小姐,晋王府送来的。” 又来了! 怎么被禁足了还往我这儿送东西啊? 我骂骂咧咧的接过,老贺和贺璟也看了过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精心装裱的……陇西地图? 羊皮材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极其详尽。 最显眼的是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特意标出,旁边还有一行凌厉的小字: 「民意汹涌,如黄河水,既可冲垮堤坝,亦可为我所用。」 什么玩意?没头没尾的。 贺璟盯着看了很久。 “晋王殿下想去陇西。”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愣:“去那儿干什么?不是乱得很吗?” “正因乱,才要去。” 贺璟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被标注出的“溺亡学子”家乡的位置,“世家那些人在暗处放火,他在长安,鞭长莫及。只有亲至,才能破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他将此图送你,可能会邀你同行。” 我没说话,只是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上来了。 去陇西? 跟杨广一起? 开什么玩笑。 第三天,东西又来了。 这次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河东、陇西二十七寒门举子联名陈情书辑录》。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匆忙间誊录的。里面每一页,都是血泪控诉。 家境贫寒借月光抄书的,苦读十年抵不过世家一张荐书的,言辞激愤,绝望透纸。 册子最后一页,是截然不同的、更苍劲威严的朱批笔迹。 「民怨如沸,堵不如疏。晋王所虑甚深,然行事务必稳妥。」 这,是陛下的朱批?还“行事务必稳妥”? 这算什么?真要去? 陛下还批了? 合着爷俩三天禁闭是演戏? 我把册子合上,扔在一边,心里那点烦躁更甚。 杨广这王八蛋,送这些东西,分明是一步步把他面临的局面、手里的筹码、甚至皇帝的态度的摊开给我看。 怎么,还想让我给你做份风险评估报告?我偏不接茬。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真正的“大礼”来了。 前院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马蹄声、甲胄轻碰声,还有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圣旨到,贺弼、贺璟、萧锦接旨。” 我披头散发冲出去的时候,老贺和阿兄已经跪在厅里。 而在他们前方,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挺括的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腿长。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连发梢都透着严谨。 他缓缓转过身。 杨广。 一个月未见,此刻突然照面,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疲惫、阴沉,或者被罚后的颓唐。 恰恰相反,他脸色是一种冷玉般的白净,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甚至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我前两天居然还担心他会不会不好受?我真是有病!我该担心的是我自己! 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目光扫过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展开圣旨,声音清晰平稳,“陇西科举事端频发,民情汹汹。着晋王杨广即日赴陇西,彻查乱象,安抚士子,整顿科举事宜。特擢萧锦为‘察访副使’,随行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我:“???” 察访副使??我??? 杨广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前几天还假模假样送东西铺垫,今天直接拿圣旨砸脸?还“副使”?我是那块料吗?! 老皇帝也是,这种官是能随便封的吗?! 他到底跟他爹说啥了?? 杨广卷起圣旨,递过来:“萧副使,接旨吧。” 我机械地伸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殿、殿下……”我喉咙发干,“今天就走吗?” “陛下体恤,给了一个时辰收拾行装。”他语气平淡,“陇西事急,耽搁不得。” “我……臣女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我试图挣扎。 “萧姑娘过谦了。”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朝堂论辩时,姑娘舌战群儒的胆识,本王记忆犹新。此番陇西之行,正需要姑娘这般敢言敢为之人。” 我:“……” 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朝堂上把我推出去跟那帮老家伙吵架,现在又要把我扔到陇西去跟地方豪强玩命? 老贺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只剩一抱拳:“陛下圣明!” “圣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杨广像是没听出来,微微颔首:“贺公放心,本王定会护萧姑娘周全。” 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府外等候。萧副使,抓紧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了。 厅里死寂。 过了足足五息,老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跳起来老高: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攥着那卷圣旨,指节发白。 是啊。 真是个人物。 送了两天东西,地图、文书,一步一步把你往坑里引。等火候到了,直接捧着圣旨上门,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你,还只给一个时辰收拾。 逼上梁山。 真是逼上梁山。 “贺伯伯……”我看向老贺,声音有点虚,“我真得去啊?” 老贺瞪我一眼:“圣旨都下了,你说呢?” 我又看向贺璟。 他走过来,声音很稳,“遵从你内心。” 我愣了一下。 “你若想去,就去。我调一队人,护你周全。陇西那边,我也有些旧识,能照应一二。”贺璟顿了顿,“若你不想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圣旨难违,但若我真抵死不从,贺家会想办法。 可他把选择权,轻轻推回给了我。 遵从你内心。 我的内心…… 我看着手里这卷该死的圣旨,又想起那件血衣,那个溺死的少年,那本地图册上的红圈…… 烦死了! 红衣小人尖叫:别去!这是他的算计!他在让你跳火坑! 白衣小人微弱地说:可是……那些都是真的……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把将圣旨塞给旁边的云枝。 “收拾东西!”我咬牙切齿,“一个时辰!快点!” 第56章 陪他去送死 第56章 陪他去送死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长安城。 我和云枝在一辆车里,贺璟安排的四名护卫骑马跟在后面。前面是杨广那辆更宽敞的玄青色马车,再前面是他的侍卫队。 “小姐,”云枝小声说,“咱们真要去陇西啊?”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啃了一口干粮,“圣旨都接了,还能抗旨不成?” “可是……”云枝欲言又止,“听说那边很乱……” “乱就乱吧。”我看向车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反正有人顶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下。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前面杨广那辆马车也停了。 杨广的侍卫头子,叫秦义,快步走过来,在车外躬身: “萧副使,殿下请您移步,有事相商。” 我:“……” 商量个屁。 一个时辰前拿圣旨砸人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我磨了磨牙,还是下了车。 云枝想跟着,被秦义礼貌地拦住了:“殿下只请萧副使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玄青色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个角。 “上车。”他说。 我没动。 “殿下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他声音平淡,“事关机密,萧副使确定要在这里说?” 我:“……” 四下看了看,侍卫们都垂手站着,目不斜视。远处是荒郊野岭,近处是尘土飞扬的官道。 就在这被迫上车的憋屈时刻,我的目光扫过车旁那队侍卫,猛地钉在一个人身上。 宇文成都。 春猎时单手就能拎着薛静姝过铁索的猛将,此刻没穿他那身显眼的明光铠,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骑在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就在杨广那辆马车侧后方。 他腰侧挎着的,还是那柄标志性的、看起来就沉得吓人的长刀。 ……春猎才过去几天? 紧跟着就是科举、朝辩、他被关禁闭、圣旨砸下来马上出发。 就这么点工夫,直接把人划拉到自己队伍里了? 卷王。 时间管理大师。 牛逼。 宇文成都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线条刚硬、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心机的、近乎憨厚的笑容,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了一个笑,然后掀开车帘钻进去,心里那点“被绑架”的怨气还没散。 车厢铺着深青色绒毯,踩上去软得陷脚。 杨广靠窗坐着,玄色常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卷文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坐。” 声音平平的。 我梗着脖子在他对面坐下,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靴子踢到小几腿,咚的一声。 马车恰在这时动了,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咯噔一颠,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慌忙抓住窗框。 对面那位倒是稳,连文书页角都没抖一下。 “生气?”他先开口。 “不敢。”我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声音硬邦邦的,“就是感慨殿下办事,真是越来越干净利落了。一卷黄绸直接把人弄上车,雷霆手段。” 他笑了一声,没接我这带刺的话,而是将膝上那张羊皮地图彻底摊开,推到我面前。 地图上,陇西郡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重重标出。 “知道为什么要去金城县吗?”他问。 我看着那个红圈,脑子里闪过独孤明月和老贺的话,在这里,报名点被砸,学官被殴,学子溺亡…… “因为那里闹得最凶,死人最多。” “是,也不是。”杨广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声音沉下去。 “金城县,是关陇王氏在陇西的老巢。他们的祠堂祖坟、最大的田庄、藏得最深的私兵,都在那里。他们砸报名点、打学官、甚至敢杀人,不是因为那里‘乱’,恰恰是因为那里太‘稳’。稳得铁板一块,稳到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国中之国。” 他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他们在用陈望的命告诉所有人:谁敢在他们家里动土,这就是下场。” “所以殿下这次去,不只是查案、安抚?”我盯着他。 “查案要查,人要安抚,”杨广抬眼,“但最重要的,是在金城县把案子查清楚,然后回陇西郡城,把科举的牌子重新立起来。要立,就要立在他们心尖上最疼的地方。” 我懵了。 杨广这厮是不是疯了?! 关陇这些家族,在陇西盘踞了快三百年,大隋朝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年!人家的姻亲故旧、田庄私兵、甚至地方上的小吏差役,早就像藤蔓一样缠死了每一寸土地。 你和你皇帝老子天天在长安头疼的不就是这帮人阳奉阴违、架空中央吗? 在金城县查案已经是虎口拔牙了,还要回陇西郡城办科举试点?那可是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踞的地方,一杆子捅到人家心脏里去了! “殿下……”我声音都有点发飘。 “您这是……要在人家祖祠门口搞‘科举试点’?为啥不找个好拿捏的地方先试试水?比如江都?您在那儿经营那么多年……” “正因为江都是本王的根基,才不能在那里。” 杨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在江都推行,即便成了,天下人也只会说,那是晋王在自己的地盘上施恩,算不得真本事,也动摇不了世家大族分毫。” 他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红圈,指尖轻叩:“要破局,就要在最硬的地方下刀。金城县是王氏命脉,陇西郡,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据,只有在这里把科举立住了,才是真正告诉所有人——” “这天下,没有哪家的门槛,高到能挡住朝廷的法令,也没有哪块地方,是科举到不了的。” 疯了,真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军事冒险! 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殿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跟把刀子直接捅进老虎喉咙没区别!这里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拼命的!他们……他们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是指,他们敢对本王动手?” “难道不敢吗?!”我几乎要吼出来,“陇西郡是郡城,也许还会顾着些朝廷的体面,可金城县是什么地方?王氏在那里盘踞了几百年!城县从上到下,县令、衙役、乡绅、守城的兵卒,有几个不是他们的人?表面上是朝廷的官,背地里吃的都是王家的饭!” “陛下天威浩荡,他们明面上自然不敢抗旨,更不敢公然对您亮刀子。可是‘意外’呢?山匪流寇呢?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呢?甚至……煽动一群‘不明真相’的暴民‘冲撞’车驾呢?” 我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动摇:“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就带了这点侍卫……”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杨广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我描述的这些血淋淋的可能,只是他棋盘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寻常落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目光牢牢看向我,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所以,你愿意帮本王吗?” 我愣住了。 几息之后,一股荒谬的、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头顶。 “殿下,”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您都已经用圣旨把我绑在这儿了,绑在这辆往火坑里冲的马车上了。现在,您问我,愿、不、愿、意、帮、您?” 我气得声音都有点抖:“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吗?!” “是有点晚。”他承认得很坦然,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紧锁着我,“所以,我现在再问一次。”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萧锦,你愿意帮我吗?” “不是奉旨,不是被迫。” “是你,萧锦这个人,你愿意帮我吗?” 所有嘈杂的思绪、愤怒、怨气、恐惧,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句话: ——你疯了!你要死自己死,别拉着我! ——这是政治自杀!你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看看历史书吧!跟关陇硬刚的都没好下场! 可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未来会被史书唾骂、此刻却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旧时代的年轻皇子。 看着他眼底那簇烧不尽的光,和那光底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我的答案。 不是下属对主上的服从,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可与同行。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厉害,“长安城里那么多人,有兵权的,有门第的,愿意为殿下效死的……为什么非得是我?” 杨广靠在车厢壁上,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能真正能理解本王想做什么的,只有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文思阁那三天的烛火,太极殿上他伏地的背影,全涌了上来。 这王八蛋太知道怎么戳我心窝子了。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等着我跳火坑的光,牙都快咬碎了。 妈的。 萧锦,你也是个疯子。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嗯。” 就一个字。 杨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仿佛棋手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一步。 然后,他目光转向我,不再是商量陇西之事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好奇。 “既然愿意帮忙,”他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指向性,“那有件事,本王倒真想问问你。” 我没接话,等他下文。 “我被关在府里那三天,”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脸上,“长安城里,该来看我的人,不该来看我的人,都来过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你怎么没来?” 第57章 美人计 第57章 美人计 ……哈?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 不是大哥,咱们刚才还在讨论怎么去人家祖坟上立牌子玩命,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大?? “那种时候……我去不合适吧?” 我干巴巴地找补,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逮到没交作业的小学生,“殿下需要静一静,而且……” “而且什么?”他打断我,追问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个需要厘清的逻辑问题,“是真觉得‘不合适’,还是别的?” “……别的什么?”我磕磕巴巴。 “比如,”他微微前倾,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简直像在观察实验室里不按预期反应的小白鼠,“你在躲我。” “我没有!” 我条件反射般反驳,声音因为心虚拔高了一度,我正想继续辩解,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对劲。 没有质问,没有失望。 而是一种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困惑。 就像我小时候做数学题,明明所有步骤都对,最后答案却和老师给的不一样时,那种纯粹的、“这到底哪儿出错了”的懵逼感。 等等。 懵逼? 他为什么会懵逼? 我按兵不动不去探监,难道不是最正常、最规矩的操作吗?这有什么好懵逼的?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子里像被人“啪”地擦亮了一根火柴。 除非……在他心里,关于我“萧锦会怎么做”的标准答案,根本就不是“按兵不动”! 他早就给我预设好了另一条行动路线! 而我没按那条路走,所以他才懵了! 我忽然全明白了。 文思阁那个失控扑过去的拥抱,黄河边听他讲运河时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发亮的眼睛,甚至更早之前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 这些在他眼里,恐怕早就被一条条记下,汇总成了某个清晰无疑的结论。 结论就是:这姑娘,对我有意思。 所以,在他那套精密的算计里,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姑娘,在他“落难被关”的时候,理应心急火燎、想方设法哪怕只是露个脸才对。 这才是符合他逻辑的“标准答案”。 而我呢? 我安安分分蹲在家里当咸鱼,连晋王府那条街都没靠近过。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来关心我”。 他是在纳闷儿:“我明明都算好了你会来,你怎么能不来呢?我这题错哪儿了?” 我在他眼里,恐怕早就被归类完毕,贴好了“可用、可控、且对我怀有私情”的棋子标签。 而现在,这枚棋子居然直接给他棋盘掀了。 行啊,你不是要答案吗? 老娘给你个明白! “殿下,”我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堪称诚恳,“您问得对,我是该去的。”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合理解释”。 “您想啊,”我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被陛下关禁闭,那得多苦闷、多无助啊?我作为……咳,作为您忠实的拥护者、新政的热情参与者,于公于私,都该第一时间冲过去,给您送温暖、表忠心才对!” “最好再哭一鼻子,说几句‘殿下受苦了’、‘我心疼坏了’之类的话,是不是?” 我歪着头,看着他越来越深沉的眼神,继续煽风点火,“或者,我再机灵点儿,偷偷给您传递点外头的消息,帮您打点打点宫里?这才叫‘懂事’,对不对?”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学着他那种算计人的腔调:“殿下,您是不是就等着我这么演呢?等我巴巴地凑上去,您就能更笃定,看,这枚棋子,果然牢牢握在我手里,连心都是向着我的。” “可惜啊,”我猛地往后一靠,摊了摊手,语气变得冷淡又疏离,“让殿下失望了。我这人吧,脑子笨,规矩学得死。陛下让您‘静思己过’,那我就觉着,不该去打扰您‘静思’。何况……” 我抬眼,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我跟殿下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值得我冒那么大的风险、顶着那么多猜疑的眼光,非要往风口浪尖上凑?” “我若真去了,外头会怎么说?说贺家的养女眼巴巴攀附失势的亲王?说晋王殿下连禁足都不忘勾搭小姑娘?”我扯了扯嘴角,“殿下,您要的是这把柄吗?”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杨广脸上的困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难以解读的沉寂。 他没有被我的“大实话”激怒,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萧锦,”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清晰地说道,“谁说,你是棋子?” 我一怔。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低缓而肯定的语气说: “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去金城县那种地方。”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我心里。 什么意思? 我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战友?同谋?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再多说,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坦率和认真,冲淡了惯有的算计和深沉。 仿佛这句话本身,就是全部的解释。 然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将那份摊开的地图,重新推到了我们两人中间。 指尖准确地点在金城县的位置。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断利落。 “不说这些了。”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我,所有的私人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纯粹的对局势的关注。 “现在,我们说正事。” 他的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到了金城县,第一步,该怎么走?” 我:“……” 心脏还在因为他那句“不会带着一颗棋子”而微微发麻,脑子里乱糟糟地试图解读那背后可能的含义。但他已经切断了那个话题,切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行。 算你狠。 我靠在车厢壁上,刚才那一通输出和后续的冲击让我的脑子还有点晕。 但,正事就是正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腾的疑问和异样感强行压下去,也把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 “殿下想怎么走?” ……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我过得有点……飘。 不是身体飘,是心里那点滋味儿,七上八下的,说不清道不明。 自从那天车厢里,杨广扔下那句“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去金城县那种地方”之后,他好像……变了。 不是说人变了,是待我的方式。 具体哪儿变了呢?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更周到了。周到得……有点刻意,又有点让人猝不及防。 比如,第一天中午歇在驿站,我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这驿站的垫子也太硬了,硌得慌。” 第二天,我马车里的坐垫就全换成了厚厚的、软绵绵的新棉垫,还熏了淡雅的兰草香。 再比如,第二天晚上吃饭,驿站的炙羊肉烤得有点柴,我啃了两口就放下了。第三天晚上,我的食盒里就单独多了一份炖得酥烂入味的羊羔肉,还配了清爽的腌菜。 就连我多看两眼窗外掠过的野花,第二天车里的小几上,就会多一瓶插着几枝不知名山花的清水瓷瓶。 这些变化细微又精准,全不着痕迹地落在我身上。杨广自己车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甚至没提过一句,仿佛这些“额外关照”都是驿站自发的、或者我身边侍卫的“贴心”。 云枝偷偷跟我说:“小姐,殿下对你可真上心。” 我嘴里嚼着软嫩的羊肉,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呢? 是……因为那句“不是棋子”的补充福利?还是他新一轮的、更隐晦的“情感投资”? 我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找出端倪,但他一切如常。 赶路时看文书,歇息时听汇报,跟我讨论金城县的计划时条理清晰,眼神清明。那些细微的关照,仿佛只是他庞大计划中,一个不需要特意提及的、顺手为之的小环节。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好,比直白的殷勤更让人心乱。 因为你抓不住把柄,也无法义正词严地拒绝。因为人家什么都没说啊! 我只能一边享受(或者说被迫接受)着这些“小恩惠”,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糖衣炮弹的纯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驶入了陇西郡城。 按规矩,亲王过境,郡府必须迎候,我们得在这儿停一夜。 但谁都知道,真正的第一场硬仗是在金城县。 案子不破,人心不稳,科举就是句空话。 杨广的意思很明白:见过郡守,明早立刻直奔金城县。等用陈望的命案砸开一道口子,再回头收拾这陇西郡的棋局。 和一路上的荒凉截然不同,郡城总算有了点“城”的样子。 城墙高大厚重,门洞幽深。街道还算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行人车马虽不多,但好歹有些活气。空气里飘着香料、牲畜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被规矩和权力浸透了的沉闷感。 这里不像长安那样鲜活张扬,也不像沿途村落那样死寂绝望。它像一头疲惫但依旧警惕的巨兽,趴在黄土高原上,沉默地守护着,也禁锢着某种运行了数百年的秩序。 来接驾的阵仗不小。 陇西郡的郑郡守带着一众属官在城门处迎接,礼数周全,笑容可掬。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些笑容底下,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疏离。 郑郡守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说话滴水不漏:“晋王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在府中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金城县那边……路途尚远,且近日地方不靖,殿下不如在郡城歇息两日,容下官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行前往?”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想先把我们按在郡城。 杨广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郑郡守有心了。陛下催得急,金城县的事耽搁不得。明日一早,本王便启程。” 郑郡守眼神微动,但笑容不变:“殿下勤于王事,下官敬佩。那……便请殿下先赴宴,稍解疲乏。” 接风宴设在郡守府的正厅。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也算丰盛。 刚落座不久,酒还未斟,郑太守的目光便“恰好”落在我身上,笑着对杨广开口:“早闻萧副使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是……” 他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陇西地偏事杂,风沙也大,让如此佳人奔波劳碌,下官看着,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把我钉在了“需要被怜惜的柔弱佳人”位置上,与“办正事的官员”割裂开来。 席间几位官员立刻笑着附和,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 我心里骂骂咧咧,看向杨广。 他还在喝酒。 喂,看见没?说句话啊。 他没看我。 行,自己来就自己来。 我转过头,对着郑太守那张堆笑的脸,也笑了一下: “太守这话说的,陛下和晋王殿下让我来陇西,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当娇客的。风沙大不大,事儿杂不杂,该干的活儿不都得干么?难不成……” 我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席间,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清楚: “太守是觉得,女子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不该领朝廷的差事?” 这话直白,甚至有点刺。 席间那几声轻笑戛然而止。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顶回来。他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哎哟,萧副使言重了,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副使年轻,怕您辛苦……” “不辛苦。”我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辛苦是应当的。太守的好意,我心领了。” 郑太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有些讪讪,又不好发作,只得打着哈哈:“是是是,副使忠心可嘉,忠心可嘉……来,下官敬副使一杯!” 很快,席间恢复了觥筹交错,郑郡守和几位本地官员轮番向杨广敬酒,言辞间无非是“地方安宁来之不易”、“豪族亦有其苦衷”、“新政推行宜缓不宜急”之类的老生常谈。 杨广应对得体,既不松口,也不硬顶,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我坐在杨广下首不远,安静地吃东西,耳朵却竖着,心里默默分析着每个人的言辞和表情。 这帮老狐狸,句句都在挖坑。 酒又过了一巡。郑太守脸上红光更盛,他亲自执壶为杨广斟满,笑道:“殿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陇西僻远,无甚好招待,唯有些许地方歌舞,或可聊解殿下烦闷。”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广一眼,“此外,下官偶得一江南佳丽,善音律,解人意,特献与殿下,伺候殿下起居,略尽地主之谊。”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浅碧纱裙的女子从屏风后袅娜转出。 她身段纤细柔软,容貌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精致温婉,眉眼含情,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抱着琵琶,朝着杨广盈盈下拜,声音娇柔:“民女柳儿,拜见晋王殿下。” 美人计? 我愣了一下。 郑太守这是……想用女人绊住他? 不是,这也太……低级了吧! 你以为这位爷是什么人? 是那个能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的人,是在江都十年不近女色、一心政务的人。 一个美人就想绊住他? 开玩笑。 我等着他用那种滴水不漏的、让人挑不出刺的客气话,把这裹着蜜糖的毒饵原封不动挡回去。 杨广放下酒杯,目光在柳儿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郑郡守有心了。”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愉悦,“过来。” 我:……? 第58章 你吃醋了? 第58章 你吃醋了? 柳儿脸颊飞红,不胜娇羞地应了一声“是”,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当真走到了杨广的食案旁。她没有坐下,而是姿态柔顺地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和恭维。 “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郑公好眼光,此女果然解语……” “这才是我辈风流本色啊……” 他……收下了? 为什么? 做戏? 对,肯定是做戏。麻痹对手,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他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子。 柳儿开始殷勤侍奉。她伸出纤纤玉手,为杨广斟酒,双手奉上时眼波流转。 杨广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她竟用指尖拈起一颗葡萄,细心剥皮剔籽,直接递到了杨广唇边。 杨广侧首,就着她的手,将那枚葡萄含入口中。他甚至没有看柳儿,目光依旧落在厅中歌舞上,仿佛这亲昵的喂食动作再自然不过。 柳儿得了鼓励,越发殷勤,或布菜,或斟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杨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侧头与她低语两句,引得她掩口轻笑,眼波愈发黏腻。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没了胃口。 筷子尖在笋片上停了停,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脆还是脆的,就是没什么味儿,咽下去时,喉咙里有点发堵。 席间的笑声、奉承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是做戏吧?必须是做戏。 不然呢?他难道真能被这种拙劣的伎俩迷惑? 可做戏……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需要让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需要露出那种……松弛又慵懒,甚至带着点玩味享受的神情? 我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可怜的、快被我戳烂的青菜,努力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接风宴终于在一片“宾主尽欢”中结束。 郑郡守满面红光,将我们送至府门外。 杨广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柳儿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低眉顺眼。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杨广走到他那辆玄青色马车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柳儿伸出了手。 柳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杨广微一用力,便将她扶上了马车,柳儿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 而杨广,竟也随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 做戏还需要同车? 黑灯瞎火的,什么戏非得挨这么近演? 车队动了。他的马车在前,帘子捂得严实。 我看着那车背影,眼前却晃过刚才宴席上柳儿给他布菜时几乎贴上去的身子,和他低头听她耳语时侧脸的弧度。 ……算了。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冰凉的厢壁上。 真的还是假的,做戏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重复,胸口那地方闷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在馆驿门前停下。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的车帘掀开,杨广先下了车,身形依旧挺拔。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再次伸手,将柳儿扶了下来。 柳儿下车时,似乎脚下不稳,轻轻“呀”了一声,顺势靠向杨广。杨广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头,似乎在询问。 夜风中,传来柳儿娇软的低语和杨广模糊的回应。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刺眼的一幕。 “小姐?”云枝看着我。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点哑哑,“有点累,下车吧。” 回到馆驿房间,那股憋屈的闷气非但没散,反而在寂静里发酵,膨胀。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用。 柳儿喂他葡萄的画面,他扶柳儿上车的侧影,帘子捂得严实的马车……还有更早的,文思阁的烛光,他写“不灭之光”时眼底的火,马车里他问我“你愿意帮我吗”时的眼神…… 所有画面交错、重叠、互相否定。 最后却都凝固成一个瞬间:宴席上,他看向柳儿,用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愉悦的语调说: “过来。” 我猛地坐起来,喘了口气,屋子里黑得让人窒息。 萧锦,你到底在干什么? 杨广做错了吗? 没有。 郑太守献美,是试探也是贿赂。收下,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抚,能让这些地方豪强放松警惕。将计就计,把线头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甚至很漂亮。 可你在这儿辗转反侧,像个傻子一样自己怄气,你在矫情什么? 理智在脑子里尖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对。 可情绪像一头困兽,被这些“对的道理”堵在角落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 我知道我不该在意,我知道我该专业、冷静、只关注任务。 可我他妈就是难受!就是憋屈!就是有一股邪火没地方发! 这种“知道该怎么做”和“就是做不到”的撕裂感,比单纯的伤心更让人崩溃。 是,我承认了。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柳儿这个人。 我在意的是那种亲昵的姿态,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那扇门。 他是皇子。 未来会是皇帝。 哪怕他现在确实还没有正妃,是众人皆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的“贤王”。 可未来呢?等他当了太子,等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呢? 他是史书上那个隋炀帝。 被盖章“奢淫无度”的那个隋炀帝。 即便穿越前那些零碎的资料告诉我,他一生戎马,东征西讨。开运河,建东都,通西域,征高句丽,忙得像个陀螺。 史书上正儿八经有记载的女人,似乎也就萧皇后和那么寥寥两三位。 所谓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更像是后世文人泼脏水时的夸大其词。 可历史这东西,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 就算他没史书写的那么夸张,那又怎样? 那个位置,本身就带着一套运行了千百年、冰冷坚硬的规则。 女人,或者说“身边人”,从来都是那套规则里的一部分,是权力延伸的象征,是平衡朝局的筹码,是……点缀。 一个柳儿,或者未来更多的“柳儿”,对他而言,可能真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需要时收下,无需时搁置。真心假意,或许根本不重要。 而我呢? 一个来自千年后,灵魂里刻着一夫一妻的傻子。 我拿什么去抗衡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拿我那点可笑的现代爱情观?还是拿我“萧皇后”这个注定要在史书里看着他左拥右抱的身份? 我更气的是我自己。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别陷进去。 可当他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拉到身边,做出那些亲密姿态时,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演戏,我还是难受成了这个样子。 不行。 不能再待在屋里,我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抓起外袍披上,拉开门冲进了后院。 夜风冰冷,扑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拉回一丝理智。但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打断脑子里那场自我折磨的无声争吵。 我盯上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树干粗糙,结实,沉默。 就它了。 我摆开架势,一拳砸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指骨传来尖锐的痛。 好。这疼痛真实,直接,瞬间压过了心里那些翻滚的恶心情绪。 又是一脚侧踢!树干剧震,落叶簌簌而下。 砰!砰!砰! 第58章 你吃醋了?(2/4) 第58章 你吃醋了?(2/4) 拳头和腿脚狂风暴雨般落在树上。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宣泄。汗如雨下,呼吸灼痛,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和声音,仿佛也随着这剧烈的肢体冲撞,被暂时驱散。 “狗男人!”我一拳砸在树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嘶吼,不知道骂的是他,还是这个失控的自己。 “玩手段!” 又是一脚! “贴那么近给谁看!” 指关节破了,血混着汗,火辣辣地疼。 我打的是树吗? 不,我打的是我自己。 是那个明知他是深渊、却还是会被他眼底光亮吸引的萧锦; 是那个脑子里刻满了保持距离、身体却无法控制的想靠近他的萧锦; 是那个把所有现代骄傲摔得粉碎,情绪被他轻易牵动的萧锦。 我打的,就是此刻这个清醒着沉沦、理智着发疯的自己。 每一拳砸下去,都在问: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逃不开? 为什么连愤怒里都掺着可耻的在意? 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很尖锐。 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重踢狠狠踹在树干上,震得自己倒退好几步,几乎脱力、大口喘息时。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心情不好?”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僵在原地。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手背血肉模糊,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最要命的是,我刚才那些咬牙切齿的咒骂,恐怕一字不漏,全进了他的耳朵。 ……完了。 我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那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想后退,脚底却像生了根。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气息的味道,并没有预料中的脂粉香。 “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愣愣地,没动。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我瞬间僵硬的触感。我的手因为刚才的击打还在微微发抖,被他这么一握,抖得更厉害了。 “打树?”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背,语气听不出喜怒,“跟树有仇?” “我……”我张了张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挣不开。一股更深的恼意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不用你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又是这种小瓷瓶,薄荷膏、伤药,他好像什么都有。用拇指挑开塞子,倒出一点清亮的药膏在指尖,然后,极其自然地、动作轻柔地涂在我手背破皮的地方。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叠加在一起,激得我浑身一颤,脑子更乱了。 “疼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不疼。”我硬邦邦地说,别开脸,不看他。 “撒谎。”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上药,动作仔细得有点过分,“力气用在这种地方,除了伤己,毫无意义。” 我绷紧了唇角,不再吭声。 心里那团乱麻,被他的冷静和这番“毫无意义”的评判,搅得更乱。 他涂好了药,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睛里。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控制住你的情绪。” 我怔住。 “这里是陇西郡城,不是你贺府的后院。”他压低声音,“馆驿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心里该有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方才骂的那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会如何解读?‘晋王与新任副使不合’?‘萧副使对晋王收用美人不满,心怀怨怼’?” 他盯着我,眼神深沉,“无论哪一种,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甚至攻击本王的把柄。也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你萧副使,并非无懈可击,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怒火,却让底下那层难堪的羞耻和被他看穿的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些。我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像个十足的笑话。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在他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我那些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记住,”他松开了我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我,“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你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好,便不配站在本王身边,更不配去金城县,面对那些真正的豺狼。” 他的话很重。 羞辱感、自责感、还有一丝被他看轻的难过,汹涌而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涂了药膏、依旧火辣辣疼着的手,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一次,我死死忍住了。 “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我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带着彻底认栽后的疲惫。 他静默了片刻,夜色中,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锦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不是连名带姓的“萧锦”,也不是客套疏离的“萧副使”,而是……“锦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腔调,在方才那番冰冷严厉的训诫之后,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无所适从。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惯常的凌厉线条。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的脸。 “你一直很坚强,很聪明,能与本王并肩作战,出谋划策。”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有时候,本王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狼狈的脸上,和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忘了你其实,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我鼻子又有点酸,咬了咬唇,没吭声。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只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继续道:“所以,别太逼着自己。有些情绪……可以有,但别让它们牵着你走。” 他说得很隐晦,甚至没有明确点出“情绪”是什么。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失控。 他明明听见了我那些近乎崩溃的呓语。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提那个柳儿,没有解释他的行为,只是用一句“锦儿”,一句“十六岁的小姑娘”,轻轻揭过了。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根本不该在这里发疯。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你”,他只是......你的上司而已,他根本没有义务在意你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所以你又凭什么指望他给你解释? 可这一刻,我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地问一句:在殿下心里,我算什么? 杨广,你说啊。 你就说一句“留柳儿是麻痹对手,我不会真的与她做什么,你别在意”。 你就这么安慰我一句。 就一句。 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一旦问出口,我们中间那层窗户纸就再也缝合不上了。 它会变成一把刀,捅破我所有的伪装。 它会逼我自己承认:萧锦,你根本不是只被他的理想主义吸引。 你喜欢他。 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你清醒地知道他是谁,清醒地记得那些血淋淋的历史,你看透了他温柔下蛰伏的冷酷,你一次次的对自己说着不可以,可你还是动了心。 我讨厌现在的这个自己,我想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意、只管埋头往前冲的萧锦,想把这些该死的心跳和酸涩都抛得远远的。 可我做不到。 理智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栅栏,我的心却推着我往前,我甚至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 咔嚓。 不,我不能承认。 我怎么能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走向那个飘零的未来?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听着他叫我的名字用那么软的腔调,然后告诉自己:萧锦,你没有。 第58章 你吃醋了?(3/4) 第58章 你吃醋了?(3/4) 你只是被他点燃了。 你只是被他写的那些字烫到了。 你只是……只是…… 你没有喜欢他。 ……你没有。 “知道了。” 我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麻木,“殿下教诲,臣女谨记。夜已深,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回了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夜色沉沉,风声呜咽。 我抬手抹了把脸,手上药膏的清凉感还在。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睡觉吧。 明天,还得去面对金城县那个真正的战场。 至于别的…… 就这样吧。 我撑着门板站起来,慢慢挪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次,我努力清除脑海里所有关于今晚的画面、声音、气息和触感。 睡。 ……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外头叮铃咣啷的动静吵醒的。 脑子还有点木,手上那点破口子一抽一抽地提醒我,昨晚那出“后院发疯被老板抓包”的社死现场不是梦。 行吧,萧锦,新的一天,新的丢人。 我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套上那身灰扑扑的副使行头。挺好,这颜色,这款式,写着“莫挨老子,老子是来干活的”。 推门出去,馆驿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 那辆招眼的玄青大马车已经停在最前头,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柳儿换了一身鹅黄裙子,外头罩着同色披风,正站在车边跟车夫细声细气地说话。 看见我,她停了嘴,朝我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标准的小白花笑容。柔弱无害,眼神却在上下打量。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直接跳过她,上了自己那辆朴实无华的小破车。 车队晃晃悠悠出了陇西郡城。 外头是陇西常见的黄土坡,早上雾气大,看啥都朦朦胧胧的。 我的车跟在那辆玄青大马车后头。车帘紧闭,里头一点声儿没有。不知道是柳儿在里头“红袖添香”呢,还是杨广在闭目养神琢磨下一步坑谁。 我靠在车厢上,想眯会儿,可一闭眼就是昨晚他那句“锦儿”。 烦。 我睁开眼,从包袱里扯出陇西的破地图和金城县那堆看了八百遍的破资料,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惨白惨白的天光,硬着头皮又看了起来。 陈望,王家,科举,死人…… 对,就看这些,这些才是正事,你是来干正事儿的。 走了估摸个把时辰,前面车队慢慢停了。 路被塌方的土石堵了。领队的郡兵一脸“惶恐”地请罪,说前两天下雨,山体松动。 塌方?这么巧? 杨广在车里,帘子都没掀:“绕路。” “殿下,这石头挡道,末将挪开便是。”宇文成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戳在那儿,眼巴巴看着杨广的马车,又看看石头,似乎杨广一点头,他就能把那石头当沙包扔出去。 马车里的人语气平淡无波:“不必,留着。” “哦……”宇文成都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瞬,老老实实抱拳,“是,殿下。”但还是不死心地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不费事……” 我看着他那副“一身力气无处安放”的憋屈样,烦闷都冲淡了些。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脑子里全是用他那身怪力解决问题,现在又加了一条:听殿下命令。 这一绕,就是两个多时辰的崎岖山路。 马车颠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死死抓着窗框,手背伤口一阵阵抽痛。 云枝脸白得像纸:“小姐,这路……太吓人了。” 是吓人。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一车。这要上面滚下几块石头……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它走得稳稳当当,车夫技术好得能在钢丝上跳舞。 “殿下在看图呢。”云枝忽然小声说。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杨广那车的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能看见他侧影,正低头看膝上摊开的什么东西,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在……量距离? 他在干什么?算时间? 午时左右,又出幺蛾子。 引路的乡导在一个岔路口“不小心”带错了方向,等发现时,车队已经陷进一片林深草密的谷地。 那乡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说自己老眼昏花,求殿下饶命。 重新找到路,已近未时。 计划中该吃饭歇脚的驿亭,空无一人。 不是荒废的空,是“刚被搬空”的空。 水井被大石堵着,灶台还是温的,地上连片菜叶都没有,但墙角扔着半个没啃完的胡饼,还新鲜着。 侍卫汇报,“灶台还是温的,地上有新鲜脚印,可人全没了。” 杨广“嗯”了一声,没多说,只下令:“原地休整一刻,用干粮。” 我下车透气,站在驿亭外的土坡上往回看,来路蜿蜒隐入山间,鬼影都没一个。 但我知道,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着大隋的晋王殿下,如何在王氏的“地盘”上,被巨石拦路、陷入密林、狼狈地啃冷硬干粮。 我没什么胃口,索性坐在那发呆。宇文成都凑过来,递来一个肉饼,“早上买的,还温乎,你垫垫。” “多谢宇文将军。”我扯出一个假笑。 “看出什么了?” 杨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脊背一僵,没回头,只看着远山:“路况复杂,人为痕迹明显。民生凋敝,百姓避让。王家耳目众多,掌控力极强。” 我把官话说了个遍。 “掌控力?你太小看他们了。”他走到我身侧,“他们在给本王演一场大戏。戏的名字就叫,‘这里是我们王氏的国中之国,我们的规矩就是王法,我们的脸色就是天时。’” “他们是在告诉本王,金城县,姓王,不姓杨。朝廷的钦差想进来,得看王氏开不开门,以及……” 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像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 “……开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山风有点冷,刮在脸上。 王氏玩的这套把戏,我看得懂。 从踏进陇西地界开始,路塌了,向导错了,驿站空了,一环扣一环,全是在说:这儿是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杨广这话,不过是把我看到的,用更直白、更血淋淋的词说破了。 然后,下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简单直接:哦,你也看出来了。 你也知道这是人家摆好的鸿门宴,酒里有毒,刀斧手就藏在屏风后面。 那你还敢来?就带这么几十号人,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疯批。 嫌自己命太长? “所以殿下,”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都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是来砸门的?”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是。” 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挺直,“用他们最怕的东西砸。” 终于,在暮色将这座荒凉世界染成一片昏黄时,我们看到了金城县那高大的城墙。 我掀开车帘一角。 嚯。 好家伙。 主街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穿着统一发放似的、过于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举着颜色鲜艳的纸糊小旗。 他们站得那叫一个整齐,脸上的笑容跟批量印刷的一个模板。嘴角上扬,眼睛弯着,可那笑空洞得很。 “小姐……”云枝的声音有点抖,“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瘆得慌?” “演技培训班刚毕业的。”我面无表情地说,“集体表演,友情价,包月更优惠。”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咚——咚——咚——” 第58章 你吃醋了?(4/4) 第58章 你吃醋了?(4/4) 城门楼上的鼓被擂响了,那调子拖得老长,透着一股“老子不想敲但不得不敲”的敷衍。 然后,那些群众演员活了。 他们同时举起小旗,张开嘴,发出参差不齐、但音量惊人的呼喊: “欢——迎——殿——下——!” “朝——廷——万——岁——!” 声音是齐的,调子是平的,脸上的笑容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默默在心里给他们打分:整齐度8分,热情度0分,演技……负分滚粗。 街道干净得能舔,两旁的店铺门窗大开,货架上摆满了布匹、粮食、陶罐,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可店里没有伙计,街上没有叫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孩童奔跑打闹。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空洞的欢呼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停车。”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里,传来杨广平静的声音。 车队停下。 欢呼声也诡异地停了。那些举着小旗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像是在等导演喊“卡”。 杨广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身玄色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 暮色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那儿,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百姓,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儿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依旧是那身浅碧纱裙,低眉顺目,手里捧着杨广的披风。 一个山羊胡文官小跑着上前,撩袍跪倒,那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八百遍:“下官金城县丞王有德,率阖县僚属百姓,恭迎晋王殿下千岁!殿下远来辛苦。” 他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的念白。 杨广伸手虚扶:“王县丞请起,金城县……治理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王有德脸上堆起更热烈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殿下过誉!过誉!都是托陛下洪福,殿下威仪。”他侧身,伸手引向城内,“馆驿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歇息!” 杨广点点头,却没立刻走。 他的目光,落向主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王氏祠堂的飞檐,在暮色中如一只蹲伏的巨兽。 “金城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王记得,是王氏的祖地?” 王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盛:“正是!正是!王氏世代耕读传家,忠君体国,乃我金城表率!” “耕读传家……”杨广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他转身,回了马车。 柳儿立刻小步跟上,几乎要贴到他身侧。她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嘴角居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 我:??? 有病? 我招你惹你了? 咋的?给我弄宫斗频道来了??? 馆驿不算破旧,但透着一股陈年的、打扫不去的霉味。门前站着几个面生的仆役,垂手侍立,眼神却偷偷往我们这边瞟。 得,监视器也安排上了。 “萧副使。”杨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脚步顿住,转身,垂眼,用最标准的副使姿态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已经走到门口,柳儿还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个包袱。 “今日一路辛苦,”他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早些歇息。明日,本王要听你对金城县情形的初判。” “是。”我依旧垂着眼。 “另外,”他顿了顿,“柳儿初到,对馆驿不熟。你是女子,方便些。若她有何不便,你可照应一二。”??? 话音落下,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照应一二? 你收个美人,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这我理解。 可你让我去照顾她?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映着馆驿门口昏黄的灯笼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 我想冷笑,想怼回去,想问他“殿下以为我是什么人?您的贴身保姆兼情感调解员?” 可就在要开口的瞬间,余光瞥见了门口那几个垂手而立、却竖着耳朵的陌生仆役,王家的“眼睛”。 冲到嘴边的质问被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不能问,不能说。 最后,我只听见自己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臣女遵命。”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娇柔的说话声: “殿下,热水已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是柳儿。 金城县这破地方,隔音是真差。 我盯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脑子里自动播放小剧场:杨广在氤氲水汽中慵懒抬眼,柳儿娇羞上前为他宽衣,然后…… “stop!”我猛地拍了下桌子。 云枝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脑子进水了,拍出来。” 我闭上眼,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萧锦,清醒一点。 这里是陇西,是金城县,是王氏的老巢。你面对的不是八点档狗血剧,是生死存亡的权谋大戏。 我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低声说: “萧锦,你是副使。你的任务是查清陈望的案子,稳住科举的推行,然后,活着回长安。” “其他的,杨广怎么样,柳儿怎么样,都是干扰项。” “别被干扰。” 第59章 他有病 第59章 他有病 第二天上午,县衙。 王有德那张山羊脸上堆满了刻意做出来的无奈。 “殿下明鉴,副使明鉴啊!”他一边擦汗一边说,“那陈望的案卷……说来惭愧,前阵子连天阴雨,库房漏了水,偏巧就淹了那一架子!捞出来的时候,墨都糊了,实在没法看了……” 我瞥了一眼杨广。 他端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场呢?”我问。 “现场就更别提了!”王有德拍着大腿,“那条河前些日子发了场小汛,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下官也痛心啊,多好的一个后生,说没就没了……”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天灾,人祸,反正就是“啥也没有”。 去看陈望的瞎眼老娘。 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站了个头发花白、眼睛混浊的老妇,被人搀着,见我们就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我走过去,蹲下身,握了握她的手。 手心温热,皮肤细腻。 “大娘,”我轻声问,“陈望走之前,最后跟您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哭声一顿,混浊的眼睛慌乱地转动了几下,才继续干嚎:“我儿……我儿说要去读书……考功名……” 陈望家境贫寒,老母眼盲,他赴考前最可能嘱咐的,应该是“娘,等我回来”或者“照顾好自己”,而不是空洞的“考功名”。 假的。 人他妈都是假的。 从陈望家出来,已经是晌午,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憋屈。 一种明知道是假的,却还得陪着演完的憋屈。 回到馆驿,饭菜已经摆在偏厅。不算精致,倒也热乎。 我拿起筷子,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那把娇柔得能拧出水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殿下忙了一上午,定是乏了。妾身用新米熬了粥,小火煨着,最是暖胃顺气,殿下用一些可好?” 柳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迈着碎步跟在杨广身侧。 杨广脚步没停,只略一点头,便进了正屋。柳儿立刻眼波流转,捧着食盒就要跟进去。 我嘴里那口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米粒卡在喉咙里,混着上午那口没吐出来的憋屈气,有点反胃。 “啪。”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有点响。 云枝担忧地看过来:“小姐,你再吃点……” “饱了。”我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一出门,正好撞见宇文成都从马厩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刷子,看样子是刚伺候完他的宝贝战马。 “宇文将军,”我叫住他,“陪我出去转转。” 宇文成都一愣,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饭厅的方向:“副使,你饭用完了?这外头……” “气饱了。”我打断他,率先朝馆驿外走去。 宇文成都赶紧扔了刷子,大步跟上来,那张刚硬的脸上写满了“虽然不明白但服从命令”的茫然。 金城县的主街,比昨天看起来更像个精致的傀儡戏台。 干净,整齐,死气沉沉。 没走多远,就看见街角搭了个棚子,挂着“善民堂”的牌匾,下面排着老长的队。棚子前头,一个斗大的“王”字旗,迎风招展,比“善民堂”那三个字张扬十倍不止。 几个穿着王家家丁服的人,正拿着大勺,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稀薄的粥水,倒进排队百姓破旧的碗里。 那些百姓,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捧着碗,小心地啜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吞咽声。 空气里飘着米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宇文成都看着长长的队伍,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朴素的感慨:“这王家……倒还做点善事?这粥棚能活不少人吧。” 我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那面几乎要戳破天的“王”字旗,又点了点下面灰扑扑的“善民堂”小牌匾。 “宇文将军,你看清楚。是‘善民堂’大,还是那个‘王’字大?” 宇文成都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浓眉慢慢皱起来:“……王字大。” “这不就结了。”我冷笑,“这是舍粥,还是给他王氏门楼刷金漆、立牌坊呢?” 施舍一点馊水,就要人磕头感恩,记他一辈子的好。 这笔买卖,王家算得真精。 正好旁边有个刚领了粥、蹲在墙角默默喝的老汉。我走过去,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他脚边。 “老伯,打听个事。要喝上这口王家的善粥,得守什么规矩不?” 老汉吓了一跳,慌乱地扫了扫粥棚那边,才飞快地把铜钱抓进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规、规矩?有……得先去祠堂,磕头,领块善民牌……有了牌,才能来……” 他说完,把头死死埋进碗里,再不肯抬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善民牌?”我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字旗,那旗子嚣张得仿佛在抽打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的脸。 “我看是顺民牌吧。” 宇文成都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他盯着粥棚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王家仆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娘的……这比战场上明刀明枪还恶心人!” 我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馆驿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还堵着,外面这碗贴着“王氏”标签、混着磕头屈辱的粥味,更是顶得人恶心。 这金城县,真是里里外外,从上到下,没一处让人喘得过气的地方。 然后我们去了陈望抄过书的书铺,掌柜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一问三不知,只说“那后生文静,抄完书拿了钱就走,不多话”。 去了他去过的租书摊,摊主老眼昏花。翻着泛黄的书页唉声叹气,说陈望是“好苗子,可惜了”,但对他的死因和生前异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们甚至又去了几家王家仓库附近转了转,一切如常,守卫松散得像是故意做给你看,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对劲。 线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却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或者说,线头早就被人死死攥住,剪断,藏起来了。 憋闷,无力。 还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却连虎毛都摸不到的焦躁。 一肚子火回到馆驿,我直奔杨广那屋。 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 他正坐在窗下看地图,柳儿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正给他磨墨。 听见动静,她手一抖,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怯生生地看向我,又看看杨广。 我径直走到杨广面前。 “殿下,陈望案,县衙推诿,案卷损毁,现场无存,他娘也是假的。街面上,王氏打着施粥的名头,行收揽人心、逼迫百姓叩头领牌之实。这金城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铁板一块。接下来,怎么办?” 杨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我脸上。 他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一愣,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着急上火?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和成都,明日开始,不必只盯着一处。去东市看看米价,去西坊听听闲话,去城郊瞧瞧田亩,去河岸走走堤防。这金城县有多大,你们就走多远。慢慢看,慢慢问。” 我愣住:“……就这样?慢慢看?” 人都死了,证据被毁了,替身都找好了,我们还在这儿慢慢看?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把戏演得更圆满? “嗯,”他重新低下头看地图,语气平淡无波,“不着急。” 不着急。 我看着他稳坐窗下、任由柳儿在一旁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尘土、满心焦躁、像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们在这里跟铁桶一样的城墙死磕,跟无处不在的眼线周旋,跟精心设计的假象搏斗,他在屋里美人相伴,看图下棋,还说“不着急”? “殿下!” 我提高了声音,那点强压的冷静快要绷不住了,“陈望尸骨未寒,王家气焰嚣张,我们时间不多……” “正因时间不多,才急不得。”他打断我,终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冷酷的沉缓和掌控感。 “萧副使,查案不是冲锋陷阵。把拳头收回来,才能看得更清,打得更准。” 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他说的有道理,甚至可能是对的。 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甚至……残忍。 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是,殿下。”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门被我摔得一声巨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宇文成都就像两头拉磨的驴,按照杨广划的圈,在金城县这个巨大的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转。 白天,我们顶着日头,穿行在尘土飞扬的街巷,混迹于气味混杂的市集,蹲在田埂边听老农叹气,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龟裂的泥土。 我看地形,记路径,观察那些王氏名下的商铺、仓库、别院。宇文成都则用他那张过于正派、甚至有些憨直的脸,去跟守城的老兵、酒馆的伙计、甚至街边的乞丐搭话。 晚上,回到馆驿,我一身疲惫,骨头像散了架,满脑子的信息碎片乱窜,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第59章 他有病(2/4) 第59章 他有病(2/4) 去向杨广汇报时,他总是那副样子,坐在灯下,或看书,或看地图,柳儿多半在旁边,不是添茶,就是打扇,营造着令人不适的“安宁”。 我的汇报必须简短、清晰、只陈述冰冷的事实,不能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他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我刚刚说的全部都无关紧要。 公事公办,冷漠疏离。 而柳儿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不再只是围着杨广转,开始把目光分给我。 有时是我汇报时,她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萧副使,殿下不喜茶凉,您汇报可否快些?” 有时是在廊下遇见,她会用那双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针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然后捏着嗓子说:“萧副使真是辛苦,这风吹日晒的,女儿家的皮肤怎么受得住。不像妾身,只能在这院里,替殿下打理些琐事。” 起初我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有毛病。 我查我的案,她当她的知心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这天晚上,我累得头晕眼花,在房里用冷水扑脸,抬头看见镜中自己那张灰扑扑、眼底发青的脸,又想起柳儿今日那句“女儿家的皮肤”,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了。 在柳儿,以及这金城县、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眼里,我萧锦,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公主,凭什么能做这个“副使”,凭什么能站在晋王身边,参与这等大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种”关系。攀附,媚上,以色侍人,或者至少,是用暧昧换来的特权。 她不是在挑衅萧副使,她是在排挤一个可能与她争宠、分享殿下恩泽的、身份可疑的同类。她把我看作了她那个战场上,需要提防的对手。 她所有矫揉造作的姿态,若有所指的话语,都是在划地盘,在宣示:现在伺候殿下起居、得到殿下亲近的,是我。你一个在外面跑腿、弄得灰头土脸的,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我非但没觉得释然,反而更憋闷了。 我憋着一口关乎理想、公道、生死的怒气和委屈,在她眼里,却成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认知比王家的善民牌,更让我觉得恶心。 可最让我憋屈的,是杨广。 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像两个人。 那个在文思阁的深夜,和我一起写下“此路必开”,眼底烧着火光的杨广,去哪儿了? 那个在马车上看着我,说“你不是棋子”的杨广,去哪儿了? 这几天,我看着他在柳儿的红袖添香里稳坐如山,看着他对我的焦灼只回以“不着急”三个字,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做戏,在做给王家看。 可这戏,未免做得太真,太投入,真到……让我有些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又是此刻真实的松懈,或者……顺势的享受? 我想问。 问他到底在等什么,问他王家这铁桶打算怎么敲,问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更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眼里除了麻痹王家,是不是也有几分,真的被温柔乡绊住了脚?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深了,馆驿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走到杨广那间屋子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放下。 又抬起来。 他会怎么答? 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萧副使,等就是了。”还是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板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杨广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到我脸上。 “有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对于我深夜出现在他的门口,没有丝毫意外。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他走到书案后,桌上摊着那张我看过无数次的地图,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先坐下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示意我也坐下。 静默在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我的很重,他的平稳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他问。 “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想知道……” 话刚开了个头,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是女子的脚步。 然后,是柳儿那能拧出水的声音,隔着门板,柔柔地传进来。 “殿下,热水备好了。夜深露重,柳儿伺候您沐浴吧?” 门被推开了,柳儿端着托盘进来。 她穿着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纱衫,头发半湿地贴在颈侧。看见我,她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柔声道:“萧副使也在?柳儿不知……扰了殿下和副使议事。” 她将托盘放下,布巾,澡豆,摆放得一丝不苟。然后转向杨广,微微屈膝:“殿下,水要凉了。” 杨广看过去,随意的抬手,捏住了柳儿的下巴。 柳儿一愣,随即脸颊飞红,眼波流转,软软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那捏着柳儿下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线。动作随意,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么晚了还想着本王,”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笑意,“有心了。” 柳儿娇羞低头,又抬眼,水汪汪地看着他。 杨广低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手,目光转向我。那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看我的眼神,淡了下来。 “继续说。” 我的喉咙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柳儿,她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湿湿地搭在肩上,那身纱衫薄得能看见底下小衣的带子。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等着“伺候沐浴”。 那些想问的问题,王家、陈望、下一步,全都卡住了。 卡在柳儿那身湿漉漉的寝衣上。 卡在“水要凉了”这四个字里。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他跟柳儿,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不是在演戏吗? 演戏,需要演到这一步吗? 还是说,在他的世界里,假戏真做,本就是常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望生死未卜,王家一手遮天,金城县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是副使,我的职责是破局,是找到那条裂缝。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居然想的是这个? “萧副使。” 杨广又叫了我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 是,我是副使,我是来问陈望的案子,是来要一个破局的方向,是来寻求并肩作战的确认。 我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住。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转向柳儿,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公事公办:“柳姑娘,可否暂且退下?我与殿下尚有要事相商。” 柳儿闻言,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绕,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容很柔,很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要事?”她微微歪头,声音又轻又软,“这么晚了,殿下操劳一日,也该歇息了呢。” 她停了一下,眼波流转,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看向我,语气轻飘飘地,却像带了钩子: “还是说……萧副使是觉得柳儿笨手笨脚,想亲自伺候殿下沐浴?” 她的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逡巡了一下,又掩唇轻笑:“若是萧副使愿意代劳,柳儿自然……不敢不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我耳根发烫,紧接着是更深的、冷水浇头般的难堪。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嘴角那点慵懒的笑意没散,闻言,看了柳儿一眼,又看向我,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滑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然后,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柳儿的提议,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玩味。 “在长安时,总要顾忌贺公颜面。如今到了这陇西地界,天高皇帝远……”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确。 “萧副使,”最后,他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反问道: “你以为如何?” ……?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他说出来的。 第59章 他有病(3/4) 第59章 他有病(3/4) 脑子里那根“他在演戏,我要理解”的弦,啪一声断了。 就算要做戏,就算要维持表象…… 可现在房门紧闭,四下无人。王家的人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眼睛安到这间屋子的房梁上。 没有观众的时候,这场“羞辱”的戏,又是做给谁看? 做给柳儿? 可柳儿是陇西郑郡守送的人,会跟金城县的王家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说……这跟本就不是戏。 也许,长安的那个他,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炽热瞬间,那些让我觉得他和史书真的不一样的瞬间……才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戏? 眼前这个,慵懒地靠在那,用打量物件般的目光看着我,语气轻慢的晋王殿下,和史书里那个纵情声色、乖张暴戾的、未来的隋炀帝的影子,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这才是真的他? 那个卸下所有伪装、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真正的杨广? 好不容易被我拉回来的那些关于公事、关于破局、关于寻求答案的念头,在这一刻,在柳儿含沙射影的一句“伺候沐浴”,和杨广那句轻飘飘的“倒也有趣”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我不是来商议公事的。 我是来自取其辱的。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是臣女冒昧,打扰殿下歇息了。”我的声音干涩紧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臣女,告退。”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盯着黑沉沉的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一切:王有德虚伪的笑,王家祠堂嚣张的“王”字旗,百姓捧着“善民粥”时麻木的脸,陈望湿透的《论语》,假老娘细腻的手…… 不能指望杨广了。 不管他是真的假的,是本性还是谋划,陈望的娘也等不了他了。 直觉告诉我,那老太太还活着。 可线索是断的,王家把嘴封得严严实实,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每拖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 我怕再等下去,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从箱子里摸出一件旧衣裳,上次去那陈望家趁乱顺出来的。当时只是留个心眼,以防万一。 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攥紧那件粗布衣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岐州那次之后,我再没用过主动预知这招。这金手指的副作用一次比一次狠,躺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我怕再醒来变成废人。 可这次,没别的办法了。 杨广不靠谱,王家撬不开,宇文成都再能打也变不出线索。 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哪怕代价是再躺上几天,甚至更久。 集中精神,把所有杂念,对杨广的不解,对困局的焦躁,对副作用的恐惧,全部压下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而执拗:陈望真正的娘,那个瞎眼的老妇人,她在哪儿? 眼前开始发黑。 有东西在往外涌。 头疼开始了。 像有人拿针扎太阳穴,一下,一下,越来越密。 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硬挤进来:东南边,地下有水在流,长满青苔的石阶,矮得直不起腰的地方,空气里是陈粮食的馊味儿混着烧完的线香灰烬气。 画面越清楚,头越疼。 我死死咬着牙,把那些碎片一遍遍往脑子里刻——东南,水声,石阶,地窖,馊粮,线香灰。 记住!都给我记住!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已经是......傍晚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得只能看见帐顶模糊的轮廓。 我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酸又软。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小姐!”云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哭腔,“你可算醒了!” 她赶紧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开来。我看见她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什么时辰了?”我嗓子哑得厉害。 “酉时了,快天黑了。”云枝扶着我在床头靠好,又去倒水,“今早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可把我吓坏了……” 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九个时辰。 这破能力真是拿命在换。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东南边、青苔石阶、馊粮食、线香味…… “大夫来看过,也说不上来什么,只说可能是太累了,要好生歇着。”云枝在旁边絮絮叨叨,然后往门外瞟了一眼,接着说,“殿下来了两次。上午来了一次,下午又来一次,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来,问你醒了没,然后就走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把空杯子塞给她,掀开被子下床。 “小姐!”云枝急了,“你刚醒,还没好利索呢!” “没空管了!” 我套上外袍,踉跄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推门出去,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宇文成都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块磨刀石在磨他那把大刀,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萧副使?”他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醒了?” “宇文将军,”我几步走过去,“帮我找个地方。” 我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倒给他听。 宇文成都拧着眉想了想:“东南边靠清水河那片,主要是王家的粮仓和老祠堂。地窖……很多家都有。你说的这些,具体什么样?” “靠近了,我应该能认出来。”我看着他,“就咱俩去,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二话不说,抓起他那把大刀往腰间一挂:“走。”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那破预知抽干的体力还没补回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架。 宇文成都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萧副使,你脸色不太对,你……” “走!”我打断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我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亏得这几天我俩像拉磨一样把县城都转熟了,大概位置都门儿清。 宇文成都在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先摸了两处王家粮仓,只有粮食和木头味儿,不对。又找了个荒废的小祠堂,里头只有老鼠,地下是实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有点急了。 那点预感带来的凉气儿正在慢慢散去,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膝盖发软,眼前偶尔闪过几颗金星。我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就在我们摸到最大那处王家祠堂后巷时,耳朵边好像听到一声极细的、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哗啦”水声。 “这边!”我一把拽住宇文成都,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栽倒。 他一把扶住我,手劲儿很大:“萧副使!” “没事儿。”我喘了口气,推开他,“接着走。” 我们绕到祠堂侧面,紧挨着一条暗沟。 我盯着高墙和暗沟之间一处野草长得特别疯的洼地,前几天转悠时就觉得这地儿有点怪,地势低,草也太密了。 宇文成都拨开野草,后面露出几级嵌在墙根、长满滑腻青苔。往下走是粗糙的石阶,一股潮湿霉味混着冰冷的香灰气飘出来。 就是这里!找到了! 石阶又窄又滑,下了大概两丈深,一扇破木栅门堵着,挂了把生锈的锁。 门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宇文成都上去,大手抓住锈锁,一使劲,“咔吧”一下,锁断了。 他轻轻拉开门。里面是个矮土洞,进去得猫着腰。洞壁湿漉漉的,一角堆着发霉的粮食,一角铺着破草席。 一个瘦小干瘪、真瞎了眼的老妇人蜷在草席上。听见动静,她惊恐地抬头,混浊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我们。 “您是陈望的娘?”我压低声音急问。 老妇人浑身一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拼命点头,眼泪滚下来。 “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出去。”我赶紧示意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弯腰钻进矮洞,小心地把轻得像把干柴的老妇人背起来。 第59章 他有病(4/4) 第59章 他有病(4/4) “走。” 我们原路返回。背着人上石阶更加费劲了,但宇文成都稳得很。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馆驿。 把陈母交给云枝后,眼前又黑了一阵。宇文成都在跟云枝交代着什么,我有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水。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生疼,才勉强把意识拽回来。 我靠着廊柱坐下,重重的吸了口气。 “萧副使,”宇文成都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眉头拧成疙瘩,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白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晕了?” 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太累了吧。这几天没睡好。” “太累?”宇文成都明显有些不信,“累能累晕过去?你刚才走路都打飘。” “宇文将军。”我睁开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真的就是太累了,你别瞎想。”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张惨白的脸和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里写满了困惑: “那……副使,你怎么知道那老太太在那儿?”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憨直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茫然:“那么大的金城县,你就跟闻着味儿似的,直接就往那杂草堆里扎……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做了个梦。” “梦?”宇文成都眼睛瞪得更大了,“梦还能指路?” “嗯,”我点点头,声音虚虚的,但语气挺认真,“有时候还挺灵,瞎猫撞死耗子呗。” 宇文成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灯笼下显得更困惑了。 他皱着眉,很努力地理解这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解释。最后还是放弃了深究,在我旁边蹲下来,像座铁塔似的守在那儿,时不时偷瞄我一眼,怕我随时倒下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过了一会儿,宇文成都忽然闷声开口: “萧副使,我觉着……你这次出来,跟在春猎时候不太一样。” “嗯?”我转过头看他。 “春猎那会儿,在山上,在林子里,我看你跟裴姑娘她们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特别……”他卡了下壳,似乎在找词,“特别……敞亮,好看。”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有点泛红,但语气是武人那种很直率的认真: “但这几天,你老是皱着眉,板着脸,看着心情也不好。其实……你还是笑起来精神,好看。真的。” 他最后那声“真的”说得格外恳切,配上他那副过于严肃的表情,像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军情。 我看着他这副憨直又努力想安慰人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没忍住也笑了。 “行了啊宇文将军,你这安慰人的路子,跟你的刀法一样,直来直去的。” 宇文成都见我笑了,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憨厚得有点傻气。 就在这时,“咳。” 一声极轻、极冷,却极清晰的咳嗽,从回廊的阴影里传来。 我和宇文成都同时转头。 杨广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还残存着笑意的脸上,那眼神深得不见底。然后移到了我旁边宇文成都那张还带着憨笑、尚未反应过来的脸上。 空气骤然凝固,连灯笼的光晕都仿佛僵住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脊背,将方才那片刻的松懈和鲜活全部锁回去。 腿还在发软,头还在发晕,但我撑着廊柱站了起来。 “殿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甚至因为过度控制而有些发硬,“陈望生母已救出,在屋内,需静养几日方可问话。未惊动王家。” 我一口气说完,垂着眼,不再看他。 杨广没有立刻回应。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地压在我头顶。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好像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平静: “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也没有看宇文成都,转身,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宇文成都直到此刻才完全回过神,他看了看杨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我瞬间冷下来的脸,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茫然和一丝紧张,压低声音: “萧副使……殿下他,好像……不太对劲?” 我盯着那片吞噬了脚步声的黑暗,胸口那股憋了几日的闷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股脑冲了上来。 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宇文成都眼疾手快扶住我:“副使!” “没事。”我站稳了,推开他的手,咬牙切齿:“他、有、病!” 「杨广视角·小剧场:」 杨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对宇文成都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文思阁那夜,她扑过来抱住他,说“你写得太好了”。 那时候她眼眶红着,嘴角翘着,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刺猬。 可现在呢? 那个鲜活的会对自己笑的萧锦,好像在他一次次刻意为之的沉默、疏离、乃至纵容柳儿的挑衅里,消失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汇报完公事,垂着眼,连看都不看他。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看着她摇摇欲坠却硬撑的样子,那句“身体如何”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 柳儿就在馆驿里,王家的眼线到处都是。他说一句关心的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她这些天受的委屈就白费了。 这出戏,就不真了。 她,就白疼了。 他是晋王。是来下棋的,不是来谈情的。 棋盘上,一时的情绪,个人的好恶,乃至他此刻心头那点不明不白的拧巴,都得给“赢”字让路。 他对自己说,也对心里那个隐约躁动的声音说:萧锦,你是我选中的人,你必须得撑下去。 赢,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 第60章 向她赔礼 第60章 向她赔礼 救出陈母的这晚,我终于睡了来到金城县的第一个好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日头明晃晃晒到脸上才醒。骨头缝里还泛着昨天主动预知副作用的酸,但脑子总算清明了些。 云枝端水进来时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半宿。 “外头出事了?”我问。 “没、没……”云枝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没藏住的哽咽。 我套上外袍,推开房门。 馆驿的院子安静得反常,可刚一走到前头临街的回廊,那股刻意营造的死寂就被打破了。 黏腻的童谣小调,从墙根、巷口、甚至远处茶馆的二层,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裙钗乱朝纲,女子干政必遭殃!科举本是男儿事,牝鸡司晨家国误!”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在对街墙角,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着。 “萧副使,好颜色,夜入晋王书房墨。若非裙带攀得高,焉能副使印在握?” “爹娘死得早,缺了管教胡乱搞。贺府养女不成器,只会媚上功夫好!”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拍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这恶心的词句混在一起,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站在原地,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烧起来了。王家这帮杂碎,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行,真行! “萧副使今日气色倒好。” 柳儿摇着团扇从月洞门转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住,用扇子掩了掩唇,眼波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飘向街外隐约的童谣声,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 “外头这新编的曲儿,听着倒也有趣,朗朗上口,是不是?” 我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副使,”柳儿的声音不高不低,追在我身后,带着点假惺惺的关切,“这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咱们女子名节最是要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脚步停住,转过身,盯着她。 她还捏着那柄团扇,脸上是标准的小白花表情,柔弱,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看戏般的、明晃晃的得意。 这些天,她就是用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在我耳边吹风,用那些“不经意”的话,一遍遍恶心我。 外头那些恶心的谣言满天飞,她在这儿跟我扯女子名节? 去他妈的名节! “柳姑娘,”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盯着她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你说得对,人言可畏。” 她大概以为我服软了,眼底那点得意更明显了,刚想再“劝”两句。 我抬手。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那涂脂抹粉、故作娇柔的脸上,狠狠地、结结实实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边,手里的团扇脱手飞了出去,“啪嗒”掉在青石板上。她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粉都盖不住。 柳儿彻底懵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美眸里全是错愕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刚才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和得意全飞了。 “你……你敢打我?!”她尖声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再没半点娇柔,只剩下被冒犯的羞愤和难以置信。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侍卫、仆役,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我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心里那团被谣言点着的火,烧得更旺了。 “打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硬气,“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我萧锦行得正坐得直,轮不到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外头那些话,你爱听,你自己蹲墙根听个够!少拿你那套女子名节的道理来恶心我!” 柳儿捂着脸,眼泪这下是真出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无故殴打……我要告诉殿下!殿下定会为我做主!” “去啊!”我打断她,上前一步,逼得她后退,“现在就去!哭着去!爬着去!让你的晋王殿下看看!” “让他处置我啊!” 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这么久的憋屈、愤怒,全化在这句话里。 去他妈的隐忍,去他妈的顾全大局,去他妈的步步为营! 打就打了,大不了这副使不干了!这浑水,老子不蹚了!这憋屈气,不受了! 柳儿被我吼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疯子。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这么不管不顾,直接动手,还这么……蛮横。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杨广似乎正要出门。 他的目光先落在柳儿红肿的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向我,眉头蹙起,眼神里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事态。 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扑过去:“殿下……您看看妾身的脸……萧副使她、她好生跋扈……” “萧副使,”杨广的目光锁在我身上,“柳儿乃本王随侍,纵有言语不当,亦非你当众掌掴之由。此举过激失当,损及朝廷体面,亦伤王府颜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向她赔礼。” 赔礼,两个字落下。 柳儿止住了抽噎,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几乎压不住一丝上翘的弧度,又赶紧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我看着杨广,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理所应当的脸。 什么大局,什么做戏,什么他可能有苦衷……所有理智的分析,所有试图理解他、为他辩解的理由,再一次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 我不信他不知道。 我不信他不知道驿馆外头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那些下作的童谣是怎么唱的,我承受了多少最尖锐的恶意。 可他站在这里,不问一句,不安抚半声,不理会那些泼天的污水。 他甚至……要我道歉。 向这个此时此刻,帮着外头那些污水一起恶心我的,他的“女人”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去猜,这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看。 也不想去猜,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荒谬,我只是想知道。 他怎么就能,对我的处境,我的委屈视若无睹,而是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出“赔礼”这两个字?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您要臣女道歉,是因为臣女当众掌掴女眷,有失体统,对吗?”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 我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柳儿,又看回杨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那敢问殿下,若今日搬弄是非,侮辱朝廷副使的并非柳姑娘,而是金城县任何一个官吏、乡绅,您是否也会同样在此问责?”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还是说,因为柳姑娘是殿下随侍,是内帷之人,所以她的话,就比旁人的更金贵,辱了也就辱了,我连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反而要向她低头认错?” 柳儿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停下,继续道: “臣女奉旨协理陇西科举事宜,身负皇命。有人当众散布谣言,诋毁副使,意图扰乱视听,阻碍查案,这是干扰公务,动摇法纪!” “臣女那一巴掌,打的是她口出妄言,目无法纪!打的是她身为殿下近侍,却行此挑拨离间、损害殿下清誉之事!” 我扬起下巴,迎着杨广深不见底的目光,斩钉截铁: “故而,臣女所为,是公务,是维护朝廷法度。何错之有?为何要赔礼?!” 不道歉。 绝不! 院子里的死寂,此刻沉重得能压垮人。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一篇慷慨陈词。”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萧副使言行过激,禁足三日,静思己过。陈望一案相关文书证物,暂交宇文成都看管,你不得再插手。” 禁足,收权。 六个字,彻底钉死了我所有的辩白和挣扎。他没再提“赔礼”,但他用更实际、更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行为越界了,你让我不悦了。 所以,停下。 交出权力,闭门思过。 至于我那些关于“公务”、“法度”的慷慨陈词,在他那里,大概只是一场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的、可笑的顶撞。他甚至懒得评价,而是直接剥夺了我继续公务的资格。 杨广说完,不再看我,目光扫过柳儿,淡淡道:“回去上药。” 柳儿连忙柔柔应了声“是”,临走前,到底没忍住,给了我一个‘你活该’的眼神,袅袅婷婷地走了。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只觉得冷。 “萧副使!”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边传来。宇文成都刚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几步冲到我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 “外头!全城都在放狗屁!让我去!老子撕了那些唱脏词的嘴!” “然后呢?”我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让金城县百姓亲眼看着,晋王的副使被几句童谣逼得当街行凶?坐实我心虚狠毒,再给王家递一把‘官逼民反、副使滥杀’的刀?” 宇文成都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60章 向她赔礼(2/4) 第60章 向她赔礼(2/4) “那就这么听着?!这帮杂碎!不敢明刀明枪,专玩这下三滥!” “去,把我们的人都叫来。”我说。 “啊?”宇文成都一愣。 “他们不是会编童谣吗?”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咱们也编。把他王家那点破事,一件件,编成顺口溜,让金城县的孩子都会唱。” 宇文成都眼睛猛地一亮,“是!我这就去!保管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 交代完一切,我冲回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黑暗和湿意一起涌上来。 脑子里全是恶毒的童谣、柳儿的眼神、宇文成都的愤怒,还有杨广那天轻佻的目光,轻笑着说“倒也有趣”的样子,和刚才那句冰冷的“赔礼”。 我闭上眼,想把他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有些画面,却不听使唤地浮上来。 是来陇西的马车上,他说“你不是棋子”时,眼底那点近乎蛊惑的认真。 是朝堂论辩的前一晚,他轻轻抱住我,“别怕,我在。” 是文思阁那晚,他提笔写下「不灭之光」的侧影。 是春猎,他给我披上外袍,守着我到天亮。 是岐州,他递过来的那块木槿玉。 还有更早的上元夜,他将那只簪子插在我的发上…… 这些画面,带着各自的温度、气息、触感,一股脑涌上来,把我堵在角落里,无处可躲。 我知道我现在所有的难受、委屈、崩溃,一部分当然来自于金城县、来自王家的这摊烂事。可我心里更清楚,更重要的一部分,是来自他。 如果我不是控制不住的在意他,我本可以更理性,更专注在这件案子上。可我偏偏在意,在意他对我的那些温情是真是假,在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明明知道一切。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他在黄河边上怎么收买人心,知道他对裴仁基的算计,那些话术、那些布局,我看得清清楚楚。 理智上,我什么都明白。可感性上,我就是做不到。 我讨厌这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做不到的自己。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都有些暗了。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发胀,脸上绷得难受。走到铜盆边,狠狠扑了几把脸。冷水激得我一哆嗦,脑子也跟着清醒了点。 不能躺了。 再躺下去,真成怨妇了。 我胡乱擦了把脸,套上外袍,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宇文成都那憨子正蹲在院角,跟两个看着挺机灵的亲兵嘀咕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比比划划。 看见我出来,他腾地站起来,把那张纸往我眼前一递,“副使!你看!按你说的,编了几段,听听行不行!” 我接过那张纸,就着灯笼光扫了几眼。 词儿是糙了点,但够直白,够损,把王家那些“善民牌”、“地窖关人”、“学子淹死”的破事全编进去了,还挺押韵。 “还行。”我把纸还给他,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住了,“再改顺口点,尤其开头那句,要让人一听就记住。找几个靠得住的、嘴皮子利索的,散出去。小心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得嘞!”宇文成都把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拳头一握,“我保管让全金城的孩子明天就会唱!” 我刚舒了口气,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馆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暮色浓重,那人牵着马,风尘仆仆,身上的深青色戎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可背脊挺得如枪,侧脸在门口灯笼昏暗的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是贺璟! 竟是贺璟?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广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常服,步履从容。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在贺璟身上停留一瞬,也掠过了僵在原地的我。 贺璟松开缰绳,大步上前,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是军人面对上位者的标准恭敬,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响起: “末将贺璟,奉兵部令,押送军械前往张掖。途经陇西,听闻晋王殿下在此查案,特来拜见,呈报通关文书。” 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顺路汇报的样子。 杨广站在台阶上,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贺将军辛苦了,夜色已深,还要赶路?” “是,殿下。军务紧急,天亮之前需抵达下一驿点,不能久留。”贺璟低头回道,目光垂视地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嗯。”杨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一个路过下属的例行拜见。 贺璟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隔着半个院子,暮色和灯笼的光交织着,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他脚下动了,却不是朝我走来,而是走向他的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然后,才转身,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敲在青石地上,也敲在我的心口上。 贺璟……真是他。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张掖到金城,哪里是顺路,分明是绕了远道。 他是来看我的。 这个认知让心口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冲动涌上来,几乎想立刻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浮木。 可脚下像生了根,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贺璟他……早已不只是儿时那个会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兄长了,这绕行的“顺道”,风尘仆仆的疲惫,里面藏着的心思,我不能再假装不懂。 正是因为我明白了,才更不能。 我的一颗心都在杨广那似真似假的网里挣扎,哪里还接得住另一份如此厚重干净的心意?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 灯笼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清晰照出眉宇间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是沉的,稳的,里面翻涌着忧虑,牢牢锁在我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脸上挤不出恰当的表情,我只能仓皇地低下头,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嘴唇动了动,那句惯常的“阿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极轻地吐出一点气音:“……你来了。” 贺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将那点强装的镇定和藏不住的仓皇尽收眼底。 他没应我那句废话,只是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 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暖意透过油纸,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一股熟悉的、甜丝丝的芝麻焦香,固执地从纸缝里钻出来。 是我最爱吃的芝麻糖。 我没接,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那点暖意烫着了。 他等了一息,见我沒动,便伸手,轻轻拉过我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包,不由分说地、稳稳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他收回了手,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关切,有询问,有担忧。 “西去二十里,黑石驿,驿丞赵铁头,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记得往西去,找他,提我名字。” 那一刻,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奔波疲惫却依旧沉稳可靠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一个疯狂而软弱的念头几乎要压垮我所有的理智。 我想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胳膊,把心里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倒出来。 我想说: “阿兄……你能不能……带我走?” “就现在,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城县,离开这盘我看不懂的棋,离开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离开满城的污水和暗处的刀锋。 什么副使,什么使命,什么该死的案子……我都不要了。 可我不能。 我领了朝廷的差事,我拼了半条命才救出来陈望的娘。真相还未大白,陇西的科举还没钉下,那些寒门学子或许还在等。 我肩上这些东西,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能,不能这么软弱,这么没用。 所以,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祈求,被我狠狠地、死死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极轻、极哑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贺璟似乎察觉到了我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眼底的忧虑更深,但他什么也没问,也不再有丝毫停留,后退半步,再次朝杨广的方向抱了抱拳。 “末将告退。” 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馆驿门口走去。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才勒住缰绳,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夜色渐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却异常坚实的轮廓。 然后,他调转马头,低喝一声。马蹄声响起,急促而坚定,很快便消失在馆驿外的长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芝麻香的油纸包,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提醒我,不是梦,是贺璟,他真的来过。 我捏着那包糖,指尖冰凉,纸包的温热一点点渗进来,却暖不了那颗心。 第60章 向她赔礼(3/4) 第60章 向她赔礼(3/4) 我又欠了他的,我拿什么还? 我连坦然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很好”都做不到。 马蹄声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我转过身,杨广还站在主屋的台阶上,不知看了多久。 暮色将他半边身形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可怕。正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的糖纸包上,落在我脸上尚未收拾干净的、所有的仓皇和破碎上。 刚才对着贺璟强压下去的委屈,混杂着无处可逃的难堪和被窥破的恼怒,“噌”地一下又顶了上来。 看什么看?! 我挺直脊背,迎上他的视线,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看、够、了、吗?” 说完,我再不看他,攥紧手里那包糖,转身,冲回自己屋里,反手“哐当”一声带上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撞的生疼。 院子里,再没传来任何动静。 …………………… 接下来的两天,金城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街头巷尾还回荡着攻击我的那些下作调子。但渐渐地,一些新的、更具体的顺口溜,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孩子们拍球时,会突然蹦出一句:“黑心井,囚瞎眼,亲生骨肉不得见!”指的是王家把陈望瞎眼老娘关在地窖。 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嘴里哼的可能是:“善民堂,牌坊高,磕头领粥如乞讨,王家仁义比天高……”把我们看到的那“善民牌”的恶心事儿给直白的描述出来。 还有“寒窗苦读十年整,一卷湿书送了命,谁家郎君心肝硬”,暗指学子溺亡的蹊跷。 这些童谣,用词不算文雅,但足够尖锐,足够好记,也足够……解气。 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谈论,“听说王家祠堂后头那口废井不太平”、“陈望那后生死得是蹊跷”、“领个粥还得先磕头,这他娘的是施粥还是收奴才?” 我们砸下去的钱,宇文成都带着人四处活动,加上王家这些年本就积怨不少,只是无人敢挑头。 这把火一旦点起来,借着“童谣”这个看似无害的壳子,竟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那些关于我的、充满恶意的谣言,在新涌起的、更具体、更指向明确的“民谣”冲击下,反而显得空洞和刻意了。 人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长安来的女官是不是狐狸精”,转移到了“王家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上。 舆论的天平,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倾斜。 杨广依旧深居简出,对街面上的风云变幻,不置一词。但我知道,他一定听着。 这几天,我跟他是彻底没话说了。 反正也被禁足,正好连每日那点虚伪的“殿下安好”都省了。 我心里绷着一根弦,就一个念头:赶紧把陈望这破案子砸瓷实,找到铁证,把科举的牌子钉死在陇西郡,完成这该死的任务,然后跟杨广,跟这摊浑水,跟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彻底了断,一拍两散。 陈母让云枝的汤汤水水灌了几天,总算能说几句话了。 可一听,我心更沉了。 老太太颠三倒四地说,陈望死前,在给王家一个侄子抄书的时候,瞅见点不该瞅见的。 “账本……不对,写的不是粮,是皮子,是牲口,还有些……鬼画符。” 老太太攥着被角,眼泪淌着,“我儿怕啊,说这活儿要命,不能干了……要躲回家,躲回家读书……然后,就、就……” 她喘着粗气,又想起点零碎:“还有一回,夜里……他说瞧见王家大管事,在祠堂后头,跟人碰头……说的不是人话!调子凶得很……我儿说,听着像北边贩马的鞑子,可又不太对……” 皮子、牲口、鬼画符。 北边来的凶调子。 我跟宇文成都大眼瞪小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王家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不光是放贷占地,这他妈是走私,搞不好还通敌。 说什么北边来的凶调子,怕不是突厥人。 可老太太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最要命的物证:陈望看见的账本在哪儿?那些鬼画符具体是啥?跟王家大管事碰头的鞑子长啥样? 一问三不知。 人证(一个瞎眼老太太的转述)有了,方向(王家不是好鸟)有了,可最要命的铁证,啥都没有。 案子,又卡死了。 王家的报复也跟着来了,这回不来虚的,开始动真格了。 先是陈母住的那小破屋,半夜进了人,撬锁撬得那叫一个专业,直奔床头。幸亏有人守夜,人没得手,溜了。 接着是我。 好不容易三天过了,禁足解了,我刚出门,没走两条街,一辆拉柴火的破牛车突然疯了似的朝我撞过来,赶车的老头在后面扯着嗓子哭喊“拦不住啊”。 得亏宇文成都手快,一把给我薅到路边,车擦着我后背过去,吓得我一身冷汗。老头跪地上磕头,脑门都磕破了,一口咬定是牲口发癫。 味儿变了。 金城县那股子阴阳怪气的恶心劲儿没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杀机。 他们急了。 老太太活着是个活靶子,我上蹿下跳也没闲着。 灭口,必须灭口。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儿,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迷烟! 我浑身汗毛倒竖,一口咬在舌尖上,剧痛让我瞬间清醒,手摸到枕头底下冰凉的匕首柄,冲出房门。 院子里已经打成一团。 没人想到王家能疯狂到闯朝廷驿站杀人,宇文成都手下那几个人明显不敌,被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西偏房的门被踹开了,一个黑影正往里扑! 屋里只有眼瞎耳背的陈母! “大娘!趴下别动!” 我头皮发麻,攥着匕首就冲过去,对准那刺客后心就扎。 那人背后像长了眼睛,回身一刀荡开我的匕首,震得我手腕发酸。趁这功夫,屋里传来陈母惊恐的呜咽和摸索声。 “蹲下!” 我急了,硬扛着刺客又一刀,借力撞进了屋里。 陈母正茫然地坐在地上,双手在空中乱抓,我扑过去架起她就往最里头的床榻拖。 “丫头……”她声音抖得厉害。 “别出声!”我半拖半抱,用身体挡在她和门口之间。 先进来那刺客已经逼到眼前,更糟的是,窗户哗啦一声碎裂,又一个黑衣人翻了进来,一前一后,把我们堵死在墙角。 我手里只有一把短匕,还得护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老太太。 心直接凉了半截。 前面那刀劈过来,我咬牙用匕首架住,震得整条胳膊发麻。身后,破窗那人刀光一闪,直取我后心。 可此刻,我两只手都架着陈母,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完了。 这回真要交代了。 我脑子里空白一瞬,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力气把陈母往床榻深处一推,用后背对向那抹要命的寒光,闭紧了眼睛。 死就死吧,至少,这个刚失去儿子的可怜老太太,她得活着。 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只听见近在咫尺的一声闷响——“噗”。 像刀砍进了什么厚实的东西里。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猛地睁开眼,回头。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左臂豁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地上躺着那个破窗进来的刺客,脖子歪着,没气了。 他……救了我?还……替我挡了一刀? 我呆住了,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又抬头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都没看自己的伤,目光扫过地上尸体。 “留活口。”他的声音依旧是沉的,稳的,根本听不出来刚受了伤。 院外传来宇文成都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这憨子总算来了,光着膀子,睡眼惺忪但杀气腾腾。 有他加入战局,剩下几个刺客很快被按住。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血腥味和陈母压抑的抽气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杨广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再看看他平静得吓人的脸,感觉像做了场离大谱的梦。 是我没睡醒,还是他疯了? 宇文成都提着刀冲进来,一眼看见杨广血淋淋的胳膊,脸色骤变:“殿下!您受伤了!” 杨广的目光从地上被制服的刺客身上掠过,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活口吗?” “都是死士!齿间藏了毒……”宇文成都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杨广扯了下嘴角,像是想冷笑。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那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第60章 向她赔礼(4/4) 第60章 向她赔礼(4/4) ……………… 侍卫来叫我的时候,我还跌坐在西偏房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榻,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虎口震得发麻,可那点麻比起心头的惊涛骇浪,简直微不足道。 刚才那一刀劈下来的风声,好像还擦着耳廓。 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到皮肤被刀锋激起的寒意。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是他挡在了前面。玄色的衣料被割开,然后是皮肉绽开的闷响。 血溅出来,温热,腥甜,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脸上。 他……替我挡了刀? 为什么? 这问题像疯了一样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撞不出一个答案。 脑子里关于“杨广”的所有认知,冷静的棋手、无情的上位者、未来的暴君,在这一刻全碎成了粉末,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萧副使,殿下请您过去。”侍卫的声音把我从混乱里拉出来一点。 我撑着地,有点踉跄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烛火通明,亮得有点晃眼。 杨广已经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他脱了半边衣服,左边袖子全褪下来,松松堆在腰间。烛光底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从肩胛骨斜划到小臂,很深。 军医正低着头,用沾了药水的软布小心清理周边的血污,旁边铜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殿下,”我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尽量放平,可还是有点飘。 “西偏房清理了,陈母没事,馆驿加了人手。”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对正专心处理伤口的军医说:“你先出去。” 军医动作顿住,抬头,有点迟疑:“殿下,这伤口深,得仔细缝合上药……”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军医噤声,不敢再多话,把手里的药和一卷干净绷带放到旁边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他了。 他这副样子……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盯着地上青砖的缝。 可那道长长的、血糊糊的伤口,还是在眼前晃。 “过来。”他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哑,大概流血多了。 我抬眼,见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小几上的绷带和药瓶。 “……啊?”我有点懵,没懂。 “上药,包扎。” 他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好像这活儿天生就该是我的。 我眼睛都瞪大了:“我?可我、我不会啊!军医他……” “无妨。”他打断我,表情都没变一下,就那么看着我。 “过来。” “殿下……”我还是没动。我脑子里更乱了,他到底想干嘛?伤得这样重,还把军医撵出去了,让我这个半吊子来碰这血淋淋的伤口? “过来。” 这是第三遍了。 声音里那点因失血而起的虚弱,被他刻意压了下去,只剩下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失血后的苍白,更多的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坚持。 第61章 道德绑架 第61章 道德绑架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拿起绷带和药瓶,感觉手里像捧着两团火。 离得近了,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我手指头冰凉,还有点控制不住地想抖。 我硬着头皮,学着军医的样子,用软布蘸了温水,去擦他伤口周围半干的血痂。 指尖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温热,光滑,底下是绷紧的肌肉。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头发慌,手一颤,布巾差点掉下去。 “疼、疼吗?” 我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忘了他这几天对你做什么了? 疼死活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手上的力气又故意大了点,泄愤似的想弄疼他。 他没立刻说话,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他脸色有点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看了我两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随即移开视线。 就这一声“嗯”,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他也会疼。 ……算了。 我放轻动作,几乎是屏着呼吸,草草清理了伤口周边,然后抖开药瓶,把褐色的药粉小心撒上去。 药粉盖住翻卷的皮肉,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接下来是包扎。 我拿着那卷绷带,比划了半天,汗都急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绕。试了几次,不是这里松了往下滑,就是那里勒得太紧,绷带边陷进肉里,看得我自己都倒吸凉气。 我手忙脚乱,手指时不时蹭过他光裸的手臂或肩头,每一次碰触都让我像被烫到一样。 动作更僵,心里也更乱了。 萧锦,专心! 我在心里骂自己。 他倒是能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有在我某次手重了,明显扯到伤口时,他才轻轻地吸了口凉气,眉心蹙一下。 我更急了,额头冒汗,全神贯注跟这卷不听话的绷带较劲,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只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可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脱离了控制,直直坠落下去。 “啪。”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上。 我惊得一颤,手彻底僵住。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点气音的闷哼。 我惶然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滴晕开的湿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变得更低哑了,语气却平铺直叙。 “萧副使,”他说,“眼泪咸,刺得疼。” 我被他这句话砸懵了。 脸上还挂着泪,手上还攥着绷带,整个人僵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该道歉,还是该继续哭? 所有的情绪,刚才直面死亡的恐惧,看到他挡刀时的震惊,包扎不成的无力,还有这半个月来积压的、冰冷的憋屈和委屈,全被这一句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的话,给堵在了胸口。 然后,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冲破了所有理智,冲碎了“萧副使”的壳子,冲开了他是“亲王”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问题,从颤抖的嘴唇里,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问完,我就死死咬住了下唇,把后面更汹涌的哽咽堵回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杨广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映着我此刻泪流满面的脸。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反问: “什么为什么?” 他的目光锁着我,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想问的,是什么?” 我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太多了! 我看着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看他此刻依旧冷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半个月来的憋屈、柳儿一次次矫揉造作的挑衅、全城童谣的恶毒、他的袖手旁观和纵容……还有刚才,他挡在我身前时,那充斥鼻腔的血腥味。 所有这些尖锐对立的画面,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你既纵容她,又救我? 为什么你看着我受苦,又能为我流血?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咆哮,可冲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质问?我以什么身份质问? 一个副使质问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还是一个生了不该有心思的女人,质问一个男人为何对她忽冷忽热? 我说不出口。 所有的委屈、愤怒、迷茫,还有那被我强压下去,却又因这一刀而重新燃起的悸动,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几乎窒息。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噎。 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在等待我自己理清,或者……彻底崩溃。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时候,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萧锦。”他叫我。 “你觉得,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我还能怎么觉得? 我猜过你在演戏,猜过你在下一盘大棋,猜过那些冷漠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可是那天晚上,房门紧闭,没有外人。你用那种打量物件的目光看我,轻笑着说“倒也有趣”。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在给你找理由。 可是现在…… 我抬起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臂那道伤口上。 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只知道,我受的委屈是真的,柳儿在我面前那些矫揉造作的表演是真的,全城像唱戏一样编排我、唾骂我的童谣是真的,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差点被牛车撞死时的恐惧和后怕,也是真的。 而你的袖手旁观,你的纵容……更是真的。 就算有一百个理由,就算你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就算那些冷漠都是不得不为之的算计,那又如何? 能让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和话语消失吗?能让我这半个月的煎熬和恐惧不存在吗?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在做什么,我甚至……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不过是为我的痛苦,再增添一个‘必要牺牲’、‘大局为重’的注解罢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一动不动。 杨广看着我,看着我抗拒的姿态,看着我无声淌落的眼泪,看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的、浓得化不开的难过。 终于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只做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又收了回来,牢牢锁在我身上。 “等。” “等王家放松警惕,等他们觉得本王不过是个被美人绊住脚的废物王爷。” “柳儿不止是郑守德的人,她是金城王氏精心培养,辗转送到郑守德手中,再借他之手献给本王的探子。” “王氏既要她探听郑守德乃至整个陇西官场对本王的真实态度,也要她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一石二鸟。”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柳儿……不只是郑郡守的人?她还是王家的探子? 所以他对她的“宠爱”,那些关起门来的亲昵和纵容,不只是做给驿馆内外可能存在的眼睛看,更是做给柳儿看? “等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恶意,都集中在你身上,集中在这馆驿明面上的查访,集中在那些他们早已处理干净的所谓‘线索’上。” 杨广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等他们……自己把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两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名: “黑风坳,皮货栈。” 第61章 道德绑架(2/4) 第61章 道德绑架(2/4)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那是王家在陇西真正的命脉。豢养私兵、暗通塞外、走私贩马、乃至与突厥往来的账目证据,大半在此。本王的人,已摸清了路,盯死了。” 私兵?通敌?走私?突厥?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之前猜到的皮毛,在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我以为我是来查案的,是来拨开迷雾的。 而他,晋王殿下,他是来掀桌子的。 不,他连桌子都不用掀,他早就看清了桌下所有的污秽,他是在等一个时机,把这桌子连同上面的人,连根拔起。 还有他说,本王的人。 他还有另一批人。 一批完全独立于我们这次明面队伍之外,只听命于他,甚至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已经潜伏在陇西的眼睛和耳朵。 是了,他可是杨广。 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带着明面上这点人手,就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 一股寒意,细细密密地从脊背爬上来。 这个小小的地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我此前就想过、但从来不敢深窥的门。 那扇门后,是他真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一张早已笼罩在陇西上空、我却毫无所觉的情报巨网。 “所以,这半个月,柳儿是饵,是让他们安心的幌子。本王‘闭门不出’、‘沉迷美色’,是戏,是做给他们看的假象。” 他继续解释。 “而你,萧副使,你是最醒目、也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你的委屈,你的困境,甚至你面临的危险,都是这出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有你足够狼狈,足够孤立无援,他们才会相信,朝廷派来的不过如此,才会放心地把藏在黑风坳的獠牙,一点点露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包括今晚这场刺杀,也在预料之中。狗急跳墙,总要咬人。本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这么狠,直接闯馆驿。也没算到……” 他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的伤口,停了停,“刀会先冲你去。” 他说完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 我终于懂了。 他早就对陇西的这盘棋局了如指掌。 他早就知道柳儿是探子,他是故意收下的,甚至郑守德为何如此恰巧就送了柳儿,背后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而我,我是靶子。 我的痛苦是戏里的一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在他决定把我“绑”来陇西的那一天起,甚至更早,从他把陇西的地图送到贺府,把皇帝的态度铺陈给我,他就想好了这盘棋该怎么下。 我该演的戏份,该受的委屈和惊吓……就已经被他在棋盘上推演过无数次了。 他之前的所有沉默、疏离、甚至故意为之的羞辱,只是怕我知道得太多,演得不像。 现在,他告诉我黑风坳,告诉我“本王的人已盯死”,是因为那地方已经摸到了,钉子楔进去了。 戏,可以不用再演了。 多么精妙,多么……冷酷无情。 我想起他那天说,我不是棋子。 是啊,哪有棋手会为棋子挡刀? 可那又怎样? 在他的这局棋里,我的“痛苦”和“危险”,依然是早已被标定好价值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被精确计算的一环。 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都哽在了那里。 可有一个问题,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顽固地浮了上来。 我极其缓慢地抬头,再次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颤抖: “所以……”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你替我挡的这刀……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我问出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甚至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就算他说“是”,又能怎样?如果他说“不是”…… 我的心揪紧了,不敢再想下去。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用那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回避,或者用一个更冷酷的“棋局需要”来回答时。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臂,声音很低,很沉,缓缓说道: “萧锦,布局是布局,算计是算计。” 杨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刀锋劈过来的时候,没人能算准它会落在哪里。”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冷静和掌控,但也有一丝陌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本王能算的,是人心,是局势,是何时收网。” “但算不到……也控制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定在我因为紧张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自己会不会,下意识去挡。” 下意识……去挡。 不是算计。 不是苦肉计。 是……下意识。 所以,那些利用是真的,冷漠是真的,把我当靶子推出去也是真的。 可这一刀,是他计划外的,是他没算到的,是……他身体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恨不起来,也感激不了。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我看着他,看着烛光下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看着那道因为我而存在的、狰狞的伤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人,逃离这团我永远也理不清、承受不起的乱麻。 就在我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的瞬间,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天起,每天戌时三刻,过来给本王换药。” 我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转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殿下,有军医!” “军医不便。”他撩起眼皮看我,烛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就这么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这伤,是为你挨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无赖的笃定: “你得负责。” 我:“……” 负责?负什么责?! 这伤怎么来的?是你布下棋局,把我推到明处当饵,才引来了这场刺杀!现在倒成了我的“债”了? 还每天过来换药?军医怎么就不便了?是伤口见不得人,还是你晋王殿下的“苦肉计”,只能、必须、非得演给我一个人看? 一股被强行摁下去的火气,混合着刚才未散的委屈和此刻的憋闷,又“噌”地冒了上来。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维持着最后那点可笑的冷静和疏离,“于礼不合。且臣女手拙,今日殿下也看到了,恐耽误伤势。军医经验老道,更为稳妥。” 快拒绝,快说“不必”,快让我滚,离你越远越好。 他像是没听见我这番合情合理、简直堪称“为他着想”的推拒,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眼看我。 “萧锦,”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却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错辨,“本王说话,不习惯重复第二遍。” “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眼神深得像是能看穿我所有强撑的镇定和试图划清界限的努力,“本王这伤,为你白挨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推脱和理由,在这句轻飘飘却重若泰山的话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可以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靶子,冷眼看我陷入绝境。 他甚至可能,连刚才那句动摇我整个世界的“下意识”,也是在骗我,或者是另一场算计。 可是。 这道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第61章 道德绑架(3/4) 第61章 道德绑架(3/4)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这道伤是为我挡的。 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是他侧身挡在了前面。 这是一个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杀的事实。 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我和他之间,也扎进了我心里。 无论我多么想逃,想恨,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这根钉子都在那里,提醒着我,我欠他一条命。 道德绑架? 是。 这就是最无耻、也最有效的道德绑架。 我……挣脱不了。 嘴唇动了动,一个干涩的、带着认命般疲惫的字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是。” ……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成了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还是昼夜不停那种。 白天,我是“勤劳的小蜜蜂萧副使”。 带着宇文成都,拿着杨广给的“错误线索清单”,在金城县到处查。去城北老林子转悠,对着几坨可疑的动物粪便研究半天;去西郊踩点,画地形图。 我们的一举一动,大概都通过柳儿或其他眼线,传回了王家。 晚上,戌时三刻,我是“莫得感情的换药机器”。准时出现在杨广屋里,重复着拆洗上药的流程。 一开始是真别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我只能盯着他伤口,从血肉模糊看到结痂长肉。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肌肉因为疼痛瞬间的紧绷,我这心也跟着一抽。 后来,尴尬变成了麻木的熟练。 我甚至能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柳儿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简直是我们开演的铃声。 声一响,我就得打起精神,开始今晚的表演。 “殿下,”我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棉布轻拭伤口周围,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透出门缝的声音叹气,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 “今日又去了南城那几家皮毛庄子,账目核了又核,人问了又问,还是……一无所获。陈望那条线,更是彻底断了。这金城县,简直像个铁桶。” 杨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听得出烦躁的冷哼,“废物!朝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这么多天了,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摸不到!” 他声音不大,但那份刻意流露的、因伤势未愈而显得虚浮的焦躁,拿捏得极准。 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更“推心置腹”,也更容易被门外竖起的耳朵捕捉:“殿下息怒。实在是……此地水太深,盘根错节。臣女无能,但更忧心殿下安危。您这伤……总不见大好,此地又危机四伏。臣女斗胆谏言,不若……暂避锋芒,待您玉体康健,再从长计议?” 我们俩,一个演焦头烂额的废物王爷,一个演尽力但无可奈何的下属,在弥漫着药味和谎言的屋子里,对着门外那双“耳朵”,唱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杨广的“焦躁”演得入木三分。 对柳儿发火,摔东西,对着公文叹气,偶尔“疲惫”地让她揉揉额角。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心里吐槽: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每天包扎完,是我最想立刻滚蛋的时候。 可有时候,看着那道渐渐愈合的伤疤,心里又会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天,伤口长得不错,我顺口说了句:“好多了。”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半晌,忽然说:“好了,你就不来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却字字清晰:“萧锦,伤好了,疤还在。” “你欠本王的,”他顿了顿,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斜过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又沉得让人心慌, “可没那么容易还清。” 我攥紧了药瓶,没吭声。 “所以,”他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记着点儿时辰。每天。” 我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我知道,我他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用恩情和伤口绑着我,用这每天的“点卯”熬着我,把我死死钉在他的棋盘上。 我像个陀螺,被他抽着,在阴谋、谎言和一点点真实伤口的牵扯里,昼夜不停地转。 可转着转着,有些东西就变了。在日复一日触碰他伤口、感受他体温、共享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危险秘密的过程里。 不是心动,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认命了的、沉甸甸的绑定。 好像我俩真成了一根绳上挣不脱的两只蚂蚱,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屋子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抽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凉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眼睛下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 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 就那么贴着,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迟疑? 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底下,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眼泪流经的地方。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难熬。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完,手指移开了。 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第61章 道德绑架(4/4) 第61章 道德绑架(4/4) 我凑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汉字夹杂的记录。时间、地点、货品、数量、对接人……清晰得可怕。往来的不仅有突厥常见的部落标记,还有些疑似吐谷浑甚至西域的符号。 一笔笔,触目惊心。 “粮盐铁器出,骏马皮毛入……呵,还有劳军银。” 杨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平静,手指点在一行特殊的记录上,那后面跟着的数额,足以养活一支不小的军队。“私开榷场,偷运禁物,资敌以刃,蓄养私兵……王家到底是想在陇西当土皇帝,还是想……换个天?” 他语气越淡,我听着越冷。 证据齐了。 铁证如山,足够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株连九族。 宇文成都咧嘴笑得痛快,大手一挥:“捆上!都带走!妈的,看这回那老山羊还怎么狡辩!” 几个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丝。 成了! 这提心吊胆、演戏憋屈的日子,总算看到头了。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杨广,他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清点、装箱,准备撤离这充满罪恶的巢穴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是巨石砸落,堵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拉紧弓弦的吱嘎声…… 无数火把从我们唯一的出口外亮起,迅速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的脸。粗粗看去,黑压压,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这几十人,瞬间被围得死死的。 王有德从那片人海里踱了出来。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翘着,脸上再没半分恭敬,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晋王殿下,”他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下官真是……走眼了。没想到您装病、沉迷女色是假,暗中查访、直掏心窝子是真。” 杨广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有德笑容加深,带着施舍的意味:“殿下,听句劝。现在收手,把这些东西放下,您回长安,继续当您的富贵王爷。往后陇西,乃至西北,下官和诸位同仁,未必不能是殿下的助力。如何?” “放屁!”宇文成都横刀在前,“你敢动殿下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王有德猛地变脸,指着那堆账册,眼中全是鱼死网破的疯狂,“让你们把这些带出去,我王家,不,在场所有人的九族都要死!与其死在法场,不如拉个王爷垫背!” 他阴毒的目光钉在杨广身上:“殿下,选吧。是体体面面回长安,还是……就死在这儿,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望一样,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空气中的杀气和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压得四肢发麻。 杨广算准了王家会动,算准了证据就在黑风坳,甚至算准了他们会来。 可他一定没算到,王有德竟然敢疯到这种地步!敢这么毫无顾忌、彻底地撕破脸皮!而且在这山坳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武装到牙齿的私兵! 这是金城县!是王氏经营了三百年的“国中之国”! 在这里杀了我们,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然后对外宣称晋王殿下“不幸遭遇悍匪袭击,全体殉难”。 天高皇帝远,陛下就算震怒、怀疑,可没有铁证,没有活口,又能把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的王氏怎么样? 而我们所有人都会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鬼城里,成为王氏嚣张权力下又一笔血债,另一个“陈望”。 他什么援兵都没安排。 我们这几十号人,就是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王家不敢公然弑杀亲王”上。 可王有德用行动告诉他:老子敢!老子不但敢杀你,还要把你和你的心腹一起,埋在这山沟里! ……等等。 他真的……什么都没安排吗? 这个疯子,这个算计到骨子里的杨广,他敢只带着几十个人,就一头扎进王家老巢,把证据掏出来,然后……坐等被人包饺子?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一个微弱的念头,在一片冰凉的绝望里逐渐撕开了一道缝: 他会不会……还有后手? 第62章 想亲你 第62章 想亲你 可后手在哪儿? 这黑风坳被围得铁桶一样,外面是王家的地盘,是陇西! 他能指望谁?宇文成都的人全在这儿了。 贺璟?他早走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安?更不可能。 还有谁? 他手上的牌还有谁? 杨广,杨广……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发酸。你最好有。你要是玩脱了,今天我做了鬼,也得天天趴你床头骂你! 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却比脑子快。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步跨出去,挡在了杨广身前。 下一秒,肩膀被一股大力扣住,猛地往后一拽,我踉跄着跌回他身后。 ……他把我拉回来了?自己又上去了?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字,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 王有德看见我们这小动作,嗤笑出声,浑浊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脸上身上来回刷。 “萧副使,”他咂咂嘴,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股下流的回味劲儿,“到底是天家血脉,前朝的公主。模样是顶尖的,胆子……也够肥。” 王有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拔高,“殿下放心,您要是‘不小心’没了,萧副使我们肯定好好‘照顾’。长安来的贵女,王爷用过的,咱们兄弟也都想开开眼,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儿,嘿嘿……” 他身后爆发出猥琐的哄笑,无数道黏腻恶心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死也就罢了,死前还要被这样羞辱? 穿越一场,混到这地步,萧锦你可真行。 就在我牙齿开始打颤,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前的杨广,气息变了。 不是暴怒的杀气,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实质般的暴虐。像有什么沉睡的凶兽,在他体内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下沉,带着铁锈和血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奇异地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王有德,”他说,“你可知,离京前,本王还向陛下请了另一道旨意。” 王有德一愣,嗤笑:“殿下还讨了封赏?” “剿匪。”杨广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土石瓦砾,“陇西匪患,勾结地方,对抗朝廷。陛下有旨,凡匪徒持械,围攻钦差、亲王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无需审判,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死寂。 然后,是王有德和他身后众人更猖狂的、几乎掀翻山坳的爆笑。 “哈哈哈!剿匪?晋王,你吓疯了吧?!” “看看谁围着谁?谁剿谁?!” “死到临头还说梦话!” “王爷,下辈子再造你的反吧!” 笑声、骂声、兵刃敲击盾牌的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绝望感前所未有地攥紧了我。 人呢!杨广你的后手呢! 我这到底是穿越到哪来了?难道历史也有什么平行世界吗?说好的隋炀帝呢?说好的我还要当皇后呢? 难道历史从我插手科举那会儿就歪了,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我甚至开始认真琢磨,是抹脖子快点,还是撞刀口快点。 就在王有德笑得最大声,他身后的私兵们举起武器,嘶喊着准备冲上来把我们碾碎的时刻。 “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陇西的夜空,从黑风坳外的四面八方,滚滚压来! 那声音如此浩大,如此逼近,带着千军万马践踏大地的威势! 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整齐而恐怖的震动。 不是乌合之众的杂乱脚步,是训练有素的、沉重的马蹄,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隆隆雷声。 “轰!轰!轰!轰!” 王有德脸上的狂笑瞬间僵死,眼珠暴突。他身后所有的私兵、庄丁,全都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开始骚动、推挤、尖叫。 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映出坳口方向,如林的刀枪反射的冰冷寒光,和一面在夜风中猎猎狂舞、越来越清晰的大旗! 一个笔力虬劲、杀气腾腾的“裴”字,刺破黑暗,撞入每个人眼中! “属下裴文若!”清越而充满金铁之音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震得人耳膜发麻。 “奉旨,保护晋王殿下!” “诛杀匪贼!” 最后一个字如战鼓擂响。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骤然爆发! 黑风坳两侧的山壁上,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箭雨如飞蝗般泼下!正前方,铁甲洪流般的骑兵瞬间撞进了外围那群乌合之众,几乎毫无阻滞,一时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是裴文若!是裴家军!剿匪的旨意……竟然是真的!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瞬间冲垮了刚才灭顶的恐惧,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复杂的、冰凉的战栗。 杨广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头到尾就知道会这样。 他算准了王家会来,算准了他们敢动手,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这“匪贼”和“攻击亲王”的罪名,自己亲手、结结实实地坐实! 他在等王有德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等这几千人把“弑王”两个字写死在脸上。 因为单凭“养私兵、通敌、害死学子”……这几项罪名等待朝廷审判,王氏三百年的人脉、姻亲、故旧,未必不能活动,未必没有转圜,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屈打成招、栽赃陷害。 可这些罪名,再叠上一个“狗急跳墙、聚众诛杀亲王”,就成了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的铁案! 从一开始,杨广来陇西,就不只是为了给陈望翻案,也不是仅仅为了推行科举。 他是来立威的。 是来用金城王氏三百年的尸骨,告诉全天下的门阀—— 看清楚了。 这天下,姓杨。 你们的规矩,从今往后,得按我的来。 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还有! 我突然想起来了。 进城那天,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我好像瞥见他在看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量着什么。 后来在金城,他让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那么多天,每天“演戏”,就是不收网。 他是在等。 等裴家军跋涉数百里,在陇西的群山与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抵达最精确的位置。 等一个能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不留一丝后患的,最完美的时机。 他等的从来不是证据。 证据早就找到了。 他等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屠杀。 果然。 果然是他。 局势在眨眼之间,天翻地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王家队伍,在正规边军的碾压下瞬间崩溃。裴家军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分割、驱赶、制服残敌,血腥味和尘土味浓得化不开。 王有德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被两名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 坳内迅速被控制,只剩下我们这一小块地方还算“干净”。火光跳跃,映着满地的血和尸体。 杨广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和逆转,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裴文若一身染血戎装,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铿锵:“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杨广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精准地,越过了裴文若,落在了刚才出言最污秽、笑声最猖狂的几个王家头目身上。 那几人被军士死死押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是对旁边的宇文成都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要一杯水: “刀。” 宇文成都立刻双手捧上自己那柄沉甸甸的长刀。 第62章 想亲你(2/5) 第62章 想亲你(2/5) 杨广接过了刀。 他握刀的姿势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提着刀,朝刚才出言最污秽的那几个王家头目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战场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惨叫。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杨广停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就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 然后,他举起了刀。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点慢。但稳,准。 手起。 刀落。 “噗。”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是锋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人头滚落,鲜血像压抑了很久的喷泉,猛地窜起老高,溅上他的袍角,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射面门的血线。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同样,抬手,挥刀。精准,利落。又一颗头颅。 第三个…… 第四个……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收割者。每一刀都沉稳有力,切断生命的声响在死寂中放大到恐怖。 鲜血在他脚前汇成小小的一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只有刀锋破开空气和躯体的、单调而残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平静地砍下那些刚才用最下流的话侮辱我的人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江都离宫的镜子里,喃喃自语的、绝望的帝王。 看到了那个在史书字缝里,用天下人的血,浇灌自己疯狂梦想的暴君。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暴君的影子,就在这一刀一刀,平静的挥砍中,从他挺直的背影里,无声地渗透出来。 他不只是在替我出气。 他还在抹除。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抹除他“所有物”上被沾染的污迹。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保护,或者解恨。 我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还有……怕。 我怕的不是杀人,这些人该杀。 我怕的是他此刻的平静。怕的是这种平静底下,那种对生命、对鲜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的、冷酷的漠然。 砍完了最后一个人,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血泊里。然后,掏出怀里一方雪白的帕子,那帕子白得刺眼。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脸上、手上溅到的血迹。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擦完了,他将染红的帕子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最近的一颗头颅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未散尽的、非人的冰冷。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王有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齐齐一抖。 “剩下的,押回金城。明日午时,当众行刑。” “黑风坳,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怎么也散不掉的血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无比矛盾,又无比真实。 陇西的夜风卷着浓烟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 …… 要斩首的名册递上去,墨迹还没干。 杨广接过去,扫了一眼,提起笔就要批。 “等等!” 我伸手按住名册一角。 他抬眼看我。 “后面这几页,”我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能不能分一分?” “王有德和那些管事该杀,可这些李狗剩、王大牛……听着就是佃户。还有这些只记了‘丁三’、‘护院丙’的,怕是强拉来的庄丁。” “他们能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不过就是听上头的话,让拿棍子就拿棍子,让守门就守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 “全杀了,人头挂出去是能震慑,可金城县已经吓破胆了。再死这么多人,往后这儿的人提起朝廷,想到的就不是王法,是城墙上的人头。治理起来更麻烦。” “不如把最底层这些甄别一下,罚作苦役,修河铺路,既赎罪,也给条活路。” 杨广听完,没说话。只把名册拿近了些,目光落在后半页那些名字上。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觉得,这些人,是‘人’吗?” 我一愣。 “在王有德眼里,他们是佃户,是数字,是能产粮能交租能抽丁的‘物件’。”他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或许还能救。” “可在本王这儿,”他合上名册,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从他们被登记在‘人畜簿’上,吃着王家掺了沙子的粥,对着王氏祠堂磕头领‘善民牌’那天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他们就已经是王家养的‘狗’了。喂饱了,训好了,听话,也能咬人。” “你觉得,砍了王有德的头,拆了黑风坳,这些‘狗’就能变回‘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他们只会变成无主的疯狗。带着对旧主那点可笑的愚忠,和对新朝廷啃骨头一样的恐惧。” “今日你留他们一命,明日,他们就是金城县里散不尽的阴魂,是下一个黑风坳的火星子。” “仁慈,”他最后说,目光落回我脸上,“得留给能长出人心的东西。” “而有些根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完,不再看我,提笔就要批。 我脑子一团乱麻,理智告诉我他说的不对。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烂根。 可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说服他。 但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按在了名册上,正挡在他要批的位置。 他抬眼,目光如冰。 “让开。” 我没动。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按着那冰冷的纸张,指节泛白。 “殿下说的道理,我辩不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烧了烂根,我拦不住。可火在烧起来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有没有还没烂透的芽?” 第62章 想亲你(3/5) 第62章 想亲你(3/5)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那一大片名字里,艰难地点过去三个。 “这个,王小石,旁边小字注了‘年十四,母早亡,父瘫,家贫,自愿卖身王氏为马僩’……”我声音哽住。 “他卖身,是为给爹抓药!他才十四!他懂什么叫造反?!” “这个,陈生,记的是‘庄户丁,年十五’,可宇文成都抓人时回来说,那孩子瘦小得跟豆芽菜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看着顶多十三!” “还有这个,‘毛娃’,没大名,就记了个‘丁等仆役,年约十二’!十二岁!他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全,就是在庄子里扫马粪、被管事吆来喝去的!” 我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们是烂根吗?他们是还没长成型的芽!是长在烂泥旁边,没得选,只能跟着一起烂的芽!”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眶烫得厉害,但我忍着。 “杨广!”我第一次,当着其他人,连名带姓地吼他。 “你要开新天,辟新地,我跟着你!你要用血浇地,用骨头铺路,我也认了!可你不能连路边的草籽、泥里的嫩芽,都一并碾碎了!” “是,他们现在身上沾着泥,带着王家的烙印,可能怯懦,可能愚昧,甚至可能心里藏着恨。可他们还没见过太阳!没自己选过路!” “你连一个让他们见见光、自己长一长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死刑。” 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你这不叫除根,你这叫绝种!” 最后两个字,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握着笔,悬停在我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朱红的墨汁,“嗒”一声,滴落在我手背旁边的纸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垂着眼,看着那团红,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按在名册上的手指开始麻木,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终于,他手腕动了。 不是落笔批“斩”,而是笔尖向旁一移,落在我手指点过的那三个名字旁边,极其利落地,划了三个小小的、凌厉的红圈。 圈完,他手腕一抖,朱笔“啪”一声掷入笔洗。 “裴文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沉。 “在。” “这三个,未及弱冠,查实确系无知胁从。单独关押,交由后续县令,依例重审发落。其余人犯,明日午时,城外河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 裴文若抱拳,躬身拿起那名册,快步退下。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桌上,指尖冰冷。 那三个小小的红圈,在满纸空白的死亡判决旁,渺小得像狂风里的沙,又重得像山。 我知道,我争来了。 用一场撕破脸的、押上全部的争吵,争来了三个“重审发落”的可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杨广不再看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去。” 我慢慢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时,我没去看。 但风声紧了,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宇文成都午后巡街回来,挠着头说:“副使,都办完了。匪首的头挂在城门口了。百姓不敢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又说:“殿下让人贴了告示,开仓放了粮,设了粥棚,这次不用磕头领牌了。” 我又“嗯”了一声。 碗里的饭,终究是没吃完。 …… 接下来的几天,金城县慢慢活过来了。 第一天,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门板关得死紧,只有乌鸦在城墙附近盘旋。风里是散不净的血腥和石灰味。 柳儿住过的那屋,门一直紧闭。没人提她。 第二天,粥棚前有了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街上格外响。喝完了,有人偷偷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又迅速低下头走开。 科举报名点那边,有了第一个探头探脑的书生,站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母能坐起来了,喝了我让云枝送的鸡汤,拉着云枝的手,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第三天,街面上活气多了一点。货郎的拨浪鼓响了,卖炊饼的铺子下了门板,热汽带着粮食的香味冒出来。 柳儿那屋,门依旧紧闭。里面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去哪了?是那天夜里就被处置了,还是远远送走了? 我没问,杨广也没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想起她看杨广时娇嗔的神情,想起她最后看我时那挑衅的眼神。 她该死吗?作为细作,大概是的。 可她毕竟明面上是“跟过晋王殿下”的人。 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鬼手,偶尔冒出来,冰凉地攥一下我的心,然后我又会狠狠按回去。 不敢问,也不想问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界限,模糊着比划清了,更能让人喘口气。 第四天,裴文若率部开拔。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远去,带走了最后那点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 街上人多了,交谈声也大了。科举报名点前,终于有人上前询问了,是个中年人,问得仔细,手一直在抖。 第五天,金城县终于活过来了。 市集恢复了小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的。虽然提起“王府”“河边”,大家还是会脸色一变,迅速岔开话题,但“过日子”的劲头是彻底回来了。 报名点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孤注一掷的光。 我带着陈母去看了给她买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朝南,有口井,墙角有花,寡言的仆妇已把小院收拾出烟火气。 老太太摸着新糊的窗纸,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清脆又鲜活。紧接着是母亲的哼唱,温温柔柔的,顺着晚风飘过来。 然后是父亲归家的脚步声,邻里招呼吃饭的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背景音。 这座城,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心被撕开又缝合。但新的日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笨拙地、顽强地开始了。 带着痛楚和伤疤,也带着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冀,在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开始扎根,生长。 我站在暮色里,听着这片新生的声音。 忽然觉得,那只在黑风坳被紧紧握住、至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血腥气的手,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夕阳很暖,风声很轻,这座城,还活着。 …… 离开前一晚,戌时三刻,我抱着药箱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进。” 我推门进去,药味混着杨广身上那股墨香先飘过来。 我在他对面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瓷瓶子碰了一下,声音挺脆。 开始解旧绷带,一圈,两圈,布料窸窸窣窣的。指尖有时候碰到他手臂内侧,那儿的皮肤更软,也更热。 他一直看我。 那视线从头顶压下来,扫过眉毛眼睛,最后盯在我缠绷带的手指上,看得人手指头有点发僵。 看什么看? 我心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把最后一圈拉平。 实在忍不住,我抬起眼看他。 他还撑着下巴,书早合上了摊在腿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我,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干什么?”我问,手上继续把绷带尾巴塞进去。 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在想……”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从眼睛看到嘴,那眼神有点出神,不像平时。 “怎么才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让你每天都来。” 我手指一顿,刚塞好的绷带尾巴差点又被我扯出来。 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接着胡乱撞起来。 他还看着我,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头映着两点烛火,也映着我有点发愣的脸。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 第62章 想亲你(4/5) 第62章 想亲你(4/5) 每天都来?来这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来干啥?天天晚上来给你换药? “每天来……”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绷带边,声音自己就小了,“……干什么?” 杨广没马上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挠得人耳朵痒。 “总有可做的事。”他说,尾音拖了点懒洋洋的调子,里头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呼吸一紧。 距离一下子近了。 烛光被他肩膀挡住大半,我整个人被他笼进一片影子里。他身上那股微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裹上来,呼吸拂在我额头前的碎发上,痒痒的。 “比如,”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麻到耳朵根。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往下移。划过我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的睫毛,扫过鼻子尖,最后,沉沉地落在我抿紧的嘴唇上。 那视线滚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现在这样。” 我指尖彻底凉了,捏着绷带尾巴,动不了。 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脸,烫得要命。 我能清楚看见他黑眼珠里自己那张放大的、呆住的脸,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正拂过我的嘴唇边,带来一阵细细的、让人腿软的麻。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颜色一下子深了。 不是平时的样子,是另一种更凶、更直接的东西,带着烫人的、明晃晃的念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嘴唇上,停得太久。我看见他喉咙那儿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靠了靠。 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让人躲不开的劲儿。 他不是在试探。 他是要亲下来。 这个念头像雷一样劈进我脑子。 我浑身一僵,血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在他气息彻底罩下来、那滚烫的嘴唇就要压上来的前一个眨眼。 我猛地扭开了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他的嘴唇,带着烫人的热气,擦着我嘴角边,停在了离我脸就差一丝丝的地方。 没碰到。 可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劲儿,已经把我整个包住了。 时间好像停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就喷在我扭过去的脖子边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太近了,近得能闻见他呼吸里更清楚的、独属于他的那股清冽味,混着点凶劲儿。 他停在那儿,没马上退开。呼吸喷在我脖子边上,热烘烘的,有点乱。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地、很慢地直起身。 影子一点点退开,昏黄的烛光重新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淡。只是眼睛里那翻腾的暗色还没全下去,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扭开的脸上,又移到我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的手指上。 “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种硬压下去的涩。 “……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发紧,还有点没藏住的抖。 手指头冰凉,快没知觉了。 “嗯。”他拉起衣服,把那道疤、刚才那吓人的靠近、还有空气里没散净的烫人劲儿,全严严实实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站起身,不再看我,转身去开门,“早点睡。” 他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门拉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湿凉气,猛地冲散了屋里那让人憋闷的燥热和……没完的、吓人的暧昧。 “明天,”杨广手扶着门框,没回头,声音已经变回平时的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路上再说。” “……嗯。”我抱着沉甸甸的药箱站起来,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他没再说,门被轻轻带上,隔开了里外。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冰凉的药箱。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嘴角。 那儿,刚才就差一点…… 指尖冰凉,碰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我哆嗦了一下。 我猛地放下手,像是被烫着了,心脏在胸口里又重又乱地撞。 你心跳什么?你脸烫什么?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 可他刚才……他刚才是不是真想…… 我闭上眼,狠狠吸了口凉飕飕的夜气,又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想把胸口里那头乱撞的鹿按回去,把脸上那烦人的热度压下去,快步往自己的小屋走。 没用。 心还在乱跳,脸上还烫。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刚才他靠近时黑沉沉的眼睛,滚烫的呼吸,和那差一点点、吓死人的触碰。 我用力按了按发烫的太阳穴。 睡觉。 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脑子里发虚。别想了。明天……明天还得赶路,去陇西郡。 对,陇西郡。元家,独孤家,科举试点,一堆破事。 那些才是正事。 那些才该是现在该想的事。 我吸了口气,转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他刚才在烛光下黑沉沉的眼,和那近得吓人的、滚烫的呼吸。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瞪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睡觉。 我又在心里命令自己。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有点凉的枕头里。 【杨广·想碰】 她的手指落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 温的。 明明在凉水里浸过,可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是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抖,像怕弄疼他似的。 其实伤口早就长好了,但他没说。 就让她缠着,一圈一圈,慢吞吞的。她的手指从绷带边擦过,蹭到皮肤,又飞快缩回去,像被烫到。 杨广垂着眼看她。 忽然想起前几天,那时候她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平的,冷的,像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喜欢那时候的她。 不喜欢她不看他,不喜欢她躲着他,不喜欢她那种公事公办的、隔着一层冰的“殿下”。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会怕他疼,缠绷带的时候手指放得那么轻,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会停一下,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声音软软的:“疼吗?” 他摇头。 她就又低下头去,手指更轻地绕过去。 他看着她。 那么小的一张脸。 他一只手就能捧住。 眼睛倒是大,这会儿垂着看不清。 但他记得她抬眼时的样子,瞪着他的时候亮得惊人,像有火在里面烧;躲着他的时候又湿漉漉的,像落水的猫。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她垂着眼专心缠绷带,看她咬住下唇的时候那颗小小的唇珠被压得扁扁的,看她偶尔抬眼偷瞄自己一下又飞快躲开,耳根子红成一片。 手指还搭在他手臂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行。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想离远一点。 没用。 第62章 想亲你(5/5) 第62章 想亲你(5/5) 她身上那股淡香还是往鼻子里钻,不是脂粉味,是她自己的味道。干净,暖,闻着让人想靠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她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眼睫扑闪,像受惊的鸟。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清晰。 不想让她走。 想让她再待一会儿,想让她再碰碰自己,想让她就坐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怎么才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让你每天都来。” 她愣了。 眼睛睁大了一点,烛火在里面晃。 他没解释。 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根部的细小弧度,能闻见她呼吸里那一点点香。 她僵住了。 脸开始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浅浅的粉色。 这张脸,红起来更好看。 他想碰。 他用目光慢慢描过去,眼睛,鼻尖,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很小。 很软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咬住下唇的样子,唇珠被压得扁扁的,松开的时候又弹回来,润润的,亮亮的。 想碰。 想尝。 他又往前倾了倾,距离更近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他想,就是现在。 第63章 公主抱? 第63章 公主抱? 回陇西郡的路,顺当得让人犯困。 马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声音单调得要命。宇文成都倒精神,骑在马上,时不时扯着破锣嗓子吼两句军歌,惊起飞鸟一片。 我靠着车壁,掀着帘子看外面。 天蓝,云白,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 一切都挺好,挺太平。 可我就是静不下来。 脸侧那块皮肤,被风一吹,就好像又想起昨晚那烫人的呼吸。耳边也老是嗡嗡的,循环播放那句“怎么才能让你每天都来”。 好像做了一场离奇又吓人的梦。 今天一早,车队开拔,杨广一切如常,发号施令,看文书,偶尔隔着马车帘子问两句行程。 也是。 人家是王爷,睡一觉,啥都忘了,该干嘛干嘛。 我也绷紧了皮,拿出副使该有的样子,该汇报汇报。 只是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我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然后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云枝偷偷看我好几回,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小姐,你耳朵怎么老是红的?” “热的。”我硬邦邦地回。 傍晚时分,陇西郡城那熟悉的、沉闷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郑太守带着一溜官员,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杨广这疯批在金城把王家直接灭门这事儿果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这帮猴儿,不是,这帮陇西郡的官员们躬鞠得比上次低多了,脸上那股子打量也没了,全变成了谄媚的笑。 “殿下凯旋!下官等恭迎殿下!”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晚上,接风宴加庆功宴。 我让云枝去告了假,说自己连日奔波,身体不适,实在支撑不住。杨广那边没说什么,只让个侍卫来回话,说“萧副使好生休息”。 实际上,我是真不想去。 心里那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烦得很。懒得看郑太守那张谄媚的脸,懒得听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更懒得……再经历一遍可能出现的、令人窒息的“戏码”。 万一,郑太守又“精心准备”了个谁,送到杨广面前呢? 万一,杨广又像上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收下了呢? 我不想看,一点儿也不想。 索性眼不见为净。 我和云枝直接回了上次住的那个驿馆,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手上的伤早好了,可看着那树,心里那酸涩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俩吃了点东西,然后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云枝拄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瞅瞅我。 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八卦枝又上线了。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小姐,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晋王殿下这人,有点毛病。” 我“噗嗤”乐了。 在一起时间久了,这姐妹说话越来越像我,用词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你展开说说。”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她来了精神,手指头掰得更起劲了,“他纵着那个柳儿在你眼前晃,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满城的童谣都唱成那样了,他装聋作哑,看着你受委屈。” “可他给你挡刀!”她声音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真往身上捅啊!流了那么多血!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有还有,”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天在院子里,他看着你跟宇文将军说话笑了,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贺璟少爷来那天也是,他站得老远,那眼神冷的,我都打哆嗦!” 这都看见了?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八卦枝。 她一脸困惑:“我有时候觉得吧,他特别、特别在意你。可这个人……他做事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我扯了扯嘴角,“你分析出个啥结论了?” 云枝立刻坐直,总结陈词:“结论就是,咱不跟他搅和了!太费脑子,还吓人!” 我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上。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久到云枝都开始偷偷打哈欠了,我才听见自己蚊子哼似的声音: “云枝。” “嗯?” “……昨晚,他差点亲着我。” 云枝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气音:“……亲、亲上了??” “没有。”我摇头,觉得耳朵根又有点烧,“我躲开了。” “呼——还好还好!”云枝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缓过劲来,她又凑近,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后怕和好奇:“那……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摇头,“就……然后我就走了。” 云枝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忽然长长地、老气横秋地“唉”了一声。 “完了,”她语气沉痛,“小姐,你这心,是彻底让人家搅和乱了。” 我没好气地伸手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就你话多!” 云枝被我推得晃了晃,也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 我心里那团麻却好像更乱了,不行,得找点事做。 “走!”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们做秋千!” “啊?现在?”云枝抬头看看天色。 “就现在!找绳子,找木板去!” 说干就干。 我俩把小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从驿站杂役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结实的麻绳,又相中了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门板。 我扶着,云枝爬高,折腾得满头大汗,手上也蹭了灰。 等到终于把秋千牢牢绑在那根最粗壮的横枝上,天都黑透了。 小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下来。 “小姐先来!”云枝兴奋地拍拍那铺了旧褥子的木板。 我坐上去,她在我身后轻轻推。秋千慢慢荡起来,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理不清的东西,好像真的被这起落的风暂时带走了些。 “高点!云枝,再推高点!”我闭上眼睛喊。 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越荡越高,失重的感觉让人有点晕,又有点莫名的畅快,我忍不住笑起来。 可渐渐地,我感觉有点不对。 推我的力道,好像变大了。而且……那双手,似乎也变大了,稳稳地抵在我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有点烫。 我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正撞进杨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取代了云枝的位置。而云枝本人,正抱着胳膊站在灯笼影子的边上,苦着一张小脸,拼命朝我挤眼睛,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一松,整个人在秋千往后荡到最高点时,直接朝旁边歪了下去! 完蛋!这下屁股要开花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没来,腰上忽然一紧,一股大力猛地把我从秋千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打横悬空,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了。秋千板在我脚底下空荡荡地晃过去,吱呀呀响。 公主抱? 我脸上“轰”地一下,血全冲上来了。 “你放我下来!”我又羞又急,手脚乱蹬。 这姿势太离谱了! 他还真听了,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我放在地上。 可刚沾到地面,他那两条胳膊又箍上来了,比刚才还紧,严严实实把我按回他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的,我整张脸都埋进他带着浓重酒气的衣料里,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我耳膜发麻。 “你放开!你喝多了!”我手脚并用地推他,声音都变了调。 余光瞥见云枝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回了屋里,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嗯。”他应,可那抱着我的手臂,半分没松。下巴还在我头顶蹭了蹭,蹭得我头皮发麻。 “是喝了不少。刚才宴上,郑守仁那老匹夫,一杯接一杯地敬,说给本王赔罪,让王家细作混进来是他的疏忽……” 杨广继续说,呼吸温热,拂过我耳畔。 “还说什么,要重新给本王寻个家世清白、懂事的,将功折罪。”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 果然。 还是这套。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又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哦,那你怎么不留在那儿,好好挑挑你的‘懂事’人?”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哼笑,像是觉得我这话很有趣。 “本王要是收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揽在我腰后的手收紧,带着我微微转了半个圈,让我面朝那棵在夜色里沉默伫立的老槐树。 然后,他俯身,带着酒意的气息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恶劣的调侃: “今晚这棵树,怕是又要遭殃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我声音发颤,又气又臊的,他怎么拿这事儿来堵我。 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带着酒意浸润过的微哑,震得我耳廓发麻。 然后,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句。 “锦儿。”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我,还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上一次,我失控捶树被他抓个正着,他给我上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我“也才十六岁”。那时候的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明、却莫名心慌的复杂。 而这一次,在这弥漫着酒气和夜色、被他牢牢禁锢的怀抱里,这声“锦儿”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钻进心里,带着一种更沉、更重、也更……暧昧不清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像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更厉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晚风似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我们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还有……我耳边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他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就这样醉得睡着了,才感觉到他揽在我腰后的手臂,力道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又收紧了一点点。 我下意识又去推他。 然后,听见他近乎耳语般地,模糊地低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别动……就一会儿。”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听话。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酒气、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拥抱里,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算无遗策、强势冰冷的男人,似乎……也有那么一丝,真实而沉重的疲惫。 而这疲惫,和他那句荒唐的“怕树遭殃”,以及这声烫人的“锦儿”搅和在一起,让我的心,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不知所措的粥。 …… 终于送走了那个祖宗。 我几乎是飘着回屋的,后背抵在门板上,还能感觉到腰侧残留的、被他手臂箍过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声烫人的“锦儿”。 云枝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浸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上来,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小姐,”云枝趴在桶边,眼珠子转来转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猜想!” “啥猜想?”我闭着眼,有气无力。 现在啥想法都比我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强。 “我觉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晋王殿下现在这样,特别像我以前偷偷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写的……” “嗯?” “就是……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特别傲气的男主,他喜欢上女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前面就可劲儿欺负人,对女主不管不顾的。” 云枝越说越来劲,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亮晶晶的,“然后!不知道是被情敌刺激了,还是因为为女主受伤了,反正就是……那个感情,啪一下,藏不住了!他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就开始……嗯,就开始像今晚这样!” 我:“……你这话本子是不是指向性太明显了点?你自己写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 云枝摇头晃脑,“要我说!晋王殿下之前对你那些坏,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你什么感觉。现在嘛……可能是被贺璟少爷刺激了,也可能是为你挡刀打通了任督二脉,反正那股劲儿是压不住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所以才会借着点酒意,跑来对你……嗯,那样!”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脸“你快夸我分析得对”的表情。 “胡扯。” 我没好气地撩了她一脸水花,“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那是喝多了撒酒疯,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云枝灵活地躲开,撇撇嘴,小声嘀咕:“我才没乱说呢……我瞅着,他今晚压根没真醉,眼神清亮着呢。就是……就是故意借着那点酒意,放任自己来找你罢了,心里指不定多明白。” 我闭上眼,没再理她。 可心里,却因为云枝这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的……是胡扯吗? 那些被我强行按下的细节,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夜刀光落下时,他毫不犹豫侧身挡在我前面,那句“下意识”。 每天戌时三刻,雷打不动,必须我去换药时,他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凝视。 那个未完成的、滚烫的、带着清晰欲望的吻。 还有今晚……他抱着我,下巴蹭着我的发顶,用那种疲惫又执拗的声音说“别动,就一会儿……” 这些时候,他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些惯常的、令人心悸的深沉算计。只有男人看着女人时,那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欲。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浴桶里滑下去。 “小姐?”云枝慌忙扶住我。 “没、没事!”我声音都有点变调,“你、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洗就行!” 我把云枝不由分说地撵了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什么喜欢?什么占有欲? 就算有,那也是他权力游戏里一点转瞬即逝的兴致罢了! 他刚刚在金城县拿我当靶子,算计我的恐惧,利用我的委屈。哪怕他给我挡了一刀,可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新的算计?万一他现在就盘算着还要对我使出什么更冷酷的招数? 我不能被他这会儿的反常,还有那声烫人的“锦儿”给骗了。 绝对,不能上当。 不能动心。 更不能原谅。 对,就是这样。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浴桶里爬出来,我胡乱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坐到书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深吸一口气。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让人清醒。 我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埋头狂写。 《陇西郡科举试点首阶段推行细则(草案)》 第一、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 第二、报名与资格审查创新流程 第三、考务流程标准化管理(含糊名、誊录、分房细则)…… 我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现代考试制度、人才培养、追星宣传的知识,结合陇西实际情况,不管不顾地往里填。 仿佛只有让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条框框塞满大脑,才能把那个危险的、令人心悸的拥抱,和那双没有算计的眼睛,彻底挤出去。 我要退回纯粹的工作关系。 必须退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对明显的青黑眼圈,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墨迹才刚干透的草案,准时出现在杨广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 杨广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在写什么东西。晨光透过窗棂,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神情平静,坐姿端正,月白常服一丝不苟。 昨夜那个带着酒意、眼神幽深、执拗抱着我不放的男人,好像又是我做了个离奇的梦。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在那对熊猫眼上停顿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才移向我怀里那摞高得快遮住我下巴的纸稿。 “萧副使,”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没睡好?” 明知故问!为什么没睡好,他难道不知道吗?!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把草案“咚”一声放在他书案空着的一角,力求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回殿下,臣女昨夜思及科举试点千头万绪,唯恐有负殿下所托,故而连夜梳理细则,兴奋了些,睡得晚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硬邦邦得像块石头。 “因为臣女,热爱工作。” 杨广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像我的错觉。 他没接我那“热爱工作”的话茬,只是伸手,用两根手指,将我那份厚厚的草案轻轻拨了过去。 他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我屏息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情绪。 他的目光在“科举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这个标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起眼看向我,“在科举之前,先办一场‘盛会’?这是何意?” 来了。 “殿下,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我踏上陇西土地那日起,就在心里反复推敲的,破局之道。” 我上前一步,指尖点在那“开阁盛典”四个字上,眼睛因为谈及自己最得意、也思虑最久的构思而发亮,几乎忘了刚才的别扭: “陇西与金城不同。这里的对手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恶霸,是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规矩和人心。想用对付王家的法子硬砸,砸不开,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我抬眼,迎上他深静的目光,补上关键的一句: “而且,殿下您在金城,用雷霆手段把王家连根拔起,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陇西这些家族,绝不敢再在明面上硬碰硬。他们所有的反抗,一定会转到暗处,变得更阴、更黏、更让人抓不住把柄,比如暗中串联抵制、散布流言、从规则和程序上做手脚,让科举自己‘办不下去’。” 杨广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示意我继续。他没有打断,这是默认我戳中了要害。 “既然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只敢在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科举彻底‘晒’在太阳底下,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跟前。”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关键的战略意图清晰地抛出来: “这个‘开阁盛典’,就是要给科举造声势,把场子彻底闹大,闹到全城沸腾、万人空巷,让它成为刺向旧规矩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我们有三大理由,必须办,且必须大办!” “第一,正名与造势。”我竖起一根手指。 “陇西百姓,甚至许多士子,并不真正清楚科举要选拔什么样的人才。我们需要一个最公开、最盛大的场合,把‘公平取士、唯才是举、重实务、纳百工’的理念,演给他们看!把名声彻底打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举荐,而是一条全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青云路!名声响了,疑虑消了,后面报名的人才会踏破门槛!” 杨广的目光凝了凝,指尖在“公开”、“盛大”两个词上划过,示意我继续。 “第二,观风辨人。”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场盛会,对各大家族和寒门,都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看看,哪些世家子弟思想开明、真有实学,或许能争取、能分化、能为我们所用。更重要的是,能实地看看寒门之中,到底藏着多少真金,水平究竟如何,心里好有本账。” 听到“分化”、“争取”,杨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考量。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借势破局,毕其功于一役!”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们要将这场开阁盛典办成完全公开、允许甚至鼓励百姓围观的盛会,如此一来,各大家族就会束手束脚!他们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却绝不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捣乱、诋毁,那等于将自己置于殿下和民意的对立面!我们甚至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抛出那个最大胆的设想: “在盛会气氛最热烈、人心最沸腾的时候,现场直接打开报名通道!一鼓作气,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世家大族再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选秀节目海选的盛大场面、直播的全民狂欢。 对,就是这个感觉! 用最成熟的“事件营销”和“全民造星”理念,把一场严肃的人才选拔,包装成一场人人可参与、人人热议的顶级“真人秀”! 这放到信息闭塞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书房里一片寂静。 杨广没有再翻动草案,他甚至没有再看着纸页。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被我这一套前所未有、环环相扣的逻辑彻底吸引住的、近乎灼亮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指交叠抵在下颌,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格外专注。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不是在办一场雅集。你是在……搭建一个战场。” “一个以繁华热闹为表象,实则要重构‘才’之标准、窥探人心向背、并当众挟大势以定乾坤的,阳谋之局。” “‘公开’与‘盛大’,既是你的护甲,也是你的武器。”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棋手看到了绝妙棋局时的兴奋。 “让对手无法在明处反抗,让观望者不得不被卷入,让变革的声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滚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高效的“营销”与“传播”的本质。 “甚至……现场报名。”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其锋锐的弧度,“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你这是要把所有退路和拖延的借口,都当众烧掉。” 阳光洒满书案,草案上的墨迹仿佛都在发光。 “想法,”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很有意思。” “比你那份‘热爱工作’的表白,有意思得多。”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心跳得有点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慌。 而是……他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立刻看到了这步棋后面更深的杀招和布局。 那种感觉,就像你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眼睛一亮,说:这东西,妙啊。 “午时之前,”他将草案轻轻推回给我,指尖在“开阁盛典”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看到这份‘战场’的详细构筑图。每一道壕沟,每一处哨岗,每一步进兵与防守的路线。” “至于该请来‘观礼’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那里面闪过寒星般的光,“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不少,乖乖坐到这场大戏的观众席上。” “是,殿下!”我接过草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我害怕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凝视。 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 认可,与期待。 …… 当天晚上,我们迅速敲定了盛典当天的三大板块: 1、经义新解台:辩论经典句子,看谁的理解更圆融、更贴近现实。 2、陇西实务问对台:回答陇西真实难题,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 3、格物巧思展示角(也叫小小发明家):工匠、农人可现场展示改良的工具,有用就赏。 玩法简单粗暴,目标明确:打破清谈,逼出实学。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空投到古代的倒霉项目经理,唯一的kpi就是让这场“开阁盛典”一炮而红。 场地最后定在了西城外一处前朝废弃的校场,地方够大,产权清楚(朝廷的),但荒得不像样。 我带着宇文成都和一队兵士,还有雇来的上百民夫,连着清了三天。 主台、坐席、百姓区,还有那三个用木栅栏简单划出来的“擂台”,轮廓总算出来了。 宇文成都这憨子,干活实在,扛着木头满头大汗,还咧着嘴笑:“副使,咱们这阵仗,跟要打仗似的!” 方案改了又改。 杨广要“巨细靡遗”,我就得把每个环节掰碎了想。 流程、时长、出意外怎么办、甚至万一下雨怎么弄……画图画得我手快断了,感觉自己快变成人肉excel。 最头疼的是“格物巧思”角,来报名展示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得一件件看,问清楚原理,怕有人拿没用的或者危险的东西来捣乱。 道具也得自己琢磨。 我弄了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怕现场人太多我嗓子喊废。我先画了草图,让工匠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能用。 还有题板、计时沙漏……甚至让匠人试着做了两面能滑动的大木牌,准备用来写最新消息,炒热气氛。 宣传是重中之重。 我搞了一份“小报”,《开阁志》特刊,提前三天就撒遍了全城。 小报上不光有字,还让画工简单画了校场的样子,大大的“文魁阁”下面,写着醒目的“三大擂台,现场报名,晋王亲临!”。 说书人那儿也打点好了,一段“晋王摆擂,陇西才俊显神通”的故事,在茶馆里讲得唾沫横飞。连街边小孩都在唱我瞎编的顺口溜:“文魁阁,大门开,不问出身问真才!有本事,你就来!” 宇文成都成了我最得力的“跑腿总管”兼“安保队长”,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副使说啥就是啥,干了再说”的懵懂状态,但干活飞快,绝不含糊。 看着他扛着东西跑来跑去、被我支使着去给说书人送赏钱的憨直样子,我累得快散架时,竟也觉得有点好笑。 杨广那边也忙。 他得周旋在各家递来的帖子和饭局之间,表面是“听取建议”,实则在观察、施压、分化。哪些人能稍微拉拢,哪些必须敲打,他心里那本账,恐怕比我画的流程图还复杂。 他偶尔深夜回来,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 我们碰面时,通常只是快速交换几句紧要的话,他问进度,我说困难,他给个方向或让谁去办。交流干脆利落,好像那晚槐树下的混乱根本没发生过。 这样挺好,我对自己说,纯粹的工作关系,就该这样。 终于,在忙了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后,开阁盛典的日子,到了。 第64章 唱双簧 第64章 唱双簧 这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顶好的日子。 得益于我前些天铺天盖地的宣传,校场外天还没亮透就聚满了人。等我赶到时,现场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浪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乌泱泱的人群泾渭分明: 左边是学子区。 锦衣华服、神色矜傲的世家子弟们聚在一堆,彼此寒暄,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另一边。 那边是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他们大多沉默,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期待。 两拨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后面和四周,则是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扛着孩子的农汉,挎着篮子的妇人,吆喝卖零嘴的小贩,还有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老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我的顺口溜还真没白编,好些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嘴里还念叨着“不问出身问真才”。 主台上,观礼席已布置妥当。 正中央是杨广的主位,他还没到。 左右两侧设了四个席位: 左一:郑太守。他已经到了,正襟危坐,脸上堆着假笑。 左二: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着朴素的深色儒袍,神色淡然。这是独孤家的老太爷,独孤明,陇西有名的大儒,学问好,脾气倔,出了名的“只看文章不看人”。请他来,是为了镇场子,增加观礼的“学术权威性”。 右二:空着,是给裴文若留的,他代表军方和务实派(主要这是我们自己人,手里有兵,能镇场子。) 右一:是我的位置,作为主持人和规则执行者。 这安排,学问(独孤明)、官方(郑守仁)、军方(裴文若)、打酱油的(我)都有了,再加上杨广这个亲王,阵容够硬,也够平衡。 我正检查着铁皮喇叭和流程册,人群忽然一阵很大的骚动。 通道尽头,几匹骏马率先开道,后面是杨广的马车。 车子停稳,他掀帘下车。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嚯。 心里蹦出一个字。 他今天……穿得还挺精神。 不是平时那种宽袍大袖、讲究威严的亲王常服,而是一身极为利落的玄色劲装款深衣,料子挺括,腰身束得紧,衬得人身形笔直。 头发也没戴那顶沉甸甸的玉冠,就用根簪子简单挽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太阳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他就这么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老子今天要来干大事”的气场,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场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郑太守早就屁颠屁颠跑下台去迎了,旁边坐着的独孤老太爷也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杨广对两人点了下头,目光在主台上一扫,掠过我的时候,跟看旁边的旗杆没什么区别,然后就走到正中间那把椅子前,坐下了。 几乎同时,一阵马蹄声,裴文若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他一身尘土跳下马,对台上抱了抱拳,就大刀金马地坐到了右二的位子上。 得,观礼席也齐活。 我捏了捏手里冰凉的铁皮喇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还挺帅”的杂念甩出去。 好了,专注。 你是总导演,是控场的。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齐了,下面就看你怎么把这场大戏,唱得漂漂亮亮,唱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吉时将至,鼓手已经就位。 我朝鼓手的方向,用力一点头。 “咚!咚!咚!” 三声鼓响,像块巨石砸进水面,全场霎时一静。 我捏了捏手里那略有些硌手的铁皮喇叭,走到主台最前方。无数道目光“唰”地钉了过来。 我举起喇叭,声音平稳: “吉时已到!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现在开始!” “今日盛会,承蒙晋王殿下亲临主持。首先,恭请晋王殿下,为盛会开示!” 说完,我侧身退到一旁。 杨广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压力让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今日,文魁阁开阁。” 他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校场。 “本王只问三件事。” “一问胸中所学,可能经世致用?” “二问眼中所见,可识陇西山河?” “三问心中之志,可敢为民请命?” 三问落下,掷地有声。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座。 “谢殿下!” 我上前一步,接着道,“今日盛会,亦蒙陇西贤达坐镇观礼。有请郡守郑大人、独孤先生、裴将军示下。” 郑太守连忙起身,堆着笑说了几句“殿下英明、盛会难得、望才俊尽展所长”的套话。 独孤明老先生捋须,声音平缓:“老朽今日,但观诸君文章见识,是否真有裨于实务。” 裴文若抱拳,言简意赅:“末将是个粗人,就看看谁的主意能用在刀刃上。” 主嘉宾们致辞完毕。 我重新走到台前最中央。 现在,轮到我主事,宣布具体规则了。 就在我举起喇叭,刚要开口的瞬间。 台下,尤其是世家学子聚集的区域,清晰地传来了几声压低却刺耳的议论: “还真让她主持啊……” “女子主事,闻所未闻……” “拿着个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 一道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等着看我出丑的意味,聚焦在我身上。连后面围观百姓中,也有好奇和疑惑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站在晋王和众位“大人”之前的女人,会怎么办。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观礼席上投来的目光。 郑太守的看热闹,独孤明的事不关己,裴文若的担忧。还有……正中间那道,深静难辨的视线。 我没回头,一眼都没往后看。 看他有什么用?他既然把我推到这个位置,就是要看我如何自己站稳。 求援?指望他开口替我解围?那是做梦。 我捏紧了手里的铁皮喇叭,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怒色或慌张,反而对着那些议论声最清晰的方位,挑了挑眉。 然后,我举起了喇叭。 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清亮、更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看来,有些朋友,对由我来宣读规则,颇有疑虑。” 我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神色倨傲的世家子。 “这疑虑,无非是觉得,女子不该站在这儿,不该拿着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说话。” 我晃了晃手里的铁皮喇叭,发出一点响。 “但今日,文魁阁开阁,为的是替朝廷遴选实干之才!选才,靠的是规矩,是标准,是本事!不是靠谁来宣读这几条规矩!” 我语速加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既然殿下与诸位先生,将今日盛会规则交予萧某宣布,那萧某便只问一句——” 我侧身,手臂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高悬的“文魁阁”巨匾。 “诸位今日前来,是为了争论该由谁主事,还是为了一展胸中所学,搏一个前程?!” “若为前者,”我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冷了下来,“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若为后者——”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试图凿进某些人傲慢的脑壳里: “就请竖起耳朵听好!放下无谓的成见!看看今日这擂台,到底要怎么打!看看你们那套衡量人的老尺子,还量不量得了这新的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那些议论声消失了。世家子们脸色变幻,有人涨红了脸,有人别开目光,有人震惊地看着我。 我不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对着台下那三块蒙着灰布的区域,手臂再次挥出,宣布: “现在,揭幕!” “第一区,经义新解台!辩一辩圣人之言,如何用在今时今日!” “第二区,陇西实务问对台!抽的是郡府真实难题,看的是你解决麻烦的本事!” “第三区,格物巧思展示角!不论你是工匠、农人,还是有巧思的普通人,只要你的法子有用、能省力、能增产,亮出来!当场验看,当场评赏!”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三块蒙布被依次掀开。三个区域,功能迥异,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第64章 唱双簧(2/4) 第64章 唱双簧(2/4) “规则很简单!”我提高音量,压下场中越来越响的议论,“诸位可自选区域参与!经义台辩出高下,实务台给出对策,格物角亮出真货!一切评判,以‘是否切合实际,是否利于陇西’为准!” “今日所有表现优异者,”我拿起一本册子样本,高高举起,“你的名字,你的高见,会被印在这本《文魁阁菁华录》上,刊行全城,分发各县!” 我扫过那些瞬间屏住呼吸的脸,一字一句: “这意味着,今日之后,整个陇西,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名字!全陇西都知道! 那些寒门学子和匠人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这简直就像……要上陇西的头版头条了!谁能拒绝?! “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一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诸位,请展才!” “轰!” 声浪几乎掀翻校场。 早就憋着劲的寒门学子,像出闸的洪水,涌向实务问对台和经义新解台!匠人农人们也激动地围向格物角。 那些刚才还对我面露不屑的世家子,脸色变了。 再端着架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风头全被寒门抢了?终于,有人沉着脸起身,朝着“经义新解台”走去,这是他们最后的、不容有失的阵地。 …… 最先燃爆的,果然是“经义新解台”。 第一道辩题:“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翻译成大白话:治理百姓,是应该让他们明白道理,还是只管让他们听话做事? 这题目直白,尖锐,关系到怎么看待“民”。 正方(主张百姓不需要懂,听令就行)先发言。 站起身的,是个摇着折扇、衣着考究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我认得他,是陇西元家的三郎,元昭,在本地素有小才名,也以倨傲著称。 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圣人此言,乃驭民之要。民如稚子,可与言常,不可与言深。譬如治水,令其担土则担土,何需告之以水文地理?徒增烦扰,反易生事。” 他引了《论语》,又举了治水的例子,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台下不少与他相熟的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 第一个上场的寒门学子紧张反驳:“若不言明,民不知其利,恐生怨怼……” “迂腐!”元昭折扇一合,轻笑,“为政者谋百年之计,岂需向贩夫走卒解释?” 第二个、第三个寒门学子接连上台,皆被元昭以“民智未开”“治国当执简御繁”等道理,轻飘飘挡了回去。 三战三捷。 元昭折扇摇得不疾不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扫过寒门坐席区,挑衅意味十足。不少世家子弟已面露得意,而寒门那边则弥漫着压抑。 我皱了皱眉。 这元昭虽然傲慢,但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尤其擅长用经典包装那套论调,一时不好反驳。 就在这时,反方又一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微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像是常做体力活的。他走到台前,姿态倒稳,先行了礼。 元昭瞥他一眼,见其衣着简朴,眼中轻蔑更甚,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那少年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元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学生有一问,”少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征民修渠,只令挖土,不告之此渠成后可灌田百顷、活人千家,民夫不知其利,只觉劳苦,暗中怠工拖延,渠何日能成?” 元昭摇扇的手一顿。 少年再问:“若官府推广新犁,只强令购置,不说明此犁省力几分、多耕几亩,农户不明其便,将其束之高阁,新政何以推行?” “正方说,民如稚子,不可与言深。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不告诉划船人去向何方,他们或消极怠工,或……故意将船划向礁石。” “今日这文魁阁,”少年最后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将规则明示于众,无论贫富,皆可知晓参与。这,不也正是‘使知之’么?” 话音落,满场静了一瞬。 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都从最实际的“修渠”、“纺车”、“划船”出发,最后又落回到眼前这“文魁阁”本身。 逻辑清晰,通俗易懂,更带着一种朴素的、难以辩驳的力量。 元昭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他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看似高深的比喻,在这番实实在在的诘问面前,忽然变得空洞又可笑。 “说得好!”沉寂过后,百姓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寒门学子们更是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灼。 我眼睛一亮,赶紧低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书吏连忙翻查手中的名册,手指快速划过,找到对应编号,低声回禀:“回副使,此人登记姓名为陈实,河西县人士,年十七,父早亡,家中薄田已卖,现于西市骡马行为人帮工,无正式师承……” 陈实。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再看观礼席上,更是反应各异。 裴文若咧嘴一笑,“这小子行啊,话扎在点子上了。” 杨广神色未动,只目光在陈实身上略停了停,指尖在扶手上极轻一点。 另一侧,独孤明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郑太守脸上笑容僵得也有些难看。 下一道,辩题换成了“礼不下庶人”。 这次,一个名叫郑楷(郑太守侄子)的圆脸青年被抽为正方(维护礼制等级)。 他比元昭圆滑,不直接说“庶人低贱”,而是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乃天地之理,各安其分则天下太平”,试图用“和谐”“秩序”来包装特权。 反方则是一位叫独孤烁的年轻学子。 一听姓独孤,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陇西顶尖的世家,姓独孤的,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但这独孤烁,看着不太一样。 衣服料子还行,是细布的,但半旧,袖口磨得有点起毛。眼神很静,静得有点……闷。不像那些嫡系公子哥儿那么张扬,倒像是家里不太受待见的旁支,或者读书读多了有点呆的书生。 “学生以为,古礼亦需因时损益。‘礼’之精神在敬与和,若‘礼’成了阻隔,反失其本意……譬如科举,亦是予人进取之‘礼’……” 他观点温和,试图调和,但不够锋利,与郑楷的“秩序论”陷入胶着。 我记下“独孤烁”这个名字,这是世家大族里可争取的进步学子。 “实务问对台”此时也爆出了惊呼。 一个抽到“如何防止边市以次充好、强买强卖”题目的学子,给出了一个极其扎实的方案。 “学生提议,于互市设‘公验人’,商人各推信实者担任,买卖需经公验人见证画押;再设‘平价牌’,每日由官府根据行情公布马匹、毛皮等物的指导价,悬挂于市,童叟无欺;若有纠纷,由公验人与市吏共裁,裁断不公者可直诉于驻军或郡府。” 此人名李喻,出身陇西李氏偏房,其母乃商户女,难怪对市贸规则如此熟稔。 “格物巧思角”更是热闹非凡。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演示了他改良的“曲辕犁”,犁头角度巧妙,入土省力。 裴文若亲自下场试了试,眼睛一亮,当场大手一挥:“赏!此犁若真能省力增产,当在全郡推广!” 十两雪花银捧到老农面前,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另一边,一个寡妇展示了能同时纺两股线的“双梭纺车”模型,虽然粗糙,但原理清晰,引得围观妇人啧啧称奇。 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好用”“能成”,冲击着所有人对“才学”的认知。 日头渐高,气氛愈发热烈。 汗水、尘土、激动的呐喊、不服的争辩、恍然大悟的惊叹……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刷着校场,也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对才学的认知边界。 寒门学子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世家子弟们则神色复杂,有人不屑,有人深思,更有人被气氛带动,忍不住下场一试。 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才学”较量。 观礼席上,独孤明和郑太守得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裴文若显然对实务和格物更感兴趣,几次离席下去细看。 杨广始终端坐主位,神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随着场中某些精彩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就在气氛被烘烤到极致、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在最高点的时候。 杨广微微抬了抬手,内侍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领命后,内侍快步走到台前,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肃静!晋王殿下有谕!” 沸腾的校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向主台中央。 杨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到最前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期待、或不安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听了半日,看了半日。有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有人出谋划策,似有可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然,治国安民,非纸上谈兵。今日,本王再问最后一题。”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一个终极拷问: “若你为陇西一县之令,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 “你当如何做,才能在一年内,让百姓不说你是个好官,只说,今年日子,似乎比去岁好过些?” 问题抛出,整个校场瞬间更静了。 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还要在一年内,让百姓觉得“日子好过些”。 这哪里是问题? 第64章 唱双簧(3/4) 第64章 唱双簧(3/4) 分明是把一个地狱开局、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 别说解答,光是理解这困境的复杂度,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冷汗涔涔。 寒门学子中,许多人脸色煞白,眼神茫然,这题远超他们的经验和想象。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觑,他们学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从未想过是这般“无米下锅、灶台漏雨、还有恶邻虎视眈眈”的“烹饪”法。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沉淀下来,燃起异样的光芒。 杨广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对身旁内侍略一颔首。 内侍上前,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寂静: “晋王殿下谕:此题,一炷香为限。此刻起,有心应答者,无论出身,皆可书就条陈,递上主台!” “殿下将亲阅所有条陈!凡见解独到、对策切实可行。无论有无功名,无论何等出身,殿下将破格擢用,招入幕府,参赞机要!” 破格擢用!招入幕府!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眼睛瞬间血红!这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 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疯狂的爆发! “纸!笔!快!” “让我过去!” “兄弟,合议!合议!” 无数人冲向场边的书案,抢夺纸笔。 蹲地写的,靠墙写的,几人凑头急议一人执笔的……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却又在求生般的紧迫感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陈实也动了,他迅速挤到一张书案前,抓起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李喻咬着笔杆,略一思索,也开始奋笔疾书。 独孤烁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 一炷香的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在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中,飞快溜走。 鼓声敲响。 几百张或写满、或潦草、或只有寥寥数语的纸页,被颤抖的手递了上去。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懊悔不迭,有人眼巴巴望着主台,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闸口。 文吏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条陈。 而我在这片被希望、野心、忐忑和疲惫笼罩的诡异寂静中,再次走到了台前。 真正的收尾,现在才开始。 “诸位!”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传遍全场,“今日文魁阁开阁,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激昂: “我们看到了引经据典的博学!看到了解决实务的急智!看到了造福乡梓的巧思!更看到了,在晋王殿下最后一问面前,敢于思索、敢于落笔的胆魄与担当!” “这就是我们今日聚集于此的意义!这就是朝廷要透过科举,寻找的人才!” “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你是能言善辩,还是沉默实干!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心,这份力,这份想让脚下这片土地、想让身边父老乡亲日子好过一点的,真心与本事!” 话音落下,许多寒门学子,甚至包括一些匠人、农人,眼眶都红了。 “所以!”我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早已准备好、一直蒙着红布的“科举报名处”桌案,“今日盛典,并非终点!而是起点!” “哗啦”一声。 红布被我亲手扯下! “陇西郡科举试点,报名,现在开始!” “凡我大隋子民,无论出身,只要符合简章所例条件,皆可在此报名!十日之后,就在此地,正式开考!” “考什么?” 我环视全场,声音铿锵,“就考今日所见的‘经义新解’之思辨!考‘陇西实务’之对策!考‘格物巧思’之活用!考的,就是你们有没有资格,去答殿下最后那一问!” “现在!”我让开身子,将报名处完全亮出,“有志者,请上前!” 话落,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但比百姓反应更快的,是观礼席上一片死寂的僵硬,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我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手里端着的茶杯明显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烫在手背上,他都恍若未觉。 他身后那些陇西本地的属官、乡绅代表,一个个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有人张大了嘴,更多人则是飞速地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现场报名?十日后就考?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预案和节奏!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盛典结束后,利用十天半月的“筹备期”,在暗地里运作串联、施加压力、制造障碍,慢慢把这件事拖黄、搅浑。 可现在,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将军”,将得措手不及,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 就在这片诡异的、冰火两重天的气氛中。 “晋王殿下!此举……是否过于仓促了?!” 郑太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怒甚至有些变调,“现场报名,十日后开考?这、这……场地、考官、考题、防务,千头万绪,岂是儿戏?朝廷取士,国之大事,当从容筹备,岂能如此……如此草率?!” 他身后的一众属官乡绅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满。 我转身,面向郑太守,脸上瞬间切换成混合着激动、歉意和恳切的复杂表情,声音却清晰坚定: “太守明鉴!下官深知仓促!但您看,”我手臂一挥,指向下方汹涌激动的人群,“民心如此,盛情如此!今日文魁阁之光,乃殿下仁德与朝廷新政所聚!此等良机,稍纵即逝!” “可场地……” “西郊校场现成,稍加规整布置,划分考棚区域,五日内必可完备!”我语速飞快,早有预案。 “那考题命制……” “陛下圣明,对陇西试点寄予厚望。”我立刻接上,“尚书省为此次试点所拟正副两套试题,月前已由陛下亲自审阅圈定!” “防务、治安……” “有裴将军麾下精锐在此,维持考场秩序、弹压宵小,绰绰有余!下官愿立军令状,协同宇文将军,确保考前考中,绝无大乱!” 我一个接一个,将他可能提出的难题,全部堵了回去。 每个回答都快速、具体、可行,将“仓促”的弊端,硬生生掰成了“高效、果决、顺应民心”。 郑太守被我这一连串早有准备的应对,尤其是“御题已至”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脸色阵红阵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强压怒火,挤出话来:“即便……即便诸事皆备,十日,也太过紧迫,万一有所疏漏,岂不贻笑大方,有损朝廷威严?依下官看,不如择期……” “萧副使。” 杨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台前。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原本燥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转向我,眼里翻涌着不悦、审视,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是,殿下。”我垂首,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闯祸后”的不安。 “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是何性质?”他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如此擅专行事,将本王的信任,置于何地?” 他的斥责并不高声咆哮,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怒意,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胆寒。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 “下官……下官见盛会空前,人心可用,唯恐错失良机,一心只想为殿下、为朝廷尽快网罗英才,急功近利,思虑不周!擅专之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罚!” 我将“急于立功”、“考虑不周”的罪名揽得实实在在,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然后,我听见杨广一声极冷、极重的冷哼。 “你的罪,稍后再论。”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更大的压力,“但既已当众宣布,君无戏言,朝廷更无戏言!” 他转身,不再看我,面向全场,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既然萧副使已代朝廷,向尔等万千学子,许下了这‘十日之期’,既然陛下御题已至,考官、防务皆有章程。”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鸦雀无声的现场,最终,落在了脸色再度发白的郑太守等人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这科举,便如期举行!” “十日之后,就在此地,开科取士!凡今日报名登记者,皆可应试!” “此诺,天地为证,万民共鉴!若有任何宵小,敢在此期间,阻挠、破坏、行阴私之举,乱我朝廷抢才大典——” 他猛地一拂袖,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无论何人,无论何门,皆以谋逆论处,夷其三族!” “轰!” 更大的声浪,混合着无与伦比的狂喜和震撼,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压制!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推挤着、却又在兵士的维持下,排成数条汹涌的长龙,向着那几张红色的报名桌案涌去! “我报!” “还有我!” “让我过去!我也要考!” 寒门学子一马当先,匠人、农户中胆大的也跟了上去,甚至一些神色挣扎的世家旁支子弟,在同伴复杂的目光中,也默默排到了队尾…… 场面火爆到几乎失控,但又充满了蓬勃的、野草般疯狂生长的生命力。 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台面上,直到宇文成都上前,悄悄道:“副使,殿下走了,别演了。”我才拍拍膝盖站起来,冲他眨眨眼。 计划得逞! 不得不说,杨广这演技放现代绝对的奥斯卡影帝。 我俩昨晚在书房对词时他还挺平静,刚才那通发作,吓得我腿都软了,好家伙,感情这位爷是体验派,上来就给我整沉浸式恐惧。 我看向观礼席,郑太守等人早已面无人色,仓皇起身,脚步虚浮地离去。 第64章 唱双簧(4/4) 第64章 唱双簧(4/4) 他们最后那点“拖延搅局”的念想,被杨广一番“斥责-认罪-铁腕立誓”的组合拳,彻底砸得粉碎。 我看着下方那一片沸腾的、争先恐后的人海,看着夕阳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看着“文魁阁”的巨匾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嗓子早已嘶哑,后背衣衫尽湿,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但心里,却像被这落日熔金般的景象,塞得满满当当。 成了。 这场我一手策划、几乎耗尽心力的“开阁盛典”,终于以最火爆、最直接的方式,将“科举”二字,连同“公平取才、唯实唯用”的理念,狠狠砸进了陇西的泥土里,砸进了万千人的心里。 十日后的考场,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但至少今日,乃至未来的许多个日夜,整个陇西,都会为“科举”这两个字,而沸腾,而争论,而充满希望。 日头彻底沉了,校场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乱纸和歪倒的旗杆。 我瘫在主台边的石阶上,骨头缝都透着酸。嗓子冒烟,脑袋嗡嗡响,眼前还晃着白天那人山人海的影子。 “副使!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大嗓门老远就炸过来,他一身甲胄哐哐响地冲到我面前,脸兴奋得发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可真是神了!了不得了!知道刚才报了多少人吗?” 我掀了掀眼皮,没力气搭话。 “八百多!”他吼得我耳膜疼,“乌泱泱的,挤爆了!而且里头好些个穿绸衫的,一看就是家里有底子的,也跟着抢!嘿,这是真急了,怕被比下去没脸呢!” 八百多……我闭着眼,心里那点得意咕嘟嘟往上冒,累瘫的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扯。 行,这第一步,踩得够实。 正想喘口气,一片影子凉飕飕地罩下来。 我勉强睁眼。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跟前,暮色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静静看着我瘫成烂泥的德行。 “殿下。”宇文成都立马绷直了。 杨广“嗯”了一声,视线还落我身上,停了片刻,开口,声音淡得很:“做得不错。” 我动了动,想爬起来行礼,但浑身骨头吱呀抗议。 “晚上来本王书房,”他也没管我,接着说,语气没得商量,“今日收的那些条陈,一起看。” 我心里“嗷”一嗓子。 大晚上的!还要去你书房?!我魂儿都快累飞了,只想回去躺尸。你自己看不就完了?您老不是要“亲阅”吗? 可脸上半点不敢露,我扯着冒烟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是……臣女遵命。” 杨广不再废话,转身走了,袍角扫过石阶,没一点声儿。 宇文成都冲我挤挤眼,也溜了。 我重新瘫回去,望着天上刚冒头的星星,只想叹气。 这差事……要命。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 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杨广书房外,里头灯已经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主要是把“累死了”和“不想来”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然后才敲门进去。 “殿下。”我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姿态摆得足足的:看,我快累散架了,是被您抓来的。 “坐。”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对面。 我挪过去坐下,目光习惯性扫过书案,除了堆成小山的条陈,边上居然还摆了个小碟子,里面是—— 芝麻糖? 我最爱吃的那种,甜丝丝,香喷喷。 我一下子僵住了,盯着那些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上次贺璟在金城县给我塞的就是这个,当时……杨广也在。他看见了?他记住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个? 什么意思? 杨广终于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那碟糖。 “郑守仁送来的,本王不喜甜腻。” 他顿了顿,接着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说:“想着你或许爱吃,就留下了。” 我:“……” 心里那点疑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平淡样子搅得更乱,我捏了捏袖口,垂下眼。然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怎么不吃?”他问,目光还落在我脸上,不依不饶似的。 “……哦。”我声音小小的,几乎是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拈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小口嚼着,眼角余光里,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这次我看清了。 然后,他不再提糖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伸手从那堆“小山”里抽出两张纸,放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嘴里那点诡异的甜和乱七八糟的心绪上扯开,低头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独孤烁。条理清晰,提了几条“分化豪强”、“以工代赈”、“树威立信”,想得挺全,但束手束脚。 “这人能用,”我放下纸,“但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磨一磨,胆子太小,欠点火候。” 杨广不置可否,把第二张推过来。 陈实。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我看了几行,眼皮就开始跳。 这小子是真敢写啊! 核心就一条:“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下面详细列了“如何搜集豪强罪证”、“如何选择突破口”、“如何快速控制钱粮”、“如何当众处置以收民心”……每一步都透着股底层挣扎上来的狠劲和实用主义,甚至有点不择手段。 他设想中的“县令”,简直是个手握尚方宝剑、行事狠辣的酷吏。 我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法是够野,也够直接。”我斟酌着用词,“见效快,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迅速树立威信。但是……” 我抬起头,看向杨广,把最关键的那句扔了出来:“这不是一个县令,甚至不是一个郡守,能自己拍板干的事。这得是手握足够权柄,不惧反弹,甚至需要借此立威、重塑一方规矩的上位者,才能推得动,也才……镇得住后续的风波。”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句,“得是殿下您这个位置的人,才能做的事。”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杨广像是被我这话挑起了什么兴趣。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萧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你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本王,想坐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我头皮一紧,浑身的倦意嗖地散了,嘴里的芝麻糖味泛着古怪的甜。 ……哈? 我手指抠着名录册子的硬壳边角。 问我这个? 你现在搞科举、灭王家、在陇西立威、估计下一步就得跟太子斗了吧……你这架势,像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但我怎么说? 难道要我说,“殿下,您是不是特别想当皇帝呀?感觉您干劲挺足的嘛!”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想。 “殿下。”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目光看起来平静,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恭顺和不解。 “殿下天潢贵胄,文韬武略,胸怀大志。您想坐的位置,自然是能最大限度地施展抱负、济世安民的位置。” 我把话题轻轻拨开:“至于具体是什么位置,殿下深谋远虑,行事自有章法。臣女愚钝,只知殿下所指之处,便是臣女应往之处。殿下想让臣女知道时,自然会告知。此刻,何必多问?” 意思很明白:您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目标都怼到我脸上了。咱们保持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大家都好。 我说完,微微垂下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 杨广没立刻说话。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地挑了挑眉。像看穿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把戏,想戳破看看。 “萧锦,”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你明明看穿了。” 我心头一跳,没抬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看穿了,为什么不敢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带着几分探究,“你怕什么?” ……大哥,你非要挑明吗?! 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挑明了有什么好处? 是能帮你更快坐上那烫屁股的椅子,还是能让我这副使当得更安稳? 除了让这大半夜的聊天更没法聊,除了让我以后在你面前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还能有啥? 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夺嫡?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和诚恳的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怂。 “殿下,您这话说的。臣女就是给您跑腿办事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科举能成,我就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我顿了顿,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求放过”的意味。 “至于您想坐哪儿,那是您自个儿的事儿,臣女胆子小,脑子笨,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翻译一下:老板,咱就是雇佣关系。您发工资(还不知道有没有),我干活(推科举)。 您的远大理想和职业规划属于商业机密,我这打工的不打听,也打听不起。咱们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对彼此都好,是吧? “胆子小?脑子笨?”他重复了一句,语气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 他不再看我,目光落回那堆条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累吗?” 我被他这跳脱的问法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累。”说完觉得自己太实在,又补了句:“不过没事,歇歇就好。”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我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语气平淡地安排:“那就先回去。明日巳时三刻过来,商量开考当日的流程和防务。” 巳时三刻? 比平时晚了两个多时辰。 资本家转性了?居然让我这个苦逼打工人睡懒觉? “巳时”我又确认了一下。 “嗯。”杨广语气平淡,“总不能让本王的副使,累坏了。” 我脑子里还在算时辰,这句话已经飘了进来。 ……本王的副使?这话怎么这么别扭?而且“本王的”这三个字时,声音好像比别的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是我累出幻觉了? 可没等我细品,他已经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纸张,一副“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是,谢殿下。”我按下心里的嘀咕,起身。 “糖拿着。”我走了两步,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还是没抬头。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碟芝麻糖,又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 行吧。 我走回去,把糖碟也端了起来。 “臣女告退。” 拿着那碟芝麻糖回到房间时,云枝还没睡下,正就着烛光给我缝补白日里刮破的袖子。 “小姐回来啦?呀,怎么端这么多糖回来?”她眼睛亮亮地凑过来。 “晋王给的。” 我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发间的簪子。 铜镜里,云枝先是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颤,连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 “小姐,我就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就说他肯定在意!在意死了贺璟少爷那包芝麻糖,自己嘴上又不肯说,就也用这种方式……嘿,特别幼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觉得吗?晋王殿下平时多厉害一人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结果在这种事上,幼稚得像个毛头小子!”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2/4)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2/4) “闭嘴。” 我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却更明显了。 “小姐不让我说,说明你也在意。”云枝歪着头看我,笑得更狡黠了,“在意的不得了,对不对?” “不对。”我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云枝也不争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继续缝衣服去了。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累,浑身都累,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 眼前晃过今天校场上那些人。 陈实站起来辩论时,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睛。 老农捧着十两赏银,颤抖的手,浑浊眼睛里滚出的泪。 八百多人挤在报名处,乌泱泱的人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脸。 还有……那些寒门学子,在杨广抛出那个“地狱县令”难题时,从最初的茫然,到眼中逐渐燃起的、孤注一掷的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觉得,穿越这么多年,好像这半年……活得特别不一样。 不是困在后宅的贵女,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贺家养女”。 是萧锦。 是亲眼见证科举诞生的萧锦,是站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家伙吵架的萧锦,是策划“文魁阁”让万人空巷的萧锦,是……真的能做点什么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穿越一场,能保住小命,安稳过完这辈子就不错了。 可现在,看着那些因为一条新政令、一次公开选拔而命运转折的人,看着那些因为“公平”两个字而亮起来的眼睛。 谁不想真的做点什么呢? 谁不想,在这漫长的历史里,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真切切的痕迹? 哪怕这痕迹,最后可能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但至少,我来过,我做过。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疲惫到极致的身体里,悄悄地、执拗地烧着。烧掉了那些“好累”“不想干了”的抱怨,烧出了一种更底层、更滚烫的东西—— 一种“我在创造历史”的战栗感。 是的,战栗。 我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杨广的结局,知道这条路上可能铺满血和泪。 可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对的,科举本身是对的。 当我自己亲手推动齿轮,亲眼看见它转动,看见那些因为我,或者说因为我和杨广,而改变的命运时。 那种感觉,太致命了。 它让我忘了累,忘了怕,甚至……忘了那些清醒的、关于悲剧结局的预警。 至于杨广…… 黑暗中,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我能改变呢? 金城县那三个少年,我救下来了。虽然过程惨烈,但那三条命,的的确确,因为我,留住了。 这是不是说明……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他……是不是也可以,不走那条众叛亲离、死在江都的路?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危险得像在悬崖边跳舞,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可它也太有吸引力了。 不仅因为他为我挡过刀,不仅因为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情,不仅因为他是……杨广。 更因为,我见过他眼里的光。 在黄河边,在文思阁,在太极殿。 那光太亮了,亮到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能一直亮下去,该多好。 如果能别让它被权欲腐蚀,被猜忌蒙蔽,被无穷无尽的征伐消磨殆尽……如果能让他成为史书上那个“本可以”的明君,而不是人人唾骂的暴君……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 我知道这很蠢,很自不量力。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的谋士贤臣,都没能改变一个帝王的宿命,我凭什么? 可“凭什么不能试试”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满街飘着早点的香气,铺子招牌一夜之间全换上了“文魁”“登科”的字样。说书先生的醒木在茶楼里拍得山响,热腾腾的人声从窗缝里直往屋里钻。 云枝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叽叽喳喳说外头多热闹。 她今天手特别巧,给我编了个时兴的垂挂髻,还从箱底翻出件水青色的新襦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暗纹。 “小姐,今儿就穿这身!”她眼睛亮亮的。 铜镜里的人,眼底那圈青黑淡了些,眉梢眼角都透着股说不清的亮堂。我抿了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了抿嘴,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到廊下,阳光正好。 我步子轻快,裙摆旋开一小圈涟漪。 杨广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他正坐在窗下看文书,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 不是一瞬,是实实在在地停住了。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水青色的身影,映出晨光,映出我鬓边那缕云枝精心编好的发丝。 “看来昨夜睡得不错。”他说。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裙摆扫过凳面。拿起他推过来的那沓名录,低头翻着。 “嗯,一觉到天亮。” 他目光还停在我脸上,又来了一句:“那本王尽量,让你往后每日都能睡得好些。” 我翻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他还保持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目光沉静,里头明晃晃写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心里“哈?”了一声。 谁用你让啊大哥?等我干完陇西这票,姐回长安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睡到日上三竿把房顶睡塌了都没人管。 但我当然不敢直接开口怼,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个标准狗腿子笑容: “好嘞,那臣女就先谢过殿下体恤了。” 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他手指在那沓厚厚的名录上点了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昨夜的文书理出来了。八百三十七人报了名,筛掉籍贯不清、年岁不符、保人不实的,还剩七百九十六人能考。” 我低头翻着那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挺好,比我想的还多。” “嗯。”他应了一声,从手边拿起另一份薄些的笺纸,推过来,“还有件事。昨夜,元家、独孤家,还有陇西几家说得上话的,府门前马车进进出出,灯火亮到后半夜。本王的内应,递了出来。” 我正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抬眼看他。 内应?嚯,余则成啊! 果然,这位爷的棋盘上,棋子从来不止明面上这些。 杨广指尖点了点那笺纸:“他们定了三件事,第一,对学子下手,陈实、李喻、独孤烁,是首要目标。威逼、利诱,乃至‘意外’,务求在开考前除掉或废掉。” 我心头一凛,釜底抽薪,最毒也最有效。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的脸,带上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对你下手。核心就两条:一曰‘牝鸡司晨’,女子干政,名不正言不顺;二曰……与本王‘过从甚密’,德行有亏,不堪主事。” 我撇撇嘴,果然又是这套。 “第三,”他语气恢复平淡,“舆论反扑。双管齐下,一面鼓吹‘科举乱制’,一面暗中扶持‘听话’的傀儡寒门,造势夺名,混淆视听。” “说说,怎么解?”他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在验收功课。 我掰着手指,思路飞快:“第一,学子那边最急。陈实是寒门旗手,李喻是工匠代表,独孤烁是世家里的异数,一个都不能折。得派人日夜看护,明暗两路。尤其家人,是软肋。” “嗯。”他淡淡应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日人就已经派出去了,陈实的寡母、李喻的工坊、独孤烁的住处,都有人看着。” 我:“……” 行吧,你手快,你牛逼。 “第二,” 我清清喉咙,准备应对关于我的攻讦,“‘牝鸡司晨’这事,老生常谈,我有办法。至于跟殿下你过从甚密……” “这个,”他接过话头,语气平稳,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他们倒也没说错。” 我:“……???” 我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他,表情大概完美诠释了‘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眼底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冲他翻了个不雅的白眼,果断把话题拽回来:“这个不用管。他们越抓着这个说,越显得黔驴技穷。咱们不能接茬,咱们要解决的,是第三个问题,把舆论,彻底抢过来!” 我坐直身体,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第一,造神!《开阁志》日刊,头版头条,就叫‘文魁星闪耀’!把陈实的犀利、李喻的巧思、独孤烁的清傲,还有昨天献犁的老农、改纺车的寡妇,全捧上去!画像、事迹、原话,一个字不落!让全城百姓不光听说,还能‘看见’科举选出来的是什么人,是能人,是真人,是他们身边的‘文曲星’、‘实干家’!把他们捧到天上,让谁动他们,谁就是跟全城的盼头作对!” “第二,落地!光有名气是虚的,得来实的!让学子们他们在文魁阁开免费讲席,教孩子识字,帮大娘算账,解答工匠疑难!让这些‘文曲星’亲手给百姓送实惠!把‘科举’和‘好处’死死绑在一起!百姓得了利,谁还管主事的是男是女?他们只认一条:这好事,不能黄!” “第三,织网!把水搅浑,把网织密!立刻放风出去,就说有‘不明势力’(老世家)想收买、胁迫‘文魁星’搞破坏!同时,殿下您马上出‘护才令’,悬重赏,鼓励举报!就算是被胁迫的学子,只要主动揭发,也准他照常考!咱们要让全陇西的百姓,都变成咱们的眼睛、耳朵!让那些想下黑手的人,一动,就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给捅出来!”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3/4)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3/4) 总结一下,就是三步:造神立人设(捧成顶流),落地发福利(全国路演固粉),发动群众防黑粉(建立反黑站和舆情监控)。 这套组合拳下来,我看哪个世家还敢轻易伸爪子。 我说完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 杨广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深得很,像要把我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往后靠进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名录硬壳的边,心里那点“快夸我快夸我”的小得意咕嘟咕嘟往上冒,又硬被我按回去,脸上还得绷着副“本副使只是常规操作”的淡定样。 不过他肯定是看出来了。 因为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那么一丝丝,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思路不错。”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定调的力度,“用民望对冲世家,用实利绑定人心,再用悬赏发动百姓……釜底抽薪,又借力打力。”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条理清晰: “《开阁志》日刊,你主理。要人、要物、要地方,现在就去调,今日付印,明日清晨,我要在金城每条主要街道看见它。” “公益讲席,名单你定,宇文成都配合。告诉他们,这是‘文魁星’下凡泽被乡里,声势要造足。” “‘护才令’与悬赏细则,本王来拟。”他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至于风声……你去散。要快,要密,要像这陇西春日无处不在的风,无孔不入。” “是!” 我起身,利落应下,感觉浑身干劲满满。 我转身出门,阳光正好,洒了满身,亮得有些晃眼。 …… 外面跑了一整天,回到馆驿时,月亮都老高了。 我累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回房,倒头就睡。 刚蹭到自己院子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又是杨广身边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近卫秦义。“萧副使,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我:“……?”生产队的驴也得喘口气吧! 脸上还得挤出点恭敬:“是,我这就去。” 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挪到他书房外,里头灯还亮着,我敲了门进去。 杨广站在书架那儿,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排书脊,好像在找什么。听见我进来,才转过身。 “殿下找我?”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 “嗯。”他踱回书案后,从那堆得老高的文书里,精准地抽出两张崭新雪白的纸,往我这边一推,“考场防作弊安排,今晚定下,你在这儿写。” 我:“……?” 在这儿?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捶地了。 我都快累成狗了,就不能让我回去躺着想吗!非得搁这儿当着你面写? 面上还得保持微笑,试图挣扎:“殿下,这细则繁琐,需得静心琢磨,恐怕耗时良久,扰了您歇息。不如臣女拿回房去细细起草,明日定当……” “就在这儿写。”他直接打断,已经拿起旁边一本书看了起来,眼皮都没抬,“有不明之处,现下可问。省得你来回跑,误事。” 语气平淡,但没得商量。 “是,殿下。”我认命地拿起那两张轻飘飘却感觉重如千斤的纸,挪到旁边那张小几后坐下。 铺开纸,磨墨,提笔,努力集中精神。 “考场防作弊流程”……第一点,进场搜检…… 开始还行,可精神高度紧绷跑了一天,这会儿一坐下来,被这满室寂静和暖融融的烛火一烘,困意就像涨潮一样,一波波往上涌。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手里的笔有千斤重,眼前的字开始跳舞、模糊……不行,不能睡,杨广还在对面呢……下一项是号舍巡查……巡查频次…… 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抗不住地心引力,额头轻轻磕在了微凉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 就趴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他看完那页书…… 意识,彻底滑入黑暗。 …… 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在跟“如何防止夹带”死磕,总觉得有漏洞。然后,脸上忽然有点……痒? 不是蚊子,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微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有点像指尖,但更轻,像羽毛拂过。它先是在我额前流连,轻轻拨弄了一下散落的碎发,然后,慢慢地,顺着眉骨,滑到眼角,最后,似乎停在了我因为侧趴着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接着,那触感顿了顿,然后,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轻轻地,捏了捏。 我睡梦中不舒服地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躲开。 那触感立刻消失了。 “咚——咚!咚!咚!” 遥远而清晰的打更声,像根小锤子,猛地敲进我混沌的睡梦里。 四更天了?! 我猛地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下意识地,带着未散的懵懂和惊醒的慌乱,抬起头—— 然后,我就愣住了。 杨广不知何时,从书案后,坐到了我对面,小几的这一边。 他就坐在那里,手臂随意地搭在几面上,一只手甚至离我压着的草案只有寸许。而他的脸,离我……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在昏暗烛光下,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做任何事。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眼神很深,很静,像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睡觉? 看了多久了? 还是……他刚想叫醒我? 巨大的尴尬瞬间攫住了我,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刚才……没流口水吧?没打呼吧?睡相应该……不难看吧?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我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瞪大眼睛,傻傻地和他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我看到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微的沙哑,和一丝……明显的调侃: “萧副使若是再不醒,本王还以为,今晚又不用回房安歇了。” “……” 我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三分睡迷糊的懵然,三分被抓包当场睡觉的尴尬,还有四分被他那句意有所指的调侃给臊的。 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哗啦啦”滚了一地。 “殿、殿下恕罪!臣女不知怎的就睡着了!臣女失仪!这就告退!” 我语无伦次,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小几,我那“考场防作弊流程”才写了“进场搜检”四个大字,墨迹还花了,丢人丢大发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我通红的脸颊上掠过,语气听起来倒是平静,“看来是累极了。细则明日再拟不迟,先回去歇着吧。” “是!谢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胡乱行了个礼,跑路。 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降下些许,但心跳依旧有些快。一半是跑的,另一半……说不清。 快步走回自己院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锦你个猪脑子!让你写东西你睡觉!还一觉睡到四更天! 这下好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你还深更半夜在人家书房,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睡得人事不省! 你这哪是避嫌,你这是上赶着给人递话把子、送现成素材啊! 他看我睡觉干什么?还有睡着时脸上那一下……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捏我脸干嘛?好玩吗?! 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回自己屋子,一把推开门。 果然,里间灯还亮着。 云枝压根没睡,正托着腮坐在灯下,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晚归”的表情。一看见我冲进来,她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小灯笼,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呀?你这脸怎么这么红?是屋里太热了吗?” 我:“……” 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嗑的cp今晚一定有进展”的眼睛,所有想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解释?怎么解释? 说我睡着了被你“cp”的另一个正主盯着看了半天,好像还被疑似捏脸了? 这说出来,跟直接往cp粉嘴里塞糖有什么区别?! “没事,就是走路急了点。” 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走到脸盆边,用凉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哦~~~”云枝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是满满的不信和“我懂我懂”的窃喜,手脚麻利地帮我铺床,嘴里还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调子轻快的小曲。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4/4)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4/4) 我瘫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眼前又闪过杨广注视我的样子,和他那句“今晚又不用回房安歇了”。 烦死了! 杨广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宁愿他还是那个冷着脸、满心算计的晋王殿下,至少那样我知道该怎么应付,该怎么竖起全身的刺去提防、去周旋。 也好过现在这样,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做出些让人心跳漏拍、事后又忍不住反复琢磨的举动。 他到底想干嘛? 我在被子里踹了下床板,试图把那张脸踹出脑海。 别想了!萧锦! 我命令自己。 明天还有一堆正事,哪有空琢磨这些!睡觉!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杨广到底为什么捏我脸? ……四只羊,五只羊……他看了我多久? ……六只羊……他最近这么反常到底几个意思?! …… 数到第几只了? 算了。 我自暴自弃地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脸上被他目光锁住时残留的麻痒感,和脸颊上那似真似幻的微凉触感,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第66章 历史岔路口 第66章 历史岔路口 第二天,文魁阁外的讲席开了。 傍晚,人潮退去,夕阳把场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忙了一天,骨头都像散了架。 我和宇文成都心照不宣,蹭到旁边廊檐下的荫凉地儿,靠着柱子,没形象地瘫坐下来。 宇文成都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场子,咧开嘴:“别说,看那些老老少少认真听讲的模样,心里还挺得劲。” 我笑了笑,也放松了紧绷一天的脊背:“是啊,算是个好开头。对了,”我侧头看他,闲聊家常,“宇文将军,你姓宇文,是关陇将门出身。这次科举新政,你们家……怎么看?” 宇文成都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家人的自豪。 “我们家?我们家跟那些死抱着祖产、见不得别人好的不一样。我爹说了,晋王殿下这是在做大事,是正路子。我们宇文家,看得清。” 他爹……宇文化及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宇文化及……他说他支持杨广? 那个二十多年后要在江都带头造反、亲手把杨广勒死的人,现在居然说杨广做得对? 这也太他妈荒谬了!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但紧接着,我就明白了。 那毕竟是宇文化及,能在隋唐之交搅出那么大风浪的人物,他跟那些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只会跳脚骂娘的土老财不一样。 他这不是支持新政,他这是在押宝。 他押的不是科举这事儿本身能不能成,他押的是杨广这个人。 他看准了杨广是条能搅动风云的猛龙,野心、能力、手段都不缺,他押的是有一天杨广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他甚至将自己的儿子作为砝码绑在了杨广这条大船上。 等尘埃落定那一天,他们宇文家就是从龙功臣。 至于科举是不是掘了他们这些老牌贵族的根?那都是后话。 先上船,等船开了,掌了舵,还怕没机会把船开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他这哪是支持杨广,这分明是把杨广当成他实现野心、保住家族富贵的一步活棋,一个现阶段最值得投资、潜力最大的“奇货”! 我侧过头,看向宇文成都。 夕阳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描了层金边,他表情坦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单纯的笃定,甚至带着点“我爹就是有眼光”的小小自豪。 他是真的信了他爹那套“看得清大势”、“做实事”的说辞,真心觉得跟着晋王干,心里踏实,前途光明。 可他不知道,他爹眼里看的“大势”,和他心里想的“正路子”,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是我知道。 我知道二十多年后,江都离宫,兵变骤起。 那个被他称为“殿下”、如今他忠诚护卫的晋王,会被一条白绫结束生命。而主导这一切的,就是他口中那个“看得清”、“觉得晋王做得对”的父亲,宇文化及。 我更知道,眼前这个憨直的、此刻因父亲“开明”而隐隐挺直腰板的青年,在那一夜,会跪在他父亲面前,苦苦哀求,请求父亲不要那样做。 他会挣扎,会反抗,但最终会被制服,被夺去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效忠的主君,走向死亡。 他是忠心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忠心的,对他心中的“正路子”,对他选择的主君。 可他的忠心,在父亲深沉的野心和残酷的时局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悲剧。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堵在我的胸口。 我看着宇文成都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侧脸,却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二十多年后那个绝望悲愤、被命运撕扯的身影。 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杨广的,宇文化及的,宇文成都的……甚至我自己的。 可我来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这历史的岔路口。 我看着他们鲜活地存在,说着,笑着,争吵着,谋划着,带着各自的目的和信念,一步步,走向那个我已知的、血色的终局。 我却不知道,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宇文化及的“支持”变成了杀戮?是什么让宇文成都的忠诚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是什么让杨广,从眼前这个锐意革新、哪怕手段酷烈的晋王,变成了史书上那个众叛亲离的隋炀帝? 我不知道。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的夹缝感,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窒息。 就像拿着一本知道最后一页的悲剧小说,却必须一页页翻看中间的情节,看着那些鲜活的角色,浑然不觉地走向注定的深渊。 “令尊……眼光独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勉强维持着平静,“殿下若知宇文家如此深明大义,必是欣慰的。” 宇文成都似乎因为我肯定他父亲而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我爹说了,我们宇文家,得往前看。” 往前看。 是啊,他们都得往前看。 只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幽魂,被钉在了“已知结局”的十字架上,看着他们走向各自或辉煌、或狰狞、或惨淡的“前路”。 夕阳沉得更低了,暮色开始弥漫。 “走吧,宇文将军,天快黑了。”我撑着柱子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是。”宇文成都也跟着起身,拍拍尘土。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馆驿。 宇文成都似乎心情不错,偶尔还指着路边新挂起的、写着鼓励寒门学子话语的布幡,憨笑着说什么“陈实那小子字写得不错”。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宇文化及那老狐狸精明的面孔,宇文成都年轻坦荡的脸,还有那未来江都宫变血色的一幕,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搅得人心里发慌。 刚迈进馆驿后院,一阵短促的、极富穿透力的破空声便传了过来。 “嗖——咄!” 是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 只见庭院东侧的空地上,杨广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正挽弓而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流动的金边。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紧的黑发,也微微撩起他玄色的衣摆。 他侧对着我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 弓是上好的硬弓,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弧,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清晰流畅,充满了年轻男子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嗖——!” 又一支羽箭离弦而去,势如流星,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上一支箭的旁边,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他似乎对这两箭颇为满意,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随手将弓递给旁边侍立的近卫,又接过汗巾,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在暖金色的光芒中,俊美得几乎有些惊心。 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底映着落日余晖,清亮逼人。少了平日里的复杂神色,多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鲜活。 是的,鲜活。 热气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带着刚刚用力后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沐在夕阳里,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朝我们看了过来。 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算计人心的晋王殿下,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尽兴骑射、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 可我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死在江都,死于背叛,死于一条白绫。 那个勒死他的人,正是我身边的,忠心耿耿的,宇文成都的父亲。 而宇文成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在为父亲的“眼光”而自豪。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直冲眼眶。 我慌忙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回来了?”杨广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宇文成都已经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殿下!今日讲席一切顺利……” “做得好,宇文将军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是!”宇文成都中气十足地应了,又朝我这边露出个笑容,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如同影子般的近卫。 “怎么了?”他朝我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额角微微湿润的发根,和那被夕阳染上暖色的、年轻肌肤的细腻纹理。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疑惑,“脸色这么差?” 怎么了? 我能怎么说? 说殿下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真年轻,真像书里写的那个“美姿仪,少敏慧”的晋王,可我知道您会死得很惨? 说您看好的、重用的宇文一家,将来会要您的命?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堵在喉咙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声音干涩得发紧:“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站久了。”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在暮色四合、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发顶、肩膀,带着探究和不解。 “累就回房吧。” 他没有选择追问,“明日还有的忙。” “……是,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逃也似地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我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抬手按在胸口,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眼前仿佛还是他站在夕阳里挽弓的、鲜活挺拔的身影,耳边却似乎已经听到了江都行宫里,叛军逼近的脚步声,和白绫勒紧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此刻就站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 可我知道,他终将走向那个冰冷的、众叛亲离的结局。 我不想……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 不是基于理性的利弊权衡,也不是什么宏伟的救世情怀。 仅仅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不忍。 我不想看到那样一个在夕阳下专注挽弓、充满生命力的人,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被所有人背叛的方式死去。 我不想看到宇文成都那样纯粹的热血和忠诚,在未来被现实碾得粉碎。 我不想……让那冰冷的、早已写定的史书结局,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血淋淋地在我眼前上演一遍。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 我要改变。 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 第三天。 宇文成都手下一个姓王的校尉慌慌张张来禀告:“殿、殿下!文魁阁……出事了!好多学子聚在那儿,闹着要、要退考!” 彼时,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 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 “多少人。”他问。 “不、不下两百之数!还拖带着家眷老小,堵在阁前空地,哭喊一片!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可那些人……”校尉急得额上冒汗,“妇孺混杂,将军实在不敢用强,就怕、怕万一……” 就怕万一闹出人命,正好授人以柄。 明日弹劾“晋王在陇西戕害士子、科举逼反良民”的折子,怕是能直接递到御前。 “走。”杨广已搁笔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多言,径自向外走去,我赶紧小跑也跟上。 还未到文魁阁,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还夹杂着宇文成都那试图压制却难掩焦躁的吼声。 转过街角,见阁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有面色激愤的学子,有捶胸顿足的老者,甚至还有搂着孩童、满脸惊惶的妇人。 场面混乱不堪,几欲失控。 宇文成都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头盔下的脸庞绷得死紧,正竭力高喊:“既已报名入册,便是应了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说来便来,说退便退?!都给本将肃静!” 我眼尖,瞥见人群外围有几个衣着体面、作壁上观的“闲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啧,果然有眼睛盯着。 我心里嘀咕,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逼我们进退两难呢。 再看那些闹得最凶的学子,好些面孔我都认得,是这几日讲席上格外认真、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得,不用说,肯定是被威胁了。 该死的陇西世家! 比我想的还下作,还无孔不入!正面舆论杠不过,就专挑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学子下手,拿捏住他们家人的安危,逼他们自己来当这把捅向科举的刀。 这招真是又毒又恶心,偏偏还不好硬接。 杨广走过来的时候,那片哭爹喊娘的喧嚣,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猛地矮了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步子也没快半分,就这么顺着兵士勉强拦出来的缝,一步步走进去。 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在夕阳和那片乱糟糟的灰败背景里,扎眼得很。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先是近处的不敢吱声了,接着那安静像水波一样往外荡,最后连最外围的哭嚎都变成了压得死死的抽噎。 所有的眼睛,害怕的,发懵的,藏着恨的,都粘在他身上。 他走到宇文成都旁边,抬手虚按了一下。 宇文成都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声急道:“殿下,他们……” 杨广的目光已经落了下去,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惨白的脸。平静得很,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朝廷开科举士,为的是抡选天下贤才,为国所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最后一点余响,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尔等自愿报名,名录在册,便是应了朝廷章程,入了选才法度。法度——” 他略顿了一下,那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非是市井买卖,可朝令夕改,可聚众挟制。”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微沉,并不大,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前排几个闹得最凶的,脸皮一抖,脖子都缩了回去。 “尔等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他往前踏了半步,就半步,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山一样倒下来。 “视本王,为何物?” 全场死寂。 连孩子的噎气声都被捂没了。杨广用亲王身份和那股冷硬气场,暂时劈开了这锅沸粥。 但我心里门清,这顶多是扬汤止沸。 他们怕的不是法度,是法度也护不住的家里人。今天强压下去,明天人家换个更阴的招,逼得更狠,万一真闹出人命,那才是塌天大祸。 我脑子正转得飞起,想着怎么给颗定心丸,既能全了朝廷脸面,又能给这些被捏住七寸的学子一条活路。还没等我想出个妥帖法子,杨广又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的语气缓了点,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那些惶然的脸,像是能看穿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你们之中,不少人是真想凭学问挣个前程。今日至此,非出本心。怕是家中父母妻儿,宗族乡里,有了不得不退的‘苦衷’。” 这话没点透,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那扇名为“胁迫”的锁。 不少学子猛地一震,死死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有人喉咙里溢出被死死压住的、破碎的呜咽。 “法度不可违,”杨广继续说道,话语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稳稳传开,“但人情并非不可体谅,后路也非不可安排。” 他略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本王今日,在此,当着诸位,也当着这陇西天地,立一承诺。” 风好像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凡今日在场,录了名的,”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只要你能在此次科考中,跻身头甲前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本王作保,不仅拔擢你出仕,更将你阖家老小,妥善安置,迁出陇西,直入江都定居。官职、田宅、生计,子弟读书,朝廷一力承担,保你全家安稳,前程无忧,再无后顾之虑。” 话音落下,是比刚才更死寂的安静。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难熬。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夕阳给他挺拔的轮廓镶了道暗金色的边,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 我的老天爷……我脑子里只剩这念头。 这手笔…… 绝,真绝。 也狠,真狠。 世家拿捏这些寒门学子的不就是家人宗族,是在陇西地面上对他们全家生杀予夺那点权吗? 杨广现在给的,是个没法拒绝的买卖:用你的真本事考进前十,我就把你全家连根拔起,直接挪到我的大本营江都,在我的地盘上,给你全家一个崭新的、受庇护的活法。 这哪是解后顾之忧,这是直接给人架了道登天的梯子! 而且只要“前十”,这门槛高得吓人,确保他只投资最顶尖、最值这个价的人才,也逼得所有人必须拼了命去争。 你想要这泼天的保障和前程? 行,拿出真本事,在考场这条独木桥上杀出来。 最关键的一点是,只要这次陇西的试点成功了,科举的大势就成了。全国一推开,就再没人能阻挡这股洪流。明年就算陇西本地还想用老办法捣乱,也挡不住天下人都认这条路了。 杨广是在用解决一次眼前危机的代价,直接为科举的全面推行,砸开了最硬的那块挡路石。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里一点点爬。 人群像是被冻住了,每张脸上都僵着震惊、茫然、不敢信,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又不敢立刻去抓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然后,那火苗,开始一点点,挣扎着,晃动着,亮了起来。 一个站在前头、衣服洗得发白的青年,死死咬着嘴唇,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给了所有人一条想都不敢想的“生路”的亲王,那眼神里,最初的恐惧挣扎,慢慢被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单薄却齐整的儒衫,然后,对着杨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地。 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拨开还有点发懵的人群,朝着文魁阁内那临时辟出、供学子们备考温书的静室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一开始有点飘,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像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极度的震撼和盘算里醒过神。 有人眼圈通红,对着老家的方向遥遥一拜;有人狠狠抹了把脸,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同伴的手。 他们开始动,沉默地,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鞠躬,转身,然后汇入那最先离开的人流。 那几个混在人堆里、原本抄着手看戏的绸衫客,这会儿脸色彻底变了,从看热闹的漠然,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铁青。 他们想用眼神拦,想低声骂,可屁用没有。 在全家搬去江都、彻底跳出陇西手掌心的诱惑面前,在晋王当众、拿亲王前程和朝廷信用押上的惊天承诺面前,世家那套威逼利诱、拿捏人心的老把戏,头一回,出现了这么清楚、这么大面积的垮台。 宇文成都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看杨广背影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杨广没动,一直等到最后几个犹豫的身影也消失在文魁阁的门槛后头,等到阁前空地上只剩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也带着锋。 “走吧。”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 “是,殿下。”我低声应,跟上他的步子。 我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刚才来文魁阁走得急,我是直接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眼下自然也是一道回去。 车轮滚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 我靠在那儿,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陇西这帮老狐狸,经营了几辈子,盘根错节。今天被当众抽了这么一记响亮的耳光,脸都丢尽了,能就这么算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肯定还有后招,而且绝对是更阴、更损、让你防不胜防的招数。 会从哪儿下手呢? 我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绣纹,脑子里飞快过着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宫斗剧、权谋剧情节:泄题、换卷、买通考官、诬陷舞弊…… “在想什么?”杨广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回过神,往前凑了凑,“殿下,我在想,陇西那些世家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罢休。我担心,他们会使更阴的招。” “哦?”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说说看。” “想让这次科举彻底黄了,最狠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把它“公平”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我把自己琢磨的倒出来,“我估摸着,那帮老家伙最可能下手的,就是试卷。” “偷考题,换答卷,或者买通阅卷的,让他们的人上去,把咱们看中的人挤下来。只要结果一出问题,您今天在文魁阁前说的话,就成了空话,科举也就成了笑话。” 杨广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很专注,示意我往下说。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把那个从电视剧里借鉴来的“馊主意”说了出来。 “与其等他们出招,咱们不如主动点?备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卷子,再让他们“费尽心机、千辛万苦”地“偷”到手。等他们以为抓住了咱们的痛处,自然就会松懈,不会再在别处下黑手。结果等到开考当日,卷子一发,嘿!” 我想象着那帮世家公子志得意满进了考场,结果一翻开卷子直接傻眼的场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抬头,正对上杨广的目光。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赶紧把笑憋了回去,心里那点因为“借鉴”电视剧桥段而生出的心虚又冒了出来。 这招放古代,能行吗?会不会太儿戏了? 我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小声补了一句:“殿下,您说……这法子可行吗?” 杨广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渐渐漾开,眼底竟浮起几分真实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新奇。 “萧锦啊萧锦,” 他慢悠悠地道,目光仍落在我脸上,“有时候,本王是真怀疑,你这脑袋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这脑子? 我还好奇你脑子呢? 我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脸上还得绷着,干巴巴道,“就……瞎想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显然是在认真推敲这个方案的细节和可行性。 “假卷子,需得以假乱真,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要让他们拿到手后,深信不疑,觉得是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珍宝。至于如何让他们‘得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得好好设计,既要自然,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本事’够大,运气够好。” “嗯!” 我眼巴巴的凑过去,“殿下的余则成,呸……,线人,可以用了吧!” 杨广目光落在我凑近的脸上,他没接我那“线人”的话茬,反而忽然抬手,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啧!”我吃痛,捂着额头往后缩,瞪他,“殿下你最近怎么总对我动手动脚的!” 杨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收回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看着我,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 “总?”他说。 我被他这一个反问噎住,一时接不上话。 行吧,荡秋千那天他喝多了发疯,没准醒来就忘了;疑似捏脸那次可能确实是我自己做梦冤枉人家;除了那天那个没完成的吻...... 这么一想,我脸又红了。 他似乎瞥见了我泛红的耳尖,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对“线人”的动用,接着道: “此事,可详加筹划。你将细节落实,务必周全,不容有失。” 我一愣,好家伙,出主意的还得负责落实? 但看着杨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把吐槽咽回去,老老实实应道:“是,殿下。” 得,这下又有得忙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跟这位爷混,脑子真是一刻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一天,我把这“馊主意”落到了实处。 真考题的雕版已毕,在铁桶般的院子里开印。我负责炮制“假货”。纸、墨、火漆的旧痕,乃至那批特制纸张遇热才显的“流云暗纹”,都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关键在“印刷”。假卷子和真卷子在同一处、由同一批匠人印出来,流程分毫不差。印好后,这三份“成品”被单独拎出,记作“待核瑕疵品”,塞进了印刷坊里一间专门堆放废次品的小隔间。 杨广埋在对面的人,只需在主家烦躁时,状似无意地提一句: “底下人回报,这几日后半夜,后巷那赵老头巡得是比平日慢了不少。他腿脚不便,那片又只他一人,经手的还恰是堆放‘待核次品’的库房……听说里头偶尔也会有印坏了的稿子,就这么混着,要等白日再清点覆核。若说何处可能……有所疏漏,怕也只有这一处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但“后半夜”、“只他一人”、“待核次品”、“印坏了的稿子”、“白日再清点”这几个点,已经像钩子一样抛了出去。 东西在那,看守薄弱,时间差存在,足够让急红眼的人,自己拼凑出一条“盗取可能残留真迹的废稿”的险路了。 线放出去两日,毫无动静。 第三日午后,我坐不住了,第三次蹭到杨广书房门口。他正看一份陇西田亩册,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急什么。” “殿下,”我很着急,“还有三日就开考了,鱼饵再不下口,就真馊了。” 杨广终于从册页间抬眼,目光凉凉的:“王家灭陈望口时,用了几天?” 我一凛。 是了,从陈望“溺亡”到其母被囚地窖,不过十二个时辰。对这些世家而言,杀人尚且如此果决,抢能扼住科举命脉的东西,怎会拖延? “他们在验。”他合上册子,指尖在案上轻叩,“验这饵的成色,也验……是不是毒。” 果然,当夜子时,线人急报:有人去了印刷坊后巷,但没动手。只在窗缝外徘徊一炷香时间,记下老卒巡更路线,还故意丢了块碎石试探。 丑时初,又来了批人,竟带了条饿了两日的瘦狗,逼它从气窗钻进去。若里头有埋伏,狗会叫。 狗进去了,安安静静。半盏茶后,它自己钻出,嘴上叼着半块不知哪来的干饼。 第四日一早,城中三家绸缎庄忽然高价收购“流云暗纹纸”,掌柜的拿着现银,问遍了大小纸坊。晌午,线人又报:元家派人去了趟郡衙,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陇西的“特殊用纸”批文记录。 “真够狠的。”我看着线报,后背发凉。这哪里是偷题,简直是在查案底。 若非我们这“假货”从纸料到批文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此刻怕已露馅。 第四日深夜,人终于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高手,是三个醉醺醺的地痞,在巷口打架闹事,引来巡街武侯。混乱中,一个瘦猴似的溜到库房后,掏出一根细竹管往窗缝里吹。等了片刻,才用薄铁片拨开插销。 线人说,那是迷烟。老卒本就腿脚慢,吸了烟,怕会“睡”得更沉。 可他们不知道,守夜的老卒赵老头,早被换成了军中闭气功夫最好的斥候。迷烟?他隔着三丈都能辨出配方。 瘦猴得手了。揣着那三份“废稿”,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日清晨,线人递来确切消息:东西进了元家在城西的别院。进去时是瘦猴一人,出来时,却跟了个戴帷帽的书生,怀里鼓囊囊的,走路时手臂紧贴胸口。 第五日午后,元家别院后门驶出一辆青篷小车,出城直奔五十里外的独孤家别庄。 我几乎能看见他们密室中对烛验货的样子,纸张在火苗上微烘,边缘浮出那道独一的“流云暗纹”时,所有人长舒一口气、眼中狂喜迸发的模样。 “成了。”我把线报往杨广案上一搁,嘴巴咧到耳后根。 也许是觉得已经掐住了科举的命脉,拿到了“真凭实据”,开考前最后一日,世家们竟出奇地风平浪静。那些暗地里的绊子、流言,也都悄无声息地歇了。 陇西郡表面上一派即将迎来盛事的、紧绷的宁静。 第67章 他失控了 第67章 他失控了 开科这天,贡院大门外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我站在里头搭的土台上,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陈实、李喻几个站在人堆靠后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独孤烁一个人杵在旁边,像尊门神。 最前头,是另一片景象。 元家、独孤家、薛家那几个陇西有头脸的子弟,差不多都聚在那儿。衣裳鲜亮,脸皮光润,一个个看着不像是来考试,倒像是约好了来赴宴,互相递着眼色,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轻松得跟出门踏青似的。 “啧,”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跟柱子似的杵着的杨广,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下头,“看见没?前头那几位,气色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兜里已经揣着进士文凭了呢。” 杨广没搭理我这不着调的嘀咕,只淡淡瞥了一眼下方,目光在那片“气色好”的区域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漠然地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嘿了一声,还挺能装高冷。等会儿有乐子看的时候,我看你还绷不绷得住。 辰时正的钟鼓“咚”一声撞响,大门沉沉打开。兵士涌出来,铁甲哗啦啦响,队伍开始往前挪。 验身,搜检,对号入座。考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兵士皮靴蹭地的闷响。 第二通鼓。 胥吏抬着试卷箱子出来了,红彤彤的火漆印晃人眼。卷子一份份递进号舍。 我抻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排那几个特别“关照”的号舍。 来了来了。 只见元昭接过卷子,指尖碰上纸张那一刻,他脸上那点从容唰一下就没了。 紧接着,血色呼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惨白,捏着卷子的手抖得跟摸电门似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卷面,来回扫,越扫脸越白,嘴唇都开始哆嗦。 旁边号舍也差不多,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声从前排传开。 “卷、卷子……”有人颤着声挤出两个字。 “错了!这不对!”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怒,“发错了!题目全错了!” “换卷子!这不能考!” 骚动起来了。 好几个人“腾”地站起来,攥着卷子,脸涨得通红,冲着外头喊。兵士立刻上前,刀鞘“哐哐”砸在栅栏上,厉声呵斥。 元昭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冲着高台嘶吼:“晋王殿下!试题有误!我等要求重验!重发!” 他这一嗓子,把全考场的目光都嚎过来了。 杨广这才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站到台子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试题,陛下钦定,宿儒核验,印制封存。众目睽睽,火漆完好,误在何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元昭几人: “尔等口口声声有误,莫非……手中另有‘范本’?” “范本”俩字一出来,元昭几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另有“范本”?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舞弊,甚至偷题?! 完了,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们。 元昭腿一软,踉跄着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再不敢看高台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份陌生的、像嘲弄他愚蠢一般的卷子,如丧考妣。 “肃静,考试继续。” 杨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再有无端喧哗、扰乱考场者,以舞弊论,革去功名,终身禁考,行径具本上奏。” 最后那点挣扎的气焰,被“终身禁考”和“具本上奏”彻底浇灭。 刚才还站起来喊的几人,面如死灰地跌坐回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吭一声。 前排那一片,死寂得吓人。而后头,短暂的骚动过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嘿嘿乐,收回目光。 第一关过了。 科举要考一昼夜。 白天,日头慢慢爬高,又缓缓西斜。考场里只剩下笔尖磨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闷热,疲惫。 晚上,灯火通明。戌时、子时、寅时……最难熬的几个时辰,我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就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裴文若安排的人手也一直紧绷着。 不过还好。裴家军的防备果然铁桶一块,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那些世家虽然被“假考题”坑惨了,但考场里外守卫严密,他们愣是没找到任何可趁之机,也没敢再轻举妄动。 寅时末,晨光微露。 贡院里,灯火渐次熄灭。几乎所有考生都已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力,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有些人甚至写着写着就一头栽倒在案上。 “咚——!” 辰时初的钟声,终于敲响。 “时辰到!搁笔!违者以舞弊论!” 监考官声音落下,如同赦令。 不少考生连笔都拿不住了,“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胥吏和兵士开始一排排收卷,核对数目,封存。 我站在土台上,也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休息,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 我转头看向杨广。 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的一夜未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看不到丝毫松懈。 “走吧,”他率先转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平稳如常,“糊名处。”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努力驱散身体的沉重感,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 从交卷那一刻起,贡院这扇大门虽然对考生关闭了,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糊名、誊录、阅卷、拆封唱名,每一个环节,都是刀尖上走路。 糊名处,我和裴文若轮班盯着,每一份卷子反复查验才敢入箱封存。 誊录官是从长安急调的,与陇西毫无瓜葛,誊完的朱卷送阅,墨卷钥匙由杨广亲掌。 阅卷官是外地“请”来的老学究,判卷期间门都出不了。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这几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带着血丝。 宇文成都和裴文若也像上了发条,各处巡视,确保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转动,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那些世家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贡院里里外外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到“假考题”,又在发卷时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会甘心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可他们还能从哪里下手? 卷子已经糊名誊录,阅卷官是“请”来的,住处都被“保护”着,判卷过程我们更是盯得死紧…… 这天傍晚,阅卷已过半程。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到在廊下独自站着的杨广身边。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不对劲,”我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太安静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在憋个大的。” 杨广的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贡院屋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最坏的推测一股脑倒出来:“卷子他们动不了,阅卷官他们接近不了……那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了。” 我转到他面前,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一把火。等阅卷结束、名次将定未定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贡院,到时候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或者干脆把护卫不力、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白忙一场,殿下你也会罪责难逃。”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还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干净利落?只要火势够大,烧得够彻底……到时候责任全在我们,他们反而能跳出来,扮演痛心疾首、要求彻查的‘正义’角色。殿下,我们得……” “嗯。” 杨广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我越来越急的话头。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所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昨天开始,元家的三老太爷,薛家的家主薛昌,还有独孤家那位管族学的长老独孤明,就已经被‘请’到贡院后院的‘澄心斋’小住了。”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美其名曰,开科盛事,特邀地方耆老。共鉴,以待放榜佳音。如今,他们就住在离存放墨卷的库房和阅卷的至公堂,不过百步之遥。”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关于火攻的可怕想象,突然被这个信息劈开了一道缝。 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和极度佩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狠。 真狠。 这是把对方家里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老祖宗”,直接“请”到了最危险的火药桶旁边,当成了最金贵的“护身符”。 这样一来,外面那些想搞事、尤其是想放火的,手就得抖三抖。 火势无眼,万一失控,烧死的可不止是卷子,还有他们自家的长老、家主! 就算他们能掐算精准,只烧库房不伤人,可这几位“贵客”就在贡院里“做客”,一旦起火,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和背后家族都脱不了“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甚至“谋害家主”的嫌疑。 这风险,谁担得起? “高……实在是高。” 我喃喃道,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釜底抽薪。 他把对方最不敢拿来冒险的软肋,直接塞进了风暴眼里。 “所以,”杨广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至公堂内明亮的灯火,和那些埋头阅卷的身影,声音沉静无波,“让他们安心阅卷。” “外面,”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玄色的衣摆,“翻不起浪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目光转回他侧脸的瞬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眉眼沉静。 就是这个人。 三个月前,在文思阁摇曳的烛火下,提笔写下“科举”二字。 也是这个人,在太极殿上孤身应对满朝攻讦,背脊笔直,声音斩钉截铁:“此路必开。” 可还是这个人,为了铺平这条路,能眼都不眨地将我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前,能面不改色地用金城王氏满门的血,来浇铸“新政”不容违逆的铁律。 他的“善”,是泽被苍生的宏愿,是百年后南北贯通、寒门崛起的盛世蓝图。 他的“恶”,是为达此目的,不惜将所有人,包括我,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摆上棋盘之上。在他那里,万物皆可为子,皆可权衡,皆可……牺牲。 我从不认为这“恶”是实现那“善”必须的代价。 我知道,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但它冰冷、血腥,与我心底认同的那条路,背道而驰。 我见过刑场上的血,闻过那散不去的味道。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必要之恶”。 我的理智曾无数次尖声警告:快走,萧锦,离他远点。这艘船通往深渊,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警告的声音越来越弱。 也许是在文魁阁,他将关乎成败的权柄真正交托于我手中的那一瞬,也许是从他孤身站在太极殿中央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早。 早在我一次又一次,无法将目光从他眼中那簇灼人的、执拗的火焰上移开时。 我不愿去深想这是为什么,不敢去细究那心底复杂难言的悸动和牵引是什么。 我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眼前这个人,注定要走向史书中那个众叛亲离、血溅江都的结局……我没办法再只是站在岸上,做一个冷眼的看客。 哪怕前方真是万丈深渊,哪怕他最终仍是那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 这条浸透着理想与鲜血、铺满荆棘与烈火的绝路……我似乎,早就踏上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我看着他被灯火勾勒的侧影,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话。 “殿下。” 他侧目看我,眼中映着堂内的灯火,深邃难明。 “若有一日,你登上那个位置,”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希望你还是如今这个……敢为天下人开路的人。” 这不是期许,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锚定,一个渺茫的祈祷。 祈祷那个被权力浸泡、被血火淬炼后的灵魂,还能记得最初的星火。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这句话里所有的分量、犹豫,以及那一点点未尽的奢望。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气息,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逼近。 “所以,”他开口,字字清晰。 低沉的声音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的心上,“你要陪本王,一起登上那个位置。” 他没有回答我关于“希望”的试探,甚至没有肯定或否定。 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铺陈了他的野心,然后,用一个“陪”字,将我的未来,与这野心牢牢地、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我愣了愣,没有答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好像刚才那句“你要陪本王”,已经是一个毋需再说、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至公堂内那一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灯火。 ...... 阅卷结束那日,天光破晓时,十位阅卷官终于将朱笔批定的最终名次誊录成册。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榜单呈上来时,连我都愣了一下。 榜首:陈实。意料之中,那篇《论吏治之本》写得犀利透彻,直指时弊,观点甚至让几位老学究私下争论了半宿。他不第一,谁第一? 第二:李喻。商户子的优势在此刻尽显,那套边市管理的细则条目清晰、操作性强,连杨广看完都说了句“可用”。 第三:薛明远。陇西薛家的嫡系子弟。不得不承认,世家底蕴摆在那儿,文章锦绣,策论也扎实,尤其是对地方赋税的分析,一看就是家里真教过东西的。他能凭真本事挤进前三,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再往后看,平衡得近乎刻意: 第四、第五名都是商户背景,一个精算术,一个通货殖,答卷里满是市井智慧。 第六名:独孤烁。这位独孤家的旁系到底还是上了榜,文章四平八稳,胜在逻辑严密、字迹工整,算是守住了世家子弟的体面。 第七名又是个中等世家的子弟,学问扎实但缺乏锋芒。 第八、九、十名则清一色是寒门,文章或显稚嫩,但那股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韧劲儿和贴近民生的视角,是锦绣文章里读不到的。 这份名单,寒门占了四席,商户占了三席,世家占了三席。 没一家独大,也没一方彻底失势。 它就像这陇西的秋天,高爽明净里藏着复杂的底色。有人靠祖荫,有人凭机变,有人拼死力,竟在这十张答卷里,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让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公平”。 连杨广看过之后,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倒是省了不少口舌。”他最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前十都准迁江都,朝廷拨宅安家,子弟可入官学。”他提笔批注,声音平稳,“陈实破格入晋王府,领参军事。” 我点点头,这是文魁阁开阁日,杨广出的那道难题的终极奖赏。 陈实的条子,“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果然。 他看上的,从来都是这股子能豁出去、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放榜前几日,我竟有些难得的轻快。 陇西的秋阳金灿灿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眼看着这件泼天大事真要成了,开心劲儿儿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我甚至亲自跑去督造“文魁帖”,就是那份象征荣誉、由晋王殿下亲手颁发的证书。 “不能太死板,”我跟负责的匠人比划,“得有点象征意义……对,边上印一圈麦穗,寓意‘硕果’,中间……嗯,画支笔,再画卷书?算了算了,干脆画座小阁楼,就按文魁阁的样子来,多应景!” 匠人被我折腾得满头汗,最后真弄出了个挺像样的样式:暗纹底上是陇西地图的轮廓,边缘环绕麦穗与简笔书卷,正中一座飞檐小阁,旁注“文魁”二字,庄重里透着一丝巧思。 我把成品拿给杨广看时,他正在批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 “怎么样?”我有点期待。 他目光在那座小阁楼上停了停,片刻后,“嗯”了一声。 就这?我撇撇嘴。 他却忽然伸手,点了点阁楼旁一处空白:“此处,加印晋王宝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了亲王印信,这“证书”的份量就截然不同了,近乎一种半官方的背书。 “殿下英明!”我立刻拍马屁。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放榜日终于到了。 天蓝得像一汪倒扣过来的琉璃海,干净得有点假。 贡院外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几乎把新扎的栅栏挤变形。空气里满是汗味、尘土味,还有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喝,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瞬间点燃全场。 红绸被一把扯下,“文魁榜”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紧接着,是十个墨迹淋漓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爹!娘——!” “让开!让我看看!” “呜……” 狂喜的咆哮、崩溃的哭嚎、不甘的咒骂、推搡拥挤的闷响……台下彻底炸了锅,沸反盈天。我捂着耳朵,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这场面,混乱,却真实。 比任何奏报上的数字都更有力。 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熬。盯印刷、防舞弊、安排巡防、应付世家明里暗里的手脚……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梦里全是散不开的墨味和算不完的账。 可看着台下那些或狂喜、或绝望、或茫然的脸,看着那些因为一个名字而彻底改变的人生轨迹。 值了。 这念头轻飘飘地从心底冒出来,没什么重量,却一下子把积攒多日的疲惫和紧绷,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终于,前十登台。 礼官的声音庄重而洪亮,一个一个名字念出。被点到的人,或激动踉跄,或强自镇定,依次走上高台。 杨广今天穿了身亲王常服,往台子中间一站,秋阳给他描了道金边。 侍从捧上我监制的那叠“文魁帖”。杨广拿起最上面一份,属于榜首陈实的,递了过去。 “陈实。” 杨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礼台上下,“答卷见识卓然,心志可嘉,榜首实至名归。” 他目光落在陈实紧绷的脸上,继续道: “你于文魁阁首日答本王之问,敢想敢为,正中肯綮,准你入晋王府参赞军事。” 陈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自抑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晋王府!参赞军事! 这已不是寻常的“授官”或“擢用”,这是真正纳入当朝皇子的心腹体系,一步登天了! “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本王期许,亦勿负你今日胸中所学。” 杨广最后一句,语气微沉。 陈实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深拜下,双手过头,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帖子,声音哽咽却清晰:“学生叩谢殿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被弓着的脊背遮挡住的脸侧,砸在了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不只是喜悦的泪,更是野望得偿、未来陡然被一束强光彻底照亮的、太过汹涌的宣泄。 杨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向下一个等待受赏的学子。 站在旁边的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值了”的感慨,忽然变得很具体。 看,又一个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用最公平的方式,最无法辩驳的才华。 杨广这一手,既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也向天下寒门传递了最明确的信号。跟着他,就有实实在在的前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那么圆满。 宇文成都带着亲卫将高台围得密不透风,裴文若的人马在外围组成第二道防线,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来。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我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台上一个个接过文魁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学子,心里那点小得意混杂着成就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这事真让我……不,真让我们办成了。 轮到第八个了。是个叫孙槐的寒门学子,他看起来格外紧张,走路同手同脚,接过帖子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杨广照例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声音平淡。孙槐低着头,连连称是,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 变故就发生在他躬身接过帖子,似乎想要再拜谢,而杨广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人的那个瞬间。 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反光。 不是阳光照在金属饰品上的那种亮,是更冷、更急、更淬厉的一种光。来自孙槐那宽大、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袖口。 不对! 孙槐低垂的脸上,那抹激动羞怯的红潮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近乎死灰的白。 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杨广的心口位置。 “小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所有的声音,礼官的唱和、台下的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瞬间被拉远,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从孙槐袖中疾射而出的、直刺杨广左胸的寒星!而杨广,似乎正微微侧身,准备对下一个学子说话,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所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孙槐为什么”、“主使是谁”、“怎么办”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动了。 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处理的、近乎粗暴的本能。 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发力冲出去的,好像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扔”了出去。 耳边是风声,还有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视野天旋地转。 我撞开了捧着文魁帖的小吏,他惊叫着歪倒。 我能看见杨广愕然转过来的脸,能看见他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也能看见孙槐那张骤然扭曲、充满狠厉和绝望的脸,在急速逼近。 然后—— “噗嗤。” 一声很轻,又很闷的响,像是钝刀子扎进厚实的棉絮里。 左胸上方,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先是一凉。 那种凉意,瞬间穿透了皮肉,渗进了骨头缝里。 紧接着,才是排山倒海、席卷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剧痛!那痛感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又搅了一下。 “呃……!”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也溅到了杨广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嘈杂,混乱,遥远。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怒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 我站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可预想中摔在硬木板上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被一双手臂接住了。那手臂很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杨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惯常的平静和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凝固的冰面骤然炸裂,底下翻涌出赤红、暴戾、以及……一丝近乎空白的惊悸? 他好像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胸口那处伤口,在清晰地、一抽一抽地宣告着存在感,冰冷和灼痛交织。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吞噬了一切。 …… 疼。 无边无际的疼。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胸口那炸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去。那疼不光是身体的,还带着一种窒息的、灵魂都要被抽离的恐慌。 耳边有很多模糊的声音,很吵。 “让开!快让开!太医!” “殿下!殿下您的手……” “她怎么样?!说话!” 是宇文成都吗?嗓子都劈了。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压抑的抽气声。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地钻进了我昏沉的意识里。 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最底层捞出来的,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她若有事……”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碾出后面的字。 “本王要你,全、家、陪、葬。” …… 哦。 我混沌的脑子里,居然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念头。 电视剧诚不欺我。 原来古人……真爱说这句台词。 而且,说出来……还挺吓人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意识便再次被沉重的黑暗和疼痛拖拽着,沉向更深的虚无。 第68章 初吻(修) 第68章 初吻(修) 我好像昏迷了很久。 意识浮在一片浑浊的黑暗里,时而沉下去,时而被什么声音拉扯着,浮上来一点点。 耳边总有低低的声响,很远,又很近。 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脉搏停了”、“按住她,别动”、“再熬过今夜……”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真的要死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现在死了,历史是不是就歪了?萧皇后要是没了,还会不会有后来的隋炀帝? 不过大概历史的惯性太强大,我现在还是醒了,虽然,是被活活疼醒的。 首先恢复的感知就是疼。 左胸上方那片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又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神经疯狂叫嚣。疼得我眼前发黑,喉头泛上腥甜的血气。 我艰难地、极缓慢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对焦。 熟悉的帐顶,这是驿馆,我住的那间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还有血腥气。窗子关着,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我看见了他。 杨广。 他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 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可那中衣上,左襟、袖口,甚至是下摆,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我的血。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可这个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感觉。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并拢的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迟钝的意识到,他大概一直守在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连这件沾满我血的衣服,都没换过。 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下颌绷得像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而他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可那红丝中间,是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惯常的算计深沉,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某种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染血的雕塑。 他好像没发现我醒了,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喉咙干得冒火,胸口疼得我想死。我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一样,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空茫赤红的眼睛,瞬间聚焦,猛地扎在我脸上。 他伸手去够榻边的茶壶,指扣得太紧,倒水时,壶口轻磕了一下杯沿,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可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把杯子递到我唇边,喂我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直到杯底见空。 我咽下最后一口水,意识清明了些,刚想问刺客呢?云枝呢?怎么就你在这儿? 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完全不像是他的: “为什么?” 三个字。 干涩,紧绷,带着一种困惑,和……一丝极力隐藏的颤抖。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大哥! 我脑子当时一片空白,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我、我怎么知道……” 我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伤口就像被重锤砸一下。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完全是生。理性的。 “疼死了……” 我吸着气,混着莫名的烦躁和对自己这倒霉催的本能的无名火,几乎是发泄般地、带着哭腔冲他低吼:“后悔死了!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身体就先动了!” 最后几个字,因为疼痛和虚弱,几乎是气音。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干、干嘛?”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抽手,但没力气。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带着它抬起来。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带着,一点点地抬高,最后停在了他衣襟的位置。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开始解他自己的系带。 我:“……???” 我彻底懵了,脑子彻底锈住。 这什么情况?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伤口太疼产生幻觉了? 他平静地解开衣带,微微扯开左襟。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我的掌心,按在了他的心脏上方。 我的手触到一块有些凹凸不平的皮肤。 我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那道疤。 那日晋王府的浴房里,惊鸿一瞥的那道疤。 “这道疤,”杨广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开皇九年,在建康城,刺客留下的。位置,左胸上方,离心脉半寸。”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轻轻划过,触感清晰。 “而你这里,”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隔着我身上单薄的寝衣和药布,极轻地点在我左胸上方,那道正在一跳一跳疼着的伤口位置。 “军医说,刀刃入肉三寸,离心脉,也是半寸。”他顿了顿,看着我因疼痛和惊愕而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位置,分毫不差。” “萧锦,”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按了按他胸口的旧疤,那力道仿佛要将那凹凸不平的触感,烙印进我的掌心。 “你身体扑上来挡的,替你选的,和当年差点要了本王命的,是同一个地方。” ……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被他指尖隔着布料虚虚点着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空白。 同一个地方? 他当年的致命伤……也是我给他挡刀的地方?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一股说不清是惊惧还是荒谬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猛地摇头,想抽回手。 我想说你别说的这么邪乎,想说你离我远点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可因为剧痛和惊悸,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巧,巧合……” “巧合?”他重复,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但点在我伤口位置的那根食指,却没有收回,反而轻轻向下一点。 “呃!” 他没用什么力道,但因为精准按压在伤处,瞬间引爆了蛰伏的痛。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阴影彻底压下。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看到他放大的脸,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锁着我,里面翻涌的东西太沉、太急,我看不懂,只觉得心慌。 然后是他的唇。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唇上细微的纹理,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来。 他……想亲我? 什么情况?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重伤初醒的茫然和对这汹涌情感的本能畏惧,让我猛地、几乎是仓促地,偏开了头。 那个吻,带着滚烫的温度,擦过了我的唇角。 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灼人的麻意,顺着那一点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他停住了。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灼热地喷在我的颈侧。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收紧,又像是怕弄疼我,力道悬在半空。 然后,慢慢地,他将我的脸,转了回去。 “躲?”他声音很低,沙沙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我的后颈。 指腹有些薄茧,熨帖在皮肤上,微微的凉,又很快被体温捂热。 然后,他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锁住我,结结实实,没有分毫偏差。 我脑中空白一片,连疼都忘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谈过恋爱,这种程度的亲密对我而言,简直像个天外来客,陌生得令人发慌。 他的气息滚烫地渡过来,带着干涸的血腥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瞬间填满了我所有的感官。我不知道该闭眼还是该睁眼,不知道该换气还是该屏息,本能地想要后退,后颈却被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这根本不是我认知里的“亲吻”,他太凶了,太急了。 推拒的手腕被他轻易捉住,反扣在身侧,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伤处被牵扯,细密的疼,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触感淹没。 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在他的辗转厮磨中,艰难地、狼狈地呼吸。 可不知何时,那吻变了。 急促的碾压,缓了下来。力道化作更深、更慢的纠缠。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指节依旧用力,指腹却开始轻轻地摩挲,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我抵在他胸前的手,原本攥紧的拳,不知不觉,松了。指尖蜷缩着,碰到了他衣襟下紧绷的肌理,和那下面,擂鼓般、沉重而疯狂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撞着我的掌心。 就在这心跳的撞击中,一种可怕的、陌生的冲动,竟然涌了上来。 我想……回应他。 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想靠近他?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疼痛,委屈,后怕,对这个男人的感觉,还有……对自己那不受控制、飞蛾扑火般本能的绝望。 看啊,萧锦。 你的身体,比你这颗来自现代、自以为清醒理智的脑子,诚实一万倍。 你的身体在他遇到危险时,可以不要命。 现在,在他的吻里,它在发抖,在发热,在背叛你所有的理智和预设。 你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一个明知道是悲剧的结局。 你甚至从这个代表着“失控”和“掠夺”的吻里,尝到了战栗。 还有那个该死的、分毫不差的伤口位置……像一个诅咒,提醒我一切都逃不掉,连受伤的地方都被命运算计得明明白白。 你承认吧。 你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暴君,这个疯子,这个你本该用尽一切力气远离的历史黑洞。 我停止了挣扎。 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糊了满脸。咸涩的液体流进我们交缠的唇齿间。 杨广尝到了我的泪水。 他退开一点,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泪流满面的脸,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为了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却还要拒绝他的触碰,他的吻,甚至是这样彻底崩溃的、无声的泪雨。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无措。 我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到家的样子。 委屈、疼痛、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懑交织在一起,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泄般地冲他低喊。 “初吻……没了……” “亏……亏大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他再一次靠近。 这一次,很慢,很轻。 他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的眼睫,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生疏。 接着,他的唇第三次落了下来。 温热的,轻柔地贴在我的唇上,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 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时间的疼痛让我大脑昏沉,身体在渴求氧气和安抚。 当他的吻不再是掠夺,而变得异常绵长和轻柔时,我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也就是那一瞬。 我僵硬的唇瓣竟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一声轻到如同叹息的呜咽,从我喉间逃逸出来,连我自己都未曾听清。 这细微的变化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紧接着,那原本轻柔的吮吻骤然加深了一分,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却又在瞬间克制住,重新回归那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而我,在这变化发生的零点零一秒后,骤然惊醒。 我在干什么?! 我刚刚……竟然真的,在他这样贴近的时候,松开了戒备?在这个趁人之危的吻里?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灵魂仿佛抽离,只能看着这具不争气的躯壳,在他温柔到近乎虔诚的触碰下,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这个吻,绵长,寂静,温柔的让人心碎。 它不再是一个问句,或是一个暴烈的宣告。 它是一个句号。 一个将之前所有混乱、痛苦、挣扎、不确定,都轻轻覆盖、缓缓抹平的句号。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唇上那轻柔而持久的触感,伤口依旧剧烈但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的疼痛,和他近在咫尺的、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直到我因为疲惫和失血,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这个漫长到仿佛有一个世纪的吻,才终于结束。 他微微退开,额头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呼吸交织,带着同样的药味和血腥气。 我疼得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 良久,我听见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贴着我的额发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柔: “萧锦。” “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 “别想再躲。” 说完,他极轻、极轻地,在我的眉心,印下了一个,羽毛般的触碰。 再然后,是无边无际、沉重而安全的黑暗,再次温柔地包裹了我。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死亡阴影。只有唇上残留的、滚烫的烙印,和一句萦绕在灵魂深处的宣告。 完了。 这次,你彻底逃不掉了。 「后来我常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认栽的。 大概不是挡刀那一刻,那时身体快过脑子,来不及去想爱不爱。 而是疼得死去活来时,被他按着伤口吻到缺氧,明明该恨他趁人之危,却还在可耻地记住他唇上温度、他指尖颤抖的那一刻。 身体比嘴诚实。 心也是。 它早在我拼命否认的时候,就悄悄选好了边。」 …… 三次吻后,我像被抽走了魂,连着昏沉了好几天。 身上疼,心里更是一片茫然的乱。伤口疼,嘴唇也疼,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滚烫的唇,冰冷的话语,还有那句砸在心上的“分毫不差”。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触感,有时是滚烫的,有时是冰凉的。我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伤口,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再清醒些时,我发现天变了。 首先是我的屋子,彻底变了样。 窗边那张原本只放着一盆半死不活兰草的小几,被清空了。 铺上了厚实昂贵的墨绿色绒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堆着高高一摞卷宗、地图、密函。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青铜博山炉,终日燃着他惯用的松木香,清苦凝神,却混在浓重的药味里,无端端添了几分令人心窒的压迫。 一道素绢屏风,将床榻与这片新辟出的“书房”隔开。屏风是半透明的,朦朦胧胧,挡不住光影和人影。 我能看见他每日天不亮就坐在那后面的挺直背影,能听见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游走的细微声响,偶尔压低嗓音与宇文成都、裴文若等人商议的声音。 那些对话的只言片语飘过来,往往带着“清理”、“控制”、“京中”、“太子”等令人心惊的词汇。外面因为这一场刺杀,显然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清洗与反扑。 而他,就把风暴眼安置在了我的床边。 除了偶尔外出和夜里他会离开,其余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 我像一个被无形琥珀封印在中心的虫子,眼睁睁看着他以我为圆心,构建起一个兼顾疗养、办公、以及绝对掌控的囚笼。 空气里永远混杂着药味、墨香、还有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的松木气息,无孔不入。 最煎熬的,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两次换药。 从前或许还有军医经手,但自从那三次吻后,这件事成了他绝对的、不容旁人染指的专属。 时辰一到,无论他是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起身,走到角落的铜盆边,仔细净手,再用雪白的软巾一根根擦干手指。那专注的神情,不像要去伺候伤员,倒像将军即将披甲上阵。 军医会准时在门外低声禀报,捧着药箱和干净细布。 “进。”杨广眼皮都不抬。 军医躬身进来,将东西在床尾的矮几上,摆放整齐,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从头到尾不敢往床榻这边多看一眼。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端着温水、药瓶和细布走过来。我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全身紧绷。 “让云枝来。”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我被角时,我抢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带着明显的抗拒。伤口好了些,我终于攒了点反抗的力气。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你又在说废话”的意思。他似乎也懒得回答,手上继续,掀开薄被。 微凉的空气袭来,我打了个寒颤。寝衣是斜襟系带的,带子就在颈侧。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根系带上。 “杨广!”我急了,声音拔高,带着羞愤,“这不合适!让云枝!” “哪里不合适?”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手上却利落地解开了系带。冰凉的指尖捏着左襟衣料,缓缓向下褪。 我又气又急,想抬手挡,可右臂一动就牵扯到左胸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寝衣被褪到肩下。 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只剩小衣勉强遮住一些,而那道粉红色的新疤,就在小衣边缘上方,袒露在他眼前。 羞耻感燎过全身,我死死闭上眼,睫毛颤抖。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道疤痕上。 每一次换药,他都会这样看很久,仿佛在检视什么重要的印记。 然后,微凉的指尖,才会蘸了温水的棉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他的动作确实很轻,很仔细,避开创面中心最娇嫩的新肉。 可这种“仔细”,在此刻的我看来,简直是凌迟。 “疼?”他忽然问,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我耳廓。 我紧抿着唇,不吭声,心里骂了句:废话! 他没再问。 清理完,拿起生肌敛疮的药膏,用干净的玉片挑了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药膏清凉,缓解了一些刺痒。就在我微微松口气,以为酷刑即将结束时。 他忽然俯身,凑得极近。 我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然后,一个微凉、柔软,却无比清晰的触感,极轻、极快地,落在了我的伤疤上。 是……他的唇。!!!! 我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他……他怎么敢亲那里?! “你……你混账!”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 “这里,会留疤。”他握着我手腕,目光再次落回那道疤上,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本王这里一样。” 他带着我的手,又按了按自己左胸旧疤的位置。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锦儿。”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第一次,在这样清醒的、非情动的时刻,唤出了那个称呼,“锦儿”。 不是试探,不是恍惚,是清晰、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我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锦儿”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个吻更让我恐慌。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拿起细布,开始沉默地、一圈圈为我缠绕绷带。 动作依旧小心,手臂环过我身体时,气息将我笼罩。 而我,还沉浸在“锦儿”那个称呼和伤疤吻带来的双重冲击里,忘了挣扎,忘了羞愤,只剩一片空白的慌乱。 自那次之后,“锦儿”便成了他唤我的唯一方式,迅速侵蚀了“萧锦”和“萧副使”的存在。 起初只在换药、喂药等极度私密的时刻。 “锦儿,张嘴。”他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扭开脸,拒绝喝,也拒绝这个称呼。 他不催,也不恼,就那么举着勺子,静静等着。直到药汁快要凉了,他才用勺子边缘,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锦儿,药凉了更苦。” 最终,总是我败下阵来,屈辱地喝下。 他会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药渍,然后,极其自然地,低头在那残留着药味的皮肤上,印下一个轻吻。 “乖。”他低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我浑身发毛。 渐渐地,这称呼和随之而来的亲昵,开始无处不在。 有时我喝完药睡得不安稳,无意识呻吟或翻身时,他会立刻从屏风后走过来,手掌覆上我的额头试探温度,低语:“睡吧,锦儿。” 我昏睡时,额发被汗黏在脸颊,他会伸手替我拨开,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痒意,有时,也会顺势吻一下我的鬓角或耳尖。 甚至有一次午后,我半梦半醒,感觉唇角痒痒的,温热柔软。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幽深的目光。 他刚刚……亲了我? “你……”我又羞又怒,声音发颤,想骂人,却因为刚醒而气短。 “你睡着时很安静,锦儿。” 他直起身,坦然承认,毫无被抓包的窘迫,目光落在我因惊醒和气愤而泛红的脸颊上,反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近乎愉悦的专注。 我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立刻蹙眉,伸手想查看伤口,被我用力(用尽此刻最大力气)推开。 “别碰我!走开!”我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动作顿了顿,看着我徒劳的抵抗和通红的眼眶,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丝光芒反而更深了些。随即,他不再废话,直接上手稳稳按住我的肩膀,不容抗拒地检查绷带下是否有异样。 确认无事,他才松开,却没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我几秒,看我因气愤、疼痛和屈辱而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然后,在午后的天光里,在弥漫的药味中,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别乱动,锦儿。” “你的伤,你的人,你的命,现在都归我管。” “包括这里,”他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我的嘴唇,目光深不见底,“这里,还有这里。”指尖依次滑过我的眼皮,我的伤口。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反抗无效,言语无效,沉默也无效。 他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用他独有的方式,精心的照料、不容抗拒的亲昵、以及那个无处不在的称呼“锦儿”,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领域之内。 屏风另一侧,是帝国风云,生死博弈。 屏风这一侧,是我的世界彻底坍塌后,被他用温柔与强权重新塑造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我知道,伤口终会愈合,我能下地,能离开这张床。 但“锦儿”这个烙印,左胸上这道与他“分毫不差”的疤痕,以及他无声无息间在我世界里刻下的、无处不在的他的痕迹,恐怕再也无法抹去了。 我的城池,早已陷落。从里到外,全面沦陷。 第69章 你想嫁谁? 第69章 你想嫁谁? 每天,只有戌时之后,杨广离开,云枝端着热水进来,才是这间被药味、墨香和他气息浸透的屋子里,唯一属于“萧锦”自己的时间。 头几天,云枝一给我解衣擦身,看见胸口那狰狞的伤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啊……”她手指抖着,不敢碰,声音噎得厉害,“那是刀啊!你、你怎么想的……离心脏那么近,万一、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我疼得吸气,还得故作轻松,“我命硬,这不没死么。” 可这话说服不了她,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屋里只剩压抑的啜泣和水声,还有伤口一跳一跳的钝痛,提醒着那一刀的真实。 过了几日,云枝的眼泪流干了,大概是看我确实死不了,也或许是外面的风实在太吵,吹进了她的耳朵。于是她开始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身,一边压低了声音,进行她的“每日八卦播报”。 这播报也就成了我窥探外部世界、了解自己如今“风评”的唯一渠道。 “小姐,你不知道,外头现在可都传疯了!”她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兴奋和后怕。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对晋王殿下情深义重,以命相护,是天定的姻缘;有说殿下对你……咳,宠爱有加,亲自照料,衣不解带;还有更离谱的,说你这伤说不定就是苦肉计,为了攀上晋王这根高枝儿……” “放屁!”我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牵动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攀他?我躲他都来不及!还苦肉计?我差点真死了好吗! “小姐别动气!”云枝赶紧扶住我,“那些嚼舌根的知道什么!你可是实打实替殿下挡了刀子!不过……” 她话锋一转,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他……对你这般……特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这不清不楚的,外头风言风语,对你名声可不好……” 章程?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章程! “爱咋咋地吧。”我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还能怎么想?我现在是砧板上的肉,除了躺平养伤,还能干嘛? 可心里那股火,那股被强行压制、被摆布的不甘,却在云枝日复一日、绘声绘色的八卦浇灌下,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憋得人胸口发胀。 日子一天天过,伤口结痂了,能下地慢慢走了,可我心里的毛球越滚越大。 杨广还是那样。办公、换药、叫我“锦儿”,还有那些时不时就来一次、轻描淡写的亲亲。 我想问,憋得快炸了。 可鸵鸟心态疯狂发作:只要我不问,这事儿就没挑明。只要没挑明,就还有可能糊弄过去,说不定哪天他腻了,或者回长安了,事儿多忘了,我俩还能退回到“殿下和臣女”那种塑料安全距离……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挺好,我靠在床头看一本讲各地风物的破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杨广处理完公文,从屏风后走出来,带着一身墨味,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我额温,又摸了摸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还是凉。”他自语一句,然后,毫无征兆地,捏住我下巴,低头亲了下来。 不是那种碰一下就算了,是结结实实、撬开牙关、缠着我舌头不放的那种深吻。 我脑子里“轰”一声,手里的书“啪嗒”掉被子上。 又来了!没完了是吧! 这些天的憋屈、疼痛、还有那种“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的迷茫,混着他嘴里清苦的茶味,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 在他终于松开一点、唇还贴着我的时候,我猛地偏开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杨广!你到底想干嘛啊?!” 声音劈了。 “我不就是给你挡了一刀吗?!是!我救了你!可你也不用……不用天天这样吧?!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 “怎么嫁人”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被我硬生生咽回去一半,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当然不是真的想嫁人,可在这一刻,这句最符合世俗逻辑、最像受欺负小姑娘会喊出来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卡在了喉咙里。 像个小孩子在赌气,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诉他毁掉了我“正常”人生的所有可能。 我喘着粗气,又羞又气地瞪着他。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气音,刮得我耳膜发麻。 他微微退开一点,手指还捏着我下巴,眼底的笑意明晃晃的,比窗外的阳光还扎眼。他看着我,像看一只炸毛的、说蠢话的猫。 “怎么嫁人?” 他把这句话补全,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某种笃定。 “锦儿,” 他拇指用力,蹭过我下唇被他啃得发麻的地方,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你想嫁谁?” 我心脏狂跳,想躲,却被他捏得动弹不得。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温热的呼吸混着那声笑的余韵,一字一顿,砸进我一片空白的脑子里: “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 我瞪大眼,像个傻子。 只能……嫁给你? 凭什么?!就凭我手贱给你挡了一刀?! 气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彻底漫上来,他下一句话,就像一道裹着蜜糖的惊雷,劈的我外焦里嫩。 “等回了长安,尘埃落定,”他看着我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可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宣告:“但,马上就不会有晋王,自然也不会有晋王妃。” 我呼吸一滞。 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野心。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算计,不是隐忍,是赤裸裸的、对至高之位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继续说道: “锦儿,我会娶你。” “你会成为我的——”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三个字。 “太子妃。” 我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势未愈,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什……什么太子妃?他在说什么疯话?! 然后,他微微偏头,靠近我的耳畔,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终极的判决: “你会是未来的——” “皇后。” 皇后…… 萧皇后…… 那个我从穿越第一天起就知道的名字,却一直在欺骗自己还很远的名字。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但绝不是现在,从还只是“晋王”的他的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以“承诺”和“未来”的姿态,砸到我的脸上。 不是史书冰冷的文字。 不是遥远飘渺的预言。 是他,杨广,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绝对笃定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会是未来的皇后。 荒谬,太荒谬了。 荒谬到我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指尖下滑,轻轻落在了我左胸上方,隔着薄薄的寝衣,准确按在了那道新生的疤痕上。 他拉着我的手,按了按自己左胸旧伤的位置。 “你看,我们的伤疤,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的魂魄吸进去。 “锦儿,”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你是我命定的妻子。” “从这道疤落在这里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我看不透的幽暗。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和荒诞里,忽然挣扎着,冒出一个微弱却执拗得可笑的念头。 我用尽力气,抬起还在轻颤的眼睫,声音沙哑: “杨广……” 他动作微顿,等我下文。 我吸了口气,胸口伤处闷痛,却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幼稚又较真、却在此刻无比重要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想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 “还是因为……” 我停顿,固执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杨广笑了,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若觉得喜欢很重要,那便是喜欢吧。” 我愣住了。 “但对我来说,”他顿了顿,眼底沉沉的,“想要,才重要。” “第一次在灯市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回溯般的笃定,“我就知道,我想要你。” “之后的每一次,”他继续,将我牢牢钉在他的视线里,“文思阁我们同拟科举,朝堂上你为我辩驳,陇西你为我筹划……每一件事,都让我……” 他俯身,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尖上: “更想要你。” “这一刀,”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落回我胸口的伤疤,“只是证明。” 第69章 你想嫁谁?(2/4) 第69章 你想嫁谁?(2/4) “证明你也想要我,证明你愿意把命交给我,证明,”他停顿,望进我震颤的眼底。“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从里到外,从命到运。”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脸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 “这个答案,够清楚了么,锦儿?”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原来是这样。 在他那个世界里,在那些权力与野心的缝隙里,“喜欢”这两个字从未有过容身之地。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或者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想要。他想要我,和他想要那个皇位一样。 但我知道,此刻纠结于他的逻辑毫无意义。 真正奠定这结局的,不是他的宣告,而是我自己的心。 从我身体快过脑子、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的瞬间。从我不得不面对胸口这道疤、承认这道伤是出于爱的时刻。 “萧皇后”这三个字,就早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或一个可以躲避的预言。 它成了一场审判。 一场由历史书写、由他宣告、却由我亲手签下认罪书的审判。 只是现在,行刑官提前到场,当着我的面,念完了判决书。 也好。 悬而未决的刀子,比落下的刀子更折磨人。 “怕么?”杨广低声问。 怕什么?怕他,还是怕他给我铺的那条路? 那条通往……夺嫡的、注定会见血的路? “不用怕,锦儿。” “那个位置,我会带你走上去。”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说完,从容地起身,理了理本无一丝褶皱的衣袖,步履平稳地走到桌边,执壶倒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将杯沿递到我的唇边。 “喝点水。”他语气平淡无波。 我没有抗拒。就着他手,低头,小口地吞咽。 他喂我喝完,随手把杯子放在一边,扶着我慢慢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睡一会吧。” 他没有走,就坐在床边,垂着眼看我,手指拂过我额前散落的发,动作很慢,很温柔。 我闭上眼,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想皇后,想夺嫡,想史书上的未来…… 可没想到,就在他身上这股熟悉的味道里,在他的注视,陪伴下,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药劲儿上来,我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意识的最后,好像是一个很轻地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气息、他的触碰,他的温度,再一次把我整个人牢牢包裹住。 …… 又过了几日,伤口收得七七八八,精神也好了许多。 有时换完药,杨广会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卷文书低声念给我听。多是朝中动向,各地奏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念来给我解闷。 但我听得懂里面的刀光剑影。 这天,他念到一份关于太子的,语气平淡地提起东宫近日如何不安分。 我靠在枕上,看着帐顶交织的绣纹,忽然开口:“那个寒门学子……孙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突兀。 杨广翻动纸页的手顿了顿。 “世家指使,”他放下文书,语气没什么波澜,“许了他家人富贵平安。可惜,他赌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为了搅乱科举,给殿下添堵?” “不止,”杨广侧过脸看我,窗外天光在他轮廓上勾了道冷硬的边,“这件事,背后是东宫。” 我懂了。 新政太成功了。 陇西科举的声势,让太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有证据吗?”我问,“指向东宫的证据。” “没有。”杨广答得干脆,“刺客当场自尽,线索全断。孙槐的家人,当日就被发现死于家中,说是……染了急疫。”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后背却爬上一股寒意。 真狠。 为了灭口,连无辜妇孺都不放过。 “那……就这样算了?”我下意识追问。 杨广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倾身过来,手指抚过我颊边散落的头发,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些慑人。 “锦儿不必担心这些。”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从容。 “一年内,”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一定会以太子妃之礼,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我:“……”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 胸口堵得慌,又觉得荒唐得想笑。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刺杀案、太子反扑、朝局动荡……他想到的下一步,居然是算着日子要娶我? 我别开脸,躲开他的手指,闷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三日后。”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等你伤再好些,路上少受些颠簸。”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回原处,重新拿起那卷文书,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与婚嫁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屋里又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这晚,云枝备了热水。我坐在木桶里,伤口附近用软巾避开,温热的水汽舒服的人几乎要睡着。 “小姐,”云枝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咱们这一趟出来,两个多月了吧?从来没离家这么久过。” “嗯。”我靠在桶沿,闭上眼。 “我总觉得,”她顿了顿,动作更轻了些,“这次回去,好多事儿……可能都不一样了。” 我没吭声。 “你替晋王殿下挡刀的事儿,长安那边都传遍了。前几日老爷寄来的信上,也特意问了。”云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不住的试探和好奇,“小姐……”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欲言又止。 那封信我看了,老贺字迹力透纸背,开头问我伤势,中间问陇西情势,最后,笔锋一转,问晋王待我如何,问得含蓄又沉重。 “古代八卦传得还挺快,这才几天,都从陇西到长安了。” 我这么接了一句。 云枝拧着布巾,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了些,眼睛在烛光和水汽里亮得惊人:“小姐,我问你件事儿,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喜欢上晋王殿下了?” 我被她问得一愣。 布巾的水滴进桶里,嗒的一声,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没立刻回答。 以前,我能用一百个理由糊弄过去。工作需要,形势所迫,保命为上,甚至是被他逼的。 可这会儿,在这暖得人骨头都发酥的水汽里,对着云枝那双“我早就看出来了就等你承认”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卡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枝也不催,就那么眼巴巴等着,手里攥着湿布巾,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水汽都快凉了,我才听见自己喉间挤出一声: “……嗯。” 承认了。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水汽泡久了的哑,但清楚得我自己耳根子都热了。 云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张成了个“o”型,像是要尖叫,又猛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兴奋到极致的“唔!” 下一秒,她把布巾往桶里一扔,水花溅了我一脸。她也顾不上,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激动得直哆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在黄河边那会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对!后来在金城县,他给你挡刀,你天天晚上去换药,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问你话都答非所问……”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脸上是混合了“我磕的cp果然是真的”的狂喜和“看我多聪明早就发现了”的得意。 我没打断她,也没力气再说什么。 心里就一个念头,像块沉底的石头,终于浮了上来:躲了这么久,骗了自己这么久,东拉西扯找那么多借口,最后还不是得认。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到天黑,躲到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了,最后还不是得自己拍拍灰,从草堆里爬出来,讪讪地走回家。 只不过这次,再也没那个草堆可躲了。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地跳,带着点细微的刺痒。 我闭上眼,任由云枝在旁边激动地小声念叨,说她是最了解我的,说晋王如何如何,说外头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那些声音混着水汽,渐渐飘远,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第69章 你想嫁谁?(3/4) 第69章 你想嫁谁?(3/4) 只有心口那一下下的跳动,和脸上未散的热度,真实得很。 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云枝也收拾了东西退出去,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户没有关严,一缕月光斜斜透进来,落在床前光洁的地面上,是一片冰凉的白。 我躺下来,看着那方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下午。 在大学图书馆泛着陈旧气息的书库里,阳光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翻开厚重的《隋书》,纸张发出脆响,带着经年的霉味。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铅字:“炀帝萧后,梁明帝岿之女也……” 我学了十几年历史,背过那么多治乱兴衰,讨论过无数“如果”。 如果扶苏不死…… 如果李世民没有发动玄武门之变…… 如果大清朝没有闭关锁国…… 却从没有一门课,一个导师,一篇论文,教过我—— 如果你穿越千年,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那个“萧后”。 更可怕的是,如果你还……爱上了那个注定被钉在史书暴君柱上的男人。 你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 史书不教这个。 它只记录成王败寇,只总结教训得失,它不负责解答一个灵魂在错位时空里,该如何安放一颗不由自主的心。 黑暗中,只有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在一跳,一跳。 带着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冷冷地提醒我: 看,萧锦。 命都能豁得出去。 那你的心…… 还能往哪儿逃? …… 回长安的路,走了七日。 我依旧坐着那辆来时的小破车。但跟来时不一样了,杨广几乎没让我在里面独处过。 要么是他直接把我拎到他那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要么是他过来,把云枝“请”出去。反正这些天,这个人,这张脸,我见得比上辈子见大学室友还频繁。 起初是别扭的。 逼仄的空间里,他身上的松木香和药味混在一起,无孔不入。他看文书,我只好扭头看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尴尬”。 他会忽然把一份舆图推过来,指着某处问我:“若在此处设伏截击东宫信使,选何处最佳?”或是把一封密信递到我眼前:“看看,此人可用否?” 我避无可避,只能答。 答了几次,他眼底那点光就越来越亮。后来索性把大半文书都堆到我手边矮几上,自己只留最机密的几份。 有一天,他没再问我策略,而是将厚厚一叠案卷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翻开,只看了几页,指尖就凉了。 是太子党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贪墨赈款、强占民田的累累罪证。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有为了夺一片桑林逼死老农全家的,有克扣河工口粮导致疫病蔓延、死者无数的,有为了讨好东宫献上搜刮来的奇珍,背后是数县百姓一季的收成…… 纸页上的字迹冰冷,却仿佛能听见哭声。 “这些……陛下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知道一些。”杨广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太子是储君,许多事……只能申斥,难动根本。”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若他日,此人君临天下,锦儿,你以为会如何?” 我没说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史书只记大略,不记这些具体的恶。但我知道,一个在东宫时就纵容,甚至驱使爪牙如此行径的太子,一旦大权在握,只会变本加厉。 他或许不会像杨广那样有开运河、征辽东的“穷兵黩武”,但他的统治,注定是无数细微的、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腐败与压榨,是底层百姓日复一日的绝望。 而杨广…… 我抬头看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很静,没有惯常的算计或野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倦的清醒。 他有野心,甚至不择手段。 但他要的是宏大叙事,是开疆拓土,是留名青史。他的暴,或许在于不惜民力去实现那疯狂的目标;而太子的恶,是根子里的糜烂,是趴在帝国躯体上敲骨吸髓。 两害相权…… 一个念头清晰又冷酷地浮现:如果历史注定只能在这对兄弟中选择一个,如果我的到来始终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那么,我宁愿帮助那个心怀哪怕扭曲的宏大理想、至少想“做点大事”的疯子。 至少,在杨广疯狂的路上,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多垫几块石头,少流一些血。 “殿下,”我合上案卷,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些人,该动。但动,要有章法。不宜牵连过广,宜选罪证最确凿、民愤最大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既是铲除东宫羽翼,也是……收拢民心。” 杨广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被一丝讶异取代,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从陇西后续安排到长安各方动向,从运河前期勘测到明年春闱预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时看不过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会低声劝一句:“歇会儿吧。” 他会抬眼看我,然后,真的阖上眼,往后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头枕在了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 “别动。”他眼睛都没睁,只准确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倦意,“锦儿,头疼。” 那语气……竟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手指扣得紧,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僵持片刻,我败下阵来,由他去了。 他得寸进尺,握着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这儿,揉揉。” 我:“……”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血管,和紧实的肌理。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是流动的山野秋色,车内是药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如果我忘记他是谁,忘记我们是谁,这一幕,真的像极了寻常旅途里,一对彼此依偎、温情脉脉的小情侣。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他累了,就会很自然地靠过来,闭上眼,等我给他揉按。我从最初的抗拒僵硬,到后来慢慢习惯,甚至能从他呼吸的轻重里,分辨出他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沉思。 清醒时,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晋王。 我们一起推演回京后如何应对太子的反扑,如何一步步剪除那些案卷上的东宫蠹虫。我的许多想法,带着现代人的视角和历史的模糊预见,常常能让他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锦儿,”有一次,在我完善了那份“惩恶收心”的具体步骤后,他搁下笔,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灼热,“你就是上天赐给本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这句话里的亲密,而是为这句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注定”和我自己刚刚做出的、清醒的选择。 上天赐给他的……或许是吧。 但此刻,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站在他这边,不仅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意和宿命,更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另一边更糟糕的可能。 我选择帮助这个可能成为暴君的男人,去对抗那个注定是昏君(甚至等不到成为昏君就可能把国家搞垮)的太子。 我帮他,是在将我们推往那条已知的血色道路吗? 也许是。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愿意,也必须竭尽全力,让他偏离“暴君”的轨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那些案卷上无声哭泣的百姓,也为了……我心里那份不肯完全熄灭的、关于“或许能不一样”的微弱火光。 迷茫依旧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坚硬的、认命般的决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休息过的微哑。 我摇摇头,垂下眼,继续手上揉按的动作。 “没什么。”我说,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事,确实该做。”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覆住了我正在他额角按压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 车马一路往长安奔,眼瞅着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连城门楼上巡逻兵士的影子都能瞧清了。 我靠着车窗,心里有点乱。 回家了,本该松口气,可不知怎的,反倒空落落的。这两个多月像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只有陇西的风沙、刀光、药味,和他。 腰间忽然一紧。 杨广从后头环过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 “干嘛?”我动了动。 “快到了。”他声音闷闷的,胳膊箍得更紧些,“送你回贺家,就不能天天这么抱着了。” 第69章 你想嫁谁?(4/4) 第69章 你想嫁谁?(4/4)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孩子气?还带点委屈巴巴的不乐意?这真是那个心思深得跟古井似的晋王殿下? 我扭过头想看他表情,却只瞧见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外头光影晃过他侧脸,竟显出点……舍不得? 我心里那点复杂滋味,被他这副模样搅和得乱七八糟,有点想笑,又莫名有点发软。到底没推开,任由他抱着,直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宫门前。 他几乎是瞬间就松了手,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外露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威仪沉静的亲王。 狗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低下头,理了理被他抱皱的衣襟。 进宫复命比想得顺当。 皇上在偏殿见的我们,精神头挺好。先夸了杨广在陇西办差得力,试点搞得好,话里听着是满满的赞许,眼神深处的掂量倒也没少。 接着看向我,问了问伤势,赏了些药材布匹,说了句“忠勇可嘉”,便没再多言。 独孤皇后也在。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看了脸色,问了太医怎么说,赏下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话说得周到又暖和。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大一样。那目光温和是温和,却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在我和杨广之间打了个转,停顿那么一霎。 她是多精明的人。 陇西那些风声,她儿子对我明里暗里的回护,还有眼下这股子藏不住也无需藏的气氛……她心里怕是门儿清了。 她姓独孤,身后是关陇顶了天的门阀。按理说,她该盼着自己儿子娶个门当户对、能帮衬势力的高门贵女,而不是我这么个身份尴尬、牵扯前朝、还到处搅和的南梁公主兼贺家养女。 我心里过了一下这念头,也没什么波澜。 我怎么想,不重要。 独孤皇后怎么想,恐怕……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她儿子铁了心。 从宫里出来,杨广顺理成章地“护送重伤的萧副使回府”。 马车到贺府门口时,天都快擦黑了。熟悉的门脸,熟悉的石狮子,门房一见这亲王仪仗,慌得脚不沾地往里跑。 我下车,对他说:“殿下,到了,您回吧。” 他没动。 “来都来了,”他语气平淡得好像理所应当,“总得拜会一下贺公,亲眼看着你进门,才算有始有终。” 我:“……” 老贺已经大步流星迎了出来,见到杨广,明显一愣,赶紧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贺公不必多礼。”杨广扶了一下,“萧姑娘安然送回,也当面向贺公交代一声,这些日子,让您挂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贺连声道“不敢”,把我们让了进去。 我全程都有点懵。 贺璟一直站在老贺身后,他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全须全尾、脸色尚可,才向杨广行礼。目光和我对上时,他眼里情绪翻涌,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些别的。 我心头一涩,慌忙挪开了眼。 更让我发懵的是,杨广和老贺寒暄了几句后,竟直接道:“贺公,可否借书房一叙?” 老贺显然也愣了下,但立刻道:“殿下请。” 两人就这么把我撂在厅里,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贺璟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了句:“伤……都好了?” “好多了。”我小声答,依旧不太敢看他。 书房门关了挺久。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云枝给我倒的茶都凉透了。贺璟也沉默地坐着,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老贺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对着杨广抱拳:“殿下之意,老夫明白了,殿下慢走。” 杨广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好生休养。”说罢,真就告辞走了。 送走这尊大佛,我立马拽住要回房的老贺:“贺伯伯!他跟您说什么了?” 老贺脚步一顿,回头看我,那张惯常严肃的脸,表情有点古怪,像憋着股气,又像是没辙,最后哼了一声: “说什么?表忠心!认岳父!” 我:“……???” 表哪门子忠心?认谁家岳父?! 老贺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傻样,没好气地又哼一声,压低了嗓门,带着点咬牙切齿:“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不声不响把老子闺女拐出去俩个多月,差点把小命交待了!回来倒好,登堂入室,话摆得明明白白,一点弯子不绕!” 他摇摇头,背着手往里走,嘴里还嘀咕:“……偏偏话说得让你挑不出理,姿态也放得够低……娘的,老子当年打仗要是有他这脸皮和心眼……” 我站在原地,夜风凉飕飕一吹,脸上却烫得厉害,脑子里嗡嗡响。 晚饭是久违的家常菜。老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饭菜可口,可吃到嘴里,滋味却有些模糊。 老贺问了几句陇西的见闻和伤势,语气寻常,仿佛我只是出了一趟不短的远门。只有贺璟,一直很沉默,只在我提到伤口恢复时,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平静,也吃得人心里发空。 饭后回房,云枝早已备好热水。泡在阔别已久的浴桶里,被熟悉的花香和暖意包裹,浑身的骨头缝似乎才真的松快下来。 陇西驿馆的药味、血腥气,还有那人身上无孔不入的松木冷香,终于被一点点洗去,或者说,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换上干净的衣服,人却乏得睡不着。胸口那道新长的肉,被热气一烘,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痒。屋里太静,静得人发慌。 我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激得人一凛,却也把屋里那点药味和憋闷吹散了。院子里静得很,月光薄薄一层,惨白地铺在地上,树影子晃着。 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是走惯了的石径,心里却没着没落。不知不觉,竟晃到了通往后院练武场的那条小路上。 远远的,有破空声。 一声,又一声,闷而乱。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在风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头一跳,脚步慢下来,屏了息,拐过月洞门,把自己缩进廊柱投下的浓影里,往里看。 贺璟在练武场当中。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握着他那柄剑,却根本不是平日练功的样子。 招式全乱了,只剩下劈、砍、刺,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要把眼前无形的什么,连同他自己,都劈碎。 脚下是虚的,踉跄着,呼吸又重又急,在静夜里扯出破碎的响。 石桌边倒着几个空酒坛,残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空气里全是那股辛辣的、绝望的味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贺璟。 他一向是稳的,沉的,像山,像树。 可眼前的他,像山崩开了口子,里面滚烫的、我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见过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烧得他面目全非。 月光冷冰冰地照着他汗湿的、扭曲的侧脸,照着他那双通红、却空洞得吓人的眼睛。里面的痛楚,浓得让人心慌,几乎要漫出来。 我站在阴影里,手脚冰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闷闷地疼。 是我。 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残局,在我害怕时守在门外,笨拙地递给我芝麻糖的贺璟……是被我,推到了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就在我难受得想转身逃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时。 他手里的剑,猛地一顿,悬在半空。 “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火,直直投向我藏身的阴影。 躲不开了。 第70章 要变天 第70章 要变天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从那自以为安全的黑暗里走出来,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暴露在他痛得灼人的视线里。 贺璟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浓烈的酒气,还有那股压不住的痛苦,像潮水般扑过来。 现在的贺璟,不再是沉默的兄长,他撕掉了所有平静的伪装,陌生得让我害怕,那赤裸裸的伤痛却又让我心里揪着疼。 然后,他动了。 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站定,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看清他眼底熬红的血丝里,映出的苍白失措的自己。他就那么死死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钉穿、看透。 时间像是凝住了,只有风刮过屋檐树梢,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极慢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低,很哑:“……他……对你好吗?” 这话像根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处。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就冲了上来。 都这样了……他问的,竟然只是这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只能点了点头。 眼泪跟着滚下来,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贺璟看着我点头,看着我掉泪,眼神空了一瞬,像最后一点什么也被抽走了。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很轻微的一步。 可有什么东西,好像也跟着“咔哒”一声,轻轻断开了。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没再看我,侧过脸,声音平了下来,听不出情绪:“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全,回去吧。” 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脚步有些晃,却走得很快。 我站在院子里,脸上泪痕被风吹得发紧,生疼。 心里那股闷疼还在,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细细密密的,钝钝的,散到四肢百骸。 刚才贺璟看我的眼神,问话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平静的“回去吧”……我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个告别。 是一个少年,对着他珍视了多年,守护了多年的月亮,最后一次笨拙而用力地伸手。 在得到答案后,他收回了手,也关上了心门。 从今往后,贺璟就只是贺璟了。 是贺府的少爷,是父亲器重的儿子,是我可以倚赖的兄长。他还是会关心我,会在我需要时护着我,但不会再像今晚这样,把那些沉甸甸的、滚烫的、让我不知所措也无从回应的情意与痛苦,明明白白地摊在我眼前。 他退回去了。 退到了一个让彼此都体面、让关系都能长久维持的、更安全也更遥远的距离。一个让我,也让他自己,都能更“安稳”待着的位置。 这样……也好。 我抬手抹了把脸,冰凉一片。 夜风更紧了,吹得灯笼乱晃,树影狂舞,带了秋夜的凉,像是要卷走一切残留的痕迹。 …… 那一夜过后,贺府恢复成了老样子。 陇西的差办完了,“副使”的兼职任务也就结束了,我又重新变回了贺家那个混吃等死的养女。 准确地说,是在家养伤躺尸。 贺璟照旧晨起练武,上朝当值,偶尔给我拿回些新出的糕饼零嘴,与我说话时神色如常,仿佛那日月下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老贺也照旧,嗓门洪亮,唠叨个没完。 那天晚饭,我看着碗里油亮亮的青菜,习惯性地想往一边推。 “手!爪子往哪儿伸呢?”老贺眼一瞪,筷子“嗒”地敲了下我碗边,“给我吃进去!” 我缩缩脖子,小声嘟囔:“吃了,吃了,没说不吃……” “吃个屁!都堆成山了!”老贺嗓门更大了。 我正想再狡辩两句,却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没了火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憋屈。 “他娘的,”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抢走的宝贝,语气复杂,“老子养了六年的闺女,水灵灵养这么大,眼看着……就要被那混小子给弄走了!老子现在在朝堂上看他那样就烦!” 我:“……???”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咳得面红耳赤。 贺璟没说话,只沉默地伸出筷子,从我碗边的“青菜山”顶端,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片蔫了的菜叶子,然后,又从他面前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了一片水灵灵、油汪汪的嫩菜心,稳稳当放进我碗里。 “听话,伤还没好全,不能只吃肉。”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我看看碗里那片翠绿,又看看老贺气哄哄的脸,再看看贺璟平静无波的侧脸。 “……哦。” 我把菜叶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在家养了几天,伤口收口愈合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痕,除了偶尔发痒,倒也不碍事了。憋得实在无聊,我便换了身利落衣裳,跑去了裴府。 裴文若也刚回来不久,在门口遇见,他冲我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只问了句“伤无碍了吧”,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没再多言,径直进去了。 裴秀一听说我来了,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从后院冲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力道大得我差点岔气。 “阿锦!你可算来了!伤都好了吗?我听说那天……吓死我了!”她声音又急又快。 我拍拍她后背,故作轻松:“哎呀,没事儿啦!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我命硬,死不了!” 裴秀松开我,上下打量,确认我气色确实还行,才松了口气,旋即眼睛一亮,“走!去练武场!你躺了那么久,骨头都锈了吧?让我看看你退步没有!” 这提议正中下怀,我正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裴家的练武场,兵器架子擦得锃亮。 我们选了常用的弓。引弓,搭箭,瞄准。 “嗖!” 几轮下来,我额上见了汗,手臂也微微发酸。 结果报出来,我竟输给了裴秀半环。 “哈哈哈!阿锦,你不行了啊!”裴秀得意地扬着下巴。 我气鼓鼓地瞪着她:“得意什么!我这是久疏战阵!等我练两天,看我怎么赢你!” “好好好,我等着!”裴秀笑着拉我一起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递过水囊。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很舒服。我们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阿锦,我听我哥说……那天,刺客的刀子捅进你胸口的时候,晋王殿下当场就疯了!” 我心头一跳,没接话。 裴秀继续道,“我哥说,他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那个样子。眼睛红得吓人,抱着你,手都在抖,吼出来的声音都不像人声了……阿锦,”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俩现在,啥关系啊?” 我:“……” 啥关系?主君和副使?救命恩人和被救的?还是……他口中的“太子妃”? 这……咋回答? 对着裴秀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什么都没答。 脸上莫名又有些发烫,我赶紧拿起水囊灌了两口。 也许是我这副样子太可疑,裴秀眨了眨眼,忽然换了个话题,却更戳我心窝子。 “不过说来,晋王殿下他……一直没立正妃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都这个岁数了,我记得太子殿下二十出头就娶了太子妃呢。” 这问题我也曾模糊地想过,却从未深究。此刻被裴秀提起,那点被刻意忽略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是啊,”我顺着她的话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因为江都那个地方,实在是个烂摊子吧。” 裴秀耸耸肩,压低声音,“我爹说过,自秦汉以来,天下分裂太久了,南人根本不服咱们管,豪强一堆,盗匪也多。最麻烦的是,南北不通,漕运经常被截,粮运不过来,兵也调不动。” “晋王在江都十年,又是打仗又是安抚,连年修渠治水,忙得团团转。那种情形,怕是顾得上政务,就顾不上家事。” “不过好在这几年也算是慢慢压住了,秩序比以前好太多,商路也通了一些,只是底子薄,要补的窟窿还不少。”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南北不通,粮难运,兵难调,天下就稳不住。所以他想修运河,贯通南北,也是为了这个。 不是突发奇想,是十年江都,一点点摸出来的路。 历史证明,这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构想。舟楫往来,粮兵俱下,都在这条水路上。 一条河,跨越了唐宋元明清,绵延了一千多年。 南北贯通,从此山河一脉,天下再无长久分裂之势。后来的王朝,依旧仰仗它的血脉而生。 可他,杨广…… “不过我听说,”裴秀继续说道,把我从晃神中拽了出来。 “晋王今年回长安,皇后娘娘好像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还张罗着相看过几家高门贵女,但都被晋王以各种理由推拒了。那时候大家私下还猜呢,说晋王眼光是不是太高,或者……心里早就有人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我现在琢磨着,保不齐那会儿,他心里就装着你呢!春猎那时候我就看你俩就不对劲,眼神都拉丝儿!我还跟我哥私下打过赌,说晋王肯定对你有意思!” “裴!秀!”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推她,“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你哥!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也跟你一样八卦!” “我哪有胡说?我哥那也是观察入微!”裴秀一边躲,一边笑,“哎哟,被我说中了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你还说!” 我俩顿时在石阶上笑闹作一团。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背,让人骨头缝都透着懒意。 闹够了,我俩都有点气喘,肩并肩重新坐好。 裴秀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演武场,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阿锦,”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了玩笑,多了些郑重,“我哥昨天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饭都没怎么吃,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 我心里微微一动。 裴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听他跟爹在书房外头说话,虽然听不真切,但隐约听见‘东宫’、‘刺杀’、‘线索’这几个词儿。今早我悄悄问他,他只含糊说,这几天朝堂上……不太平,腥风血雨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边粗糙的纹路:“他说,虽然没抓着真凭实据钉死,但好些蛛丝马迹,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东宫那边。晋王殿下这次回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秀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感:“我哥说,现在每天上朝,那哥俩表面上还维持着兄友弟恭,可底下……暗流涌得厉害。听他那意思……” 她抬起头,望了望高远却显得有些沉郁的秋日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了。 这三个字,激得我微微一颤。 我只知道最后的结局。 杨广会成为太子,然后登基,成为史书上的那个“炀帝”。 可我确实不知道,从晋王到太子,这中间隔着怎样具体的、血肉模糊的路径,又会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吞噬掉多少人。 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跑了一天,骨头有点乏。云枝备好了热水,我洗了个澡,换上身细麻的浅青色衣裙,料子软和,贴着皮肤很舒服。头发懒得绾,用根同色的带子松松系在脑后,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秋日的晚风从窗口溜进来,很舒服。 我趿着软底绣鞋,拎着裙摆,熟门熟路往后院走。推开门时,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榻上蹿下来,蹭到我脚边,仰着圆滚滚的脑袋,“喵”地叫了一声。 是去陇西前杨广送我的那只波斯猫。 两个多月不见,它被养得极好,毛色油亮,身形……嗯,又胖乎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它舒服地在我臂弯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裙角,踩着树干上熟悉的凹凸处,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日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还有些暖意。 长安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 从高处看,那些光晕连成一片,明明灭灭,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出沉黑的剪影,宫墙内的灯火更密更亮些,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庄严。 我抱着猫,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晚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碎发,痒痒的。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有点想他了。 回来四五天了。他差人送过几次东西,多是些宫里顶好的药膳补品,血燕、老山参、雪蛤,还有几匣子据说是南边新贡的蜜饯果子。东西送得周到,随附的笺子上却只有简单几个字:“安心休养”或是“按时服药”。 他大概很忙。 忙着应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陇西科举的成功、行刺事件的余波、太子党羽的罪证…… 怀里的猫不安分地动了动,我逗它,手指在它眼前虚晃。它立刻竖起耳朵,脑袋跟着转,前爪试探性地伸出来,肉垫软乎乎的。 正玩着,旁边瓦片传来极轻的“咯”一声。很细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以为是贺璟,刚要叫“阿兄”,一回头。 暮色与初升的月色交织的昏暗光线里,那张脸近在咫尺。 玄色衣袍,玉冠束发,不是杨广是谁?! 我吓了一跳,抱着猫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瓦片倾斜,重心失衡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将我往前一带,重新坐稳。另一只手则从我膝上接过了那只差点摔下去的波斯猫。 猫儿似乎认得这气息,竟没有挣扎,只在他臂弯里轻轻“喵”了一声,便伏着不动了。 我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一半是惊吓,一半是……说不清的慌。 他抱着猫,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地仿佛坐在自家屋顶上。 “……你,怎么进来的?” 贺府虽不比皇宫,但守卫也不是摆设。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翻墙。” 我:“……” 我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你一个堂堂晋王,翻墙?翻将军府的墙?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怎么办?”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他们抓得住我?” 我一时无语。 行吧,你厉害。 “你来干嘛?”我缓过劲儿,小声问。夜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栗,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宫里吵,府里也吵。”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我猜你这儿大概很清静。” 哦......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吃晚饭了吗?” 问完我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废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点亮,“还没。” “哦。” 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给这有点凝住的空气添了点活气。 我开始没话找话。 “我今天……去裴府了,跟裴秀比射箭。” “我居然输了她半环。”我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肯定是太久没练了,手上没劲儿,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儿。” 我絮絮叨叨地讲,讲箭靶,讲裴秀笑我,讲西市新开的胡麻饼有多香,东市绸缎庄的软烟罗像一汪流动的湖水。 甚至说起怀里这猫,肯定是吃了不少,这两个月胖了一大圈。 我说得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杨广就一直安静地听。 他不插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我因为说话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落在我比划时挥舞的手臂上,落在我讲到兴起时不自觉扬起的眉梢。 偶尔,他会极轻地笑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意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唇角向上弯一弯。眼底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亮亮的,专注得让人……心头有点乱。 我讲了很久。 直到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倒空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也挺吵的。” 杨广笑了。他松开手里的猫,小猫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 他伸手,抱住了我。 “锦儿,”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喜欢你这样。”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然后我抬眼看他。 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殿下,”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夜风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远处是长安城模糊的灯火与喧嚣,小猫在瓦片上优雅地踱步。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沉沉的,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 他不是铁打的,陇西的惊险、朝堂的博弈、回京后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扛着。 我心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没再问,只是抬起手,像在回程的马车上那样,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按揉。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朝堂上的那些风雨,他不说,我也不再追问。 我想,他如果需要,自然会开口。他若不说,便是还能扛,或者……不想让我沾。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他闭着眼,眉心那点常聚着的凌厉慢慢化开些。我指尖下是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细微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他直起身,我手下落了空。 “要走了吗?”我声音放得很轻。 他转脸看我,眼底映着稀薄的月色,有点深,看不太清。他没说话,又靠了回来,肩挨着我的肩。 “再坐会儿。”他说。 “……嗯。” 我们又坐了一刻钟。谁也没动,只有风偶尔穿过。 然后,他再次直起身。 “走了。”这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他伸手,捏了捏蜷在一边打盹的猫儿后颈。猫儿迷迷糊糊“喵”一声,蹭了蹭他手指。 他没再看我,转身,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不见了。 就像他从没来过。 我独自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猫儿不耐烦地拱我,才抱着它,慢慢爬了下去。 回房的路上,嘴角不知怎么,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 萧锦,你真是……没出息。 …… 这日一早,独孤明月的帖子送来了,是请我去看她新办的学堂。 学堂在城南一处僻静的旧宅院里。我到的时候,独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间,指挥着几个工匠搬抬木料。 院子里堆着新打的书桌条凳,刚刷的桐油味儿混着木屑清香。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几扇新窗才安好,格棂间透进细密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可算见着你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伤都好了?那消息传到时,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了一整日,真是吓死我了……” “好多了,”我笑着任她拉着转了个圈,看向空旷的厅堂,“这地方选得好。” “刚收拾出来。”她引我往里走,兴致勃勃地指着,“东厢打算开基础班,教识字算学。西厢想开律令、农桑、商事这些实务课。我还托人请了户部的老书吏来讲朝廷文书的格式,将作监的匠师来讲些营造常识……总得让来学的人,无论日后是考科举、接掌家业,还是谋个吏员的差事,手里都有点真东西。”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凑近我:“其实,多亏了你和晋王殿下在陇西把科举的声势造得那么大。如今‘办学’、‘兴文’成了时髦词儿,外头已经有好几家来打听,听说是正经教实务的,都说想来试试。” 她顿了顿,看着空旷的厅堂,眼神亮晶晶的:“能让多些人识文断字、懂得实务,对寻常人家而言,或许就是多了条往上走的窄路。”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主要是洒我的血)搞改革,争得你死我活,最终能惠及这些角落里原本出路有限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也让人觉得……那刀挨得,似乎也没那么冤了。 “你做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独孤明月摇摇头,笑道:“我这园子才刚整好,花还没开呢,是你们把土翻松了。”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墙上。工匠的敲打声还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给这片崭新的园子打着清脆的拍子。 回到家时,厅堂里气氛竟有些凝滞。 老贺已下朝回来,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贺璟坐在下首,眉头也微微蹙着。 “贺伯伯,阿兄。”我走过去。 贺弼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有忧,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他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饭菜摆上桌,没人动筷。 老贺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杯,又倒满,手捏着杯子,指节泛白。 “他娘的!”他骂出声,声音粗嘎,“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 我试探着问,“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翻来覆去,还是陇西那些屁事!那几个太子的走狗,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先说晋王在陇西,擅杀百年望族王家,手段酷烈,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纵有错处,也该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晋王直接带兵围剿,灭人满门,是跋扈,是目无君上!” 我心头一紧。 这话真毒,直接把“惩恶”扭曲成了“擅权”。 “接着说,”老贺冷笑,“说晋王借科举之名,大肆结交寒门,其心叵测!陇西一趟,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替朝廷选才,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结党!”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是往“谋逆”的边上引了。 “还有更绝的,”老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怒意,“说那场刺杀,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逼反了良民!是‘官逼民反’!若不是他手段狠辣,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刺王杀驾?就差没直说,这祸事,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 空气死寂。 “陛下……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陛下没当场发作。”老贺摇头,语气却更沉,“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严查陇西刺杀案,务必揪出真正主使。” 这听着是公事公办,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陛下也说,”老贺顿了顿,看向我,一字一句,“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肃清地方,确有功绩。然……” 他深吸一口气。 “为政之道,宽猛相济。晋王此番,雷厉风行固然可嘉,然是否操之过急,失了仁恕之道?朕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份仁心。” 失了仁恕之道。 多存一份仁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 这不是训斥,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可朝堂上那些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陛下对晋王……并非全然满意,更非全然回护。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功是功,过是过。而“跋扈”、“结党”、“失仁”这些罪名,一旦沾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太子党要的,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他们要的,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一点点污掉他那层“贤王”的金漆,让陛下心生疑虑,让朝臣观望不前。 “还有,”老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下朝,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时……”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脸色很冷。”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 是冷。 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 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宫中偏殿里,皇帝欣慰的嘉奖,皇后温和的关切。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的。 原来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凯旋的捷报、陇西的成功、王家的覆灭……所有这些功劳,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被扭曲、被涂抹、变成了“跋扈”、“结党”、“收买人心”。 而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或者……反噬持刀的人。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背着手踱回书房。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我,也起身离开。 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夜里,我又爬上了屋顶。 猫儿在我脚边打盹,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裴秀说的“变天”,不是骤雨疾风,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像潮湿的寒气,顺着砖缝墙根,一点点浸入骨髓。 我抱着膝盖,看着皇城的方向。 那片灯火最盛处,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弹劾的奏章、辩护的言辞、帝王的心思、兄弟的猜忌……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我等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衣衫贴在身上,泛起寒意。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 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静静向西滑去。 瓦片上,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 他没有来。 最后,寒意透骨,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慢慢爬了下去。 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 回房的路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小家伙迷迷糊糊“喵”了一声,蜷成一团。 褪了外衣躺下,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怎么也驱不散。 闭上眼,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 还有他昨夜说的,宫里吵,府里也吵。 今夜,怕是吵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卷三:夺嫡路: 第71章 太子寿宴 第71章 太子寿宴 帖子送到贺府的时候,我和贺璟正在后院练箭。 云枝捧着两张洒金帖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为难:“少爷,小姐,东宫送来的请柬……太子殿下寿辰宴。” 我一箭刚搭上弦,闻言手一抖,羽箭“嗖”地斜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 “太子过生日?”我放下弓,眉毛拧成一团,“关我什么事?我跟他又不熟。” 贺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必须去吗?”我凑过去,试图耍赖,“阿兄,就说我伤还没好透,不能出门……” “恐怕不行。” 贺璟合上请柬,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储君寿辰,亲自下帖,不能不去。何况贺府本就在风口浪尖,若再缺席,便是公然不给东宫颜面。”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有些凝重:“锦儿,往年太子生辰,宴请的多是东宫属官和亲近世家,但今年不同。他把帖子送到贺府,把你也算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个鸿门宴。 “太子和晋王如今形势,”贺璟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宫此举,绝非寻常。我觉得这顿饭……也许,不只是吃饭。” 我沉默了。 猫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弯腰抱起它,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后的长毛。 烦死了。 …… 三日后赴宴,云枝给我梳妆。 “小姐,戴这支红宝石的吧?喜庆,又不会太张扬……” “太显眼了。”我说。 “那这支点翠蝴蝶的?雅致……” “太精致了,像要去争艳。”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妆匣。 然后,定住了。 妆匣最里层,那支白玉木槿簪安静地躺着。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花瓣舒展。 是上元灯节那夜,杨广为我插上的那支。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起了它。 “就这支吧。”我把簪子递给她。 云枝接过,小心地簪进我梳好的发髻里。白玉衬着乌发,素净,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别说,不愧是千年后能进博物馆的簪子。 确实好看。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外头已是车马喧阗。 我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贺兄,萧姑娘,好巧。” 是裴文若,他和裴秀正从另一辆马车上刚下来。裴秀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你也来了!” 我有些意外,看向贺璟。贺璟显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对裴文若点头:“裴兄。” “看来今日这场宴,请的人不少。”裴文若意有所指。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是独孤家的马车。 独孤明月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看见我们微笑点头,独孤明瑶跟在她姐身侧,安安静静行礼。 几乎是前后脚,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成都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咧嘴一笑:“哟,都到齐了?” 贺璟的眉头微蹙。 独孤家、裴家、贺家、宇文家……太子这次,把朝中几支没公开站队,甚至有几家暗地里已偏向晋王,却又实实在在握着兵权、在朝堂说得上话的势力,都“请”到了门口。 不过太子到底要脸,请的都是各家正当年的小辈。 像独孤罗(独孤姐妹俩的父亲,皇后兄长)、贺弼、裴仁基、宇文化及那些真正掌着舵的老一辈,一个都没露面。 既探了各家风向,又不至于吃相太难看。 这哪里是寿宴? 分明是一场敲打。 他在提醒所有人,谁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哪怕你心里有别的盘算,此刻也得站在这里,贺他的寿。 “萧姐姐——” 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薛静姝穿着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长裙,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辉。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萧姐姐从陇西回来,静姝都没来得及去探望。”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发间那支木槿簪上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姐姐这身打扮……倒是素净。是在陇西待久了,不习惯长安的繁华了吗?”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哦对了,薛家,我母家,太子麾下头号冲锋枪。 “劳妹妹挂心。”我平静道,“陇西事务繁忙,不及长安悠闲。至于衣裳,太子殿下寿宴,主角自是殿下,我等宾客,朴素些方是礼数。” 裴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就是!寿星最大嘛。薛姑娘这身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薛姑娘大喜呢!” 薛静姝脸一红,正要反驳,明月温声开口:“时辰不早了,诸位,该进去了。”言罢,她自然地走到我另一侧,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刚落座,我就看明白了。 这座位排得很有说头。 独孤家姐妹坐在第一排靠右。独孤家该有的体面给了,但离主位远,不近不疏的尺度。裴秀在我斜后方,裴家将门,这个位置不扎眼,也合理。 我坐在第二排正中,不前不后。左手边是薛静姝,她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主位方向。 狗太子真阴,薛静姝,代表了我的母家薛家。 他是在告诉我:不管你萧锦现在跟晋王走的多近,你始终出身薛家。 而薛家,是我的人。 给我认清你的位置! 武将席那边,贺璟和裴文若并肩坐着,两人都没说话,腰板挺得笔直。宇文成都倒是乐呵呵的,跟旁边人不知在聊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扫一眼全场,大家的座次都透着心思。 谁家离主位近,谁家被安排在了角落,谁和谁隔着人……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颁奖礼排座位么? c位、边缘、谁和谁同框、谁和谁避嫌……全是文章。 太子的意思明摆着:都坐好了,让孤瞧瞧。 我抬眼往主位那边看。 太子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眼睛却在下边扫,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点卯。 杨广就坐在太子左手边,手里端着杯酒,看了我好一会儿了。 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没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他非但没收敛,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浅,从眼底漫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上移,落在我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上。 簪子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支簪子,嘴角又向上弯了弯。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雅或深沉的笑,就是很简单的、一个男人看见心上人戴着自己送的东西时,那种……藏不住的愉悦。 丝竹声嗡嗡地响,夹杂着笑声、说话声。可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谁都感觉得到。 今夜这场宴,菜还没上,席已经摆开了。摆的是人心,是站队,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安城的风要往哪边吹。 酒过三巡,太子笑着举杯起身,眼神慢悠悠扫过满殿的人,像在检阅自己的兵。 “今日诸位为孤贺寿,酒是好酒,舞是好舞,孤心里高兴。”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见,“只是光吃酒看舞,倒显得咱们长安无人了。”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像在说一件多风雅的事: “不若,请诸位以‘进退’为题,即席赋诗,为这宴席添些雅趣?”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进退。 这题出得,就差把“站队”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是为臣的进退?是为君的进退?还是眼下这东宫与晋王府之间的进退? “这俩字看着简单,实则是大学问。”太子坐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诸位不妨露一手,就当给今日这宴席添点雅趣。” 他话音刚落,我左手边,薛静姝已经“噌”地站了起来。 快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殿下这题目,出得真好。”她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主位,“静姝抛砖引玉,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进忠退思守臣纲,君恩如日照四方。丹心一片随日月,岂效浮云蔽天光?” 念完了,她盈盈一礼,脸颊微红,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姑娘。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叫好声。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第71章 太子寿宴(2/4) 第71章 太子寿宴(2/4) 屁的即兴。 这诗对仗工整,用典娴熟,她薛静姝没提前磨个三五天,我萧锦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这诗着实没什么水平,直白的有些过分。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要诗好,她要的是姿态。 看,我薛静姝第一个响应太子,我的诗里全是“忠君”“守纲”,我就是东宫最听话的那条……咳,最忠心的臣女。 果然,太子抚掌笑道:“薛姑娘有心了,赐酒。” 薛静姝谢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太子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停在了武将席。 “裴将军。”他笑着点名,“你裴家世代将门,最知兵家进退之道。今日这诗题,想必另有见解?”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裴文若。 裴文若站起身,朝太子拱手,语气坦荡: “殿下恕罪,裴家世代在边关,臣自小识得胡马嘶鸣,辨得狼烟方向,冲锋陷阵不敢落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唯独这咬文嚼字、即席赋诗……实在是力有不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 “若非要臣说兵家的‘进退’,就一句话:敌退我进,敌进我守,一切看军情。” “至于作诗,”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臣甘愿自罚三杯!” 说完,真就连干三杯,杯底朝下一亮。 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气氛松了些。 高明。 一句“看军情”,摆明了不站队,只听朝廷调遣。自罚三杯是姿态,也是态度:我们不掺和文绉绉的党争。 太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法发作,只摆了摆手:“裴将军爽快,坐吧。” 大概觉得武将这边榨不出油水,太子又把目光又转向了女宾席前排。 “独孤郡主,”他笑容温和,“你才名在外,今日这‘进退’之题,想必早有心得?” 独孤明月起身,声音温婉:“绣户晨开迎朝晖,夜阑深闭守清辉。一针一线皆有序,莫教锦缎乱经纬。” 她浅浅一笑:“女儿家只知绣房道理。晨开夜闭是进退,针线有序是章法。锦缎经纬乱了,花样也就毁了。” 言罢,安然落座。 殿内静了一瞬。 我在心里叫了声好。这诗看着说的是绣花,实则代表了一部分观望世家的态度:我们不站队,但我们维护秩序。谁破坏秩序,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太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进退”的诗题,会引出这么些弯弯绕绕。 薛静姝的直白表忠他满意,但裴家的“看军情”和独孤家的“守经纬”,全没按他想要的“一边倒”剧本走。 他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武将那边,贺璟坐得笔直。不用问,他若开口,态度肯定和裴家差不多:只听朝廷调遣,不掺和。 宇文成都?更不用问了!这憨子还能会作诗? 文臣那边除了刚才已经冲锋过的狗腿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陇西我就是靶子,回长安还是。 薛家是表忠的,裴家是装傻的,独孤家是讲理的。他们都有身份,有立场,有进退的余地。 我呢? 贺家养女,前朝公主。 我不能说“看军情”,因为我不是武将。 我不能说“守经纬”,因为我不是世家嫡女。 我也不能像薛静姝那样肉麻地表忠,那也太假了。 最关键的是,我主持过科举,推行过新政,还替晋王挡过刀。 全长安都知道我站哪边。 太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来吧,就你了。 当着孤的面,当着满长安的面。 说说你的“进退”。 薛静姝立刻捕捉到了主子的意图,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 “文若哥哥是真性情,明月姐姐的诗也别致。不过——” 她拖长了调子,转向我,笑容甜得发腻: “静姝还是最想听萧姐姐的见解。姐姐在陇西亲身经历‘破旧立新’,这‘进退’之间的火候,定然体会最深。姐姐不会……吝于赐教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刚好能让全场听见: “还是说,萧姐姐只看得懂别人的文章,自己却作不出来?那可真是……枉费了晋王殿下当初破格提拔你为‘副使’的苦心呢。” 这话就毒了。 先扣个“破旧立新”的帽子,再用“火候”暗示我们行事过激,不懂“退”。最后那句“枉费苦心”,更是直接攀扯杨广,暗示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 那些视线,好奇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 对面武将席上,贺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头微皱,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过誉了。”我站起身,声音还算稳,“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诗词上头,我实在平平。” 薛静姝笑容没变,眼神却利了:“萧姐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头,用全场的眼睛。 我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第71章 太子寿宴(3/4) 第71章 太子寿宴(3/4) 我缓缓念出: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烟红。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八句念完,殿里更静了。 薛静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挑点什么,可这诗太干净,全是景,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语气诚恳: “这诗前六句,写的都是‘退’。退到潭边竹荫下,退坐高岸看枫红,退观日落江静,退望云散山空,退赏白鹭红莲……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 “可妙在最后两句。”我顿了顿,“‘逍遥有余兴’,是退到极处的自在;‘怅望意难终’,却是心里那份……还没完的念想。” 我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浅见,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进退’的真义。”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闲,志闲不住。” “为人臣的,享得了‘退’时的清闲,也得担得起‘进’时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为殿下寿。” “愿殿下麾下,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该进时,不失‘怅望’之志;该退时,存着‘逍遥’之心。” 我话落,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身可退,心难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礼:“殿下,这诗虽无名,理却正。” 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薛静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他视线垂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二弟以为呢?这‘进退’二字,你可有高见?” 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进退”之题,表面上是考校众人,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杨广。 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他的“进退”。 你是要“进”一步,展露夺嫡野心?还是要“退”一步,暂时蛰伏? 无论杨广怎么答,都是绝杀。 说“进”,便是狂妄僭越,目无储君。说“退”,便是心虚示弱,士气大挫。 太子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杨广,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那可是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你让他作诗?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指着自己脖子说“来,往这儿砍”么? 果然,杨广这才抬起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爪子里钻时的神情。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皇兄这题出得风雅。臣弟不才,也偶得几句,愿为皇兄寿宴再添一笔——” 他抬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 诗念完,他看向太子,语气依旧平和:“云岫江声是天地进退,星斗潮汐是时序进退。为臣者,当如临渊知澈、仰岳觉青,看得清时势,守得住本心。”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皇兄。愿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知进识退的臣子。亦愿我大隋,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 他说完,仰头饮尽。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杨广这首诗,和他最后那几句话。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格局宏大,眼界开阔。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要有洞察本质、仰望高远的心志。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万事万物自有规律,进退要合乎天道时势。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最终的进退抉择,当以天意为准绳。 这哪里是在和诗? 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进退”的标准。 太子要的“进退”,是“听话”和“站队”。 杨广说的“进退”,是“看清时势”和“合乎天道”。 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几乎是在公开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要的是合乎天道人心、清明有序的朝局,而不是党同伐异、乌烟瘴气的权斗。 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盯着杨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过还是咬牙维持住了风度,“二弟好诗,好胸襟。赐酒!今日这‘进退’之论,倒是让孤受益匪浅。” 话音落下,丝竹声又起。 可谁都知道,这场“进退”之争,太子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诗才,而是输在格局。他把“进退”当成党同伐异的工具,杨广却把它说成了治国安邦的大道。 我垂下眼,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活该。 吃的差不多,太子又开口了。 “诸位,殿内到底气闷。外头月色正好,园中桂子飘香,不如移步水榭,赏月听风,也散散酒气?” 得,还有下半场。 我跟着人群站起身。外头夜风一吹,确实比殿里舒服。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庭院里跟白昼似的,就是没什么温度。 水榭临着太液池,早布置好了。席位松散,果品茶点换了一轮。丝竹声又响起来,比殿里更飘渺些,缠在风里,像挠不着痒处。 薛静姝没再凑过来,她挨着太子妃元氏那边,侧着脸低语,眼神时不时往主位瞟。 我也跟着瞟了一眼。 太子在主位谈笑风生。杨广在他下首,神色平静地听着一位宗室王爷说话,偶尔颔首。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刻意。 但我却觉得不对劲,太子大费周章把我们弄到这儿,绝不只是换个地方喝酒赏月,他一定还有后手。 酒又过了一轮,太子说着吉祥话,大家举杯。我也端起梅子饮抿了一口。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太子身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杨广席边。用和所有人一样的青玉酒壶,给杨广面前的空杯斟满。 杨广微微颔首,然后端起了杯子。 我盯着那杯酒,心里那点从晚宴开始就悬着的不安,忽然拧紧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太监斟酒时手腕的角度?还是杨广接过酒杯时,指尖在杯沿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停顿? 也许只是我多心。 杨广举杯向太子示意,然后仰头饮尽。他放下杯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太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海量。杨广也笑了笑,回了句谦辞。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动作……太不杨广了。 他就算真醉,背脊也挺得笔直,眼神不会散。可现在,他按着额角,眉头微微了一下,很快松开,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蔓延得比酒意上脸快得多。 “二弟?”太子立刻倾身,语气是十足的关切,“可是这酒后劲上来了?你脸色瞧着不大好。” 杨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声音也低哑了些:“皇兄见笑……许是连日劳累,这酒……是有些上头。” “快,”太子转向身后,语气急了些,“扶晋王去后头暖阁歇息片刻,取醒酒汤来。仔细些!” 两个面孔陌生的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杨广的手臂。 杨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脚下虚浮。他任由那两人搀着,转身朝水榭后方被树影假山掩映的殿阁走去。 我捏着冰凉的杯壁,心头那点不安变成了清晰的冷意。 暖阁?醒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借口,也太老套了吧?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太子真要这么玩儿? 可越是老套的招,往往越直接,也越难防。 不行,得去看看。 我“腾”地站起来。 “阿锦?”旁边的独孤明月疑惑地看我。 第71章 太子寿宴(4/4) 第71章 太子寿宴(4/4) “酒气有些闷,我去廊下透透气。”我低声道。 随即,也顾不上她反应,转身快步朝着杨广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第72章 给他下药 第72章 给他下药 绕过一片香气甜腻的桂花树,前头灯火稀疏。我把自己缩进路旁竹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方十几步外,一间暖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空着,但斜对面的暗影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在望风。 几乎同时,另一条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子低语。 “……这边走,小心脚下。” “晋王殿下真的在此处等我?” “是,殿下说此处清静……” 两个身影转了出来。 前头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飞天髻,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仪态是标准的世家贵女。身边小宫女引着她,径直朝那暖阁走去。 一个“醉酒不适”的晋王、一个“恰好”被引来的年轻贵女、一间僻静暖阁、还有门口的眼线……碎片拼上了。 而且我认出来了,这贵女是荥阳郑氏一个偏房的女儿,她父亲在朝中职位不高,但郑家是关陇核心,最反对科举的那一拨。 选她,真是一步好棋。 既能坏了杨广“不近女色”的贤名,又能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刚被科举点燃希望的寒门学子看看,他们寄予厚望的晋王殿下,转头就跟最反对新政的关陇贵女“暗通款曲”。 这是要毁他根基。 老套,下作,但有效。 几步间,郑小姐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小宫女推开门,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望风的人动了一下,其中一个朝水榭主厅方向挪了几步。 我背靠着竹子,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苦味的冷空气。 杨广呢?他就这么进去了?那杯酒……他真中招了?以他的警惕性,会毫无防备? 一个念头闪过。除非,他故意的。 可他人被架进去了,里面还有个不明就里、可能也被当棋子的郑小姐……他将计就计,计在哪儿? 时间不等人。 我咬咬牙,提起裙摆,借着阴影掩护,无声地挪到暖阁侧面一扇紧闭的窗下。墙角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我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灯火通明。杨广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亲王服穿得整整齐齐,脊梁挺直。 对面站着那郑小姐,此刻正对着我这边。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帕子攥得死紧,浑身发抖。 空气里有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 地上,靠近门边,一个小铜香炉打翻了,香灰撒了一地。 “殿、殿下……”郑小姐声音带哭腔,“臣女不知道……是宫女说殿下在此……臣女才……” “郑小姐不必害怕。”杨广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透着一股冰凉。 “你是被人引至此处的,本王知道。”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下头。就这一下,我看清了他小半边侧脸。 脸色是异样的潮红,额角有薄汗。可他的眼神,沉静,锐利,没有丝毫涣散。 那酒,那香,肯定起作用了。他脸上的红和汗就是证明。 可他居然扛着,而且……清醒得可怕。 “很快,太子便会‘恰好’带人推门而入。届时众目睽睽,你与本王同处一室,本王‘酒后失仪’,你百口莫辩。这桩构陷,便算成了。” 杨广的声音平稳低沉,在安静的室内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已然发生的既定事实。 郑小姐身体很抖,眼泪滚下来:“殿下明鉴!臣女万万不敢!臣女只是奉母命入宫,绝无攀附殿下之心,更不敢与人合谋!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她腿一软要跪。 “站着。” 杨广声音蓦地一沉,不高,威压却让郑小姐僵在半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颗药丸,看也不看吞了。然后抬眼,目光如冰锥: “本王可以给你活路。” “但你要按本王说的做。” 郑小姐拼命点头。 “第一,出去后,对你见到的第一个人说,你觉得此处香气有异,心中不安,未曾入内便立刻退了。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无论谁问,咬死只到门口,没看见本王,没进过这屋。你若多说一个字……”杨广顿了顿,“本王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和引你进来的人,一起消失。” 郑小姐吓得魂飞魄散:“臣女明白!臣女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现在,出去。从原路立刻离开。若有人拦,就说身体不适,要立刻出宫回府。” 郑小姐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踉跄着扑到门边,拉开门闩,侧身挤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杨广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更密了,顺着颊边滑下一滴。 他在忍。 忍那药力,还是在等什么? 我死死盯着。 我看到他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手指死死扣住圈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他猛地抬手,扯开了衣襟最上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发红的脖颈,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他睁开眼,眼底强撑的清明晃了晃,被更深的暗色取代。 门外,脚步声和谈笑声近了。 是太子带人来了! 暖阁里,杨广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撕裂般的控制力,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低头看了眼打翻的香炉,又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伸手,将本就扯开的衣襟又往两边扯了扯,露出更多发红的皮肤。然后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拨歪,让几缕黑发散落,垂在汗湿的额角。 他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了。但不是情欲失控的狼狈,而是一种遭暗算后、强忍痛苦、勉力维持的、脆弱的狼狈。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里面冷透的茶水,倒了自己满头满脸! 冷水顺着他黑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衣襟。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又用湿透的袖子狠狠擦了几下脸。 再抬头时,脸上那层妖异的潮红被冷水激得褪去些,虽然依旧泛红,但更多是冰冷的水汽和强忍痛楚的苍白。 做完这一切,他的眼神重新凝聚,锐利如刀,只是眼底残留着被药物和冰冷双重刺激后的、血红的痕迹。 门外,脚步声到了。 “就是这里了,二弟在里面歇着……”太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杨广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转身,走回圈椅前,却没坐。 他就那么背对着门,站着。湿发贴颈,衣襟散乱,水渍蜿蜒,背影却挺直如松。 “砰。” 门被推开。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着涌进来。 太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王爷,和那个引路太监。太子的目光扫向屋内,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明显僵住了。 没有衣衫不整的男女。 没有不堪的场景。 只有一个背对门、浑身湿透、气息不稳的晋王。 一个打翻的香炉。 空气里是古怪的甜香和冰冷的水汽。 “二弟?”太子上前一步,语气里的关切变得迟疑,“你这是……?” 杨广缓缓转身。 湿发贴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脸色苍白透红,嘴唇紧抿,眼神却冷得吓人,直直看向太子。 “皇兄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冰冷的怒火。 “方才,有人在本王的醒酒汤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香炉,又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襟。 “若非察觉不对,及时打翻这腌臜东西,又用冷水激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身后满脸错愕的宗室老王,最后落回太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讥诮的弧度。 “此刻,皇兄见到的,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空气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在地上的香灰、浑身湿透强忍不适的杨广、以及脸色一点点难看的太子之间逡巡。 太子张了张嘴,但杨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皇兄,”杨广声音更哑,力度却不减,“烦请皇兄,彻查今夜经手此间一切酒水、汤药、香料的宫人。” “还有,”他向前一步,湿靴踩在地上,留下清晰水渍,“引本王来此的那两个内侍,也请皇兄,务必找出来。” “本王想知道,”他抬眼,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是谁,敢在东宫,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当朝亲王。” 死寂。 门外的风吹得灯笼乱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第72章 给他下药(2/4) 第72章 给他下药(2/4) 太子脸上的表情青红交错,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的僵硬里。他死死盯着杨广,眼底翻滚着惊愕、难以置信、计谋落空的恼恨,还有一丝被当众反将一军的狼狈。 我看着太子那张几乎要绷不住的脸,又看向湿发贴面、眼神却亮得骇人的杨广,忽然明白了。 将计就计。原来是这么个“将”法。 他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走进这个圈套,不是被动中招,是故意把事情闹大。 闹到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爷亲眼见证,亲耳听见。 闹到明日,不,甚至不用等到明日。 东宫寿宴之上,太子“好意”安排的醒酒之处,竟被人暗中下药、设下香炉秽物,险些构陷亲王、玷污贵女清白的消息,就会一字不差、带着所有令人不齿的细节,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朝堂上,传到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化解危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凌厉的反击。 用他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却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用这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异香,用太子此刻哑口无言的窘态,坐实了东宫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残害手足,构陷亲王。 他要的不是“没出事”。他要的是“出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以及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窗外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事。 他不仅没事,他还把太子精心布置的陷阱,变成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原封不动地,扣回了对方头上。 不过我也清楚,香炉和醒酒汤里到底有什么,最后查出来是谁,重要吗?不重要。太子肯定会推出两个“不懂规矩、贪图赏赐”的蠢奴才顶罪,一切“合乎宫规”地结束。 但今夜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东宫的宴,能把一个亲王“照顾”到需要冷水浇头才能清醒;太子对这位贤名在外的弟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这就够了。 宴席终于还是草草散了。我跟着贺璟,随着沉默的人流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的甜腻,和秋日微微的凉。 心里就一个念头:太子这个生日,过得真是够糟心的。 诗会上被杨广当众教做人,反手设的局又被人家拆得稀巴烂,脸皮算是彻底丢在东宫的地砖上了。 哦,还有一个念头:我今晚好像有点胆子太大了。 就这么直愣愣地摸过去,扒在人家窗户上偷看。要是那两个望风的太监警觉一点,要是太子的人来得再快一点…… 我打了个寒颤,后背刚干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来,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这不是陇西。 在陇西,天高皇帝远,王家再横也就是个地头蛇,真逼急了还能靠预知、靠急智、靠杨广和宇文成都他们护着硬闯。 可这是东宫。是长安,是权力最中心、也最讲究规矩和体面的地方。 在这里,很多事不能明说,很多线不能越过。看见不该看的,知道不该知道的,本身就是一种罪。今晚我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 下一次呢? 我偷偷抬眼,瞥了下走在前面的贺璟。 他肩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他要是知道我刚才干了啥……绝对气死。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东宫。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一声声,又沉又闷,碾在寂静的夜里,也像碾在我心口上。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一会儿是杨广湿透的背影,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襟散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会儿是太子那张强撑笑容、最后彻底绷不住、变得铁青僵硬的脸。 一会儿是香炉打翻时,“哐当”一声闷响,扬起的香灰在灯光里细碎地飘。 一会儿又是那个郑小姐,惨白着一张脸,眼睛里全是惊惶的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怕,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 庆幸他没中招,没真的被那杯酒、那个香炉放倒。可这庆幸里,又掺着一股说不清的……发冷。 以前看史书,看电视剧,里头老说夺嫡凶险,九死一生,兄弟阋墙,不择手段。那些词儿看着惊心,可总觉得隔着一层纸,是别人的故事,是编出来的戏。 可今晚,就在刚才,那层纸被“噗”地一声捅破了。 我亲眼看见了。 那条通往最高处的路,就铺在我眼前。它两旁开着的不是鲜花,是淬了毒的、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上泛着阴冷的光。荆棘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可能被随手丢弃、碾成尘泥的……任何人的尸骨。 而我选的这个人—— 车轮又重重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晃。 我选的这个人,杨广,他正踩在那片荆棘上,往上走。 脚步稳得很,毫不犹豫。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大概会亲手把挡路的人,或者……仅仅是有用的人,推下去,垫在自己的脚下。 好让他走得更高,更稳。 甚至包括……他自己。 马车拐过街角。 我无意识地侧头,从晃动的车窗帘缝隙里,瞥见了晋王府的方向。 夜色里,那一片府邸的轮廓比周围更黑些,但门前挂着的灯笼却比平时多亮了好几盏,照得门前一片通明。有马车停在那里,人影晃动,进进出出。 他回去了。 也对,浑身湿成那样,肯定得赶紧回去换衣服。还有那么多后续要处理……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往前,把那片灯火通明的府邸,连同今晚所有的惊心动魄、算计反杀、后怕冰凉,都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暖阁外的竹影、门缝里的光、杨广湿透的背影和太子铁青的脸,混着那股甜腻发齁的异香,轮番在眼前晃。 躺不住,索性起身,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拎了刀去后院。 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吸进肺里,稍微压下了点烦躁。我摆开架势,想借着练刀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劈散。可手腕发沉,刀锋出去软绵绵的,没几分力道,心思根本不在刀上, 他怎么样了?朝上今天会怎么样?陛下会怎么说?太子会不会反咬一口?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刀法越练越乱。 “心不静,练了也是白练。”贺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穿着朝服,应该是刚回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阿兄下朝了?”我直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他走过来,目光在我汗湿的额发和手里那柄没什么杀气的刀上扫过,“看你院里灯亮得早,猜你惦记着,过来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那点心思,还是瞒不过他。 “朝上……怎么样?”我把刀归鞘,跟着他走到旁边石凳坐下,试探着问。 贺璟没立刻答。他拿起石桌上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东宫那个管事太监统领,被陛下申斥了,罚俸一年。说是东宫御下不严,疏于管教,责令太子整肃宫禁。” 我等着。 等他说陛下如何安抚杨广,等他说太子如何被训斥,等他说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在朝堂上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可贺璟停住了。 就这些? “那……”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晋王呢?陛下……没问吗?他不是……” “问了。”贺璟截住我的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晋王殿下今日上朝,脸色很差。”贺璟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站在那儿,时不时咳一声。陛下当众问了,说瞧着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没歇好?”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怎么答?”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晋王说,受了些寒,又受了惊吓,回来就有些发热,太医瞧了,让静养。”贺璟回答。 我屏住呼吸。 然后呢?该顺势哭诉,该请求陛下做主…… “然后,”贺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他向陛下请旨,说近来奔波劳累,有些支撑不住,想自请回府,闭门静养几日。”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闭门?静养? 什么状况?! “陛下……准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准了。”贺璟点头,声音更沉了些,“陛下还当庭嘱咐,让太医令每日去晋王府请脉,又赐下不少温补药材,要他好生将养。” 厅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退了?就这么退了?昨晚那副豁出去的狠劲儿,就换来一个“闭门静养”? “想不明白?”贺璟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我下朝时,听几位老大人私下议论,”他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琢磨的事,“都说晋王殿下这一手……高明。” “高明?”我没懂。 “嗯。”贺璟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 “他们说,昨夜那事,摆到明面上,陛下也不可能真把太子怎么样。毕竟是储君,又没出人命,顶多申斥、罚俸、禁足一阵子。可晋王如果揪着不放,非要讨个说法,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不顾兄弟情分,也……让陛下为难。”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边的绣线。 “他现在自己称病,退一步。陛下会觉得他懂事,受了委屈却不闹,心里只会更怜惜,对太子……恐怕更失望。”贺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外明晃晃的天光,“至于外头那些人怎么看……” 第72章 给他下药(3/4) 第72章 给他下药(3/4)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一个被兄长用下作手段算计、受了惊吓风寒、却只能默默退回家“养病”的弟弟。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的太子。 谁更不堪,一目了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原来是这样。 昨晚他站在暖阁里,浑身湿透,眼神狠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 想好了怎么“退”。 怎么用这一退,把太子钉死在那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他不是为了当时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是怎么“被逼”退的。 我心里漫上来一股自嘲。 萧锦啊萧锦,你看了那么多宫斗宅斗小说,追了那么多权谋历史剧,自以为摸清了套路,穿过来还能靠着“上帝视角”和“现代智慧”指点江山。 结果呢?真把你扔到这棋盘上,你连棋子怎么走都没看明白。 昨晚你就光顾着紧张、担心、庆幸他没中招。 人家呢? 人家在冷水浇头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今天朝堂上每一步的反应,算好了皇帝会怎么想,算好了怎么用“受害者”的弱势,去达成比“反击”更狠的目的。 你还在第一层担心他的安危,人家已经在第五层布置好了下一个战场。 还穿越者呢,还知道历史走向呢。 屁用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嘴里发苦。手里那柄刀沉甸甸的,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一样,是带着金手指来的。现在才知道,那点“知道历史”的优越感,在这种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权谋绞杀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我只知道他最后会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知道他最终会从那个位置跌落,身死国灭。 可我不知道,从昨夜湿透的晋王,到史书上那个暴虐的炀帝,中间隔着多少这样的“退一步”,多少这样的“自请静养”,多少冷水浇头、忍辱负重的瞬间。 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妥协、甚至每一次“病弱”的背后,有多少计算,多少狠绝,多少对人、对己的冷酷。 我更不知道,想要靠近这样一个人,理解这样一个人,甚至……陪着他走一段,自己这颗来自另一个世界、习惯了简单是非对错的心,得先被打磨成什么样子, 贺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越来越亮、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 我把刀收回鞘,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响声。 午饭吃的食不知味。 我在府里实在坐不住,跟老贺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就走了出去。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可这些热闹都像隔了一层,透不进心里。 我走啊走,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晋王府所在的街口。 远远就看见,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子依旧威严。可门前的景象,却和“静养”两个字毫不沾边。 车马排了半条街。有装饰华贵的,有朴素的,一看就是各府的车驾。穿着体面的家仆、管事捧着礼盒、名刺,在门前聚了一小堆,正围着门房说话。 “劳烦通禀一声,我家大人实在忧心殿下玉体……” “这是府上老夫人亲选的老山参,最是温补,请务必转呈……” “殿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杨广身边那个叫秦义的近卫头子,此刻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 他朝众人团团作揖,声音清晰平稳:“诸位大人的心意,殿下心领了。只是太医再三叮嘱,殿下此番是急怒攻心,又添风寒,需得绝对静养,不能见客,也不能劳神。陛下亦有口谕,让殿下好生将息。诸位请回吧,礼也请带回,殿下的规矩,诸位是知道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搬出了皇帝,也点明了杨广一贯不收重礼的作风。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眼底闪过探究。车马开始慢慢掉头,人群逐渐散去,传来些低声的议论。 “看来是真气着了……” “也是,搁谁身上不气?东宫这次,过了。” “避避风头也好,只是这‘病’……不知要养到何时。” 我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这场“探病”的戏码。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进去看看他? 但,怎么进呢?正大光明递帖子求见,秦义大概会客客气气把我请到偏厅,然后递上一杯茶,说殿下歇了。 或者,他根本不会通报。我的求见,除了给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添点“晋王与贺府养女过从甚密”的谈资,给太子党再送点弹劾的素材,还能干嘛? 提醒他小心?他比我清楚一万倍。 看看他好不好?他好不好,都写在“急怒攻心,需绝对静养”这九个字里了。 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堵在喉咙口。 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这感觉,比在陇西面对刀光剑影时,更让人无力。 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大门,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有点沉,落在地上,闷闷的。 ……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全是东宫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折腾。 大概是想得太多,久违的被动预警,来了。 先是疼。胸口那道疤,毫无征兆地锐痛了一下,像被冰冷的针扎透。紧接着,视线开始摇晃、颠倒。 一只女人的手,很白,很细,腕子上戴着一只不算顶好、但雕工细致的玉镯,软软地垂在冰冷潮湿、生着青苔的石阶上。袖子是浅水绿色的,那颜色……有点眼熟。 视野颠簸得厉害,像在跑,又像被拖着,模糊地瞥见灰扑扑、掉了漆的木头柱子,和窗外一截光秃秃、形状古怪的枯树枝。 有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很近又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黏腻又狠戾的味道: “……处理干净……要像‘意外’……” “……手脚利索点……就这几天……” 然后是黑暗,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猛地惊醒,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那截浅水绿的袖子,和“意外”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浅水绿色……昨天宫宴,那位荥阳郑家的小姐,穿的……好像就是浅水绿色的衣裙。 这个联想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个可怕的、模糊的猜想,从心底钻了出来。他们要对郑小姐下手?灭口?做成“意外”? 越想越心惊,后半夜再没合眼。 郑小姐是昨夜那场算计里的关键人物,她要是“意外”死了,脏水能往谁身上泼?谁会最倒霉? 天一亮。 我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脸上扑了点灶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帮佣丫头。 我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郑府所在的永兴坊。 郑府门第不低,但这一支是偏房,宅子位置略偏。我在对角一个摊子后面坐下,要了碗米粥,小口啜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郑府侧门。 辰时、巳时、午时…… 粥早就喝完了,我又借口“等人”,厚着脸皮续了两碗清水粥,摊主看我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 日头从东边斜到头顶,再慢吞吞滑向西檐。我心里那点笃定,渐渐开始打鼓。 难道……预知不灵了? 或者她们已经动手了?昨夜就动手了?我来迟了?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街上的行人稀了,摊贩开始收摊。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几乎要把它盯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换个法子摸进去探探消息时,那扇沉寂了一整天的侧门,终于动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神色警惕地左右张望。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连拖带扶地,架着一个人出来。 是郑小姐。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外面却被迫套了件深灰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就在她被塞进门口一辆青篷小车的瞬间,风撩起了兜帽一角。 就这一下,我看清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迹斑斑,眼睛肿得核桃一样,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泪水。被婆子粗暴地推进车里,那藕荷色丫鬟也跟着挤进去,紧接着,一个婆子也钻了进去,马车立刻动了。 得跟上! 我来不及细想,扔下几个铜钱,跳起来就往同方向跑。 拐过街口,有个租售驴马的行肆,我冲进去,扔下一小块碎银:“租头脚力快的骡子,现在就要!” 伙计看我急赤白脸的样子,也没多问,牵了头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骡出来。我抓着鞍子爬上去,一抖缰绳,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 好在天暗了,街上人不多,马车走得也不快。我远远跟着,心跳得比骡子的蹄声还急。拐过几个弯,越走越偏,店铺渐稀,行人寥落。 最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 那里有座小小的庵堂。灰墙黑瓦,门庭冷落,匾额上三个字:水月庵。 名字听着清净,可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阴气。 马车停下,那婆子先下来,左右张望一番,才和丫鬟一起,将几乎瘫软的郑小姐从车里架出来。郑小姐似乎想挣扎,被那婆子暗中狠狠拧了一把胳膊,顿时痛得瑟缩,只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起头,望向庵门的那一瞬间,眼神空洞绝望,又带着一丝濒死的哀恳,仿佛在向这冷漠的世间做最后的求救。 只一眼,就被粗暴地拖了进去。 庵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我没敢靠近,把骡子拴在远处一棵树下,自己借着墙角掩藏。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婆子和丫鬟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穿着灰布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尼送她们到门口。 婆子压低声音,话却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 “……师太费心……就这几天……” 第72章 给他下药(4/4) 第72章 给他下药(4/4) “……家里都打点好了……‘病故’……总归是干净……” 老尼合十,声音平淡无波:“阿弥陀佛,施主放心。” 婆子点点头,和丫鬟上了马车,很快驶离。 巷子里重归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角,浑身发冷。 “病故”、“干净”、“就这几天”。全对上了。 他们要在这里,让郑小姐“病故”。 一个“体弱多病”“受惊过度”的贵女,在清净庵堂“突发急症”香消玉殒,多么顺理成章。等消息传开,再“不经意”透露她赴过东宫宴,见过晋王,之后便郁郁寡欢…… 所有人会怎么想? 是太子构陷不成,反而逼死人命? 不,他们会说,是晋王那晚在暖阁或已经得手,或言语轻薄,逼得郑小姐无颜见人,自尽身亡!甚至,他们会伪造出“遗书”,指向他。 死人不会说话。一个“被玷污”后“清白尽毁”的贵女“以死明志”,是最好的刀子,比任何活人的指控都狠,都致命。 它能彻底毁掉杨广经营多年的名声,激怒世家,甚至让皇帝都不得不严惩。 他呢?杨广呢?他知不知道? 他或许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或许正忙着利用昨日之势布局下一步……他很可能没料到,或者暂时忽略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竟能狠到拿亲生女儿的命,去给太子铺这条泼向他的脏水之路!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 消息必须立刻送到他面前。任何常例的渠道,递帖子、找人传话,都太慢了,也太容易走漏风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抬起头,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墨蓝色的天幕。缺月如钩,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只有一条路了。 最直接,也最冒险的一条路。 夜探晋王府。 就是今夜。 第73章 翻旧帐 第73章 翻旧帐 夜色浓稠。 我缩在晋王府后巷最暗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心跳撞得耳膜疼。 身上这套丫鬟裙,是在箱底压了许久的,上次救周栓子时“顺”来的,洗了就没再动过,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我笨手笨脚把头发挽成双丫髻,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灰扑扑的脸,刻意描粗的眉。这德行……要是被杨广看见,够他笑三年的。 算了,顾不上了。 我吸了口气,把杂念摁下去。 郑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和老尼那句“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在脑子里反复闪。 必须进去,立刻。 根据之前在晋王府住过的观察,我绕到厨房后院的墙角,这里堆着杂物,气味混杂,墙头爬满藤蔓,守卫也松。 就是这儿了。 晋王府的墙比贺府高出去不少。我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抓住湿滑的藤蔓向上蹿。 裙子碍事,指甲抠进砖缝,掌心被墙上的毛刺扎得生疼,大概是破皮了,不过总算翻了上去。 我怕趴着往下看,黑乎乎一片。确认没人,咬牙滑下去,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差点摔倒。贴在墙根阴影里听了听,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暂时安全。 接下来是认路。 府邸太大,我只熟悉书房。不过杨广这种事业批,就算“静养”,也肯定在书房熬着。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在假山、树影、回廊的暗处穿行。 夜风过处,枝叶沙沙响,我紧贴在阴影里,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便缩成更小一团,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挪。 还好这身衣服是眼下最好的掩护,只要不撞上管事或大丫鬟。 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书房院子。 看见那熟悉的门,我心里一喜,随即又咯噔一下:太静了,而且书房窗户是暗的? 他睡了?不可能。 目光扫到侧面,一道小月洞门,通着书房的暖阁。上次好像听他说过,忙晚了就在暖阁歇。 就是那儿了。 赌一把! 我定定神,猫着腰靠近。离得近了,似乎能听到极轻微的纸张窸窣声。正想找个缝往里瞧,斜刺里,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面前。 “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极冷。是杨广的暗卫,我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出来的。 我僵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这身打扮,这时间,这地点出现在这儿……说啥都像刺客? 正当我脑子转得飞快,是立刻表明“我是贺府萧锦并无恶意”,还是干脆说“我跟你家殿下是那种关系我担心他所以来看看”时,“吱呀”一声,暖阁的门开了。 是秦义的脸探出来,带着惯常的谨慎。他先迅速看了眼那暗卫,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他看清了。 秦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怎么是您这副尊容出现在这儿”的极度复杂。 我能看见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目光在我这身行头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大概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不过他毕竟是杨广身边最得用的近卫头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那短暂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对着拦在我身前的暗卫,极轻微、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退下。然后他把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萧姑娘,请进。殿下在。”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怎么来了,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仿佛我深更半夜、灰头土脸、形同贼人般出现在晋王府最核心的暖阁门外,是件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情。 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可心却提得更高了。 真……就这么进去? 我低头看看这身打扮,脸上大概还有灰,头发也跑乱了。这模样…… 算了,顾不上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灰,挺了挺背,迈步,跨进了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门。 暖阁里暖融融的。 杨广就坐在书案后,只穿了件中衣,随便披着件墨青外袍,玉簪松挽着发,在纸上涂写什么东西。眼神清醒锐利,哪有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 他看见我,先是微怔,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这身滑稽又不合身的丫鬟裙,再到我跑得毛毛躁躁的双丫髻,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勾起。 “锦儿?”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圈椅,姿态闲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知道本王静养闷得慌,扮成小丫头来给本王解闷了?” 我:“……” 解闷你个头!我翻墙蹭灰,一路提心吊胆,是为这? “殿下!”我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几步抢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有急事,要命的事,跟您有关!”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紧绷,他脸上那点调笑淡了下去,坐直了些:“说。” 我隐去了预知环节,把跟踪郑家马车、水月庵所见所闻,以及对方想杀人栽赃的推测,言简意赅,但关键细节一点没漏地倒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听到“水月庵”和“病故、干净、就这几天”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秦义,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透着寒意:“秦义,你亲自去。带最得力的人,盯紧水月庵,查清底细,护住郑小姐性命。手脚干净,别留尾巴。” 话音落下,他唇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低声补了一句:“本王倒是小瞧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连自家女儿的命,都舍得当成筹码往外推。” “是。”秦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见他安排得如此迅速果决,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精神一懈,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反扑上来,尤其掌心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就往袖口里缩了缩。 “手怎么了?”杨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绕过了书案,走到了我面前。 “没事,蹭了下。”我含糊,想把手背到身后,却被他轻轻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将我的手拉到烛光下,掌心擦破的伤口沾着灰土,红肿着,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弄的?”他问,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 “就……翻你家墙……”我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又看着我的手。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也低了些:“萧锦,晋王府的墙,是你翻着玩的地方?” 这话没什么起伏,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里头压着火。 “我没玩!”我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怕晚了来不及吗?那郑小姐说不定今晚就……” “那你就敢拿命去试?”他打断我,扣着我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眼看我。 “墙头有没有暗桩,你探过?巡夜几时过,你清楚?若暗卫不认识你,当你是刺客,你待如何?若失手摔了,你又待如何?” 我当然听明白了杨广话里的意思。晋王府跟贺府不一样,不只是墙高、护卫多。尤其如今和东宫剑拔弩张的关系,防卫定是比平日里还要森严数倍的。 今日我翻进来的那处墙角,多半没有暗桩;可万一真有机关、有伏弩、有暗卫搭箭,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我有点心虚,刚才实在太急了,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来了。 杨广现在不是在训我,他是在后怕。可他的语气,还有这一连几个“如何”,又快又沉,砸得我脑子都有点发懵。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瘪着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揪住了他外袍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鼻音,又软又黏。 像在控诉,又像在讨饶。 “你别凶嘛……我也是担心你,下次不翻了,你看我手都破了,可疼了……” 他没应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我揪着他袖口的手,眉头皱着,像在压着什么话,然后拿起旁边的药罐,用指尖挖了乳白的药膏,低着头,开始沉默地、一点一点给我涂药。 我手上用力,又扯了扯他袖子,这次带了点急躁,声音也更软,“你听见没有呀……” 他还是不理。 动作是轻的,药膏也清凉,可他这副完全无视我、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变成了气恼。 凭什么呀,我担心他才翻墙来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他倒好,一句软话没有。就算他本意是担心,出发点是好的,那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那点想被安慰、想被夸一句“辛苦了”的小心思,被这冷落冻得发僵,心里也升起一股火气。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和那两片因为不悦而抿得很薄的唇。 说好话不听是吧?装听不见是吧? 行。 我揪着他衣角的手没松,借着那点力道,带着点豁出去的、赌气的冲动,踮起脚,对着他那张就知道“训人”的嘴,闭着眼就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身上的墨香。 他整个人,极其明显地僵住了。就连一直稳稳托着我手腕、给我上药的手指,也顿在了那里。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带着全然的错愕,怔怔地看向我。长睫几乎扫到我的脸颊,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蛮横的、豁出去的脸。 那错愕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眼底残余的不悦和诧异,便被一种更深沉、带着掌控欲的东西瞬间取代。他非但没推开,反而极自然地微微侧头,精准地含住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是掠。夺,是从容的接纳。 然后,是不动声色的、绝对主导的反击。 他的舌尖轻易抵开我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墨香混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唇舌被温柔又强势地缠。绕,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从尾椎窜上头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第73章 翻旧帐(2/4) 第73章 翻旧帐(2/4) 刚才那点委屈、气恼,全被这个吻搅得七零八落。只能徒劳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被动承受这令人晕眩的感觉。 陇西那几次,或许因为我伤着,或许他有意收敛,我当时只觉慌乱。可今晚……他明明没用什么力气,甚至算得上耐心,却每个触碰都精准踩在让我战栗的点上。 每一步,都让人无处可逃。 脸颊滚烫,身体发软,若不是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稳稳揽住了我的腰,我几乎要站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仍若有似无地贴着我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胆子不小。” 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满足的慵懒。手指抚上我的唇瓣,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间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 “翻墙也就罢了,还学会这招了?” 我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神,闻言,脸上更烫,下意识想开口,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深沉的玩味更浓了些,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愉悦。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刚才放下的棉布,继续给我包扎手上剩下的伤口。动作依旧仔细,不紧不慢,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慢慢柔和下来,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未散的、餍足的弧度。 上好了药,他用棉布一角,将我指尖残余的灰土轻轻擦净,指腹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疼不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锦儿,”他开口,声音沉沉的,“看着本王。” 我慢慢抬起眼。脸上还烫着,但我绷住了,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眼里那些惯常的戏谑褪尽了,只剩下沉甸甸的专注。 “消息,本王收到了。”他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你做得很好,比本王想的,还要好。”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将我带近,“没有下次。” “本王的锦儿,”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得像是要刻进去,“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什么。” “你看见了,想到了,就够了。” 他抬手,指腹拂开我颊边一缕乱发,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 “剩下的,交给该做的人。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我被细布包裹的掌心,眼神暗了暗,声音更低,“不是用来爬墙的。” 说完,没等我反应,手臂一揽便将我整个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哎你……”我猝不及防,脸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可听他这话,我又想起了那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 脸闷在他衣襟间,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拖长的尾音:“……你还好意思说呢。” 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顿了一下。 我抬起眼,从下往上瞅他,正好瞧见他的下颌。 “在金城县,”我把声音放得更轻,更像嘀咕,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满城的童谣骂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呀?”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 “记仇?”他声音里的笑意没藏,甚至有点愉悦,按着我后颈的手力道松了,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我心里那点闷气又浮上来。 抬手抵在他胸口,结结实实捶了一下,力道不小。打完一下还没解气,又捶了两下。 他由着我打,半点没躲,只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我被自己挥出去的力道带歪。嘴角笑意也更深了,胸腔震动一路传到我手背上。 “你还笑!”我抬头瞪他。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被打还笑,笑得还挺开心。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时,声音沉了下来,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 “以后不会了。” 我悬着的手僵了僵,心里那点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可还有一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虽然不疼了,但就卡在那儿,不拔出来浑身不得劲。 我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这次问得更具体,带着点执拗的追究: “……那柳儿呢?你和柳儿,在金城县……你们都做什么了?” 问完我就愣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吃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然后,他把我从怀里稍稍推开一点,低头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逗弄,“我们……能做什么?” 我被他这副“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看得脸上发烫,又有点恼,别开眼,声音更小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怎么知道?你们关着门,她、她每天穿成那样……我怎么会知道。” 他这次直接笑出了声,胸膛震动,手臂却把我搂得更紧,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呼吸缠在一起,眼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锦儿,”他唤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每次本王一开门,就能看见有个小丫头,直勾勾地瞪着本王。”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那个画面,笑意更深:“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本王生吞了。本王就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脸,“……真想做点什么,被那么瞪着,也没那个心情了。” “你……”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气,抬手就捶他,“你胡说什么!谁瞪你了!而且!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我更后悔了,这……更像吃醋了,醋坛子都快翻了! 果然,他眼底笑意瞬间变得幽深,凑得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诱惑和不容错辨的独占: “本王不想。” “对她,本王什么也不想做。”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潮和专注,让我心跳瞬间失序。 “锦儿,”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本王只会想……” 他停顿,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带来一阵战栗。 “……对你做。”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脸颊,烫得吓人。 想骂他混账,想推开他,可手脚发软,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羞又恼地看着他。 他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低笑着,重新把我按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 我心里那点因为柳儿残留的芥蒂,被他这几句混账话冲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他肯定是后悔了。但他这个人,绝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学的大概都是怎么算人、怎么防人、怎么把人捏在手心里。温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就连刚刚明明是担心我,还非要做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那怎么办?这个人也是你自己选的。 算了,今天先不跟他掰扯了,以后再慢慢教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萧锦!你一定、一定要把他教成二十四孝好男友! 哪怕从翻墙训人开始,从嘴硬心软开始,总归是要把他,教会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里沉稳而略快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悄悄敲在了我的心尖上。 屋子里静极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暖阁深处摇曳的烛光。 这是我第一次夜里待在这里。 暖阁比外间书房更私密,陈设也更简单些。 我们站的地方靠近书案,另一侧靠墙立着多宝格和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书卷和少许摆件。再往里一点,是一道素雅的屏风,半掩着。 从屏风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后面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深色的锦被,枕褥整齐。 那是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时,偶尔歇息的地方。 我心里微微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似乎又有点回升。 “我得回去了。”我看了看窗外沉重的夜色,小声说。 他没应声,手臂一带,把我拉到旁边的胡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挨得很近,手臂又环过来,把我圈在怀里。 “急什么,”他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再抱会儿。” “……哦。” 我没再动。 屋里太暖和,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墨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下来,困意无声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几乎要睡过去。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含糊地应着,意识还在昏沉的边缘。 他顿了顿。 “那天在东宫,你念的那首诗,‘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哪里看来的?” 我心头一跳,那点迷糊瞬间散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总不能说我是1400多年以后见到的吧? “诗?哦……那个。” 我定了定神,半真半假的开始编,“小时候跟我爹去江都,看到的。” “江都何处?”他低头看我,眼睛深得像潭。 “……记不清了。”我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时太小,只记得是处荒园,墙都塌了半截。字迹很模糊,竖着写的,墨色……不,像是炭笔写的,颜色很淡,断断续续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记忆的模糊感。 ‘荒园’是真的,‘炭笔和字迹的感觉’是真的,但‘小时候在江都看到’是只能这么编的假话。 他沉默了。 第73章 翻旧帐(3/4) 第73章 翻旧帐(3/4)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久得多。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或者这只是他随口一提。 然后,他才极低地、缓缓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沾着时光灰尘的石子,一颗颗砸进这寂静温暖的夜里: “开皇十年,夏。” 我怔住。 “平陈之后,本王第一次到江都。”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那时……心里不痛快。” “一日骑马出府,见一处废园,便进去了。园中有潭,潭边竹影很深。本王在那儿坐到日头西斜,临走时,捡了块炭,在墙上写了八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就是你在东宫宴上,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八句。”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感,猛地攥住了我。像一脚踏空,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开皇十年。江都。废园。烧剩的炭。半塌的墙。 一千四百多年前,杨广亲手所书。 而我……林晚,在202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在扬州老城区一个拆迁工地里,蹲在一面断壁前,用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誊抄下来的……那模糊不清的炭笔字迹…… 竟然是……他写的? 怎么可能? 我脑子里先是一片天旋地转的空白,然后,意识被拉到“开皇十年”这四个字上。 开皇十年……那是他刚刚平定南陈、立下赫赫战功,本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老皇帝杨坚出于制衡与猜忌,外放至江都担任总管。 史书寥寥几笔,记载他治理江南,抚定地方,看似政绩斐然。可字里行间,谁又读不出那份被变相流放、抱负难伸的郁结? 就在这一刻,我好像突然看懂了。 看懂了那诗中“逍遥有余兴”背后,是怎样一种尖锐的自嘲与反讽。那时的他,何曾有一刻真正逍遥? 也看懂了那“怅望意难终”笔下,蕴藏着怎样一股压抑不住、烧灼心肺的不甘与野心。他从未服输,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千山万水,牢牢钉在长安的方向,心中那团名为“天下”的烈焰,从未熄灭,反而在孤寂中淬炼得更加炽烈逼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 这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一个被时势暂时压制住的王者,在他最失意、最孤寂的时刻,用烧剩的焦炭,在断墙上刻下的、最真实的不甘心与无声呐喊。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凶猛,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时空荒谬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我的、真实的杨广,却仿佛同时看见了—— 看见了开皇十年江都废园里,那个沉默坐在潭边、捡起焦炭在墙上写字的年轻亲王。 看见了2025年扬州拆迁工地前,那个蹲在断墙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炭迹的学生林晚。 看见了此刻暖阁烛光里,这个目光深沉、告诉我“就是你念的那八句”的晋王殿下。 三条时间线在这一刻疯狂交叠、缠绕,最后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狠狠刺进我心里。 那不是同情。 同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是一种……迟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隔着时空尘埃的触碰。 触碰到了那个在历史宏大叙事背后,也曾有过“心里不痛快”、在废园断墙上留下炭笔诗痕的、真实而孤寂的年轻人。 那首诗,不再是废墟里模糊的遗迹,不再是笔记本上冰冷的铅字。 它活了。 带着江南潮湿的春风,带着炭笔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个年轻亲王无人可诉的郁结与不甘,鲜活得几乎烫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殿下……” “……你那年,”我吞咽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发飘,“在江都……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它既无关郑小姐的生死,也无关朝堂的倾轧,更无关那首石破天惊的诗,它仅仅关乎……他。 那个在废园里写下“怅望意难终”时的,十八岁的杨广。 他沉默了。 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要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好。” 停顿。 “也不坏。” 我听懂了。 不好,因为壮志难酬,因为被迫远离权力中心,因为心中有火却只能按捺。 不坏,因为他没有虚度光阴。江都总管任上,他抚定江南,笼络士人,暗中积蓄力量,将那片土地经营成了未来的跳板。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沉沦酒色。有的只是将不甘与野心,化作滴水穿石的耐心。 “锦儿。”他开口,声音低而柔。 他稍稍退开一点,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笃定。 那里面没有我这般天崩地裂的不可置信,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一种……近乎愉悦的确认。 我知道。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奇妙的、命中注定的巧合。 一首他年少失意时随手写下的诗,被一个恰好在江都游历的小女孩看见并记住。多年以后,这个女孩来到长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这首诗四两拨千斤。 缘分天定,不过如此。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见那首诗时,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是一千四百多年。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已化作史书里一个毁誉参半的名字,而他亲手写的字迹,在千年后的阳光里,正被推土机的轰鸣逼近。 他眼里的宿命,是浪漫的“注定相遇”。而我心里的宿命,是恐怖的“无处可逃”。 “吓着你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春风化开冰面。 “别怕。”他重复,声音沉静有力,“一首少时戏笔,能被你看见,记到今日,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像要将此刻的我,连同那个在江都废园墙前辨认字迹的小小女孩,一起刻进眼底。 “只是这缘分,”他缓缓道,“比本王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早得多。”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将我按回怀里,更紧地抱住。 温暖的体温,沉稳的心跳,干净的气息,他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世界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更漏隐约传来。 他稍稍松开怀抱,但手臂仍环着我,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将我稳稳扶起。 然后低下头,一个吻落在我眉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很晚了,”他低声说,嘴唇仍贴着我的额发,“回去吧,锦儿。” 稍稍退开,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来日方长。” 我跟着他的近卫走出暖阁,踏入晋王府浓稠冰凉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方才的暖意和困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站在万丈深渊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云雾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那八句我曾在二十一世纪某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蹲在瓦砾尘土之间,带着一丝考古发现般的新奇和感慨,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誊录在笔记本泛黄纸页上的残诗。 我始终以为,它不过是漫长历史中某个无名过客、某个落魄文人、甚至是某个近现代附庸风雅者随手留下的涂鸦痕迹。 我从未想过,它会有一张清晰的面容。 会有温热的呼吸。 会有沉稳的心跳。 会有真实的体温。 会这样用深沉难测的目光注视着我。 会这样用坚实有力的手臂拥抱过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单调而空洞。 这诗…… 确实是我在2025年的扬州,在一面断墙上看到的。 这一千四百多年间,那面墙是怎么在战火、风雨、朝代更迭中留存下来的?那些炭笔写的字,是怎么穿越了唐宋元明清,一直等到一个叫林晚的历史系学生,蹲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 然后,这个名叫林晚的学生,阴差阳错,或者说,被这诡异的诗句牵引着,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时空洪流,来到了写下它的时代。 与写下它的那个人…… 相识,相知,……相爱。 这个认知,比陇西郡那致命的一刀更尖锐地刺入我的胸膛,比刚穿越时得知自己将是“萧皇后”更令我感到天旋地转的荒谬。 它像一记无声却狠绝的重锤,不是砸在皮肉上,而是直接砸在了我对世界、对时间、对自身存在最基础的认知框架上,砸得它寸寸龟裂,摇摇欲坠。 这是不是说明,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我成了“萧皇后”,也许……不是偶然? 那首诗,根本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毫发无伤地存在在那面墙上一千多年。 除非,真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缝隙,在那一刻悄然重合了? 第73章 翻旧帐(4/4) 第73章 翻旧帐(4/4) 而我,因为无意中踩中了它,读懂了它,才被这首诗、被他、被历史……选中了?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摊开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掌心被细心包扎好的棉布。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开皇十年,夏。江都。废园。炭笔。 2025年,夏。扬州。拆迁工地。断墙。 林晚、萧锦、杨广。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线,在时空的迷雾中,早已将我们死死缠在了一起。 而我,直到今夜,才真正摸到了这根线的冰凉触感…… 第74章 救夫指南 第74章 救夫指南 屋里只剩一盏灯。 我坐在镜前,铜镜里的人影模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太阳穴。 2025年,扬州,闷热的午后。 拆迁工地的扬尘呛人,我蹲在断墙前,汗流浃背,笔记本摊在膝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我还在旁边标注:字迹仿古,意蕴苍凉,疑为晚清民国佚名文人所题。 那时我在想什么? 想这诗写得真好,想这墙明天就要没了,想晚上吃扬州炒饭还是狮子头。 明明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下午,可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工地,如果我没蹲下来多看那一眼,如果我抄完那几行字就忘在脑后……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不会有“萧皇后”。 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浑身发冷,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 不,我不是她。 我是林晚。 是翻开《隋书·后妃列传》,读到“皇后萧氏,性婉顺,有智识,好读书”时,会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女子的林晚。是为“江都之变,萧皇后辗转突厥、大唐。”那几行字,心里轻轻叹息的林晚。 我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她”? 是那首诗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这首诗?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只是诗,是所有的一切。 上元灯会,万千人潮,灯火如海,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相遇? 陇西郡,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扑上去?真的是本能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写好了这个动作? 那道伤疤,不偏不倚,和他的分毫不差,真的是巧合吗? 昨夜,东宫宴。刀光剑影,千钧一发。我脑子里为什么偏偏跳出那八句诗? 是急智?还是……召唤? 上元夜的木槿簪,岐州的救命之恩,陇西分毫不差的伤疤,昨夜跨越千年的诗……太多了。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说是巧合。两件,或许是缘分。 可三件、四件、五件……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缓缓推动命运的齿轮,将我,精准地,推向他的身边,推向“萧皇后”的命定之路。 那……我的“爱”呢? 我为他心动,为他担忧,为他夜不能寐,为他甘愿冒险……这份心,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这份“爱”,都是被写好的剧本? 我是谁?林晚又是谁?是个演员,是个提线木偶,在重现一场跨越千年的荒唐戏码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不。 一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心底最深处挣出来。 不是的。 脑海里的画面,忽然失控般涌出。 不是史书冰冷的字,不是那首玄而又玄的诗。 是活生生的他。 是有温度、有气息、会疼会累的杨广。 是上元夜,他挑眉看来的那一眼,眸中映着长安不夜的灯火,亮得灼人; 是黄河边他说“功在千秋”时,眼中映出的山河万里; 是文思阁烛火下,他写下“不灭之光”,笔尖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 是太极殿上,他背对群臣说“此路必开”时,孤绝如悬崖青松的背影; 是在金城县,他手指抚过我眼底时,那片刻停滞的呼吸; 是陇西郡,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手臂颤抖却声音嘶哑:“别睡。”; 是马车里,他枕在我膝上轻叹“累”时,卸下所有盔甲的脆弱; 是昨夜暖阁,他低头为我包扎伤口,烛光在睫毛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是他吻我时,唇上灼人的温度,和眼底要溢出来的占有和偏执; 是他提起“开皇十年”时,侧脸线条里透出的无边孤寂。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气息,带着他怀抱的力度,带着他心跳的声响。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诗是死的,墙是塌的,巧合或许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的。 可是。 我的心跳是真的。 总为他悬在半空的情绪是真的。 气他恼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是真的。 看见他孤独时心里发疼,是真的。 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得偿所愿,想要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废园里对着断墙写诗,是真的。 这份混乱的、滚烫的、夹杂着恐惧想逃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是真的。 混乱的潮水,慢慢退去。露出心底被冲刷过后,坚硬而清晰的礁石。 如果。 如果这跨越一千四百年的时空,这无数的阴差阳错,真的有什么“天意”。 如果这“天意”,就是让我来到他身边。让我看见那首诗,记住那首诗,穿越而来,在万千人中走向他,爱上他。 那么。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最浓的时刻,漆黑如墨。 可我看着那片浓黑,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自己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就绝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注定的“萧皇后”,也绝不只是为了见证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结局。 我来的意义,只有一个。 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跳。 光影摇曳中,我对着虚空,对着那可能存在的、摆布一切的无形之手,也对着我自己,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爱他。 所以。 我要救他。 我不管史书上怎么写“炀帝”,不管“天命”如何注定。 我要他活。 要他好好地看着,他想要点燃的、那盏属于这个时代的“不灭之光”,究竟能照多远。 要他不再只是江都废园里,那个对着断墙写下“怅望意难终”的孤独少年。 要他不再是后世史书里,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就算最后,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这条路,我陪他走。这结局,我陪他扛。 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惊惧、质疑、混乱,终于彻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想睡了。 我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枝在外间睡得正熟,呼吸声轻缓均匀。 我走到妆台前,那支白玉木槿簪就静静躺在丝绒上。我伸手拿起来,触手温润,是顶好的羊脂玉。 可我知道,林晚知道,一千四百年后,博物馆的展柜里,它是断的。 那时隔着玻璃看,只觉得古人手艺真巧,残了也美。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这玉太脆。脆得经不起乱世颠簸,经不起兵马践踏,经不起……史书的那寥寥几笔。 我攥紧簪子,玉的凉意透进掌心。 从今天起,它不能断,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不矫情了。既然要救他,总得知道从哪儿下手。 拿出一张纸,摊开。 得先搞懂杨广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因倒推法)。 我掰着手指头数,史书上那些要命的操作: 第一、征高句丽,连打三次,次次赔光老婆本。 这事太远,我记得大概是他当皇帝之后的第七八年才干的事儿,现在够不着。但得记着,将来他要是脑子一热说“咱们去辽东旅个游”,我得第一时间抱他大腿劝,至少不能三年打三回。 第二、修大运河,把老百姓当牲口使。 第74章 救夫指南(2/4) 第74章 救夫指南(2/4) 这事他现在偶尔就在书房画图,提起来眼睛就发亮。关键不是不修,是怎么修。 我的任务是:把“同时开三段”改成“一段段来”,把“不给钱”改成“日结”,把“贪官随便贪”改成“贪一文砍一只手”。嗯,最后这条他可能比我更积极。 第三、跟世家门阀彻底闹翻,最后谁都不跟他玩了。 这是眼前够得着的最大的坑。 昨晚东宫宴上,那些关陇子弟们看他的眼神,跟看刨了自家祖坟的仇人似的。这条钢丝,我得陪他走稳了。 新政要推,科举要干,但至少不能把所有人都逼成敌人。 我的任务是:拥抱贵女圈,多参加以前不去的宴会。尤其那些不声不响的关陇旁支小姐,得多留心。她们在家里听了什么,宴会上漏一句半句,都是消息。 另外,世家里有两股势力最要紧:独孤家,李家。 「独孤家:最难啃,也最关键的骨头」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豪门,皇后亲哥家。按理说有这层关系在,他们该是大隋最忠心的臣子。但史书白纸黑字:江都兵变,连独孤家都反了。 这事让我琢磨了好久。 不是他们天生反骨,是杨广自己,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所以我对独孤家的策略,不是‘争取他们站队’,是‘让他们将来别反’。 现在独孤家的局面: 1.独孤罗(家主):皇后亲哥,稳坐钓鱼台。 2.独孤泓(太傅):古板正直,骂科举最凶,但骂得坦荡。 3.独孤明月:我闺蜜,在办学堂。 我能做的就三件事: 一,从明月的学堂入手,我得加入进来。 目的有两个: 1.教真本事:在关陇年轻一代里挑人。找那些在家不受重视但有好学的,让他们在学堂学真本事,帮他们出头。等他们往后在家族里掌了权,就是我们在世家的“自己人”。 2.留好名声:就算将来大隋真留不住,我也要给这个朝代多挣一点好名声。让后人提起隋朝时,除了炀帝、战乱和运河,还能记得,这个朝代,也曾实实在在地给普通人谋生路。我们要教农人怎么算清田亩,教商人怎么理明账目,教士子怎么断清冤案。 不论江山姓杨姓李,这是百姓都能用上一辈子的本事。 二,对独孤泓这种人,要尊重,甚至要“找骂”。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跟他搞好关系,他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我得找机会去拜会,诚恳请教。哪怕被他指着鼻子骂“女子干政”“科举乱制”。 让他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我们坦荡。这种人,你跟他吵没用。你得让他觉得:你虽然做错事,但至少态度端正,听得进批评。 三,广撒网,多捞鱼。 独孤家那些不上不下的旁支子弟,嫡系争不过,才能平平,但又姓独孤的。得多接触,适度给点机会。 哪怕只是宴会上多聊两句,年节多份问候。 我要埋下的是一句话:将来真到了杨广把天下人都得罪光的那一天,独孤家里至少得有人能犹豫一下,说句:“晋王……不,陛下当年对我们独孤家,是有过真心的。” 我不要他们现在站队,只要他们将来,别第一个举刀。 写到这里,我笔顿了顿。 真悲哀啊,我对“忠心”的要求,已经降到“别第一个反”了。 总结:独孤家不是盟友,是“需要重点安抚的潜在反对派”。我的任务不是让他们爱上杨广,是让他们没有理由恨到要造反。 「李家,李渊。如今的中立者,未来的......唐高祖」 李渊现在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不声不响,但人缘挺好,办事也稳妥。 讲真,写这几个字时,我的笔尖都有些发涩,心里更是觉得荒唐。我现在在这儿琢磨的,是未来的大唐盛世奠基者。 ……我也配? 不过说实话。 翻遍史书也得承认,唐朝是比隋朝活得长,李家治国也像样。若真注定大隋要亡……让他们坐天下,总比让宇文化及那种人祸乱天下强。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拦着他们(也拦不住),而是……铺路。为杨广铺一条哪怕丢了江山、也能活下来的路。 但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杨广。他这个疯批,宁可带着江山一起焚了,也绝不接受“天命已改”。 我能做的,得换种心思: 1.关系得处好。不显山不露水地,该走动走动,该问候问候。李渊这人重情面,现在结下善缘,将来或许就是一条生路。 2.好像过几年,李渊会被外放到太原。太原那个地方……粮草充足,兵马精良,关陇门户。他在那儿攒够了本钱。 尽量,让他们别去。至少,别去那么早。 3.最要紧的,如果历史真改不了,大隋真要亡……那我至少要救下杨广这条命。 到时候,希望看在这些年我暗中递过的好、结下的善缘份上,唐朝能给我们……给我们俩,留一条活路。 这么想挺没出息的,但史书就摊在那儿,炀帝,殁于江都,被缢杀。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若是江山保不住,那至少……人得活着。 第四、亲信造反,宇文化及亲手把他勒死在江都。 这是最直接的刀子。 我的任务是: 1.宇文成都得常聊聊,多问他两句“你爹最近忙什么”,以防万一。 2.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杨广提宇文化及这人,但不能急。等他下次说“宇文家可用”的时候,我就说“可用,但得用在明处,别让他沾军权核心”。杨广那么聪明,一点就透。 第五、最根本的,最核心的,也是最难的:杨广本人。 他这人有两个最要命的问题——太急,太独。 运河想三年挖完,高句丽想一战打服,恨不得明天就天下大治,急得像是跟阎王爷赛跑。 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主意都自己拿,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明白,独得像是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更要命的是,他太习惯算计了。 为了争皇位,他常年披着一层温雅亲王的皮。现在人人都当他是贤王,礼贤下士。可我清楚得很,那都是表象,其实他心里傲气的很,很少信人。 或者说,能让他看上,真正认可的人,少之又少。 他算粮草,算人心,算得失,算利弊。算到现在,我已经隐隐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忘了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棋子,是人命。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离史书上那个他还有二十多年的光阴。 我得想办法,一点点把他往回拉。 1.酒得少喝。他书房里那坛烈酒,我下次就“不小心”打翻。醉了容易心硬,清醒一点,至少……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2.觉得多睡。文书批不完的,我帮他看。反正他那些计划,我比谁都懂。 我要让他习惯,不是所有事都得他一个人扛。有时候,把一半交给别人,天也不会塌。 3.脾气得收着。他瞪眼的时候,我就……我就也瞪他,看他能不能瞪一晚上。 他习惯了用威压让人闭嘴,我偏不闭。我要他明白:有人敢顶嘴,不是冒犯,是真的想帮你。 史书上写得明白,炀帝后期最听不得谏言。谁劝,谁死。杀到最后,身边只剩宇文化及那种揣着刀、等着他咽气的人。 我不要他也走到那一步。 4.百姓得多看。下次出城,非得拉他去田埂上走走不可。让他听听老农怎么骂贪官,工匠怎么算工钱,这些东西比他那些宏伟蓝图实在得多。 我要让他记住: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命。他心中的万里河山,是由一个个会哭会笑会疼的百姓组成的。 把他变成仁君圣主?好像有点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希望,在他下一次提笔征发民夫的时候,手能停顿一下。能想起田埂上那个骂贪官的老农,也是民夫的父亲。 一个帝王的人性,往往就在那停顿的一下里。 现在是开皇二十年,秋。杨广正在夺嫡,他说一年内就能成功,不过史书记载,可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这夺嫡大业我估摸着杨广那边自己就能搞定。不过我也得帮他,这条路上得少流血。 少死一个人,将来就少一分仇。 东宫那些宴会帖子,以后我都得去。不就是装乖陪笑么,我也会。得看着点,别让谁又在酒里下药,或者突然“病故”个小姐。 ....... 写完,我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未干,泛着湿润的光。 行了,从怎么死,谁害死,到怎么办,都捋顺了。虽然此刻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纸,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壮。 萧锦,你是真敢想。 纸上写的,是“救他”。可我知道,这薄薄一张纸,要对抗的,是史书上那几行铁画银钩的“暴政”、“民变”、“天下皆反”。 像螳臂当车。 可簪子还没断,车还没来。我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我把厚厚一叠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藏好了。 我的“救夫指南”。 窗外,天色慢慢亮了,我吹灯躺下。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字: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办学堂…… 上辈子这辈子活的时间全加起来,我也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放上辈子刚大学毕业。我现在居然坐在这儿盘算怎么救暴君、怎么改历史? 心酸又好笑。 算了,太困了,先睡觉。 明天,还得继续跟老天爷抢人。 …… 第74章 救夫指南(3/4) 第74章 救夫指南(3/4) 再睁眼时,云枝正坐在我床边绣什么东西。见我动了动,她抬起头:“小姐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沉,老爷都差人来问好几回了。” 我脑子还有些懵,含糊应了声:“嗯?” “午时都过了,”云枝把东西放下,过来扶我起身,“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看着精神头不大足。” 我揉揉眼睛。 果然,上辈子就爱睡懒觉,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对了小姐,”云枝像是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个对折的纸条递过来,“晌午那会儿,晋王府来了人,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展开。 “事成。”两个字,是杨广的笔迹。字写得利落,撇捺都带着劲儿。 我知道,他说的是郑小姐的事,怕我惦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烧了吧。”我把纸条递回去。 云枝接过去,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了。纸页卷曲发黑,很快化成一撮灰,落在铜盘里。 我起身洗漱,坐到桌边喝了半碗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从哪儿开始呢? 去找明月吧。一来,去看看我能为学堂做点什么。二来,最近朝堂上风声多,独孤家消息灵通,正好探探口风。 秋日长安街头,风里带着凉意。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着竹球跑过。 正看着,前头忽然乱了。 “让开!都让开!” 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过来,马背上坐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鞭子甩得啪啪响。路人惊呼着往两边躲,摊子被撞翻了,瓜果滚了一地。 车夫赶紧勒马,车厢猛地一晃。 “小姐小心!”云枝扶住我。 我正要让车夫绕路,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街心,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那儿,正低头捡滚落的胡饼。 他背对着马来的方向,完全没察觉危险。 “停车!”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冲过去,一把薅住那孩子的后领,用力往旁边一拖。 马蹄几乎是擦着我裙摆过去的。 带起的风扑在脸上,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砰砰直跳。 男孩被我拽得趔趄,脚下却一错一拧,稳稳站住了。不是普通孩子摔跤的样子,是练过武的人卸力的姿势。 我松开手,喘了口气,这才低头看他。 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洗得发白了还带着挺括的劲儿。脸蛋白净,眉眼英气,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此刻正警惕地盯着我。 “没事吧?”我蹲下身。 他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迅速把捡起来的胡饼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你家大人呢?”我问。 他眼珠子转了转,别开脸:“走散了。” ……骗鬼呢?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云枝追过来,拉着我上下看:“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又看了眼那孩子。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声。然后耳根子“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假装没听见。 我:“……”行吧。 我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又让云枝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塞进男孩手里。 “吃吧,”我说,“吃完告诉我你是谁家孩子,我送你回去。” 男孩盯着胡饼,喉结动了动,终究接过去,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吃完一张饼,他才抬眼看了看我,小声说:“我……我记不清家住哪儿了。” 云枝皱眉:“你这孩子怎么……” “那送你去官府?” “我不去!”他急道,“衙门的人凶!” 我头疼:“那给你在客栈开间房?” 他低下头:“我没钱……” 云枝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咱们还得去独孤府呢。” 我看看天色,又看看这孩子,唇红齿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又不肯说家在那里,八成是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的。 “就这么把他扔街上?”我低声对云枝说,“你看他这模样,万一真让人拐走了,或者又遇上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马……” 云枝看了看孩子,也不说话了。 那孩子还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倔强,也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慌。 我叹了口气。“罢了,”我说,“那你先跟我回府吧,住一晚。明日再想办法送你回家。” …… 回到贺府,日头已经西斜。 我带着那孩子进了前厅,云枝准备了茶和点心。厅里的光线还算亮堂,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弓、架上的剑、案头的兵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清亮:“我叫李二郎。” “李二郎……”我点点头,“那你家里是?” 他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为什么跟家人闹别扭?”我换了个问法。 “我父亲……要送我去河东族学。”男孩语气里压着不甘,“我想留在长安,进禁军幼营。” 我挑眉。 禁军幼营,那是选拔武将苗子的地方,训练严苛,非功勋子弟不得入。这志向…… “为什么想去那儿?”我问。 他眼睛亮起来:“我想当将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河东族学里都是念书的,整天对着那些经书,闷死了。” 嚯!这架势,这志向,说不准真是个将军苗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贺璟一身戎装从外头进来,大约是刚从营里回来,甲胄未卸。 他进门看见厅里坐着个陌生孩子,脚步一顿。 “阿兄。”我起身。 贺璟点点头,视线在男孩身上停了停:“这是……?” “路上捡的,”我说,“说叫李二郎,跟家里走散了。” 贺璟没说什么,走到男孩面前,打量了他片刻。男孩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视线黏在他腰间的剑上。 “练过武?”贺璟问。 男孩一愣,点点头。 贺璟伸手,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贺璟握住他手腕,拇指在他虎口摩挲了几下,又捏了捏他肩胛。 “弓至少三年,”贺璟松开手,“剑术刚入门,架势还行。” 男孩被说破,脸上闪过“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懊恼,随即又挺起小胸膛。 贺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是唐国公府上的公子?” 男孩明显怔住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认出的局促,却没否认。 我:……??? 啥玩意?唐国公?李渊? 我昨晚“救夫指南”上终极boss的名字,今天就让我遇到了? 还有他……李二郎? 二郎? 李世民??? 我盯着他,这三个字已是脱口而出:“你是……李世民?” 男孩,不,李世民,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 完了,说漏嘴了。 我稳住表情,面不改色地编:“唐国公府二公子,六岁能拉硬弓,七岁熟读兵法。长安将门里,早有传言。” 这话半真半假。 李世民少年聪慧史书确有记载,但“传言”纯属我现编。 他信了。 小脸上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出名”的隐隐得意。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萧姐姐,我认得你。” 我一怔。 第74章 救夫指南(4/4) 第74章 救夫指南(4/4) “你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傅吵架的女子,”他说,“也是那个在陇西杀贪官的女子。父亲跟我说过你,说你是……是女中豪杰。”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少爷,小姐,唐国公来了,说是寻他们家二公子。” 我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李渊来了?这么快? 史书上那个未来要开创大唐的唐高祖,现在就在我家门外?而他的儿子、未来的唐太宗,刚刚还在我这儿吃饼? 这感觉太诡异了。就好像你还在认真备考“如何阻止大隋灭亡”,一抬头,发现将来要灭隋的那个人,已经找上门了。 贺璟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请。” 李渊,未来的唐高祖,此刻还只是个三十多岁、面容儒雅的国公。他见儿子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转向贺璟,抬手一礼:“贺小将军,叨扰了。” “唐公客气。”贺璟还礼,语气平稳,“令郎无碍便好。” 两人显然相识,简单见礼后,李渊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萧姑娘安好。”他这么说,“论辩那日,姑娘舌战群儒,李某感佩。” 哦…… 对,那天朝会他肯定也在,他见过我。只是我那时候还对不上他的人…… “方才问了一圈,有摊主说看见一位穿浅青衣裳的姑娘带着犬子上了贺府的马车。我一听便猜是姑娘,这才冒昧寻来。” 他顿了顿,神色诚恳:“听闻犬子今日险些出事,多亏姑娘及时出手。救命之恩,李某在此谢过。” 说着,他竟真的躬身,朝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 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国公爷言重了,不过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对姑娘是举手之劳,对李某却是天大的恩情。”李渊直起身,这才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儿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世民,还不过来?” “还不正式谢过萧姑娘?” 李世民转身,规规矩矩地朝我作了个揖:“多谢萧姐姐救命之恩。” 李渊又看向贺璟,再次拱手:“也多谢贺府收留顽劣小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贺璟还礼,仍是那句:“令郎平安便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你来我往的客气场面,心里莫名有点迷瞪。 这…… 李渊跟贺璟在这儿一来一回地道谢。 我在边上站着,看着我刚救下的、未来的唐太宗,此刻正被他亲爹按着头跟我道谢。 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魔幻了…… 第75章 地下密室 第75章 地下密室 李渊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语气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萧姑娘,李某是个粗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今日这份恩情,李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姑娘若遇到什么难处,但凡李某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我心里那点迷瞪劲儿,一下子散了。 史书上那个能在隋末乱世中隐忍数十年,最后趁势而起、开创大唐的李渊……说自己是个“粗人”?这比杨广说他“不爱权势”还离谱。 我垂下眼,避开了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注视,只轻声回道:“唐公言重了。”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李世民:“跟萧姑娘道别。” 小世民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萧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世民,莫要胡闹。”李渊眉头微皱。 “我想跟萧姐姐学射箭!”小世民仰着头,语气认真,“父亲不是说我射箭要勤练吗?萧姐姐的箭法是连陛下都夸过的!全长安谁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紧。 这可是李世民啊。 那个将来会开创“贞观之治”、被尊为“天可汗”的李世民。 现在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因为怕念书太闷而离家出走,此刻正仰着脸,说要跟我学射箭。 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会站在玄武门前。 三十年后,他会成为万国来朝的明君。 而我和杨广…… 如果不能改变,那时的我们,要么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几行字,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与这崭新的盛世毫无瓜葛。 可现在,未来的太宗皇帝就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和崇拜。 我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扯出个笑,点了点头:“若你得空,自然可以来。不过射箭辛苦,风吹日晒的,你可别喊累。” “我不怕累!”小世民立刻保证,像是怕我反悔,急急地伸出小指,“说好了!” 我看着那根伸到眼前的小指,顿了顿,终究也伸出自己的,轻轻跟他勾了勾。 孩童的手指温热而柔软。 “好了,莫再缠着萧姑娘了。”李渊适时出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朝我和贺璟拱手,“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唐公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渊牵着李世民转身。孩子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跟着父亲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人走远了,贺璟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我们二人能听清:“你认得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人心。半晌,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就跟你当时说,你曾见过晋王一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吸了口气,缓缓点头,“阿兄,这孩子……未来,会很了不得。” 贺璟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我。 “走,去吃饭。你早上没起,中午又睡过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熬夜了,欠揍是不是? 我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冲他讨好地笑了笑,几步跟了上去。 …… 第二日,晨光熹微,我和云枝坐在马车里往独孤明月的学堂去,心里盘算着:光教认字算账不够。若到了乱世,刀剑比笔墨更有用。得让学生们都学点本事。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也能多一分活路。 更重要的是…… 若能从这学堂出去几个进了军中,识文断字,懂些战阵皮毛,将来就是能用的人。 老贺说过,军中缺的不是能打的莽夫,是能带小队、能看明白军令文书的人。这些人扎进军营,就是我们自己人。 我得跟明月商量,加开骑射课、基础拳脚。请谁来教?贺伯伯的旧部里,有没有退役的老兵?或者……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 “小姐,到了。” 我跳下车,推门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干净,新铺的石板缝里还没长草,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 东厢房那边隐约有说话声,是个老先生的嗓音,慢悠悠的,底下应和的声音却稀稀拉拉,仔细听,好像有一两个人在跟读。 已经开课了? 我和云枝对了个眼神,往正屋走。门开着,却没看见明月。 转头一找,才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还没长叶的槐树,一动不动。 “明月?” 我快步走过去。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一片空茫。 “阿锦,云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体不舒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昨天……”她声音发颤,“昨天开课了。” 我愣住:“昨天?不是说还要再准备几天吗?怎么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顺一顺,等学生们都安顿了,再请你来看……想给你个惊喜。” 她睁开眼,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们都没来。”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册子翻开。首页是明月漂亮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列着名字。可如今,这些字迹旁,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崔文远(陇西崔氏旁支)——晨起突发急症,告病。” “薛茂才(河东薛氏远房)——家中严令备考明岁童子试,不克前来。” “元庆(京兆元氏庶出)——家中有事(议亲),暂不得空。”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也跟着往下沉。云枝凑在旁边看着,气得小声嘀咕:“什么急症议亲……分明是约好了一齐放鸽子!太欺负人了!” 这册子上二十七个人名,每一个明月都曾登门拜访,耐心说动。如今朱砂批注的鲜红,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墨字。 “这是……”我喉咙发紧,抬头看向明月,“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是他们记错日子了?” 她看着我,眼神绝望。“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呀?郡主,您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来?”云枝有些不理解。 明月惨笑一声。 “我三叔前日来了。他掌管族学,最重‘规矩体统’。当着全家的面说我‘败坏门风’、‘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媚好新政,将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他觉得我办学,是学了歪风邪气,是丢独孤家的脸!”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根本不在乎我想教什么!他只在乎,独孤家的女儿,不该有这种念头,不该自降身份,与匠人商贾为伍!他觉得我该好好在家,学管家,学女红,等着嫁人,而不是搞这些‘奇技淫巧’、‘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祖父没说话,父亲也只是叹气。他们不用明着反对……底下那些人,就都明白了。” 我心头那点关于武艺课、关于军中布局的盘算,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是了。 独孤家这样的门阀,一个皱眉就够了。 那些世族看独孤家的脸色,商户看世族的脸色……一层压一层,谁敢来? “那东厢那边……”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读书声。 “两个。”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市卖饼的老王家儿子,南城张寡妇的女儿……只有他们来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想认几个字。” 她终于崩溃了,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认真做,只要教的是真东西,总会有人愿意来……我以为我能做点事……可原来……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锦,云枝”,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费了这么多心血,像个傻子一样……结果,别人动动手指,我就一败涂地了。” 她攥紧了袖子:“我……我是不是该认了?把门关了,东西收了,回家去,听三叔的安排……” 云枝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圈也跟着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东厢那边传来的、孤单的读书声,一股更强烈的念头顶了上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明月的肩膀。“明月,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 “既然他们不来,”我站起身,看向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那我们就出去。” “出去?”她喃喃重复。 “对。”我拉起她,指向院门方向,“学堂的门关着,我们就推开窗。他们不敢进来,我们就站出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办‘开放日’。不,不止一日。我们就在院子里,在门口,摆上桌子。今天教怎么看懂租契,明天教怎么算清账,后天教几招防身的手法……谁来听都行,听完就走,不用报名,不用拜师。” 明月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 云枝已经兴奋地开始掰手指头:“小姐,咱们可以先从西市那边开始!我知道好些铺子的伙计都想认字算账,就是没地方学!” “可是……我三叔那边……”明月还是有些迟疑。 “我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活命、能过日子的本事。”我打断她,“这些本事,不挑门第。老王家的儿子用得着,宰相家的仆役也用得着。我们不说经义大道理,就说柴米油盐,说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那点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睛:“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让长安城都知道,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些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旁支,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明月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终于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屋里。我直接扯过桌上的空白纸页,拿起笔。 “第一条,”我蘸了墨,“地点不限于学堂。坊口、市集、只要是有人聚的地方,都可以去。” 明月在我对面坐下,也抽了张纸,认真地看着我。 “第二条,内容要实在。”我继续说,“怎么看懂租契、借据。怎么算清粮店的秤、布店的尺。还有基础的律法,田宅买卖里常见的坑。” 明月点头,提笔记下,笔尖有些抖,但写得很稳。 “第三条,”我顿了顿,“得教些拳脚。不用多,三五招实用的防身手法。谁来都能学,学了就能用。” “第四条,”我越说思路越清晰,“时间要灵活。清晨市集开市时,午后歇晌时,傍晚收工时。谁有空谁来听,听完就走。” 我们一人说一人记,云枝也时不时的给我们提些小点子,纸上的字渐渐满了。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门外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但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偶尔的低语。 “第五,”明月抬起头,眼中有了神采,“得有个名头。不能叫‘讲课’,太正式。叫……‘便民讲席’?” “好。不设门槛,不问来处。”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布置简单的场地,需要准备哪些教具,第一次出去该选在哪里。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些饼和汤,就着清茶,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停。 终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地点、时间、内容,到可能请的师傅、需要注意的事,都列了出来。 虽然粗糙,但骨架有了。 明月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那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眼神。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轻声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我看着她:“不去做,怎么知道?” 她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窗外传来东厢下课的动静。老先生慢悠悠的脚步声,两个孩童细细的道别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纸理了理,递给她一份。 “明天,”我说,“咱们就走出去。” 明月接过纸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光的笑容。 “好,”她轻声应道,目光坚定,“明天就走出去。” 从学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马车里,心里那股火还憋着。 明月那个三叔,真是个老古板,满口“礼法规矩”,生生把好好一个学堂逼得门可罗雀。正琢磨着明日怎么把“便民讲席”的事办起来,马车忽然一顿,停下了。 “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云枝先掀开了她那侧的小帘子,“这还没到家呢……咦?” 她声音卡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仁坊的巷子窄,前面没车挡道,却有个熟悉的人影立在车旁。 秦义。 他穿着身寻常的青布衣,像个坊间随处可见的仆役,可那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里头那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萧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巷子穿堂的风里,“殿下请您移步。” “……现在?发生什么事儿了?”。 秦义没答,只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抿了抿唇,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回头对车里的云枝简单交代:“你先跟车回府。” 云枝一愣:“小姐,那你……” “我去去就回。”我安抚了一句,然后下车。 秦义没往大路引,反而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巷。我提裙跟上,心里七上八下。杨广这又唱的哪一出?不是说好了“静养”期间少见面么? 而且要去什么地方?这也不是晋王府的路啊! 秦义脚步极快,专挑僻静处走。穿过两条荒废的巷子,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门是旧的,漆色斑驳,上头悬着块木匾,刻着“墨韵斋”三个字,字迹都快磨平了,像个生意萧条、快要关张的老书铺。 秦义上前叩门。 三轻,一重,很有节奏。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迅速合上。片刻后,门才彻底打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站在里头,朝秦义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便沉默地退到阴影里。 “姑娘请。”秦义侧身。 我跨过门槛,踏进了这座透着古怪的“墨韵斋”。 院子里倒是清雅,几丛竹,一口缸。 秦义引我进了后院书房。满架子书,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他走到西墙,抽出一本书,手伸进空出的书格里一按。 咔。 书架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石阶向下,深处烛光如豆。 我:“……” 这他妈什么展开?? 秦义侧身:“姑娘,请。” 我盯着那洞口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密室囚禁”“先奸后杀”的电影剧情。 但想到是杨广……算了,要杀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吸了口气,提着裙子往下走。 石阶比我想的长,转了三个弯,推开尽头的木门。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门口,呼吸都停了。 ……我靠。 这地方大得像个地下校场。 先撞进眼睛的,是东墙整面。从地面到三丈高的穹顶,被一幅巨大的北境军事图完全覆盖。朱砂标出的防线蜿蜒如血河,突厥各部驻牧地用浓墨圈出,旁边蝇头小楷的批注不是战略分析,全是人事黑料: “阿史那·沙苾(突厥左贤王)——好晋酒,每岁秋遣使以马换酒,使团中常混细作三人。” “云州督尉张守珪——妾室为太子府歌姬所赠,开皇十三年纳,已有二子。” “第七烽燧至第九烽燧段……” 但让我倒抽一口凉气的,是西墙。 整整七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从余杭到涿郡,用细腻的工笔连成一体。每一段河道旁都贴着数十张纸签,墨迹深浅不一: “江都段——需征淮北民夫五万,已圈定宋家庄、李屯等七村,里正已收买。” “泗州段——穿越卢氏祖坟,其庶子卢振三日后将在‘千金坊’输尽祖产,画押人已备。” “汴州段——土质松软,预算需追加两万金。其中八千流入东宫詹事府,账册在此。” …… 我知道他在琢磨运河。但我没想到,他已经琢磨到这个地步了!连哪里会遇上阻力、怎么解决阻力、甚至怎么利用阻力,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突然蹦出穿越前看《隋唐演义》的画面。 电视剧里杨广的地下宫殿:纱幔飘飘,美人如云,酒池肉林。 我眼前这个……行吧。 编剧没说谎,他确实爱修“地下工程”,就是用途跟电视剧里的不太一样。 杨广站在那幅运河图前,背对着门。墨黑长发松垮垮用木簪挽着,身上是深青直裰,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支朱笔,正往图上添注。 听见动静,他笔尖顿了顿,转头看我。 我们隔着半个密室对视,满墙地图沙沙作响。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什么地方?” 杨广没回答。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一盏鹤衔芝铜烛台前。 握住鹤颈,左拧三圈,往下一按—— 咔、咔、咔。连续三声机括响。 我对面那面看似平整的石墙,同时滑开三道裂缝。每道缝里探出三支短弩,九点淬毒寒星正对着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这才开口,声音平静: “第一课:进门永远不要站正中。” 然后他走向南墙那排紫檀档案架。架子一共有五层,但每层都按衙门分类:“中书”“门下”“尚书”“东宫”“十二卫”。 他随手从“东宫”那层抽出一份。 “这是太子明日要呈给陛下的奏章,”他语气平淡,“副本。他写‘晋王静养期间,儿臣愿暂代主持科举’。” 我心头一凛。东宫明日的奏章,他今晚就拿到了? 他把纸放回去,又从“十二卫”那层抽出一卷名册。 “长安十二门,今夜值守的校尉名单。”他展开,手指点过三个名字,“这三个,听本王调遣。” ……连城门守将都有他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这间巨大的地下密室。看着那些地图,那些档案,那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弩箭。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拉开底层抽屉。 里面是两枚玉玺,还有……已盖好假印的空白太子令、兵部调令。 他抽出一份“太子令”,上面写着“调东宫卫率三百人,于九月十五赴骊山别院操演”。 日期是三天后。 “这份东西,”他把纸轻轻放在案上,“今夜会‘不慎’遗落在两仪殿外。” 他做完这一切,点了点手上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我。 “现在,”他说,“你还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这密室的中央,被这庞大、精密的系统包围着。 这里是他的情报中心,也是他的......权利中枢。 我之前就猜过他应该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可我从没想过,会是这种规模,会是这种性质。 这里不止有百官的动向,还有他们的把柄,太子的印信,甚至……玉玺。 这些本该锁在深宫禁苑、见光即死的谋逆铁证,此刻就像寻常的账册一样,被他随手抽出、放下,漫不经心地展示给我看。 此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自以为窥见的那些,陇西的狠,东宫的谋,黄河边的算计人心,不过是他愿意让我看见的。 连他真实的十分之一都不足。 剩下的那些:藏在运河图朱批背后的谋划、压在档案卷宗深处的人命、锁在弩机里的决绝……那些他从没让我看过的东西。 此刻,全摊开了。 杨广朝我走近,停在我面前一步远。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清晰,“不多。但每一样,都卡在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命门上。” “我用了十年,拿到这些。” 十年。 他今年开春才正式回长安。 这些东西,这些地图、档案、假诏……确实不是几个月能备齐的。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运河图纸页泛黄,边缘卷起。 扫过档案,笔迹有深有浅,墨色新旧不一。 扫过那些弩机,铜制的机括处,有常年摩擦的油亮痕迹。 他早就开始布置了。 早在他“奉旨回京”之前,早在他还能用“晋王”这个身份在长安光明正大走动之前。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在织这张网了。 密室里死寂。 我看着烛光下他沉默的侧影,看着那些在墙上投下巨大阴影的地图。 喉咙发干,我听见自己声音飘忽:“……你就这么信我?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告诉陛下?” 杨广没回答。 他走到西墙,掀起一副画,后面露出一扇极隐蔽的铁门。 “这道门,”他抽出腰间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通向晋王府。” 咔哒。 铁门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墙壁是粗糙的石砌,脚下铺着青砖,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提起墙角的铜灯,火光跳进密道,“走一次,你就知道了。” 我跟进去。 密道确实不长,但拐了两个弯,坡度向下,每隔几步就有嵌在墙内的机括,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机关。墙壁上偶尔有壁龛,放着油灯。走到尽头,又是一扇同样的铁门。 杨广用同一把钥匙打开。 门后。 我跨进去,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是一间卧室。 杨广的卧室。 没有密室的肃杀,没有书房的文雅,没有暖阁的临时感。 就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纯粹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 首先闻到的是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混着一点药气,还有一种……干净的、男性的味道。 然后看见床。很大,紫檀木的,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雕花。深青色被褥铺得平整,连一道褶都没有。 床头的矮几上,有半碗冷掉的药,旁边是一块沉黑的山子石,表面已经被磨得温润。 窗下有张矮榻,上面随意扔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袖口挽过,衣襟上有一点墨渍,像是写字时随手蹭上的。 墙上只挂了两样东西:一把柘木角弓,素胎,弓弦松着;一柄乌木剑,鞘身干净得发亮,剑柄缠的皮绳磨得光滑。 没有书柜,没有书案,没有公文。 只有“他”。 他睡过的床,他喝剩的药,他随手扔的袍子,他练过的弓剑,他不知从哪捡回来摩挲着玩的石头。 我站在门口,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地方……私密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朝我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一步远。 “墨韵斋,地上是书铺,掌柜周先生是我的人。” “地下那间密室,放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弩机,百官把柄,玉玺、太子令、私兵布防。” “那条密道,”他指了指我身后那扇还未关上的铁门,“只有少数的几个心腹知道。钥匙,只此一把。” “至于这儿,”他抬起手,缓缓环顾这间卧室。 “是我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很深。 “现在,你都看见了。” 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烛火,和我自己有些慌乱的脸。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杨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贯的温雅,甚至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和那暗色底下首次、完全的坦诚。 “现在,你看见了。” “不披亲王皮,不戴温雅面具,不演兄友弟恭。” “剥干净了,就剩下这些。” 他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 “现在,我给你选择。” “转身,从密道回去,秦义会送你回贺府。今夜之后,你从未见过那间密室,也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很静,也很深:“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告诉贺公,告诉陛下。” “我可以亲自把这谋逆铁证,全部递到你手上。” 话落,他的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 “或者,” “留下来。” 他没说“留下来做什么”。 但卧室里弥漫的松木香、密道里未散的潮湿气息、还有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全都在说同一句话: 留下来,走进我的世界。 走进这间卧室,这条密道,这个布了十年的棋局。 走进“杨广”这个人,最真实的全部。 第76章 他的过去 第76章 他的过去 卧室死寂。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弩机的机关、百官的咽喉、长安城门的锁钥。 十年心血,身家性命,谋逆铁证。他像交账本一样,全摊开了。 然后说:你可以走。 空气在这一刻,像被人抽空。 我看向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试探我。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他也未必会拦。 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完完整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 眼前的这个他,太陌生了。 那个谁也看不透、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怎么会,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把咽喉送到我面前,亲手,毁掉自己的安全? 他没有回答,他大概不会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等着一个答案。 走,还是留。 走? 我现在转身,从这条密道回去。我还是贺府的养女,他还是“静养”的晋王。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从此,那些生死与共、理想共鸣、甚至我的救夫指南,全都会变成笑话。 我会后悔吗? 一定会。 我可以现在转身,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安全’的自己? 留下? 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 我要走进的,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 我要接受的,不是一个完美爱人,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 你怕什么,萧锦?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饮马长城窟”时,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能照亮山河,也能焚毁一切。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也会冷静的,残忍的、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 是那个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利用人性弱点、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 是复杂、矛盾、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完整的杨广。 我又想起那间屋子,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 这一刻,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 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 汉武帝一定有。 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 李世民一定有。 玄武门那一夜,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 朱元璋更一定有。 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以后不喝冷的。”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呼吸屏住了。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剜去。” 剜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三次。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是太子么?”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你猜到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永远不会有证据。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嗯?”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都怕。”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没说话。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 他十八岁时,放在我那个时代,正是刚进大学、在球场挥汗、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就已经被父皇用“重用”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 所以,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 这不是天性嗜血,是活下来的本能,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咽下去,浇筑成的甲胄。 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只有生存的算术。 心口那点酸软,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 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那些史书上的“征发无度”“穷兵黩武”,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个人的伤痕,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 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他是后世口中的‘炀帝’。 可是…… 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 我爱上的这个人,他还不是隋炀帝,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只是,晋王杨广。 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盖棺定论的符号。 而我爱上的,是这个进行时的、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活生生的人。 我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我要救的,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具体的人。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年轻的他,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 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选择爱他。 并为了这个“爱”,去对抗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更不打扰地,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此刻阖上了,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这样密。 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有点想……伸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 但手刚抬起来一丝,就顿住了,怕吵醒他。 他现在需要睡觉。 视线往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原来他下唇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纹。只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放松时,才会隐约显现。 然后,就落到了他松开的衣襟处,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夕阳在那里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胸口的肌理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那道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横亘在紧实的皮肤上,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异常清晰。就是这道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心口蓦地一疼。 手指再次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抚平伤痛的小心翼翼。 我想碰一碰那道疤,哪怕只是隔空。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落下。怕弄醒他,也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偷来的、过于珍贵的宁静。 最后,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那孩子气的唇纹,那道沉默的伤疤,还有他胸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起伏。 原来,我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心,在这样安静地守着一个人沉睡时,会变得这么满,又这么软,像被春日晒暖的溪水缓缓浸透。 日头西斜,暖金色的光斑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无意识地追着那点暖意,更深地陷进枕头,像个贪暖的猫。 光渐暗,暮色如潮水漫进屋子。 我抱着膝盖,在矮凳上缩成小小一团,看着他沉睡的轮廓在昏暗里变得模糊而温柔。腿脚早已麻了,却舍不得动。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里彻底被蓝灰色的昏暗吞没,又过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已经漆黑。 他动了。 睫毛颤了颤,缓缓掀起。 初醒的眸子里蒙着水雾,望着帐顶,目光缓缓移动,在昏暗中逡巡,然后,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好几息,眼中的茫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深沉的、柔软的恍然取代。恍然我真的就在这里,在这片昏暗里,守了他这么久。 然后,很慢地,他唇角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简单、真实、因初醒而显得格外柔软的笑。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化开了所有冰封的幽暗。 他没说话,只是在昏暗里朝我伸出手。 手臂从锦被中伸出,准确地碰到我冰凉的手腕,握住,轻轻一带。 我腿脚酸麻,低呼一声向前跌去,膝盖撞上床沿,上半身却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中衣,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另一只手臂环过来,稳稳揽住我的腰背,将我按进怀里。 “别动。”他声音带着浓重睡意,沙哑地拂过我耳畔,“让我抱会儿。”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夜色浓稠,将我们包裹。他的手臂环得很稳,下巴轻抵我发顶。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和窗外遥远的晚钟。 白日里密室的寒意、旧伤的冰冷……都在这片温暖里,一点点化开了。 “饿不饿?”他忽然闷声问。 我一愣。 肚子就在这时,异常清晰地“咕噜”一声。 在这极静的黑暗里,声音响亮得让我浑身一僵,脸上轰然烧烫。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膛震动。“看来是饿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怎么不叫醒我?” 我把脸死死埋进他衣襟,闷声:“……忘了。” “忘了?”他尾音上扬,明显不信。 一只手松开我的腰,指尖轻捏我的耳垂。“凉的。”又滑到我脸颊,“脸倒是烫的。” 废话。 丢死人了…… 我内心哀嚎,更紧地往他怀里缩。 他似乎被取悦,低笑从胸腔传来。 “起来吧。”他说着,手臂却未松,带着我一起慢吞吞坐起。 黑暗中,我们并肩坐在床沿。他手臂还松松环在我腰侧,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能走吗?”他低声问。 我试着动脚,一阵酸麻刺来,忍不住“嘶”了声。 他低叹,手臂穿过我膝弯,稍一用力。 天旋地转,已被他打横抱起。 “抱紧。”他抱着我,步履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我下意识环住他脖子,靠在他肩头,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模糊而清晰。心跳稳健,怀抱安稳。 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 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 夜色温柔,前路未明。 他抱着我穿过昏暗的廊道,推开一扇门,暖黄的光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正厅,是一间临水的暖阁,窗下铺着软垫,矮几上已布了菜。 四样小炒,一盅汤,两碗晶莹的米饭。清蒸鲈鱼、蒜蓉芥蓝、一道看起来像是菌菇炒肉片,还有碟金黄的炒蛋。简单,却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管家张伯垂手立在门边,看见杨广抱着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恭声道:“殿下,萧姑娘。饭菜备好了,可要温酒?” “不用。”杨广把我放在软垫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先退下吧。” 张伯应声退下,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我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方才蹭得有点皱,不过好歹比夜探那套丫鬟裙体面些。 可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被自家殿下抱着出现在饭厅…… 我忍不住抬头看杨广:“你家管家……挺淡定啊。” 他正拿起汤勺,闻言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的:“府里的人,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张伯在王府十五年了。” 十五年。 我算了算,那应该是杨广刚被封亲王的时候就在了。 这样的人,嘴比铁锁还严。 我捧起饭碗,扒了一口。米粒饱满,温度刚好。 对面,杨广也端起了碗。 他吃饭的样子很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筷子在几个菜碟间移动,每样都夹一点。 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水声。 我咽下一口饭,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脑子里那个“救夫计划”又自动弹了出来。 得再加一条:让他按时吃饭。 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列的几条,什么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听着都像要干大事。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什么的,琐碎得像老妈子念叨。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能在密室里算计天下、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能随手摊开十年布局的晋王殿下,此刻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夜宵。 他也会饿,饿了也要吃饭。吃晚了,胃会疼。这个认知简单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我心头一软。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没什么,”我低头夹了块鱼,“就是在想……你平时都这个时辰用饭?” 他顿了顿,筷子落回碗里:“不一定,有事就晚些。” “多晚?” “处理完为止。” 我抬头看他:“那要是处理到天亮呢?” “那就天亮吃。”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 “嗯?” “你这样不行。” 他挑眉看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张伯能这个时辰立刻端上热菜,说明厨房一直备着。你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吃饭没个准点,所以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对不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到点就吃。朝事再急,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工夫。”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一种……新鲜的打量。 “锦儿这是想管本王的起居?”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对。”我答得干脆,“我管了,你有意见?”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我见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在烛光里清晰无比。 “没有。”他重新拿起筷子,“你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 我反倒愣了。 我以为他会说“朝政繁忙,身不由己”,或者“本王自有分寸”,甚至可能干脆不理我。 我低头继续扒饭,鱼肉鲜嫩,汤汁入味,可我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吃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做什么都很认真。杀人时认真,算计时认真,此刻吃饭也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突然想起金城县那夜,他手臂中刀,血流了半身,一边包扎还一边处理事情。还有文思阁那三日,我们熬到后半夜,他眼底全是血丝,却还强打精神推敲章程。 这个人,对自己也那么狠。 “殿下。”我又叫他。 “嗯?” “你……”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总饿着,或者吃得不规律,会短命的?” 他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 “知道。”他说。 知道?我一怔。知道你还这么干?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太医说过,张伯说过,秦义也说过。”他缓缓道,“都说‘殿下当爱惜贵体,饮食有时’。” “那你还......?” “没人在意。”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他们说归说,本王做归做。久了,便没人再说了。” 我:......什么人啊? 人家劝你也是担心你,怎么就不在意你了?你不听他们难道还能一遍一遍地说?人家怕你发疯,怕触怒你啊! 我才不怕! “那以后就我管。”我说,“我说了管,就真管。你要是不按时吃饭,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看着你吃。”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好。”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我碗里。 “你也吃。”他说,“瘦。”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越这几年,跟着老贺习武,虽说没练出多夸张的肌肉,但绝对跟“瘦弱”不沾边。 “我哪儿瘦了?”我理直气壮的抗议。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视线却慢悠悠地,从我脸上往下滑。经过脖颈,在衣襟上方顿了顿,就那么短短一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目光,有点深。??? 什么意思? 死眼睛看哪呢?? 他说的‘瘦’……是?! 脸上“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 “我、我才十六!”我口不择言。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完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听懂了?! 死嘴到底在说些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杨广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纯粹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柔的光。 “嗯,”他点头,声音里笑意未散,“锦儿才十六。” 他顿了顿,看着我通红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王不急。” “有些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我心跳失控的弧度,“是得等锦儿……再长长。” 我:“……”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得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疯狂蹦跶。 我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你堂堂现代女性,熟读各种网络段子,网盘800个g,理论知识丰富,居然在耍流氓这事儿上输给一个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丰富的知识储备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人的反击”。 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他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气音,淡淡补了一句:“怎么?本王说错了?难道锦儿……很急?” “急”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轻又长,像带着小钩子。 脑子里那堆现代知识储备瞬间被炸成了烟花。 ……妈的,知识果然不等于战斗力,更不等于脸皮厚度! 我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吃、饭!” 说完,我立刻把头埋回饭碗,疯狂扒饭。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对面那人压都压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饭后,张伯带着人进来撤了碗碟,又端上两盏清茶。杨广端起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向窗外夜色。 “接下来三日,”他重新开口,指尖无意识的敲着桌子,语气很平,“长安城会有场戏。” “郑家那姑娘,已被安置在一处稳妥地方。”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既然说了‘安置’,便绝不仅仅是藏起来那么简单。 果然,他继续道:“三日之内,依然会在水月庵发现她的尸首。然后,郑家会哭诉到御前,世家们会推波助澜,所有人都会说,是本王逼死了她。”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盆脏水,他们会泼得又狠又急。所以接下来几日,长安城里,晋王府外,你会听见许多声音。骂我的,唾我的,替我‘惋惜’,实则看热闹的的。” 我的心揪紧了,这人怎么对自己都这么狠,名声都不要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们把戏做足,等他们把罪名扣死,等他们以为本王再无翻身之日。”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第四日,刑部侍郎高颎会‘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昏迷不醒的郑小姐。” 高颎。 那是连陛下都敬三分的老臣,太子和晋王,他谁也不沾。 我立刻明白了:“你要让她‘自己’出现,让高颎这个‘铁面判官’来做这个人证?” “她会告诉高颎,”杨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是如何从东宫逃出,如何被人打晕掳走,囚禁数日。至于谁掳的她……” “她会说,昏迷前恍惚听见,有人提过‘太子’二字。” 这条计,环环相扣。不仅洗清自己,还要将脏水精准地泼回去。 “可是,”我想到最危险的一环,“你如何能笃定,她到了堂上,不会反口咬你?虽然她父亲放弃了她,可她还有家人吧……万一太子拿她在意的人胁迫,怎么办?” 杨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掌控一切的从容。 “正因她还有在乎的人,她的母亲,兄长,她才不敢乱说。” “她兄长在国子监,连续三年考评都是‘上上’,今年本该外放实缺。但能否真去上任……”他淡淡道,“本王说了算。” “她母亲去年在洛阳西郊置了六十亩水田,地契上的名字……有点意思。” “每一样,都足够让她学会,在什么地方,该说什么话。”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他给出了选择,说真话,这些都能保住;说假话,一切化为乌有,郑小姐没得选。 “所以这三日,”我缓缓吸了口气,“你就任由所有人骂你,唾你,把你说成十恶不赦的暴戾之徒?” “对。”他点头,“让他们骂够,骂透,骂到所有人都觉得,晋王这回彻底完了。” “然后第四日,高颎‘救下’郑小姐。第五日,真相大白。” 屋里一时安静。我看着烛光下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英俊,深沉,此刻却像一副完美无瑕的面具,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你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认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亮光,“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广看着我,没立刻说话。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那张过于认真、甚至有点“终于轮到我上场了”意味的脸。 就这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几,伸手过来。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 “锦儿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 “若非你心细,冒险查出郑小姐的踪迹,这步棋,便要少了一记能让太子彻底闭嘴的杀招。这一步……原是本王算漏了。” “所以,剩下的,”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暖,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交给本王就好。” “本王的锦儿,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和郡主商议学堂章程,去西郊马场跟裴秀赛马,去尝尝你惦记了许久、西市那家新出的胡饼……”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安的风雨,自有本王来挡。” “告诉你这些,”他声音更低了些,那点笑意在唇角蔓延开,染上了清晰的戏谑,“只是怕……” 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 “怕某些人,听见外头风言风语,看见人人唾骂本王,心里一着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去磨炼她那身翻墙越户的‘好本事’。” 翻墙越户这四个字一落,我突然想起了那身皱巴巴的丫鬟裙,闪过暖阁昏暗的光线下他错愕又调笑的眼神,闪过那个带着墨香、滚烫、反客为主的吻…… 一下子又羞又恼,还有种‘怎么每次对上他都好像要吃亏’的憋屈。 “……谁、谁愿意翻墙啊!”我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有正事!” “好,”他点头,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有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几日,本王还需在府中‘静养’。”他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府门依旧不会开,外客一律不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所以,这次就当提前报备。”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你若想见本王,就让秦义递话,或者……” “走密道。” 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我肩上。 “别再翻墙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 “……知道了。” 杨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发顶。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秦义。”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半扇,秦义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笔直的像个木头桩子。 “送萧姑娘回府。”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侧门。” “是。”秦义应得干脆,侧身让开道。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广还站在烛光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姑娘。”秦义在前头低声提醒。 我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秦护卫。”我清了清嗓子,喊马车外那人。 “是。”车帘外立刻传来回应,稳稳的。 我手指头抠着走前杨广给我那张披风边上的绣线,“殿下常喝的那碗药……是治什么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 要不……试试? 马车慢下来,停了。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 等等。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 我头皮一麻。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知道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 我被问得噎住。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 我愣住。 就……这么完了?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记着提前递个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 我:“……”行吧。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 “嗯?”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 被看出来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鼻尖又嗅到那股干净的松木冷香。 回到房里,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了那张薄薄的‘救夫指南’。 月光稀稀拉拉漏进来,我眯着眼,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掠过那些‘防宇文化及’、‘稳李渊’的字样,直接停在了最后一条。 杨广本人,问题:太急,太独。 我拿起笔,在下边那句“让他多睡觉”前面,打了个小小的勾。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让他注意身体”,后面补上:食疗(冰糖雪梨)。 写完了,我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再看看上面“太急,太独”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些“征辽东”、“开运河”的大事,听着吓人,又作死,可那都是他当皇帝以后的事儿了。 现在,他还不是皇帝,他连太子都不是。 我捏着那张纸,靠在妆台边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他那间卧室,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那盏油尽的灯,还有半碗冷掉的药。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不知道那碗药,今晚喝没喝。 那些宏图大业,那些天下棋局,先放放。 现在,眼下,我够得着的,就一件事:让这个叫杨广的男人,活得像个正常人。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喝药,夜里咳嗽的时候能有一碗温润的甜汤。 而不是在密室里熬到两眼发红,把自己累到旧伤复发,咳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人对着满墙地图算计到天明。 我得先把他这个人,从那条名为“皇权”的冰冷轨道上,往“人”这边,拽回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从一碗冰糖雪梨开始。 第78章 灶头萧学徒 第78章 灶头萧学徒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云枝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小姐小姐,快起!你昨儿个自己说的,辰时三刻要到西市坊口和独孤小姐汇合!” 我迷迷瞪瞪坐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对了,便民讲席,第一天开张。 我手忙脚乱地洗漱,随便扒拉了两口粥,换上最不起眼的藕荷色旧襦裙,对着铜镜照了照。嗯,像个普通人家识点字的小娘子,不是贺府那个娇养的萧姑娘了。 “走!”我揣上昨天和明月一起写好的几张“讲义”,带着云枝,鬼鬼祟祟从后门溜了出去。 没办法,要是让老贺知道我一大早上街摆摊,估计又得吹胡子瞪眼。 西市坊口,晨雾还没散尽。 明月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身月白的素净衫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朴素的丫鬟。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和一点小小的兴奋。 场地选在坊墙根下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 我们合力把一块简陋的木牌子支起来,上面是我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大字:“便民讲席(免费)——今日讲:租契、工约里那些坑死人的黑话。” 摆好牌子,我和明月并肩站好,然后……就开始干等。 早市刚开,人流熙攘。 卖菜的、吆喝早点的、赶着上工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瞥一眼我们的木牌,脚步不停,眼神里带着好奇、疑惑,或者干脆是‘这俩小娘子闹啥呢’的不解。 秋寒料峭,站了一会儿,手脚都开始发凉。明月悄悄碰了碰我:“阿锦,好像……没人来?”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万事开头难!咱们……咱们主动点!”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亮又和气:“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不讲大道理,就讲讲咱们庄户人家、租赁铺面最常碰到的租契文书!教大家认认里头常有的坑人话!” 声音散在风里,效果甚微。 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围过来,嘻嘻哈哈看了会儿牌子,又跑了。 喊了快半个时辰,嗓子有点哑,信心跟晨雾一样快散光了,明月也有些气馁。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妇人紧紧攥着个布包,脸色苍白地挤了过来。 “姑娘……姑娘真能念契?”她声音发颤,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能,您慢慢说。”明月温声道。 妇人哆嗦着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正、却已揉得发皱的纸:“俺、俺男人前年没了,欠了济生堂一笔诊金。前几日,药铺掌柜领着人来说,有桩好事……说贵人府上缺使唤人,签了这‘雇工契’,一个月三百文,管吃管住,工钱直接抵药钱……” 她呼吸急促起来:“俺……俺不认字,可那掌柜指着天发誓,说是正经活计,就三年。俺就……就让我家小妮儿按了手印,跟着人走了。” 妇人把纸递过来,手抖得厉害:“可、可小妮儿一走……俺这心里,就慌得没着没落……”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纸质比普通契书厚实些,墨迹浓黑。 开头几行确是寻常的雇佣文约,可目光往下扫,我后背瞬间渗出寒意。 “大婶,”我尽量让声音稳住,指着其中一行,“这上头写的,不是‘雇工契’。” “这是‘典身契’。上头写着‘自愿典身,钱人两讫,生死不论,听凭主家处置’。” 妇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没听懂。 “典……典身?” “就是卖身。”明月的声音也发紧,指着末尾一处朱砂手印和模糊墨迹,“这里,典价是……十五贯钱。不是雇工,是用十五贯,把你女儿买断了。” “十五贯……买断了?”妇人喃喃重复,身体开始摇晃,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说是去做工,三年就能还清那债……十五贯、十五贯就把我妮儿买断了?!” 她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胛骨剧烈地起伏。 那一刻,我和明月都沉默了。 早上那点因为冷清而起的沮丧、因为尴尬而生的退缩,被大婶这绝望的颤抖击得粉碎。 “大婶!大婶您先别慌!”我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蹲下身与她对视,“这契上有手印,有保人画押,有药铺掌柜作保,白纸黑字!这就是凭证!咱们得赶紧报官!” 妇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里是滔天的悔恨和绝望:“官……官老爷能管吗?人都被带走了……” “当然得管!”我斩钉截铁,声音拔高,“这是骗卖!用假契拐卖良家子!光天化日,王法何在?!” 明月立即转向自己的贴身丫鬟,“杏雨,你赔这位婶子去报官,知道该找谁吧?” “是。”杏雨屈膝一礼,转向那妇人,声音利落,“婶子,走吧。契书拿好,咱们去衙门讨个公道。” 妇人的眼中还有些茫然,但杏雨那沉稳的姿态仿佛给了她一丝支撑。她将那张契书死死按在怀里,被杏雨轻扶着手臂,踉跄着去了。 瘦小佝偻的灰色身影,与挺直利落的青色身影,一起消失在街角。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为浆洗坊做工的大婶,想知道工契上“伤病自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是半大少年,蹲在远处,眼睛却一直瞟着我们这边,似乎想学认字,又不敢靠近。 我和明月就蹲在坊墙根下,对着新问题,一点点掰碎了讲。 等日头升高,早市散去,我们也准备收摊了。 “阿锦,”明月收拾着木牌,轻声说,“原来教人认字不难,难的是……教人知道被欺负了,该往哪儿走第一步。” “嗯,”我点头,心里沉甸甸,又有一股热气在胸腔里慢慢腾起,“所以咱们教的,不能只是字,得是……能让人往前走一步的路。” 哪怕那一步,只是指向官老爷的一根手指,也比永远困在契纸的墨字里强。 中午回府,我胡乱塞了几口饭,就一头扎进了小厨房,身份瞬间从“坊口萧先生”切换成“灶头萧学徒”。 王婶子看见我挽袖子,吓得差点扔了锅铲:“小姐!您这是要干啥?想吃啥吩咐一声就行!” “王婶子,今天我想自己试试,”我指着案板上云枝早就备好的几个水灵秋梨和一小包珍贵的糖冰,“做冰糖雪梨。” “冰糖……雪梨?”王婶子一脸茫然,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梨子还能跟糖冰一块炖?姑娘,这、这听着可不像能吃的东西啊……梨子生吃润,糖冰冲水甜,搁一块煮成水垮垮的,算个啥?” 我没办法解释这是穿越者的常识,只能硬着头皮说:“书上看的古方,说是润肺特别好。我想试试。” 王婶子将信将疑,但拗不过我,只好在旁边守着,嘴里不住念叨:“火别太大……哎哟水少了……糖冰不是这么放的……” 第一回合,宣告失败。 第一回合,宣告失败。 我水放少了,光顾着跟王婶子说话,回头一看,小陶罐里直冒焦烟,赶紧手忙脚乱撤了火。罐底黑乎乎一层,糖浆烧成了炭,梨块蜷缩着粘在上面,用筷子一捅,梆硬。一股焦苦味弥漫开来。 云枝捏着鼻子进来:“小姐……这就是‘古方’?” 我:“……失误!纯属失误!” 第二回合,我谨慎多了。 第二回合,我谨慎多了。 水放得足足的,心想这下总不会糊了吧?小火慢炖,我搬个小板凳守着,眼睛都不敢眨。炖啊炖,炖到梨块都快化在汤里了,我喜滋滋地尝了一口…… 呃,这味道怎么跟白水泡梨渣似的?甜味淡得跟没有一样。 “小姐,”云枝尝了一勺,诚实地说,“像刷锅水带了点梨味儿。” 我:“……” 王婶子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里写着“我说啥来着”。 第三回合,我撸起袖子,发狠了。就不信了! 第三回合,我撸起袖子,发狠了。就不信了! 仔细回忆老妈炖汤的架势,水比梨块高一点点就行。糖冰不敢豪放了,数着颗粒放。火呢,就留那么一簇温柔的小火苗,让陶罐舒服地咕嘟着。 我蹲在灶眼前,像只守着宝藏的猫,全神贯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渐渐飘起一股……一种说不出的甜香。不是点心铺子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带着水润气的甜,闻着喉咙好像都舒服了点。 王婶子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诧异:“咦?这味儿……还挺正?” 我小心翼翼揭开盖子。 白汽“噗”地腾起,朦胧散去后,罐里的汤色是漂亮的浅琥珀色,梨块炖成了半透明的莹黄,懒洋洋地卧在润泽的汤汁里。用勺子轻轻一点,梨肉便软软地陷下去。 成了! 我赶紧舀了一小勺,吹了又吹,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温热的、清甜的滋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梨子的香气混着冰糖那种干干净净的甜,滑溜溜地钻进喉咙,暖洋洋的一路往下,舒服得我眯起眼睛。 “云枝!王婶子!快尝尝!”我把勺子递过去。 云枝喝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喝!小姐!真的好好喝!又润又甜,一点也不腻!” 王婶子也抿了一口,咂摸半天,点点头:“奇了……梨子这么炖,倒是把那股子生涩气炖没了,糖冰的甜也进了梨肉里,汤清味润……小姐,这方子,有点意思!” 被专业人士肯定,我尾巴(如果我有的话)差点翘到天上去。 嘿嘿,穿越者的智慧! 高兴完了,正事要紧。 我指挥云枝找来一个带盖子的白瓷盅,圆肚细颈,釉色温润。我把梨块和汤汁仔细舀了进去,盛到八分满,盖好盖子。剩下的,分进几个青瓷碗里。 “云枝,这碗给贺伯伯,这碗给阿兄送去,”我把青瓷碗递给她,“就说……我新琢磨的点心,给他们润润秋燥。” 云枝抿嘴一笑,端着碗走了。 我守着那盅白瓷炖盅,心里美滋滋的,正寻思着杨广喝完得啥表情,贺伯伯那大嗓门就在厨房外响起来了。 “丫头!躲这儿捣鼓啥呢?” 贺弼晃了进来,手里端着只空碗,正是刚才云枝送出去的青瓷碗之一。 喝的真快! 他咂咂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灶台上一扫,精准地落在我手边那白得晃眼的瓷盅上。 “这盅瞧着不错,”他大手直接就伸过来,“比我那碗强,我尝尝。” 眼看他手指就要碰到盅盖了! 我脑子一空,直接伸手按在了盅盖上,挡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但意思明确。 老贺的手停住了。他看我,我也看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按着盅盖的手心有点冒汗,我这反应是不是太明显了……? 老贺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开,眼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浑厚,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我说呢!用这么俏生生的盅,单独摆在这儿,跟供宝似的!” 我被他笑得满脸通红,按着盅盖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行了行了,”老贺笑够了,不再去碰那白瓷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给那小子留的就直说呗,跟你老子我还藏藏掖掖的?” 我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小声嘟囔:“谁藏掖了……” “还不承认?”他挑眉,下巴朝白瓷盅一点,“这阵仗,瞎子都瞧出来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得,”贺弼见我这副样子,也不再逗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收了回来,侧过半张脸。他这次没笑,脸上那点逗趣的神情也淡了,语气听着随意,但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哦对了,你在这儿炖你的甜水儿,外头可是要翻了天了。” 我擦盅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今儿一早,不知道哪个棺材铺子发善心,在西城外乱葬岗子边上,‘送’了具新鲜女尸出来。”贺弼抱着胳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 “穿的是好料子,身边还压着份血糊啦茬的‘绝命书’,指名道姓,说是被晋王逼迫,走投无路才自尽的。荥阳郑家那边已经闹开了,哭天抢地要讨说法。现在长安城里,唾沫星子都能把晋王府的门楼子给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骤然绷紧的脸上,像是在掂量我的反应。 果然,和杨广料得分毫不差。这脏水,当真泼得又急又狠。 幸好他提前告诉了我,不然,乍闻这样“铁证如山”的噩耗,我怕是真会乱了方寸,说不好一着急真又跑去翻晋王府的墙了。 “这些话,……贺伯伯信吗?”我放下擦了一半的盅,手指抠着微凉的瓷壁。 “老子信不信顶个屁用?”他哼了一声,“现在尸首和遗书‘信’。那小子这回,怕是掉进黄泥里了。” 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黄泥而已,洗洗就掉了,假的真不了。” 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哪怕知道这是局,可一想到外面那些铺天盖地、有鼻子有眼的唾骂,那些脏水全都泼在他一个人身上……心里头还是揪得难受,闷得发慌。 贺弼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下回给我和你阿兄那份,糖少搁点!齁甜!” 脚步声远去了。 酉时初刻,秦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贺府门口。 “秦护卫。”我把用干净软布包好的白瓷炖盅递过去,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给殿下。是……冰糖雪梨,我做的。跟他说,润肺的。” 秦义伸手来接,动作平稳。但在指尖碰到盅壁的刹那,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我猜,他脑子里这会儿肯定在嘀咕: ‘老子是晋王府头号护卫,在你这干上外卖小哥了?’ 当然,这话他死也不会说出来。那停顿短得也像没发生过,他稳稳接过炖盅,像接过一道军令。 “是,属下告退。” 深夜,我正对着一堆便民学堂的规划草图打哈欠,门房来报,秦护卫又来了。 我跑到前厅,秦义默默递回那个白瓷炖盅。洗得干干净净,内外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殿下用完了?”我接过,心里有些忐忑。 秦义:“嗯。” “殿下……可说了什么?” 秦义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殿下吩咐,让属下明日酉时,再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还要!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好,知道了。” 秦义行礼退下。我抱着微温的空盅回房,把它小心放在桌上。盅壁光滑,残留着一点清水的气息,还有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墨香。 第一回合,成功! 第一回合,成功! 第二日早上,依旧是鸡飞狗跳的起床,依旧是朴素的装扮,依旧是溜出后门。 不过今天,我和明月都多了一分底气,木牌上的字也换了: “便民讲席(免费)——今日讲:市井买卖,秤杆上的‘鬼’藏在哪儿?常用斤两换算)” 旁边还摆上了我从府里杂物间翻出来的一杆老式秤,一个旧斗。 可能是昨天的大婶回去说了些什么,我们刚支好摊子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 我们特意请来的西街口老账房陈先生,不慌不忙拿起秤和斗,一双手掂量比划,用最直白的话,就把“大斗进小斗出”、“秤砣灌铅”、“钱串里掺薄钱”的门道,说得清清楚楚。 “难怪!我说那粮铺的斗每次都冒尖,倒出来却总觉得不够数!”卖菜大娘恍然大悟,气得叉腰。 “这秤砣底下要是灌了铅,那可阴损了!”货郎拿着我们动过手脚的秤翻来覆去地看。 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个昨天蹲在远处的半大少年也蹭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们画的图。 更夫凑近问:“小姐,那要是遇到黑心东家,用这不对的秤砣坑俺们,俺们该去哪儿说理?” 这个问题,就触及更深的层面了。 我们耐心解释,可以去坊正那里理论,记住店铺招牌和特征,若是涉及银钱数目大,甚至可以告官,并简单说了告状的基本流程和需要准备的凭据。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指点,但看着他们认真听讲、时而愤怒时而恍然的脸,我和明月都觉得,那股沉甸甸的热流又涌了上来。 教人认字明理,不如先教他们守住手里那点血汗钱来得实在。 临走时,那卖菜大娘非要塞给我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姑娘!拿着!自家种的!多谢你们指点!明天还来不?” “来!”我接过青菜,笑着点头。 中午回去,我把那把小青菜交给王婶子加个菜,自己匆匆吃完饭,又钻进了厨房。 今天的目标:红豆沙。 红豆是昨儿就泡上的,颗颗饱满。 我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小火慢熬。厨房里弥漫开豆子朴实温暖的香气,和昨天清甜的梨香不同,更厚实,更让人安心。 我拿着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糊底。看着红豆在锅里翻滚,渐渐绽开,熬出沙,忽然想起上午那卖菜大娘塞给我青菜时粗糙温暖的手。 一把青菜的谢礼……比什么空话都实在。这红豆沙,也得实实在在暖胃才行。 这次顺利多了。 熬好,过滤,得到一锅细腻暗红的豆沙。我想起贺伯伯昨天的“控诉”,特意少放了些糖。 照例留出一碗白瓷盅,剩下的,给府里人都分了一碗。 贺璟来取他那份时,依旧是沉默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吃完,把空碗放回灶台边。他穿着藏青的练功服,额角带着薄汗,大约是刚练完武。 他拿起空碗,似乎想走,却在门口顿了顿,“御史台有人上书了。” 我搅拌豆沙的手,滞了一下。 他继续说,“弹劾晋王……德行有亏,逼迫官眷。” “当啷——”手里的木勺没拿稳,磕在了陶罐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抿紧嘴唇,更用力地搅拌起锅里已经足够细腻柔滑的红豆沙,仿佛要把那突如其来的烦闷和一丝心慌,都搅进这锅甜羹里。 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哦。” “……嗯。”贺璟看了看我,也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凡事,自己心里有数。” 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停下搅拌的动作,肩膀垮了下来,御史台上书……比市井流言更近了一步。 他真的……都算准了吗?能扛过去吗? 发了一会儿呆,我才深吸口气,重新振作精神。想再多也没用,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盅红豆沙做好。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我递上炖盅,又把特意留出的一小碗推给他:“秦护卫,这份是你的,跑腿辛苦。” 秦义明显一怔,立刻后退半步,抱拳:“姑娘,万万不可,属下……” “哎呀,有什么不可的,”我直接把小碗塞进他手里,“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秦义端着那碗红豆沙,像端了个炭盆,接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碗,最终,大概是觉得违抗命令更不合适,只好就着碗边,快速地、几乎没什么声音地喝了几口。 放下碗时,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耳廓似乎有点泛红。 “如何?”我期待地问。 秦义似乎在仔细回味那陌生的甜糯滋味,过了两秒,才谨慎地评价:“味道……很特别。软糯甘甜,属下未曾吃过,多谢姑娘。” 他不再多言,仔细收好主子的那份,又对我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深夜,秦义准时送回了空盅。 我接过,入手温润洁净。习惯性地打开看了一眼—— 盅底,竟粘着一小片已经干透、边缘微卷的木槿花瓣。洁白的花瓣,在瓷白的内壁上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轻轻将它捏起,放在掌心。 花瓣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似乎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 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它小心地夹进昨夜翻看的那本书页里,正好夹在关于“水能载舟”那一章的旁边。 合上书,我摸了摸光滑的盅壁。 窗外的夜色很沉,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这点微小的、洁白的东西,轻轻照亮了一角。 第三日。 早上出门时,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今日的木牌上写着:“便民讲席——工时工钱怎么算?” 讲的内容更具体,也更贴近这些人的生计。我们特意请来了坊里一位曾做过账房、也帮人打过工钱官司的老书吏,方伯。老人家须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清明。 来听的人果然比前两天又多了一些,大概有一二十个,围成了密实的一圈。 有木匠、漆匠、拉坯的陶工,还有几个在染坊干活的女工。他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有人发问。 “那东家要是说‘管饭不算钱’,这饭钱到底该不该从工钱里扣?” “要是干到一半,东家说活不行,不让干了,那前面干的算不算工钱?” 方伯捻着胡须,听完一个,点一下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讲的不是大道理,是实实在在的行规、惯例,甚至前些年官府判过的几个类似案子是怎么说的。 我和明月就在一旁帮着补充,也忙得口干舌燥。 那个昨天蹭听的半大少年,今天竟然带了块破石板和石笔,蹲在最前面,一笔一划地跟着画简单的数字和记账符号。 上午的忙碌和那种被需要的充实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可下午一回到府里,刚迈进厨房,那点充实感就被打碎了。 我雄心勃勃,想挑战一下酒酿圆子。 结果,从第一步就开始不顺。糯米粉和水的比例没掌握好,面团不是太稀就是太干,搓出来的圆子大的大、小的小,奇形怪状。自制的酒酿好像也有点发酵过头,闻着酸味重,甜味怪。 我看着锅里浮浮沉沉、卖相堪忧的“作品”,眉头拧成了疙瘩。 正想捞几个尝尝,云枝小跑着进来,脸色有点白,压低声音说:“小姐,外头……外头好像不太对。我方才去门房,听赵伯跟人嘀咕,说晋王府后巷那边,聚了不少闲汉,还有人往府门上扔……扔烂菜叶子。” 我捏着勺子的手,瞬间有些冰凉。 锅里那些不成形的圆子,此刻看起来更加糟心。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吗?他……他现在就在那扇门后面,听着那些污言秽语? 心烦意乱之下,我尝了一口刚捞起的圆子。外面的糯米皮有点夹生,里面的心还没熟透,酒酿的酸味冲得人皱眉。 “……真难。”我放下勺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觉得做圆子难,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像压了块石头。外面的风雨,我够不着;里面的关心,似乎也做得一塌糊涂。 我沉默地拿起漏勺,在锅里挑挑拣拣,勉强捞出一小碗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圆子,又舀了点汤汁。 品相实在谈不上好。 “就这些吧……”我把这碗‘残次品’装进白瓷盅,声音有些发涩,“好歹……是份心意。” 内心:他看着这破圆子……肯定更烦。 酉时,秦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我递过炖盅的手都有点犹豫。 “秦护卫,今天这个……是酒酿圆子。可能……味道有点特别。”我尽量说得委婉,“你跟殿下说,若是吃不惯,就别勉强。” 秦义接过盅,神态与往日无异。 “是。属下告退。”他依旧言简意赅,提着食盒离开。 只是那背影,在沉沉的暮色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这一夜,我在屋里坐立难安。 外头砸门的烂菜叶、木匠小哥眼里的光、锅里那堆歪瓜裂枣的破圆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拿着空盅在桌上磕来磕去,觉得这夜长得没边了。 梆子响过不知道几遍,云枝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白瓷盅:“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晋王府还回来的。” “放着吧。”我蔫蔫地说。 等云枝出去,我才磨磨蹭蹭过去揭开盖子。里头刷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 我一愣。 空……空了?他吃完了? 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忐忑,“噗”地一下,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可随即又有点拿不准:是实在不好吃硬着头皮吃完的,还是……真觉得还行? 这不上不下的感觉更磨人了。我拧着眉头,不死心地又往盅里瞅了一眼。 哎? 盅底好像粘着个东西,白纸叠的,不仔细看真瞧不见。 我用手指抠出来,展开。纸上就俩字,墨迹黑得扎实,笔划力道大得快把纸戳穿,可又收得死紧: “尚可。”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提及外面风雨,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尚可。 是味道尚可?还是……这份在糟糕时日里依然送到的、笨拙的心意,尚可?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一点点。我吹熄灯,抱着微凉的空盅重新躺下,将它轻轻放在枕边。 第79章 登堂入室(二更) 第79章 登堂入室(二更) 第四天。 早上醒来时,发现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清新了许多,连带着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些。 连续三天的口碑,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今天的便民讲席还没开始讲,就已经围了二三十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有熟面孔,更多的是新来的。 木牌上写的是:“便民讲席——遇上纠纷该咋办?” 内容更“硬核”了,大家听得也更专注。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写下“一、二、三”和“米、钱”等简单的字了。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哦——”声,或是义愤填膺的议论。 我和明月忙得团团转,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看着那一张张从迷茫到逐渐清明的脸,疲惫里裹着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这片小小的、由知识和善意撑起的空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外界的惊涛骇浪,暂时被隔绝在外。 中午回去时,我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今天,我发了狠,非要一雪前“圆子”之耻。我盯上了“杏仁豆腐”。这道点心工序繁琐,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 杏仁要一颗颗仔细挑过,用小石臼慢慢研磨成浆,再用细纱布一遍遍过滤,直到滤出洁白细腻的杏仁浆。 然后便是最关键的煮凝环节,火候差一点,不是不成形就是老了有孔洞。 我几乎耗在了厨房里,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王婶子想帮忙都被我婉拒了,我一定要自己从头到尾完成。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 当那碗嫩白如玉、颤巍巍、散发着清雅杏仁香的“豆腐”终于成型,淋上一点金黄的蜂蜜时,我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太完美了。 像一碗凝住的月光,温润剔透。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月光’盛入白瓷盅,刚盖好盖子,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云枝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小姐!小姐!天大的好消息!”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喜,语无伦次,“外头!外头翻天了!高颎高大人!在城西!那个郑家小姐!活的!找着了!” 我正用软布擦拭盅沿的手,微微一滞。 云枝喘着大气,快速地把听到的消息倒出来:“说是高大人查案,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民宅发现的!郑小姐还活着!能说话!指认了是被人打晕掳走,想伪造她自尽的假象!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都在骂太子党不是东西!殿下是被冤枉的!晋王府门外那些烂菜叶子,早就被人踩没影儿了!” 我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嘴角,先于我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原来……计划中的“第四日”,是这样的。 “哦?”我抬起头,看向激动不已的云枝,眼睛里盛满了“果然如此”的笑意,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和得意,“找到了啊。” 云枝重重点头:“千真万确!现在外头可热闹了,都在说晋王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下好了,”我语气松快,甚至轻轻拍了拍手边温润的瓷盅,仿佛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某些人背上那口黑锅,总算能卸下来了。” 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晴朗。 我小心地将白瓷盅放进铺了软垫的食盒,系好带子。 酉时,秦义准时出现。 他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连一贯刻板的眉眼都显得柔和了些。 “秦护卫,”我把食盒递过去,声音轻快,“今天这个,叫‘杏仁豆腐’。庆贺……”我顿了顿,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庆贺今日天气不错。” 秦义双手接过食盒,闻言,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和“松快”的神色。 “是。”他应道,声音也比往日略微清晰有力,“属下定将姑娘的‘庆贺’带到。”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深夜,万籁俱寂。 我几乎是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等那个吃完的食盒。 秦义还回来的时候,白瓷盅依旧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房里,我点亮灯盏,像完成一个仪式,轻轻打开盅盖。 我仔细翻看着,盅底没有字条,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 心里刚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失落,目光却忽然被盅盖内侧吸引。 在那里,紧贴着盖沿、极其不起眼的位置,有人用烧剩的细炭条,极轻、极随意地勾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圆圈,上面点了两个小点,下面弯弯一道弧。 像一个……简笔的,笑脸。 我捧着盅盖,对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吹熄了灯,在满室黑暗中,抱着犹带一丝清甜余香的白瓷盅,把脸轻轻贴在那微凉的釉面上,无声地、大大地,笑了起来。 四天。 一场舆论风暴从掀起至平息,一个学堂从无人问津到初聚人气,一盅盅笨拙却用心的甜汤,穿过紧闭的府门和纷飞的谣言。 最终,都化作了掌心瓷壁上,这一个炭笔画就的、幼稚却滚烫的。 笑脸。 …… 便民讲席第五天,内容更深入了些。 早上出门时,感觉连坊间的空气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清朗。 昨日那场惊天逆转,显然已经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谈资。我和明月支好摊子,还没开讲,就听见围拢过来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晋王殿下沉冤得雪!” “何止!听说今儿个一早,陛下就把晋王召进宫去了!” “太子呢?那个杀千刀诬陷人的!” “嗨,还能怎么着?禁足呗!东宫大门都关严实了!” 我低着头整理“讲义”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是压不住的喜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明月凑到我耳边,声音里也带着笑,压低声音道:“阿锦,听见没?陛下召见,东宫禁足……这下,算是云开月明了。” 我用力点点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咚”地一声,终于落了地,砸出满心窝的轻松和雀跃。 上午的讲席,我讲得格外卖力,嗓子哑了都不觉得。 那个带石板的少年,今天居然带来了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一起蹲在前面听。看着他们父子俩同样专注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也跟着这明朗的天气一起,镀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光。 中午回府,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吃完饭就一头扎进厨房,想都没想,就决定再做一次冰糖雪梨。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用第一次成功的、也是他熟悉的甜味来庆祝一下。 轻车熟路地处理秋梨,小心翼翼地称量糖冰,守着那一簇温柔的小火苗。厨房里很快又弥漫开那种清润的甜香。 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忙活着,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快乐塞得满满的。 许是太专注了,许是心情太好放松了警惕,我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直到我把炖好的梨块小心舀进白瓷盅,偷偷喝了一小口,又准备擦擦溅到盅壁外的一点糖汁时,一抬眼,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脱手。 杨广就斜倚在厨房门框上。 他换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眉眼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松缓的、近乎柔和的神色。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在疯狂刷屏:他怎么会在这里??贺府的门房呢?阿兄呢?贺伯伯呢?大白天的,他是怎么摸到厨房这最偏的角落来的?! “你……你……”我指着他,舌头打结,“你怎么进来的?!” 杨广看着我那副活见鬼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他没回答,反而抬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厨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立刻显得空间有些逼仄。他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微暖和一点朝堂上特有的沉水香气,瞬间冲淡了厨房里的甜腻。 “贺公告诉我,你在此处。” 他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才缓缓移到我手边那盅冰糖雪梨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老贺??! 我脑子更乱了。 老贺把他放进来的?还直接指路到厨房? 这老头子到底怎么想的?! “外面……没事了?”我总算找回一点神智,想起最关心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在那盅雪梨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没说朝堂上的交锋,没提太子的情况,只是很平淡地陈述:“暂时,清净了。” 那就好。 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来,我更是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有点痒,下意识抬手想蹭,肯定是刚才忙活时沾了灶灰。 手还没碰到脸,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我有些愕然地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清清楚楚地映着我此刻有些呆愣、脸上还带着灰迹的倒影。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低下了头。一个轻如羽毛、带着他气息的吻,极其精准地、飞快地落在了我的嘴角。 那一小块皮肤,瞬间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麻了一下,然后烫得惊人。 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干什么! 这是我家厨房! 万一被人看到! 他很快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触碰只是我的幻觉。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着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比阳光更灼人。 他看着我骤然爆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嘴角那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更沉,像带着钩子似的嗓音,缓缓说道: “很甜。” 我脑子嗡嗡的,还没理解这两个字是指我刚刚偷喝了一口的冰糖雪梨,还是指……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唇边,又滑回我眼中,补充了后半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锦儿做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锦儿甜。” 说完,他没等我反应,也没再看那盅雪梨,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糖渍,或许,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外面灿烂的日光里。 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盅的软布,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那被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 过了好半天,我才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盅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日光透过窗棂,在盅壁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手里。 ……要命。 这人……是属狐狸的吗?! 我在厨房里对着空墙又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始收拾。灶上温着给贺家父子的两碗汤,还有……那个白瓷盅。 照往日的规矩,这盅该在傍晚由秦义来取。可现在,秦义的主子本人就在外头。 我把三碗汤都放进托盘,端着出了厨房。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云枝等在月亮门边。她一见我,眼睛唰地亮了,小步跑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和托盘上来回扫,嘴角要翘不翘的。 “小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笑,“送汤去呀?” “嗯。”我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云枝跟在我身边,走了两步,忍不住似的,小声飞快地说:“方才殿下来厨房,我瞧见了,就没敢过去……”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小姐,你这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我斜她一眼:“再多话,明天你的那份汤就没了。” 云枝立刻抿住嘴,眼睛却还是弯弯的。 快到正厅时,里头说话声传出来。是贺伯伯中气十足的嗓音,夹杂着杨广平稳的应答。我停在门外廊下,没立刻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里头话音渐歇。我才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进。”是老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午后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大片铺进厅内,将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贺弼坐在主位,正端着茶碗。贺璟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本册子。杨广坐在客座首位,见我进来,他抬眼看来。 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贺伯伯,阿兄。”我先走到贺弼身边,放下一碗冰糖雪梨,又走到贺璟身边,放下一碗。 轮到杨广时,我垂着眼走过去,将那个素白莹润、盖得严实的小瓷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殿下请用。”我说。 放下的瞬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瓷盅移到了我脸上。我没抬头,放稳了便收回手,退开两步,站到贺弼身侧。 贺弼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咂嘴:“嗯,还是这个味儿,润!” 贺璟也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没说话。 杨广没立即动。 他看着那白瓷盅,又抬眼看了看我,才伸手,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散出来。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动作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人脸上发热。 厅里一时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 我捏了捏袖口,找了个话头:“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贺弼咽下汤,摆摆手:“突厥老汗王年初没了,他儿子摩诃刚继位,带着使团来长安朝拜,过几天就到。” “陛下已经下旨,届时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列席,你也得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 这破朝代怎么三天两头开趴体?上回是太子寿宴,这回是外交国宴,下次是不是该轮到庆祝哪个皇子学会走路了? 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哦”了一声。 老贺三两口喝完汤,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道。 “还有,殿下刚才夸你呢。说你心思巧,弄的这些新鲜吃食,滋味别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惦记上、自己又拦不住的宝贝:“说你这脑子啊,也不知道整天琢磨些啥,从哪想出来的这些新门道。” 我瞪杨广,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跟老贺说这个? 杨广正舀起最后一勺汤。 对上我的视线,他动作没停,从容地送进口中,缓缓咽下。然后,他放下勺子,盖好盅盖,这才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挑了一下眉梢。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怎么,本王不能说?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 这场景……怎么形容呢? 像极了校门口那个染黄毛、骑机车的混小子,不光登堂入室,还大摇大摆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老爹侃侃而谈:“叔,您姑娘天天给我炖汤,炖得可好了,火候味道都是一绝。” 杨广这时拿过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然后他站起身,朝贺弼拱手:“汤甚好,有劳贺公府上款待。天色已晚,小王就不再叨扰了。” 然后转头看向我,“锦儿可否送送本王?” 我:“……”这样好吗?还当着人呢,就这么直接…… 我没敢动,下意识看向老贺。 老贺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想去就去,跟你老子这儿装什么?” 我:“……哦。” 秋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走到回廊拐角,我侧头看杨广:“殿下这几日睡得不好?眼下青黑还没散呢。”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外头骂得那么难听,本王要是倒头就睡,岂不显得心太大?” 我抿了抿嘴。哦,原来你还是会在意的,在意还由着他们泼脏水? 不过这话,我当然没问出口。 走到二门附近,桂花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杨广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那甜汤……每日都准时,驱散了些声音。”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很甜。” 就两个字,没多说一个词。可我瞬间闪过厨房里,他俯身靠近时说的那句“没有锦儿甜”,耳根莫名其妙地又烫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紧。 说话间已到府门口,晋王府的马车静静候着,秦义垂手立在车辕旁,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秋风吹过,马车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广在车前停住脚步。 他没立刻上车,反而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封。 “这个,”他把纸封递过来,“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纸封很薄,没什么分量。 “里头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杨广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深,有些沉。 “写了些……”他顿了顿,“你该知道的事。”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侧脸在车厢的阴影里顿了顿,然后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动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纸封,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马车越走越远。 云枝从门里探出头:“小姐?殿下走啦?” “嗯。”我把纸封悄悄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厅时,里头已经没人了。老贺大概是回书房了,阿兄也不知去了哪儿。 我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纸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墨迹新干,字迹是他惯常的笔锋。 锋利,干脆,每一笔都透着劲。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突厥内情: 老汗王死,三子摩诃继,主和,通汉话。 其叔左贤王沙苾,主战,与东宫有旧。半年前,东宫出军械五千副,现应在沙苾手。 此番使团来,摩诃求安,沙苾求乱,东宫求翻身。 宴无好宴,卿当慎之。” 最后四个字,“卿当慎之”,墨迹尤其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五千副军械……东宫这是疯了?要钱不要命? 这不是简单的内斗,这是通敌!一旦事发,别说太子之位,杨勇那颗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杨广把这张纸给我,不用说,他肯定要借机搞事儿了。 搞谁?搞东宫?还是连沙苾一起收拾?等等,沙苾?我盯着这两个字。 这名字,什么品种的傻。逼? 算了,回归正题。 我看向纸上写的:摩诃求安,沙苾求乱,意思是叔侄俩有矛盾呗? 也是,这左贤王好不容易熬到老突厥王死,肯定想自己上位,结果让个二十来岁的侄子上去了,能服气?他手里还捏着兵权,怕不是早就想找机会掀了摩诃自己坐上去。 至于这:东宫求翻身。 太子现在被陛下厌弃,晋王风头正盛,他急眼了,想翻盘。 可怎么翻?借突厥人的手? 我目光又落回“五千副军械”那几个字上。 一个猜测猛地窜进脑子。太子是不是把这批军械给了沙苾,以此为筹码,让沙苾在宴会上……搞出点大动静? 比如,行刺? 目标是谁?杨广?还是……谁? 那杨广呢?他手里有证据吗? 这纸上写的是‘应在沙苾手’,是推测,不是铁证。所以,借着突厥人这次来朝拜,他得找证据? 哎。 真乱。 我把纸就着烛火,慢慢烧掉。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关于宴会无聊的抱怨,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念头是:杨广选的这条路,真是步步惊心,没完没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贺弼还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突厥那俩叔侄的事儿,还有东宫求翻身,太子会做什么?总不能真在宴会上动刀子吧? 吃了两口我就推了碗,准备先回房静静。刚站起来,眼前一花。 完了,又来。 被动技能虽迟但到: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是麟德殿。 正中的红毡上,一个穿着突厥皮甲、扎着满头小辫的高挑女子,正手持刀械冷冷地看着我。 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然后,画面动了。 那女子身影快得像鬼魅,弯刀带着寒光劈来,我勉强格挡,虎口震得发麻。 然后画面定格:刀光直刺我心口!看不清捅没捅进去。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锦儿?”贺璟扶了我一把,眉头蹙着,“怎么了?” 老贺也看过来:“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我稳住声音,手心全是冷汗,“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 老贺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确实难看,还是挥了挥手:“那赶紧回房歇着去,别硬撑。” 我几乎是飘回自己屋的。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擂鼓。 妈的,我想过要刺杀,没想到是冲我来? 为什么是我? 第80章 突厥宴 第80章 突厥宴 为什么是我?我顺着冷汗往下捋: 第一,宴会是杨广主持,要是突厥使团里冒出个女的,当众把我给捅了,这场面够不够炸?够不够让杨广这个主持人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第二,我一直跟在杨广边上晃悠,明里暗里帮他办事儿,估计东宫那边早把我记恨上了。杀不了杨广,杀了我,也算出口恶气。 第三……我打了个寒颤。 要是突厥人当众杀了我,贺家能善罢甘休?老贺那脾气,当场就能掀桌子。陛下为了安抚重臣,多半要严惩突厥,那主和的摩诃还怎么求册封?左贤王沙苾不就正好借机生乱?而东宫,说不定还能把黑锅往杨广头上扣一扣,说他护卫不力,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一石三鸟,真毒。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径直往贺璟的书房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些。 敲开门,贺璟还在灯下看兵书,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放下书卷:“怎么了?脸色还是不好。” “阿兄,”我关上门,走到他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直接开口,“帮我个忙,要命的事儿。”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严肃,贺璟坐直了身体,眼神沉了下来:“说。” 我把预知到的画面,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说到那突厥女子鬼魅般的刀法和最后朝我心口刺来那一刀时,声音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贺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硬皮封面,指节有些发白。 “太危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既然预知到了,那就避开。宴会那日,称病不去。东宫和突厥再猖狂,也不敢闯到贺府来杀人。”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们这次冲我来,我躲了,他们不会想别的法子?到时候咱们更被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至少知道是明枪。” 贺璟眉头紧锁,那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那是突厥武士,刀口舔血的真功夫。你学的那些,对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原狼……”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打不过人家,别找死了。 “所以我这不来找你了吗?”我往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阿兄,我记得她几招路数。她出刀特别快,但喜欢先虚晃一下,刀走偏锋,专挑肋下和脖颈这些刁钻地方下手。下盘……好像很稳,但转身时右脚习惯多踏半步,像是某种习惯。还有,她握刀是反手,刀柄抵着小臂,发力角度很怪。” 我把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影像尽力拼凑,连比带划地说给贺璟听,甚至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笔,笨拙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贺璟是武将,更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好手。 他听着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像是透过我的描述,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构那个假想敌。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页上随手画了几个线条,勾勒出步伐和发力轨迹。 “反手刀,步伐带草原摔跤的底子,虚招诱敌,实招狠辣……” 他低声自语,指尖点在纸上某处,“若是这般,她强攻左路时,右肋下必有破绽,只是极短。转身那半步……或许是旧伤,或许是习惯,但确是机会。”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想让我教你破她的招?” “嗯。”我用力点头,“阿兄,我不能坐以待毙。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得有拼一把的底气,哪怕只是多撑一会儿,等援手。” 贺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赞同,甚至有一丝恼火,恼火我总把自己置于险地。但最后,都化作一丝熟悉的、无奈的妥协。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一旦我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就去练武场。”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走向书架旁,取下两柄未开刃的短刀,扔给我一柄,自己拿了一柄,转身就往外走。 我点点头,攥紧冰凉的刀柄,小跑着跟上。 深夜的后院,只有月光和风声。 贺璟在空地上站定,转过身,月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冷硬。 “摆架势。” 我反手握刀,刚摆出样子,他刀背就敲在我手腕上:“太死。手腕活一点,刀是手的一部分。” 我调整,学那突厥女子虚晃一招,刀尖右指。 “眼神错了。”他格开我的刀,声音没起伏,“虚招时,看对手脚,别看她肩。” 再来。 我拧腰发力,刀划弧线削他肋下。 “弧线太僵。”他侧身让过,刀背顺势压住我刀身,“腰劲带腕,不是腕带腰。你腕力不够,硬甩只会脱手。” 一次又一次。 汗湿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冰凉。胳膊酸得抬不动,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每次只点破一处,点到即止。 “转身那半步,是她旧伤。抓她转身时,攻她下盘。” “反手刀变招慢,逼她换手,那就是你的机会。” “她快,你别跟她拼快。稳住下盘,等她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格开我最后一刀,收势。 “行了。” 我拄着刀喘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走过来,拿走我的刀。月光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明天卯时,继续。”说完,转身走了。 我点头,拖着腿回房,泡进热水里,酸痛才迟钝地涌上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拆招的画面:右肋破绽,转身旧伤,反手刀的弱点…… 夜更深了。我瘫在床上,像一摊被捶烂的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对宴会、对刺杀的恐惧: 要死。 累死了。 贺璟简直不是人。 这哪是教功夫,那是拿我当铁在炼。每一句指点都像锤子砸下来,逼着我把那些死亡预兆拆解、重组、再拆解。 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抬一下都抽着筋疼。虎口破了,火辣辣地提醒着握刀时的每一次失误。腰更是酸得厉害,拧那一下的劲儿好像还拧在那儿,没散。 我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明早还得去便民讲席。 想到还要早起站在坊口扯着嗓子讲两个时辰,腿肚子就更哆嗦了。 睡,赶紧睡。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把那些刀光剑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什么突厥女武士,什么东宫阴谋,都滚蛋。 现在天大的事,就是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被上了发条。 上午,雷打不动溜去便民讲席。嗓子哑了也得讲,腿站麻了也得撑着。 那个带石板来的少年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租契”俩字了,浆洗坊的大婶拉着我又问了工钱算法。 看着他们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睛,我才能暂时把脖子后面那点发凉的危机感压下去。 下午,一头扎进小厨房。冰糖雪梨、杏仁豆腐、酒酿圆子……变着花样折腾那点糖冰和食材。 王婶子从最初的“小姐使不得”,到现在已经能淡定地帮我看着火候,偶尔还指点一句“糖冰这会儿放正好”。 那只白瓷盅每天傍晚准时被秦义取走,深夜再干干净净地还回来。盅底再没出现过字条或花瓣,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等老贺屋里的灯熄了,我就摸黑溜去后院,贺璟总在那儿等着。 头两天我还是单方面挨捶。 但慢慢的,那些被贺璟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死亡路数”,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了轮廓。 我知道了那女人反手刀发力最别扭的角度,知道了她转身时右脚那半步是因为旧伤拖累,知道了她虚招后真正的杀招习惯藏在第三式。 第五天夜里,我甚至在一次对练中,提前预判了贺璟模拟的一次肋下突刺,反手用刀柄磕开了贺璟的刀锋,顺势近身,肘击直取他右肋空档。 贺璟格挡的动作顿了一瞬。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还行。”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累是真累。 浑身骨头没有一处不酸,虎口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眼底的黑眼圈快赶上杨广‘静养’那会儿了。 第六天下午,我终于撑不住了。 从便民讲席回来,本想靠在榻上歇口气,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坏了! 汤!今天的汤还没做! 我“腾”地坐起来,没多久云枝就苦着脸进来:“小姐,秦护卫来了……” 我硬着头皮出去,秦义还站在老地方,跟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 “秦护卫,”我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那什么……今天实在忙忘了,汤……没熬。” 秦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 我赶紧找补:“咳,我的意思是,殿下连着喝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换换口味不是?总喝甜的也腻歪,对吧?” 秦义沉默地看了我两秒,垂首:“属下会转告殿下。” 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 我也没空去想杨广会咋想了,爱咋想咋想吧。老娘为了你那个夺嫡大业,上午站。街下午炖汤晚上挨捶,骨头都快散架了。 少喝一天小甜水儿你就忍着吧! 晚上又得挨贺璟揍,哪有空琢磨你晋王殿下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七天,像是一口气跑了七天的马拉松。 当第七天的夜幕彻底落下,长安城各坊鼓楼敲响宵禁的钟声时,另一种更沉重、更真实的紧绷感,取代了连日来的疲惫。 突厥使臣的车驾,已由礼部官员迎入四方馆。 明日,宫中大宴。 贺璟晚上收刀时,没再说“明天继续”。他看着我,月光下,眼神沉静如深潭。 “记住要点。护住要害,稳住下盘,抓她转身和变招的间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强。” 我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 宫宴这天,暮色四合时,云枝帮我梳妆。 我挑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腰收得高,袖子也改窄了,方便活动。裙摆底下,裤子老老实实扎在软靴里,扎得死紧。万一要跑路,总不能叫裙子给绊一跤。 头发就随便绾了下,插了根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结实。 那支木槿簪子还躺在妆匣里,没动。太金贵,万一打架打碎了我不得心疼死。 云枝给我扑完了粉,又抠了点胭脂,用手指慢慢在我嘴唇上抹开。她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抿嘴笑了: “小姐真好看。” 我扭脸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上了全妆,粉白黛黑,是挺好看的,好看得我都有点陌生了。 这半年过得真快。 我摸了摸脸颊,那点隐约的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下巴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啧,古代人发育得是快,怪不得十几岁就能结婚生孩子了。我上辈子长着同一张脸的时候,这个年纪还满脑门青春痘,天天跟刘海作斗争呢。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看着那双亮得扎眼的眼睛,里头一丝赴宴的喜庆都没有,全是绷紧的、随时要弹起来的戒备。 云枝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是去赴宴,是去干架。 我吸了口气,最后扯了扯裙摆。 “走了。” 转身推开房门,外头的夜色已经沉甸甸地压下来了,风有点凉。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贺家父子等在门口。老贺穿着正式的国公朝服,背着手,脸板得跟块石头似的。贺璟站在他身侧,一身暗青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 我走过去,老贺上下扫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就上了前面那辆马车。 路过贺璟身边时,他冲我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别怕,阿兄在”的安抚。 就那么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就稳了下来。 我没说话,也冲他点了下头,拎着裙摆,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麟德殿今晚亮得吓人,烛台点了怕是有几百个,熏香浓得能呛死苍蝇。那味儿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跟着老贺小贺踏进殿门,差点被满眼的金碧辉煌晃瞎。朱红柱子盘着金龙,屋顶画着星星月亮,地上铺的毯子厚得踩上去都没声音。 “丫头,”老贺压低声音,“今儿这场合不比平常,少说话,多看。” 我点点头。 外邦来朝不比一般宴会,文臣武将女眷都要分开坐。我的位置在女眷那边,挨着独孤明月和裴秀。刚坐下,明月就凑过来小声说:“阿锦,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突厥使团那边。 摩诃可汗坐在左边,二十多岁的样子,戴了顶镶满宝石的毡帽,正襟危坐。长得倒挺人模人样的,高鼻深目,带点异域风情。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能看出几分谨慎。 这一看就是个来求稳的,刚死了爹上位,部落里不服的声音只怕能把帐篷掀翻。这次来长安,说是朝拜,其实就是来要隋朝一份盖了玉玺的册封诏书,拿回去当尚方宝剑镇场子。 他得装孙子,还得装得像。 摩诃下首就是左贤王沙苾。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没戴毡帽,满头细辫用金环束着,穿着深褐色皮裘,正抓着一大块炙羊腿大口啃着,满手都是油。 他一边啃,那双眼睛一边跟鹰似的在殿里扫来扫去。 果然,跟杨广说的一样,他不是来朝拜的,是来挑事儿的。 我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他身后站着的那排突厥随从上。 然后我看到了她。 站在沙苾斜后方三步处,一个穿着暗红色皮甲的女子。小麦色皮肤,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睛。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宽,腰细,手腕和脚踝处束着铜环。 是她。 预知里那个用反手刀、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 她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可我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多可怕的力量,和……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杨广那边看去,他就坐在御阶左侧首位,正侧身跟摩诃说话。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看来,还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 ……还有心思喝酒?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等会儿要出大事儿,你知道么?那帮人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杀你女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喝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御座上。 老皇帝杨坚脸上带着帝王惯有的、温和却让人看不透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美丽。 太子也放出来了,坐在御阶右侧首位。 老皇帝这平衡术玩的还挺好。 “陛下有旨——开宴!”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丝竹声起,舞姬踏着鼓点旋转入场,彩袖翻飞,裙裾飘扬。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琥珀酒盛在琉璃盏里,象牙箸搁在玉盘中。殿内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炙羊排、清蒸鲈鱼、莲子羹……每道都做得精致,香气扑鼻。可我没什么胃口。 余光里,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沙苾已经啃完了羊腿,正拿着块布巾擦手,眼睛还在殿里瞟来瞟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搞事儿了! 可他大概还在等。 等什么?我心里琢磨。等时机?等酒过三巡?等大家放松警惕? 又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官员起身敬酒,有武将高声谈笑。太子那边笑声不断,几个宗室王爷轮番给他敬酒,他倒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摩诃可汗就在这时起身,捧金杯至御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小王奉父汗遗命,特携草原最珍贵的礼物。良马三千匹,金器百箱,貂皮千张,前来朝拜!愿大隋与突厥永结盟好,边境安宁,商旅畅通!小王敬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隋国祚永昌!” 话说得漂亮,姿态摆得极低。 老皇帝含笑举杯:“可汗有心。朕愿两国永罢刀兵,百姓安居。赐酒。” “谢陛下!”摩诃仰头饮尽。 酒又过了几巡。 殿中舞姬换了两拨,胡旋舞变成剑舞,几个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银剑,在殿中翩翩起舞,剑光闪闪,煞是好看。 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滑溜溜的,可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潮,手心出汗了。 应该快来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果然,就在剑舞达到高潮、满殿喝彩声最响的时候,沙苾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又用熊皮擦了擦手,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这个面容凶悍的左贤王。 “陛下!”沙苾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腔调,“这舞软绵绵的,扭来扭去,看得人骨头缝都痒痒!没劲儿!” 他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不看这个!陛下,不如让我们的人,也给大隋的朋友们瞧瞧,什么是真汉子的力气!”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哦?左贤王想展示什么?” “看好了!”沙苾也没等皇帝正式准许,就用突厥语吼了一句什么。 殿门处早已候着的、七八个赤膊的突厥武士吼着就冲进殿中,跳起了那种特别野、特别有力量的“驯马舞”。 脚步重得像打鼓,吼声震天,跟刚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简直像一群野狼冲进了羊圈。 这是下马威,我跟裴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突厥人,跟你们文绉绉的中原人不一样,我们有力气,有野性。 舞到最高潮,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马索,那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灯架横梁。那武士低吼一声,借力一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咚”地一声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殿内一片低低的惊呼,不少女眷吓得掩口。 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陛下见笑!我草原儿郎粗野,比不得中原礼仪周全。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诃,咧嘴笑道,“真正的雄鹰,就该在苍穹翱翔,而不是学那雀鸟,在笼子里唱些软绵绵的歌,你说对吧,摩诃侄儿!” 这话毒啊! 我立刻听明白了。 这哪是在说舞蹈?这是在指着鼻子骂摩诃呢!骂他这次来长安装孙子、学中原礼仪,是丢了突厥勇士的脸,是‘雀鸟’,不是‘雄鹰’。 摩诃可汗没接他的话茬,唇边还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啧,够能忍的。 我心想,这个年轻的汗王,有点东西,怪不得能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主持人杨广开口控场了。 依旧是一副温雅平和的调子:“左贤王麾下果然豪勇,令人钦佩。不过,大漠雄鹰固然威猛,翱翔九天;中原凤凰亦能涅槃,泽被苍生。依本王看,不过是各有所长,各有其美罢了。” 这话接得妙。既没贬低突厥,又抬高了中原,更关键的是,用“各美其美”轻轻揭过了沙苾对摩诃的羞辱,给了摩诃台阶,也全了宴会体面。 太子杨勇也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弟说得对,都是助兴,各有千秋!来来,喝酒喝酒!” 沙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哼了一声,悻悻坐下,抓起羊腿继续啃,但那眼神,明显更阴沉了。 第一回合,沙苾挑衅,杨广化解,看似平和,但火药味已经起来了。我看得清楚,沙苾那眼神,像一头被暂时拦住的饿狼。 酒又过了几巡,殿里气氛看着热闹,底下那股紧绷劲儿却越来越明显。 沙苾几碗烈酒下肚,那股子蛮横劲儿彻底上来了。 他“嚯”地站起身,这次端的是个大海碗,里头是浑浊的、味道冲鼻的马奶酒。他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喝完一抹嘴,胡子上都挂着酒液。 “砰”一声,他把空碗砸在案上。 然后,他转向杨广,脸上堆起那种草原汉子“佩服好汉”的粗豪笑容。 “晋王殿下!我在草原就听说了,您平陈的时候身先士卒,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都念您的好!回了长安又搞新政,给寒门子弟出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业!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最佩服的就是您这样的真英雄!” 他声音洪亮,满殿都听得见。 啧,这马屁拍的。 我心里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沙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我是粗人我不懂就问”的困惑表情: “不过嘛,我这人脑子直,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像您这样有能力、有功劳、还得民心的皇子,按说该是……最被看重、最该担大任的吧?” 他挠了挠头,像真的在琢磨: “可我怎么听说,朝里还有些老古板,整天抱着什么‘祖宗规矩’不放,觉得……功劳再大,也得给‘名分’让路?” 他抬起头,盯着杨广,眼神里藏着毒: “晋王殿下,您给评评理,这事儿,它合理吗?” 这沙苾没提太子一个字。可话里话外,就是把杨广的“功劳能力”和太子的“祖宗规矩和名分”给对立起来了。 他问杨广:你觉得这种“功劳要给名分让路”的做法,合理吗? 啧,老突厥狐狸还挺会挖坑。答“合理”显得自己无能,答“不合理”就是质疑祖宗礼法。 不过……我瞄了杨广一眼,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是那么稳,脸上那副温雅笑容纹丝不动。沙苾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位晋王殿下,别的不说,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顶级的。 我看向太子。 他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悦”,对沙苾把“名分”这种敏感话题摆到台面上说的“不悦”。可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指尖都没抖一下。眼神深处,我甚至能看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在等。等杨广说错话,等杨广掉进坑里。 ……傻了吧你。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想看他出错?上回你过生日把你怼得哑口无言的是谁啊?这么快就忘了? 然后,我看向御座。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担心杨广可能答错,而是被冒犯的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经屈成了拳。 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嚣张。在意这个突厥左贤王,居然敢在他的国宴上,用这么刁钻的问题,当众为难他的儿子,试探大隋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因为皇帝这无声的怒意,而彻底凝固了。 摩诃可汗脸色一变,像是也被这直白的问题吓到了,急忙站起身:“叔父!这是国宴!不可妄议天朝……” 他话说得急,动作却慢了半拍,而且那呵斥的语气里,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力道。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杨广和太子,又迅速垂下,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乐见其成? 他根本没真想拦。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也想看看大隋这两位皇子会怎么应对,想看沙苾给他们添堵,甚至……可能也在掂量,以后到底该跟谁打交道。 果然,沙苾不耐烦地一挥手:“摩诃侄儿,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那语气极其轻蔑。 摩诃像是被噎住了,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恼怒,但随即就“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坐了回去,还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做出“我尽力了”的姿态。 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睫毛微微颤动着。 得,这是个突厥影帝。 满殿的官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这问题太要命了,谁沾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广身上。 杨广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脸上那副温雅从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沙苾,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包容的浅笑,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站起身,先朝御座方向郑重一礼,然后转向沙苾,声音清晰平和,每个字都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左贤王过誉了。本王所为,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何敢称功?”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沙苾: “至于左贤王所问,功劳是否该给名分让路?”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在本王看来,此问本身,便已入了歧途。” “名分乃立国之本,规矩乃社稷之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若无此根基,则朝廷无序,天下难安。此乃千秋大义,不可动摇。” 这话一出,太子背脊微微放松。 皇帝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但杨广的话还没完。 “至于功劳能力,”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乃是为人臣者当尽之责。受君恩,食君禄,自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以安黎庶。此乃人臣本分,天经地义。” 他看向沙苾,目光清澈坦荡: “所以左贤王问,此事合理否?本王以为,此问不妥。” “名分是根,功劳是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方显根固。”他打了个精妙的比喻,“二者本为一体,相辅相成,何来‘让路’之说?更遑论论其‘合理’与否。” 最后,他再次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陛下乃天纵圣明,烛照万里。朝廷如何用人,臣子功劳如何论定,自有圣心独断。为臣子者,当谨守本分,各尽其责,此方为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他先是谦虚(“何敢称功”),然后高举“名分规矩”大旗(安抚太子和保守派),接着肯定“功劳是本分”(维护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场),再用“根与叶”的比喻巧妙化解对立,最后把一切决定权都归给皇帝(“自有圣心独断”),同时表明自己“谨守本分”的态度。 滴水不漏。 谁都不得罪,又谁都没得罪。还把沙苾这挑衅的问题,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我看见太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点看好戏的期待彻底落空,只剩下悻悻。 皇帝深深看了杨广一眼,那目光复杂,但最终,满意的点了点头。 沙苾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杨广会这样回答。 他想挑拨,想激怒,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用一番大道理给堵了回来。他脸上那粗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哈……哈哈哈!晋王殿下果然……深明大义!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坐回席位上,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可那眼神,更加阴沉了。 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觉得在言语上丢了面子,必须从别处找回来。他目光在殿中扫视,最后,像锁定猎物一样,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话说回来!”沙苾又说话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光是喝酒看舞有什么劲?!陛下!” 他转向御座,声音洪亮而蛮横: “我麾下有一武士,名莎琳娜!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她早就听说,大隋女子也不让须眉。听说有位萧姑娘,在长安推新政,在陇西诛杀贪官,文能提笔,武能安民,乃真正的女中英豪!莎琳娜心向往之,今日想借此盛宴,向萧姑娘讨教几招!点到为止,只为两国邦谊添一段佳话!不知陛下,能否成全这番美意啊?” 果然来了。 预知成真。 一晚上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指向了我。 第81章 生死决斗 第81章 生死决斗 殿内一瞬间死寂。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惊愕、担忧,甚至……同情。他们大概在想:突厥第一女勇士要跟萧丫头打?这……合理吗? 明月在桌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冰凉冰凉。裴秀也下意识地侧身靠近我,眉头紧蹙。 对面,老贺那张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砰”地一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案上,酒液都溅了出来。 贺璟坐得笔直,可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杨广的反应最直接。 他几乎在沙苾话音刚落就立刻起身,动作快,但并不显得慌乱,只是那份‘立刻’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左贤王。”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丝紧绷。 “今日乃两国欢宴,舞乐助兴即可。萧姑娘终究是女子之身,刀剑无眼,若有闪失,恐伤和气,反而不美。” 他说得在情在理,语气也温和,可姿态明明白白。 沙苾还没说话,太子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拉长的、轻松的调子,笑呵呵地响了起来。 “二弟何必如此紧张?” 他也站起身,目光越过半个大殿落在我身上,脸上挂着那种鼓励后辈的、和煦的笑容: “左贤王也是一片美意,想见识我大隋女子的风采嘛。” 太子朝我举了举杯,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看好戏的光。 “萧姑娘在陇西勇斗贪官,更是为二弟挡下致命一刀,孤钦佩得很。今日若能以武会友,展我大隋英姿,让突厥友人见识见识,岂不是一段流传长安的佳话?你,可愿意啊?” 他在逼我。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把我抬得高高的,把性质定得轻轻松松,还扣上了“展大隋英姿”的帽子。 我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没胆识、不顾大隋颜面、辜负期望。 话音一落,几个太子党狗腿子像是得了信号,立刻附和: “太子殿下说得是!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定不会怯场!” “是啊,只是切磋助兴,点到为止,萧姑娘定然无妨!” “也让突厥友人看看,我大隋女儿是何等风采!” 声音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鼓励。 御座上,老皇帝杨坚的目光,终于从沙苾身上,缓缓移到了我脸上。 那目光依旧很深,但这一次,我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下掠过的一丝锐光。那不是单纯的审视,那是帝王的考量。 今晚突厥人太嚣张了。 先是武力炫耀,再是言语挑衅,现在又要‘切磋’。大隋需要找回场子,需要用实力告诉他们: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他看向我时,那目光里带着评估。评估我有没有这个胆子,评估我有没有这个能力,评估我……值不值得他压这一注。 他没说话,他在等我的选择。 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期待。期待我能站出来,为这场被突厥人搅乱的宴会,为大隋的脸面,挣回一口气。 我几乎能读懂他眼中的意思:你若能赢,便是大功。 那一刻,我心里倏然定了。什么害怕,什么担心,通通散了。 躲不过的。 从预知里那道刀光开始,从沙苾盯上我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刀,早晚要来。与其在某个暗巷里被偷袭,不如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切都摊开。 何况,我练了七天,摔了七天,浑身骨头都在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我转头,看向又欲继续开口阻拦的杨广。 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可察的急。他想说话,想用更重的言辞把这件事挡回去。 在他开口前,我却极其坚定地,对他摇了摇头。 眼神对上。 别拦我。 这一战,我必须打。 而且,我必须赢。 不只是为那套“两国邦谊”的漂亮话。 是为了贺璟那七天夜里,一招一式拆给我看的狠劲。 为了我自己这七天摔过的每一次,虎口磨破的每一层皮。 也为了杨广,这个比谁都懂规矩、比谁都精于算计的晋王殿下。他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父皇要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此刻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用最不聪明的方式,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戏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护在我前面。 这几乎是我第一次看他失控,为了我。 那么,这一架我就更不能躲了。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明月紧握着我的、冰凉的手,站起身。 鹅黄的裙摆拂过案几,在满殿死寂里发出极轻的窣响。 我走到殿中,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转身,朝御座方向,深深一礼。 “臣女萧锦,谢太子殿下抬爱,谢左贤王美意。” 目光越过沙苾那张刀疤狰狞的脸,定定落在他身后那个叫莎琳娜的女武士身上。她琥珀色的眼珠像冻住的兽瞳,里面没有情绪,只有冰。 “既然是为两国邦谊添彩,”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臣女,愿与莎琳娜勇士,切磋几招。” 话音落下,我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紧接着转向御座,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只是陛下,拳脚无眼,刀剑更甚。纵然双方皆存点到为止之心,也难保没有失手误伤之时。为免切磋不慎,伤及彼此,更恐因此小事,有伤两国和睦——” 我提高声音,掷地有声: “臣女恳请陛下恩准!此番切磋,双方皆用宫中武库特制、未开刃之训练短刀!并请太医署遣经验丰富之太医,携急救之物,于殿侧随时候命!如此安排,既全了切磋之礼,又备了万全之策,方显我大隋既有应战之勇,亦有周全之智!” 这退路我早就想好了,选没开刃的刀,太医也得候着。万一真打不过,总不能真把命交待在这儿。 老皇帝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神色。他缓缓颔首:“准奏。” “依萧丫头所言。取未开刃之刀,传太医候命。切磋之事,既为助兴,更需谨记,点到为止。” “谢陛下恩准。”我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突厥使团的方向。 莎琳娜从沙苾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从内侍手中接过那柄同样未开刃的短刀,握在手中。反手握刀,刀柄紧贴着小臂内侧。 和预知里,一模一样。 她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汉语,吐出两个字: “萧,请。”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 殿内所有的乐声、人声、甚至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偌大的空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猩红的地毯在我们脚下延伸,四周是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 然后,莎琳娜动了。没有预兆,身影一晃,刀光已到眼前!快得只留残影! 肋下! 预知画面闪过,我几乎本能地侧身,刀锋擦着腰际掠过。同时右脚后撤,左手成掌拍向她持刀的手腕。 她手腕一翻,刀身回旋,不是格挡,而是顺势削向我脖颈! 这是虚招!实招在第三式! 我不进反退,矮身,刀尖向上撩向她小腹—— “铛!” 双刀第一次交击,火星迸溅! 虎口一阵酸麻,好强的力道! 莎琳娜眼中讶色一闪,攻势却骤然加速!未开刃的弯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灰影,劈、砍、撩、刺,每一次挥击都裹挟着风雷之势,直奔咽喉、心口、太阳穴! 妈的,这刀虽然没开刃……可这力道砸实了,不死也得残! 不能这样下去,我迅速盘算。她体力、经验、力量都远胜于我,耗下去我必败! 我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右肋……转身……旧伤…… 她在一次凌厉的连环劈砍后,习惯性地拧身回防,右脚落地时,果然有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机会! 我故意卖个破绽,引她全力一刀劈向我左肩。在她身体随之前倾的瞬间,我矮身向前翻滚到她身侧,刀柄狠狠砸向她右膝侧后方! “呃!”莎琳娜闷哼,身形一晃。 就是现在! 我揉身再上,直刺她因转身而暴露的右肋空门! 这一下,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快又狠! 就在这时,我看到莎琳娜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 她竟不闪不避,反而微微调整姿势。将左胸心口要害,完全暴露在我的兵刃前! 嗡—— 时间仿佛拉长了。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81章 生死决斗(2/4) 第81章 生死决斗(2/4) 不是输赢,不是胜负,甚至不只是要我死,他们要的是出人命! 我死,或者,我杀了她! 无论哪种,血溅麟德殿,晋王主持的国宴变成修罗场,大隋与突厥邦交破裂,朝野震动……东宫就能从泥潭里,争出一口活气! 莎琳娜在求死! 用她的命,换一场足够颠覆局势的混乱! 刀尖离她的心口只剩三寸。 我能看清她眼中那近乎解脱的快意,那是死士完成任务时的光芒。 不能砍下去!也不能被她杀! “腰劲带转,手腕要活!” 前几日训练时贺璟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不是防守!是进攻! 进攻到她无法“求死”的地步! 就在刀尖几乎触及皮甲的刹那,我手腕猛地一拧!借着前冲的全部力道,以刀柄为圆心,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铛——!!!” 刀身侧面,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重重砸在她握刀的手腕上! 这是战场缴械技!最粗暴,最有效! “啊!”莎琳娜猝不及防,剧痛之下五指一松,弯刀脱手飞出,“当啷啷”滚出老远! 但她反应极快,右手被废的瞬间,左手已狠厉地抓向我咽喉!眼中凶光毕露,既然死不了,那就真杀了我! 等的就是你恼羞成怒! 等的就是你放弃“求死计划”、转而真正全力杀我的这个情绪转换的间隙! 我借着砸击的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向后一仰,看似要摔倒,右脚却勾在了她因全力前扑而微微悬空的左脚脚踝上! “噗通!!” 她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毯上。 而我借着后仰的势头,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后滚翻,稳稳落在三步之外。 整个动作,从缴械到勾绊到脱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没有杀人,甚至没有重伤她,但彻底剥夺了她的战斗力,更彻底破坏了她“求死”或“杀我”的所有可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看懂了她最后那近乎自杀的暴露要害,看懂了我那电光石火间的变招与破解,更看懂了,这场“切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 我拄着刀站起身,气息微乱,但声音清晰,响彻大殿: “莎琳娜姑娘武艺高强,小女佩服。只是,切磋而已,姑娘何必……如此求胜心切,以至于招式失误,险些伤及自身?” 我把她那惊世骇俗的“求死”,定性为“求胜心切、招式失误”。 在殿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砰”一声巨响从对面传来! 贺弼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盘乱跳。他腾地站起来,魁梧身躯像座铁塔,指着沙苾的方向,声音炸雷般滚过整个大殿: “沙苾!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是切磋吗?!啊?!”贺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夫在战场上砍了三十年人!你当老夫瞎吗?!” 他指着还趴在地上的莎琳娜,声音怒得发颤: “刀尖对着心口撞上去,这是切磋?!这是战场上死士才会用的同归于尽!!你们突厥人跑到我大隋皇宫里,在陛下面前,教自家死士玩这一套?!你们想干什么?!说!!!”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贺弼粗重的喘息声。 我心头一热,鼻子发酸。 刚才搏命时绷紧的那口气,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稀碎,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酸软,和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就像小时候在外头跟人打架,打得浑身是泥,咬着牙不肯哭,结果一回头,看见自家大人拎着棍子来了。 沙苾也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怒骂,骂得脸色红白交加,张着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根本没想到莎琳娜会失手!更没想到,我一个半大丫头,竟然能在这个必死的局里,硬生生撕出一条生路! “贺公。” 杨广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异样的沙哑,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平稳。 “陛下面前,慎言。” 他看向贺弼,眼神里有安抚:“莎琳娜姑娘年轻,或许……只是一时求胜心切,用了不当招式。陛下既已有旨意,我等当遵旨查明处置,不必……妄加揣测。” “妄加揣测”四个字,声音微重。 他是在划下一条线,一条到此为止的线。 他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贺弼:现在,不能掀桌。皇帝要的,是体面地收场,不是现在就兵戎相见。 贺弼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沙苾,拳头捏得咯咯响。但杨广这话,既给了他台阶(说莎琳娜“年轻不懂事”),又抬出“陛下旨意”压着。 “……哼!”贺弼重重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回去,坐榻都跟着一颤。但他眼睛还是像刀子一样剜着沙苾,明明白白写着:这事儿没完! 杨广又转向沙苾,继续道,“贵部勇士实在求胜心切,切磋比武,竟用出战场搏命般的招式,最后还因急躁冒进,发力过猛,以致于……收势不及,失足跌倒。” 他顿了顿,看向被太医扶起、手腕红肿的莎琳娜: “若非萧姑娘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收手变招,贵部勇士此刻怕已不止手腕轻伤。今日乃两国欢宴,本王本不欲深究。但既然事已至此——” 他微微抬手,太医立刻更小心地搀住莎琳娜。 “还是先让太医仔细诊治,妥善照料。至于此番‘切磋’中为何如此急躁冒进……待姑娘伤势稳定,神思清明之后,再细细询问缘由,亦不迟。” 沙苾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像头被堵住所有出路的困兽。他所有准备好的斥责、抗议、倒打一耙的说辞……全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因为人没死,因为看起来,更像是他自己的人心态急躁、招式失误。因为对方,杨广,已经用最体面、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把“调查”和“善后”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他现在多说任何一个字,都只会让“突厥使臣蓄意破坏邦交”的嫌疑更重。 御座上,老皇帝杨坚的目光掠过众人。 在沙苾铁青的脸上停了停,在太子强撑的笑容上掠过,在杨广平静的侧脸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我身上,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中,带着赞赏。 他当然看穿了沙苾布下的所有杀局,也看透了我从那绝境中撕开的那一线生机。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绝对权威。 “罢了。” “少年人切磋,意气相争,难免下手失了分寸。血气方刚,可以理解。” “晋王。” “儿臣在。” “此事,由你协同太医署,妥善处置,务必……查明原委,悉心照料。不得再有差池。” “儿臣遵旨。” 杨广躬身领命。 “今日盛宴,本为欢庆。些许小插曲,不必挂怀。”杨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从未发生,“乐起。诸位,继续饮宴。” 丝竹声再度响起,舞姬也重新上场。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歌舞之上。 也是,谁还有心思看这个? 一场差点就要见血、崩掉两国脸面的大乱子,被老皇帝一句“少年意气”就给按住了。可那股血腥气还飘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退回席位,明月立刻攥紧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还冰,抖得厉害。裴秀塞过来一杯温水,低声道:“喝点。”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个筛子。 我先朝老贺和贺璟那边使了个眼色:没事。 老贺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肩膀却松了。阿兄紧绷的下颌线缓下来,对我极轻地点头。 然后我抬眼看向杨广的席位。他侧脸平静,正端着酒杯跟人说话,嘴角还挂着那副标准的温和笑意。可他握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酒液在杯子里抖出细细密密的波纹。 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眼看来。我立刻扯出个笑,冲他眨了眨眼:看,我没事,好着呢。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眼底深得吓人。但最终,还是极轻微地对我点了下头,然后便转回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笑容弧度完美,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晋王殿下。 刚缓了口气,我又觉出不对。斜对面有道视线,带着温度。 我抬眼,正对上摩诃的目光。 他这会儿眼神可不一样了,之前那副装孙子的模样没了,正静静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打量,还掺着一丝……兴趣。 那眼神既像评估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珍宝,又像男人在看一个让他意外又感兴趣的女人。 见我察觉,他也不躲,反而举了举酒杯,冲我极淡地勾了下嘴角,看口型是说了句突厥话。 没过多久,一名突厥侍从就捧着托盘过来了,对我行了个礼: “萧姑娘,我汗钦佩您的勇气与智慧,特赠此狼牙,以表心意。” “心意”这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托盘上红绒布衬着颗挺大的狼牙,还挂着银链子。 我??? 啥玩意啊???还送上礼了??? 周围目光唰地聚过来。 明月在旁边轻轻抽气,裴秀皱起眉。对面老贺脸色沉得吓人,贺璟眼神冷飕飕地盯向摩诃。 我余光扫了眼杨广,他正与人交谈,此刻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狼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赶紧起身,对那侍从还礼:“多谢可汗,但这太贵重了,小女实在不敢当。” 侍从回头看摩诃,有些为难。 第81章 生死决斗(3/4) 第81章 生死决斗(3/4) 摩诃笑了笑,亲自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都听得见:“萧姑娘不必推辞。在草原,力量值得尊重,智慧更值得尊敬。”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回我脸上,“这东西送你,是因为你证明了你的本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就是不识抬举。 我瞄了眼御座。老皇帝正跟独孤皇后说话,没往这边看。独孤皇后倒是淡淡瞥了一眼,目光在我和狼牙上停了停,又平静地移开。 “……臣女拜谢。”我伸手拿起那狼牙。 嚯,真沉,冰凉梆硬,带着股糙劲儿,银链子在手指间晃了晃。 摩诃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端起酒杯慢慢喝,仿佛真的只是随手送了件小玩意儿。 后续的宴会简直像钝刀子割肉,又拖了小半个时辰。 丝竹还在响,舞还在跳,可所有人眼神都是飘的,好不容易才等到老皇帝一句“夜深体乏,起驾回宫”。 帝后一走,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众人纷纷起身告退,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没站稳。明月和裴秀赶紧扶了我一把。 “没事吧?”裴秀低声问。 “没事,就是……累。”我嗓子哑得厉害。 走到殿外,夜风一吹,才发觉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没有一处不酸不痛,尤其是右手虎口和肩膀,火辣辣地肿着。 老贺和贺璟等在阶下。老贺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我。 “穿上,风大。” 我乖乖裹上,带着他体温的披风瞬间隔绝了寒意。 贺璟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瞥了眼我握着狼牙的手。 “能走吗?”他问。 “能。”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在前面。老贺走在我另一侧,高大的身形把风挡了大半。 走到宫门口,贺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我几乎是爬上去的,一靠进车厢就再也不想动,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沙苾这次算是栽了。 精心设计的死局,被我硬生生撕开条口子,人没死,事儿也没闹大。他这会儿估计正气得跳脚,可又能怎样?在老皇帝眼皮底下,他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 就是不知道……杨广那边能不能从那个莎琳娜嘴里撬出点什么。 她最后那决绝的求死眼神,摆明是死士。可死士也有软肋,家人?把柄?杨广那么会算计人心,应该……能问出些东西吧? 要是真能问出东宫通敌的铁证……那我这几天真就是没白挨贺璟捶,今晚也没白打这一场。 可证据呢?人证有了,物证呢?那批军械……杨广肯定早就派人盯着了吧? 脑子乱糟糟地转着,指尖忽然碰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那枚狼牙。 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偶尔漏进的灯光打量。牙尖锋利,带着草原的野性。摩诃送这个……到底什么意思?示好?拉拢?还是……单纯觉得我有点意思? 算了,不想了,头疼。 我把狼牙随手塞进袖袋,重新瘫回去。 闭上眼睛,今晚的片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刀光,杀意,沙苾阴毒的眼神,太子虚伪的笑容……然后,是杨广站起来的样子。 他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明明知道老皇帝在等什么……可他还是站出来了。用最划不来的方式,护在我前面。 晋王殿下……好像终于不只是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冷静得可怕的晋王殿下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突然软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抽自己。萧锦,你清醒点!你对他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点? 可骂归骂,那点没出息的暖意还是缓缓涌了上来。 因为他好像,终于从那个完美无缺、冰冷坚硬的“晋王”壳子里,透出了一点活人的热气。 会着急,会犯错,会有软肋,像个……有血有肉、知道疼的普通人了。 回到贺府已经是深夜了。 云枝给我备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儿泡进去,热气蒸上来,骨头缝里的疲惫才一点点化开。 其实身上没受什么大伤,就是胳膊和肩膀磕出了几块青紫。云枝拿着布巾给我擦背,碰到淤青的地方,我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都青了……”云枝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趴在桶沿,声音有点发飘,“就是累,骨头像散架了。” 热水包裹着身体,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总算过去了。 我没死,没残,还把那个要命的局给破了。 心里那点小小的骄傲、劫后余生的得意,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冒了个头。 我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套了件外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一抬头,就看见贺璟站在廊下阴影里,抱着胳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廊柱上。 “还没睡?”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伤怎么样?” “没事,就磕青了几块。”我咧嘴笑,“阿兄教得好,没让她真砍着。” 贺璟没接这个话头,沉默了片刻,夜风在我们之间穿梭。 “那个摩诃可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很危险。” 我愣了一下:“啊?” 贺璟没解释,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但绝不是轻松。 “比起他叔叔沙苾,此人至少面上还有些风度。”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又补道,“但他们二人之间……” “有矛盾,”我接上话,“今晚看出来了。” “嗯。”贺璟点头,目光转向庭院深处,“他们使团还要在大隋留半个月。” 他没说下半句,但意思很明白:这半个月,不会太平。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走。 “阿兄。”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你,”我说,“那七天。”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迈步离开了。 贺璟刚走,我转身正要推门回屋,云枝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小姐,”她声音放得很轻,“秦护卫来了,在后角门,说想见你一面。” 我停下脚步,脑子因为疲惫有点转不动:“秦义?这个时辰?” 云枝摇摇头,脸上也是不解:“我也不清楚,他只说让你务必去一趟。” “知道了,我去看看。” 还是那个僻静的西南角门。 我拉开门闩,秦义果然站在门外,看见我,抱拳行了个简礼。 “萧姑娘。”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朝巷子深处看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没挂灯笼的马车,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杨广的马车。 啥意思?他来了? 我有点懵,走到车边,刚伸手想去掀车帘,就从里面被撩开一角。 一只戴着玄色扳指的手伸出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我拉了进去。 天旋地转,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车帘在身后“唰”地落下,最后那点儿月光也没了。 眼前彻底黑了。 眼睛啥也看不见,其他感觉就格外清楚。 抱着我的人身上很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紧实的体温。酒气挺重,混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在黑暗里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得,这位爷今晚肯定又没少喝。 我下意识挣了两下,没挣开。他胳膊箍得死紧,跟铁箍似的。 算了。 我索性卸了力,整个人缩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料子滑溜溜的,带着夜里的凉气,可底下透出来的体温却滚烫。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酒后的低哑: “伤到了吗?” 我在他怀里摇摇头,脸颊蹭着他胸口衣料。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很轻地碰了碰我脖子侧面,那儿刚才被刀风擦过,有点火辣辣的。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马车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第81章 生死决斗(4/4) 第81章 生死决斗(4/4) 他心跳有点快,隔着胸腔,一声声传过来。 我就这么靠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飘过去:这算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一身酒气,把我拽上车就为了抱着? 正想着,杨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莎琳娜,已经押在本王府里了。” 我微微一怔。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沉下去,字字清晰:“沙苾,东宫……想碰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里的狠劲让我心里一紧。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手很凉,指节分明。 “好了好了,”我放软声音,指尖蹭了蹭他手背,“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活蹦乱跳的,一点伤都没有。” 我故意把语调扬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最清楚了,我多厉害啊。” 黑暗里,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感觉到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额发。他把脸埋进我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气息滚烫,带着酒意,烫得我轻轻一颤。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透出一种拿我没办法的、无奈的纵容。 “锦儿最厉害了。” 这句“锦儿”叫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混着温热的酒气,直直钻进耳朵里。黑暗让这声称呼变得格外私密,像只属于这个车厢的秘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只是把脸更往他怀里埋了埋。 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抱着。 他的下巴抵着我发顶,我的手环着他的腰。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松木香缠绕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很轻地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哑: “很晚了,回去睡吧。” “嗯。” 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他怀里退出来。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靠触觉,他的手扶了我一下,指尖在我手腕上短暂停留。 我摸索着掀开车帘。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82章 长安第一红娘 第82章 长安第一红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又被云枝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小姐!醒醒!今天便民学堂要教拳脚!”云枝一边往我身上套那身方便活动的旧衣裳,一边念叨,“再不起可赶不及了!” 想起来了,今天便民学堂“拳脚防身”第一期,昨天宫宴时,我跟明月定下的,裴秀听见了,非得凑热闹,说她也来帮忙镇场子。正好云枝这几日要去采买入冬用的新衣,有裴秀加入,学堂这边也算不缺人手了。 胡乱洗漱完,扒拉了两口粥,我就往后门溜。 刚拉开门,撞上一堵“墙”。 我捂着鼻子抬头。 贺璟一身深青色常服,抱着胳膊,正杵在门口,像尊门神。 “阿兄?”我揉了揉鼻子,“你这个点……不上朝?” “休沐。”他言简意赅,目光在我这身“摸爬滚打专用”的行头上扫了个来回,“去哪?” 我看了看他,眼睛唰地亮了。 休沐? 免费劳动力!顶级教练!还有最重要的,我知道贺璟已经在慢慢放下过去了,既然放下了,那总得往前看吧!明月那么好,又那么喜欢他,今天见到他不得高兴坏了! “太好了!”我一把拽住他袖子,“走走走,正好今天要教拳脚,阿兄你来当教头,再合适不过!” 贺璟被我拽得往前踉跄半步,眉头蹙了一下:“教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扯着他就往外走。他大概也没真想挣脱,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我拖走了。 到了西市坊口那块熟悉的空地,贺璟看着眼前景象,脚步顿住了。 木牌子支着,上面写着:“便民讲席——女子防身三式(学了不吃亏)”。 空地上,明月和裴秀已经到了。 明月一身利落的月白窄袖,正在弯腰调整几个简陋的草靶。裴秀则一身火红骑装,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短棍,正虎虎生风地比划着,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大婶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 “阿锦!你来啦!”明月直起身,笑容刚绽开一半,就愣住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我身后,贺璟的身上。 我把还有些状况外的贺璟往前推了推:“当当当,特邀教头,贺璟贺中郎将!今儿个大家有福了,能得真将军指点两招!” 人群里发出小小的惊呼和兴奋的议论。 贺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无奈,但没说什么,只朝明月和裴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草靶和围观的妇人女子身上,似乎明白了我们在做什么,神色认真了些。 教学开始。 贺璟和裴秀分工,裴秀先讲解要害和发力原理,声音清脆,引得众人阵阵点头。 轮到演示实战动作时,贺璟上前。 他话极少,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明明只是基础的格挡和挣脱,被他做出来,却隐隐带着沙场气势。他亲自给几个胆子大的妇人调整姿势,指尖点到即止,语气平淡却清晰:“手腕用力,腰转,别怕。” 我和明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明月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追着贺璟的身影。他每做一个示范,她的眼睛就亮一分;他每纠正一个人的动作,她的嘴角就悄悄弯起一点。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看呆了?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明月猛地回神,脸有点红,嗔怪地瞪我一眼,却没反驳。 我小声撺掇:“喜欢就上啊!对待我阿兄这种高冷男,你得主动!” 明月咬着下唇,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啊!”我恨铁不成钢,“你办学堂胆子那么大,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怂了?我教你!” 我掰着手指头,现场教学:“第一,找机会请教他问题,武艺啊兵法啊都行,让他多跟你说话。第二,关心他,但别太刻意,比如‘贺世兄辛苦,喝口水’这种。第三,偶尔在他面前,展示点你不一样的本事,让他看见你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比如你现在办学堂就很好!等他意识到你多特别,啧,那还不手到擒来?” 明月听着,脸红得快要冒烟,眼睛却越来越亮,小声问:“真……真的行吗?” “信我!” 我拍拍胸脯,感觉此刻自己简直是长安第一红娘。 结果她下一句就把我问懵了:“那阿锦,你和晋王殿下,你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 不是,这话题怎么跳到我身上了? 我那点‘老教师’的架子瞬间垮得稀碎,“……现在长安城是没秘密了是吧?我俩很明显吗?你们一个个的,眼睛都这么尖??” 明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大概的意思是,“你俩那点动静,瞎子才看不出来。” “我俩不一样!”我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有点虚,“晋王那人……他、他比较……呃,主动。” 话一出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黑暗车厢里滚烫的怀抱,烛光下逼近的呼吸,还有他每次吻下来时,不容拒绝的强势触感…… 我觉得我的脸肯定红了,热的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像个熟透的虾子。 明月看着我瞬间爆红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样子,抿着唇,肩膀微微颤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带着看穿一切的狡黠和一点点“终于扳回一城”的小得意。 “哦——”她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是殿下比较主动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挣扎,却越描越黑。 “嗯嗯,我懂,我懂。” 明月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看来,阿锦的兵法,也是有人言传身教过的?” “独孤明月!”我跺脚,伸手想去挠她痒痒。 她轻盈地往后一躲,脸上红晕未消,眼睛却亮晶晶的,方才那点忐忑害羞被这小小的反击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闺蜜间分享秘密的亲密和打趣。 贺璟似乎听到了我俩在后头这点动静,回头淡淡瞥了一眼。 这一眼,就像是上课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包了一样,我瞬间收回手,假装一本正经地看向前方教学现场。明月也赶紧站好,捋了捋鬓发,只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泄露了所有心情。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喧闹的坊口,裴秀爽利的讲解声、妇人女子们尝试发力时的呼喝声、还有偶尔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 我悄悄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得,教师生涯遭遇滑铁卢。学生没教成,反被将了一军。 一上午热热闹闹,很快就在呼喝声和偶尔的轻笑声里过去了。 收摊的时候,裴秀擦了把额角的汗,把短棍往肩上一扛,豪爽地一挥手:“走!今儿都别回府了,本姑娘请客!西市新开了家羊汤馆子,味儿正!” 她眼睛亮晶晶地:“你们这事儿办得太好了!看得我手痒心也热,以后我天天来!” 我和明月自然举双手赞成。 “阿兄?”我拽了拽贺璟的袖子,“一起呗?忙一上午了。” 贺璟看了看我们几个,大概觉得把几个姑娘扔下也不合适,便点了头:“嗯。” 到了那家热闹的羊汤馆子,裴秀率先钻进雅间,目光一扫,就拉着我径直坐到了靠窗的同一侧,动作快得行云流水。 然后抬起头,对还站在门口的贺璟和明月露出一个无比“自然”的笑容: “贺世兄,明月,这边坐呀。” 明月那点心思,在亲近的姐妹圈里早不是什么秘密。裴秀这安排,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指了指我们对面那排空着的座儿。 雅间不大,桌子是长方形的。我和裴秀占了这边,对面,自然就只剩下并排的两个位置。 明月脸上才褪下去一点的红,“腾”地又起来了,连耳垂都染上了霞色。她看了裴秀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害羞又是无奈,还有点“你这也太明显了”的嗔怪。 贺璟倒是没什么表情,只很平常地走了过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明月深吸了口气,也慢吞吞地挪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轻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裴秀得意地撞了撞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怎么样,姐妹厉害吧”的眼神。 我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了上来,奶白的汤,撒着翠绿的芫荽,香气扑鼻。 裴秀是个热闹性子,已经开始讲起她以前在河东跟着父兄跑马的事了。 明月小口喝着汤,仪态无可挑剔,只是睫毛垂得低低的。贺璟吃相斯文,几乎不说话,只在裴秀问到某个边关地形时,才言简意赅地答上一两句。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桌上。 吃完饭,贺璟说兵部还有事,便先走了。 裴秀眼睛一转,拉住我和明月:“走走走,旁边新开一家糖糕铺子,听说酥酪馅儿做得一绝,本姑娘请客第二摊!” 等热腾腾的糖糕和冰镇酸梅饮端上来,我们仨挤在铺子角落的小桌边,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裴秀咬了一口糖糕,酥皮簌簌往下掉,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我:“阿锦,你跟晋王殿下,现在什么情况?” 明月捧着饮子,小口啜着,目光同样落在我脸上,也带了点八卦的意思。 我一口糖糕噎在喉咙里,赶紧灌了口酸梅汤。 “就……就那么回事儿呗。”我含糊道。 “那么回事儿是哪回事儿?”裴秀不依不饶,“你在陇西给他挡刀,昨晚人家突厥武士挑战你,你爹和你哥还没说什么呢,他先站起来了,太明显了吧!这情分都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不去你家提亲?!” 我:“……” 我能怎么说?难道说杨广那个疯批觉得自己马上就不是晋王了,他打算把太子踹下去,直接让我当太子妃?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又淡定,“眼下是多事之秋嘛,东宫那边,还有突厥使团也没走,不急,不急哈。” “不急?”裴秀挑眉,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再忙能耽误他先把名分定下来?阿锦,这听着怎么……怎么那么像话本子里那些‘等风头过了就娶你’的负心汉台词啊?” 明月轻轻点头,小声道:“是有点……暂且委屈你、容后再议的味道。” “可不是嘛!”裴秀一拍桌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晋王这个人,长得好,武艺好,文采还风流,听说在江南时就是不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现在回了长安,风头正盛,盯着的人更多了!就昨天宫宴,你没瞧见?元家那位,太子妃的亲妹子,那眼神都快黏在晋王身上了,我隔着老远都替她累!” 裴秀灌了口酸梅汤,继续说,“阿锦,我跟你说,男人,尤其是有权有势、长得还招人的男人,最会左右逢源了。你可把眼睛擦亮点,别傻乎乎地被人吊着还不知道!” 她那语气又直又辣,带着一股‘狗男人的把戏老娘见得多了’的意思。 “才没有呢,”我嘟囔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明月揉揉我的头,笑道,“咱们家阿锦啊……这是被人吃得死死的了。” “行吧行吧,”裴秀摆摆手,也懒得再搭理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看在我这逼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她立刻调转矛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明月,“哎,别说她了,说说你!今天跟贺世兄坐一起,感觉如何?手抖没抖?汤洒没洒?” 明月手里的饮子差点没拿稳:“裴秀!你……你胡说什么呀!” “我哪有胡说!”裴秀理直气壮,“我们都看见了!阿锦,你说是不是?”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加入“拷问”行列:“就是就是!明月,我阿兄后来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句话?说什么了?快,从实招来!” “没、没说什么特别的……”明月耳朵尖都红了,声音细若蚊吟,“就是……问我办学堂有没有遇到难处,若有,可以……可以找他。” “哇!”我和裴秀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 “有门儿!绝对有门儿!”裴秀拍桌子,“贺世兄那种闷葫芦,能主动问这个,那就是上心了!明月,听我的,下回你就真去找他帮忙!找个不大不小的事儿,最好还得经常碰面商量那种!” 我也赶紧支招:“对对对,比如学堂想辟块地方当小校场,让他帮忙看看地方,规划规划!这一来二去的,话不就多了?” 明月被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可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闹完了明月,我和明月忽然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正在啃第二块糖糕的裴秀。 裴秀动作一顿,警惕地抬头:“……干嘛?” “秀秀啊,”我拖长了调子,笑得像只狐狸,“光说我们了,你呢?有没有……嗯?” 明月也温柔地笑着,轻声问:“是呀,秀秀性格这般好,家世才貌样样出众,心中可曾有过属意的人?” 裴秀没想到这“熊熊八卦之火”这么快就烧回自己身上,愣了两秒,随即把糖糕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却斩钉截铁地说: “我才不喜欢那些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双英气的眉毛扬起: “男人有什么意思?不是附庸风雅吟些酸诗,就是满口规矩礼法。还不如我新得的那本前朝兵书注解有意思!有那功夫,多练两套枪法,多驯匹好马,不比琢磨他们强?” 她说得潇洒,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忸怩作态。 我和明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阳光透过糖糕铺子糊着明纸的窗户,暖洋洋地照在我们三个身上,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气和清脆的笑语。 暮色四合,我几乎是踩着最后一线天光溜回贺府的。前脚刚踏进前厅的门槛,后脚就听见另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廊下传来。 我一回头,看见了贺璟。他大概也是刚忙完回来,我俩一起进了屋。 厅里,老贺正背着手站在灯下,眉头拧着,面前的桌上摊着好些东西。 “还知道回来?”老贺听见动静,瞪了我一眼,“跑哪儿野去了,天擦黑才着家?” 我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笑:“跟裴秀明月她们多说了会儿话……贺伯伯,这、这些是?” 桌上摆着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一套看起来挺雅致的文房,还有几盒宫制点心。 老贺用下巴指了指:“宫里刚送来的,陛下赏的,说是……嘉奖你昨日麟德殿‘勇武机敏’,没丢大隋的脸面。” 我眨了眨眼。 打赢了还有奖品?老皇帝挺讲究啊。 “收着吧。”老贺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时,还是掠过一丝类似“自家孩子出息了”的微光。 虽然这“出息”的方式让他很头疼。 然后,他的眉头重新锁紧,拿起桌上另一份东西。是一份质地粗犷、带着点牛羊皮膻气的……请柬? “这个。”他把那玩意儿递给我,声音沉了沉,“突厥那个摩诃可汗,派人送来的。指名道姓,请你明天午后去四方馆,品……什么‘草原秘制羊奶’,还有歌舞。” 我:“???” 啥玩意儿啊? 我接过那请柬,入手粗糙,上面用汉字和弯弯曲曲的突厥文写着邀请。字迹还挺工整,内容客气得诡异,什么“仰慕风采”、“以奶代酒,共话友谊”。 “他请我……喝羊奶?”我看看老贺,又看看贺璟,一脸懵,“昨天才打完架,今天请喝奶?什么路数?” 我脑子飞快的转: 是纯粹的草原式“佩服勇者”?还是因为他想通过我拉拢杨广?又或者……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最后一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至于不至于,这才见了一面,多半应该是政治意图。 老贺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黄鼠狼给鸡拜年。那小子看着比他叔叔讲究,肚子里弯弯绕指不定更多。” 贺璟已经快速扫完了请柬内容,眉头立刻锁紧了。 “不能去。”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反对,“意图不明,四方馆又是突厥使团驻地,太危险。” 老贺抱着胳膊,脸色也不好看:“老夫也觉着没好事。可……” 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可人家是以可汗身份,客客气气下帖子邀请锦儿。直接回绝,于礼不合,显得我大隋畏首畏尾,小家子气。传到陛下耳朵里,也不好听。” 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我捏着请柬,心里乱糟糟的。 这事儿我自己肯定拿不准,摩诃的态度太暧昧,背后的水可能很深。涉及到突厥,甚至可能牵扯东宫和党争…… “要不……”我犹豫着开口,目光在面色沉沉的老贺和眉头紧锁的贺璟之间转了转,试探着说,“我……问问?” “问谁?”老贺立刻接话,眼睛直直看着我,眉毛挑得老高,“问那小子?” 他嘴里的“那小子”指的是谁,我们仨心知肚明。 我索性把我的猜测铺开来说: “我主要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那个左贤王八成跟东宫有勾连,昨晚那女刺客动手,太子就差拍手叫好了。他们突厥叔侄又内斗……这羊奶,怕是还掺着党争的事儿。我觉得……最好还是跟他说一声。” 我说的在理,老贺自然也听懂了,可不耽误他脸色更黑了。他抱着胳膊,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呵,你倒是会替他着想。”贺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过你这两日,怕是找不着他人了。” 我愣了一下:“啊?” “突厥使团在长安,他这个负责接待的亲王,能闲着?” 贺弼没好气地数,“白日得陪着那摩诃可汗到处逛,宫里赐宴、校场演武、礼部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哪样不得他在场?夜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了压,“昨天想杀你那个莎琳娜,总得撬开嘴吧?那才是要紧活儿。你以为那小子有闲工夫陪你琢磨喝不喝羊奶?”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笃定。 “至于摩诃给你下帖子这事儿,”贺弼扯了扯嘴角,“我猜他八成知道。”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用靛青色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老爷,少爷,小姐,晋王府方才来了人,说把这个交给小姐。” 得,说曹操曹操到,不,是曹操的礼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锦缎包袱上。 贺弼挑高了眉毛,贺璟也盯着看。我走过去接了过来,入手不重,锦缎细腻冰凉,系扣处打了个精致的如意结。 我看了老贺一眼,他别过脸,一副“老子懒得管”的样子。 我解开那个结,锦缎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胡人孩童玩的“响鞭”,比马鞭更小巧精致。 手柄是温润的黄杨木,打磨得光滑,顶端镶嵌着一小圈色彩斑斓的琉璃珠。鞭身用染成七彩的细牛皮编成,尾梢处缀着几颗小巧的铜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细碎的叮铃声。 底下还垫着一张对折的素笺。 我拿起素笺展开,是杨广的笔迹,墨迹很新,力透纸背: “锦儿: 今日陪摩诃可汗观杂戏,见孩童以此嬉戏,鞭响铃清,颇有趣致。思及某人幼时恐亦顽皮,特寻来予你把玩。 另,四方馆之邀,既以礼来,便以礼往。锦儿照常赴约即可。 万事有备,勿忧。” 短短几行字,信息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纸条递给老贺。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把纸条又扔给旁边的贺璟。贺璟看得更仔细些,目光在“万事有备”四个字上停留片刻。 老贺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最后撂下一句:“罢了,他既已有安排,你明日便机灵点,别傻乎乎真把羊奶当奶喝。” 他顿了顿,不放心地补充:“让你阿兄带一队人,就在四方馆外头候着!不对劲就发信号!” 贺璟点头。 我看着手里那根精巧的“响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响动,叮铃,叮铃,还挺有意思。 还没等我仔细把玩,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鞭子拿了过去。 是老贺。 他掂了掂那根小响鞭,又学着我的样子晃了晃,铜铃叮当作响。 他瞥了贺璟一眼,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嫌弃:“这晋王……对你妹子倒是上心,在江南呆过的是不一样,花样还挺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啧了一声,“你爹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就知道傻乎乎送把好刀……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我:“……” 贺璟:“……” 厅里一时有点安静,只有铜铃被老贺无意识晃动的细碎声响。 但过了一会,老贺又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褪去,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他放下响鞭,看看我,语气变得有些沉: “锦儿,那小子如果一直是晋王,你嫁他,确实能过得不错。有才,有心,也护着你。” 他停了停,“可看朝堂这风向,若有一天……他当了太子,甚至坐到那个位置。” 老贺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桩婚事,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一愣:“啥意思?” 贺璟接过话,解释道,“按朝廷惯例与势力平衡,未来的皇后,多半会出在关陇第一门阀。” 哦,想起来了。 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家。独孤皇后就出身于此。 要稳固皇权,平衡关陇势力,与独孤家联姻几乎是必然选择。 这是政治,不是情爱。 “可现在的太子妃不是姓元吗?”我又想起什么。 老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太子妃是太子妃,皇后是皇后。况且,太子杨勇宠妾灭妻,与元氏不和,人尽皆知。那位置,元氏未必坐得稳。”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娶妃时,独孤家那两个丫头年纪尚小。如今几年过去,姐妹俩都长大了……独孤家未必没动过再把女儿送进东宫的念头。只是如今晋王声势太盛,他们还在观望罢了。” 我“哦”了一声,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然后,我突然懂了。 老贺这些日子的焦躁,不只是因为养了多年的闺女快要嫁人,更是因为我可能即将踏入的,是一个远比我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那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婚事。 那是权力棋盘上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问,“独孤家的女儿,明月啊……?”我顿了顿,没说出后半句话。 可明月喜欢阿兄啊,她这心思坦坦荡荡,这事儿长安贵女圈早传遍了。 “那丫头喜欢你那傻哥哥!”老贺接了下去。 我:“嚯!您都知道了!” 贺璟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 “独孤明月是独孤家的嫡女,十二岁就名满京城。陛下亲封的郡主,爹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我猜他们未必舍得拿她去搞什么政治联姻,换家族前程。” 老贺说着,语气里很是欣赏:“而且这姑娘也是个出挑的,不像一般贵女。独孤家上下都反新政,她敢跑出去张罗学堂。有主意,有胆识,不错。要是真能给我当个儿媳妇……” 他说到一半,瞥了贺璟一眼。 贺璟沉默了片刻,道:“父亲莫要胡说。”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但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没说“我对她无意”,也没说“此事绝无可能”,他只是说“莫要胡说”。 这四两拨千斤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心里的小人立刻乐开了花。 有戏! 贺璟像是没看到我眼底的雀跃,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分析局势的语气说道:“独孤家真正着力培养,以备联姻之用的,恐怕是明瑶小姐。” 独孤明瑶? 我立刻想起春猎时那个安静站在独孤明月身后,气质温婉、容貌一点也不逊色于明月的少女。骑射、文采样样顶尖,甚至箭术只输给裴秀这个将门虎女半环。 确实是个光华内敛、更符合传统“贤后”标准的人物。 “哦……”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月是家族最宠爱的明珠,可以有一定的自由;明瑶才是那个被精心打磨、准备在关键时刻放上棋盘的“重器”。 老贺看我那副“原来如此”,却依旧没什么危机感的纯疑问样子,火气又上来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他瞪着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脑门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一点不担心?不担心你那个晋王,到头来不得不娶别人?!” 担心吗?好像确实有点。 未来的皇后,要出自关陇世家。这是政治规则,不是杨广一个人说了算的。 可历史上隋炀帝的妻子就是萧皇后啊,虽然不知道在门阀林立的开皇年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结果就是,他确实做到了。 所以,我压下心里那点担心。反正,相信他就好了。 于是我定了定神,摊手道:“我怕啥?反正有晋王呢,他不想娶,人家还能硬嫁?” 老贺被我这话噎得半晌没吭声,转头对着贺璟,痛心疾首:“看见没?你妹子!从小那么聪明又漂亮的一个丫头!现在跟中了邪似的,满脑子就信她那个晋王!也不知道那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越说越气,最后大手一挥,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行吧行吧!你爱咋咋地吧!老子懒得管了!” 眼看气氛又要跑偏,我赶紧凑到贺璟身边,仰着脸,扯出个甜甜的笑,语气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阿兄,明天下朝之后,再去学堂帮帮忙,好不好?” 贺璟垂眸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我满是期待的脸。他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 我立刻笑开了花。 成了! 权力斗争太远,人心算计太累。 那些什么皇后、联姻、突厥的破事儿,都是虚的。 只有眼前这件事是真的。 贺璟那闷葫芦,他看明月的眼神,提到她时无意间摸索杯璧的动作。 那不是无动于衷。 或许还没到喜欢的程度,但至少说明,他不抗拒! 明月就更别提了,提到他名字耳朵尖都红。 行吧,你们不好意思,我来。 什么突厥可汗请喝羊奶,什么将来谁当皇后,都往后排排。 我这长安第一红娘的事业,必须立刻、马上、提上日程! 第83章 史书刀我 第83章 史书刀我 品羊奶约在午后,所以一早,我还是按部就班地去了西市。 便民学堂照常开张。木牌往坊口一立,熟面孔就围上来了。 我和明月、裴秀已经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木牌上“女子防身三式·进阶篇”几个字被晒得有些发白,围观的妇人们却只多不少。 浆洗坊大婶拉着两个小姐妹,练得满头是汗:“昨儿那招腕骨反折,我家那口子再不敢胡乱动手了!” 我蹲下身,帮一个大娘调整肘击发力点:“对,腰拧过来,别光靠胳膊。” 裴秀在旁边啃着炊饼,忽然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对了,我哥答应我,他下朝要是得空,过来搭把手。” 我眼睛一亮:“巧了!我阿兄等会儿也来,咱今天热闹了!” 我盘算着,贺璟那张脸往这儿一站,西市的大姑娘小媳妇能多来一半。裴文若也是少年将军,丰神俊朗的。要是能把他俩忽悠常驻,这学堂不得大火? 巳时末,人群外传来一阵小骚动。 我直起身,往坊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一瞧:贺璟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裴文若走在他身侧,他俩身后还跟着一座移动的小山包。 宇文成都。 我:“……”这怎么还多一个? 宇文成都挠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刚才下朝,在宫门口撞见他俩,问干啥去,说你们在西市教拳脚。我寻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凑个热闹!” 我哭笑不得:“宇文将军,您是来踢馆的还是来捧场的?” “捧场!” 他认真说着,四下张望一圈,锁定了墙角那块百来斤的石锁。 “看我的!” 宇文成都大步走过去,单手抓住石锁边缘。腰一沉,胳膊一使劲,石锁离地,稳稳升到半空。 他举着石锁转了个身,面不改色。 人群“嗡”地炸开了。半大孩子们眼睛都直了,嗷嗷叫着往前挤:“哥哥!哥哥教教我!” 宇文成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我扶额。“……行,那今儿您就是特邀嘉宾。” 他立刻咧嘴笑了,把石锁轻轻放下,站得笔直:“得令!” 有这三位往场边一站,气氛更热烈了。 贺璟话少,但教得极细。他正对几个年轻妇人演示“被人从身后抓住衣领如何反制”。脚下一拧,肩一沉,手肘顺势后击。 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 围观的姑娘媳妇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胆大的小媳妇小声问旁边的人:“这位小郎君是谁啊?长得真俊……” 另一个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那是贺家的中郎将!” “哪个贺家?” “宋国公府那位!” “……哦哦!”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了。 明月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捧着簿子,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我顺着她目光瞟了一眼。阿兄正在给一个大娘纠正握拳姿势,日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得像刀裁的。 确实好看。 裴文若接替了明月的讲解位,把“正面锁喉破解术”拆成三式,条理清晰,旁边几个卖菜的大叔都凑过来听得频频点头。 裴秀在旁边给她哥当助教,嗓门比她哥还大:“对!就是这样!发力要脆!” 宇文成都在教几个孩子基本功,从扎马步讲起。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连旁边卖糖葫芦的都顾不上看了。 我凑近明月,小声说,“咱这名气算是打响了,我估摸再干几天学堂就可以重新开张了!” “到时候叫他们仨来挂牌,贺中郎将教近身格斗,裴校尉教反关节擒拿,宇文将军……” 我看了眼正被一群孩子围着的宇文成都,“宇文将军负责举石锁招揽顾客。” “那咱这学堂规格可太高了!”裴秀也凑过来,“三个将军当教习,陛下知道了都得给拨经费!” 明月抿着嘴笑,眼角弯弯的:“那得给他们开工钱。” 我大手一挥:“一人一屉炊饼,不能再多了!” 日头越来越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我又蹲下身,帮一个大娘调整格挡姿势。 大娘学得很认真,出了好几回汗,鬓发都湿了贴在脸上。 “姑娘,是这样不?” “对,再高点,肘要夹紧——” 正说着,人群外围忽然安静了。 不是喝彩渐歇,是那种嘈杂的市井声响,被什么东西齐整地压下去。像潮水遇到礁石,自动往两边分开。 我直起身,回头,人群裂开一道口子。 杨广站在那儿。 依旧是一道玄色的常服,日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身侧站着个年轻男子,戴着镶宝毡帽,琥珀色眼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场内。 摩诃可汗。 我???这长安城这么小吗?? 昨天是听老贺说他陪着摩诃到处逛呢,就这么水灵灵的遇上了? 大家也都懵了。 宇文成都举着石锁,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僵在原地像尊石像。裴文若收住了正在讲解的招式。贺璟也侧过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明月最先反应过来,她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杨广抬了抬手,声音平淡:“这是宫外,郡主不必多礼。” 他又看了我们一眼,“各位,你们继续。” ……还继续啥啊。 百姓虽然不知道您老人家是谁,可您往那儿一站,那个天潢贵胄的气度,还有您旁边那个戴毡帽的突厥人,再加上周边那一堆看着就不好惹的护卫。 就算听不懂话,也看得懂阵仗吧。 人群安静了两秒。 然后,就跟潮水似的,悄悄地、齐整地,往后退了。 浆洗坊大婶拉着小姐妹,三步并作两步往人群里钻。佃户老伯把那张宝贝租契往怀里一揣,转眼就没影了。那几个围着宇文成都嗷嗷叫的半大孩子,也被自家大人扯着耳朵拽走了。 草靶歪了两只,木牌还立着,上头那几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坊口,眨眼工夫就空了一半。 摩诃站在人群裂开的那道口子边上,四下张望了一圈,脸上带着真切的新鲜感。 “晋王殿下,”他语气里透着草原人特有的爽朗,“大隋的风土人情,果然有趣。” 他指了指周围鳞次栉比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那些蹲在路边挑货讲价的百姓:“这般热闹鲜活,本汗在草原时,只听商队说过,今日亲眼见了,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杨广唇角微弯,语气平和从容:“市井烟火,不过寻常百姓日用之景。”他顿了顿,“只是本王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许多熟人。”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草靶、歪斜的石锁、蹭了灰的木刀。掠过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掠过明月、裴秀,最后落在我身上。 眉梢微挑:“真是巧了。” 摩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萧姑娘!” “本汗本来今日下午约了萧姑娘品羊奶、话友谊,没想到现在就遇上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琥珀色的眼瞳里漾着笑意,热忱又坦荡:“既然各位都在,不知可否赏本汗个薄面,同赴下午之约?” 他顿了顿,“人多,更热闹。” 场子里安静了两秒。宇文成都第一个开口,憨厚又响亮:“好啊!末将还没喝过草原的羊奶呢!” 裴文若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递向杨广。 ——这不是他能应的事。 裴秀站在她哥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明显是“想去”。明月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簿子的边角,也没说话。 贺璟也沉默地站着,他在等一个该开口的人。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杨广从摩诃身侧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可汗盛情。” 他看向摩诃,神色平和,“那便依可汗所言。” 摩诃笑得更真诚了:“好!那本汗这就命人回四方馆备膳!” 裴秀乐了,转头开始麻利地收草靶,明月把簿子塞进包袱,宇文成都把石锁搬回墙角,他一个人搬两个,左右手各拎一个,脸不红气不喘。 我也乐了。早上出门时我还琢磨下午那顿羊奶宴怎么应付,现在好了,不用担心了。 我转头帮着裴秀去收草靶,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杨广还站在原地。 他没看摩诃,没看摩诃身后那群突厥武士,也没看正在搬石锁的宇文成都,他看着我。 隔着半场草靶、歪斜的木牌、还有一群正在收摊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收靶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日头很晒,耳根也有点烫。 我们这一行人,马车加骑马,浩浩荡荡穿过了小半个长安城,直奔四方馆,还挺惹眼。 第83章 史书刀我(2/4) 第83章 史书刀我(2/4) 我和明月、裴秀同坐一辆车,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骑马。 我拉开帘子一角,宇文成都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草原的羊奶到底啥味儿啊?” 裴文若的声音带着笑意:“宇文将军待会儿多喝两碗便是。” 对面,明月正整理着她那本簿子。便民学堂开张以来,学员的名字、讲过的内容、谁家有什么难处,她都一笔一笔记着。 这会儿她指尖摩挲着页角,来来回回,半天没翻一页。 我顺着她目光往外瞄了一眼。阿兄正策马走在侧前方,藏青的衣摆被风微微扬起,脊背笔直。 ...... 四方馆比我想象中要宽敞。 突厥使团住的这个院子收拾得很利落。毡毯铺得齐齐整整,铜壶擦得锃亮,长案上已经摆满了奶食。 煮羊奶盛在铜壶里,壶嘴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汽。奶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奶皮子卷成精致的小卷。手抓羊肉堆得冒尖,热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摩诃回过身来,伸手一让。 他笑得坦荡,琥珀色的眼瞳里是真切的、草原人特有的热忱:“诸位,请。草原没什么山珍海味。奶与肉,管够。” 落座。 摩诃在主位,杨广在他右手边,我挨着杨广。 对面是阿兄,明月在他身侧。裴文若、裴秀挨着明月。宇文成都在我旁边,他那个位置,离那几壶羊奶最近。 奶食端齐,摩诃没急着动筷子。 他环顾一圈,笑了笑:“晋王殿下,本汗有个失礼之处。” “在座诸位,本汗只认得萧姑娘一人。” 他语气坦然,“方才匆匆一面,各位名姓都没来得及请教。” “殿下可否为本汗引见一番?” 他的汉语说得真好,几乎没有草原口音。断句、用词都很地道。 不是临时抱佛脚学几句客套话的那种好,是从小就有先生教、常年浸润在中原典籍里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好。 杨广一一介绍过去。摩诃听着,不时点头。 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阿兄去年御前演武细节他知道;裴将军有女巾帼不让须眉他知道;独孤家的贵女分量几何,他更知道。 每个人他都客气地敬一碗奶,每个人他都能接上一两句话。 不过摩诃显然对宇文成都兴趣最大。 也是,人家都是客客气气起身行礼,到他这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嗓门大得跟唱军歌似的: “末将宇文成都!现在在晋王殿下麾下!” 摩诃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这个莽夫,最对突厥人的路子。 奶喝了几轮,又上了热腾腾的肉。 每人面前都有一只小银盘,盘子里卧着完整的烤羊腿。 羊腿不大,是小羊羔的腿,烤得外焦里嫩,表皮金黄油亮,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香料渗进肉纹里,热气一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盘边有把小银刀,刀刃很薄,柄上錾着细密的花纹。 摩诃举起自己的银刀,熟练地划开焦皮,露出里头嫩白的肉。 “自己片下来的才好吃。”他笑道,“诸位自便。” 他一边招呼众人动筷,一边讲起草原上的事。 说去年冬天那场白毛风,刮了三天三夜,帐篷外头的拴马桩都冻裂了。说开春接羔,小羊刚落地就得抱进毡帐裹在皮袄里暖着,不然活不下来。说他年轻时追一头雪豹追了三十里,最后那豹子窜上悬崖,他在底下站了一夜,也没等到它下来。 宇文成都听得眼睛都不眨,羊肉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裴文若适时接两句茬,问雪豹后来呢、白毛风刮死多少牲口。贺璟话少,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明月很安静,她坐在阿兄旁边,碗里的羊肉没动几块,只是慢慢喝着奶。裴秀也安静,但不是明月那种安静。她是腮帮子塞太满了,腾不出嘴说话。 我累了一上午,确实饿了。 早上就喝了一碗粥,顶到现在,中间还教了七八轮防身术,胳膊都抬酸了。我埋头干饭,一块接一块。 然后我碗里多了一筷子肉。 连着一点筋、带着焦皮,一看就是羊腿上最嫩的那块。 我侧头。杨广正跟摩诃说话。他面前那条羊腿还没怎么动,银刀握在手里,刚片下一片,顺势就搁我碗里了,动作自然得跟顺手似的。 过了没一会儿,碗里又多了一块。这回是肋排边上的脆骨,剔得干干净净。 我有点不好意思,桌上这么多人,他一个亲王搁这儿给我片肉,算怎么回事? 于是我在桌底下捶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注意点场合。 他没搭理我。 我又捶了一下。 他还是纹丝不动,神色如常的继续跟摩诃说今年草原贡马的事,手里还在继续给我片羊腿。 这回是羊腿内侧最肥美的那块,被他用银刀熟练的剔下来,放进我碗里。 动作很轻,银刀没碰出一点声响。 ……爱咋咋地吧。 我低头,把肉吃了。 摩诃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话头。他端着奶碗,视线落在杨广手上,那双手刚把一块羊肉放进我碗里,正若无其事地收回。 “之前只听说晋王殿下带兵好、文采好,”摩诃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着用词,“没想到殿下还这般……体贴。” 体贴两个字一落,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来。 杨广放下银刀,擦了擦指尖。他唇角微弯,语气从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偏过头,看着我。“对吧,萧姑娘。”???我瞪他。 他还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就在那儿漾着。 我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面上还不能露出分毫,只能赶紧低头,吃肉。 摩诃也笑了。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早在突厥时,本汗就听说过萧姑娘的名字。说大隋有一奇女子,朝堂驳太傅,陇西杀贪官。” “当时本汗就想,这女子该是什么样。” “那日在麟德殿,莎琳娜倒在地上的时候,本汗坐在那儿,忽然想——” 他顿了顿,笑了。 “这样的女子,怎么现在才认识。” 话落,满桌安静。 裴秀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塞满了羊肉,筷子悬在半空。她看看摩诃,又看看杨广,又看看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啥玩意?这人说啥呢? 我也懵了,他什么意思? 杨广手里的银刀顿了一瞬。 但他唇角笑意未变,继续片肉,刀尖沿着骨缝划开,慢条斯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宇文成都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羊肉。他咽下去,憨憨地来了一句:“现在认识也不晚啊!” 摩诃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声倒是爽快,方才那点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散了大半。 “宇文将军说得是。”他冲宇文成都举了举碗,“是本汗说错话了。” 宇文成都嘿嘿一笑,端起奶碗跟他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银刀还在动。 片一片,放我碗里。 片一片,放我碗里。 但我已经吃不下了。 我盯着那片还在往碗里落的羊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一件本不应该被忽略的事。 史书上写,隋炀帝死后,萧皇后辗转多处,颠沛流离。 后来去了突厥,还当了突厥可汗的王妃。 突厥可汗。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 摩诃正笑着跟裴文若说什么,琥珀色的眼瞳弯着,露出一口白牙。 是他吗?是这个……正在给我们讲白毛风、讲雪豹、讲他养了一辈子那匹黑马的人吗? 我不知道。 史书上没写是哪个可汗。 我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满屋子的热气,烤羊腿还在滋滋冒着油光,奶锅还温在炭盆上,可我就是觉得冷。 杨广还在跟摩诃说话。谈笑风生,神色如常。 我看向他的侧脸。 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眉骨极好看,意气风发的样子。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的事。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江都,不知道他死后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会——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还没动的羊肉。 第83章 史书刀我(3/4) 第83章 史书刀我(3/4) 银刀切得太规整了,边缘齐整,肥瘦均匀。他片肉的动作,不急不慢,刀尖顺着纹理走。 他就在我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用那把银刀把羊腿上最嫩的部位剔下来、放进我碗里。 我无意识地、极慢地,往他那边挪了一寸。袖子蹭着他的衣摆,是极轻的一声窣响。 他没有回头,但他握着银刀的手,顿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落在我刚才偷偷挪过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袖边旁。 隔着半寸,我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羊奶将尽,肉也上了三巡,连宇文成都都撑得吃不下了,正搁那儿摸着肚子消食。 摩诃擦了擦手,率先站起身。 “总是在屋里坐着也没意思,”他笑道,“四方馆后头有片演武场,不知各位可否赏脸,一起去转转?” 众人纷纷起身。 四方馆的演武场比我想的要开阔。 午后的日头偏西,光线是那种温吞吞的金黄色,把场边的草靶拉出长长的影子。靶立在百步外,箭痕累累,有些旧了。角落里堆着石锁、木人桩,还有几副蒙了灰的马鞍。 摩诃站在场边,环顾一圈,笑道: “今日有幸,得见大隋英杰云集。前日麟德殿那场切磋,本汗看得心痒。只是那日是莎琳娜讨教萧姑娘,本汗不便下场。”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武人见猎心喜的热忱: “本汗麾下也有几个粗人,仰慕中原武艺久矣。不知殿下能否赏脸,让他们也领教一二?” 他说得客气极了。 “点到为止,输赢皆作笑谈,如何?” 杨广看着他,日头落在他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雅笑意。 “可汗盛情,那便依可汗所言。” 摩诃闻言,朝身后左侧点了下头,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应声出列。 这人比宇文成都还高半个头,肩宽如门板,双臂肌肉虬结,皮甲勒在身上,几乎要被撑裂。他往场中一站,脚下的沙地都凹下去一块。 “巴图尔。”摩诃说。 “我突厥第一力士。十五岁徒手搏狼,二十岁摔遍草原无敌手。去年那达慕大会,他连摔十七人,得了九十九头羊的彩头。” 他目光往我们这边一扫,笑道:“不知哪位将军愿意赏脸,陪他切磋几合?” 话音还没落,宇文成都就“噌”地站了出来,“末将来!”他的眼里全是兴奋。 巴图尔已经开始活动肩颈,骨节噼啪作响。宇文成都也脱下外袍,活动着手腕,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没有护具,没有规则。沙土地上画了个粗糙的圆圈,肩背触地者输。 很快,两人动了起来。 第一合,巴图尔揪住宇文成都腰带,往旁一带,宇文成都踉跄两步,险些扑地。 第二合,宇文成都学乖了,沉腰硬扛。两人四臂绞在一起,像两头抵角的牛。巴图尔纹丝不动,宇文成都脚下陷了半寸。 第三合,巴图尔仍是正面压上。宇文成都突然矮身,捞住他膝弯,腰背发力。巴图尔离地三尺,轰然砸在沙地上。 我不懂摔跤,但我看得出来,宇文成都大概也没练过,因为他第一合被人遛得像遛马。 第一合被遛,第二合硬扛,第三合就现学现卖。把巴图尔方才使的招,原样还回去了,还胜了人家。 没什么技巧,就是仗着力气大,学得快。 巴图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拍着宇文成都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宇文成都喘着粗气,咧嘴傻笑:“你也不赖。” 摩诃抚掌,“好!宇文将军好身手!” 他亲自斟了一碗酒,双手递过去。宇文成都接过,咕咚咕咚喝了,抹一把嘴,咧嘴笑得像个孩子,“可汗,你们草原的摔跤,够劲儿!” 巴图尔又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宇文成都居然连比带划地回了几句,满场笑声。 但我看着摩诃,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阿锦。”裴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 “嗯?” “你脸色不太好。”她看着我,“怎么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可能……奶喝多了,有点腻。” 我把视线移开,看着场中。 宇文成都正在学巴图尔那个摔跤前的热身动作,笨拙地晃着肩膀,把裴文若逗得直扶额。 这时,摩诃又说话了。 “今日还有几位姑娘在。我们草原上有投壶的游戏,不知哪位姑娘愿意赏脸玩玩?” 他说着“哪位姑娘”,眼睛却只看着我。我垂下眼,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拒绝。 “我来!” 裴秀拍了拍我,递给我一个‘放心!姐妹在呢!’的眼神,往前站了一步。 摩诃似乎没想到应战的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裴姑娘爽快。” 他朝身后右侧点了下头,一个瘦削的汉子无声出列。 这人眼睛细长,颧骨高耸,站在那里像一头盯准了猎物的鹰。 “斡里。”摩诃说,“草原上最好的射手。” 箭壶抬上来,铜壶摆在七步开外。 裴秀拿起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凑近壶口看了两眼,又退后几步比划了一下距离,然后回头小声问我:“这玩意儿怎么玩?” “……你没玩过?” “没有啊。”她理直气壮,“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 斡里先投。五支箭,五支全中。壶口撞出清脆的叮当声,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裴秀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轮到裴秀,她没急着投,而是先把箭举到眼前,看了看长度,又看了看壶口,皱起眉。然后蹲下去,小声念叨,“箭太长了,壶口太窄,站着投,弧线落下来角度不对。” 她把箭尾抵在地上,比划了一下,突然“咔”地一声,把箭折断了半截。 我:……? 裴秀几乎是贴着地面,手腕轻轻一抖。箭贴着地皮蹿出去,划了一道极低的弧线。 “当。”精准落入壶口。 满场安静了两息。 我:秀啊! 她又拿起一支,折短,蹲下,投,又进了。 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五支,全中! 裴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你厉害死了秀秀!” 裴秀被我扑得往后仰了半步,嘟囔着,“这有什么厉害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 明月也凑过来,“我们秀秀怎么这么聪明啊!” 宇文成都的大嗓门响起:“裴姑娘好样的!!!” 这一嗓子中气太足,把场边树杈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裴文若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家妹子,也弯了弯嘴角。 斡里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支被折短的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两个字:“……聪明。” 摩诃笑意更深了。 “大隋女子,当真是藏龙卧虎。本汗今日算是开眼了!” 他的目光从裴秀身上收回来,笑意还在,然后转向杨广。 “本汗在突厥时,常听人说起晋王殿下。守北境,平南陈,骑射武功,天下少有。” “此次来长安,本汗见到的殿下,温雅谦和,礼数周全。” 他顿了一下。 “但本汗很想见见那位沙场上的主帅。” “殿下可否赏脸?” 杨广笑了一下。“那都是些旧事了,”他说,“本王久疏沙场,弓马也生疏了。” 但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若可汗有兴趣,那本王献丑也无妨。” 草靶立于百步外,每人三箭。 摩诃先手。 他握弓的姿势极稳,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三岁摸弓弦,开弓如呼吸。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紧挨第一箭落下,两箭间距不过半指。 第三箭,箭镞钉入前两箭之间,三箭簇成一朵铁花。 满场低呼。 三箭,全中。最后一箭,贯双箭。 摩诃收弓,神色平静,额角连汗都没有。 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汗王还挺厉害啊。” 第83章 史书刀我(4/4) 第83章 史书刀我(4/4) 她看了看杨广,声音压得低了点:“晋王能行吗?他现在天天对着那些折子奏疏,肯定不经常弓箭吧,可别输啊。” 我没说话,手却抓紧了裙子,心里也有点打鼓。 摩诃递过来一把弓。 杨广接过来,指尖从弓臂缓缓抚过,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柄久别的故剑。 然后他抬起左手,握弓臂,三指虚扣。不是常规的“虎口托”,是弓臂斜压虎口、掌心悬空。 那是长年驰射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为的是在马上借力、换手更快。 右手搭弦,三指扣弦,下颌微收。 脊背挺成一道流畅的弧线,从肩胛到腰背,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本身。 “嗖。”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他抽箭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 弦拉到耳后时,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十八岁就渡江平陈的少年主帅,是他藏了十年的、从未真正熄灭的火。 “嗖。” 也中靶心。 第三箭。 弦拉到极限,扳指抵住下颌。 松手。 “嗖——” 依然牢牢钉在靶心。 紧挨着摩诃那三箭,不偏不倚,并排而立。 满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殿下厉害!!!” 宇文成都这一嗓子差点把靶子震歪。他拍着大腿,兴奋得像自己赢了似的。 巴图尔在旁边叽里咕噜,也跟着拍手。 裴秀又怼了我两下,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家晋王可以啊!” “够帅。”她说,“怪不得我姐妹眼睛都长他身上了。” 我也乐了。 “是吧!” 我把视线挪回场中。 杨广正在收弓,指尖还搭在弓弦上,唇角挂着很淡的笑意。 这个人。 这不只是一个会射箭的人,这是一个曾经把弓当成半条命的人。 我忽然想起那间密室。想起满墙的地图、十年的布局、锁在暗格里的弩机。 想起他握着银刀给我片肉的手,想起那天夜里他抱着我,声音闷在我发顶:“锦儿最厉害了。” 这些,都是他,是那个复杂的杨广。 是我喜欢的人。 日头向西斜了,演武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摩诃把我们送到馆门口,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本汗来长安这些日子,今日最痛快!” 杨广颔首:“多谢可汗款待。” 巴图尔和宇文成都还黏在一块儿。巴图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连比带划,宇文成都居然能接上几句,也不知道是方才学的还是纯靠瞎蒙。 “成,下回我再来找你摔!”宇文成都拍着胸脯。 巴图尔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宇文成都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馆里喊:“那羊奶,还有剩的吗?我带点回去!” 众人:“……” 马车一乘乘牵过来,该各自回府了。 明月走过来,停在贺璟面前半步,仰起脸轻声说:“世兄,天快黑了,能否……请世兄送我回府?” 日头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说完便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 贺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我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远,贺璟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明显放缓了半分,迁就着明月的步子。暮色渐渐漫上来,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 直到那两道身影转过街角,我才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晋王府的马车。 “殿下。” 杨广正侧身对秦义吩咐着什么,闻声转过头来。 “……我想坐你的马车。”我说。 日光从他背后落过来,把他眼底那一点意外映得很清楚。 秦义倒干脆,直接就把车帘掀开了。 我提起裙摆,踩上车辕,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前,我感觉身后有道目光钉在我身上,大概是裴秀。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姐妹在干嘛?这么主动吗?直接上人家车了??? …… 不管了。我现在只想确认,这个人,他还是真实的。 他还在我身边。 马车里有点暗,窗缝漏进几缕西斜的光,在车厢底铺成细长的金线。 杨广在我身后上车,帘子晃动了一下,那些光也跟着晃。我直接抬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栽进去。 他顿住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手抬起来,稳稳地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发间。 “锦儿。”他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带着笑意,还带着点意外。 “怎么了?”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他衣襟上有松木香,淡淡的,混着日头晒过的暖意。 是真实的。 我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没事。”声音从他肩窝里闷出来,闷闷的,有点哑。 “就是想你了。” 马车辘辘地走,窗外偶尔漏进一些碎光。 他没说话,手指慢慢梳过我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一下,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锦儿。” “嗯。” “你有秘密。” 我僵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的手掌在我发间停顿,声音低了几分,里面没有质问,“但你不愿意同本王说,对不对?” 第84章 拜把子 第84章 拜把子 他看出来了。 也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从陇西到长安,从宫宴到今日,我那些突然的沉默、没来由的恐惧、看他的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不属于此刻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 可是这些事情,我怎么说? 说我是从一千四百多年后穿越过来的? 说我知道你会当皇帝,你会把大隋折腾得民不聊生,你会死在江都,连尸骨都没人收? 说我害怕有一天醒过来,你已经不是此刻抱着我的这个人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愿意说?”他问,声音在寂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不信本王?” “……不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不是不信你。”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最近经常在做一个噩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事。很乱,很可怕。你不在……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但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逃避。 可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安抚住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 “锦儿。”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很沉,很稳,“别怕。” “本王在这里。”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的下颌在黑暗里有些模糊,但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 我的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不少。 那些未来,那些血与火的画面,都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我跟自己说。 二十多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儿郎,足够一座宫殿从奠基到矗立云霄,也足够我,从此刻开始,一寸一寸,去撬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名为“历史”、名为“宿命”的高墙。 不能慌,不能怕。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我缓了缓情绪,“……殿下。” “嗯。” “那个莎琳娜,”我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还有点闷,“怎么样了?” 杨广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啊,比本王预想的……更有意思。” 我眨了眨眼,把心头那点酸软又压下去了几分。 “有意思?你还查到别的了?” “再等等。”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 “等?” “嗯。”他点头,指尖在我腰侧轻轻点了点。 “过几天,会有一场……你意想不到的好戏。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 怎么还带卖关子的? “所以……你现在不打算用她来指证太子?”我问。 “指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陷阱时的从容玩味。 “那是最后,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他的声音沉下去,“太子要倒,但他一个人倒,不够。” 我怔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天色渐晚,马车里越来越暗了。杨广笑了笑,伸手托住我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我的唇角。 “本王现在,想要——”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唇齿交缠,他的气息席卷而来,温柔又不由分说地占据了所有感官。我忘了呼吸,忘了那些悬在心头的未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他身上清冽熟悉的味道。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仍抵着我的,呼吸浅浅地拂在我脸上。 “这次,”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某种餍足的慵懒,“是锦儿自己送上门的。” 我还在剧烈地喘息,浑身发软,脸烫得惊人。 可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好像被这个吻生生烫出了一个洞,光透了进来。 这个吻,是占有,也是安抚,是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无论你来自哪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恐惧着何种未来。 此刻,你是我的。 而我,在这里。 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不是江都离宫里孤独死去的身影。 是此刻,活生生的他,就在这里。 我抱紧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无赖。”声音又软又哑,一点气势也没有。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马车还在走。辘轳声碾过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我没松手,他也就这么抱着我。一只手环在我腰后,另一只手绕着我垂落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 我忽然觉得有点困。不是真困,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懒洋洋的倦意。仿佛外面所有风雨都有人挡着,我只需窝在这一方温暖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听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 “殿下。”秦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平板得像个报时的更夫,“贺府到了。” 我没动。 杨广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发顶,那动作里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一只耍赖的猫。 “到了。”他说。 “……知道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含糊得像梦呓。 他也没催我。那只绕着我头发的手慢了下来,指尖轻轻压在我后颈。 帘外,秦义又等了两息,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应该是退远了几步。 一丝凉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干净的爽气。 我悄悄睁开一条眼缝,透过他衣襟的缝隙,看见帘边漏进一线月光,细得像银丝。 天都黑了。 “再抱一会儿好不好?”我小声说。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多大的人了,赖在人家怀里不肯下车,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可我就是不想动。 杨广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想回去?” 他的手指从我后颈慢慢滑上来,捏了捏我的耳垂。那地方本来就敏感,被他这么一捏,肯定又红了。 “本王不介意,”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锦儿婚前就住进晋王府。” “……”我抬起头瞪他。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看就没安好心。 “那老贺会提着刀去你家砍你。”我瞪着他。 “嗯,”他点头,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贺公那把刀,确实有点分量。” 车外又安静了。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是哪个坊在报时辰。隔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听见几下闷闷的梆子响。 “锦儿很久没有给本王炖汤了。” 他忽然换了话题。 很久?也没有几天好吧…… “最近事儿有点多嘛,明天,明天给你弄!你让秦义按时来。” 又抱了一会儿,我才慢吞吞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襟。正要掀帘子,马蹄声从巷子那头传来,近了之后慢下来,停在不远处。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贺璟策马立在巷口,他应该是刚送完明月回来。 “阿兄!”我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贺璟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走到我身边。 “回吧。”他说。 “嗯。” 我俩并肩往府里走。门在身后合上,把凉风隔在了外头。 “明月平安到家了?”我问。 第84章 拜把子(2/5) 第84章 拜把子(2/5) 贺璟点点头。 “路上聊什么了?”我侧头看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贺璟脚步没停,侧脸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很平静,“郡主让我以后多去学堂帮忙。” 我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嗯,我说有空就会过去。” 前厅灯火通明,老贺正背着手站在厅里。 贺璟走上前,简单说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我们在西市碰到晋王和摩诃,到摩诃邀请,再到下午那场“羊奶宴”和演武场的比试。 老贺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又在厅里踱了两步。 “按礼部原先的安排,”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晋王今天上午该陪摩诃可汗去南郊的皇家马场,看今年新进的河西骏马。” 我怔了怔。 老贺看着我,眼神很深:“他知道你在西市,他是故意过去的。” 贺璟在一旁开口,声音沉静:“我也在想,长安城那么大,这般相遇实在是过于巧合了。” “他是在护着你。”老贺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沿氤氲的热气。 原来是这样。 那张素笺,那句“万事有备”,我以为只是他告诉我“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别怕”。 但原来不止。 他把摩诃的“私约”,变成了“众邀”。把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场合,变成了我们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聚会。 由摩诃亲口提出,合情合理,又不落人口实。甚至让我自己都没察觉,只当是巧遇。 原来,他是故意过去的。 我的手指轻轻蜷进袖口。指尖是微凉的,掌心下却漫开一片绵密的暖。 老贺看了我一眼,也不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他喝茶的动作比平时还慢,不知道是在品茶,还是在品他口中的‘那小子’今天办的事儿。 老贺对他应该也是满意的吧,这人嘴硬归嘴硬,其实心里门儿清。 院子里月色很好。 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草木的气息。我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梢头。 我忽然站住了。 月亮是真的,贺府是真的,廊下的灯笼是真的。 老贺刚才喝茶时那副“懒得夸但我心里有数”的表情是真的。阿兄送明月回府时那一点克制的、却让明月红了耳根的妥帖是真的。裴秀今天在演武场折箭投壶时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得意劲儿是真的。 杨广是真的。 他在我身边是真的。他握着银刀给我片肉的手是真的,他不声不响把风雨全部挡在外面是真的。 我喜欢他,很喜欢。 他也喜欢我,很喜欢。 此刻,今晚。 这些都是真的。 我站在廊下,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我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那股凉意一点点浸透,又让心底那团暖意一点点把它焐热。 未来很远。 史书很沉。 江都那些画面,偶尔还会在梦里闪过。 但那是以后的事。 就这一刻。就今晚,我一点都不想再去想未来那些事情了。 我转身,往自己院里走去。脚步轻了些,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去了。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 便民学堂今天依旧热闹。 我和明月、裴秀照常支起摊子,木牌往坊口一立,熟面孔就围上来了。 浆洗坊的大婶学完一套动作,问:“昨天那三个小郎君还来吗?” 我挠挠头,表示我也不知道,主要他们下朝也没个准点。 日头渐渐升高,人群越来越热闹。正教到一半,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抬头一看,坊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三匹马齐齐停下。 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一个不少。 我“嚯”了一声,冲她们俩乐:“来的真齐全!” 裴秀手搭凉棚望过去,嘴角翘起来:“咱们学堂六人组,这是要正式成立了!” 明月抿着嘴笑,眼角弯弯的。 日头爬到正中时,准备收摊了。 我和明月对了个眼神,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邻里,听我说两句!” 正要散去的人群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些日子,咱们在这儿学认字、学算账、学防身,都是临时的场子。” 我环视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卖菜的大娘、浆洗坊的婶子、木匠师傅、还有那些眼巴巴望着我们的半大孩子。 “但便民学堂,不能总在这儿打游击。” “三日后,”我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咱们的便民学堂,正式开张!” “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在哪儿啊姑娘?” “还教不教俺们认字?” “那防身术还教吗?”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稍微小了些,才继续说: “地点就在城南,挨着慈恩寺那条巷子,门口会挂着牌子。那里地方宽敞,有讲堂,有校场,桌椅板凳都齐全。”那是明月之前准备好的地方,是时候用上了。 明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婉却清晰地接上: “学堂开张后,咱们会排好课表。一周五日,教的还是那些。认字、算账、看契、防身术,还有简单的诗书道理。” “所以这三日,”我看着他们,认真说道: “咱们就不在这儿摆摊了。得去学堂那边收拾收拾,布置布置。三日后巳时正,咱们学堂门口见。想学的,都来!” “姑娘,”卖菜的大娘扯着嗓子问,“那……那束脩……” “分文不取!”明月斩钉截铁,“跟现在一样。只要你想学,肯来,我们就教。”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有人不敢相信,有人激动地搓手,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三日后怎么跟东家告假了。 浆洗坊的大婶眼圈有点红,拉着我的手:“姑娘,你们……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日头又升高了些,人群渐渐散了。 我看着明月他们,大手一挥!“走走走我请客!庆祝咱便民学堂三日后开张!” 西市口有家新开的馆子,叫“春风楼”,专做河鲜。 我们要了个小包间,菜上得挺快。 首先上了一条热气腾腾的鱼,白嫩的鱼片浮在金黄汤底里,上头撒着碧绿的芫荽。紧接着是酱爆螺蛳、清炒藕带、油炸小鱼,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荷叶包饭。 宇文成都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鱼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裴秀笑他:“宇文将军,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天没吃饭了。” “三天没吃?”宇文成都咽下去,认真摇头,“那不能,早上还吃了八个包子。” 众人:“……八个?” “嗯,猪肉大葱的。” 明月抿着嘴笑,裴文若扶了扶额,连贺璟都笑了。 闹了一阵,我端着茶杯站起来。 “来来来,我说两句。” 大家的目光都落过来。 “咱们便民学堂六人组今天就算是成立了!”我环顾一圈,“以后学堂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 宇文成都第一个响应:“对!” 裴秀点头:“课表那块我也可以帮忙。” 裴文若笑了笑:“军中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兵,要是学堂需要教骑射,我可以问问。” 明月轻声说:“场地、吃食这些,我来安排。” 贺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我一拍桌子,“咱们今天就把名分定下来!以后就是拜把子的姐弟兄妹!” 宇文成都挠头:“拜把子?” 裴文若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怎么,要学桃园三结义?咱们这可是六个人。” “那就六义!”我飞快的接上,“按年纪排!” 贺璟:“二十三。” 第84章 拜把子(3/5) 第84章 拜把子(3/5) 裴文若:“二十二。” 明月想了想:“我十七,七月。” 宇文成都:“我也十七,八月。” 裴秀看看我,我看看她。 “你多大?”她问。 “十六,三月。”我说,“你呢?” 裴秀眼睛亮了:“我也十六,三月!初八!” “……十一。”我声音干巴巴的。 裴秀嘴角慢慢咧开:“六妹。” 我“……” “来,”她拍拍我肩膀,语气慈祥,“叫五姐。”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宇文成都笑得最大声,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 裴文若一边笑一边扶着他,明月拿帕子掩着嘴,眼角弯弯的。贺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那么一点点。 “今日既以兄妹相称,”贺璟开口,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往后,当守望相助,不离不弃。” 裴文若也端起了碗,他没说话,只将碗沿在桌沿轻轻一磕。 独孤明月双手捧起那碗桂花酿,轻声却坚定:“守望相助,不离不弃。” 宇文成都端起碗,动作有些生硬,但很用力:“嗯!” 裴秀已经一手搂着我,一手端起碗,笑嘻嘻地:“那必须的!” 我也端起自己那碗桂花酿,酒液澄澈,映着围坐的这一圈人。 贺璟沉稳,裴文若周全,明月温柔,宇文成都耿直,裴秀跳脱。 还有我。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性子,因缘际会,坐在这张桌前,成了彼此的兄弟姐妹。 “干!”我喊。 “敬咱们便民学堂六人组!” 六只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酒入喉,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点点辣,一路暖到心里。 这顿午饭吃了很久,裴秀和宇文成都抢最后一块蹄髈,抢得筷子打架。独孤明月笑着给他们俩各夹了一筷子青菜。 贺璟和裴文若坐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举杯对饮。 我捧着桂花酿,小口小口地抿,看着他们闹。 真好。 这个午后,这些人,这满桌的菜,这碗甜滋滋的桂花酿。 也都是真的。 裴秀闹够了,凑过来,脑袋靠在我肩上。 “六妹,下午干嘛?去我家武场射箭啊!” 我想起昨天刚答应要给杨广炖汤,摇摇头:“……不行,我下午还有事儿。” “啥事儿?” “反正就是有事儿。”我含糊道,“下次,下次约。” 裴秀戳了戳我肩膀,眼睛眯起来。 “不对。” “六妹,你不对劲哦!” “哪儿不对劲了?”我瞪她。 裴秀不依不饶,那语气里全是八卦的火苗,“昨天下午……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着裙子就钻上晋王殿下的马车了?嗯?” “说,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找他?” “……裴秀!” “别叫全名!”她理直气壮,“叫五姐!五姐问你话呢!” 明月抿着嘴笑,耳朵却往这边竖着。宇文成都还在埋头啃骨头,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裴文若和贺璟还在说话,贺璟的目光似乎往这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我瞪着裴秀。 她笑眯眯地瞪回来。 “……炖汤。”我认命地小声说。 “啥?” “炖汤!”我声音大了点,脸有点烫,“昨天答应他的,要给他炖汤!” 裴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们六妹,这是洗手作羹汤了啊!” “你够了啊!”我推她。 明月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裴秀拍拍我肩膀,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去吧去吧,给晋王殿下炖汤要紧,咱们姐妹情谊可以往后稍稍。” 我气得想打她。 宇文成都终于啃完了骨头,抬头茫然地问:“炖汤?谁炖汤?” 没人理他。 我看着他那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又看看裴秀那副欠揍的表情,再看看明月弯弯的眼角和贺璟他们那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就懒得害羞了。 反正都这样了。 再说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还冒出来一个新想法。 这个朝代没有柚子茶。上辈子我可爱喝那个了,蜂蜜柚子茶,又暖又润,泡一杯能坐一下午。 柚子现在正是季节,蜂蜜府里也有,云枝昨儿听我说完,一大早就把材料给我备齐了。 不如大家一起试试! “走走走!”我站起来,大手一挥,“下半场去贺府,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裴秀一愣:“不是要给晋王炖吗?我们还有份呢?” “都有都有!”我拽着她往外走,“走不走?” “走走走!”她立刻跟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倒要看看我们六妹还能折腾出什么好东西。” 宇文成都终于反应过来,扔下筷子就往外冲,裴文若在后面喊他慢点,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明月笑着跟在后面,贺璟帮我结了账,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回贺府的时候,老贺刚睡完午觉,正端着茶盅坐在前厅台阶上醒神。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老贺抬头,看见自家儿子闺女打头,后头跟着裴家兄妹、宇文家的小子,还有独孤家那个小郡主,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来,直接把手里茶盅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盅。 “这、这是干什么?”他瞪着眼睛,声音都高了半度,“打群架打到咱家来了?!” “贺伯伯好!”裴秀第一个跳出来,笑嘻嘻地行礼,“我们来蹭……不对,来做客!” 宇文成都跟着抱拳,嗓门洪亮:“贺公!打扰了!” 裴文若和明月也上前见礼,姿态周全。 老贺看着这一院子人,又看看我和贺璟,眉毛挑得老高:“你们这是……” 我嘿嘿一笑,搓着手凑过去:“贺伯伯,我新琢磨了个好东西,等会给大家都尝尝鲜!” 老贺看看我,又看看满院子年轻人,最后摆摆手,一副“老子懒得管你们”的样子:“行行行,别把厨房点着了就成。” “得令!” 我立刻转身,开始分工。 “二哥、四哥、五姐,”我指了指西边的练武场,“去那儿活动活动筋骨,地方大,随便折腾。” 宇文成都眼睛一亮:“好啊!贺璟大哥,我想跟你切磋——” “走你的吧!” 裴秀打断他,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练武场拖,一边拖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宇文成都被拽得踉跄两步,茫然回头:“啊?怎么了?” “怎么了?”裴秀翻了个白眼,“就你这样的,活该打光棍!” 宇文成都:“……?” 裴文若跟在他俩身后,闻言低笑出声,也跟着往练武场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向剩下的两个人。贺璟站在廊下,身姿笔挺。明月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个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 日光很好,落在他俩身上,一个藏青,一个月白。 “阿兄,明月,”我清了清嗓子,“你俩……来给我打下手呗?” 贺璟看向我,目光平静:“好。” 明月也轻轻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剥柚子!”我转身就往厨房走,“跟我来!” 贺府的厨房我早就混熟了。大灶两个,小炉子一个,各种锅碗瓢盆齐全。 第84章 拜把子(4/5) 第84章 拜把子(4/5) 云枝早就备好了东西,几个黄澄澄的大柚子,一罐上好的槐花蜜,还有冰糖、盐罐子。 我拿了两个小凳子,又把柚子推到贺璟和明月面前,“你俩的任务,就是把柚子皮削下来,尽量薄,不要带太多白瓤。里头的果肉掰成小块,备用。” “仔细点啊,皮有大用。”我又补充了一句。 贺璟没说话,拿起刀,掂了掂,又放下,从旁边取了把更小巧些的薄刃刀。他做事向来认真,哪怕只是剥柚子皮。 明月也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没碰刀,而是安静地站在贺璟身侧,等他削下一片完整的柚子皮,便接过去,仔细地撕去内侧残留的白瓤。 两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刀锋划过柚子皮的细微声响,还有柚子被掰开时果肉分离的簌簌声。 我背对着他们,开始处理其他步骤。烧水,化冰糖,准备罐子。 可耳朵却竖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明月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贺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快了些。 “没什么,”明月的声音有点懊恼,“皮撕断了……” “无妨。”贺璟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给我。”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大概是他接过了那片断掉的柚子皮。 又过了片刻。 “……贺世兄,”明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好奇,“你以前……剥过柚子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 “用刀的手感是通的。削果皮与削木皮,原理相似。”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可这沉默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是不知该说什么的安静,现在……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平和。 我蹲在小炉子前,看着陶罐里渐渐融化的冰糖,忍不住弯了嘴角。 今天要喂的人多,火候得格外小心。 水不能多,不能少;糖要适量,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柚子皮焯水的时间要刚刚好,才能去掉苦味又不损失香气。 我一勺一勺地加料,时不时搅动一下锅里的东西,盯着那慢慢冒起的热气,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颜色慢慢变得清亮起来,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柚子的清香,还有蜂蜜温润的甜。 成了? 我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清甜的,柚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不苦,不涩,刚刚好。 成了! 我端着勺子跳起来:“明月!快来尝尝!” 她走过来,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锦!”她看着我,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啊?好好喝!” 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的独门绝技,蜂蜜柚子茶!” “蜂蜜柚子……茶?”明月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舀了一勺,回头。 “贺世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还带着尝到新鲜滋味的雀跃,“你尝尝,阿锦做的这个,真的很好喝!” 她大概是太高兴了,没想太多,递给贺璟的勺子还是她刚刚自己用的那个。 贺璟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目光在那点浆汁上停了一瞬,又抬起,看向明月的眼睛。 明月也僵住了。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慌乱地转身,在案台上另拿了个干净勺子,几乎是塞进贺璟手里。 “用、用这个……”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很低,耳根那抹红晕久久不散。 贺璟接过那个干净的勺子,没说话。 他走到陶罐边,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简洁:“嗯,好喝。” 我蹲在灶台边,用袖子掩着嘴角,眼睛弯成两道缝,然后偷偷戳了戳还站在原地的明月。 她猛地回过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害羞又是嗔怪,还带着一点点压不下去的欢喜。 我冲她挤挤眼,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拿出杨广专用的白瓷盅。 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又一勺,柚子的果肉均匀地浮在琥珀色的汤里,好看极了。 盖上盖子,轻轻扣好,交给云枝,让她等秦义来了后转交。 贺璟稳稳地端起那口陶罐,我和明月则端着摆满青瓷碗的托盘,一起朝练武场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老贺中气十足的喊声: “裴家丫头!下盘松了!” “再来!” 我脚步一顿。 嚯,老贺都出动了? 绕过月亮门,眼前的场景让我愣了一下。 练武场边的石阶上,东倒西歪地坐着一排人。 裴秀瘫在最边上,头发散了几缕,脸红扑扑的。宇文成都在她旁边,敞着外袍,大口大口喘气,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裴文若靠在廊柱上,正拿袖子擦额角。 老贺站在场子中央,背着手,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跟刚遛完弯似的。 夕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 我们仨走过去,锅里清甜的、柚子的香气,慢悠悠地飘过去。 裴秀第一个闻见味儿。 她“噌”地坐直了,鼻子使劲吸了两下:“什么味儿?好香!” 我把那锅汤分别舀进几个青瓷里,分过去。 裴秀喝了一口,眼睛唰地亮了。 “好好喝!” 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嚷嚷,“这是什么啊阿锦?怎么这么香?又甜又润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一转,带着浓浓的“谴责”。 “晋王殿下背着我们吃这么好??” 裴文若在旁边轻轻戳了戳她胳膊,眼神示意——贺公还在呢。 裴秀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 老贺三两口喝完,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止啊,还有什么冰糖雪梨、红豆沙、酒酿圆子、杏仁豆腐……” 他每说一个,裴秀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咱都是跟着晋王那小子享福了,”老贺最后总结,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乐的味道,“要不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丫头亲自下厨。” “每次您不是喝得最快最开心的那个!”我反驳。 老贺瞥我一眼:“那是顺手带的,能一样?”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轰”地笑开了。 裴秀笑得最大声,捧着碗的手都在抖。宇文成都这次跟上节奏了,也跟着嘿嘿乐。裴文若笑得直摇头。明月拿袖子掩着嘴,眼角弯弯的。 然后她拿起小勺子,从锅里又添了一碗,轻轻放在贺璟面前。 大家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落在他俩身上。 贺璟垂着眼,看着那碗茶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两息,他伸出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多谢。”声音平平的,稳得很。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真是冰山男。 旁边裴秀悄悄戳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哥一直都这样?” 我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回她:“习惯就好。” “那明月不得冻着?” “你看她冻着了吗?” 裴秀看了看明月,她正低着头,慢慢喝自己碗里的茶,耳尖那点红还没散干净,可嘴角明明是弯着的。 裴秀“啧”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 便民学堂开张前的最后一日,六人组在城南那处新辟的院子里忙到日落西山。 搬桌椅、挂匾额、清点笔墨,又和请来的老先生对了三遍课表。等一切安排妥当,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余晖。 “成了!”裴秀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一笑,“明日巳时正,准时开张!” 明月站在新挂的“便民学堂”匾额下,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眼中有光。 暮色渐深,我和贺璟并肩往贺府走。刚拐进巷子,阴影里就闪出一个人。 秦义。 “萧姑娘,”他抱拳,“殿下请您移步。” 第84章 拜把子(5/5) 第84章 拜把子(5/5) 这个点? 我心里嘀咕着,忽然想起上次我问他莎琳娜的事儿,他那会儿卖了个关子,说什么“过几天有好戏”。 现在……是好戏要开场了? 第85章 十年收网 第85章 十年收网 贺璟的目光在秦义脸上停了停,又落回我脸上。 “早些回。”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跟着秦义钻进夹巷。走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去晋王府的路,是要去……密室?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上次,杨广在那里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摊开给我。弩机、毒药、十年布局、满墙的地图和把柄。那之后,我再没去过那间密室。 今晚…… 秦义领着我穿街过巷,专挑僻静处走。最后果然停在了那座不起眼的“墨韵斋”后门。他上前叩门,三轻,一重。 “姑娘请。”秦义侧身。 我走进密室时,烛火通明。 杨广站在那面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背对着门。墙上突厥各部的标记朱红刺眼,旁边蝇头小楷写满了将领姓名、弱点、把柄。 “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有些沉。 我关上门,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殿下找我。” 杨广转过身,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种锐利的清醒。那是猎人在收网的最后一刻,低头检查弓弦与箭镞时,眼底才会浮现的光。 “嗯。” 他走到书案前,手伸进暗格,取出一个薄册,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潼关副将供词,红手印鲜红刺眼,墨迹已干透发黑。字字句句都在指认太子与突厥左贤王沙苾勾结,私贩军械五千副。 第二页:军械出库副账,太子私印的影本拓在上面,笔画清晰可辨。每一笔出库记录旁,都对应着边关某次“损耗”或“补充”。 第三页:一封烧毁过半的密信残片,“太子亲启……沙苾敬上……幽云马市三成利,助我……事成之后,朔、云、蔚三州盐铁专营……” 我的指尖停住了。 朔、云、蔚。 那是大隋北境最肥的三州。 盐铁专营……太子这是要把整个北境的命脉,卖给突厥人换钱? 第四页:东宫詹事府一名书吏的交代,说曾亲见太子与沙苾使者在别院密谈。“殿下说……边贸之利,当分而享之……沙苾使人笑答:‘殿下要钱,我们要刀,各取所需。’” 第五页:一张粗略的舆图,标注着从长安到幽州的路线,沿途几个驿站被圈出。旁边小字批注:“运货通道,已打通关节。” 我一页页翻下去,手心开始冒汗。 这些证据,单拎出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太子万劫不复。而现在,它们全在这里,条条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太子杨勇,私贩军械,换取北境盐铁贸易的垄断权和巨额金银。 不为谋反,不为谋利。 只是为了钱。 为了维持东宫夜夜笙歌的奢靡,为了养着那几十个美姬,为了填满他那永远填不满的私库。他甚至把能杀自己子民的刀,卖给虎视眈眈的敌人。 我把册子合上,攥了一下。纸页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妈的,这太子真不是人。 在陇西对我下死手,我可以理解,那是权力斗争。在宫宴上想借突厥人的刀除掉我,我也能明白,那是要断杨广臂膀。 甚至十年前在建康江边,他派人刺杀自己亲弟弟杨广。那是怕杨广功劳太大,威胁到自己太子之位。 那些都是权力游戏里的生死搏杀,虽然肮脏,但至少……是为了那个位置。 可现在呢? 通敌?就为了北境三州盐铁的专营权?就为了那点黄白之物? 他是不是疯了?! 拿大隋的军械,换突厥的金银。 等那些刀箭插进边境将士的胸口时,流的血里,是不是也有他东宫宴席上一杯美酒的价钱? 册子边缘有些磨损,纸页泛黄,这绝不是这几天才弄到的东西。 这些证据,早就拿到了,但杨广一直按着。 “人证物证俱全,”我把册子放回桌上,抬头看他,“全是铁证,你一直压着?” “嗯。”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杨广没回答,反问: “你觉得,只倒一个太子,够吗?”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目光深得让人发毛,像在评估我能不能听懂接下来的话。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还想要什么?” 杨广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北境地图。 他的手抬起来,从东到西,慢慢划过整条边境线。 指尖所过之处,烛光在那十三个用朱砂圈出的州名上跳跃:朔、云、蔚、武、幽、代、燕、胜、营、平、蓟、并、檀。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 “本王要的从来不只是太子之位。” “本王要的,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我瞳孔骤缩。 十三州兵权? 那是整个大隋北境的命脉,是从辽东到河西绵延数千里的防线,是百万边军的指挥权,是抵御突厥、威慑高句丽、掌控西域通道的绝对力量。 那不是扳倒一个太子就能换来的东西……那是要掀翻小半个朝堂,才能拿到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杨广没等我反应,手指重新点向地图。 “朔州、云州、蔚州——太子的人。” “幽州、代州、燕州、胜州——关陇世家把持。” “营州、平州、蓟州、并州——陛下的人,直接听命于兵部。” “武州、檀州——本王的人。” 他的手指重重划过前两列。 “未来三个月,这七州主帅,一个都不会留。” “……就因为太子通敌,就能换掉七州主帅?” 我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杨广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手指点了点——是朔州的位置。 “三天后,这里会被袭击。” “……什么?” “一小股突厥游骑,约二百人,会夜袭朔州最西的第七烽燧。” 他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军报,“他们会‘恰好’撞上朔州守将王匡的私贩商队。车里装满盐铁、药材,还有几十副明光铠。” 我脑子彻底不转了。 “夜袭?是你安排好的?你能让突厥帮你袭击大隋的边境?” “不是帮,是交易。”杨广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 “摩诃出人,本王出货。那些明光铠,是东宫武库的制式,编号已被磨改,但铸造纹路还在。” “等等……”我打断他,“你跟摩诃有交易?” “摩诃要沙苾通敌的铁证,本王有。本王要朔州遇袭的由头,摩诃可以出人。各取所需。” “摩诃的人会穿上沙苾部落的衣服,用沙苾部落的兵器。事后查起来,账会算在沙苾头上。” “而沙苾——”他顿了顿,“正好是太子的‘合作伙伴’。” 我盯着地图上朔州那个位置,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朔州遇袭→发现私贩商队→商队里有明光铠→明光铠是东宫制式→证据指向太子→借机抛出那本册子→太子通敌案发→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北境…… 我懂了。 太子只是引子,彻查才是目的。 “可是……”我抬头看他,“就算陛下下旨彻查,换掉太子那三州。可关陇那四州,主帅个个都是几十年的老将,你能查出什么来?” “幽州都督高孝珩,是前朝降将。”杨广缓缓开口。 “他长子高元,在长安开绸缎庄,三年前开始,每年有八千匹绢帛‘卖’给东宫詹事府,从未入账。” “彻查时,账册会从东宫搜出来。太子通敌,他儿子行贿,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高孝珩会‘畏罪’,在狱中自尽。” 我喉咙发干:“你怎么让他……自尽?” “他小孙子,今年五岁,先天心疾。太医院有位太医,能治。”杨广顿了顿,“高孝珩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后背一阵寒意。 “代州都督郑文礼,每年经他手卖给高句丽的铁器、药材、盐,足够武装五千人。” 第85章 十年收网(2/4) 第85章 十年收网(2/4) “燕州都督窦威,他妻弟贪墨军饷两年,证据已备好。彻查时,这个副将会被当场拿下,供出窦威是主谋。窦威会暴怒,在堂上拔刀杀人,被当场格杀。” “胜州都督贺兰敏,强占军屯田三百顷,逼死农户十七人。御史台三日后会上奏弹劾。” “这些人在北境经营几十年,捞的油水、犯的忌讳,足够他们死十次。本王只是……帮他们把账清一清。” 我终于明白了。 他等的不是“太子通敌”这个结果。 他等的是突厥使团来朝,等他跟摩诃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妥那二百游骑什么时候去朔州,穿什么衣服,带什么兵器。等朔州的军报送进长安,等陛下拍桌子说“给朕彻查”。 然后,明光铠才会“恰好”被发现,太子的通敌铁证才会“顺理成章”地翻出来。 再然后,借着彻查的东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些人的旧账一本本翻出来。 高孝珩的儿子行贿东宫,郑文礼私通高句丽,窦威纵容亲属贪墨,贺兰敏强占军田…… 每一条,都够罢官夺爵。 每一条,都能“合情合理”地把人换掉。 “清洗过后,”杨广看着地图,“北境十三州,会有七州完全握在本王手里。” 我心头一震。 七州。 十三州里占七州,等于握住了大隋一半以上的边军命脉。 我盯着地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关陇州郡,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可经此一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晋王殿下在推波助澜,是你借着彻查,把关陇军阀一个个拉下马。” 我想起史书上那些字句。 杨广亡国,关陇是第一个反的。 “你现在动他们的兵权,就是动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会记仇,会等着你露出破绽,然后——” “然后什么?” 杨广转过身,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锦儿,你知道让他们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年边境要死多少百姓?多少士兵?” 我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本王知道。” “开皇十六年,云州被破,三千百姓被掳。” 我攥紧手指。 “开皇十七年,蔚州遭袭,七座村庄被屠,因为守将收了沙苾五百两黄金。”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下一个数字堵回去。 “开皇十八年,营州一场小规模冲突,死了八百士兵。为什么?军饷被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的,连一身棉衣都置办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能砸进地底: “而克扣的那些军饷,一半进了东宫,一半进了关陇各家在长安的府库。” 密室里死寂。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里面有野心,有杀伐,有铁与血的气息,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理想主义。 “现在,”杨广看着我,“你告诉本王,这些人,该不该动?” 我僵在原地。 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 该不该动? 那些数字,三千百姓、八百士兵、七座村庄,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该动,他们该动。可是…… “可是你动了他们,关陇会反……”我声音哑了,“他们根基太深,万一联合起来……” “那就让他们反。”杨广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处处掣肘的北境,不是一个每年用百姓鲜血浇灌的边境。” 他抬手,指向地图最北端那条蜿蜒的线。 “是这十三州的烽燧,每一座都牢牢握在本王手里。” 手指向东,落在那片模糊的草原上。 “是长城以北,突厥人不敢南下牧马。” 手指再向东,越过辽东。 “是辽东以东,高句丽人望关而叹。” 手指收回,点在玉门关的位置。 “是西域诸国,使臣络绎来朝,献上国书,称臣纳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我站在那面地图前,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州郡。 六年前,我还躺在2025年的宿舍里,刷着隋炀帝的百度百科。 那些词条里写着他“穷兵黩武”“征发无度”。 现在他站在我身边,告诉我他要杀多少人。 而那些人——高孝珩、郑文礼、窦威、贺兰敏……他们手上沾着三千百姓的血,八百士兵的命,七座村庄的冤魂。 他说得对,他们该动,可是……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让我想想,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来不及了,锦儿。” 杨广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我心上。 “一个月内,本王会让北境十三州,彻底洗牌。” “等关陇反应过来,等他们想明白该联合谁、对付谁,那时候,新的人已经坐在他们的位置上,兵符已经握在本王手里。” “等太子想清楚该怎么反咬,那时候,他人已经在宗正寺的牢里,等着三司会审。” 他看着我。 “这局棋,本王下了十年。现在,该落最后一子了。” 密室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站在那面地图前,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州郡。朔、云、蔚、幽、代、燕、胜……每一笔都像血。 十年,他在这里坐了十年,对着这些名字,这些数字,这些罪状,这些命。 十年后,他终于可以收网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理解你”? 我确实理解。那些百姓的血,那些士兵的命,那些被克扣的军饷换来的奢靡宴席,我都看见了。 说“我害怕”? 我也确实害怕。关陇会反,史书已经写好了结局。我怕他赢了这场仗,却输了整场战争。 可这些话,此刻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眼底那点光却亮得惊人。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声音还是有些发涩,“在马车里,你说莎琳娜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又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形图,标注着阴山北麓某处山谷的位置。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突厥文,翻译成汉字的几行字写着:私兵约三万,马匹八千,军械库三座,粮草可供半年。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沙苾在阴山北麓,养了三万私兵。 “她怎么会开口?”我抬头看他。 杨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有个妹妹,今年七岁。沙苾把人扣着,说是‘保护’,其实是人质。” 他顿了顿。 “本王派人找到了那孩子。” 我喉咙发紧。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猜到后面的事。 他把妹妹带到莎琳娜面前,告诉她“你开口,她活;你不开口,沙苾倒台那天,她一样会死,而且死得更惨”。 死士不怕死,但怕自己在乎的人死,所以她开口了。 杨广指了指那张图,“明天,这张图,会送到摩诃的手上。” “要……给他?”我问,“你要拿这张图换什么?” 杨广转过身,看着那面北境地图。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深。 第85章 十年收网(3/4) 第85章 十年收网(3/4) “三年。” “什么?” “突厥三年不动刀兵,北境三年和平。” “摩诃拿到沙苾的私兵藏匿地点和装备清单,可以名正言顺地清剿叛军。” 杨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沙苾那三万人,会被收编、打散、重新安插到摩诃的人手下。从今以后,他就是一头没有獠牙的狼。” “本王给他刀,他给本王三年太平。” “锦儿。”杨广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天在麟德殿,”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如果你输了,或者你杀了她,现在会是另一番局面。” “这三年,很重要。”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那天在麟德殿,我拼命打赢的那一场,不只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莎琳娜落到他手里,为了让她开口,为了让杨广拿到沙苾的命门,去跟摩诃换北境三年和平。 而这三年时间,足够杨广把北境十三州牢牢握在手里。 没有这三年,他就算把自己的人换上去,能不能坐稳,何时能坐稳,都是问题。 突厥若开战,新将领万一撑不住,所有的谋划都得泡汤。 摩诃许给他的,不是三年和平,而是三年时间,让这些新人,真正成长起来,真正变成他的人。 杨广顿了顿。 “你知道吗,本王时常在想——” 他看着我,烛光在他眼底跳着,那里面有疲惫,有庆幸,还有一种很深的、几乎带着虔诚的东西。 “你是上天赐予本王的。” “你在帮本王……成就大业。” 我愣住了。 大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史书上那些字句: 大业元年,营建东都,役使民夫。 大业四年,开永济渠,发民开河。 大业七年,征辽东,发天下兵。 大业末年,天下盗起,江都宫变。 大业、大业、大业…… 那是杨广登基后的年号。 那是千百年后,人们提起隋炀帝时,避不开的两个字。 可现在,他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词。 一个带着理想、带着抱负、带着“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愿景的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多年后,会有无数史官在史书上写下他的名字,旁边跟着“穷兵黩武”“不恤民力”“好大喜功”这样的评语。 他不知道千百年后,人们提起“隋炀帝”,首先想到的不是他平南陈、一统华夏的功绩,不是他开科举、给寒门子弟一条向上的路,不是他西巡张掖、打通西域、让商队驼铃响彻戈壁。 而是那条用白骨垒成的大运河,和辽东战场上的三十万亡魂。 他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知道这个此刻站在我面前、说我“是上天赐予他的”男人,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被万人唾骂的“炀帝”。 这一刻,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说我在帮他成就大业。可如果这个大业,就是他走向毁灭的路呢?如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他更快地走到那一天呢? 文思阁那天,我陪他熬了三天两夜,一起写下科举章程。 他说:“这是不灭之光。” 金城县那次,我给他当靶子,引王家出手。 他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突厥人来的那天,我拼了命打赢莎琳娜。 他说:“你在帮本王成就大业。” 我以为我在自救。 我以为我在帮他改变历史。 可是—— 史书上明明写着:开皇二十年,隋文帝下诏开科举。 史书上也写着:陇西豪强被清洗,是隋炀帝巩固权力的必要一步。 也许突厥使团来朝,史书上也本来就会有一次刺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烛光在他眼底跳着,看着那面被朱砂圈满的地图。 那个念头又从心底冒出来,冷得像冰:我是真的在帮他,还是只是在演历史? 那些我以为是我“改变”的事,是不是本来就会发生? 那些我以为是我“救”的人,是不是本来就不会死? 那些我以为是我“选择”的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写好了? 我穿越过来,不是来改变什么的。我只是来……演完我的角色? “锦儿?” 杨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疑惑。 我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给我片肉的人,那个在黑暗里抱着我说“别怕,本王在这里”的人。 他还是他。 可是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林晚,还是萧锦? 我是来爱他的,还是来演完“萧皇后”这个角色的? 我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把他送上暴君之路的? 我做的所有事,到底是我想做的,还是历史需要我做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害怕”,想说“我是不是只是在演戏”。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出来,他也不会懂。他只会觉得我在害怕,在担心,在胡思乱想。 他不会知道,我脑子里转的是“一千四百年后的史书”。 他不会知道,我害怕的不是沙苾,不是太子,不是关陇七州。 我害怕的是他。 害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他变成史书上那个“炀帝”。 害怕我拼命想拉住他的手,其实是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害怕我穿越一千四百年而来,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结局。 “锦儿?” 杨广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那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一瞬。很短,却像要把我看穿。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从眼底烧出来的、带着火光的笑。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我想再退,后背却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低头看我,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穿。 “锦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本王等了十年。” “今晚,本王不想一个人。” 不等我反应,他弯下腰。 第85章 十年收网(4/4) 第85章 十年收网(4/4) 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 天旋地转,我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又惊又怒,“你放我下来!” 他没理我,就这么抱着我,大步往密道走去。 密道很窄,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 穿过密道,打开那扇铁门,是他的房间。 松木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床铺还是那天我见过的样子,深青色的被褥,凹陷的枕头,床头那盏灯。 他把我放在床上,没有松手。就那么看着我,居高临下。 烛光在他眼底跳着,那里面有十年谋划终于收网的兴奋,有我刚才后退半步时被他捕捉到的锐利,还有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 “锦儿。” 他叫我,声音很低,很沉。 “本王不管你在怕什么,你在抗拒什么,你的秘密是什么。”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俯下身,更靠近了一些。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我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个瞳孔无神,近乎迷茫的自己。 “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很重,很烫。 “在本王怀里。” 然后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十年压抑一朝爆发的狠劲。 吻得很重,重到我喘不过气。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我是谁”“历史是什么”的念头,全被这个吻碾碎了。 衣领被扯开了一点,凉意钻进来,随即被他的唇覆上,烫得我一颤。 直到他吻到锁骨,手继续往下,我才恍然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殿下……” 我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我自己。 手抵在他肩上,开始推他。 “不行……我要回去……很晚了……” 烛光在他眼底跳着,那里面有欲。望,明明白白的、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一层别的东西,更深,更烫,让我不敢直视。 “锦儿。”他叫我,“本王后悔了。” 我一愣,“……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自嘲,还有点危险。 “本王说过,不急。”他顿了顿,“现在,本王后悔了。” 我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想起来了,他指的是那天,他说,“有些事,还得再等等,本王不急。”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推他的力气比刚才更大了。 “杨广!” 他没动。就那么撑在我上方,由着我推。 我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见过,但我看过小说,看过电视剧,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第86章 接你回家 第86章 接你回家 “放开!杨广你放开!”我用尽全力推他,手指抵在他胸膛上。 可他纹丝不动,反而将我禁锢得更紧。空气稀薄,全是他攻城略地的气息,混杂着松木、墨香,还有一丝……属于猎食者的危险。 不,不是这样。 不能是在……这种时候。 恐慌和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冲上来,我猛地偏头,声音嘶哑:“停下!你听见没有!” 他动作顿住,胸膛起伏,呼吸滚烫沉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着我,里面的东西太浓,太重,让我心头发慌。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然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骇人的暗潮被强行压下大半。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三个月内,本王会当上太子。” “到时候——” 他顿了顿,俯下身,唇落在我耳边,带着烫人的气息: “本王会名正言顺地要。你。” 我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欲。望,还没散。 那里面有野心,十年谋划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志得意满。 那里面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继续,慢慢起身。垂着眼,一点一点帮我拢好被他扯开的衣襟。 指尖偶尔碰到锁骨,又很快移开。 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玄青色的外袍,转身回来,裹在我身上。 袍子很大,把我整个人裹住。 “走吧。” 他说,“送你回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 我们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月光,细细的,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冽的银线。 我低着头,身上还裹着他那件玄青色的外袍。袍子太大,袖子长出许多,我把手缩在里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冰凉的锦缎,攥得指节发白。 脑子还是乱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 麟德殿上莎琳娜反手握刀时决绝的眼神,密室里他说“大业”时烛光在他眼底疯狂跳动的样子,还有刚才,他压下来时滚烫的呼吸,几乎越界的吻。 全混在一起。 理不出一点头绪。 脸烫,心跳乱,被他用力吻过、甚至轻轻咬过的地方,皮肤底下还在烧。 可那个冰冷的念头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一切混乱的最底下。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我是不是……只是在按着史书的剧本,演完我的角色? 它们全部搅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在所有这些混沌里,我勉强抓住了一个最具体、也最该问的问题。 “朔州的突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会死多少人?” 他没立刻回答。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哒,哒,哒,敲在人心上。 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平,没有起伏: “本王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只吝啬地照到他半边侧脸,鼻梁和下颌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深,另外半张脸,连同那双眼睛,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守军会抵抗,附近的百姓会躲藏,突厥人此行的目的是‘袭击’和嫁祸,并非屠城。”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推演,“但刀剑无眼,混乱之中,总有人……跑不掉。” “那……”我喉咙发紧,指尖把袖口绞得更紧,“能不能……少死一点?” “能不能……把靠近烽燧的村子,提前找借口把人都撤走?或者……让守军提前有点准备,别真的硬拼,撑一撑,就往后撤——” “那就不是‘袭击’了。” 杨广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磨掉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朔州守将王匡,贪财怕死。遇袭,他必会紧闭城门,龟缩自保。城外那些村镇,他根本顾不上。” “军报上会写,‘突厥游骑突袭,朔州军猝不及防,城外军民死伤惨重,臣闻讯驰援,然已不及’。只有这样,才像真的。”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说得对。 如果提前撤了人,如果守军“恰好”有所准备,那还叫什么“突袭”? 那些要命的明光铠,还怎么在“混乱”中被“意外”发现? 那封军报,还怎么能让陛下震怒到拍案而起? 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流血之上。 可那些村民…… “能不能……递个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发颤,“给摩诃的人……让他们……下手时留点余地。能吓跑,就别真砍。能伤……就别杀。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行。” 杨广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却让我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他终于开口。 “但本王无法保证是否有用。” “那些人上了马,见了血,手里握着刀……到时候能不能收住,没人知道。” 我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袍子里。袍子是暖的,松木的清香混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热,包裹着我。 可我心里那片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这就是代价。” 杨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清晰无比地砸在车厢压抑的空气里。 “做任何事,都要付代价。” “如果现在不清洗北境,未来三年、五年,边境死的人,会比现在多百倍、千倍。” 代价。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今晚这些可能死去的、面目模糊的军民,是必须付的“代价”。 那未来,开凿运河时累死在泥泞中的万千民夫,是不是也是“代价”?远征高句丽时,埋骨辽东的数十万将士,是不是也是“代价”? 那些最终会被史官冷冷记载下来的、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不是……都只是他实现“大业”途中,一笔笔可以计算、可以权衡、最终会被接受的“代价”? 我恍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辆马车,我问他:“如果科举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 他那时的回答是:“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 “本王付得起。” 可是,真的付得起吗? 那些骂名,那些白骨,那些千秋万代的唾弃。 他真的……付得起吗? “必须……要死人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还是不死心,又这么问了一句。 月光似乎移动了些,但他大半张脸依然浸在黑暗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的深处,静静地看着我。很深,很沉,里面藏着十年的谋划,和此刻,不容动摇的决断。 “本王想了十年。”他说。 十年。 我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是啊,十年。 他用十年织这张网,算无遗策。 而我,在知晓一切后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又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知道怎么让朔州那些可能会死的人活下来。 不知道怎么能不流血就把那七州的主帅全换掉。 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既握紧北境的兵权,双手又能干干净净。 我想不出来,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只能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件宽大的袍子里,一动不动。 “锦儿。”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似乎低柔了一些。 第86章 接你回家(2/4) 第86章 接你回家(2/4) 我依旧没动。 “你求本王递话,本王应了。”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晰,“这已经是……本王能给到的最多的了。”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能让到“递话”这一步,或许已经是某种极限了。 他不是心软的人,他的世界里,每一步都标好了价码。 今晚我这苍白无力的请求,能换来一句“递话”,或许已是他权衡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纵容? 可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那团混杂着恐惧、无力、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的东西,并没有因为这句“递话”而散去分毫。 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马车停在贺府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下车,没回头。夜风很凉,吹得脸上发烫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也吹散了车厢里那点残留的、带着他体温的气息。 推开房门,屋里黑着。 我没点灯,就那么摸黑走到妆台前坐下。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台面上的铜镜和妆匣。 我伸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浅,里头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救夫指南”。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面前。 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上面是我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防宇文化及、稳关陇、改运河、让他多睡觉、让他按时吃饭……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冰糖雪梨、红豆沙、杏仁豆腐。 我盯着那些字,忽然想笑。 那时候我刚写完这份指南,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只要把这些事一件件做了,就能把他从“暴君”那条路上拉回来。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字,只觉得天真。 太天真了。 改变一个人,改变一条路,改变一段历史……哪是“多睡觉”“少喝酒”就能成的? 我伸手,把册子拖到面前。指尖摸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开始翻腾。 杨广做的是对的吗? 用现在朔州的几十条人命,去换未来三年、五年边境可能少死的成百上千人? 用“功在千秋”的北境安宁,去换“罪在当代”的一场流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砝码,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两头称量的东西。 可如果我是他,如果我也在这盘棋局里坐了十年,手里握着那些证据,看着边境年年死去的百姓,知道只要把高孝珩、郑文礼、窦威、贺兰敏那些人换掉,就能让北境少死成千上万的士兵和百姓。 我知道,我也会这么做。 甚至我清楚的明白,这就是政治。 千百年来,没有不流血的政治。 我甚至……想不管了。 想抛开那些对未来的恐惧,抛开那些“万一”和“可能”,就信他这一次,就陪他赌这一把,甚至陪他一起疯。 可下一瞬,我又怕了。 我怕他现在动关陇,会逼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联合起来反扑。我怕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日后会开出更毒的花。 我更怕这条路一旦走顺了,杀伐就成了习惯,人命就成了账簿上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 我怕未来运河的百万民夫,我怕辽东战场的三十万英魂,我怕他以后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那些写满人命的奏报,逐渐冷血,甚至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 我怕......我会拉不住他。 我抓起笔,蘸了墨,在最后那页空白的纸上,很慢、很用力地,写下一行字: 「如果改变不了结局,那过程还算数吗?」 墨迹在月光下洇开,深黑,粘稠,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陇西金城县,我在他刀下救下的那三个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跟着家人去了别处安置,正在某个安稳的村子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刚才在马车里,他沉默之后说的那句“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那是他权衡之后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哪怕“递话”不一定有用,哪怕可能只少死一个人、两个人。 还有便民学堂。 浆洗坊的大婶学会了看工契,眼圈红红地说“姑娘,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少年蹲在西市坊口,用石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抬起头冲我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 这些画面,零零碎碎,不成章法。 可它们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和“代价”“大业”“白骨”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也抹不掉。 我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密室里说的话。 “锦儿,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时候我浑身冰凉,怕自己只是成就他“大业”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可我现在想的,不是“大业”,不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我想的是,如果没有我,便民学堂会不会有?也许明月能自己想出来,也许不会。 陇西那三个孩子,大概早就死了。 朔州城外那些村民,突厥人会不会少杀几个?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的是,它们发生了,因为我在。 那本“救夫指南”摊在面前,最后一行墨迹已经干了,深黑地刻在纸面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团堵了整夜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尽全身力气,又写下一句: 「就算改不了结局」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过程里多救一个,就算一个。」 最后一笔落下,我的手还在抖。 可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要跪下去的冰冷,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够不够。 不知道在那些宏大的数字面前,这一点点、一点点、像尘埃一样微小的“救”,到底算不算数。 可我知道,我必须爬起来,一次次的拉住他。 在他举起刀的时候,说一句“能不能少杀一点”。 在他算计人命的时候,问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 在他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时候,告诉他“可那些人会疼,会怕,他们的家人会哭”。 多救一个人,他就晚一天变冷。 多拦住一滴血,他就多记得一天,那些数字底下,是活生生的人。 我必须,必须拉住他。 …… 便民学堂今日开张。 我们到学堂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挎菜篮的妇人,牵孙儿的老丈,做力气活的汉子。 熟面孔不少。 西市浆洗坊的刘大婶带着闺女,朝我连连挥手。佃户老赵穿着唯一那件没补丁的短褐,咧嘴笑。石板少年踮着脚往里看,眼睛亮得惊人。 生面孔更多。 “真不要钱?” “俺都四十了,手比脚笨……” “听说还教妇人防身哩!” 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裴秀叉着腰指挥宇文成都搬条凳,嗓门大得半条街能听见。 明月从屋里快步出来,额角有细汗,脸上却发着光。 我们把课表发给大家,拿到手的乡亲,都看得极认真。 刘大婶不认字,闺女凑在她耳边小声念。老赵把课表小心折了三折,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石板少年盯着“识字启蒙”几个字,手指在字上一笔一划地描。 第86章 接你回家(3/4) 第86章 接你回家(3/4) “想学识文断字的,进东厢房。” “想学商贾之道的,去西厢房。” “想学几招防身的,”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眼含期盼的妇人,“去后院。” “今日上午大家可以先挑自己感兴趣的试试,往后每日就按课表上的时辰来。” 话落,人群立马动了起来。 东厢房人最多。明月从国子监请来一位告老还乡的老文书,姓陈,最擅教蒙童开笔。 屋里二十多套桌椅很快坐满。后头来的,自己找砖头、搬木墩,坐过道、挤窗下。 西厢房的先生是一位退休的老账房,姓周,打算盘比说话还快。 几个做小买卖的汉子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后院最热闹。 今日休沐,宇文成都、贺璟、裴文若三人都在。裴文若还特意从裴家军退下来的老兵里请了位姓胡的老教头,专教妇人防身。 胡教头往场中一站,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往下一扫,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刻静了。 “妇人防身,”胡教头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不求打杀,只求脱身。” “今日,就教三样:挣、喊、跑。” 底下坐着的、站着的妇人们,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我站在廊下,听着东厢房的朗朗读书声。 “天——地——人——” “日——月——星——”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细弱,有的还带着改不掉的乡音。可合在一起,在这清晨的院子里回荡,竟也像模像样。 我闭上眼睛,让那声音灌进耳朵里,一点一点,把那团堵了整夜的冰冷,冲得更散了些。 午时,明月作东,在长安城最红火的“松鹤楼”定了三楼临街的雅间。 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托着菜盘穿梭如飞。我们六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羊肉、酱爆螺蛳、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干杯!”裴秀第一个举杯,眼睛亮晶晶的,“为了咱们便民学堂,开门大吉!” “干杯!”宇文成都憨笑着应和,杯盏碰得叮当响,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仰头就干了。 裴文若喝得斯文,放下杯子时悠悠地来了一句:“宇文将军,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裴秀学胡教头的样子,板着脸,粗着嗓子说“妇人防身,不求打杀,只求脱身”,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宇文成都挠着头说,下午他当“歹人”,被刘大婶照着胡教头教的法子“挣”了一下,手腕现在还酸。 贺璟话少,但听到东厢房陈老夫子夸有个孩子一点就通时,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明月喝得最多。她今天高兴,谁来敬都喝,一杯接一杯,脸颊越来越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靠在我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耳边。“阿锦,”她声音有点飘,却很认真,“谢谢你。” 我侧过头看她。 “我当时一拍脑门说想做学堂,本意……本意只是想给族里那些不上不下的孩子,寻一条出路。”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又仿似很清醒,“可现在……我们走到西市,走到坊间,走到这些百姓面前……我才发觉,这件事,这么做,才真的有意思。” “要不是你拉着我走出去,我可能……可能早就放弃了。” 她说着,突然把头埋进我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像个小孩子:“阿锦,我开心。真的,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我心里蓦地一软。 如果没有明月当初那个“一拍脑门”,没有她独孤家的背景和人脉,没有她默默承担了那么多琐碎的筹备,便民学堂根本开不起来。 如果没有她,我穿越这一场,可能还在贺府的后院里,整天想着怎么“救夫”,怎么对抗既定的历史,在恐惧和无力中打转。 是明月,是便民学堂,是刘大婶、老赵、石板少年那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是那些参差不齐却认真的读书声……让我觉得,我来这一趟,或许改变不了滔天洪流,但至少,可以试着为眼前具体的人,搭一块砖,挡一滴雨。 “明月,”我转过身,轻轻抱住她,声音也有些哽,“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见历史缝隙里,还有这样活生生的、可以伸手去够的光亮。 “哎呀呀,你俩干嘛呢?”裴秀凑过来,挤在我们中间,笑嘻嘻的,“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明月抬起头,带着鼻音说:“我开心!” 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身上穿着为了方便干活换的粗布衣裙,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头发只用木簪松松绾着。此刻的她,一点也不像那个出身独孤氏、身份尊贵的明月郡主。 倒像是……像是这长安城里,任何一个因为做成了想做的事,而打心底里高兴的普通姑娘。 我余光似乎扫到,对面坐着的贺璟,目光正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静,和他平时看人时那种沉稳克制的样子不太一样,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 我抬眼看向他。 贺璟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倏地移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重新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在研究墙上的字画。 裴秀还在闹腾,张罗着给大家倒酒。宇文成都憨憨地啃着蹄髈,满嘴是油。裴文若笑着看大家闹,偶尔给裴秀递块帕子让她擦手。明月还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有点困了。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屋里,酒香菜热,笑声不断。 这一刻,没有“大业”,没有“代价”,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 只有我们六个人,和一桌为了一点微小却真实的成就,而真心欢喜的庆功宴。 从松鹤楼出来,我踩着微醺的步子往回走。裴秀灌了我不少,晕晕乎乎的。明月喝得更多,贺璟又去送她了。 刚才的热闹像一层暖融融的罩子,把大业、北境、朔州……都暂时挡在了外头。 刚迈进前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萧姐姐!” 我扭头,看见廊下石阶上“腾”地站起个人来。几步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小世民? 我愣了一下,酒立刻醒了三分。 这孩子比上次见面好像窜高了一截,头发丝都精神地支棱着。 “你怎么来了?”我蹲下身,跟他平视。 “我进禁军幼营了!”他声音亮堂堂的,带着压不住的得意,“磨了我爹好些日子,他终于松口了!” “是吗?”我看他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现在是小将军了?” 他用力点头,点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还、还不是……刚进去,要从最基础的开始练。” 说着,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萧姐姐,我们练箭好不好?” “好啊。”我站起身,揉了揉他支棱的头发,“走,去后院。” 小世民确实有天赋。 他拉弓很稳,肩沉得下去,腰拧得过来,眼睛盯着靶子时那点专注劲儿,不像个七岁孩子。 过了一会,贺璟回来了。 他拿起弓,示范了一个松肩的动作。小世民眼睛一亮,有样学样。两人就这样你一箭我一箭地练了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院门口传来马车声,唐国公府的下人来了,躬身道:“二公子,该回了。” 小世民“哦”了一声,把弓抱在怀里,跑到我面前,仰着脸:“萧姐姐,我以后隔几天就来一回!” 我低头看他,头发又支棱起来了,额角还有汗。 “好。”我揉了揉他的头。 他咧嘴笑了,又朝贺璟挥挥手,这才跟着下人往外跑。 我看着他,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如果历史不改……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被他跑了两步,又回头挥手的笑脸冲散了。 我和贺璟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是个好苗子。”贺璟说。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比不过他。” 我转头看着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贺璟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兄,刚才吃饭的时候,你……看明月干嘛?” 贺璟愣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飘,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个措手不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往月亮门走。 “阿兄?”我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那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暮色漫上来。我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学堂开张第三日,我回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刚拐进贺府所在的巷子,就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是老贺,声音比平时高,带着股压不住的怒意。 “……朔州那边,具体怎么说?” 是贺璟的声音。 我站在影壁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军报今早送进宫的。”老贺的声音沉下去,“突厥二百游骑,夜袭朔州最西那个烽燧。守将王匡,紧闭城门,龟缩不出。城外一个村子被冲了。” 第86章 接你回家(4/4) 第86章 接你回家(4/4) 他顿了顿。 “死了多少人?” “守军死了十七个。百姓那边……军报上说二十几,具体数还在核。” “夜袭的是沙苾的人。”老贺继续说,“可乱战里头,意外发现一支商队,车里装满了盐铁药材,还有多副明光铠。” 他的声音更冷了,“东宫武库的制式。”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老贺说,“太子那边,这回怕是……够呛。” …… 次日,便民学堂。 我蹲在院子里,帮刘大婶调整那个“挣”的动作。她闺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帕子,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对,腰拧过来,肘往外顶。”我托着她的手臂,让她感受发力的位置,“力气不够没关系,关键是快,一下,挣开就跑。” 刘大婶试了两遍,第三遍终于做对了,喘着气笑:“姑娘,这招真管用?” “管用。”我说,“练熟了,遇上事就知道。” 刘大婶的闺女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娘,我昨儿个就用上了。” 我动作一顿。 刘大婶也愣住了,转过头看她:“啥?” 闺女低着头,声音更小:“昨儿个去西市买线,回来路上碰见个人,一直跟着我,还……还伸手来捂我的嘴。”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像是还能感觉到那种害怕。但声音稳住了:“我就照着胡教头教的,使劲一挣,挣开了,然后……然后跑。跑进巷子里头,那人没追上。” 刘大婶愣了两秒,眼圈忽然红了。 她一把搂住闺女,嘴里念叨着“好、好”,又转过头来看我,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我看着她们。刘大婶红着的眼圈,闺女攥紧的帕子,旁边几个听着的妇人,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放心,像是终于有人告诉她们“遇到事可以怎么办”。 快放学时,裴秀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怼了我一下。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草靶,抬起头:“怎么……” 话还没说完,然后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学堂门口。 夕阳从他身后落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戴冠,只用玉簪束着发。那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深,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 像十年前那个渡江平陈的少年主帅。像史书上那些画像永远画不出的、活生生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蹲在原地,手上还攥着草靶的绳子,一时竟忘了站起来。 裴秀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过去?” 我回过神,站起身。 身后传来刘大婶闺女小声的问话:“那人是谁啊?长得真俊……” 我朝他走过去,“殿下怎么来了?” 他低头看我,然后弯了弯嘴角,说: “来接你回家。” 第87章 深夜来访 第87章 深夜来访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街边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有牵着孩子往家走的妇人,有蹲在门口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 我们没坐马车。 并肩走出巷子,又拐进一条小街。 走了半条街,他先开口了:“朔州那边,守军死了十七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百姓死了二十三个。” 他停了停,像是给我时间消化这个数字。 我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一个村子被冲了,跑出来大半。”他继续说,“没跑出来的,就是这二十三个。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来不及跑的壮丁。” 十一个老人,八个妇孺,四个壮丁。 那些数字忽然有了脸。 “摩诃的人,留了余地。” “原计划是烧三个村子,屠一个。他们把范围压到了一个,还提前惊了惊外围,让村里人听见动静,能跑的往外跑。” 我攥紧袖口。 所以,本来会死更多的人。 “那些人……会有人管吗?” “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 “死者家属,每家十两银子的抚恤,免三年赋税。银子会送到他们手上,不是层层往下发。” “受伤的,太医院会派人去诊治。” “那个村子的赋税,今年全免。明年减半。” “是你安排的?”我问,声音很轻。 他没看我,只“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该被好好安置,还是因为我求了他。 不知道他是本来就会这么做,还是因为看见了那天马车里我的害怕、我的难过,又让了一步。 也许都有。 也许这就是他,在能给的范围内,不吝啬的给;在必须拿的代价面前,也不吝啬的拿。 “锦儿。” 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本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站在我面前,月白色的衣裳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那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眼睛却很亮。 他顿了顿,然后说:“所以锦儿,可以不跟本王闹别扭了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闹别扭?我没有在跟他闹别扭,从始至终都没有。 我想说,我不是在闹别扭。我想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想说,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圣母。我学过历史,我知道千百年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手上不可能不沾血。 我想说如果我是你,手握证据,看着北境年复一年地死人,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真正怕的…… 我真正怕的,是那些还没到来的血与火。 可……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嗯。” 我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站在我面前。听到这个“嗯”字,他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好像微微松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公子!给这位姑娘买枝花吧!” 是个挎着竹篮的小丫头,八九岁模样,瘦瘦的,眼睛很大,正仰着脸看我们。篮子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栀子,青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刚摘的,可香了!”她声音很亮,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清清楚楚,“一枝只要三文钱!” 杨广低头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朝堂上他能舌战群儒,密室里他能算尽人心,可面对一个仰着脸卖花的小丫头。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秦义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 动作很快,几步上前,数了三文钱递过去。那小丫头愣了愣,才接过钱,高高兴兴地抽出一枝花递给他。 那枝栀子带着两片叶子,白花在暮色里很显眼。 杨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用指尖很轻地拂开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接着,把那枝栀子,轻轻地、稳稳地,插在了我发间。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发丝的时候,有点凉。但那朵花是温的,带着夜露和隐约的香气。 刚才那些关于生死、代价、血与火未来的话,好像被这枝突如其来的栀子,和那个笨拙却认真的动作,轻轻推开了一点。 插好了,他退后一步,看那花在我发间的样子。 暮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街边的灯笼慢慢亮起,暖黄的光晕开在青石板上。 他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说:“走吧,我们回家。” ...... 接下来的几天,太子通敌案彻底引爆了。 我在密室看到的那些账册、供词、明光铠,像长了腿似的,从御史台、兵部、甚至大理寺的故纸堆里“冒”出来,一条接一条,全砸进了太极殿。 陛下震怒。 听说早朝上当场摔了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满殿重臣跪得鸦雀无声。 突厥那边也闹开了,沙苾人还在长安,他的人却“袭击”了朔州。 摩诃当庭请罪,说自己御下不严,转头就“查”出了沙苾勾结太子、私贩军械、蓄养私兵的重重罪证。 最后,摩诃以“拿掉沙苾左贤王之位、押解回草原受审”为代价,换了大隋对使团的不追究。 我知道,沙苾能这么干脆认栽,是因为他最大的底牌,阴山北麓那三万私兵,已经捏在摩诃手里了。 朝堂上忙得人仰马翻。 贺璟连着几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裴文若和宇文成都也被兵部调去协理北境军务。 我偶尔在前厅,能听见老贺和贺璟的只言片语。 “太子这次是真悬了。”老贺的声音压得低,但那股火气压不住,“证据太实,人证物证俱全,他想推人顶罪都推不动!” “陛下已经下旨,彻查北境。”贺璟的声音很沉,“钦差这几日出京。” 我站在廊下,没进去。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一切,都正如杨广那晚在密室里说的。 一步不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起,去便民学堂。东厢房的读书声依旧响亮,西厢房的算学课人依旧多。后院练武的人最多,朔州的消息传到长安,那些关于“突厥人”的流言让不少妇人后怕,来学防身术的一天比一天多。 小世民偶尔会溜过来,每次都箭术见长。 有一回他拉开那把最重的弓,一箭正中靶心,放下弓时,小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朝堂上的风暴似乎离我很远。 我只在老贺偶尔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事情还在发酵。 钦差出京了、北境开始查了、太子那边又有人被带走了。 杨广也很忙。 或者说,他最忙。 那些证据是他撒出去的,但他一点没粘手。 潼关的供词是御史台“意外”翻出来的,军械账册是兵部核验时“发现”的,明光铠是朔州军报里“顺带”提及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该出现的人”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但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份奏章上署过名。 突厥那边,沙苾被押回去了。押送队伍走的是官道,沿途有摩诃的人接应,也有杨广安排的人盯着。 不能让沙苾的人劫走,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摩诃还没走。他得等大隋的正式国书,写明突厥使团与此案无关,带回去才能给诸部一个交代。 还要等陛下那边抽出功夫:谢恩、辞行、领赏赐、才能定启程的日子。 一国之使,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我有半个月没有见过杨广了。 偶尔秦义会来一趟,站在贺府后角门那棵老槐树下,面无表情地跟我汇报: “殿下说,北境那边查得差不多了。” 第87章 深夜来访(2/5) 第87章 深夜来访(2/5) “殿下说,太子的事,再有几日就有定论。” “殿下说,摩诃那边……” 汇报完了,他会顿一顿,然后问:“姑娘今日可有汤?” 好像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我说有,他就站着等,等我回厨房端出来,装进食盒,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去,行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从头到尾,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但有一天,他接过食盒时,说:“殿下昨日丑时三刻方歇。”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这半个月,日日如此。” 我看着秦义消失在巷子尽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脑子冒出来一个念头:得研究研究安神汤了。 又过了几日,老贺下朝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太子被圈禁了。”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放,坐进椅子里,长长出了口气,“东宫的大门,从外头锁上了。” 是圈禁,不是废黜。 但我清楚,朝堂上的人也清楚,那把椅子,太子是再也坐不上去了。 生日宴上给亲弟弟下药,不德。 郑小姐的案子,不仁。 朔州通敌,不忠。 德、仁、忠——为君者最要紧的三样东西,太子一样一样,全丢了。 丢得干干净净,丢得天下皆知。 现在,他只能坐在被锁上的东宫里,等着最后那纸废黜的诏书。 “你那位晋王殿下,”老贺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手倒是真干净。” “太子倒了,北境换了人。他在长安,没递过一本折子,没参过一句话。” “可这天下的事,”他声音沉下去,“有时候越是干净,才越不对劲。” 他看着我:“锦儿,你跟贺伯伯说句实话——” “北境这轮大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 我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 “……我。” 老贺看着我,等了几息,然后他摆摆手,“算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 “管他有没有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天下,到底没人能再拦住他了。” 他站起身,拿起官帽,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往后,你要真是……” 他顿了顿,“自己长点脑子。” 他没说透,但我听明白了。 太子被圈禁,离废黜不过是一道旨意、一个“合适”时机的事。东宫那把椅子,很快会空出来。 现在的晋王,马上就会是太子。然后,是皇帝。 贺伯伯不是在问我“北境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一个能让北境七州在半月内天翻地覆,自己却片叶不沾身的人,他心思之深,手段之利,远非寻常皇子可比。 他在提醒我,我要嫁的,是这样一个人。 能轻易搅动风云,也能轻易将身边一切置于棋局的人。 我得守住自己,也得守住他那点真心,属于“杨广”,还不完全是“君王”的真心。 门推开,又关上。 前厅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页角已经被我捏得发皱,皱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安静得有些反常。 太子被圈禁在东宫,大门紧锁,曾经的繁华地如今门可罗雀。 北境那边的清洗还在继续,但消息传到长安,只剩官样文章的奏报。 朝堂上没人再提太子二字,像商量好似的,集体失忆。 便民学堂照常开张。东厢房的读书声、西厢房的算盘响、后院的呼喝声,日复一日,填满了每个白天。 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走得慢,又好像很快。 那天下午,我刚从学堂回来,正蹲在后院给那棵新栽的石榴树浇水。老贺派人来喊我,说前头有人送东西来,指名给我的。 我洗了手,往前厅走。 刚迈进门槛,就愣住了。 厅中央的地上,摊着一整张狼皮。 不是那种零碎拼凑的皮褥子,是一整张,从狼头到狼尾,完整得能看出那狼生前的体态。皮毛是深灰夹着银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摸上去,软得像云,没有一丝腥膻味。 旁边还站着一个突厥打扮的汉子,很壮,脸上有两道风沙留下的深纹。见我进来,他躬身行了个礼,动作有些生硬,但很恭敬。 “萧姑娘。”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字一顿,“这是我汗送给姑娘的。草原的冬天要来了,夜里冷。这张褥子,铺在榻上,最暖和。”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双手捧过来。 “这是我汗写给姑娘的信。” 我接过来,展开。 字迹工整,是用汉字写的: “萧姑娘: 前些日子在四方馆,姑娘曾问起草原的夜晚冷不冷。本汗当时只说,冷,但帐篷里有火堆。 回来这些天,时常想起姑娘问这句话时的神情。忽然觉得,该多答一句:草原的夜里,铺上自己猎的狼皮褥子,比火堆还暖。 这张狼皮,是本汗去年冬猎时亲手射杀的。是头狼,毛色最好,也最凶。鞣制时特意吩咐,不能损一丝皮毛,不能留半点腥气。 草原上的规矩,送人自己猎的狼皮,是最大的敬意。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若觉得唐突,或不喜欢,扔掉也无妨。 摩诃。” 我盯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自己猎的狼皮”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看到“扔掉也无妨”时,喉咙有些发干。 然后,史书上那行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隋亡,萧后辗转流离,入突厥,为可汗妃。” 我似乎看见了泛黄的纸页,看见工整的墨迹,看见“为可汗妃”那四个字,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变成这张狼皮,变成信上“摩诃”的署名。 疼。 那个突厥汉子把信给我后,便转身退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张银灰色的狼皮褥子,又看看手里那封信,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成了可汗的妃子。 可汗的妃子。 可汗——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日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狼皮上,那银灰色的毛泛着柔和的光。那么好看,那么软,可我只觉得那柔软底下全是刺,扎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事。 我弯下腰,抓住狼皮的一角,用力往外拖。 扔掉。 现在就扔掉。 扔得远远的,扔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就当从来没收到过,就当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就当那行该死的字不存在。 毛很软,软得不可思议,可我只觉得触碰上去,指尖疼得不得了。 “锦儿!” 手腕被一把抓住,很用力。 我抬起头,看见老贺紧皱的眉头,和他眼睛里全是不解与警惕的光。 “你干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攥着狼皮的手指却没松开。 老贺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我拖出一截的狼皮,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突厥可汗送来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前脚收下,后脚扔出去,你疯了?” 他拽着我的手,把我从狼皮边拉开。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羊皮信纸飘落在地。 “传出去像什么话?”他盯着我的脸,“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怎么想?你是想让刚消停的突厥再打起来?” 第87章 深夜来访(3/5) 第87章 深夜来访(3/5) 我站在原地,呼吸有些发紧。 他说得对,我都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心里那股想把它扔出去的冲动,比知道的所有道理都大。 老贺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缓了些,“一张狼皮,至于怕成这样?” 我垂下眼,没说话。 老贺叹了口气,松开手,朝外喊了一声,很快有个小厮跑进来。 “把这东西收起来,”老贺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狼皮,“放到库房去,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搁着。” “是。”小厮手脚麻利地卷起狼皮,抱着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张银灰色的皮毛消失在门外。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很蠢。也知道老贺说得对,这东西不能扔。 可我真的……怕,我怕的不是那张狼皮,我怕的是那行字,是那该死的命运。 老贺这才重新看向我,眉头还是皱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可这东西,现在不能扔。” “至于摩诃可汗那边——”他看着我,语气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安抚。 “他们半个月后离京。这阵子,他要是再来,咱们再……见招拆招。” 他说完,不再多话,转身走了。 前厅里彻底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厮刚才站过的地方。日光慢慢移开,地上只剩一片空。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去了。 我想见他。 想看见他,想听见他说话,想确认,在那些该死的史书和这该死的命运之外,那个人,是真实的。 暮色又深了一些的时候,秦义来了。 他站在廊下,像往常一样汇报完,顿了顿:“姑娘今日……可有话要带给殿下?” 我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 “秦护卫……我想见他。” 秦义愣了一下。这是我这半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说要见杨广。 “殿下……”他迟疑了一下,“殿下此刻在兵部,与几位大人议事,不知何时能回府。”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秦义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属下告退。”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光晕是暖的,可我身上一点都暖不起来。 窗户开着一点,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那张银灰色的狼皮,一会儿是信上“摩诃”的署名,一会儿是史书上那行“为可汗妃”。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又过了很久很久,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声音,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我猛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裳,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但眉宇间有明显的倦色。 是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秦义说你不对劲。”他说。 我怔怔地看着他走近,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转不动。 我没想过他会来。 更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不是在哪里远远看一眼,不是在秦义的话里听见他的消息,而是真的站在这里,在深夜,在我房门口,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哑又涩,不像我。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我还好不好。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似乎也并不期待我的回答。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 我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他没说话,就这么抱着我,走到床边,把我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 被角掖得很仔细,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睡吧,锦儿。”他说,声音很低,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沉沉地落下来。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那张狼皮,没有问那封信,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对劲。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种很深的目光,像在告诉我:你不想说,就可以不说。 “很晚了,本王陪你睡。” 我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眼底有疲惫,有青黑,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我读不懂。 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史书,没有大业,没有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只有我。 我闭上眼睛。 握着我的那只手还在,暖的,稳的,像锚一样,把我钉在这真实的、活着的、有他的深夜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意识慢慢沉下去,沉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感觉他的手指在我额角轻轻蹭了一下,很轻,怕惊醒什么。 我没有动。 在那片沉下去的黑暗里,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留了很久。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青白的天光,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自己清浅的呼吸。 身侧是空的。 锦被的另一半平平整整,冰凉,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那沉稳的心跳,那只握住我的手,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慰藉的梦。 我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 他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在我沉沉睡去之后?还是天将破晓,不得不去面对新一天的朝务时?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是云枝。 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先快速扫了一眼室内,尤其在床铺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在我脸上。 “醒啦?”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做贼似的、压抑不住的兴奋,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 她没去端水盆,也没去拿衣裳,而是三两步窜到床边,坐在小凳上,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我。 “小姐。”她叫了一声,那语气里八卦的火苗蹿得老高。 “嗯?”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今早,”她一字一顿,生怕我听不清似的,“天刚蒙蒙亮,去后院井里打水。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一个人从你院里出来。” 她停了停,眼睛弯起来。 “玄色的衣裳,身量高高的,走得慢悠悠的。” 我不说话了。 “小姐,”云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语气又兴奋又神秘,“你说,那人是谁呀?” 我看着她。 她眨眨眼。 我:“……没有人,你看错了。” “哦——”云枝拖长了调子,那声“哦”拐了三个弯,“那我怎么觉得,像是晋王殿下呢?” 我瞪着她,“你都看到了你问什么!” 云枝嘿嘿一笑,不仅不躲,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那说说呗,大半夜的过来,天亮才走,你俩干啥了?” 第87章 深夜来访(4/5) 第87章 深夜来访(4/5) “啥也没干。” “啥也没干?”云枝挑了挑眉毛,故作沮丧的样子,“完了,小姐现在跟我有秘密了。” “真没干!”我急了,“他就是……陪我睡觉!”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什么叫“陪我睡觉”??? 云枝也愣住了。 然后她嘴角慢慢咧开,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噗嗤”一声笑出来。 “哦——”她又拖长了调子,这回拐了四个弯,“陪小姐睡觉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脸烫得能煎鸡蛋,“就是他来了,我睡着了,他就……在旁边坐着,然后就……天亮了!” 云枝笑得直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行行行,我懂,我懂。”她摆着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殿下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陪小姐,嗯,睡觉。” “云枝!”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可嘴角还是压不下去,“那小姐,殿下陪得怎么样?睡得好吗?” 我把枕头砸过去。 云枝一把接住,笑得更欢了。 我瞪着她,脸上烧得更厉害,可心底那份沉重,却似乎被她这没心没肺的一通笑闹,冲淡了些许,变得轻盈起来。 好像那些恐惧、惶惑,也随着她的笑声,被驱散到了晨光之外。 云枝站起身,递过我擦脸的帕子,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把一夜的混沌慢慢化开。 “小姐我跟你说,”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我看见殿下今早走的时候,在你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一步三回头的。” 我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心头又软了一下。 深夜来,清晨走,他大概又是翻墙进出吧。 温文尔雅的晋王殿下,深夜到臣子家翻墙,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我直起身,把帕子递还给她。被褥滑落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露出来一角。 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我抽出来,展开。 是他惯常的笔迹,墨迹新干,力透纸背。 锦儿: 北境之事,三日内可定。 南郊枫叶正红,三日后,我带你去。 等我。 “等我”两个字,笔锋比别处软了些,像是写到这里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我捏着那张纸笺,看了很久。 眼眶忽然有点酸,这是真实的,真实的幸福。 云枝在旁边轻声问:“小姐?” 我抬起头,冲她弯了弯嘴角,“没事。” 我把纸笺小心折好,贴胸放进里衣的暗袋里。那一点薄薄的纸,隔着衣料,有微微的凉意,又好像有微微的暖。 “走吧,”我说,“洗脸,去学堂。”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北境的消息偶尔飘进耳朵里,七州主帅,该换的换了,该拿的拿了,该“畏罪自尽”的也“畏罪自尽”了。 太子还圈在东宫。听说大门从外头锁上那天,他摔了一屋子的东西,后来就安静了,再没有动静传出来。 摩诃暂时没再派人来过。 那张狼皮,老贺让人收进了库房,放在哪个角落我不知道,也懒得问。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盯着帐顶,那行字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萧后入突厥,为可汗妃。」 还是怕。 那种怕不是刀子捅进来的疼,是泡在凉水里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每次那行字冒出来,我就会想起他那晚深夜推门进来的样子。想他把我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想他掖被角时,手指擦过我下巴的触感。想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睡吧,锦儿”。 想三日后,南郊赏枫。 三天。 两天。 一天。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窗纸刚透进一点青白的光,我就睁开眼睛了。脑子里清醒得很,一点困意都没有,像小时候等着过年穿新衣裳那种感觉。 明明知道还早,可就是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这是……在期待。 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女大学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就忍不住笑了。 对啊,就是约会。 不是什么晋王殿下和萧姑娘,不是什么未来的帝后,就是……他和她。 去南郊,看枫叶,一整天。 云枝听见动静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 “哟,醒这么早?”她把盆放在架子上,笑眯眯地打量我。 “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这件太素,那件太艳,这件……这件是去年做的,领口有点紧……” 她回头看我:“小姐,你有主意没?”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一柜子衣裳,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 云枝无奈的瞪我一眼,然后自己动手。 她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头配一件浅碧色的披帛,在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就这件吧!”她说,“月白配浅碧,清清爽爽的,枫叶红了的时候,站在树下肯定好看。” 云枝把衣裳往床上一放,又去翻妆匣,“那头发呢?想梳什么髻?” “……你看着办。” 云枝又瞪我一眼,把我按在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给我通头。 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很巧,一缕一缕地挽起来,盘上去,又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小姐你脸别绷着,”云枝一边梳一边叨叨,“放松,对,就这样……小姐你知道吗,你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云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正认真地往我发髻里插上那支木槿簪,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然后她又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胭脂。 “小姐平时都不怎么用这些,”云枝打开盒子,用指腹轻轻沾了一点,“但今天得用。” “因为小姐今天要去见心上人。” 心上人。 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在我心里砸出好大一圈涟漪。 云枝的手指很轻地点在我脸颊上,一点一点晕开那一点胭脂。 凉凉的,痒痒的。 “好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发髻松松挽着,脸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她在期待。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我也曾这样对镜梳妆过,那时候是去看喜欢明星的演唱会。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长安,为了另一个人,这样对镜梳妆。 那个人,是杨广,是史书上那个“炀帝”。 是我曾经害怕、恐惧、想逃离的人。 可也是那个深夜翻墙而来,握着我的手说“睡吧,锦儿”的人。是那个留纸条说“南郊枫叶正红,三日后,我带你去,等我”的人。 云枝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姐,”她轻轻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眼睛亮亮、脸颊红红的人。 第87章 深夜来访(5/5) 第87章 深夜来访(5/5) 她是萧锦,也是林晚。 她们有着同样的一样脸。 都是我。 早饭是和老贺、贺璟一起用的。 朝堂的事儿差不多了,爷俩今天难得没去兵部,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粥,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惦记着今天的约会,喝粥都心不在焉的,勺子碰碗边叮当响。 不知道他到没到。 正这么想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小厮通传的声音还没落,那人已经踏进了饭厅的门。 月白色的衣服,玉簪束发,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杨广。 老贺似乎有点吃惊这人居然一大早登堂入室,但还是赶紧放下碗,站起身来,贺璟也起身行礼。 我捧着碗,愣在那里,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 杨广朝老贺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很得体的、晚辈见长辈时的笑:“贺公,冒昧登门,叨扰了。” 老贺摆摆手:“殿下说哪里话,坐,坐,来人,添副碗筷。” “不必了。”杨广笑着拒绝,“本王用过了,今日是来接人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我。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息。 很短,又很快移开眼,“南郊枫叶正红,本王想带锦儿去看看。天黑前,定然平安送回来。” 老贺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低头假装喝粥,耳朵却竖得老高。 “哦——” 老贺拖了个长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南郊枫叶啊。” “是。”杨广应得坦然,“正好今日得闲,天气也好。锦儿整日闷在学堂,也该出去透透气。” 老贺看了他几息,然后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天黑前送回来就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太晚。” 杨广笑了笑:“贺公放心。” 第88章 约会 第88章 约会 我们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远远就看见了晋王府的马车。 玄青色的车帘,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着,秦义坐在车辕上。 云枝从后头那辆马车上探出头来,朝我眨了眨眼。 杨广直接把我带到前头那辆马车旁,伸手扶我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还有一碟点心,一壶茶,两个杯子。帘子半卷着,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暖暖的。 身后传来响动,他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外面传来秦义轻轻一声“驾”,马车轻轻晃了晃,开始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毡毯上,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刚才在外面还好好的,有老贺小贺,有云枝,有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可现在帘子一拉,就剩我们两个。 他就在我对面,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我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心里骂自己:真没出息,又不是第一次坐一辆车。 “锦儿。”他叫我。 我抬起头,他的呼吸就靠近了。 下一瞬,我的唇被他含住。 很轻,又很自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吻得不急,却很深。 舌尖轻轻抵开齿关,带着松木的淡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倾了倾,膝盖碰到他的腿,却没人退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开一点点。呼吸还有些乱,洒在我脸上,烫烫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火光在烧。 “今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指腹轻轻擦过我下唇,“本王原想当君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可锦儿,你这样,本王怎么当君子?”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脸烫得厉害,心跳也乱,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又在我唇角落了一下,很轻,然后将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听马车往前走。咯噔,咯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红,从山脚烧到山顶。 深红的、浅红的、金红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被日光一照,像整座山都在发着光。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点头。 他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朝我伸出手。 我扶着她的手跳下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软的,沙沙响。 前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两边全是枫树,枝叶交缠在一起,把日光筛成细细碎碎的金,洒在铺满红叶的地上。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秦义和云枝,不远不近地跟着。 上山的路上,我们聊了很久,从我小时候住的江陵,到他呆了十年的江都。 从上元节我们第一次相遇,到文思阁的三天三夜。 “你第一次见本王,是什么感觉?” 那是上元夜。 我想了想,老实说:“觉得这人长得还行,就是太能装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很清晰,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远了。 “装?”他看着我,“本王那是温雅。” “嗯,温雅。”我点头,“装出来的温雅。” …… “在岐州那次,你那首饮马长城窟,写得真好。” 他看了我一眼:“哦?你当时不是说本王在收买人心?” “有吗?”我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么直白吗?” 他盯着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本王当时就想,这姑娘聪明又大胆,比想象中还有意思。就是这张嘴,什么都敢说,迟早得想办法治一治。” 我瞪他:“治什么治?” 他笑了,没说话。 …… “在文思阁那天,你抱上来的时候,你知道本王在想什么吗?” 他说的是我们一起写出科举草案的那三天三夜。他刚写完“不灭之光”四个字,我就冲上去抱住他了。 我想了想:“你是不是在想,这姑娘是不是有病?亲王也敢抱?” 他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我问。 “本王想,第一次拥抱居然是女子主动,也太没面子了。”他说。 我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 我们继续往前走。 枫叶还在落,红的黄的,打着旋儿。 “后来,朝堂论辩,你在太极殿跟那些老家伙吵架。本王就那么看着你,然后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这张嘴,喋喋不休,这么能说。” “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感觉。” “你——!” 我羞得不行,抬手捶他的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用力,但我抽不回来。 “那是朝堂论辩!那种场合!”我瞪着他。“而且,那么早??”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懒散,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出来了似的。 “锦儿。”他叫我,声音低低的。 “嗯?” “本王想吻你,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 “在金城县,你拿我当靶子!” 他看了我一眼。 “你都不知道,那个柳儿对我说话有多难听!”我越说越来气,“还有那些童谣!满大街都是!” “你不是把她打了吗?”他瞥我一眼。 “你还说!”我瞪他,“要不是你是亲王,我怕你报复我!我当时最想打的是你!” “锦儿又打不过本王。” 我突然想起夜闯晋王府那晚,氤氲的水雾,半裸的他。我第一次跟他动手,被他制住,按在墙上。 那些画面一下子涌进脑子里,我的脸又烫起来。 他看着我,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赶紧摇头。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了然,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是本王的错。”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沉沉的,“那时候,本王不知道,你对本王,有那么重要。”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嗯?”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我,日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那把刀冲着你去。”他说,“身体快过脑子。” “本王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血流出来,却没有一点感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脑中就一个念头……” “本王栽了。” “十年。”他说,“本王没有失控过。是你,让本王第一次失控。”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 …… 我又想到了什么。 “所以回到陇西郡的那天,你根本没喝醉对不对?” 他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你就是故意过来抱着我撒酒疯的!” 他笑了,没否认。 “还有那天,”我继续说,“那天我在你书房睡着了,你是不是捏我脸来着?” “锦儿记得这么清楚?”他笑。 “废话。”我小声说,我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呢。 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他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然后他低下头,靠近我。 “那怎么办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 “本王刚意识到自己心动了。”他慢慢地说。“当然一直想见你,见到你就想抱,抱到就想亲。”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 “像这样。” 他又低下头。这一次,吻得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中午的阳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秦义这个晋王府护卫头子,此刻正蹲在一块青石旁,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几只刚打来的野兔。那把平时用来防身的短刀,现在正利落地处理着兔肉,动作娴熟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隐藏职业。 云枝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秦护卫,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秦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在军中待过,这些是基本功。” “军中还教这个?”云枝更好奇了。 “野外行军,饿的时候什么都要会。” 秦义把处理好的兔肉串在削好的树枝上,“我和殿下当年在北境时,有一次追敌深入,断粮三日,全靠这个撑过来的。” 我下意识看了杨广一眼。 他正坐在铺了毯子的石头上,神色平静地听着,仿佛秦义在说别人的事。 北境……那应该是平陈之前的事吧。算起来,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 “三日的野味,”云枝小声嘀咕,“那也挺惨的……” “惨的不是没粮,”秦义难得话多了一点,“是追了三日,最后发现是诱敌。” 这回杨广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秦义,今日话多。” 秦义立刻闭嘴,专心烤兔肉。 云枝偷偷冲我吐了吐舌头。 午餐摆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 烤兔肉滋滋冒着油,表面金黄焦脆,撒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盐和野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秦义坐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我也在大口大口地吃。 是真的饿了,走了一上午山路,又看了那么久的枫叶,刚才闻着烤肉的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正啃着一根兔腿,忽然有东西蹭过嘴角。 我抬头,是杨广。 他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给我擦嘴。 “锦儿,”他的声音带着笑,“才淑女了一上午,一到吃饭,就原形毕露了。” 我瞪他,他也不生气,又擦了擦我另一侧嘴角,然后把帕子收回去。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枫叶林被夕阳染成更深的红,走在里头,像走在一片烧着的云里。 上午爬山时的兴奋劲过去了,午后的暖意和饱腹感一起涌上来,整个人开始发懒。 腿沉,眼皮也沉。 又走了一段,好像快到山脚了,我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枫树下,不走了。 杨广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来找我。 “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袖子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目光里慢慢漾出笑意,像枫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走不动了?”他问。 我点头。 “累了?” 再点头。 “困了?” 继续点头。 他看着我,那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锦儿想怎样?” 我抓着他袖子不放,声音软软的:“你抱我。” “……抱我下山。” 我的脸有点烫,但反正已经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笑,比刚才更沉,更愉悦,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又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弯下腰,“抓稳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很悦耳。 身后传来云枝“哎呀”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然后是秦义压低的一句:“走另一边。”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埋在他怀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几乎能想到晚上回去云枝得怎么拷问我。 他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铺满红叶的山路上,沙沙,沙沙。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他的脚步声一样。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快要滑进黑暗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锦儿,本王现在觉得……” 后面的话,没听清。 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进那片暖意里。 再醒过来时,马车已停在贺府门口。 杨广扶我下车,站在灯笼底下看我进去。 我回头,他还站着。 再回头,他还在。 云枝一路把我拽回院子,门一关,就双手叉腰:“小姐,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我有点心虚。 “我今天可都看着呢。”她盯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一整天,抱了七次,亲了三次。” 我脸腾地烧起来:“都让你看到了?你还数上了???” 云枝没说话,一脸“我什么不知道啊”的表情,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现在再跟我说说,那天晚上你俩到底干啥了?别告诉我是单纯的陪你睡觉!” 我理直气壮:“对啊!” 本来就什么都没干! 云枝看着我那表情,嘴角一点一点咧开,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转身去倒水,嘴里还在嘀咕,“在岐州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也笑了,然后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件事:三天后,是他的生辰。 往年这时候晋王府早该热闹起来,可今年太子刚倒、北境刚清洗完,以他的心性,肯定闭门谢客,什么都不办,礼估计也是不收的。 不过我送的,他总不会往外推吧? 送什么? 长寿面肯定要的,可光有面不够。 我想送点不一样的,送一个......只有我能给的东西,什么呢? 有了!诗集。 当时在岐州我跟他念了几句,他眼睛都亮了。 那些我从一千多年后带来的诗,那些他从未读过的句子,我想让他看见! 说干就干。 云枝从库房翻出来的蜀笺,淡青色的封皮,摸上去又软又韧。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磨墨铺纸,开始想分卷。 第一卷,边塞。 第一卷,边塞。 他十六岁就守北境,风雪弓刀。那些他没提过的孤城冷月,万里黄沙,我想替他说出来,替他记住。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 壮阔的、苍凉的、豪迈的句子,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写了二十多首。 第二卷,河山。 第二卷,河山。 是我们一起看过,或者我希望将来能一起去看的景色。 上元夜初见,“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南郊漫山的红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又写了二十多首。 第三卷……是志向。 第三卷……是志向。 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是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我知道他胸怀丘壑,志在天下。 我写下这些,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祈愿,愿他登上那个位置,依然记得、依然守住初心。 而最后一卷……是相思。 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一句一句,全是我想说的话。 也挑了二十多首,最后一笔落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上。 脸有点烫,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诗集有了,面也得学。 每天下了学堂就钻进小厨房,和面、揉面、醒面、擀面、抻面。 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白扑扑的面粉。 第一日,面抻到一半,“啪”一声,断成三截。 第二日,好歹没断,煮出来却粗得像小指,筷子都夹不断。 云枝每日来“监工”,笑得前仰后合,被我拿擀面杖追着在厨房里跑了两圈。 第三日,他生辰的前一日。我终于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面,煮出来软硬刚好,鸡汤入味,葱花提香。 云枝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成了!” 诗集也装订好了,三卷,厚厚的,封皮空白。 我想了想,在扉页最底下写了两个字:赠阿摩。 阿摩,他的小字。 写完脸又红了。 生辰这天,我一早就钻进小厨房。 点灯,生火,热锅。面是昨晚就揉好醒着的,鸡汤也炖了一夜,撇了油,清亮亮的。 我把面抻开,现在熟练多了,三下两下就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长条,下锅,煮到刚好,捞进碗里,码上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然后装进那个专门找出来的盅里。这盅是双层的,中间灌了热水,能温很久。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盅抱在怀里出门。 晋王府那条街,我还没拐进去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来个人站着,手里都捧着匣子、盒子,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秦义站在大门口,一夫当关。 “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不收礼。诸位请回。” 我站在巷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人才慢慢散了。马车一辆一辆驶走,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秦义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我。 他朝我走过来,“姑娘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看你们家殿下耍威风来着。” 秦义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绕到侧门,“殿下说了,今日只见姑娘一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杨广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些文书,眉头微蹙,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见到是我,那抹深思瞬间被喜悦取代。 “锦儿?”他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走来,“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过生日呀。” 我把怀里的盅往前一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长寿面,我亲手做的。从和面到煎蛋,全是我自己弄的。” 他低头看看那碗面,又抬眼看看我,眼底的笑意一圈圈漾开。 “学了几天?”他问。 “三天!”我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邀功,“我练了好多次呢,面是一整根,没断!你尝尝,还热乎着!” 他走到茶榻坐下,拿起银箸,挑起面条,很认真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将那根长长的面全部吃完,又端起盅,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盅,他看向我,目光软得不像话。 “好吃。” 我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还有这个。” 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用棉布包好的诗集递过去,这次声音小了点:“这个……也是给你的。” 杨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扉页右下角那小小的三个字上:赠阿摩。 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抚过,停留了很久。 我脸颊发热,小声说:“是不是……太直白了?我本来想写‘晋王殿下雅正’之类的……” “阿摩……是本王的小字。除了幼时父皇母后唤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灼灼。 “也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这么叫。” 我有点害羞,却鼓起勇气往前凑了凑,直视他的眼睛: “那我就当第一个。” 他笑了,抬手很轻地刮了下我的鼻尖。 “好,本王准了。” 他这才翻开诗集。 第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停了停,“这是……在黄河边,你给本王念过的诗。你当时说,是从梦里听来的。” “嗯。”我点点头,趴在几案另一边,托腮看他,“我记得你很喜欢,所以……憋了好几天,把我能想起来的、觉得好的,都写给你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锦儿,”他的声音很缓,“你的‘梦’,跟你的‘秘密’有关,对不对?” “……嗯。”我点头,没准备瞒。 “那锦儿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本王?”他这么问,但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总会告诉你的。” 我轻声说,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恳求,“但今天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听你的。”他应。 这个上午,他果真没有再问。 他像得到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一页一页,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翻看着这本诗集。 看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时,他指尖摩挲着诗句,抬眼对我笑了笑:“上元夜你念出这句诗。本王便觉得,此句气象万千,非俗子能言。” 看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最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页纸抚平,动作珍重无比。 最后,他翻到了“相思”卷。 第一首是秦观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低声念了出来,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念完,他抬起头,目光穿越茶几上袅袅的茶烟,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这句诗写得固然好,可是……” 他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 “可是本王贪心,什么‘岂在朝朝暮暮’……本王就想要朝朝暮暮。” 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轻轻刮过我的心尖。 我脸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器,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目光又落回诗页上,继续安静地翻看。 不知不觉,午膳的时辰到了。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我们两人对坐。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小圆桌上。 我早上折腾了许久,又跟他看了半天诗,早就饿了。此刻闻着饭菜香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筷子朝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伸去。 肥瘦相宜,入口即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鲜。 我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去夹那清炒的时蔬,脆嫩爽口。米饭也蒸得好,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我吃得专注,直到一碗饭快见底,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杨广一直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我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问。 他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看来府里的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 “何止是过得去!”我用力点头,吞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赞叹,“简直太好了!比外头酒楼还好吃!” “那正好,等锦儿搬进来了,可以天天吃。” “噗——咳咳咳……”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得惊天动地。 他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着我的背,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下不去。 一顿饭,在我埋头苦吃、他悠闲欣赏中结束。 侍女们撤去碗盘,又送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和几样清爽的茶点。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回茶榻,朝我伸出手。 手臂一揽,我便落进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翻到“相思”卷,就着从侧面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继续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低声念着,声音有些悠远。 “这句真好。”他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上元夜,朱雀大街,人潮如织。本王回头,看见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眼里映着光……那一刻,心境便是如此。”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上元夜初遇的场景,隔着几个月的光阴,此刻回想起来,竟也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色调。 那时的惊惶、戒备、算计,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灯火阑珊处,那一眼对视。 他继续往后翻,指尖停在了最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念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温柔地碾过。 念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感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锦儿。”他唤我,声音就响在我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嗯?” “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些思绪里,“是许诺,也是祈求。”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鬓边。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本该充斥着权谋、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眼睛的晋王府,这个他闭门谢绝了所有贺礼与恭维的生辰,在这一方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人的书房天地里,竟然如此简单,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 他是杨广,是即将乘风而起的潜龙,是未来史书上毁誉交织的帝王。 也几乎要忘记。 我是萧锦,也是林晚。是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带着对既定命运的恐惧,却又不可自拔沉溺于此刻温存的矛盾之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星星一颗一颗,疏疏落落地亮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们离开温暖的书房,穿过回廊,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他带我登上晋王府最高的一座观景台。 台子不大,铺着平整的石板,中央竟真的放着一张宽敞的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垫子,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已备好了一壶酒和两只玉杯。 深秋的夜风有些凉,但偎在他怀里,被暖和的皮毛包裹,只觉舒适。 他指给我看天上的星子,告诉我哪几颗连起来是北斗,哪颗最亮的是天狼,又指着北方一片星域,说那里是紫微垣,帝星所在。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混在微凉的夜风里,有种别样的温柔。 说着说着,话题便从星子转到了人间。 他说起北境冬夜的星空,比长安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但那时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又说江南的星空,是朦胧的,湿漉漉的,倒映在水乡的河网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但都没有今夜的好看。”他最后说,手臂环紧了我。 桂花酿很甜,带着馥郁的香气,入口柔顺,几乎尝不出酒味。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听他说那些我未曾参与的过往,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软乎乎的,热烘烘的。脸颊也烧起来,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不觉,壶已见了底。 我有些晕乎乎地靠着他,仰头看天,星星好像都在轻轻摇晃。 忽然,他不再看天了,他低下头看我。 目光幽深,比这夜色更浓,烫得我心尖一颤。 一个吻落下来。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 这个吻格外漫长,格外耐心,像在品尝最珍贵的佳酿。一点点描摹,一点点深入,勾着我回应,也勾着我沉溺。 我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子里像塞满了温热的棉花,思绪飘忽忽的。 直到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地拂在我脸上。 “锦儿。”他哑声唤我,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 “嗯……”我无意识地应着,眼神迷蒙。 “本王想要更多。”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 我感觉我的脑子更懵了。 更多的……什么?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次落在我的耳垂,激起一阵战栗,伴随着他滚烫的话语,“你说停,本王就停。” “好不好?” 我知道我该拒绝。 萧锦在尖叫:不行!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一天能参你八百本折子! 可林晚的声音更大:你是现代人!你们都确定关系多久了,情到浓时水到渠成!这进度在情侣里都算慢的! 夜风似乎更凉了,吹在我发烫的皮肤上。 我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那克制着的、汹涌的欲。望,也能感受到他给予我的、珍而重之的选择权。 最后,是林晚那点离经叛道的勇气,和对他那句“你说停,本王就停”的莫名信任,占了上风。 又或者,是桂花酿的后劲,是这漫天星光太蛊惑人心,是他怀抱太温暖,让我甘愿暂时抛却所有顾虑。 我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那簇火焰猛地窜高,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赦令。 吻再次落了下来,比之前更急切,也更热烈,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夺走我所有的呼吸和思考。 温暖的手掌探进我的衣襟,带着夜风的微凉,熨帖在滚烫的腰侧。 我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更往他怀里缩去,寻找热源。他低笑一声,吻从我的唇畔流连到下巴,再到脖颈,在锁骨处留下湿热的痕迹。 衣带不知何时被解开,外衫松垮地褪下肩头。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 然后,他的唇,停住了。 停在了锁骨之下,那一小片肌肤上。 是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在陇西郡留下的。 那一刻,刀光刺眼。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于一切扑了上去。快得连恐惧都追不上。 有些东西,早已深种。深到可以让我本能地、不计后果。 他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只是无比轻柔地、珍重万分地,吻上了那道疤痕。 像是一个仪式,一个烙印。 我被这极致的温柔和怜惜击中了。 残存的理智彻底飞走,只能任由自己沉浮在他的气息和触碰里。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点燃,激起陌生的的欢。愉。我忍不住轻吟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直到,他的手指灵巧地勾住了我小衣细细的系带。 轻轻一拉。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月白色的绸缎像水一样滑下去。 还没等我看清自己,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烫。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掠而过的烫。是沉的,重的,像实质一样落在皮肤上,从锁骨往下,一点一点,烧过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都涌上了脸。 “不行……停!” 声音又软又抖,不像我。 他僵了一下,然后下一瞬,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呼吸粗重滚烫,喷在我颈侧。 他没动。 我也没动。 他还抱着我,那只手还揽在我腰后,掌心烫得惊人。 我也不敢看他,就那么僵着,蜷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一下一下。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完了,怎么能相信男人在床上的话。 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深又长,像是认命。 然后他动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摸索着,找到那根系带,给我重新系上。笨拙的,缓慢的,极其克制的。 手指擦过肩胛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呼吸也重了一瞬,但他没停,就那么把带子系好。 然后把外衫一层一层拉拢,掩好衣襟。 我埋在他怀里,脸早就红透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尖发烫。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他就那么一件一件,给我重新穿好。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也认真得出奇。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厉害:“下一次……” 他顿了顿,“本王下次,不会这么君子了。” 我埋在他怀里,不敢说话,然后林晚跳出来了。 掐着腰,恨铁不成钢:你是现代人!网盘里藏那么多g!怎么真到这时候就怂成这样! 我:……你闭嘴。 林晚:你现在在干嘛? 我:装死。 林晚:…… 我:别骂了。 他没再说话,我们又重新开始看星星,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他的目光、他的手指、那件滑落的小衣、他给我穿回去的时候,手指擦过肩胛的那一下。 要命,我居然在跟隋炀帝……? 说出去谁能信! 我在心里疯狂尖叫,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继续装死,埋在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一只被皮毛裹住的鹌鹑。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把我往怀里又紧了紧。 夜风很轻,星光很淡。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敲在我背上。 我忽然想: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脸又烫了。 第89章 求婚? 第89章 求婚? 从晋王府回来已经很晚了。 我提着裙子,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后院溜,刚绕过垂花门,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老贺。 他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个茶碗,显然是在这儿堵我的。 “干什么去了?”他盯着我。 “那个……”我有点心虚,“出去了一趟。” “出去一趟。”老贺重复了一遍,有点咬牙切齿那意思。 “晋王过生日不见客,满长安城都吃闭门羹,倒是跟你待了一天。” 我:“……” “您知道了啊。”我嘿嘿一笑,小声说。 老贺哼了一声,没接这茬,喝了口茶,然后说:“摩诃今天又派人来了。”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带着甜意的泡泡,“啪”一下碎了。 “来干嘛?”我没好气的问。 “送了一对玉璧,说是草原上挖出来的老玉,给你把玩。”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心想:他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的? “他还有多久走?”我问。 “十天。”老贺说,“突厥使团的行程定下来了,十天后启程。” 十天。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用鞋尖蹭了蹭缝里长出来的细草。 老贺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点什么,但没多说,只是道:“这十天,他估计还会找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嗯。”我点点头。 老贺端着茶碗走了。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刚才在晋王府的那些画面,长寿面、诗集、他抱着我看星星、那个吻……还在脑子里转,热乎乎的。 可摩诃这两个字砸进来,像往热茶里扔了块冰。 其实平心而论,摩诃没做错什么。那些近乎笨拙的、直来直往的“示好”,也算得上克制有礼了。 可我就是烦。 我烦的不是这个眼前具体的人,而是那该死的、先知般的史书记忆,让我对“突厥可汗”这个名字,对这个身份所牵连的一切,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 所以,对不起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摩诃的东西又送了三回。 一回是一块羊脂玉,说是“给姑娘压裙角”。 一回是一把短刀,鞘上镶着宝石,说是“草原女儿都佩刀,姑娘虽不是草原人,但那一手功夫,当得起这把刀”。 一回是一匣子奶酥,说是“给姑娘尝尝鲜”。 东西我都没看,直接让老贺收库房。 他还邀约了我一次,说“想请姑娘单独叙叙,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让管家回了八个字:“身子不适,恕难赴约。” 心想:有什么话非要说?你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走吗? 最烦的是那次,他居然去了学堂。 那天下午我正教孩子们识字,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深褐色的锦袍,高大的身量,草原人的轮廓。 摩诃。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大半个院子,朝我笑了笑。 我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 孩子们还在那儿“人之初性本善”地念,刘大婶的闺女抬起头,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姐姐,那是谁啊?” “……一个突厥人。”我说。 我还没想好敷衍他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熟悉的、沉沉的:“可汗怎么有空来这儿?” 我转头。 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学堂后门。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 摩诃闻声,目光转向他,也笑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拿着书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满长安城那么多地方,你们非得在这儿撞上? “晋王殿下也在?” 摩诃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本汗前日派人去请萧姑娘,姑娘说身子不适。本汗挂念,便亲自来看看。” 挂念? 这是什么话?我们很熟吗? 杨广闻言倒笑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半步。 “亲自来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品什么,“可汗昨日送礼,前日也送礼,大前日还是送礼,这‘看看’的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摩诃的视线从杨广脸上扫过,眼底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深褐色的瞳仁里,浮上草原鹰隼盯住猎物般的锐利。 “本汗是草原的人,”他开口,声音浑厚,“喜欢什么,就大大方方地喜欢。不像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对视。 学堂里那些孩子还在念书,“人之初性本善”的声音嗡嗡嗡的,衬得这两人之间那点火星子噼里啪啦响。 最烦的是裴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廊下,端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最后还是摩诃先动了。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那股针锋相对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了些。他朝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萧姑娘,今日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见姑娘气色尚好,本汗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堂窗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小脑袋,补了一句:“姑娘教导这些孩子,很是用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却忽然一顿,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大半个洒满阳光的庭院,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息,然后转过身,这次彻底走了。 院子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完全消散。只是从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悄然转为了我身边这尊佛的浑身低压。 我下意识看向杨广。 他没说话,也没动,仍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方向。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了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殿下?”我小声叫了一声。 他闻声看向我。那目光里的幽暗还没完全散去,但对着我,还是慢慢软了下来。 “没事。”他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我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粉笔灰,“就是忽然觉得,这几天,本王好像来得太少了。” 杨广离开后,裴秀立刻端着她的瓜子碗蹭了过来。 “刚才真是刺激,”她嗑着瓜子,眼睛贼亮,“我都怕他俩打起来。” “……不至于吧?”我说。 “不至于?”她眉梢挑得老高,“你是没看见晋王刚才看你的眼神,还有看摩诃的眼神。那叫一个……” 她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放弃:“反正我要是摩诃,我肯定走得快一点。” 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她嘿嘿一笑,端着瓜子跑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第九天。 摩诃走的前一天,帖子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单独给我的,是给那天羊奶宴上的所有人的。 话说得很漂亮,“承蒙诸位这些日照拂,临行前略备薄宴,还请赏光”。 落款是摩诃。 我捏着那张帖子,对着夕阳发了半天呆。 烦,真的很烦。他到底想干嘛?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晋王府的书房里。 杨广正在看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那点疲惫便淡了些。 “怎么这时候过来?”他放下笔。 我没说话,直接走过去,往他怀里一扑。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臂环上来,把我圈住。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我把那张帖子拍在他面前的几案上,“自己看。” 杨广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旁边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帖子,他也收到了。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得我心里发毛。 我抬起头,偷瞄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盯着那两张帖子,盯了很久。 “那个……”我小声说,“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去?” 他没说话。 “其实也可以不去。”我赶紧补充,“就说学堂有事,或者说我身子又不适了……” “去。”他低下头,看着我,那目光深的很,绝对不是“随便去去”的意思。 “去……干嘛?”我磕磕巴巴。 “宣示主权。”他说。 我:“……” 啥? 我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的目光里有什么我看不懂,但那张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你不是说这几天要保持低调吗?太子那边还没消停……” “低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又没到眼睛里。 “本王已经低调够了。” 他低下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额角,“低调到自己的女人,都被一头塞外的狼惦记上了。” 我脸腾地红了:“谁、谁是你的女人?”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漾开。那笑里有种“你说是谁”的笃定,看得我心虚地移开眼。 “嗯,现在还不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戏谑,也带着认真,“锦儿那天拦住本王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更烫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他肩膀:“……你又提!”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用力,但也不容我挣脱。 “锦儿。”他叫我,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我抬起头看他。 “太子那边,应该还会有一场风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我,一字一句道:“等这件事结束。” “你就是本王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羞恼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变成一种又热又软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漾开。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哼哼:“其实我觉得,晋王妃也挺好的……” 他挑了挑眉,眼底重新漾起笑意:“锦儿这是,着急了?” “才没有!”我立刻反驳,声音大了点,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赶紧把脸往他怀里埋。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腔微微震动。他没再说话,只是收拢手臂,把我圈得更紧了些。 我窝在他怀里,脸还烫着,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他刚才那句话:“太子那边还会有一场风暴。” 也是。 当了二十年太子,眼看那把椅子就要没了,怎么可能甘心?估计得鱼死网破。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在呢。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闭上眼睛。 …… 次日午时,四方馆。 突厥侍从引我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敞亮的厅堂。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矮几围成一圈,上面摆满了奶食、烤肉和乳白色的酒浆。 奶香混着肉香,本该诱人食欲,可我一踏进来,就觉得胸口发闷,说不上为什么。 摩诃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比之前那些皮毛装束更显挺拔。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脸上。 “萧姑娘。”他笑着,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诸位,请坐。” 六人组依次落座。 我坐在贺璟和明月旁边,对面是杨广的位置——空着。 “晋王殿下呢?”摩诃问。 “兵部有事,稍后便来。”裴文若答得周全。 摩诃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举起酒碗,用汉话朗声道:“这些日子在长安,多亏诸位照应。草原的人,记在心里。” 众人举碗。 我也抿了一口,还是那股腥中带甜的奶酒味,比上次习惯了点。可那味道滑进喉咙,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却更重了。 摩诃坐下,目光又转到我这边:“萧姑娘,那日的狼皮褥子,用着可还暖和?” 我:…… 那褥子还在贺府库房角落里扔着呢。 “……还没来得及用。”我扯出一个笑,“多谢可汗厚赠。” 摩诃看着我,那目光深得很,像能看穿我的敷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又举起酒碗。 我低头吃饭,余光却忍不住往门口瞟。 他还没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裴秀已经跟那个叫斡里的突厥射手拼上酒了,一碗接一碗,谁也不肯先认怂。宇文成都坐在旁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烤羊肉,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得像个囤食的仓鼠。 明月在和贺璟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贺璟微微侧过头听,明月耳尖又红了。 我正想调侃她两句,一抬头,却对上摩诃的目光。 他隔着大半个厅堂看着我,见我抬头,也没躲开,反而笑了笑,举起酒碗,朝我遥遥一敬。 我捏着酒碗,心不在焉地又抿了一口。 杨广还没来。 他到底在忙什么?不是说兵部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吗? 就在这时,摩诃忽然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我面前。 “萧姑娘。”他叫我,声音不高,但厅堂里的喧哗声,却一点一点低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看着他,也看着我。 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送东西、去学堂,这张桌子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这顿饭也是,我拒绝了他的单独邀约,他就弄了这么个“六人组”的场子。大概觉得人多,我也不好拒绝。 可眼下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绕到我面前来了。 裴秀端着酒碗,眼睛亮得跟猫似的,那表情分明写着“要出事要出事”。宇文成都腮帮子还鼓着,愣愣地看,忘了嚼。 明月微微蹙眉,眼底有一丝担忧。裴文若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像是预感到什么。 贺璟的目光最复杂,握着酒碗的手指也慢慢收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杨广这王八蛋怎么还不来。 “这些日子,本汗一直在想一件事。”摩诃开始说话了。 “想姑娘问草原的夜晚冷不冷时,眼里那点好奇。想姑娘在演武场上,打赢莎琳娜时,眼里那点火。想姑娘在四方馆外,跟学堂那些孩子说话时,眼里那点光。” “本汗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萧姑娘。” 摩诃忽然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重的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 “本汗想娶你为妻。以草原可汗之礼,以王妃之位。” 我:??? 有病吧? 他在说什么胡话?? 我们才见过几面??? 第一回,宫宴。他送狼牙,说是敬重。 第二回,羊奶宴。他送狼皮,说是驱寒。 第三回,他来学堂“瞧瞧”,说是挂念。 第三回,他来学堂“瞧瞧”,说是挂念。 然后就第四回,今天,他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求婚?! 厅堂彻底安静了。 裴秀的酒碗“啪”一声落在桌上,奶酒溅了她一身,她没顾上擦。宇文成都嘴里的羊肉终于咽了下去,眼睛瞪得铜铃大。明月捂住了嘴。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贺璟的手指,扣进了桌沿。 摩诃直起身,看着我,目光坦坦荡荡:“本汗知道,汉人的规矩多,要问父母,要问媒妁。但本汗是草原的人,草原的规矩很简单,喜欢,就说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诚恳,干净,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 “萧姑娘,你不用现在答复。本汗明日才走。你可以慢慢想……” “不必想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像冰棱子砸在石板上,又冷又脆,砸碎了满室的死寂。 所有人转头。 杨广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常服,玉簪束发。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可眼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 我:完了完了,怎么这会儿来了,他还不如不来!这什么地狱级会面? 我余光扫到裴秀,她嘴巴都张大了,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今天有好戏看了。 杨广走进来,一步一步,穿过厅堂。靴底踏在毡毯上,没有声音,可满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我身边,侧过身,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可汗的话,本王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谈公务。但就是这种平稳,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可汗的美意,本王替萧姑娘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深到让人后背发凉。 “萧姑娘的婚事,就不劳可汗费心了。” 摩诃看着他,非但没有退让,嘴角反而咧开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容。 “晋王殿下,本汗听闻,在长安,您温雅谦和,从不与人争锋。今日一见,倒是不太一样。” 杨广看着他,没说话。 摩诃等了一息,见他不开口,便自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广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萧姑娘,”他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宣告,“本汗方才说的话,每一句都出自真心。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本汗的承诺,永远有效。” “可汗。” 杨广声音又沉了几分,“本王说了,不必。” 摩诃回头看他,俩人又开始无声的对视。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空气里噼里啪啦乱响的不是火星子,是我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跳。 明月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的手更凉。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摩诃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汗知道,晋王殿下也对萧姑娘有意。” “可在草原,”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两个勇士看上同一件宝物,或者同一个女人。” 他故意停了停,目光扫过我,又落回杨广脸上。那目光里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什么……总之很复杂。 “是要决斗的。” 我:???有病吧这人! 突厥人果然有毛病,动不动就要打架?还决斗,抢猎物呢? 摩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草原上的规矩,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胜的人,赢得一切。输的人,愿赌服输,从此不再觊觎。” “晋王殿下,本汗知道您是大隋的亲王,位高权重。但在草原上,此刻您只是一个男人。” “本汗问您,您可愿意,跟本汗打一场?” 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向杨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我听见他说: “好。” 下一秒,吸冷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裴秀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宇文成都终眼睛瞪得铜铃大,一脸“我没听错吧”的茫然。明月握着我的手更紧了,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呼吸都顿了一拍。贺璟的手指,在桌沿上紧扣。 我再度:??? 不是??他疯他的,你接什么茬啊???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杨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书上写他是疯批,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疯批。 可最近他太温柔了。陪我看枫叶,看星星,喝我炖的汤、吃我煮的面,抱着我说“睡吧锦儿”。 温柔得我差点忘了,他他妈是这个朝代最大的疯批!! 现在好了? 一个疯批被另一个疯批激怒了,现在彻底不装了! 但是现在是疯的时候吗?我拒绝他不就完了!他难不成还能给我绑去突厥? 我腾地站起来,“杨广你疯了?!” 他没理我。只是偏过头,对宇文成都说了一句话:“拦住她。”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他的手还是伸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杨广!”我想推开宇文成都。可他力气太大,我推不动。那堵肉墙纹丝不动地挡着我,急得我眼眶发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极深的、极沉的东西。然后他脱下外袍,随手扔给裴文若,大步朝门外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裴文若一把接住。 摩诃大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痛快。他也脱了外袍,大步跟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演武场。 日头正盛。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杨广和摩诃站在场子中央,相隔三丈,像两头对峙的野兽。 日光把他们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杨广只着一件月白中衣,窄袖束腰,比平时穿着宽大亲王朝服的样子精悍得多。 摩诃比他更壮,像一头真正的草原狼,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我站在场边,被宇文成都挡着,急得眼眶发酸,嗓子发干,手心全是冷汗,“宇文成都你让开!” “六妹……”宇文成都一脸为难,“殿下说了……” “他说什么了?!他说让你拦你就拦?!他要是受伤了怎么办?!他要是输了——” “他不会输。”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是贺璟。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 “晋王殿下十六岁守北境,跟草原人打过不知道多少场。摩诃是年轻力壮,但他……” “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场中,两道身影已经撞在一起。 第90章 疯批决斗 第90章 疯批决斗 砰! 拳肉相击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不是那种你来我往的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拳拳到肉的搏命。没有兵器,可拳头、膝盖、手肘、肩膀,全是武器。 摩诃像一头真正的草原狼,攻势一波接一波,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他的打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杨广比他慢,但每一次出手,都打在摩诃最难防的地方。肋下、膝弯、下颌。那些草原摔跤手最容易忽略的要害。 日光下,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咬、翻滚、爬起、再撞。 尘土飞扬,汗水飞溅。 青石地面上很快溅满了深色的斑点,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每一次摩诃的拳头砸向杨广,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每一次杨广闪开、反击,我就大口喘气,才发现刚才一直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两个人终于分开。 踉跄着站定。 摩诃喘着粗气,像一头耗尽力气的狼。嘴角破了,半边脸肿起来,血丝顺着下巴滴落。 杨广也好不到哪去,汗水浸透了鬓发。 他们互相对视,然后杨广动了。 一步一步,稳稳地朝摩诃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在青石板上,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 摩诃想迎上去,脚下却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杨广忽然加速,整个人撞进摩诃怀里,一记肘击砸在他肋下,正是刚才反复打过的地方。 摩诃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尘土在他身下腾起,又缓缓落下。 杨广没有继续。 他退后一步,站在日光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摩诃。 “可汗,你输了。” 演武场一片死寂。 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摩诃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带着粗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晋王殿下,”他抬起头,声音里没有输了的怨恨,只有服气,“本汗服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草原的规矩,赢的人得到一切。”他看着杨广,又看向我,目光坦坦荡荡,“萧姑娘,是你的人了。” 然后他转身,朝场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杨广还站在原地。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我终于推开宇文成都,跑进场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心口上。 跑到他面前,我才看清他,手肘那片瘀青已经开始发暗,紫黑紫黑的。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血珠挂在唇边,还没干。 几缕碎发粘在额角,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周身散发着热气、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胜利者的凛冽气息。 他垂着眼看我,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的情绪我读不懂。我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还冒着火。 “……杨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嗯”了一声,抬手用拇指指腹蹭掉嘴角的血迹,在唇边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个动作又瞬间点燃了我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 这个人,为什么永远这样?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非要玩命?非要让我站在这里,看着血从他嘴角流下来?看他这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们在干什么?” 我往前一步,几乎撞上他胸口。 “你拿我当什么?赌桌上的筹码?赢了就归你,输了就归他?!” 我仰头瞪着他,眼圈发热。 “万一呢?!万一刚才他那一拳不是擦过去,是打实了呢?!万一他摔你的时候你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呢?!杨广,你有没有想过——” 话没说完。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响。 “没有万一。” 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本王不会输。” 他低头,逼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仓皇的脸。 “突厥可汗?” 他嗤笑一声,气息拂过我脸颊,滚烫滚烫的,“也配跟本王争?” “你是本王的。”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像要把这句话烙进我骨头里。 “今天这场比试,不是拿你当赌注。” “是给他,也给所有人看。看清楚了,掂量清楚了,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就算不比这一场,”他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搏斗后的微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也要不走你。” “陛下不会答应,贺公不会答应,本王……”他停顿了一瞬。呼吸喷洒在我耳畔,烫得人一颤。 “……更不会答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捏住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带着血腥味、尘土味、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的吻。 粗暴,滚烫,不容抗拒。 像一场迟来的、胜利者的加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血气都冲了上来。 在这??? 贺璟他们还在看着呢!!而且他刚打完架!!!他到底想干嘛!!! 混蛋!王八蛋! 我推他,用拳头砸他肩膀,脚胡乱踢在他小腿骨上。可他纹丝不动,手臂像铁箍,吻得更重,像要把我整个人吞下去。 周围似乎有惊呼,有抽气声。 裴秀的尖叫被她哥死死捂住,宇文成都愣在原地,明月看了几秒就羞得背过身去,贺璟移开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退开些许,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粗重而灼热。 “锦儿。”他哑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记住今天。”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被他吻的红肿的唇,动作罕见的轻柔。 “记住,”他一字一顿,“你是本王此生唯一的妻子,谁也抢不走。” 这句话像最后的钟声,敲碎了场中凝滞的寂静,也惊醒了所有呆若木鸡的旁观者。 “咳!” 裴文若最先反应过来,重重咳嗽一声,脸上难得浮起一丝尴尬。他几乎是强硬地拽起还瞪大眼睛、满脸兴奋想要“深入观察”的裴秀。 “走了!” “诶诶诶哥我还没看完……唔!” 「后来裴秀跟我说,她哥捂着她嘴往外拽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你俩那会儿,就跟话本里画的一样。晋王满身是伤的站在那儿,低头亲你。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贺璟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沉默地离开。 明月早已羞得头都抬不起来。见贺璟走了,赶紧小步跟上,从头到尾没敢再往场中看一眼。 宇文成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这事儿我该咋办”的无措。最后挠了挠头,也跟着大部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很快,空旷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我和他。 日头还高高挂着,可我觉得冷,又觉得烫。脸上烫,耳根烫,嘴唇更烫。 刚才那个吻,还在烧。 我还没从这片混乱里回过神来,那道低哑的声音又响起。 “锦儿。” “……你别叫我!” “混蛋!杨广你混蛋!” “你凭什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把我当什么了?!你……” 第90章 疯批决斗(2/4) 第90章 疯批决斗(2/4) 语无伦次。 羞愤和委屈拧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尖和眼眶。 我简直不敢回想刚才那一幕,不敢去想裴秀瞪大的眼睛,明月的羞赧,贺璟那复杂的目光,裴文若的尴尬,还有宇文成都的呆愣。 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那样粗暴地、不容分说地吻我,像在宣告对一件所有物的主权! “你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后退了两步,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杨广还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身上的伤看着就疼。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似乎想往上勾一下,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蹙起,表情有点扭曲。 这一下,更把我点炸了。 “你还笑?!” 我气得肺管子疼,也顾不上什么王爷不王爷,什么脸面不脸面了。积压的怒火、委屈、后怕,还有那种被他完全掌控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捶打他。 “我以为你变了!前两天还人模狗样地说什么太子妃,什么名正言顺,我还以为你转了性了!结果呢?!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言不合就跟人玩命!打赢了还、还当众耍流氓!你、你……” 我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想起刚才在众人面前被他那样……那样对待,想起他拿我当赌注,想起他跟人搏命搏得一身伤。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谁是你女人?谁要当你的妻子?你问过我吗?你拿我当赌注的时候问过我吗?你发疯的时候想过我吗?!你个混蛋!王八蛋!疯子!”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砰砰作响。 他没躲,也没拦。就那样站着,任由我打。 只是在我捶到他左边胸口偏下、靠近心口的位置时,他身体僵了一瞬。眉头骤然拧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我打人的手顿住了。 刚才摩诃……好像有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那个位置…… 我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他。 那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嘴唇也失了血色,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但那双眼睛,却还是沉沉的看着我。 “……很疼?”我的声音哑的不行。 他没说话,只是呼吸有些粗重,胸膛起伏着。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愤怒”的弦,“啪”一下彻底断了。只剩下灭顶的后怕,和密密麻麻、针扎一样的心疼。 所有的羞耻、愤怒,都被这心疼冲得七零八落。 我也顾不得周围还有没有人看了,颤抖着手,就去扯他那件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甚至有些地方黏在伤口上的月白中衣。 布料黏在伤处,我扯了一下,没扯动。反而听到他吸了口冷气,身体又僵了一下。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砸下来,混合着之前的泪痕,糊了满脸。 “你别动!”我哑着嗓子吼他。 手上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一点点去揭那黏在伤口的湿冷布料。 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他身上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大片的青紫瘀痕,从锁骨蔓延下去。 有些地方已经肿得发亮,泛着骇人的紫黑色,边缘是暗红的血瘀。最严重的就是左边胸口下方,一大片深得发黑的瘀伤。中心皮肤甚至有些破皮,正丝丝缕缕渗着血珠。 我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我刚才捶打的地方,正好是那片最深、最可怕的瘀伤中心。 “你……” 我看着这满身的伤,又看看他没什么血色的、却依旧平静的脸。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酸又胀。 “你干嘛跟他打?他让你打你就打?你赢了能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你……” 我说不下去了。 看着他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心疼得直抽抽,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什么面子,什么羞耻,什么赌气,全被这惨不忍睹的画面冲散了。 我伸出手指,想碰碰那些伤,又不敢,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别哭了。” 杨广的声音有点哑,还带着搏斗后的粗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抬手,慢慢的给我擦眼泪。动作有点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生疏。 “真没事。”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我哭得直打嗝,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结果越抹越多,袖口都湿了一片。 “你知不知道……刚才……万一他下手再重一点……万一……” 那个“万一”后面的东西,我不敢想,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把手从我脸上移开,轻轻落在了我头发上,揉了揉。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没有万一。”他说。 我看着他。 这个刚刚还像头凶狠的狼一样把别人打趴下,又用那种方式当众宣示主权的疯批。此刻满身是伤、脸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还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安慰我,说他不疼,他没事。 心里乱成一团麻。 气他莽撞,恨他霸道,怨他不顾我感受。 可更多的,是看到他这一身伤后,那股灭顶的心疼和后怕,压过了所有。 “走……先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没什么用。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伤处,给他穿上衣服,然后扶住他另一边没怎么受伤的胳膊。 “回去……给你上药。” 这次,他没再说不,也没推开我。 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顺着我的力道,把一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任由我搀扶着。 日光把我们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走了几步,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忍不住又抽噎着小声骂了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疯子。”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 “……嗯。”他居然低低应了。 他靠在我身上的手臂又紧了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交给我,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满足。 “你喜欢我这个疯子。” 我:“……” 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和这满身是伤的男人,搅得更加纷乱。又好像,莫名其妙地塌陷下去一小块,变得酸软不堪。 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命。 这个疯子,是你自己选的。 …… 宴席就这么散了。 裴秀已经被裴文若捂着嘴连拖带拽地弄走了,临走时还从指缝里朝我挤眉弄眼,那意思大概是“你俩继续我先撤”。 贺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杨广一眼,目光在杨广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明月走过去,轻声说:“劳烦世兄送我回府。” 贺璟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了,没再回头。 宇文成都站在演武场边上,跟那个叫巴图尔的突厥武士说了几句话。巴图尔拍了拍他的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概是在说“以后来草原找我摔跤”。 宇文成都挠着头憨笑,用力点了点头。 摩诃送我们到四方馆门口,他脸上的青紫比杨广还多。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落叶。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我扶着杨广的手,看我哭红的眼睛,看我脸上狼狈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释然,遗憾,不舍。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真诚。 “萧姑娘,本汗会永远在草原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他只是在跟我告别,说一句真心的期盼。 可我知道,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真的会等到。 可是此刻,我低头看着自己扶着的那只手臂。 那手臂上有伤,滚烫的,带着搏斗后的余温。 我旁边这个人,满身是伤,脸色苍白,还偏要站得笔直,一副“本王没事”的死样子。 那些还未发生的未来,此刻再也没有力气钻进我心里。 我的眼里心里,只有旁边这个人。 第90章 疯批决斗(3/4) 第90章 疯批决斗(3/4) 这个疯子—— 杨广。 秦义在不远处牵着马车等我们,目光落在杨广脸上时,停了足足三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类似于“愣住”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杨广嘴角的伤口、眼角的淤青、还有那身破烂的衣服上扫了好几圈,最后就憋出一句: “……殿下。” 就两个字。 可那语气里分明写着:您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打仗了? 我把杨广扶进车厢。 他靠坐在车壁上,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笑。 我瞪他,“你笑什么?” 他看着我,那目光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餍足,一点得意,还有一点……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看锦儿为本王担心,开心。” 我气得肺管子疼,“开心?!你这一身伤,你跟我说开心?!” “嗯。”他居然认真地点点头,“值得。” “疯子!” 我又骂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下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手掌还是那么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我的手背。 晋王府到了。 秦义把我们送到一处暖阁,然后飞快地退下了,临走时还带上了门。 暖阁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我把药箱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叉着腰,凶巴巴地盯着他:“衣服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抬手,慢慢解开那件破烂不堪的中衣。 衣料从肩上滑落。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那满身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往他伤处涂药。 手控制不住的在抖。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我。 药汁涂到那片最重的瘀伤时,他的呼吸顿了一瞬。但他没躲,也没出声。 上完了药,我的指尖划过他的胸口,忽然碰到了什么。 那道疤。 十年前的疤。平陈之后,在建康江边,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那道疤。 它就在那里,横亘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这日光下,还是能看出当初那一箭有多深、多狠。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地抚摸了上去。 那道疤微微凸起,比周围的皮肤粗糙一点。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当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一定很疼吧。” 他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里有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脆弱。 这个人,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 可我看见了。 此刻,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建康城挨了那一箭,血流了一地,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走就是十年。 我低下头,颤抖着唇,吻了上去。 吻在那道十年前的旧疤上。 很轻,很慢。 像在描摹,像在确认,像在用自己的温度,去暖那道已经冰冷的伤口。 他浑身一僵。 我听见他很短、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某种坚硬的、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烫出了一丝裂痕。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覆在我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安抚。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为今天这一身伤,为十年前那一箭。 为这个疯子,从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却总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于刀锋之下。 “别哭。”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本王不疼。” 我埋在他胸口,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皮肤上,烫烫的。 暖阁里很静,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我才闷闷地开口:“……今天那场架,真的非打不可吗?” 他没立刻回答,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锦儿觉得,摩诃今天为什么要当众向你求亲?” “他……他说他喜欢我。”我小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想娶我。” “嗯。”他应了一声,“这话是真的。”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想求娶你也是真的。”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今天那番话,不止是说给你听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摩诃来长安这些日子,明面上恭敬,暗地里一直在试探。” 他缓缓说,“试探大隋的底线,试探本王的底线,也试探……他回去之后,该怎么在草原上立足。” “沙苾死了,他收编了那三万人,在突厥的威望正盛。这次回去,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位置。让那些部落首领知道,他摩诃,不比沙苾差。”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所以今晚这场求婚,也不只是求婚。”他看着我,“他还想看本王会怎么做。” “应战,他赢了——‘晋王也不过如此’。他可以把这话带回草原:看看,大隋的晋王,在我面前也不过如此。” “不应战——‘晋王怯战’。他也可以把这话带回草原:大隋的晋王,连跟自己抢女人的胆子都没有。” 杨广顿了顿。 “无论哪种,他都能拿回去当谈资。” 我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一句求婚背后,还会有这么多的政治算计。 所以他必须应战,而且不能输,还必须让摩诃输得心服口服。让他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先想想今天。 “所以本王不能退。”他说。 “本王要赢。要告诉所有的突厥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本王是什么人。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试探的君子,更不是任人挑衅的懦夫。” “要告诉他们,突厥的铁骑,不配踏在大隋的领土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 “更要告诉所有人——” 他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 “你萧锦,是本王的女人。” “本王的人,谁也抢不走。” 那一字一句,像烙铁一样,烫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伤、脸色苍白、还偏要站得笔直的疯子。 日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他眼睛深处那点偏执的光。 那偏执里有江山,有天下,有十年布局的冷血算计。 也有我。 “......疯子。”我又骂了一句。 ...... 回到贺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跳下马车,跟秦义挥了挥手,那辆玄青色的马车便辘辘地驶远了。 脑子里还是临走的画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靠坐在榻上,胸口的伤涂了药,泛着淡淡的药味。 我走的时候,他还想站起来送我,被我按回去,狠狠瞪了一眼。 “老实待着。” 第90章 疯批决斗(4/4) 第90章 疯批决斗(4/4)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好。”他说。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隔着窗户纸,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 推开府门,前厅的灯亮着,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我走进去一看,老贺和贺璟正坐在桌边,准备吃饭。 “回来了?“老贺看到我招招手,“正好,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鱼汤,来吃点!” “好。”我应了一声。下午哭多了,现在声音还有点哑,还有点累。 “怎么了这是?”贺弼打量着我,眉头微挑,“无精打采的,摩诃那小子明天就走,你不该高兴吗?” 我走到桌边坐下,接过贺璟递过来的碗筷,扒拉了一口饭。 “高兴。”我说,“高兴死了,终于走了。” 贺弼看我一眼,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这样子,跟打了一场仗似的。” 我差点被饭噎住。 可不是打了一场仗么。 还是真刀真枪、拳拳到肉那种。 贺璟照旧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我碗里添青菜,生怕我又光吃肉不吃菜。 吃完饭,我放下碗筷,抱着那只胖成球的波斯猫,爬上了屋顶。 风有点凉。 那团雪白的毛球窝在我怀里,比之前又胖了一圈,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个移动的小火炉。 我低头戳了戳它的脑袋,“你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倒是活得比我舒坦。” 猫“喵”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旁边传来极轻的“咯”一声。 是贺璟。 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递过来。 “风大。” 我接过来,披在身上。 他坐在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晋王怎么样了?” 我抱着猫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那样呗。”我声音闷闷的,“一身伤,纯疯子。” 沉默了一会儿,贺璟又开口: “之前听军中的老将军说过,他守北境的时候,有一次受了重伤,瞒着所有人,硬撑了三天。”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贺璟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声音很轻: “晋王殿下,心思深,想得远。” “但对你,是真的。” 我扭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还是那副样子,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没看我。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来贺府的时候。他站在回廊下,面无表情地说“西厢已收拾出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面瘫的兄长。后来才知道,他那张脸下面,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关心。 “阿兄。”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好幸福。”我声音还是有点哑,“有你和贺伯伯,我好幸福。” 他愣了一下,很短,就一瞬。然后他别开视线,又看向远处。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过了几息,他才“嗯”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 “早点睡。”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去屋顶看星星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小,也不会轻功,他拽着我的手,慢慢给我拉上去。 现在我长大了,能自己爬上屋顶了,他也还在。 真好。 我低头戳了戳猫的脑袋,小声说:“走,回去睡觉。” 第91章 要出事儿 第91章 要出事儿 次日,便民学堂。 我刚迈进院子,裴秀就跟踩了弹簧似的冲过来。 “六妹!!!”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已经一把抓住我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快快快!昨天后来怎么样了?!我被我哥捂着嘴拖走了,什么都没看见!急死我了!” 明月本来在整理簿子,听见动静也抬起头,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没怎么样。”我试图挣开她的手。 “没怎么样?”裴秀瞪大眼睛,“晋王殿下当着那么多人面亲你,这叫没怎么样?!” 我脸腾地热了:“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声?”她理直气壮,“又不是我被人亲!” 明月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裴秀立刻调转枪口:“明月你笑什么笑?昨天你躲什么躲?多好的戏你不看,背过身去干嘛?” 明月脸也红了:“我、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裴秀不依不饶,“我跟你说,这种场面一辈子看不了几回,你还不珍惜!”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裴秀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嘛,被亲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被她问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自己找个人亲一下不就知道了!” 裴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滴溜溜转,先看看我,又看看明月,嘴角慢慢咧开。 “我上哪找人?”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明月倒是有人。” 明月整个人僵住,脸瞬间红到耳根。 裴秀还在继续,一脸真诚地分析:“但我觉得贺木头应该不会亲人,他那张脸,跟冻了三年似的,估计亲上去也是凉的。” 我:“……” 明月:“……” 裴秀又看看我,一脸无辜地补刀: “不像晋王,一看就……嗯……经验丰富。” 我脸上的血“轰”一下全涌上来了。 “裴秀!!!” 她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明月,两个人红着脸站在那儿,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明月小声说:“……她这张嘴。” 我接上:“……早晚被人打。”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们同时抬头,贺璟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 明月脸又红了。 贺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我:“……” 明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裴秀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我没说错吧?贺木头。” 明月捡起一颗石子朝她扔过去。 裴秀一闪,石子砸在墙上,啪的一声,她笑得更欢了。 便民学堂的下午,原本平静得像一潭温水。 识字班的孩子们跟着陈老夫子念《千字文》,声音参差不齐,嗡嗡嗡的。西厢房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间或传来周账房慢悠悠的“错了,重来”。后院有妇人们在练防身术,呼喝声偶尔飘过来。 我蹲在廊下,帮学生调一个动作的发力点。 裴秀在旁边啃苹果,嘎嘣脆。明月坐在台阶上翻簿子,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幅画。 然后声音就来了。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是杂乱的、急促的、带着恶意的。 我一抬头,院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 粗布短褐,脸生得很,一看就不是来听课的。打头的那个三角眼,手里拎着根齐眉棍,一进门就四处乱瞄。 “就是这儿?”他问身后的人。 “对。”一个尖嘴猴腮的点头,“就这儿,教人认字算账的那个。” 三角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识字?算账?挺好,老子今天也来学学。”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身后那些人立刻冲进来,见东西就砸。 凳子飞起来,砸在墙上,咔嚓断了腿。课桌被掀翻,纸笔散落一地。西厢房的算盘珠子被人一脚踩碎,噼里啪啦响得像哭。 “你们干什么!”裴秀腾地站起来,苹果往地上一摔,就往上冲。 可那些人动作太快,太熟练,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 学武的女孩们尖叫着往我身后躲,识字班的孩子们吓得哭起来,陈老夫子挡在他们前面,被一个混混推了个趔趄。 混乱中,我听见明月喊了一声。 我扭头。 一个混混正朝她冲过去,手里挥着根木棍。 那一瞬间,我看见明月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木棍抡起来了。 我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然后,一道影子从旁边冲出来。 是贺璟。 他刚才买完笔墨回来,就那么横插进来,挡在明月前面。 木棍砸在他手臂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贺璟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一抓,直接把那个混混的手腕拧住,往外一推。那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撞翻了后面的人。 我和裴秀也冲了上去。 有贺璟在,那几个混混根本不是对手。他一脚踹飞一个,我顺手抄起根断掉的桌腿抡过去,裴秀一拳砸在那个尖嘴猴腮的脸上。 三角眼一看不对劲,吼了一声“撤”,几个人连滚带爬从后门跑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碎木片,散落的纸页,翻倒的桌椅。孩子们还在哭,妇人们惊魂未定,互相抱着发抖。 我跑到贺璟面前。 “阿兄!” “伤了没?”我问,伸手想去碰,被他侧身避开了。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看得很清楚,他那只手臂在抖。木棍砸下来的那一下,是真砸实了。 明月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还白。 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又轻又抖:“……世兄。” 贺璟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贺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别怕。” 这话一落,明月的眼泪却掉下来了。 贺璟看着她掉泪,好像有点慌,也有点无措,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轻轻地落在明月肩上。 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笨拙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贺璟的手还落在明月肩上,没挪开,他大概自己也忘了收回去。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砸碎的课桌、散落的纸页,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转身去安抚那些还在哭的孩子。 身后传来裴秀的声音,又气又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这帮人什么来头!让我抓着非扒了他们的皮!” …… 第二天下朝后,贺璟带了几个贺家军的老兵来学堂。 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腰板挺得笔直,往门口一站,不说话,那股行伍里的煞气就透出来。 “以后他们在学堂守着,不会再出事。”贺璟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第91章 要出事儿(2/4) 第91章 要出事儿(2/4) 明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圈还是有点红红的。 有这些老兵守着,学堂没再有人闹事,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处处透着不对劲。 先是朝堂上。 那天老贺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没说,钻进书房半天没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弹劾老贺仗着军功在军中培植亲信,意图不轨,还捎带上了我。 说我“一介女流,牝鸡司晨,与晋王过从甚密。”。 这都是些老生常谈,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这次有新鲜的。 说我“与突厥可汗往来密切,收受重礼,私相授受,有通敌之嫌”。 妈的,你才通敌。 你全家都通敌。 裴秀那边也没消停。 她咬牙切齿地跟我说,有人弹劾她爹裴仁基结党营私,还有她“一介女流,整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结党?”裴秀气得在学堂里来回踱步,袖子都甩起来了。 “我爹天天在家骂这个骂那个,跟谁结党?!还说我抛头露面,我抛他祖宗的露面!” 明月赶紧拽她袖子,让她小声点。 裴秀瞪她一眼,嗓门半点没降:“我凭什么小声?我裴秀行得正坐得直,有本事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 先是贺家,再是裴家。 下一个是谁? 裴秀骂完一圈,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我:“对了,那憨子呢?好几天没见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宇文成都。 那憨子往常三天两头往学堂跑,这几天连影子都没见。 “没见着。”我说。 裴秀皱了皱眉,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表情:“不会出事了吧?” 裴文若后来来了一趟。 他站在廊下,脸色比平时沉一些,说宇文成都被晋王殿下调去办差了。 “去哪儿?”我问。 “没说。” “办什么差?” “也没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让咱们别担心。” 别担心。 这三个字听着,就更让人担心了。 杨广也没露面。 往常再怎么忙,隔三差五总有消息。要么是秦义来取汤,要么是让人捎句话,“殿下问姑娘安”。 这几天,什么都没了,连秦义都不见人影。 我问贺璟,贺璟只说兵部最近忙,多的也不清楚。 忙什么?我没再问。 但那天在晋王府,杨广说的话,又一点一点浮上来:太子不会甘心,北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动手了吗?还是,已经动了? 又过了几天,我从学堂回来,刚踏进前厅,就被老贺身边的老仆叫住了。 “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老贺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手里攥着一杯茶,半天没喝。贺璟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舆图上。 而屋里,还有一个人,是很久不见的杨广。 他就坐在客位上,月白常服,玉簪束发,脸上干干净净的,那天决斗留下的青紫,此刻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可他眼底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比任何伤口都扎眼。 屋里点着灯,烛火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推门进去的瞬间,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锦儿,关门。”老贺说。 我反手把门关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过去,站在老贺旁边。 杨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回老贺脸上。 “明日一早,陛下会启程,前往仁寿宫休养。”他开口。 我点点头。 陛下每年秋冬都会去仁寿宫待上一阵子,算是惯例。宫里前几日就在准备车驾了,这我知道,有什么特殊的吗? “陛下走前,将监国之任交给本王。”杨广说。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监国。 这两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意味着陛下不在的这段日子,长安城里他说了算。也意味着,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冲着他来。 “太子被圈了这么久,不会甘休。” 杨广继续道,“北境那些逃掉的旧部,一直在暗处等着。禁军里、世家里他的人,都没死心。” 果然,我心里那点不踏实终于落了地。 “本王收到消息,” 杨广顿了顿,目光扫过老贺,又落回我脸上,一字一句砸下来,“太子会借此机会,动手。” 老贺攥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动什么手?” 杨广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杀陛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贺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哐”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你说什么?!” 杨广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冷静得可怕:“太子失德,通敌的铁证也摆在那里,储君之位迟早会废,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 “一不做,二不休。杀陛下,夺位。” 老贺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疯了……他疯了……” 杨广继续说下去:“仁寿宫防卫不比皇宫,杀了陛下,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时候陛下的遗诏上写了什么,废不废太子,还重要吗?” “同时,他在长安也会动手。杀本王,杀裴家的人、贺家的人,杀所有反他的人。” “然后他可以说,晋王弑父,孤已诛之,替父报仇。” 话落,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好家伙,这狗太子玩儿这么大?直接弑父夺位? 老贺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那还等什么?!上报陛下,让陛下别去了!” 杨广看着他,没动。 昏黄的烛光里,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太子存着这个心思,这次不动,下次也会动。” 杨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与其压下去,不如让他动。” 老贺的眉头死死拧紧,几乎打成一个结:“你的意思是……” “他动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跟着动。”杨广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禁军里谁是他的人,皇城里谁给他递消息,世家里谁在暗中支持他。这些人,平日揪不出来。” “只有他动了,这些人才会露头。” 杨广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布置一场精密到毫厘的棋局: “仁寿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宇文成都带了五千护卫,早几天就已经秘密抵达。他们扮成禁军、杂役、宫人,现在已经把仁寿宫围成了铁桶。” “他动不了陛下。” “等太子在长安动了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浮出水面,本王就能把他们,”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轻,却重若千钧。 “一网打尽。” 他看向老贺,目光坦然,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如此一来,陛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大隋的江山,也才能真正稳下来。” 老贺盯着他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91章 要出事儿(3/4) 第91章 要出事儿(3/4) 杨广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字字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可剥开这层外衣,底下露出来的,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自己? 太子现在只是被圈禁,还没被废。 可谋反,弑父,这两个罪名一旦坐实,那就是万劫不复。别说太子之位,甚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陛下的安危,是长安的安稳,也是……无数人的性命。 但我也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杨广今晚坐在这里,把这些摊开来告诉我们,就说明这件事他已经干了,箭在弦上。 他来,不是商量,是知会。 他告诉我们,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他需要贺家帮忙,或者至少,需要贺伯伯不拦着。 又过了一会儿,老贺开口了,声音很沉。 “殿下今天来,不只是告诉老夫这些的吧?”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半点被看穿的窘迫,反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平静。 “太子会对锦儿下手。”他转头,看向我,“抓住她,用来威胁本王,也威胁贺公您。” 我:……???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呢??? 也是。 在太子的视角看,抓到我,就算杨广不就范,老贺也得倒戈。 贺弼的养女,晋王的心上人。 一箭双雕,多好的靶子。 老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所以,”杨广继续说,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本王希望把她带走,放在晋王府,集中人手护着。” 带走? 我下意识扭头看老贺。 他在说什么疯话? 这不就是说贺家护不住我?只有你晋王才能护住我? 当着人家养父的面说这种话,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长??? 老贺没说话。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撑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慢,很重。那“笃、笃、笃”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烛火不安分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贺才重新开口。 “晋王殿下,老夫养了她六年。” “从她十岁那年,跟着我来长安,到现在。” 老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空气里,“她叫老夫一声贺伯伯,老夫就把她当亲闺女养。” 杨广没说话,只是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跟老夫说,要把她带走。” 老贺的目光从杨广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不舍、担忧、挣扎,还有一点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前的痛苦。 “殿下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问,问的是杨广,眼睛却看着我。 杨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也更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本王知道。” 他看着老贺,目光坦荡: “本王知道贺公把她当亲女儿,本王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贺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语速更慢,字字清晰: “但贺公,太子动手那天,贺府会是目标,晋王府也会是目标。” “分在两处,两边都要人手,力量就散了。放在一处,拧成一股绳,反而更好守,也更能护她周全。” 老贺的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力道却轻了些,像是在权衡,在挣扎。 “本王不是要把锦儿从贺公身边带走。” 杨广的声音缓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本王是把她放在离贺公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晋王府与贺府不过隔了两条街,贺公随时可以来看。您信得过的人,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老贺敲击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确认。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丫头,”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圈好像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贺弼式的表情,“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想说我不走,想说我能保护自己,我学了这么久功夫,不是白学的。想说那些电视剧里,女主被男主带走“保护”起来,最后往往都是添乱、拖后腿,甚至成为软肋。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老贺通红的眼圈,看着杨广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压着惊涛骇浪的沉静,看着贺璟紧抿的嘴唇。 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 他们是在用眼神,用沉默,用这满屋凝重的空气告诉我:这件事,牵扯太大,水太深,已经由不得我“怎么想”了。 我的意愿,在这盘以江山为注的棋局里,轻如尘埃。 我低下头,避开老贺的目光,也避开杨广的注视。 “……贺伯伯做主。” 老贺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啪”地又爆开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更明显了,但脸上那副硬邦邦的表情没变,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只让嘴角的皱纹更深了。 “去吧。”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这小子要是护不住你,老夫提刀去找他。” 杨广站了起来。 他走到老贺面前,撩起衣袍下摆,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老贺,深深、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一礼,躬得很低,时间很长。 然后他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本王若护不住她,不用贺公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那一眼,重得让我心尖发颤。 “本王提头来见。” 老贺摆了摆手,没再看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要看穿这片黑暗,看清这长安城底下正在翻涌的暗流。 杨广转过身,目光越过我,看向一直沉默的贺璟。 “贺将军,学堂那边,这几天就暂且歇了吧。” “本王已同裴公交代过,裴姑娘就留在府里,不要出门。” 是了,抓住裴秀,就可以拿捏裴仁基的软肋。跟抓住我威胁老贺是一样的道理。 这些老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盯上了。 “独孤郡主那头,”杨广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 “她是独孤家的小姐,太子就算有心思,也不会明着动她。但以防万一,本王也安排了人,就在郡王府外盯着,不会让她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璟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最后沉淀为某种心照不宣的托付。 “至于学堂那些寻常百姓,那些妇人、孩子。” “殿下放心。” 贺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浮动的焦虑。 “那些人,我来护着。” 他只说了这七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可书房里凝重的空气,却仿佛随着这句话,微微松动了一线。 杨广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托付。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贺把他养了六年的闺女,押在了晋王这条船上。这意味着太子一旦动手,贺家军也会跟着动,整个贺家,都会被卷进这场风暴里。 贺璟接了另一份担子,那些寻常百姓,那些妇人孩子,他来护着。 第91章 要出事儿(4/4) 第91章 要出事儿(4/4) 杨广呢? 他要护陛下,要护长安,要护这盘他亲手布下的棋局。这些之外,他还要拿命做保,护住我。 而我……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被保护。 这种感觉,真憋屈…… 第92章 山雨欲来 第92章 山雨欲来 这一夜,云枝把我那点家当翻了个底朝天。 “小姐,这件夹袄带上吧,天越来越凉了。” “小姐,那件披风也带上。” “小姐,药我带了三份,一份日常的,一份金疮药,一份防身的,上回在陇西的经验不能白费!” 我靠在床头,看她忙来忙去的样子,忍不住笑:“就去几天而已,你看上去要把家都搬过去了!” 云枝头也不回,理直气壮:“那怎么了?就是去一天,该带的也得带全了!” 我看着她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忽然觉得,有她在,好像去哪儿都没那么慌了。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站了八个人。 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腰板挺直,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知道是行伍出身。 老贺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见我出来,他冲我招招手。 “丫头,过来。” “周大,贺家军退了十五年的。钱英,跟了我十二年。赵虎……” 他一个一个说过去,每个人被点到名字,都朝我抱拳行礼。 “……都是跟我在战场上滚过命的。” “从今天起,他们跟着你,你少一根头发,”他的目光扫过那八个人。“自己提头来见。” 八个人齐刷刷抱拳。 点完名,老贺又转过头盯着我。 “丫头,我跟你说,万一出事儿,别想着往前冲,躲那小子后面,听见没?” “听见没!” “……听见了。”我哑着嗓子应道,鼻头有点酸,心里却踏实的不像话。 有老贺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 “那小子……”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不管他怎么样,对你确实是真的。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人不会错。” 说完这句,老贺没再看我,转过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去吧。”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口。 云枝抱着包袱站在车边,眼睛亮亮的。老贺安排的八个护卫已经分散在马车周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正要上车,余光扫到旁边,贺璟站在府门口的阴影里。 “阿兄。”我朝他挥挥手。 他点点头,“去了那边,自己当心。” “嗯。” 我应,转身,上了马车。 云枝跟上来,放下车帘。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 老贺还站在门口没动,贺璟也没动。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老贺哼了一声,转过身进去了。贺璟还站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云枝在旁边问:“小姐,咱们去晋王府,能带那只猫吗?” 我眨眨眼。 “……忘了。” 马车停在晋王府侧门。 我一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 是张伯,晋王府的老管家。 “姑娘来了。”张伯笑眯眯地迎上来。 “殿下吩咐了,西边的‘听竹轩’收拾出来了,姑娘住那儿最合适,清静。贺公派来的几位兄弟,就安排在旁边的厢房,几步路的事儿。” 听竹轩不大,但雅致。 院子里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的响。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陈设简单,但用的东西都是好的。 “姑娘要不在府里转转?”张伯站在门口,温声道,“殿下说了,府里您哪儿都能去,不必拘着。” 我点点头。 是该熟悉熟悉,虽然不知道要在这儿住多久,但总得认认路。 我先去了演武场。很大,空地上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然后是花园。深秋了,花没几朵,但树还绿着,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我沿着石子路走,不知不觉绕到了后院,一抬头,愣住了。 是那天晚上看星星的地方。 观景台还在,贵妃榻还在,连那张矮几都还在。 深秋的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那天晚上的画面:他抱着我,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北斗、说天狼、说紫微垣。 还有那个吻,他滚烫的呼吸,他说“下一次本王不会这么君子了”。 脸腾地红了。 我赶紧转身往回走。 下午,我钻进了晋王府的厨房。 厨房很大,光是灶就有六个,一排大厨正在备菜。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齐刷刷行礼。 我:“……” 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娘赶紧迎上来:“萧姑娘,您怎么来了?要什么您吩咐一声就行。”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我就想炖个汤,借个灶用用。” 厨娘愣了一下,然后麻利地给我腾了个角落的小炉子,还帮我找齐了材料:秋梨、冰糖、枸杞,一样不少。 我蹲在炉子前,开始折腾。 厨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姑娘,这是炖什么?” “冰糖雪梨。”我说,“润肺的。” “润肺?”她眼睛亮了,“殿下入秋以后确实咳得厉害,太医开的药方子他老是忘了喝……”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那以后你可以经常给他炖。”我说,“很简单的,我教你。” 厨娘连连点头。 晚上,云枝对着满桌菜肴,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姐,这个蟹粉狮子头!这个清炖鸡孚!哎呀,晋王府的饭食也太好了吧!”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 我好笑地看她:“咱们是来避难的,还是来品鉴美食的?” “不冲突嘛!”她理直气壮,“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呀!” 天快黑的时候,杨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发呆。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月白常服,脸上带着点疲惫,但嘴角弯着。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然后一伸手,把我捞进怀里。 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抱了一会儿,我端出那盅一直温着的冰糖雪梨,掀开盖子,甜香盈满一室。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我在他对面坐下,就那么看着他喝。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好像这不是一盅普通的甜汤,而是什么难得的慰藉。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盅壁的轻响。 他喝完了,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我。 “锦儿。” “嗯?” “知道本王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眼底映着烛光,亮得惊人。 “本王在想,”他声音很轻,很温柔,“怎么让马跑得快些,再快些。” “为什么?” “因为家里,”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有个会炖甜汤的小妻子,在等本王回来。” 我脸上一热,扭头避开他的视线:“谁、谁是你小妻子……”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我。 又坐了一小会儿,他站起身:“早些歇息。” 第92章 山雨欲来(2/4) 第92章 山雨欲来(2/4) 我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此刻的画面刻进去,然后才转身,身影没入廊外的夜色里。 第二天,杨广又是一早出门,深夜方归。 我靠在窗边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马蹄声、开门声,然后是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我院门外停了一下,接着是轻轻地敲门声。 “锦儿?” 我放下书去开门。 他站在外头,一身夜色,脸上带着倦。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点哑。 “在等你呢。”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带进一身凉气,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手撑着额头。 “头疼?”我问。 “嗯。”他闭着眼。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躺下,我给你按按。” 他从善如流,脱了外袍和靴子,和衣躺下。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慢慢揉。 按了好一会儿,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又慢又长。 睡着了。 我停下手,想起身去熄远处的灯,手腕却忽然被他握住。 他没醒,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我,力道不大,但握得挺紧。 我试着轻轻抽手,他握得更紧了些,还把脸往我手心贴了贴。 我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臂一揽,竟把我小臂圈住了,枕在脸边。 这下我是彻底动不了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试着又抽了抽手,没成功。他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小心地、一点一点伏在床沿,脸贴着自己被他圈住的手臂。 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暖烘烘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平稳得很。 烛火跳动着,光线朦胧。 困意涌上来,最后我也撑不住,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对,不是飘,是被人抱了起来。 很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说话,喉咙里只溢出含糊的一声。 “……嗯……” 有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睡吧。”是杨广的声音。 我费力地撩开一线眼皮,烛光朦胧里,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身子落进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是床榻。 被子盖上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我想说什么,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彻底把我卷了进去。 迷糊间,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一沉。一只手臂从身后轻轻环过来,把我带进一个怀里,很暖,我下意识的又往那个怀里靠紧了些。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愣愣地盯着帐顶,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我趴在床边睡着了,然后……他醒了,把我抱上了床。 我扭头。 身侧是空的,被褥平整,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昨晚那个怀抱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记得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我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但外头的袄子被脱了,整整齐齐搭在床边的架子上,鞋子并排摆在脚踏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云枝端着水盆进来。 “醒啦?”她笑眯眯的,“殿下走的时候让我别吵你,说你昨晚累着了。” ……累着了? 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 云枝把水盆放下,凑过来,一脸八卦,“小姐,老实交代,昨晚怎么回事?我就睡个觉的功夫,殿下怎么又跑你屋里过夜啦?”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 说他头疼,我给他按了按? 说他按着按着睡着了,我被他攥着手动不了? 说他半夜醒了,把我抱上床,然后我俩就这么睡了一夜,啥也没干?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虽然事实真的是这样。 云枝看我支支吾吾不说话,忽然收起那副八卦脸,话锋一转,语气也难得的正经起来:“不过小姐我跟你说,”她双手比了个叉,“就算你和殿下两情相悦,婚前,也不行哦!” 我:“……” “如果殿下忍不住了,你也不能从了他!”她盯着我,“你得拒绝,知道吧?拒绝!” “你才忍不住呢!!”我一枕头砸过去。 云枝一把接住,又笑了起来:“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啊,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说!” 我瞪她一眼,懒得再理,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那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 我伸手拿过来,展开。 是他惯常的笔迹,墨迹早已干透。 锦儿: 今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出府。 在这儿等我。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按时间算,陛下即将抵达仁寿宫,山雨欲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一上午,风平浪静。 我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跟云枝聊天。 中午张伯来送饭,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布菜的动作依旧从容。 “姑娘,殿下早上走的时候说,让您今日安心在院里歇着,无需忧心外头的事儿。”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还是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放下书,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天黑了,他没回来。 我靠在窗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马蹄声偶尔经过,但都不是往这边来的。开门声,脚步声,说话声,什么都没有。 云枝端着灯进来,小声问:“小姐,要不先歇着?” “你先睡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灯放在桌上,轻轻退出去。 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打更声传来。 一更、二更、三更......他还是没回来。 我趴在桌上,盯着那盏灯。烛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凝成一小堆。 不知什么时候,我慢慢睡着了。 我是被声音惊醒的。 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城东那边传过来的。 我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屋里还是黑的。窗外有火光,把窗纸映得发红。 又是一阵闷响,这次更近了。 我推开门。 第92章 山雨欲来(3/4) 第92章 山雨欲来(3/4) 院子里站着周大。他背对着我,面朝院门的方向,身形绷得很紧。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小姐,外面冷,您进去吧。”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他沉默了一息:“……东边,可能是城门方向。”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喊杀声。还有火光,不止一处,东边、西边,都有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映得发红。 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 云枝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脸色发白:“小姐……” “没事。”我说。 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那一夜,我就站在院子里。 喊杀声时远时近,火光时明时暗。有杂沓的脚步声从府墙外跑过,有马嘶鸣,有人在喊什么。但那些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 秦义来过几次。 第一次,他浑身是汗,语速很快:“城外有乱军靠近,被裴将军堵住了。城内多处起火,正在扑。姑娘别慌,都在掌握之中。” “他怎么样?”我问。 秦义回道:“殿下无事。” 第二次,天快亮了。他脸上多了道口子,但眼睛是亮的:“城外溃了!我们正在清剿坊间乱子,城东的火扑下去了,城西也控住了。” “他呢?”我又问。 秦义垂下眼:“殿下……还在善后。”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喊杀声小了,火光淡了,可他也一直没回来。 第二天,他还没回来。 一上午,我坐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周大他们还在守着。 云枝端来早饭,又端走。午饭,又端走。 我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吞噬木头的声音。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秦义说控制住了,可我心里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 到了下午,那种不安突然变得具体而强烈。 不是空穴来风的害怕,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憋闷,像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心尖上像悬着一根细针,时不时就刺一下,刺得人坐立难安。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云枝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笑。可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冲破胸口。 我忽然想起那个很久没用过的能力。 主动预知。 上次用,是金城县救陈母,之后我整整昏睡了九个时辰。 后来日子相对安稳,我便刻意将它封存了。 可现在…… 我去了杨广的书房,拿了一方他常用的砚台。 回到屋子,关上门,在桌前坐下,双手捧着那方砚台,闭上眼睛。 很费力。 像有什么东西在挡着,在推拒。我使劲往前挤,往前冲—— 第一层,是模糊的。 只能看见东宫的轮廓。 高高的穹顶,惨白的天光从窗棂漏下来。像隔着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使劲往前。 第二层,越来越清晰了。 杨广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我。玄色衣袍,背影挺拔,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某种即将爆裂的张力。 他对面,站着太子。 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污秽不堪的明黄衣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像是一部默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我看见太子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见杨广的背影越来越僵,看见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我拼命往前挤,想听清,想看明白—— 然后,杨广动了,他猛地拔刀! “铮!!!”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炸开了! 长刀出鞘的龙吟,如此清晰,如此凄厉!就在耳边,就在眼前! 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冰冷,刺眼。 他举起刀。 刀锋,正对着太子的脖颈! 画面到这里,如同被暴力撕扯的锦帛,瞬间碎裂、湮灭! “噗——!” 我猛地向前一倾,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在桌面上。 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天旋地转。 眼前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窜。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云枝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扑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想说话。 想让她快去,快去东宫拦住他。 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弑兄夺位”,此刻却有了清晰的影像。 不,不能是那样。 太子该死,可弑兄……那是把他推向“炀帝”之名的第一步。我见过那条路的尽头,骂名、鲜血、众叛亲离……我不能让他踏上去,那不该是他的结局! 可喉咙被堵着,一个字也发不出。 视线越来越模糊,云枝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叠。 最终,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不断下坠。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掠过,兵刃相交的锐响、太子那张扭曲狂笑的脸、还有那把高高举起、对准脖颈的刀! 不! 我猛地挣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床褥。 天光大亮。 “小姐!你醒了!”云枝哭肿的眼睛立刻凑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吓死我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天一夜……那就是说,现在是第三天下午了。 我撑着想要坐起,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脑子里依旧昏沉,但那个画面:东宫、举起的刀,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外面……怎么样了?”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刚、刚刚秦侍卫来过!”云枝连忙说,“说乱子彻底平了,城里的火都灭了,逆党也抓得差不多了!他还说……说殿下没事,让你千万放心,好好休息!” 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 那个画面,还没有发生。至少在我昏迷前,还没有发生。 秦义刚刚来过,乱子刚平……那就是说,事情可能就在此刻!就在东宫! 我还赶得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打了个寒颤,也榨出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我猛地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 云枝惊叫着扶住我。 “小姐你要干什么?!你刚醒,还不能下床!” 第92章 山雨欲来(4/4) 第92章 山雨欲来(4/4) “让开!”我一把推开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备马!去东宫!现在!” “不行!外面还不安稳!你身子——” “备马!!”我厉声打断她。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云枝从未见过的厉色和决绝。 她被我吓住,愣在原地。 我不再管她,咬着牙,扶着墙,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但我不能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上! 冲到院中,周大等人愕然看来。 “小姐?!您这是?” “马!”我只吐出一个字,脚下不停,直往府门方向冲。 周大脸色一变,本能地伸手想拦:“小姐!外面——” 院门口正好拴着一匹马,不知道是谁的。我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去。腹中又是一阵翻搅,眼前发黑。我死死咬住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 一夹马腹,马儿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大惊怒交加的声音:“小姐!!快追!!” 第93章 东宫血 第93章 东宫血 风声灌进耳朵,把他的喊声扯得七零八落。我没有回头,只是伏低了身子,拼命抽打马鞭。 街上,触目惊心。 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烧塌的房梁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倒塌的摊位,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零星来不及清理的…… 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在巡逻、清理。看见我单骑疾驰,有人想拦,有人呼喝。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举起了刀,对准了太子的脖颈。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东宫那朱红的、紧闭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前有重兵把守,看甲胄制式,是杨广的护卫。 我猛勒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我几乎是滚下马背,脚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地疼。 “什么人?!” 守门兵士厉喝,长枪交叉挡在身前。 我撑着站起身,还未开口,宫门内一人快步走出。 是秦义。 他看见我,整个人懵住了。 “姑、姑娘?!您怎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目光急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和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 “他在哪儿?!”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秦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在正殿,姑娘,您……” 我没等他说完,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就朝里冲去。 穿过空旷死寂的前庭,穿过不见人踪的回廊,冲过那条幽深得仿佛通往地狱的宫道。 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暗的光。 我刹住脚步,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如雷,几乎要撞出胸腔。 然后,我听到了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戏老鼠般的温和: “二弟,你还记得建康吗?” 建康城,陈国都城。 “那年你十八岁,第一次挂帅,你站在城楼下,指着南朝宫阙,说迟早要踏平它……我就在城头,远远看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某种隐秘的快感。 “那支箭,射向你心口那支,是我让人放的。那些‘意外’出现的杀手,也是我的人。” 建康!那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冷箭!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恶毒的承认,我依旧觉得脑子像被重锤击中。 杨广……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太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揭露真相的时刻,然后,是更加癫狂、恶毒的笑声: “可惜啊,可惜……偏了半寸,就差那么半寸!”他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恨意。 门内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杨广开口了,“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太子的声音充满了被轻视的暴怒和积压已久的怨毒,“这还不够吗?!我的好二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武艺、谋略、骑射、甚至背书!那些老东西嘴里夸的是你,父皇母后眼里看到的也是你!我呢?!我才是嫡长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扎进耳膜。 “可我只能看着!看着你像一轮烈日,抢走所有的光芒!” “看着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落到你手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机会!甚至……父皇那所剩无几的期许!” 我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 以前我一直觉得,太子就是个草包。爱美色,爱金钱,奢靡无度,蠢得被人当枪使。朝堂上那些人提起他,摇头的多,害怕的少。 可从没想过,那张草包。皮囊底下,藏着这么深、这么扭曲的东西。 不是蠢。 是嫉恨到发了疯。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不过没关系。建康那次没成,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对不对?” “陇西,陇西那次,也是我。” 我浑身一僵。 陇西!那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刺杀,果然也是他! “本来想,借世家的手,把你,还有萧家那个碍事的丫头,一起料理了。干干净净,多好。” “谁知……”他忽然咯咯笑起来。 “谁知萧锦那丫头,居然替你挡了刀!啧啧,情深义重,真是感人肺腑啊。” “她要是当时死了,你会怎么样?会疯吧?嗯?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副样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子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更轻、更慢、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这些事,你以为父皇不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建康那支箭,他知道。陇西那场局,他也知道。” 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一次次死里逃生,又一次次爬起来,变得更强?”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太子在求死。 他是在激怒杨广!他在逼杨广杀了自己! 他被圈禁这么久,谋反又失败了,横竖是个死。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他要死在杨广手里。 他要让杨广背上“弑兄”的罪名,让史书上记一笔“晋王杀兄夺位”,让陛下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刺。 他自己活不成,也要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 这个疯子! 不,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我太了解杨广了,他可以不在乎太子,可以不在乎世家,可以不在乎天下人骂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但他在乎他的父皇。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从小就拼了命想证明给他看的人。 他十三岁入朝,十六岁从军。 他太过耀眼,军功太盛,锋芒太利。于是便被“体恤”地调离中枢,被“磨砺”地派往边陲。 江都十年,说是经营,何尝不是流放?他嘴上从不提,甚至表现得甘之如饴。 可我知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后来推行新政那般激进,为什么对世家门阀下手那般狠绝。 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被看见、不被信任、只能用绝对的“有用”和绝对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近乎偏执的气。 他一次次被放逐到权力边缘,又一次次凭借军功挣扎回来。 他心底最在意、也最怕的,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究竟如何看待他这个‘太过能干’的儿子。 太子这是诛心。 是要把他这十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拼命、所有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和不甘,全部扭曲成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 是要把他心底最后那点关于“父慈子孝”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期盼,彻底碾碎。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闭嘴!!!”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砰——!” 殿门洞开,昏暗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一起涌出。我踉跄着冲进去,眼前一阵发黑,勉强稳住身体。 殿内,太子杨勇站在御阶下。闻声转过头来看向我,脸上浮起一个夸张的、却似乎有些愉悦的诡异笑容。 “哟,来了?”他挑了挑眉,“正好,正好看场好戏。” 我的目光急急扫向殿中。 杨广背对着我,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背影死死绷着,肩背线条僵硬到极点。他手中果然握着我预知中的那把刀,刀尖垂地,可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却预示着下一秒可能就是石破天惊。 “杨广!”我嘶声喊他,声音劈裂。 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依不饶,继续着他最残忍的诛心: “因为父皇也想你死啊,我的好二弟。” “你住口!!!”我冲他大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他在胡说!杨广!他在骗你!陛下不是这样的!” 杨广极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赤红,空洞。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没在看我,目光穿透了我,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 “让他说。”他声音嘶哑。 “不!”我冲到他面前,试图挡住他看向太子的视线,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 “杨广你清醒一点!你不要听他的!他在激你!他就是要你杀他!你杀了他就中了圈套了!” “让他说!”他猛地甩开我的手。 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太子,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痛苦,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太子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心满意足,仿佛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这一刻。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建康他知道,陇西他也知道!可他从来不动我,为什么?” 太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 “因为他也忌惮你啊,我的好弟弟!你太能干了,太得军心,太得某些人的望了!你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好用,但也容易伤主!” 又一步。 “他怕你!他防着你!他乐得看我们兄弟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又一步。 “在他眼里,你从头到尾,就只是他手里最好用、也最需要提防的一把刀!” “不是这样的!” 我再次扑上去,死死抓住杨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我仰头看着他血色弥漫的眼睛,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杨广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他在骗你,他在离间!陛下若真忌惮你,怎会给你兵权?怎会让你监国?你清醒一点!” 可太子还在说。 “他想用你这把刀,砍向那些不听话的世家,砍向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贵!砍得他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杨广!别听了!别听了!他在骗你!”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急的,是怕的。 太子歪着头,笑容快意,“砍完了,刀就该收起来了!沾了太多血的刀,用着不放心,看着也碍眼,你说是不是?” 杨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双向来稳定、执掌生杀的手,此刻竟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眼底的赤红在翻涌,那层冰冷的平静正在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他不信你!他从来都没信过你!” 太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大殿。 “你所有的出生入死,所有的浴血奋战,在他眼里,不过是在替他清扫障碍,不过是你这把刀该做的本分!” “杨广!!!” 我一遍一遍地喊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求你了!你别听他的!你看看我!我是萧锦!你看看我!”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一丝微弱的、挣扎的清明划过。 但很快,那清明就被更浓重的血色和疯狂吞没。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冰冷遥远的帝王身影。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太子张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引诱和快感。 “来啊!杀了我!用你的刀,像砍那些突厥蛮子,像砍那些不听话的叛臣一样,砍了我!证明给他看!证明给你自己看!” “然后你就背着‘弑兄’的罪名,坐上那个位置!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杨广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是踏着你亲哥哥的血,是靠着骨肉相残抢来的!” “让史官在史书上写!让百姓在茶余饭后骂!让你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记得,他们的祖宗,他们的皇帝,是个杀兄的畜生!是个连亲哥哥都不放过的恶魔!” “动手啊!证明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一条连亲兄弟都能砍的,疯狗!” 最后那两个字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杨广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一直垂着的刀猛然抬起! 刀身映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天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对准太子的脖颈。 刀锋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毁灭一切的决绝! “杨广!!!”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他的手臂! 同时,我的目光在千分之一刹那,绝望地扫过地面——太子脚边不远处,躺着一把刀。 那把刀沾着血污,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有时间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身体比念头快,比恐惧快,比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该不该”都快。 我扑向地面。膝盖狠狠砸在金砖上,但没感觉。 手指触及刀柄。冰凉,滑腻,湿漉漉的。 那是血。别人的血,沾在刀柄上,还没来得及干。 我握住那把刀,眼前一阵发黑, 预知能力之后的虚弱还没过去,浑身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踉跄了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可我站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清醒。 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我转身,直面太子。 那一瞬间,余光里看见杨广的脸。 他被我撞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 他握着刀,刀还在半空中,离太子的脖子还剩一尺?还是半尺?他的眼睛还盯着太子,脸上依然是那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神色。 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甚至可能没看见我扑过去。 我的眼前是那身刺眼的明黄。 太子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两步。他张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还在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他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惊愕?荒谬?茫然?还是? 来不及想了。 手里的刀,刺了出去。 没有声音。 或者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刀刺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只有刀柄传来的那一下轻微的、闷闷的震动,告诉我:刺进去了。 我,杀了太子。 然后,时间才重新流动。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而滞后的声响。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体而出。 明黄的衣料上,一团暗红色正在迅速扩大,像墨滴上宣纸,一圈一圈,洇开。 太子抬起头看向我。 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仇恨、毁灭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好……” 气若游丝。 “我这个弟弟……”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涌出来。 “……总算……有个人,能拉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不让他……变成我这样……” 然后,向后倒去。 “砰。” 身体砸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沉闷,空洞,在死寂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倒下去。 他不是想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吗,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是恨?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的刀,沾着他的血。 我杀了他。在杨广之前,杀了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是刻进去的。 太子该死,他该死一万次,但不能是他杀的,绝不能是杨广杀的。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史书会把他钉死。千秋万代,永远洗不掉。 我杀的,也好。 我杀的……也好。 杨广手中的刀还僵在半空。刀锋距离太子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疯狂、血色、暴戾,因为我的动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茫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我。 看向我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看向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向我睁得大大的、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哐当。” 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人。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整个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啪嗒,啪嗒,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我想说话,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想哭……可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我沾满血的手背上,和那暗红混在一起。 杨广终于动了。 他像是刚从一场最深、最恐怖、最血腥的噩梦里挣扎着苏醒过来。脚步踉跄,有些虚浮,朝我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看着我,赤红未退,却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将我狠狠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吓人,勒得我骨头都在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鼻腔。 我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 是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后的虚脱,是眼睁睁看着他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我终于在最后一刹那将他拉回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崩溃。 我终于忍不住,埋在他胸前,哭出声来。破碎嘶哑,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泣。 一声一声,绝望又庆幸。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我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擂鼓一般,撞击着我同样剧烈跳动的心。 他的眼睛,越过我的头顶,望着地上太子的尸首,望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望着大殿穹顶投下的冰冷天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坍塌,又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我眼泪都快流干,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锦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轻,很慢。像是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也像是怕一用力,他自己就会碎掉。 然后他说,“我们回家。” 第94章 我想你了 第94章 我想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最后的记忆,是他把我按在胸口,那么紧,紧得骨头都疼。血腥气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遍一遍喊我,声音哑得不像他。 再醒过来时,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是贺府,我的房间。 喉咙干得冒火,头痛欲裂,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费尽了力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小姐!你可算醒了!”云枝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肿,“你又晕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 又晕了一天一夜?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枝按住。 “别动别动!大夫说了,你这身子亏得厉害,得好生躺着!” 我只好躺着,嗓子干得冒烟,“……水。” 云枝小心把水送到嘴边。 温水流过喉咙,可冲不散记忆里那股血腥味。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什么,冰冷的、滑腻的触感。 “外面怎么样了?”我问。 云枝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可算是过去了!太子谋反,城里都乱了套了!幸好晋王殿下带兵平了乱。太子他……” 她压低声音,“听说拒不受擒,被晋王殿下身边的护卫当场格杀了!” 护卫格杀。 我愣住了。 是护卫吗? 那个倒下的明黄身影,那些喷涌而出的温热……难道只是我金手指乱用后出现的幻觉? 不。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晋王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他好吗?” “殿下无恙,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云枝又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就安心养着吧,那天你晕在东宫外头,可把我吓坏了……” 晕在东宫外头? 我最后的记忆,明明是他的怀抱。怎么是外头? 我忽然明白了。 是他在抹去我的痕迹,他在篡改真相,把我从“太子被诛”这件事中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身体一直不见好。 浑身软得像被抽掉骨头,每动一下都天旋地转。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歇半天。 大夫来了好几趟,开的方子一碗接一碗,云枝熬药熬得满屋子苦味。 主动预知能力反噬,一次比一次夸张。 真的不能再用了,我提醒自己。 老贺来看过我几次,叮嘱我好生休养。 他不知道我的身体怎么了,大概只是以为我亲见了平叛的血腥场景,或者对晋王思虑过度。对那晚的事,只说是太子咎由自取。 他目光沉稳,拍我肩膀的力道一如既往。 杨广没有来,一次也没有。 起初几天,消息纷乱。皇帝回宫,震怒,彻查,东宫一系大批下狱。我躺在病榻上,听着云枝打听来的只言片语,心像在火上慢慢煎烤。 护卫格杀。 云枝每次说起这四个字,我都在心里跟着念一遍。 护卫格杀,护卫格杀。 就是这样。 到了第五天,我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 云枝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挪。风有点凉,太阳照得晃眼,一切都好像过去了。 然后流言开始渗进来了。 先是云枝端药时的欲言又止。 “小姐……”她压低声音,“今天听采买的婆子嚼舌根,说外头有些不太好听的话。” “什么话?”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说太子其实不是被护卫杀的,是……是晋王殿下亲自动的手。” 我指尖一颤。 什么? 不是已经定性为护卫当场格杀了吗?怎么还会……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那天东宫围得铁桶一般,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 所以这流言绝不是“真相泄露”,而是那些没在这次事件中被清算,可暗地里做了些什么,怕被秋后算账的世家,在故意造谣。往他身上泼“弑兄”的脏水,试探陛下的态度。 我本以为传言而已,无凭无据,说说便过去了。可几天过去,这流言并未止息,反而愈来愈烈。 从下人的窃窃私语,到偶尔来访的官员,言语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遮掩不住的惶惑。 “……外头传得越发不像话了,竟有人说,是晋王殿下……” “……这几日朝堂上气氛也怪,陛下脸色一直沉得很,对晋王殿下也不见如何嘉奖……”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老贺回府时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饭桌上,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这天傍晚,我终于坐不住了,披上衣服,去了老贺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老贺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发呆。见我进来,他眉头微蹙:“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贺伯伯,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老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陛下回京已有五日。” 他开口,声音很沉,“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太子的丧仪也在草草操办。唯独对晋王平叛的封赏,对太子之死的最终定论,至今没有明旨。”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外头那些话,有说太子畏罪自戕的,有说死于乱军混战的,但传得最凶的,你也听到了。” “说他亲手刃兄。”老贺一字一句,“为的是铲除障碍,觊觎储位。” “可是……”我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终究只是传言而已,没有证据不是吗?” 老贺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不见底。 “证据?”他短促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是叹,“锦儿,在这种事上,证据从来就不重要。” 他往前踱了半步,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 “重要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抬起手,指了个方向,那是皇宫的方位,“他心里,会不会信。” “哪怕只有一分疑,这传言就有了十成的力道。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这根刺也已经扎进去了。往后陛下每看他一眼,每用他一次,心里都会先掂量一遍。”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 “不是他。” 连日来的身体亏空,染着血的记忆,外面越传越凶的流言,还有对那个人处境日复一日的担忧……一圈一圈缠上来,越收越紧。 而现在,面对老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某种极限。 这秘密太沉了。 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快要被它彻底压垮。 “贺伯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眼泪蓄满了眼眶。 “不是他。”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那点强撑的平稳彻底碎了,只剩下哽咽,“真的不是他……” 老贺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锦儿,你——” “是我。” 这两个字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连日来所有的恐惧、混乱,和此刻再也压不住的崩溃。 “是我拿的刀……我看着太子倒下去的……血是热的,喷在我手上……” “是他逼的!太子就站在那,他疯了!他在逼晋王杀他!” “是我……是我抢在前面……我不想让他……不能让他……” 我语无伦次,把那些日夜啃噬我的画面碎片一股脑倒出来。 大殿的昏暗,太子癫狂的笑,杨广赤红濒碎的眼神,还有手里那柄刀刺穿皮肉时传来的、沉闷的震动。 老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那双见惯沙场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抖。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但他大概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抓着我手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第94章 我想你了(2/3) 第94章 我想你了(2/3) “是我……”我重复,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是我杀了太子……” 老贺就那样僵立着,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口。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 “太子杨勇,叛乱伏诛。是在与晋王对峙时,被当场格杀。”他一字一顿,“至于具体是谁动的手,在陛下和史官那里,会有定论。” 他盯着我,目光如铁。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你。” “晋王费尽心机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让流言只围绕着他。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护你的名声?” 老贺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声,给你铺一条生路!” 他看着我依旧茫然又绝望的眼睛,将其中残酷的关节掰开,字字清晰:“太子狗急跳墙,护卫当场格杀,是最好的结果,干净利落。” “但退一步,就算真是晋王杀的又如何?天家兄弟阋墙,史笔如刀,最多说他一句‘性烈’、‘酷忍’。他有皇子身份,有平叛之功,这骂名,他担得起,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住我。 “可你不行,锦儿。” “你一介臣女,有什么资格出现在那个场面?有什么理由碰那把刀?又凭什么,去杀当朝太子?” “你要是认了,就是把他所有的谋算、所有的牺牲,都扔进了火坑!” “所以,”老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这一刻起,忘了今晚你说过的每一个字。你就是那个被叛乱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在东宫外晕倒后被送回来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外面关于晋王的任何流言,骂他什么,你都只能听着,只能信那个‘护卫格杀’的说法。”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也是唯一能为你自己做的事。” “贺伯伯……”我哑着嗓子叫住他,“可如果这样……我那刀……不是白捅了吗?史书也许还是会写‘晋王杀兄’,我什么都没改变……” 老贺摇了摇头,离我更近了些,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复杂的、翻涌的情绪。 “你捅那一刀,是为了杀太子?” 我下意识摇头,不,不是。 “是为了救太子?” 我更用力地摇头,他就是该死,他该死一万次! “你是为了拦住他。” 老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的叹息, “傻丫头,”他看着我,缓缓道,“外头那些唾沫星子,那些流言蜚语,他杨广要是真在乎那些,他走不到今天。他在乎的——” 他顿了顿,“是他自己。” “如果他当时,真用自己手里那把刀,了结了他的亲兄长,” 老贺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管太子有多该死,不管有多少理由,那都是他亲手干的。” “往后几十年,他每一天醒过来,都得先想一遍:我亲手杀了我哥。” “午夜梦回,那把刀,那张脸,那个结果,就再也绕不开了。心里那关,他自己就过不去。” “现在,”他看着我,目光如炬,“外面骂他什么,杀兄也好,逼宫也罢,只要没有铁证,就砸不死他,史书就定不了案。他心里那关——” “你替他过了。” 原来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 我一直钻在“我是不是白做了”、“是不是反倒添了乱”的牛角尖里,怎么也出不来。 可老贺这几句话,像一把快刀,把我脑子里那团打了死结的乱麻唰地劈开了。 我在绝境中下意识做出的选择,我的那一刀,从来无关对错,无关太子死活。 我只是,不能看着他亲手去斩断那条名为“兄弟”的、最后的人伦之线。 哪怕对方是条疯狗,哪怕有千万个理由。 我拦住的,或许不是太子的命,也不是杨广的清白。 我拦住的,是他自己心里那道,一旦越过,就再也无法愈合、会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深渊。 历史上,他亲手弑兄。骨肉相残的闸门一旦打开,此后行事愈发失去底线。而那天,我那不管不顾的一扑,用最惨烈的方式,拦住了他“彻底沉沦”的瞬间,拦住了“炀帝之路”的开端。 至于外头那些骂名,我知道他撑得过去,我会陪他一起撑过去…… 老贺的目光缓了缓,嘴角也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叹。 “那小子,”他忽然又开口,语气跟刚才的沉重剖析截然不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子以前只觉得他心思深,手腕硬,是个能成事也能惹事的,现在看……” 他哼了一声,目光转开,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倒还算条汉子。” 说完这句话,他走过来,用他那双布满厚茧、惯于握刀提枪的大手,有点笨拙地,胡乱抹了抹我脸上未干的泪痕。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蹭得我脸颊有点疼。 “行了,别哭了。”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眼泪又当不了饭吃。” 他的目光在我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扫了一圈,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听贺伯伯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什么也不用想。天塌下来,有你贺伯伯顶着。” “现在,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贺伯伯去让人给你煮碗面。” 他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瞪了我一眼: “看你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等着!”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是朝着厨房的方向。 我僵坐在椅子里,脸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粗糙的触感。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刚才那些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心里那个一直死死揪着、沉甸甸压着的地方,好像也随着他的脚步声,和那句硬邦邦的“等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没过多久老贺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 是碗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汤,白面,上头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咣当”一声,汤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油渍。 “吃。” 我低下头,凑近碗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吃了一口。 面有点烫,味道很淡,就是最普通的家常味道。可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漫开,让冰凉了太久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苏醒过来。 我吃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好像要把这几天亏空的力气都补回来。 吃得急了,不小心呛到,猛地咳了起来,连带着打起了嗝。 “咳……呃……” 脸上一阵发烫,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肯定抹得一脸花。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老贺在一旁看着,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声音还是凶巴巴的。 我吸了吸鼻子,放缓了速度,小口小口地继续吃。 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熏着眼睛,有点湿湿的。但我没再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碗带着葱花香气、有点烫、有点淡的家常面条,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很快见了光。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贺。烛光下,他脸上那些惯常冷硬的线条,似乎被面汤的热气熏得柔和了那么一丝。 “贺伯伯,”我的声音还带着刚吃饱的暖意和一点鼻音,“你真好。” 老贺正要去拿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那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柔和瞬间消失了,又变回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少来这套。”声音有点粗,还有点不自在, “饱了就去歇着,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他撂下这句,端着空碗转身出去。 …… 这几天总是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修正”、“bug”、“世界观偏离”之类的,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没太往心里去。 大概是金手指用过头了,身体还没缓过来吧。 比起那些模糊的梦,我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见他。 从那天之后,已经十多天了。他把我摘得干干净净,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我却连他一面都没见到。 老贺说他在忙,云枝说他没事,可我想亲眼看看。 那天,身体又好了一些,我就跟老贺说了一声,坐上了去晋王府的马车。 张伯在门口迎我,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娘来了。殿下还没回,您要不先去书房等?” 我点点头。 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烛台里的蜡泪凝成一小堆,他大概又是熬到很晚。 我在书案对面坐下,百无聊赖的开始等。 等着等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第94章 我想你了(3/3) 第94章 我想你了(3/3) 这几天本来就睡不好,屋里又暖和,烛光一晃一晃的,像催眠。我撑着头,想等一等,再等一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有点痒。什么东西,轻轻的,蹭过脸颊。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光朦胧里,一张脸近在咫尺。 杨广。 他蹲在我面前,正看着我。 那眼神很深,很沉,里面压着太多东西,但此刻对着我,都化成了软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完全清醒,脑子晕乎乎的。 “……你回来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我被压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有点凉。 “怎么在这儿睡?”他问,声音也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我眨眨眼,困意还没散干净:“等你啊。” 闻言,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就嘴角弯了那么一点,可眼底那些压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句话戳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光来。 “……傻子。”他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哎——” “别动。”他抱着我往外走,我认出来,是他寝房的方向。 我窝在他怀里,脸有点热。 进了屋,他把我放在床边坐着,然后他蹲下去。 “抬脚。” 我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抬起脚。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靴子脱了,轻轻放在床边。 做完这些,他把我放倒在床上。 我躺在那里,看着他直起身,脱了外袍,随手扔在架上。又脱了自己的靴子,放在我的旁边,两只靴子并排摆着。 然后他躺上来,手臂伸过来,就要把我圈进怀里。 我赶紧伸手抵住他胸口,小声说:“殿下,咱俩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低头看我,烛光里,他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哪里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等我回答,手臂绕过我的手,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 “本王觉得很好。” 我:“……” 行吧,你高兴就好。 我在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身上很暖,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我把手抬起来,也环住他的腰。 “殿下。”我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好多天没见到你了。” 他没说话,但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 “……我也想你。” 我们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没提东宫那天的事,没提外面的闲言碎语,没提陛下的态度。 这个晚上,没有晋王,没有萧姑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 只有两个彼此想念的人。 屋里很静,我窝在他怀里,暖烘烘的,困意又开始往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他又开口了。 “那天……我听张伯说你在晋王府晕倒了,昏了一天一夜。” 他低下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在东宫,你又昏倒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锦儿,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说。”我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还带着点近乎耍赖的鼻音。 他愣了愣。 “不是要瞒着你。”我赶紧又补了一句,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就是……现在还不想说,和上次你问的那个秘密有关。” 穿越这事太离奇了,又跟他牵扯太深。我会告诉他,但得让我先想好怎么说。 我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以后,以后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不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般的笑意:“锦儿想什么时候说,便什么时候说。” 这句话轻轻的,却像有什么东西直直撞进心里。 我抬起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很静,里面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什么都由着我的纵容。 心里那股暖意,慢慢涌上来。我忍不住仰起头,嘴唇正好凑到他的下巴。 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下巴有点扎,是夜里新冒出来的胡茬,蹭在唇上痒痒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已经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有点扎。”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停了一息,又滑回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烫。 下一秒,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撑在我上方,手肘支在我身侧,把所有的重量都收在自己身上,可那个姿势还是让人慌得很。 他的呼吸有点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紊乱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我脸上。 他低下头,近得睫毛都要蹭到我。 “锦儿,”声音低得发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我脸腾地烧起来,伸手抵住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不行!” “为什么?”他问。 “老贺看着我出来的。”我小声说,又急又羞,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回去,他会提着刀过来砍你。” 杨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他大概在想,堂堂晋王,监国皇子,刚平了一场叛乱,整个长安都在他手里。此刻却被一个老头的刀悬在头顶。 而且,他还只能认。 “好。”他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那让我先亲一会儿。” 说完,他没等我回答,就覆上来。 ……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 我晕乎乎地躺在那儿,嘴唇发麻,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撑在上方看我,眼里全是餍足的笑意。那笑意把平日里所有的深沉都化开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光。 “送你回去。”他说。 马车在贺府门口停下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跳下车,腿有点软,踩在地上晃了一下。 秦义站在车边,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跟雕塑似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跟他挥了挥手,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云枝还没睡,正坐在灯下打瞌睡。听见动静,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脖子上。 “小姐,”她小声说,“你领子歪了。” 我低头一看,脸瞬间烧起来,锁骨上方,一小块红痕。 我手忙脚乱地把衣领往上拽,拽得死紧。 云枝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第95章 千古一帝 第95章 千古一帝 第二天,便民学堂重新开张。 我坐在廊下啃苹果,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孩子们在念书,妇人们在练防身术,热闹得很。 裴秀也在我旁边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一边啃一边抱怨:“我最近快憋死了!我爹押着我,哪都不让去!连门都不让出!” 我斜她一眼:“那不是为你好吗?” “好什么好!”她翻个白眼,“我都快发霉了!” 我笑了笑,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头。 明月正仰头看着贺璟,不知在说什么。她眼睛亮亮的,说了一长串,贺璟听完,摇摇头。 明月不罢休,又说了几句。 贺璟沉默了一下,然后撩起袖子,把小臂露出来给她看。 他的伤好了,那道被木棍砸出来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明月盯着看了两秒,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 他俩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画面,看的人心暖暖的。 我边啃苹果,边忍不住嘴角上扬。 “笑什么呢?”裴秀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啧”了一声,“贺木头开窍了?” “大概快了。”我笑。 满院子的阳光,满院子的热闹。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我把果核扔进旁边的簸箕里,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干! 后院,宇文成都正蹲在地上,陪几个小孩练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他蹲在那儿当靶子,让小孩们往他身上招呼。小孩们打得不亦乐乎,他憨憨地笑着,一动不动。 裴文若站在旁边,负手看着,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我走过去。 “裴二哥,憨子,过来一下。” 宇文成都抬起头,一脸茫然:“六妹?啥事?” 裴文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询问。 我没解释,等他们走过来,才压低声音说:“陇西反黑小分队,该干活了。” 宇文成都:“???” 裴文若挑了挑眉。 我给他们讲了我的计划。 从学堂入手,那些孩子、妇人、小贩,每天来来往往的,传几句话最容易。 编几句顺口溜,越简单越好,越上口越好:太子失德、通敌、造反,这些罪名,一条一条,全给他编进去。 不用多复杂,总之就一句话:太子该死。 从最底层开始传,传到茶馆酒肆,传到街头巷尾。等那些朝堂上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满长安城已经都在说了。 到时候,谁再骂杨广杀兄,张嘴之前都得先想想:满大街都在说太子该死,我骂晋王是不是不太对? 宇文成都听完,挠了挠头,脸上居然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六妹,你这是……要跟人打舆论战啊?” 这憨子,关键时刻还挺懂。 “对。”我说,“就是舆论战。” 过了两日,我刚从学堂回来,云枝就端着茶凑过来。 “小姐小姐,”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外头风向变了!”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风向?” “就太子那事儿!”她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今儿我去西市买东西,听见好些人在议论。说什么太子不仅通敌,还刺杀陛下,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挑了挑眉:“哦?” “最绝的是,”云枝忍不住笑,“有人说,太子这种人,死了活该!管他谁杀的?就算真是晋王杀的,那也是替天行道,大义灭亲!”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替天行道。大义灭亲。这八个字从市井百姓的嘴里说出来,比一百道奏折都有用。 云枝眨了眨眼,忽然凑近:“小姐,这些……是不是你干的?” 我歪着头看她,弯了弯嘴角:“你猜。”然后站起身,往小厨房走。 今天做点什么呢? 快入冬了,不如做点……牛乳茶? 我步子轻快起来。 云枝在后头追着问:“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头也没回:“今天给你煮奶茶!” 傍晚,我端着新煮的牛乳茶,又去了晋王府。 张伯看见我,笑得更慈祥了:“姑娘来了,殿下在书房。” 我推门进去,杨广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东西在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底那点疲惫便淡了些。 “来了?” “嗯。”我把白瓷盅放在他面前,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萧氏新品甜点,请晋王殿下品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茶汤。颜色与平日喝的茶完全不同,泛着淡淡的乳白,上面还飘着几粒金黄的桂花。 “这是什么?” “牛乳茶。”我托着腮看他,“尝尝。” 他端起茶盅,低头抿了一口。 我看着他,忍不住弯起嘴角:“怎么样?”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这种新鲜的、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然后才放下茶盅,抬起眼看我,声音带着笑意。 “这几个月,本王喝的甜,比过往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了。” “锦儿,本王要被你养刁了。” 我笑了:“那我得多换换花样,不然可就满足不了晋王殿下了!” 他看着我,目光越来越软,然后开口道,“外面的风向变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什么风向?” 他挑了挑眉,“锦儿不知道?” 我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我就是个煮奶茶的。” 他低低地笑,放下茶盅,长臂一伸把我拉进怀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牢牢圈住。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还带着点牛乳茶的甜香。 “小狐狸。”他叫我,声音哑哑的,刮过耳膜。 我“哼”了一声,在他怀里动了动:“谁是小狐狸了?” 他手臂收紧,不让我动,下巴在我肩窝蹭了蹭,胡茬扎得我有点痒。 “嗯,不是小狐狸,”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懒懒的,餍足的,“小狐狸哪有锦儿聪明?” 我嘿嘿笑,侧过脸,去亲他的下巴。 亲完就想缩回去,却被他手臂一紧,又捞了回来。 “又跑?”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带着热气。 我脸一热,小声嘟囔:“没跑……”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偏过头,看着地上那一片银白,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特别亮。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子的事,快有定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月光里,侧脸线条很平静。 “丧仪还要办几天,等这些走完,就该有结果了。” 我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天太子说的那些话,关于建康,关于陇西,关于陛下……那些诛心的话,会不会在他心里留下刺?想问他承受那么多的骂名,心里难不难过? 可看着他被月光照着的侧脸,那么静,那么淡,又忽然觉得,现在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锦儿。”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最后只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低低的: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听见。 第95章 千古一帝(2/4) 第95章 千古一帝(2/4)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那天的一刀,谢我拉住了他,谢我没有让他亲手…… 心里那点酸软又涌上来,但我没哭,我笑了。 因为此刻的他,还能这样抱着我,还能这样跟我说话,还没有被那天的刀、被太子的那些话、被心里那道坎压垮。 我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捏了好几下。 他愣了一下:“做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一本正经:“看看你还是不是我的晋王殿下了。” 他挑眉。 “我的晋王殿下,”我顿了顿,忍着笑,“怎么可能会说出‘谢谢’这两个字?该不会是被人易容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那你的晋王殿下该说什么?” 我想了想,学着他平时的语气,板着脸: “嗯,萧锦,做得不错。” “不过……”我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也就比本王预期的,好了那么一点点吧。”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 “还有呢?”他问。 我继续板着脸:“本王准你以后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替本王操心,继续给本王炖汤,继续……”我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脸一热,声音也变小了,“继续……这样抱着本王。” 他被我彻底逗笑了。 “好。”他说,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发顶,“本王准了。” 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尤其准你。” 他把脸埋在我发间,蹭了蹭。 “……继续这样抱着本王。” …… 市井里的风向转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没几天工夫,“太子该死”的言论就到处都是了。至于“晋王杀兄”那茬,好像被人忘了个干净。 裴秀每天来学堂都带着新消息。 “哎,听说了吗?昨儿有人弹劾晋王,被好几个御史挡回去了!” “哪个御史?” “好几个呢!我爹说,那些折子根本递不上去。” 又过了两天,老贺下朝回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的事,定了。”他说,“通敌,谋反,罪证确凿,护卫当场格杀,合情合理。” “陛下还夸了晋王几句,平定叛乱,护驾有功。” “就……就这些?”我问。 “傻丫头,”老贺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太子已经死了,太子之位空着,满朝文武都知道该给谁。陛下这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明白。” 我明白了。 那个位置,是他的了。 再没有任何阻碍,有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太子。 然后呢?太子之后呢? 皇帝。 史书上那三个字,“隋炀帝”忽然又浮了上来,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 盼他得偿所愿,盼他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该属于他的东西。可现在真的近了,我心里却忽然有点慌。 他离那个位置越近,离史书上那三个字就越近。 ...... 天黑透了,我正要回房,前头忽然传来动静。 我探头一看,杨广站在院子里,月白常服,玉簪束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贺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老贺看了他一眼,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杨广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想见你,就来了。” 我把他领回院子,云枝备了酒菜就退下了,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我给他斟酒,他端起来,却没立刻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今日,父皇召见我。”他开口,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我心头微紧,安静地听着。 “问那天的事。”他抿了一口酒,酒液润湿了唇角,“问我太子死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怎么说?”我轻声问。 “我说——”他抬眼,眼底有很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太子自知罪孽深重,癫狂失态,言语无状,后自戕谢罪。” “陛下……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他又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重要的是,陛下说,太子这些年,是越来越荒唐了。还说……” 他的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这些年,委屈我了。”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却一点点揪紧。 “我说,不委屈。”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为父皇分忧,为社稷除害,是儿臣的本分。” 屋里很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手很稳,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慢慢积聚。 “锦儿,”他忽然唤我,声音低了些,“你知道吗?” “有时候,”他盯着空了的酒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希望那天,没有杀了他。” 我手指一颤,看向他。 “不是不想他死。”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很冷,“是觉得……太便宜他了。” “他该活着。活着看我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看我怎么把他求而不得、却又肆意践踏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握在手里。” “看他怎么在泥里挣扎,看他最后那点可笑的傲慢,怎么一点一点被我碾碎。”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殿下,”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别喝了。” 他手背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我。烛光里,他眼底有些红血丝,不知是连日疲惫,还是酒意上涌,抑或是别的什么。 “让我喝。”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有些用力,然后松开,又去拿酒壶。 我看着他再次斟满酒杯,仰头喝下。酒液滑过喉结,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十六岁,”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第一次去北境。阴山脚下,风像刀子……” “军营里那些老兵,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来镀金的公子哥。” “那年冬天,突厥人来犯。我带着三百骑,绕到他们背后,烧了粮草。” “回来的时候,马累死了三匹。有个老兵,替我挡了一箭,死在我怀里。”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殿下,您……您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自问,又自答,“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真想打,真想赢,真想把那些在边境烧杀抢掠的杂种,一个一个,全宰了。” 他又喝了一杯。 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八岁,平陈。” “渡江那天,风很大,战船在黑夜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我站在船头,看着对岸建康城的灯火。” “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回忆往昔峥嵘时的淡淡怅惘。 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痕。 一壶酒很快喝完,他又让云枝拿进来几坛。 “陈后主那个废物,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江南的百姓,也不该再过那种日子。” “城破那天,我第一个冲进去。不是抢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江南祸害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他躲在井里,一口枯井。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 “就这种货色。”他一字一顿,“就这种货色,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 “那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笑当年的自己,还是笑命运,“心比天高……真是心比天高。” 第95章 千古一帝(3/4) 第95章 千古一帝(3/4) 然后,他说到了那支淬毒的弩箭,说到剜肉刮骨的疼,说到高烧胡话时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查了两个月,父皇说,查不出来。” “好一个查不出来!” “然后一纸调令,江都总管。” 他抓起一坛酒,这次没有倒进杯子,而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溢出嘴角,他也浑不在意,“美其名曰:江南重地,需得力之人镇守。实则呢?”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猩红,那层冷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 “是流放!是让我滚远点!别碍着我那好哥哥的眼!别挡了他的太子路!” “殿下,别喝了!”我再次去按他的手,声音发颤。 他手背上青筋隐现,滚烫。 “我要喝!”他猛地提高声音,眼底那点疯狂的火星终于噼啪燃成了烈焰。 “不喝,我怕我会忍不下去!” “怕我会现在就冲进宫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死在外面!知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他甩开我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猛兽。 “江都十年!”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和酒气,“我在那地方,待了十年!” “看江南的烟雨,看运河的船,看那些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看长安的消息,看太子又纳了哪个美姬,又修了哪座别院,又惹了什么事,父皇又是怎么一次次轻轻放下!怎么一次次视而不见!”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我: “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建康那一箭是谁放的!知道陇西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知道太子是个什么德行!” “可他压下去了!每一次!每一次都压下去了!为什么?” “因为要制衡!要稳!因为在他心里,这江山、这朝堂、这‘平衡’,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比真相更重要!比对错更重要!” 酒精和积压了十年的愤懑、委屈、不甘、恨意,混合成一种可怕的癫狂,从他眼底喷射出来。 “所以……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咆哮。 “所以我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年!从建康那一箭开始!” “我要证明给他看!他错了!他选错了!我比太子好!我比所有人都好!” “科举要开!运河要挖!边关要平!所有他不敢想的,我都要做到!” “我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我要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我要让史书上写我杨广的名字时,不是皇帝‘次子’!” “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一帝!”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冷静的皇子,而是一个被执念灼烧、被往事啃噬、急于证明自己、向父亲、向这个世界讨一个公道的……孤绝的疯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温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懂了。 全懂了。 他的“独”,是从哪里来的——被至亲背叛,被父亲放弃,在江都十年,独自舔舐伤口,独自积攒力量。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有他自己。 他的“急”,是从哪里来的——他要证明,向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的父亲证明,向天下人证明,向写满了“长幼尊卑”的礼法证明。 他等得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了,他怕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就怕……就怕到最后,还是得不到一句认可。 而他的“疯魔”…… 是他心里那团火,烧了太久,烧得太旺,已经快把他自己都焚尽了。 “殿下……”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好像没听见,还在说,语无伦次: “很快……很快我就是太子……然后是皇帝……到时候……所有事……所有事都要改……都要按我想的来……谁拦着……谁就得死……” “杨广!” 我用尽全力喊出来。 他猛地顿住,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能听见里面疯狂擂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我耳膜生疼。 “我在。”我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杨广,我在。” 他僵住了。 “我在这儿。”我抱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丝颤抖,“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江山,你的盛世,你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的千古一帝——” 我抬起头,逼自己看进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癫狂和破碎的眼睛,用最清晰的声音说: “我陪你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沉重地砸落,洇进衣料,烫得皮肤生疼。 他在发抖。 这个刚刚还嘶吼着要开创盛世、自称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他在发抖。 那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十年冰封的严寒,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后,奔涌而出的无边痛楚。 他抬手,死死地回抱住我。 手臂勒得我背脊生疼,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坠入无底深渊前抓住崖边最后一截枯藤。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可我没有挣开,反而也用了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锦儿。”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锦儿……” “嗯。”我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蹭掉自己脸上冰凉的泪,“我在。” “别走……” “不走。” “永远别走……” “嗯,”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永远不走。” 那一夜,我们相拥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直到更深露重,东方既白。 他没有再说那些疯狂的话,我也没有再追问。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因为有人愿意陪着它慢慢愈合。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是他羽翼下的锦儿,他棋盘上的变数,他黑暗里的光。 我是那个见过他所有荣耀与伤疤、清醒与疯狂、理想与破碎之后,依然选择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在”的人。 就算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注定白骨铺就,注定要被千万人唾骂,注定要走向史书那个已知的、惨烈的终点。 可既然历史选中了我,让我来到他身边。 既然命运让我看见他辉煌背后的累累伤痕与偏执疯狂。 那么,无论是开创盛世的明君,还是遗臭万年的暴君。 江山万里,红尘千丈。 我愿意。 我都愿意。 陪他一起走。 ........... 他睡着了。 躺在我那张不算宽大的床上,呼吸均匀绵长,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舒展的皱痕。褪去了所有凌厉、算计、癫狂的武装。 此刻的他,像个疲惫至极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阖眼的地方。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此刻放松下来的唇线。 我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睡。 看着他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惊扰。 我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眉间,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平那道皱痕。 直到那里重新变得平坦,他的呼吸也重新安稳下来。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近乎荒诞的恍惚。 十岁那年,刚穿越过来。 第95章 千古一帝(4/4) 第95章 千古一帝(4/4) 我脑子里塞满了“隋炀帝”、“萧皇后”、“国破家亡”、“不得好死”这些冰冷又血腥的词条。 知道自己成了“萧皇后”,第一反应是毛骨悚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什么历史,什么命运,什么注定要嫁给那个暴君然后陪他一起坠入地狱…… 我才不要! 我甚至认真地规划过,等真要走到嫁给他那一步,我就找个机会离开贺府,隐姓埋名。天大地大,凭我知道的那些“未来”和信息差,难道还活不下去吗? 那时候觉得,自由和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嫁给杨广?陪他走那条史书定好的绝路?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自寻死路。 可后来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文思阁的三天三夜,他眼底映着烛火,说“这是不灭之光”的时候? 是陇西金城县,他挡在我身前,说“这一刀,不在算计之内”的时候? 是黑风坳血腥的夕阳下,我鬼使神差握住他伸来的手的时候? 是马车里黑暗的拥抱,他说“锦儿最厉害了”的时候? 还是刚才,他像个孩子在我怀里颤抖,而我脱口而出“永远不走”的时候?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闪过。原来,也不过就是这短短九个月。 从上元夜的灯火到此刻初冬的月光,从陌生到生死相托,从一心逃离到心甘情愿地留下。 九个月。 短得在历史长河里激不起一丝水花,短得在一个人漫长的一生里或许都算不上什么。 可就是这九个月,翻天覆地。 我爱他。 不是穿越者对历史人物的好奇,不是对强大权力和俊美外表的倾慕,甚至不完全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 是见过他最温雅从容的一面,也见过他最狠厉算计的一面;听过他指点江山的抱负,也听过他嘶吼破碎的伤痛;感受过他细致入微的保护,也承受过他近乎偏执的占有。 是看见了那个完整的、复杂的、光芒与阴影同样强烈的杨广。 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了。 爱上了这个在史书上注定遗臭万年的“暴君”。 爱上了这个此刻躺在我身边,睡颜安静如孩童的男人。 爱上了他勃勃的野心,也爱上了这野心背后血淋淋的创伤。 爱上了他许诺的“盛世”,也清醒地知道,那盛世之路将由无数白骨铺就。 很矛盾,是吧? 可爱情,大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不问你“应不应该”,不计算“值不值得”,它就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攻城略地,让你所有的理智、规划、恐惧,都节节败退。 然后告诉你:就是他了。 明知道是火,也甘心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明知道是深渊,也愿意陪他一起纵身一跃。 我的指尖,从他眉间,轻轻滑到他挺直的鼻梁,又落到他温热的脸颊。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身边。 我忽然不再害怕了。 不是不怕未来的血雨腥风,不是不怕史书上那惨烈的结局,不是不怕他会承载的千古骂名。 而是,在爱他这件事面前,那些恐惧,忽然变得可以承受了。 我愿意成为那个史书上的萧皇后。 陪他荣登九五、陪他君临天下、甚至陪他困守江都,走向生命终点。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蟹壳青。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我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他依旧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睡吧。”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的……陛下。”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天亮了,我实在撑不住,就趴在了床沿上。 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笑。 然后—— “萧锦!!!” 一声炸雷,直接把我从梦里劈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等视线慢慢对上焦,就看见老贺站在我房门口,眉毛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云枝缩着脖子站在他身后,正拼命朝我挤眉弄眼,小脸皱成一团,眼神里写满了“自求多福”和“不关我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扭头。 床上,杨广正撑着胳膊坐起来。 他显然也是刚被那嗓子吼醒的,眼底还带着宿醉后的茫然,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他看了看门口的老贺,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的我,再看看自己躺着的这张床。 然后,他愣住了。 第96章 小两口 第96章 小两口 那个表情,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脸上出现过那种表情。 混合尴尬、慌乱,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和“这下好像有点麻烦”的后知后觉。 怎么说呢,就像电视剧里演的,小情侣婚前同居,第二天早上被来查岗的老丈人堵了个正着的样子。 “咳。” 杨广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往日的气度,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贺公,早。” 老贺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十二分的力道。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杨广,“晋王殿下,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怎么会在小女的床上?” 话落,我明显看见晋王殿下的喉结滚动了一瞬。 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一丝不太常见的……心虚? “本王……昨夜喝多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实在……失礼。” 他说完这句,似乎也觉得这解释在“睡在未出阁女子闺房”的事实面前实在有些苍白无力,又补充道:“本王绝无冒犯之意,更未损及锦儿清誉,此事……是本王思虑不周。” 我立刻用力点头:“对对对!他喝多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抬上床的!” 说完扭头看云枝。 云枝心领神会,点头如捣蒜:“嗯嗯嗯!我作证!可费劲了!” 老贺看看我,看看云枝,又看了看床上那位头发还乱着的晋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最后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了。 一炷香之后,饭桌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杨广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粥。他已经收拾整齐了,头发也重新束好了,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问题是,他坐在贺家的饭桌上,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贺璟从房里出来时,看到饭桌上多出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眼神里清晰地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为什么晋王会在我家吃早饭? 但他不愧是高岭之花,心理素质极强。那点懵逼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 他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杨广颔首致意:“殿下。”然后便拿起筷子,仿佛晋王出现在自家早餐桌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饭桌上安静得诡异。 老贺坐在主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故意的。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都不敢抬。 杨广也安静,端着碗,吃得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好像他天天在这儿吃早饭似的。 可我分明看见,他喝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偷偷瞪了他一眼。 他还笑?笑什么?笑昨晚的崩溃?笑今天被抓现行的尴尬?还是笑这种“被老丈人堵门”的人生初体验? 他抬眼,对上我的目光,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粥勺碰碗边的声音。 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刻,平时话最少的贺璟开口了。 “晋王殿下,”他声音平平的,“北境那边的军报,昨日到了兵部。突厥左贤王沙苾的残余势力,已被摩诃可汗彻底收编。北境边患,暂可无忧。” 杨广放下勺子,点点头:“嗯,本王昨日已知晓。” 话落,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贺璟又开口:“殿下监国这些日子,朝中诸事繁杂,辛苦了。” “份内之事。”杨广说。 贺璟又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 “没什么话就别硬说。” 老贺打断贺璟,并且斜了他一眼,“北境军报昨天就到兵部了,你现在说?陛下都回来了,还监什么国?” 贺璟“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 我直接笑出声来,粥呛到嗓子里,咳了半天。 杨广伸手递过来一块帕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贺的目光“嗖”地一下扫过来,在我俩之间转了个圈,眉头又皱起来了。 我赶紧接过帕子,低着头假装擦嘴。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要命的早饭,我放下碗就往外溜。 “站住。”老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什么去?” “去学堂啊。”我理直气壮,“今天休沐,阿兄也跟我一起去。” 贺璟也放下碗,点头。 老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在这儿干嘛? 杨广面不改色,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正好今日无事。本王也想去学堂凑凑热闹。” 我:“……” 贺璟:“……” 老贺的眉毛又竖起来了。 我拼命朝贺璟使眼色。 贺璟接收到我的信号,点点头,又开口了:“爹,要不,您也去看看?” 我:“……” 杨广:“……” 老贺看了我们三个一圈,最后“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 当我们四个人一起出现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裴秀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一把把我扯到旁边,压低声音:“咋回事?一大早的?你们咋还一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说?说晋王昨晚喝多了睡我院子里,今早被老贺堵在床上,然后我们一起吃了顿早饭,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走,一起去学堂看看”? “……别提了。”我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裴秀的眼睛更亮了。 明月也有点吃惊,但还是走过去,温温柔柔地行了个礼:“殿下、世伯。” 老贺看到她,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好好,丫头真乖!来,让世伯看看!哎呦,气色不错,比上回见还好!” 我:??? 刚才在家还吹胡子瞪眼睛,对着杨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会儿见到明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女婿和儿媳妇的区别??? 太明显了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红,侧身引路:“世伯这边请,我陪您四处看看。” 老贺乐呵呵地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这学堂开了多久了?有多少孩子?平时都教些什么?” 明月一一答着,声音温温柔柔的。 贺璟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老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翻译一下就是:这个儿媳妇我很满意!赶紧拿下! 东厢房里,陈老夫子正在讲《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 我和杨广站在门口看着。我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看得还挺认真,嘴角微微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讲完一段,老夫子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杨广,愣了一下,赶紧放下书要行礼。 杨广抬手制止了他,又指了指讲台,意思是“我能上去吗?” 陈老夫子连连点头,侧身让开。 杨广走上讲台,拿起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千字文》,低头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底下那群仰着脸看他的孩子。 “刚才讲到哪儿了?”他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面对这个没见过的贵人,没人敢说话。 杨广等了一息,见没人回答,也不恼,自己翻开书,念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的声音跟陈老夫子不一样。 陈老夫子是温吞吞的,带着老人家特有的绵软。他的声音却清朗、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听着,不知谁先跟着念了一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又嗡嗡嗡地响起来。 杨广没有坐在讲台后面,他就站在那儿,一手拿着书,一手负在身后,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 念完一段,他停下来,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目光扫过那些仰起的小脸,最后落在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身上。 “你说。” “就是天冷了,该收粮食了。”小姑娘回答。 杨广点点头:“差不多对了。秋收,是秋天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冬藏,是冬天把粮食藏好,留着慢慢吃。” 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家里,冬天都藏什么?” 这下热闹了。 “我家藏白菜!” “我家藏萝卜!” “我家藏咸菜,我娘腌的!” “我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我家藏了一只小兔子!我偷偷藏的,我娘不知道!” 孩子们哄笑起来。 杨广也笑了。眼角弯着,嘴角咧开,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小兔子也算。冬天冷,小兔子也要藏好。” 男孩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文思阁那三天三夜。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亮着光,说“这是不灭之光”。 眼前的他,跟那天晚上喝醉了嘶吼“千古一帝”的他,是同一个人。 跟那个十六岁带着三百骑烧粮草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这个他,站在讲台上,教一群孩子念“秋收冬藏”,被一个男孩的“小兔子”逗笑了,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少年。 “想什么呢?”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去,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眼神能不能收一收?我们这还一堆人呢。” 我收回目光,开口就怼,“我啥眼神了?” 宇文成都不知从哪冒出来,跟着就问,“六妹啥眼神了?” 裴秀翻了个白眼,“憨子!” 宇文成都挠挠头,一脸茫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东厢房里那个还在跟孩子们说话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 真好。 这一刻,真好。 临近午饭,学生们都散了。 老贺被几个老兵拉着喝酒去了,临走时又看了杨广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翻译一下:早点送我闺女回家,别动什么歪心思。 杨广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颔首,意思是:收到了。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老贺又斜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刚松口气,裴秀就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在我和杨广之间滴溜溜地转:“晋王殿下,咱中午吃啥?” 我脑袋里警铃大作。 跟她一起吃饭?那不又得被摁在饭桌上拷问:晋王为啥一大早上跟你们家人一起来的?你爹为啥看他是这个眼神?你们昨晚是不是……? 而且万一杨广这个疯批心情好,说出什么“本王昨晚在锦儿房里睡了一觉”这种话,我明天就不用做人了! “我们要单独吃。”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 裴秀看看我,又看看杨广,再看看我,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声“哦”拐了三个弯,尾音扬得能飘到天上去,“单独吃啊。” 我脸上有点热,但死撑着不崩,梗着脖子:“对,单独吃,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 她连连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表情活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单独吃好,单独吃好,慢慢吃,不着急,吃完了可以……” “可以什么?”我眯起眼。 “可以继续交流感情!”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哈哈笑起来,冲我挤眉弄眼。 杨广站在旁边,全程看戏,眼底全是笑意。 我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他低头看我,那目光软得不像话:“和锦儿单独吃饭,开心。” “锦儿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西市有家馄饨摊,味道一绝。就是……环境不怎么样,殿下可能不习惯。” 他挑眉:“萧教头吃得,本王为何吃不得?”说着,很自然地抬了抬下巴,“带路。” 馄饨摊藏在巷子深处,老板是对嗓门洪亮的老夫妻。 正值饭点,几张矮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碗勺声、下馄饨的滚水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我们等了一小会儿,才在角落抢到一张空出来的小桌。 杨广看着那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长凳,以及桌上略显粗陋的陶碗竹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从容地一撩衣摆坐下了。 “两碗招牌馄饨!”我熟门熟路地朝灶台那边喊。 “好嘞!二位稍坐!”老板娘响亮地应了一声。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清汤,薄皮,隐约透出粉嫩的肉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递给他一只汤勺:“尝尝,小心烫。” 他学我的样子,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很细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又舀起一个。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尚可。”他言简意赅,但下勺子的速度明显诚实地加快了。 我抿嘴笑,也低头吃起来。 汤鲜,馅美,皮滑,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我们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耳边是周遭嘈杂的谈笑,鼻尖是食物温暖的香气。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一碗馄饨见底,连汤都喝了大半。他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老板娘笑呵呵走过来:“二位,吃好啦?承惠,四文钱!” 她很自然地看向杨广。 但杨广没动,他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秦义今天不在,晋王殿下这兜里怕是比脸都干净。 我赶紧摸荷包,数了几个铜板递过去:“老板,收好收好!” 老板娘接过钱,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嗓门洪亮地笑道:“哎呀,原来小郎君家是娘子管钱!好好好,娘子管钱好,家宅兴旺!” 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赶紧摆手:“不是,老板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我懂,我懂!”老板娘一副‘年轻人脸皮薄’的表情,笑呵呵地收拾碗筷去了,临走还补了一句,“小娘子有福气,郎君生得这般俊!”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偷偷瞥向杨广,却发现他非但没有尴尬,反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还笑!”我羞恼地瞪他,压低声音,“都怪你!出门不带钱!” “是本王的疏忽。”他从善如流地认错,眼里笑意未减,反而凑近了些,“不过……老板娘说的,似乎也不错。” “什么不错?” “娘子管钱,”他慢悠悠地重复,目光落在我还攥着荷包的手上,“家宅兴旺。” 我的脸更烫了,一把抓起荷包,起身就往外走。 走出馄饨摊,我们混进西市的人流里。 卖绢帛的、卖陶器的、卖胡人香料和稀奇古怪小玩意的,空气里混杂着皮革、油脂、烤饼的味道。 “接下来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我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熟悉的方向拐,那边有家炒栗子,这个时节正是吃热栗子的时候。 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铁锅里沙子哗啦啦地响,混着栗子爆开的香气,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 我摸出两枚铜钱:“来一包。” “好嘞!”摊主麻利地铲起一纸包,热气烫手。 我接过来,纸包暖烘烘的,栗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又粉又糯,烫得我直吸气。 “慢点。”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嘴里含着栗子,含糊地“唔”了一声,又剥开一颗。指尖被栗子壳染得微黄,还有点黏。 我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又看了看旁边正打量一个银器摊子的杨广,手就伸了过去,“喏。”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指尖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上。 “尝尝,”我举着手,“可甜了。” 他微微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将那颗栗子含了过去。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极短暂地擦过我的指尖。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 “嗯,”他点点头,“是甜。” 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抱着那包栗子,一颗接一颗地剥,自己吃一颗,给他吃一颗。 然后我们路过了一个卖面具的摊子,花花绿绿挂了一排。有狰狞的傩戏鬼神,有滑稽的小猪,也有毛茸茸的兔子狐狸。 我的目光被一个火红的狐狸面具吸引,尖尖的耳朵,上挑的眼尾,嘴角咧开一个狡黠的笑,明明是个兽脸,却莫名透着一股灵动的媚气。 “这个好看!”我伸手去拿。 几乎是同时,杨广的手拿起了旁边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然后往我面前一递,“这个适合你。” “哪里适合了!”我抗议。 “张牙舞爪,”他嘴角噙着笑,慢悠悠道,“不是很像你?” “你才张牙舞爪!你全家都张牙舞爪!” 我气得去抢他手里的鬼脸面具,他却手腕一转,顺势把我手里的狐狸面具拿了过去,戴在了自己脸上。 我愣住了。 火红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平日里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此刻透过面具上挑的眼孔看过来,只剩下纯粹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亮晶晶的,像个偷到糖吃的少年。 他戴着面具,微微歪了歪头,“如何?” “好看。”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我们买了面具,他也没摘下来,就这么顶着一张火红的狐狸脸,继续大摇大摆地走着。 月白常服,挺拔身姿,配上一张妖娆的狐狸面具,这组合实在太过诡异又引人注目,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小孩子扯着大人的袖子问“爹爹那个人为什么要戴狐狸脸”,有卖布的大婶看直了眼,手里量好的布都忘了剪。 我走在他旁边,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洗礼,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快要烧熟了。 “殿下,”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了?” “为何?”他微微侧头,面具上挑的眼角跟着一扬,那动作莫名带着点无辜的意味,“不是锦儿说好看?” “好看是好看……”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你这样走一圈,明天全长安都会知道,晋王殿下戴着狐狸面具逛西市!”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笑,“那不是正好?” “什么正好?” “让全长安都知道,”他顿了顿,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本王在和锦儿逛西市。” 我:“……” 太阳渐渐西斜,街上的人少了些。 他总算把面具摘了,拿在手里,火红的狐狸脸垂在他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我们并肩往回走,路过馄饨摊,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们,笑着挥手:“小两口明天再来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快步走,他倒是大方,还朝着老板娘直点头。 贺府门口,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他也站着,没动。 月光落在我们中间,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朦胧。 “进去吧。”他说。 “嗯。”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见?” 他笑了一下。 “明天见。” 卷四:东宫春暖: 第97章 请旨赐婚 第97章 请旨赐婚 听说晋王府这几天热闹得很。 太子的事儿尘埃落定,虽则正式的册封旨意还得择吉日颁下,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那把东宫的椅子,已经是晋王的了。 于是风向骤变。前些日子还门可罗雀的晋王府,如今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裴秀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学堂廊下的长椅上,靠着朱红的柱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糖葫芦。 “你可不知道,”裴秀捏着嗓子,模仿着那些贵妇遣人送帖子的腔调。 “听闻晋王殿下近日为政务操劳,妾身府上新得了几两雨前龙井,最是清心宁神,特命小女送至府上,请殿下品鉴。” 她换了个姿势,又学另一个。 “殿下开府多年,府中想必琐事繁多。小女不才,于打理庶务上略通一二,若蒙殿下不弃,愿往府中略尽绵薄之力,也好为殿下分忧。” “还有更直白的,直接就问王府后宅缺不缺人伺候,说自家女儿性子柔顺,最是懂事体贴,定能将殿下伺候得妥妥帖帖。” 我听得津津有味,差点被嘴里的山楂籽呛到。 也对。 以前是“晋王妃”的位置悬空,大家还算矜持观望。如今眼见着是“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之位,谁还能坐得住? “你怎么还吃得下?” 裴秀见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伸手就来抢我的糖葫芦,“人家都快把闺女塞进晋王府后院了,你倒好,在这儿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吃零嘴儿。” 我侧身躲过,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含糊道:“急什么,糖葫芦又没惹我。” “心真大!” 裴秀在我身边坐下,胳膊肘碰碰我,“哎,说真的,你就一点不担心?我可听说了,连宫里几位太妃都动了心思,想着自家有没有适龄的侄孙女、外甥女……” 我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竹签上残留的糖渣,抬眼看向她,笑了笑:“不担心啊。” 裴秀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强撑。可我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方才吃糖葫芦满足的微翘,实在看不出半分焦虑。 “真不担心?”她又问了一遍。 “真不担心。”我点点头,顺手将竹签投进几步外的废篓里,准头不错,“啪”一声轻响。 正中! 为什么不担心? 因为昨夜星子稀疏,寒气透骨的时候,有个男人,熟门熟路,又一次翻过了贺府的墙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就着屋内昏黄的灯火,摊在桌上。 指尖点过一个又一个簪缨世家的名字: “陇西李氏,今日递了帖子,道是府中红梅开了,邀本王过府赏花。说他家嫡女,年方十六,素有才名。” “河东柳氏,言其幼女温婉贤淑,精于女红,尤擅调理药膳。” “还有博陵崔氏……” 他一个个数过去,谁家递了帖子,谁家托了人情,谁家女儿有什么“美誉”,甚至谁家似乎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连,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起初还听得很认真,后来便忍不住想笑。 他这是在汇报自己的“桃花债”? 不过,怎么那么像坊间那些惧内的郎君,在外被莺莺燕燕缠上,回家赶紧一五一十向娘子报备,以示清白。 他见我嘴角翘起,停下话头,抬眼看来:“笑什么?” “笑殿下如今成了香饽饽,”我托着腮看他,“各家争抢,行情紧俏。” 他轻哼一声,将那名帖往旁边一推。 “无聊把戏。”他评价道,随即看向我,目光沉沉,却又清晰无比地映着灯火,也映着我的影子。 “父皇今日召我入宫,”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问我对王妃人选,有何想法。” “我与父皇言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儿臣心中,唯萧氏锦。” ...... “喂,发什么呆呢?”裴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断了我的回忆。 “没发呆,”我冲她笑了笑,站起身,“就是想起昨晚……嗯,做了个好梦。” 裴秀一脸不信,但也懒得再追问,只嘟囔道:“行吧,你就嘴硬吧。到时候圣旨下来,指了别家贵女,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我眨眨眼:“上你家哭去。” 裴秀愣了一下,然后“呸”了一声:“去去去!我家不收容弃妇!” “谁弃谁还不一定呢。”我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拍拍手,往东厢房那边走去。 身后传来裴秀的喊声:“喂!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 …… 晚上回府,老贺在饭桌上念叨。 “后天是冬至宴会,”他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了看我,“穿得体面些。” 我埋头扒饭,“哦”了一声。 老贺似乎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这是一年里头最重要的宫宴,比中秋端午都大。”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得,又一场趴体。 这个破朝代,真是爱开趴体。 过年开,过节开,皇帝生日开,皇后生日开,太子生日开,现在冬至也要开,还“一年里头最重要”? 我低头继续扒饭,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后天的场景:丝竹歌舞,觥筹交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坐一整天。 累死。 冬至宴又设在麟德殿。 我现在对麟德殿都有阴影了,每次在这开趴体,准没好事。 天还没黑透,各府马车就已在宫门外排起了长龙。 我跟着老贺和贺璟往里走,一路都是熟人。 裴秀跟在她爹她哥后面,隔着老远就冲我挤眉弄眼,嘴巴一张一合的,看口型像是在说“待会儿找你”。 她娘在旁边拽了她一把,她才收敛些,但眼睛还在往这边瞟。 明月跟在她父亲身后,步伐稳稳的,看见我,微微颔首。我也朝她点了点头。 她身后跟着独孤明瑶,端端正正地走着,目不斜视。 宇文成都那个憨子不知道被塞在哪个角落,反正没看见人影。 倒是看见了薛静姝。 她跟在薛家人后面,低着头,走得很快。 太子倒台后,薛家跟着下狱了不少人,她爹好像也受了牵连,这会整个人都蔫了。 我本来没想看她,但路过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 目光撞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错开眼,垂下头,步子更快了。 我:“……” 行吧。好歹没冲上来咬我,进步了。 殿内烛火通明,照得满室辉煌。 丝竹声绵绵不绝,舞姬旋转时裙摆如花盛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来,每道菜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 我百无聊赖地用银勺戳着面前那碗不知道什么做的汤羹,抬眼看了一圈。 御座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皇后坐在他身侧,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杨广坐在皇子席首位,月白锦袍,在一众朱紫中清贵得扎眼。他正侧身与旁边的宗室说话,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我在心里暗骂:装,接着装。今天这温雅亲王,装得还挺像。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戳汤羹。 麟德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跟老贺小贺坐在一起,看着殿中那支跳了八百遍的《绿腰》,心里想,开趴体就开趴体,节目能不能创创新。 一年到头,不是弹琵琶就是跳舞,不是唱《阳春》就是跳《绿腰》,看来看去,早看腻了。 裴秀不知道什么凑过来了,把贺璟挤到一边去,跟我眨眼:“你猜这回弹琵琶的能撑几曲?” “三曲。”我懒洋洋道,“第三曲肯定会走调。” “我赌两曲,输了请西市胡姬酒肆的羊肉锅子。” “成交。” 结果那乐伎第二曲就弹崩了,被女官不动声色地请了下去,裴秀得意地冲我挑眉。 酒过三巡,殿里的气氛渐渐松散。 有人离席敬酒,有人凑在一起说小话,丝竹声也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溜出去透透气,忽然听见上头传来独孤皇后的声音。 不重,却足够让大半殿的人听见。 “今儿冬至,看着孩子们都在,本宫心里也欢喜。”皇后含笑的声音传来,“只是晋王啊……” 裴秀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殿里安静了些,歌舞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皇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杨广身上。 “你年纪也不小了,开府这么些年,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寻常人家像你这岁数,都该抱上孩子了。” 第97章 请旨赐婚(2/4) 第97章 请旨赐婚(2/4) 嚯。 私下送帖子不够,直接上宴会说了? 我看了眼杨广,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皇帝坐在御座上,也端着酒杯,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皇后等不到回应,也不急,目光又转了转,落在我斜对面的独孤家,独孤罗、独孤明月,还有…… 独孤明瑶。 “本宫瞧着,明瑶这丫头,人品样貌都是拔尖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温婉。”她笑道,“配晋王,倒是合适。” 果然。 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家,这是最不出错的“太子妃”选项。 皇后是独孤家的,再娶一个独孤家的,这叫亲上加亲。 不过,独孤明瑶是皇后侄女,跟杨广算不算表兄妹? 但也无所谓,古代人好像不太在乎这个。 皇后话音刚落,明月便抬起头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歉意、无奈,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知道此刻什么都不能说。 我赶紧跟她眨眨眼,意思是:没事没事,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她点点头,弯了弯嘴角,随即低下头去,又恢复成那个端庄得体的独孤家大小姐。 旁边,她妹妹独孤明瑶依旧端坐着。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仕女图。 满殿鸦雀无声。 关陇老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捋须点头,有人嘴角含笑。 独孤两姐妹的父亲,皇后亲哥,上柱国独孤罗端着酒杯,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秀在我耳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完了,当场指婚,还是独孤家……” 就在这时,杨广放下了酒杯。 动作很轻,但那一瞬间,满殿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 不是他平日里温雅得体的笑,也不是对着我时才有的那种软软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种表情。他好像……要搞事儿了。 果然,杨广缓缓站起身。 月白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光,他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皇后,扫过独孤家,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他走到御座前,躬身一礼,开口。 “母后抬爱,儿臣惶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独孤小姐才貌双全,儿臣素来敬重。只是——” 他顿了顿。 “儿臣心中,已有意中人。” 大殿更安静了。 那些关陇老臣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独孤罗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皇后的眉头浅浅地动了一下。 杨广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贺公之女萧锦,伴儿臣同拟科举之制,共赴陇西之险,为儿臣挡下刺客之刀。她的才情、胆识、心意,儿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儿臣心悦萧锦。” “儿臣想娶她为妻。” 这话一落下。 殿内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彻底炸了。 “晋王殿下这是……” “贺家那个养女?前梁那个公主?”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关陇老臣们脸色铁青,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嗡的。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好奇的、震惊的、不屑的、看好戏的。 我就说! 每次在麟德殿开趴体,都要出事儿!!! 救命! 好尴尬! 能不能现在给我打晕过去。 裴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手指掐得我生疼。 “你男人,”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却压不住的兴奋,“真疯。” 我:“……” 我也知道他疯。 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我胳膊快被你掐紫了。 我抬眼看向杨广。 他还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带着一种……谁也拦不住他的笃定。 御座上,皇帝的面色未变。看着杨广,又看看我,也不说话。 皇后倒是笑了,她笑得很温柔,很得体,目光越过杨广,落在我身上。 “萧丫头,”她唤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屈膝行礼。 “臣女在。” 无数道目光又追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每一步都踩在火上。 皇后看着我,上下打量着,那目光温和,却像带着钩子。 “多大了?” “回娘娘,臣女十六。” 皇后点点头,笑了笑道,“十六啊,倒是还小,不急。” 我:“……?” 你侄女独孤明瑶不也十六吗?怎么还双标上了? 独孤皇后说完,又看向杨广,语气依旧温柔。 “晋王有心了,只是婚姻大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先回去坐着吧。” 杨广没立刻动,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朝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 “儿臣遵旨。” 然后转身,但不是回自己的席位。 他穿过满殿惊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老贺面前。 老贺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看见他朝自己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我猜他这一刻肯定在想:“还有我的事儿呢?” 杨广在他面前站定,撩起衣袍下摆,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朝老贺深施一礼。 “贺公。” 他的声音不高,但此刻殿内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小王真心求娶萧姑娘,望贺公成全。” 老贺端着酒杯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他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再看看满殿那些瞪大的眼睛、张大的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过了好几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啧。” 然后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 杨广这才直起身,往回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别怕。”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疯批……这是彻底给我架在火上烤了。 “萧丫头也先回去吧。今日是家宴,莫要拘谨。”皇后依旧笑着,撂下这么一句。 第97章 请旨赐婚(3/4) 第97章 请旨赐婚(3/4) 我屈膝行礼,转身回到座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切。 裴秀掐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兴奋。 “我天!当众表白!当众求亲!这下好了!从明天起肯定全长安城都知道了!” “你看见没?关陇那几个老头的脸都绿了!我的天,太刺激了!” 我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老贺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脸上的表情吧,怎么说呢,复杂得像是同时吞了苦瓜、辣椒和冰糖。 他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再看看手里的酒杯。 然后仰头,把杯中最后那点残酒一口闷了。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极轻地、极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他娘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被他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宴席还在继续。 丝竹声又响起来了,舞姬又上场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若有若无地瞟着几个方向—— 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帝后,平静饮酒的晋王,皱着眉头的老贺,还有……我。 又过了一会,帝后提前离席了,殿内彻底热闹了起来。 主要是杨广那桌热闹。 大臣们端着酒杯,带着妙龄少女们,直直朝着他去。 第一个是吏部侍郎,领着自家嫡女,笑呵呵地过去敬酒,说什么“小女素来仰慕殿下才学”、“殿下若有暇,可来府中指点一二”。 杨广神色平静地举杯,颔首,饮了,一句话没多说。 然后是光禄大夫,领着自家侄女,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再然后是中书舍人,领着外甥女…… 一个接一个,跟排队似的。 我端着酒杯,看着那景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好像并不在乎晋王刚刚做了什么,帝后又是何种意思。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是如今全长安最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所有人,无论关陇还是山东,无论之前站谁,此刻都心照不宣地、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塞到他面前。 哪怕不是正妃,不是侧妃,甚至只是一个侍妾?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即将入主东宫的、未来储君的分量。 裴秀在旁边戳我:“你不去?” “不去。”我说。 她“啧”了一声,又转头去拱老贺:“世伯,你不带着阿锦也去敬一个?让那些人看看,正主在这儿呢!” 老贺正端着酒杯,闻言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去个屁。” 裴秀笑得直抖,我在桌下踢她,她一边躲一边继续笑。 过了一会儿,我们这桌也来人了,是独孤罗带着两个女儿。 我赶紧站起来。 明月先敬,朝老贺和贺璟各敬了一杯,话不多,但得体得很。贺璟端起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是明瑶,她端端正正地站着,眉眼低垂,敬酒,说话,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独孤罗跟老贺碰了碰杯,笑着说了一句:“孩子都差不多年岁,以后多走动。” 这话说得随意,像长辈间的寻常寒暄,可落在此时此地,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孩子指的谁?走动又是什么意思? 是说贺璟和明月?还是说我和明瑶? 我们两家现在算啥关系? 是马上要成姻亲了?还是俩闺女在争同一个男人? 想不明白。 啧。 真乱。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诡异。 老贺的脸黑得像锅底,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腮帮子咬得死紧。贺璟在旁边沉默着,偶尔看我一眼,目光里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我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老贺“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晋王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 这是夸还是骂?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帝后跟前,说娶谁就娶谁。行,有种。” 老贺撂下这么一句,然后转过头,盯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冤枉啊!” 我要是早知道他能疯成这样,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他拦下来! 我甚至能预想到今日之后会是个什么场面,世家那帮人肯定要跳脚,弹劾的折子估计能堆成山。 继牝鸡司晨、和晋王过从甚密,与突厥可汗不清不楚之外,我马上又要多一个罪名了:狐媚惑主。 还有皇后那边,独孤家那边……我尴尬死了好吗?! 老贺又“哼”了一声,转回去,盯着车帘外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语气缓了些: “不过……今天这事,说穿了也简单。” 我竖起耳朵。 “不管朝堂上谁反对谁赞成,关陇那帮人怎么跳,世家们怎么折腾,这事儿,最后就一个人说了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陛下。” 那两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 “陛下要是点头,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陛下要是摇头……”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要是摇头,杨广今天说的那些话,就全成了空话。 “不过晋王既然敢当众求娶,心里八成是有数的。”老贺继续说,“那小子是疯,但不是傻。” 说完这句,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贺璟。 “你跟人学学!” 贺璟愣了一下。 老贺的眉毛竖起来,声音又高了:“明月那丫头我喜欢!你要是也像晋王这么不要脸,老子现在孙子都抱上了!” 贺璟:“……” 我猜他现在心里一定在想,我一晚上一句话没说,为什么最后受伤的还是我? 我又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老贺立刻瞪过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赶紧捂住嘴,把笑声硬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回到府里,夜已经很深了。 云枝已经贴心地备好了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是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存货。 我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那些事。 麟德殿里的目光,老贺那句“谁也挡不了”,还有杨广站在殿中央说要娶我的样子。 云枝往水里又添了一勺热水,絮絮叨叨:“小姐今天累坏了吧?泡一会儿解解乏,等会儿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舒服的一动都不想动。 然后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枝手里的水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她张大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窗户边那个翻进来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杨广刚从窗台上跳下来,月白的衣裳沾了夜露,带着一身凉意。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扫过云枝,扫过满地水渍,落在我身上。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 那笑容,怎么说呢? 像是意外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景,又像是早就想撞见这一幕、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 杀了我吧就现在。 第97章 请旨赐婚(4/4) 第97章 请旨赐婚(4/4) 云枝的脸涨得通红,看看我,看看他,嘴里“我我我”了半天,最后一跺脚,扭头跑了。 我:??? 第98章 逼宫计划 第98章 逼宫计划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室氤氲的水汽,和死一般的寂静。 我缩在浴桶里,把自己往下又沉了沉,水淹到下巴。 “你你你……”我开口,声音都劈了,“你出去!” 他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那目光从我的脸慢慢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水面,然后被花瓣挡住。 我下意识抱住自己,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水里。 “杨广!”我又羞又气,声音都变了调,“你赶紧出去!” 他没理我,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一缩,后背抵上桶壁。 他又走了一步。 烛光在他身后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我身上。 他走到浴桶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缩在水里,仰着头瞪他,可气势全无。 然后他蹲下来,手肘撑在桶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就这么和我平视。 “好看。”他评价道。 我脸上烫得快要冒烟,“你闭嘴!” 我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的衣裳,手指刚碰到布料,他就顺着我的动作往下看了一眼。 炙热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落在水面上,落在……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发现自己一伸手,水面上露出了更多东西。 我赶紧缩回来,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 “杨广!”我瞪他,“你转过去!” 他不但没转,反而又往前凑了凑,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 “锦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今日怕吗?” 我:“……” 求求了,我现在更怕你,你让我穿上衣服咱俩再说话行吗? 他似乎也不期待我的答案,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今日之事,父皇若是同意,你就是太子妃。” 顿了顿,“父皇若是不同意——” “那本王不介意,让你直接做皇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羞都忘了。 什么叫直接做皇后?! 跳过晋王妃,跳过太子妃,直接当皇后?! 这疯批到底想干什么?! 热气蒸得我头晕,可他这话比热水还烫人。 “你闭嘴吧!”我顾不上别的,探出身子,一把捂住他的嘴。 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滑,滴在他脸上,滴在他衣襟上。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骂,又急又气,“这种话能乱说?!” 他被我捂着嘴,却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然后,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心痒痒的。 是他在吻我。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我有点懵,手还捂在他嘴上,忘了松开。 他就那么顺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吻过去。每吻一下,就像有电流从指尖窜到心口。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都吻得很慢,很专注。唇瓣温热的触感落在指腹、指节、指尖,像是丈量,又像是标记。 他这么吻着,可眼睛一直在看着我的脸,目光深得能溺死人。 烛火跳动着,水汽氤氲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锦儿,”他吻够了,唇又移到我耳边,含住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整个人都麻了。 “本王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可在他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凉了,锦儿。” 他直起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朦胧。 他低头看着我,又看了很久。 “早点睡。” 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瘫在浴桶里,半晌没动。 直到水彻底凉了,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从水里爬起来,胡乱擦了身子,套上衣裳。 脸还是烫的,身上也烫。 手指被他吻过的地方更烫,像着了火。 我正捂着脸哀嚎,“嘎吱”一声,门开了。 云枝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先扫了一眼屋里,确认没有别人了,才整个人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你还敢回来?!”我抄起手边的帕子就扔过去,“你刚才跑什么!” “这不能怪我呀,”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那种场面,我、我哪敢留啊!殿下那个眼神,能杀人!”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眼睛越来越亮,“快给我讲讲,后来呢?我走了之后,你们干嘛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要吃瓜”的脸,气不打一出来。 “没干嘛!”我声音硬邦邦的。 云枝盯着我,嘴角开始往上翘。 “没干嘛?”她拖长了调子,“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那你手怎么这么红?” “……也是热的。”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赶紧出去,我要睡觉!”我把她往门口推。 云枝被我推着走,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门关上之前,她还探进来半个脑袋,冲我挤眉弄眼。 “小姐晚安!” 门又被重新关上。房间一下变得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还是很快。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火红的狐狸面具,上挑的眼尾,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看过来,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还有他刚才蹲在浴桶边,一根一根吻我手指,眼睛却不离开我的脸。 就那么看着我,目光烫得能把人烧穿。 吻一下,看一眼。 吻一下,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我的反应,又像是故意的,就是要让我看着,看着他怎么吻我。 这个男人,戴着面具的时候,是勾人的狐狸。 摘了面具,更是。 要命…… ……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朝堂上吵翻了天。 老贺每天下朝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往桌前一坐,先把官帽往旁边一摔,然后开始骂。 “那帮老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前朝余孽、狐媚惑主、祸乱朝纲,词儿都不带换的!” 我坐在他对面,啃着苹果,听他从吏部侍郎骂到御史中丞,从关陇世家骂到山东门阀。 骂完了,他灌一口茶,看我一眼:“你倒吃得下?” 第98章 逼宫计划(2/4) 第98章 逼宫计划(2/4) 我:“……” 不然呢?我还能绝食以谢天下? 坊间比朝堂还热闹。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讲的都是“晋王冲冠一怒为红颜,麟德殿上拒婚表真心”。 版本众多,情节离奇,比话本子还精彩。 有的说我是“前朝余孽,居心叵测”,有的说我是“狐媚惑主,祸乱朝纲”。 词儿比弹劾折子上还花哨,什么“牝鸡司晨”、“红颜祸水”,轮着来。 也有替我说好话的。 说我在开科举、杀贪官,帮百姓,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据说有茶楼直接打了起来,掀了三张桌子,被巡街的武侯带走了。 裴秀跟我学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你厉害啊,都能引发斗殴了!” 学堂门口更热闹。 第一天,围了一百多号人。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乌泱泱一片,把整条巷子都堵死了。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瞻仰的,还有来骂我的。 一个老婆婆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我,然后回头对后面喊:“长得是不赖!但这长安城里,比她好看的也不是没有嘛!晋王这是图啥呢?” 裴秀在旁边笑得直抖。 甚至还有来求姻缘的。 一个大婶非要给我磕头,说她家女儿年过二十还待字闺中,求我保佑,赐个良缘。我说我不是菩萨,她说“晋王殿下那么挑的人都非您不娶,肯定灵验”。 更离谱的是,第二天就有人在学堂门口摆摊,卖“萧姑娘同款”的簪子和帕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裴秀跟我说的时候,我正靠在廊下晒太阳。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有人把你昨天戴的那根簪子画下来了,连夜赶制了一批,一早就开卖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 第三天,世家开始搞舆论战了。 长安城里突然冒出来一堆知情人士,在各种场合散布消息。 有的说我和杨广早就暗通款曲,有的说我在陇西就勾引了晋王,还有的说我来历不明,是什么妖女转世。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我听了都差点信了。 明月气得眼眶发红,直跺脚:“他们怎能如此污人清白!简直无耻之尤!” 第三天下午,宫里也来人了。 皇后身边的嬷嬷,带着几个宫女,站在学堂门口,说要看看这惠民学堂是何光景。 我硬着头皮陪她们转了一圈。嬷嬷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那些简陋的课桌和黑板。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人走了,裴秀凑过来,压低声音:“皇后的人?” 我点点头。 她“啧”了一声:“这是观察你来了。” 我知道。 三天里,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朝堂上的,世家里的,坊间的,宫里的。 有人想看我出丑,有人想看我认输,有人想看我被唾沫星子淹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猫,看着月亮,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 朝堂在吵,世家在骂,坊间在传,皇后的人在观察。 还有杨广那个疯批说:“父皇要是不同意,那本王不介意让你直接做皇后。”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干得出来。 我看着月亮,忽然打了个寒颤。 再等下去,等朝堂吵出结果,等世家闹出动静,等皇后观察出结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万一杨广等不及了,真的去逼宫了怎么办? 那我成什么了? 祸国妖后? 史书上怎么写? 萧氏惑主,晋王篡位,大隋由此而衰? 真到那会,西域不用通了,运河不用挖了,高句丽也不用打了。 后代学者再也不用争论隋炀帝的是非功过了,我俩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对昏君妖后,遗臭万年。 越想越觉得不行。 不能这么等着。 老贺说得对,这事儿,归根结底,只在陛下。 陛下点头,一切迎刃而解;陛下摇头,万事皆休。 可陛下……他“惧内”。 这么多年,后宫就皇后一个人。大事小事,都要和皇后商量。 所以第一步,不是搞定陛下,是搞定皇后。 我得让皇后点头。 我抱着猫,脑子里开始转。 独孤皇后……史书上怎么写来着?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少年夫妻,一起打天下。 她陪他出生入死,他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宫形同虚设,几个孩子全是她生的。她不仅在宫里有话语权,在朝堂上也有。大臣们称他们“二圣”。 这样的女人,怕什么?想要什么? 她不怕权势,她本身就是权势。 她不怕威胁,没人能威胁她。 她不怕利诱,她什么都有。 那她怕什么? 我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怕的,是儿子不幸福。 她陪文帝打天下,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那个男人。 她守着这个家,是为了那几个儿子。 冬至宴上,她提独孤明瑶,不只是为了独孤家,也是为了给杨广选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明瑶是她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在她眼里,明瑶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会对杨广好,会是一个好妻子。 但她不知道,杨广要的不是“会对他好的人”,他要的是我。 能让他幸福的人,是我。 我得让她知道。 这么想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明知道“萧皇后”这三个字在史书上代表了什么,我现在居然在想,怎么主动争取走上这个位置。 萧锦,你也是个疯批。 我正暗骂着自己,墙头那边传来熟悉的轻响。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晋王殿下这是翻墙翻上瘾了?” 杨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顺手把猫从我怀里捞过去。 他低头撸猫,“贺府的墙,确实好翻。” 猫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咕噜咕噜叫。 “在想什么?”他问。 我看着月亮,没吭声。 他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一下一下顺着猫的毛。 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我要去见皇后。”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我,“为了我们的婚事?”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 “锦儿,”他松开猫,猫儿轻盈地跳下廊椅跑开。 他转向我,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你不需要做这些。” 第98章 逼宫计划(3/4) 第98章 逼宫计划(3/4) “本王不需要锦儿来做这些。”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 我心头一跳,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父皇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弧度,“也得同意。” 我:“……” “御史台一半的折子根本到不了御前。关陇那几个老东西,这些年贪的、占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家底,本王清清楚楚。长安城里,朝堂之上,六部之中,本王的人占了大半,至于大隋的兵将……” 好家伙,这是要把逼宫计划当场给我汇报一遍? 我抬手就按住他的嘴,“闭嘴!” 我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我到底摊上了个什么人啊? 掌心下,他的唇温热。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的狂澜未息,却因为我这突兀的动作,泛起一点意外的、近乎无辜的神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神情配上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手,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 “交给我,好不好?” “让我去试试,我们用……正常一点的办法,慢一点,稳一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要,接受众人的祝福,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 我想要我们可以并肩站立,不靠威逼,不靠强权,不靠那些令人不齿的手段。 我想要我们以后的日子,回首望去,是能被祝福的,而不是被唾骂的。 我想要我们的路,能走得稍微……正常一点,长久一点,安稳一点。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视。良久,他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将我的手完全包拢在他温热的掌心。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妥协般的无奈。 “但锦儿,别让本王等太久。” 他凑近,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气息交融。 “本王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冬日的寒意。灯笼的光晕在我们周身晃动,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我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眉眼很深,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执拗,却也映着我的影子。 我凑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 然后我退回去,歪着头看他:“盖章了,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他愣在那里。 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意外、愣怔,还有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然后那茫然一点一点化开,变成笑,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 “锦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样,本王更等不及了。” 我脸一热,缩到他怀里。 “反正你不许反悔。” 他低头看我,眼里笑意更深。 “好,都听你的。” …… 第二天一早,我托明月给宫里递了帖子。 说是“托”,其实是她主动揽过去的。 我跟她说了想见皇后的念头,她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我帮你递。” 我问她会不会为难,她笑了笑,没说话。 帖子递进去第三天,郑嬷嬷来了。 她站在贺府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得体到近乎完美的笑,“萧姑娘,娘娘说这几日宫里事多,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您若愿意,可先在宫里小住几日,等娘娘得闲了,再召您说话。” 小住几日?这是……啥意思? 没等我想明白,郑嬷嬷已经侧身引路:“姑娘请。” 我扭头看了一眼,老贺站在门里,脸黑得像锅底灰。 得,说是问我“愿不愿意”,实际上不就是绑票吗? 这皇后,跟他儿子一个德行,都不带给人选择余地的。 我被带到一处叫“静思苑”的院子。 地方是真僻静,陈设也真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屏风,完事。 推开窗,外头是光秃秃的庭院,只有一株老槐树张牙舞爪地杵着,衬得天色都灰蒙蒙的。 “姑娘就在这儿歇着。一日三餐有人送来,缺什么短什么,吩咐一声便是。”郑嬷嬷说完,行了礼就走,干脆利落,连片衣角都没多留。 门关上,世界就静了。 我在屋里转了三圈,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 行吧,“静思”,那就思呗。 思什么? 思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杨广这混蛋找不着我会不会发疯。 第一天,就在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里,数着更漏,过去了。 第二天,送饭的换了个小宫女,脸生,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第三天,我问她娘娘何时得空,她摇头如拨浪鼓:“奴婢不知。”声音细得像线。 得了,啥也问不出。 我开始在院子里散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十三步。从南头走到北头,九步。 地砖横二十三,竖十九,一共四百三十七块。 数完地砖数槐树枝,数到第三十七根时,放弃了。有些树枝纠缠在一起,实在分不清。 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绣工精美的帐顶。 有点……想他了。 他知道我在宫里吗?应该会收到消息吧? 第四天,安静,安静,还是他娘的安静。 我开始有点理解那些被关禁闭的人是怎么疯的了,无聊到极致,真的是一种酷刑。 下午,终于听到点人声。院墙外似乎有两个宫女路过,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飘进来: “……听说了么?晋王殿下……又递牌子求见……” “……娘娘还是没让进……” “……这都第几回了?殿下怕是……” 声音渐渐远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张脸,表面上肯定还是那副死样子,但眼底恐怕已经结了冰。 被拦在门外,他会硬闯吗?应该……不至于吧?他答应过我要收敛。 而且,那是他母亲。 那天他说,小时候母亲最喜欢他。说他聪明,学什么都快,长得也最像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宫里人都说,二殿下是娘娘的心头肉,抱在怀里“阿摩、阿摩”地叫,舍不得撒手。 后来他去了江都,最开始那两年,书信很勤。 他写江都的风物,写治水的艰难,也写想念长安的吃食。皇后回信,字不多,但每封都回,叮嘱他添衣,问他起居。 再后来,信就少了。 他说是忙,江都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皇后那边大概也忙,六宫事务,前朝后宫,她与皇帝一体同心,要做的事太多了。 直到最后,几乎不写了。 十年光阴,隔开的不仅是千里路途,似乎还有曾经亲密无间的母子温情。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旧事。 可我知道他在意。那是他母亲。是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后来却把他放到千里之外,一放就是十年的母亲。 回到长安后,他们母子的关系,更像一种克制而周全的君臣。 皇后依旧关心他,但那种关心里,带着审视,带着衡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补偿。 而杨广对她,敬重依旧,孝心未改。可那份纯粹的、全然的依赖与亲近,恐怕早已在江都的寒风冷雨里,磨得只剩下一层温润却坚硬的壳。 壳下面,是渴望,是委屈,也是不敢再轻易袒露的脆弱。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皇后为什么把我晾在这儿。不全是下马威,也不全是考验我的耐心。 她是在透过我,看她儿子。 她在掂量,我这个“意外”,对她儿子而言,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是会成为他的软肋和变数,还是真的能与他并肩,甚至……成为他坚硬的壳下,一丝温暖的慰藉。 也看她儿子选的人,能不能经得起这种无声的、漫长的、足以把人逼疯的“冷置”。 看我会不会怨,会不会慌,会不会因为见不到他、得不到回应,就心生退意,或口出怨言。 我对着那堵墙,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点因为无聊而生的浮躁,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第98章 逼宫计划(4/4) 第98章 逼宫计划(4/4) 不能急,更不能怨。 我得让她看到,她儿子选的这个人,或许家世不够显赫,经历不够正统,但至少心是定的,骨头是硬的,是能在这孤寂的庭院里,沉得住。 第99章 跟皇帝谈判 第99章 跟皇帝谈判 第五天早上,桌上多了点东西,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摞裁好的宣纸。 我挑了挑眉。 这是怕我无聊疯了自己撞墙,给我找点事做? 行吧。 磨墨,铺纸,写点什么呢? 把能想起来的诗都默了一遍,把便民学堂的章程又理了一遍,把贺府的菜单都列了一遍,写到“红烧肉”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送饭的小宫女来时,看见我在写字,脚步顿了顿,眼睛黏在纸上移不开。 那眼神我熟,惠民学堂里那些最初不敢拿笔的孩子,就是这样。 “认得字吗?”我问。 她吓了一跳,猛摇头:“不、不认得……” “想学吗?” 她眼睛倏地亮了,又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笨……” “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蘅。” 我在纸上写下“阿蘅”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我把笔递过去:“你也试试。”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描。 “写得很好。”我说。 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突然落进了星星。 第六天,阿蘅来得特别早,跟着我学写字,写了很久。 临走前,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篇字,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七天上午,她带了另一个小宫女来,也是怯生生的模样。 下午,院门口悄悄聚了四五个小宫女,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睛里有着和阿蘅一样的光。 得,静思苑变临时学堂了。 没那么多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 我们挤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教握笔,一笔一划教横竖撇捺。 她们学得认真,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欢喜,冲淡了这院子里的孤寂和沉闷。 阳光挪移,时光在稚嫩的笔画间流淌。我忽然觉得,就算皇后一直不见我,这么过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八天上午,我们正在学“天”字。 阿蘅写得最好,已经能默出“天地人”了。院子里叽叽喳喳,都是压抑着的、兴奋的细小气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郑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宫女们像受惊的雀儿,瞬间噤声,慌慌张张站起来,低头缩成一团。 郑嬷嬷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我身上,依旧平稳无波: “萧姑娘,陛下召见。” 我:“……?” 陛下?! 不是皇后吗?这夫妻俩怎么回事啊? 一路走过去,我心里跟揣了十七八个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郑嬷嬷只板着脸说“陛下召见”,多余一个字没有。这阵仗,比我当初在陇西面对饿红了眼的流民头子还吓人。 进了两仪侧殿,就闻到一股上好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陛下坐在那巨大的书案后头,明黄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拿着朱笔批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按规矩跪下行礼,口称“臣女萧锦,叩见陛下”。 他没叫起,我就只能跪着,听着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朱笔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 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紧张一丝丝往上渗。 我心里开始默背上辈子最喜欢的歌词,试图让自己冷静点。背到第三首,上头终于有了动静。 “起来吧。”又过了一会,陛下说。 我赶紧站起来,跪太久了,腿有点麻。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这几日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我吸了口气,回答,“回陛下,臣女一切都好。” 标准答案,不出错,也没营养。 “嗯。”他终于放下笔,抬眼看我。 那目光,怎么说呢,像最老练的猎户看着新下的套子,琢磨着里头能逮住个什么玩意儿。 “朕问你,”他身体微微往后靠,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你认为,朕对你和晋王的婚事,是如何看待的?” 妈的,一上来就是送命题! 说陛下您肯定同意?那显得我多没自知之明,多傻白甜。 说陛下您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该收拾包袱滚蛋了。 说民女不知?怯懦无能,立刻出局。 脑子里闪过这些天被“囚禁”时琢磨的无数种可能。 闪过杨广那混蛋炽烈又执拗的眼神,闪过那些世家大族傲慢又警惕的脸,更闪过皇帝这些年来一步步收回权柄、打压门阀的种种举措。 如果皇帝真想反对,一句话就够了。可他什么都没说。把我扔在宫里七天,让皇后折腾,自己一言不发。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说话。不说话,本身就是态度。 陛下这些年在干什么? 收皇权。 把分散在世家门阀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不容置疑地收回到天家手中。他提拔寒门,打压望族,手段或刚或柔,目标却从未改变。 皇后是独孤家的,她可以想着家族,想着关陇,想着“应该娶谁”。 可皇帝不一样,皇帝是铁杆的皇权派。 他会乐意让杨广,这个他寄予厚望、用来继续他未竟事业的继承人,再娶一个姓独孤的,或者任何其他根深叶茂的世家女吗? 不可能。 那等于在他好不容易收紧的绳扣上,又亲手系上一个结。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澈又镇定,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赌一把吧! “臣女斗胆猜测,陛下……”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乐见其成。”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声。 陛下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哦?”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点点,声音依旧平稳,但压在我身上的目光,分量陡然加重。 “乐见其成?” “你且说说,朕为何要乐见你一个前朝公主,嫁与朕的皇子,未来的太子,惹得朝野非议?” 别说,老皇帝这压迫力还挺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稳住呼吸,知道接下来每句话都是踩在刀尖上: “因为陛下这些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 “关陇也好,山东也罢,门阀世家,盘踞百年,尾大不掉。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混一南北,开万世太平。然欲行大事,必收权柄于中枢。” “晋王殿下要走的,是跟陛下一样的路。”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皇帝的反应。 他没打断我,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时不时地敲几下。 我继续,语速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推科举,是为天下寒门开晋升之路,亦是为朝廷注入新血,稀释世家权柄。” “行新政,是收地方之权,固中央之基。此乃阳谋,亦是陛下默许、甚至期许的阳谋。” “而民女,”我微微抬高了一点声音,也让自己背脊挺得更直些。 “身若浮萍,无家族可依,无外戚可恃。” “臣女于殿下,或许是知心人,是同行者,却独独不会成为新的‘独孤家’或‘元家’。臣女的存在,非但不会成为殿下推行新政的阻碍,反而……能让殿下与世家,切割得更为彻底。” “陛下所忧,从非儿女情长,而是江山永固,皇权独尊。” “一个与世家牵扯过深的皇子,非社稷之福。而一个……甘为孤臣,且有民女这般‘干净’的妻室相伴的皇子,方是陛下心中,最理想的……后继之君。”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重新垂下眼帘,等待判决。 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陛下不说话,不表态,这种未知的凌迟,比直接发落还难熬。 就在我以为自己赌输了的刹那,我听到了陛下低沉的声音。 “你倒是……敢说。” 没有怒意,没有赞许,只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但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我知道,赌对了! 紧接着,老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头疼”的意味:“那你可知,晋王今日在朝堂上,做了些什么吗?” 杨广? 他做什么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臣女……不知,请陛下明示。” 老皇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这几日,弹劾你最厉害的那几个,御史中丞王铣、吏部侍郎郑怀恩、光禄少卿李恪。今日早朝,晋王将他们这些年贪墨受贿、徇私枉法之罪证,一一陈于御前。” 老皇帝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铣,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为其子谋取肥缺,证据确凿,当场免职,押入大理寺。郑怀恩,于吏部铨选时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罪证昭彰,当堂昏厥。李恪面如土色,跪伏于地,战栗不能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广……把这些人全掀了? “今日之景,朕登基数十年,亦属罕见。” 陛下往后靠了靠,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王铣被拖下殿时,犹自喊冤,被晋王一句‘证据在此,容你狡辩’堵了回去。郑怀恩昏厥之时,满殿哗然,晋王神色如常,命人将其抬出,继续陈奏下一位。” 我:“……” “晋王立于殿中,手持奏疏一沓,朗声诵读,条分缕析,字字铿锵。” 陛下继续说,语气平淡,“每陈一罪,便问一声‘此罪可属实’;再陈一罪,又问一声‘此罪可冤枉’。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妈的。 我就知道。 太子倒台,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这人彻底不装了。 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温雅亲王”的皮,逢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现在好了,直接一副“谁惹本王谁就得死”的德行。 念罪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这是晋王还是阎王?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站在殿中央,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念完一个,抬眼看一眼,问一句“此罪可属实”。被问的人,估计腿都软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疯子。 真是个疯子。 陛下说完,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觉得,晋王此举,如何?” 灵魂拷问第二弹。 我脑子飞速运转。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至少是借题发挥。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 “回陛下,”我斟酌着词句,“晋王殿下……心系百姓,嫉恶如仇。三位大人之罪,证据确凿,殿下为民除害,申张国法,于理,无错。” 先定个性,政治正确。 “然,”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如此……激烈行事,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于情,于朝局安稳,恐有损伤。殿下此举,虽占大义,却也授人以柄。” 指出问题,展现我不是恋爱脑。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 “晋王殿下此举,皆因臣女之故。若非臣女之事,令殿下心绪难平,殿下或许……不至如此急切刚烈,此乃臣女之过。” 甩锅,不,是揽责。 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你儿子发疯,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底。 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的眉眼,其实和杨广很像。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 而陛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都沉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 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 我院子里,清冷的月光下。 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晋王殿下,浑身酒气,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抓着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说:“我要证明给他看……我要他看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到了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砸在我颈窝里,烫得吓人。 他说:“我刚去江都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说:“他是在锤炼我,还是放弃我……” 他说:“我害怕……我怕我做得再好,他也看不见……我怕我永远都只是他手里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刀……” 那个永远算无遗策、永远冷静自持的疯子,那一刻在抖,在哭。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深埋了十年的恐惧和渴望,全都倒了出来,狼狈不堪,却又真实的让人心尖发颤。 我才终于明白。 他那些疯,那些偏执,那些不要命的狠劲,那嘶吼着“千古一帝”的执念,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儿子,战战兢兢地、拼了命地,想对父亲说一句。 “你看,我够好了吗?” “我值得你……骄傲一下吗?” 而现在,那个被他渴望、畏惧、又深深痛恨着的父亲,就坐在我面前。 隔着御案,隔着君臣,隔着十年江都的风雪,和无数不可言说的帝王心术。 有些话,杨广这辈子,都不可能亲口对他说。 但……我可以。 我心里那点冲动,忽然就压不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着,烧着,非要冲出来不可。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莫名稳了下来,“臣女……还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晋王殿下在江都十年,饮风咽雪,砥砺锋芒。外人只见他如今雷霆手段,冷酷果决,可臣女斗胆妄言……殿下心中,或许从未忘却,自己不仅是皇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 “他,更是您的儿子。” 这话落下,我看到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十年,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更是……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 “殿下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 “今日朝堂之事,殿下手段确然酷烈,有失仁厚。可这背后,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除了……因臣女而起的意气,是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儿子’的委屈与急切?”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太想……让您看到,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足够锋利,足以担当大任。” “他想斩断的,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世家藤蔓……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名为‘江山为重’的,十年的寒霜。” 说到最后,我喉咙有些发哽,不是装的,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罪该万死。但……陛下,晋王殿下他,只是用错了方式。他对您的敬,对您的孝,对这片江山的忠,民女……深信不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又是漫长的沉默。 只是这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威压。 过了许久,陛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晋王这性子,确实是朕这十年,有意磨出来的。” “一把刀,太钝无用,太利易折。朕要他锋利,却也要他知道,何时该藏锋于鞘。”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我看透。 “你既知他因你而急,因你而烈,日后在他身边,便该知道如何劝诫,如何……让他这柄利刃,既能为国除弊,又不至于伤及自身。”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我伏下身,郑重行礼。 “罢了,你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真的有些乏了。 “臣女告退。” 我转过身,往外走,就在我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那年,他十八岁。”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 皇帝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离京赴任的少年皇子。 “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什么,不是伤感,更像一种深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陈年的印记。 “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了,十八岁的杨广,穿着亲王朝服,身姿笔挺,一步步走出宫门。 停下,回头。 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一眼那高高宫阙之上,或许伫立着、或许没有伫立着的父亲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转身,走入南下的风尘,一去十年。 “去吧。” 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我的错觉。 “是,臣女告退。”我低声应道,终于抬步,彻底走出了两仪殿侧殿。 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抬手,极快、极轻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指尖有点湿。 啧,这老皇帝……还挺会戳人心窝子。 我抬起头,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辽阔的、湛蓝的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杨广,你爹他…… 好像,也没你想的那么“不要你”。 第100章 名正言顺 第100章 名正言顺 回到静思苑,又住了两天。 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教阿蘅她们写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天天变得端正。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可心里揣着事,闭上眼,总能想起皇帝那句轻得几乎像叹息的话。 “他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家父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一个在江都,揣着十年的委屈和怕,把自己磨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疯起来不管不顾,连“逼宫”都敢挂在嘴边。 可我知道,他那颗被冰裹着的心底下,对那个把他丢出去十年的父亲,除了怨,肯定还藏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傻了吧唧的期待。 另一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手握天下,却连句“你做得不错”都吝啬给。 明明心里是愧疚的,明明记得儿子当年回头看了三次,可就是不说。 面子?天威?帝王心术? 什么玩意儿,能比活生生的人、比血脉相连的父子更重要? 我想不通。 第十天下午,郑嬷嬷又来了。 “姑娘,”她还是那副板正样子,“皇后娘娘召见。” 我放下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终于来了。 皇后再不召我,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递帖子,最初想见的人,就是她。 大概是因为见过皇帝,知道最上头那位啥态度了。这回,我心里那些个水桶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过皇后不只是国母,是母亲,还是独孤家的女儿。她的考量,也许比帝王心术更复杂。 进殿,一股子好闻的暖香,混着点墨味儿。 皇后没坐在正座上,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靠窗的榻上半倚着,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在看。 “臣女萧锦,拜见娘娘。”我行礼问安。 “起来吧,坐。”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声音不高,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和。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她的第一句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陇西那回,你替晋王挡的那一刀。现在,可还疼?”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问这个? “回娘娘,早不疼了。”我低声答。 皇后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当时,怎么想的?本宫听说,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回娘娘,臣女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如实回答,“当时情势危急,看到那把刀,身体就……自己动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挡在他前面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想来,或许是……本能吧。” “身体自己动了……”皇后重复了一遍,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有时候,身子比脑子实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陛下还是随国公的时候,有回在军中遇险,本宫带着人赶到,正好看见有人放冷箭。”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 “那时候,本宫也是这么扑上去的,那一箭,差点要了本宫半条命。” “陛下后来抱着本宫,手抖得厉害,骂本宫‘不要命了’。” “萧丫头,外头的人都说,晋王的性子最像陛下。果决,狠厉,有手段。” 她微微停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本宫觉得,他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那股认准了就一头撞上南墙、撞破了也不回头的倔……”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声: “更像年轻时的本宫。”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文。 “本宫十几岁时,喜欢陛下。那时,陛下空有抱负,却前途未卜。而本宫,是独孤家的嫡女。” “家里不同意,族老反对,觉得他配不上独孤家的门楣,跟着他是自讨苦吃,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可本宫就是认定了他。” “本宫曾跟他一起,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最惨烈的败,也尝过最淋漓的胜。吃过树皮草根,也住过漏雨的破庙。本宫的选择,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离经叛道,愚不可及。”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执拗、为爱奋不顾身的年轻自己。 “那天,在所有人面前,晋王说,他非你不娶。”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本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本宫瞧着,就像看见当年站在阿爹面前,说非随国公不嫁的独孤伽罗。” “可是丫头,”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你知道,他选了你,而非能给他带来世家大族支持的贵女,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关于“孤臣”、关于“帝王之路”、关于朝堂权衡的话,我那天在两仪殿,已经对陛下说尽了。 今天,在这里,面对皇后,我不需要再说一遍。 她不需要听我分析时局利弊,论证杨广为何必须走这条路。 她比谁都清楚。 她是独孤伽罗,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皇后。她见过的血,经历过的权衡,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忧虑。 她担心她的儿子选了这条最难的路,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能让他偶尔卸下盔甲喘口气的人都没有。她怕他真成了“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清晰而平静: “娘娘,这些臣女都想过了。” “臣女给不了他显赫的母族,给不了他现成的人脉。臣女能给的,不多。” “但臣女能给一颗不掺杂质、永远向着他的心。能给‘风雨同舟’四个字。能给他一个不用权衡家族利弊、只需安心歇息的后宅。他累了,臣女是能让他踏实歇会儿的窝;他往前走,臣女是紧紧跟着、不让他觉着孤单一人的影子。” “这条路是独木桥,但臣女愿意做那道始终跟着他的影子。” “光越亮,影越浓。臣女不怕豺狼,也不怕悬崖。”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掂量,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母亲的心疼? 我看不真切。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这场谈话就要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中无疾而终时。 “罢了。” 她撂下这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你在静思苑这十天,晋王往宫里递了多少回帖子么?”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摇头:“臣女不知。” 皇后伸出两根食指,在我面前比了比。 “问安的折子,一天不落,比大朝会还准时。求见本宫、想打探你消息的牌子,整整十回。”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杂了“拿他没法子”的头疼。 “本宫一次都没见。不是不想,是怕。”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神态竟有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本宫怕啊,怕一见着他那副样子,心一软,就把你放出去了。” 她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更怕他见着你一面,确认你没事,转头就敢去太极殿前跪着,不立刻拿到赐婚旨意不罢休。他那脾气,你比本宫清楚,是不是?” 我脸上有点热,耳根也烧起来,只能点头。 心里想的是:不,娘娘,他不会去太极殿前跪着,他会直接去逼宫。 皇后看我这样,眼里那点笑意漾开了,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沉肃,让她看起来竟有几分鲜活。 “所以啊,”她往后靠了靠,彻底放松下来,“本宫思来想去,掂量了又掂量,还是得把你还给他。” “去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快又笃定,仿佛只是决定放一只暂时寄养的小雀出笼。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又弯起来,那笑里带了点促狭,是长辈看透了小辈把戏、又觉得无奈好笑的神情: “再不放你出去,本宫瞧着……” 她拖长了调子,凤眸斜睨了我一眼: “他大概,是真要闯宫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重新端起茶盏,垂眸,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小口啜饮起来。 那侧影宁静,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像刚才那场决定了好些人命运、沉甸甸的、剥开心肺的谈话,压根没发生过。 我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是了,就是这样了。 皇帝默许,甚至推了一把。皇后看似为难,实则也是默许,甚至因为同是“过来人”,生出了一丝理解和怜惜。 他们夫妻之间,或许早已有了共识。 今天的谈话,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道最后的确认。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能陪他们那个“倔得像头驴、疯起来又不管不顾”的儿子,走完那条注定孤绝之路的人。 如今,这道确认,也算是过了。 “臣女……谢娘娘,臣女告退。”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哽。 退出暖阁,走到被午后日头晒得暖洋洋的宫道上,我才忍不住,抬手飞快地掩了掩上扬的嘴角,也按了按有些发酸的鼻尖。 闯宫门? 嗯,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边,带着宫墙外自由而鲜活的气息,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属于深宫的沉郁暖香。 远远地,朱红的宫门洞开,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青篷马车。 而车旁,那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宫门的方向,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 刚踏上晋王府的马车,帘子还没落稳,他的唇就压了过来。 带着狠劲、像是要把这十天欠的全补回来。 我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抓着他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杨广的唇贴在我耳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十天,锦儿。本王答应你让你去解决,可没说十天见不到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委屈。 晋王殿下居然在委屈。 我忍不住想笑,但一扭头,看见他那双眼睛,又笑不出来了。 那目光太深,太烫,像要把人烧穿。 我移开视线,看向车帘外,这才发现不对—— “这不是回贺府的路?”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弯起来,那笑里带着点蓄谋已久的味道。 “贺府?本王不想被贺公再堵一次了。” 我:“……” 马车停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殿下!”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又羞又慌,“现在还是白天!”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慢悠悠道:“白天又如何?白日宣淫,不是正好?” 我:“……” 救命。 我被放到床上。 他的卧房。 他的床。 他的……身//下。 他压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吻落下来,比马车里更重,更深。我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 衣服什么时候被脱下的,我不知道。 小衣的系带什么时候被挑开的,我也不知道。 直到他的手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我才猛地回过神。 等等等等!太快了吧! 他今天……完全没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攻城略地,步步紧逼。 我下意识想推他,但手抬起来,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清凉、叉腰狂笑:刚才你都搞定他爸妈了!婚约板上钉钉!到这份上了还矫情什么?遵从本心!上了他! 另一个穿着古板长袍、一脸严肃: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于礼不合!婚前失贞,传出去像什么话!要克制!要等待! 两个小人还在吵,他的唇已经往下移了。 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 一路向下。 我:“……” 完了。 我闭上眼。 随便吧。 我21世纪独立女性,怎么能被封建礼法绑架?!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最后挣扎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殿下。”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火,但火底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等着确认什么的光。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晋王殿下,未来的太子,那个在朝堂上掀翻三个大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疯子,此刻却像个小狼狗,眼巴巴地等着我点头。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可以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当真?” 我脸颊滚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轻地“嗯”。 他眸色骤深,再次狠狠吻住我,手掌掠过腰侧,继续向下……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等一下会不会很疼,我万一要是没忍住哭出来了会不会很丢人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 我迷蒙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他撑在我上方,呼吸粗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可他真的停下来了。 “……殿下?”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 “不行。” 我:“……?” 这什么展开? “本王说过,”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认真,“要等到名分已定。” 我看着他明明忍得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却还要强行摆出这副“说到做到”的君子模样,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隋炀帝诶! 历史上那个……嗯……懂的都懂。 现在呢? 想要成那个样子,趴在我身上,忍得满头汗,就为了等个名分? 秒变纯情小狼狗? 这反差……也太好笑了吧! 杨广被我笑得脸色发黑,眼眸危险地眯起:“你笑什么?” 我凑近了些,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紧绷的俊脸,学着他以前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我怎么记得,晋王殿下说过……” 我故意停顿,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慢悠悠地,一字一顿道:“本、王、下、次,不会再这么君子了呢?” 我眨眨眼,故作无辜:“原来晋王殿下……说话不算话啊?” 他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被我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吻重新落下来,又重又急,带着被撩/拨到极致后的凶狠。手掌游走,滚烫滚烫的,每一下都像是刻意点燃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烫进耳朵里: “既然锦儿要求了……” “那本王便不做君子了。” 我:“……” 我没要求!我只是调侃你一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开口了,“所以锦儿,帮帮本王。” 我:“……帮?帮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燎原的火。 然后他握着我的手,往下。 我:“……” 我碰到了什么? 我:“……”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全身。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猛地想缩回去,却被他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殿、殿下……”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我到底为什么要多嘴说那句话啊???! ……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 久到窗外的日光都从炽白变成了昏黄,又彻底沉入暮色。 他才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手上更是酸麻的没了知觉,任凭他抱着我,在我身上胡乱的摸和亲。 脑子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横冲直撞:这跟做了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区别的……毕竟今天只是手遭殃…… 可是……可是他这个大小,这个时长,这个折腾法……要是真做了,我可能会死。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折腾够了,不再乱动,只是依旧紧紧搂着我,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哑:“饿不饿?” 我缩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饿。 饿死了。 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还被折腾成这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着餍足后的愉悦。 他支起身,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我一副被彻底摧残过后的模样,眼神又暗了暗,喉结滚动,但终究没再做什么。 我伸手,指着床上那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给我穿衣服。” 我理直气壮,虽然声音根本没什么威慑力,“你脱的,你给我穿上。” 他看着我,笑声愉悦,“好。” 他应得爽快,只是过程……难免又有些动手动脚,磨磨蹭蹭。 等终于勉强穿好,我自己也出了一层薄汗,脸更红了。 很快,热水和晚膳都送了进来,放在外间。 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两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吃了几口,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力气也稍微回来了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这十天在宫里干嘛了?不好奇我有没有说服你父皇母后?” 他正舀起一勺粥,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无波,理所当然地吐出几个字:“不管你有没有说服,本王就是要娶你。”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笃定。 我:“……” 行吧,多余说这句。 心里那点“快夸我厉害”的小得意,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有点无奈,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安心。 好像无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在他这里,结果都不会改变。 “哦。”我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扒拉粥。 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想要跟他分享这十天的惊心动魄,尤其是……跟他父皇那场堪称刀光剑影的对话。 第101章 赐婚 第101章 赐婚 “我跟你说啊,”我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打算从头说起。 “我先是被关在静思苑,关了整整七天!除了几个宫女,谁也没见到,闷死了。” 他“嗯”了一声,表示在听,夹了块点心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含糊地继续说:“然后,我先见了陛下。” 他喂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嗯?” “你知道陛下跟我说什么吗?”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我学着老皇帝当时的语气,压低了点声音,模仿道:“他说,‘晋王为了你,把满朝文武和世家大族得罪了个遍。’” 我看着他,眼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意,“他说你……在朝堂上发疯。” “发疯?”他重复了一遍,眼里闪烁着明亮又危险的光芒,“那又如何?” 他抬手,用指腹抹掉我嘴角的一点点心屑,动作轻柔,眼神却专注而炽热地看着我:“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 “然后啊,”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心有余悸,“然后陛下问我……” 我把那些我对老皇帝态度的猜测,对世家的看法,以及杨广作为“孤臣”的宿命,尽量平静地复述了一遍。 他始终沉默地听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我的手,力道时紧时松。 最后,我顿了顿,把最想告诉他的那句,轻轻吐了出来: “陛下说,那年你十八岁。走的时候……在宫门口,回了三次头。” 杨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仿佛没听懂,握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指骨生疼,可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说的?” “嗯。”我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那双总是深邃锐利、或燃着炽焰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向前方某一点,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坍缩,又重组。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没有忘?说他其实是惦记你的? 可那又怎样呢?十年的隔阂和怨愤,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杨广抬眼看我,“本王的锦儿,胆子真大,”他收敛了那些情绪,只是声音还是有点哑,“什么都敢说。” 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我没忍住嘛……” 我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今天的“缓和天家父子关系”小课堂,信息量已经严重超载,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再说下去,我怕这位心思深沉的晋王殿下又要开始钻牛角尖,自己琢磨出什么了不得的结论来。 于是我果断换了个话题,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快起来:“还有你母后那边,她说,你很像她……” 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杨广一直静静的听着,偶尔嘴角弯一下,再没有说话。 话说完了,饭也吃完了。 他伸伸手,我乖乖地回到他怀里。 “锦儿。” “嗯。”我应,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 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 …… 过了几天,我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裴秀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六妹!圣旨!圣旨下了!” 我手里的笔差点戳到她脸上:“什么圣旨?” “太子!你家那位,当上太子了!”裴秀眼睛亮得惊人,“我刚路过宫门口回来,宣旨的队伍刚出来!还有——” 她顿了顿,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赐婚的旨意!” 我愣在那里,旁边的小孩扯了扯我的袖子:“姐姐,还写吗?” 我跑回贺府的时候,前厅已经乌压压跪了一地。 老贺跪在最前面,贺璟跪在他身侧。 正中央站着的是宣纸的公公,他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身后还跟着一串捧着赏赐的内侍。 我赶紧挨着贺璟跪下。 公公展开圣旨,拖长了调子念起来。 那些文绉绉的词我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天意所属”,什么“储贰之重”,什么“当正东宫”…… 但有几个字我听懂了。 “册晋王杨广为太子。” “贺公之女萧锦,柔嘉淑德,性行温良,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我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云枝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你嘴别咧的太大了。” 我赶紧绷住脸。 公公念完,笑眯眯地把我扶起来,把那卷圣旨塞进我手里:“太子妃,恭喜了。” 我被这称呼砸得有点懵。 太子妃。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忽然有了实打实的重量。 老贺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但那哼声里听不出恼意,倒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的松快。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起来。” 公公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人走了。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我们一家,大眼瞪小眼。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圣旨,明黄的绸缎,暗红的玺印,沉甸甸的。 老贺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大,拍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下真让那小子得偿所愿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 “贺伯伯……”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他对着我挥了挥手,“自己高兴去吧。” 贺璟也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恭喜。 “日子定了吗?”我问。 老贺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定了,”他说,“六月。” 我:“……” 六月?! 冬至刚过,到六月……那是半年多! 杨广知道吗? 杨广知道的时候,正在兵部开会。 据说他听完来人的禀报,沉默了三秒。 然后放下手里的军报,站起身,对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将军们说了句“今日先议到这里”,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直接去了钦天监。 太史令姓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据说从老皇帝登基就开始算日子,算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错。 他看见杨广进来,刚要行礼,杨广已经把那张写着“来年六月”的帖子拍在他桌上。 “周大人,”杨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你算的日子?” 周太史捋了捋胡子,不慌不忙。 “回殿下,是。老臣仔细推算过,明年上半年,唯有六月初八才是上佳吉日。此日天时地利人和,最宜婚嫁大典。” “太晚了。”他撂下这么一句。 周太史愣住了。 “殿下,这……这是老臣算出来的最好的日子,若提前,恐怕冲撞。” “冲撞什么?”杨广打断他,“冲撞你那些星星?” 周太史:“……” 杨广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问你,最早能提前到什么时候?” 周太史额角开始冒汗。 他颤颤巍巍地翻开一本厚厚的黄历,手指抖着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最后说:“那、那便是正月……正月二十,也、也是吉日……” “正月二十?那还有多久?” “……两、两个月后。” 杨广点点头。 “就这个。” 周太史急了:“殿下!这……这日子虽然也是吉日,可不如六月初八好!老臣算过,正月二十那日,天象略有瑕疵,恐有——” “本王说,就这个。” 杨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周太史张了张嘴,看看那张近在咫尺的、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自己算了几十年的宝贝黄历,最后一咬牙,抖着声音说: “殿、殿下,不是老臣不肯,这日子……这日子是钦天监和礼部一起定的,礼部那边……” “礼部?本王待会儿就去礼部。” 周太史:“……” 然后他真的去了礼部。 礼部尚书崔明远正在喝茶,看见杨广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崔尚书,”杨广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好久不见。” 崔明远放下茶盏,努力稳住声音:“殿下……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杨广又把那张“来年六月”的帖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日子,太晚了。” 崔明远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一截。 “殿下,这……这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日,六礼齐全,少说也要半年筹备……” “半年太久了。”杨广打断他,“本王等不了。” 崔明远擦了擦额角的汗:“殿下,大婚事宜繁杂,光礼服就要赶制三个月,还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每一项都有定例,不可轻慢……” 杨广听着,也不打断,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崔明远说完,他才开口:“崔尚书,你在礼部多少年了?” 崔明远一愣:“回殿下,十二年。” “十二年,”杨广点点头,“那礼部的账,你应该很熟。” 崔明远的脸色变了。 杨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翻了翻,“本王听说,去年祭祀太庙,礼部报上去的祭品数目,和实际用的,对不上。” 崔明远的后背开始发凉。 “还有前年,”杨广继续翻着,“各地进贡的礼单有十几份,可入库的时候,数目少了三成。” 他转过身,看着崔明远,笑了一下。 “崔尚书,这些账,要是翻出来查一查,你说,能查出什么?” 崔明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殿、殿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这些事,臣、臣真的不知……” “你不知?”杨广走回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礼部尚书,礼部的事,你不知?” 崔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杨广在他对面重新坐下,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崔尚书,本王今日不是来查你的。那些账,本王可以当做不知道。” 他顿了顿,“只要正月二十这个日子,礼部能办好。” 崔明远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是,殿下。” 杨广满意的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太子妃喜欢芝麻糖。大婚当日,点心要备这个。” 崔明远:“……” 第二天,新的日子送到了贺府。 「正月二十,两个月后。」 老贺看着那张帖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牙缝里又挤出那句话:“那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太子册封大典定在圣旨下的三日后。 那日,我被安排在御座侧后方的高台上,与几位宗室王妃同列。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个大殿尽收眼底。 百官跪拜,旗帜招展,而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最高处。 明黄的太子衮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却遮不住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又亮得灼人。 他走到御座前,跪下,接册,再叩首。 然后站起身,转身面对群臣。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头,越过那些跪拜的身影,越过层层叠叠的冠冕和朝服,准确地落在我身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只给我一个人的暗号。 太子册封这一晚,晋王府摆了流水席。 从正厅到跨院,几十桌酒席一字排开,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照得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员们脸上都红彤彤的,看着格外喜庆。 我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站在杨广身边,陪他迎客、敬酒、寒暄。 这衣裳是宫里赶制出来的,说是“太子妃制式”,里三层外三层,勒得我喘气都费劲。头上的金步摇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晃,我总觉得它随时会掉下来。 “累不累?”杨广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再说话。 宾客如云,来来往往。 一张张脸从我眼前晃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笑着道喜的,有眼神复杂的,有明明不熟却硬要装作很熟的。 裴秀跟着她爹她哥来了,冲我挤眉弄眼,嘴型大概是“你今天真好看”。 明月也来了,端庄得体地行礼,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 老贺来得晚,进门就板着脸,跟谁欠他八百两似的。 有官员凑上去套近乎,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杨广亲自迎上去,端了杯酒,恭恭敬敬叫了声“岳父”。老贺“哼”了一声,仰头喝了。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然后我听到有人通传——“杨仆射到。”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杨素。 越国公杨素。 他儿子杨玄感,历史上第一个造反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去。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量魁梧,步伐沉稳,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他穿着紫袍,腰系玉带,周身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默默把那张“需要防备”的名单又过了一遍。 然后是宇文化及。 宇文成都跟在他的后面,朝我招手,“六妹!”然后被宇文化及瞪了一眼,“叫太子妃!” 宇文化及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朝杨广行礼,又转向我。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那么和气,那么无害。 可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江都行宫,火光冲天,他站在杨广面前,手里拿着白绫。 救夫指南上,他的名字后面,我写了四个字:头号危险。 我的手没忍住的抖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轻轻一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又是一轮接一轮的敬酒。 六部尚书、九卿、宗室亲王、勋贵子弟……我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能挂着笑,听杨广一个一个介绍,然后举杯,抿一口,再放下。 酒是好酒,但喝多了也晕。菜是好菜,但根本顾不上吃。 我脸上的笑,从开始的得体,慢慢变成僵硬,再变成一种机械性的条件反射。 耳朵里全是“恭喜恭喜”。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到后来,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吐。 我悄悄在桌底下戳了戳杨广的腰。 他侧过头看我。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问:“这饭……到底啥时候能吃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到我耳边,说:“快了,再忍忍。”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我脸一热,又坐直了。 终于,宴席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道别声、寒暄声、马车轱辘声混在一起。 老贺走的时候,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家。” 我正要点头,杨广已经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语气恭恭敬敬:“贺公放心,等会儿小婿亲自送锦儿回府。” 老贺的眉毛跳了跳,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 不过两秒后,他大概想起来名分已定,此刻实在没什么理由再为难杨广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宾客终于都走完了。 热闹了大半夜的晋王府,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小厮在收拾残局。大红灯笼还在晃,照着满地的瓜子皮。 我整个人往杨广身上一靠,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我头上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摘了下来。 “别动,都歪了。” 我乖乖站着,任他把我头上的钗环一件一件卸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我的发丝,痒痒的。 金步摇、玉簪、珠花……一件一件,被他轻轻放在旁边小厮捧着的托盘里。 最后,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嘴角弯起来。 “轻了?”他问。 我眨眨眼,动了动脖子,“嗯,轻多了。” 他笑了,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惊喜,“什么礼物?”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 是凤印。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往他手里又递了递。 他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阿摩吾儿: 见字如晤。 你幼时,常坐于我膝上,听我念书。 念至“父母在,不远游”,你仰面问:“阿娘,若儿日后需远行,当如何?”我笑答:“游必有方,心中有家,天涯亦是归处。” 江都十年,汝心中有方。 归处,亦在。 今见你立于万人之前,眼中光芒,一如当年问我时的澄澈坚执。 此心此志,未曾稍改,为母甚慰。 萧氏女言你近日少眠。 旧玉一枚,曾伴你儿时安枕,今系于信笺。愿吾儿夜夜安寝,晨起有力。 储贰之责重,然莫忘膝上听书时。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身边有人,足矣。 母手书」 信不长,但他看得很慢很慢。 当看到最后那行“母,手书”,以及信纸右下角那处淡淡的泪痕时。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陷了一瞬。 就那么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折好信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把信小心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底部,用极细的红绳,系着一样东西。 解开绳结,一枚玉扳指滑落在他掌心。 月光下,那枚扳指泛着温润的光。白玉质地,通体无瑕,只有内侧隐约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阿摩”。 那是他儿时用的东西。 那时候,陛下嫌他手小,特意命人打了这枚小一号的扳指,教他开弓。 后来他长大了,换了新的,这枚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原来在母后那里。 一直在他母后那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扳指,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阿摩”上停了很久。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我。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字刚出口半个音,我踮起脚,亲了上去。 堵住了他的嘴。 他整个人僵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阿摩。” 我叫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成月牙,“阿摩喜欢就好。” 第102章 去他妈的史书 第102章 去他妈的史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好梦。 每天早上睁开眼,我都要盯着帐顶愣一会儿,才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道赐婚的圣旨就在梳妆台上,我那支木槿簪旁边,明晃晃的,烫得人不敢多看。 过了几天,宫里派了嬷嬷来教规矩。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据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教过的皇子公主比御花园的鱼还多。她来时板着脸,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内训》,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高中班主任。 “太子妃,从今日起,由老身来教导您宫中礼仪。为期一月,每日卯时开始。” 卯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几点?凌晨五点?! 我扭头看云枝,云枝一脸同情,但爱莫能助。 第一天卯时,我硬着头皮爬起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站在院子里等她。 结果她来了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走了几步。 她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二天,又是卯时。我又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她。 她来了,又说:“太子妃请走几步。” 我又走几步。 她又点点头,说:“可以了。” 我:“……???” 第三天,还是卯时,还是走几步,还是“可以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老贺:“她是不是……在摸鱼?” “这么教规矩,确实不合理。”老贺哼了一声,“不过听说你那位太子殿下,去过尚宫局。” “……然后呢?” 老贺吹胡子,“那谁知道他怎么威胁人家了?” 我:“……”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问了杨广。 大婚旨意下了,他终于不用翻墙了,改成每天走正门。 老贺头两天还会板着脸看他,现在已经懒得搭理了,人一来,就朝我院里一指,说一句“在呢”,然后该干嘛干嘛。 杨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捞进怀里。 “最近在学规矩?” “是啊,每天卯时,学走路。” “学得如何?”他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嬷嬷每天就让我走几步,然后就说可以了。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他挑眉:“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我凑近一点,“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我戳了戳他的脸:“殿下,你是不是又去威胁人家了?” 他握住我的手,慢悠悠道,“孤只是去问了问,太子妃的规矩,打算怎么教。” 对了,他现在当太子了,已经不自称本王了,改成孤了。我觉得他肯定私底下练过,反正他叫的挺顺嘴,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 “然后孤说,太子妃在陇西杀过人,在朝堂上怼过太傅,在麟德殿跟突厥武士打过架。这些都会,还需要学什么?” 我:“……” “还有,”他继续道,“孤说,太子妃每日上午要去学堂,下午要和裴家姑娘练武,晚上……” 他顿了顿,低头看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晚上要陪孤,实在抽不出一个月来学规矩。” 我脸一热,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继续道:“尚宫局的人说,那嬷嬷是宫里最好的。孤说,那就让她教,但只教最要紧的。别的,走个过场就行。” “什么叫最要紧的?” “仪态,行走。”他想了想,补充道,“至少大婚那日,不能让百官挑出错处。至于其他,”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有孤在,你用不着学那些委屈自己的东西。” 之后,嬷嬷还是每天来,但时间改成了辰时,也不再只是走路了。 她会教我一些宫里真正用得上的东西,怎么行礼最省力,怎么应付那些烦人的命妇,怎么在宴会上偷偷喝水不被发现。 “这是老身自己加的,”她说,“太子妃别告诉殿下。” 我笑着点头。 帝后的赏赐更是没断过。 今天是一匣子东珠,明天是一对玉如意,后天又是几匹进贡的蜀锦。 送赏赐的内侍都快把贺府的门槛踩平了,老贺从一开始的“哼,谁稀罕”,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过礼单,点点头说“放库房”。 云枝每次都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数:“小姐,这是第几回了?” 我数不清,也懒得数。 但说实话,看着那些东西堆了半间库房,心里还是有点飘的。 这就是当太子妃的感觉吗? 学堂那边,我还是有空就去。只是现在去的路上,总会被人认出来。 “太子妃!是太子妃!” 一开始我还挺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该教孩子们写字还教,该帮刘大婶看契还看。只是刘大婶现在看我的眼神,从“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变成了“哎呀我居然让太子妃帮我看过契书”的那种复杂。 裴秀每次来,都要先“请安”。 “臣女裴秀,拜见太子妃。”然后被我拿书追着打。 练武也没落下。 裴秀说,太子妃可以不会管家,但不能不会打架,我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我俩还是隔三差五就在后院比划,她偶尔输了就耍赖,说是我“太子妃气运加身”,我猛翻白眼。 明月那天跟我说,赐婚旨意下来之前,皇后召见了她父亲独孤罗。 “姑母跟父亲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父亲回来之后,没有再提明瑶的事,明瑶……好像也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皇后既然认可了我,自然不会再让自家人来争。她是独孤家的女儿,也是杨广的母亲。 她选择了站在儿子那边。 至于明瑶,从小被当成“太子妃预备”养大。现在那扇门关上了,她反而自由了。不用再想“以后要嫁给谁”,可以想“以后要做什么”。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 明月点点头,笑了。 还有,我最近总觉得贺璟和明月有进展,因为我发现贺璟看明月的时候,目光会多停那么一瞬,但我问不出来。 贺璟那张脸,你问他“今天吃了没”,他能给你分析出“今日膳食清单及营养搭配”。你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明月”,他能直接冻住。 明月呢,脸皮薄,我问她她就脸红,说什么“阿锦你别瞎说”。 我和裴秀打赌。 “你猜他俩抱了吗?”我问。 裴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是你家太子爷?当着那么多人说亲就亲?说表白就表白?我感觉你阿兄那个木头,干不出来这事儿。” 我踹她一脚,然后问,“那谁会先主动?” 裴秀想了想,斩钉截铁:“明月。”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唯一烦的是,杨广当了太子之后,烂桃花实在太多。 他本人倒是一概不接,态度冷得能把人冻出冰。可朝中总有那么些不甘心的大人,见他那里行不通,就转而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今天这位尚书夫人,明天那位将军诰命,带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或族妹,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地叫着,亲热得仿佛我们失散多年。 话里话外,无非是“太子妃贤德,定能体谅太子辛劳”,“东宫事务繁杂,妹妹们年轻,也好为姐姐分忧”,“为殿下开枝散叶,亦是臣等本分”。 有几位说话尺度之大,听得我耳朵发烫,脸颊发烧,她们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 云枝比我还生气,每次送走客人,都要叉着腰在屋里转上好几圈,咬牙切齿:“小姐!下次殿下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自己看看惹的什么桃花债!” 我吓得赶紧拦住她:“可别!让他知道,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在我这,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实在推不过的,就装傻充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到了他那儿,他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了…… 这些都是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最好别轻易撕破脸。 他前脚刚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北境,关陇那些人家不是不记仇,是他如今入主东宫,风头正盛,又握着兵权,他们才暂且按兵不动。 可这笔账是记下了的。 万一现在再因为这些“小事”结下新仇,等过几年,他又推行什么新政、触碰了更多利益时,这些人联合起来反扑,那才叫麻烦。 可百密一疏,还是让他撞见了一回。 那日是腊月二十,外头下着细雪。来的是户部一位姓李的侍郎,带着他刚及笄的嫡女。 小姑娘生得杏眼桃腮,低眉顺眼,看着是个安分的。可李侍郎话里话外,全是“小女最是仰慕太子妃才德”,“若能留在太子妃身边,日夜侍奉,学得一二分,便是她的造化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婉拒,杨广就迈步进来了。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眉宇间带着刚从宫里议政回来的清寒。目光在屋里一扫,掠过那对父女,最后落在我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李侍郎慌忙拉着女儿起身行礼,那姑娘飞快地抬眼看了杨广一眼,脸颊绯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一看杨广那眼神就知道要糟,赶紧在桌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脸上还得挤出笑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李侍郎和他那女儿“请”了出去。 人一走,杨广的脸就彻底沉下来了。 “你就由着他们这样?”他捏着我下巴,力道不轻。 “就是……来走动走动。”我底气不足。 “走动?”他冷笑,“你这么想孤娶别人?” 我噎住,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白搭,只能放软声音哄:“好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直接赶人……你别生气嘛。”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又深又沉,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狠狠吻了我一通,算是暂时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我以为这事这么就算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他就跑去朝堂上发疯了。 老贺下朝回来,跟我讲起这事儿的时候,表情复杂的一言难尽。 “你们家太子殿下今日在朝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近日多有臣工家眷,以年节走动为名,擅扰太子妃,言语无状,干涉东宫内帷。此风断不可长。自即日起,凡无传召擅扰者,一经查实,其家主夺俸一年,其家适龄子弟,三年内不得叙用、不得参选。再犯者,严惩不贷。’” 老贺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我:“你是没看见,底下那些人的脸色。而且陛下居然……准了。” “……”我就知道。 当面没发作,转头就给你来个大的。 这下好了,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往太子妃跟前塞人这条路,不仅走不通,还得赌上自家老爷的俸禄和儿孙的前程。 这次是彻底清净了。 当然,不只是那些碰了一鼻子灰的世家受了挫,我也是“受害者”。连着三天,我的嘴唇都是又红又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裴秀那天盯着我的嘴看了半天,眨眨眼:“哟,太子妃,您这嘴……是偷吃辣椒了?” 我面不改色:“冬天蚊子凶。” 宇文成都这个憨憨正好在旁边,闻言挠挠头,一脸困惑:“冬天还有蚊子?我怎么没见过……”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裴文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低声斥道:“就你话多!吃你的点心!” 宇文成都“哦”了一声,乖乖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但还是用一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好奇地在我脸上看来看去。 明月坐在我另一侧,闻言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轻轻耸动,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掩住嘴,耳根都红了。 裴秀看看我,又看看偷笑的明月,最后冲我挤眉弄眼,拖长了声音:“哦——冬天的蚊子啊,是挺厉害的,专叮人嘴巴,一叮还肿三天。” 我抓起手边的软枕就朝她丢过去:“裴秀!你闭嘴!” 裴秀大笑着接住枕头,屋里的气氛瞬间轻松快活起来。窗外的雪光映着屋内的暖意和笑声,那些小小的烦扰,似乎也在这份踏实的幸福面前,变得微不足道了。 年节将至,朝廷封印,官员休沐。难得的清闲日子,我们“便民学堂六人组”几乎天天凑在一起。 有时在学堂后院,看胡教头带着一群妇人练“挣、喊、跑”,宇文成都甘当“歹人”,被一群娘子军“揍”得抱头鼠窜,还憨憨地笑。 有时在松鹤楼,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抢最后一块羊肉。裴秀和宇文成都为了争一块烤得焦香的胡饼,能上演全武行,裴文若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涮菜,贺璟默默给明月夹她够不到的菜,明月则红着脸小声道谢。 有时候,就在贺府的院子里,围炉煮茶,说些闲话。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屋里格外温馨宁静。 裴秀叽叽喳喳说着西市新来的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宇文成都认真地讨论军中新的操练法子,裴文若偶尔插几句朝中趣闻,贺璟大多时候沉默,但神色是放松的。 明月挨着我坐,手里缝着一个可爱的虎头帽,说是给学堂里即将出生的某个孩子准备的。 我裹着杨广那件玄色大氅,捧着热乎乎的杏仁茶,看着眼前笑闹的朋友们,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 年三十这天,宫里天不亮就来人了。 嬷嬷捧着那套太子妃礼服,花钗冠沉得像顶了个小型青铜鼎。我怀疑隋朝的工匠是不是对“庄重”有什么误解,非得用重量来体现。 杨广在宫门口等我。他今天也换了太子衮冕,玄衣纁裳,玉带金冠,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目间年轻的帝王之气在庄重礼服的加持下,几乎要扑面而来。 我走过去,他打量我一眼,眉头皱了下:“重不重?” “还行,”我压低声音,“也就比学堂那口铁锅重一点吧。” 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出手:“走吧。” 接下来的流程简直比大学高数课还复杂。 先去帝后那儿请安,听了一堆勤勉辅佐、为天下表率的车轱辘话。然后挪到偏殿,见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皇叔皇婶。 接着是皇室家宴,桌上菜式精美,但规矩多得让人不敢下筷子。夹菜不能超过三下,喝汤不能出声,笑不能露齿。 一顿饭下来,我脸僵了,脖子也僵了。 杨广全程游刃有余,该敬酒敬酒,该寒暄寒暄,礼仪标准得像个假人。只有在我偷偷揉脖子时,他会借着袖子的遮掩,手指在我后颈很轻地按一下。 午后是祭祀大典。 天寒地冻,我们穿着礼服在祭坛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鼓乐庄严,香烟缭绕,我盯着前头帝后的衣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衣服里到底缝了几层棉花? 好不容易熬到祭祀结束,紧接着就是除夕夜宴。太极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命妇乌泱泱坐了一片。我和杨广坐在御阶下首,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注目礼。 我脸上端着标准微笑,心里已经在计算离席还有几个时辰。 杨广倒是从容。有人来敬酒,他举杯应了,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有人来攀谈,他三两句就能把人打发走,还不失礼数。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太子他当得是真专业。 宴席过半,歌舞上来了。胡旋舞转得人眼花,琵琶弹得铮铮响。我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揉了揉笑僵的脸。 杨广忽然侧过身,借着给我布菜的动作,低声道:“再忍忍。” 我小声嘀咕:“我脸快抽筋了。” 他眼底闪过笑意,没说话,只是把一碟水晶肴肉推到我面前,那是我刚才多看了一眼的。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将近,帝后起驾回内廷。我和杨广也跟着退出来,刚走到廊下,他忽然拉住我。 “去哪儿?”我问。 “带你透透气。” 他拉着我,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往宫城的高处走。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我憋闷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就松快了。 登上宫墙时,远处正好传来第一声更鼓。紧接着,像是被这鼓声点燃,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亮起灯火。 起初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整座城池都浸泡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坊间的爆竹声噼啪作响,混杂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和笑语,顺着夜风飘上宫墙。 更远处,漆黑的夜空中,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亮点缓缓升起,是百姓放的孔明灯。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越来越多的光点挣脱地面的束缚,飘飘摇摇升上夜空,像倒流的星河,又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了黑丝绒上。 我趴在冰凉的墙上,看得挪不开眼。 这就是隋朝的长安,这就是开皇盛世。不是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物阜民丰”,是眼前这片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灯火人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帝后也上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檐下,低声说着什么,没有打扰我们。 杨广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看着这片灯火。 “好看吗?”他问。 “嗯。”我重重点头,鼻子有点酸。这一天所有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他抬起手,拨开我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当着身后不远处帝后的面,当着这满城灯火,当着这新旧交替的夜空。低下头,轻而坚定地,吻在了我的额头上。 唇瓣温热,一触即分。 然后他退开些许,但距离依旧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不知是霜还是光点的细微亮色。 “锦儿,”他的声音被夜风送进我耳朵,低沉,清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你看,这是孤的江山。”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灯火收回来,重新落回我脸上。 “也是你的。” 夜风呼啸着卷过宫墙,远处又一波孔明灯升腾而起,将半个天空映成暖橘色。 更鼓声、爆竹声、隐约的欢笑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这盛世新年喧闹又温暖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句,什么穷兵黩武,什么民不聊生,什么江都宫变……都离得好远,远得像上辈子做的噩梦。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这片灯火是真的,他眼底映着的我是真的。 去他妈的未来,去他妈的史书。 我爱他。 就算这盛世是镜花水月,是饮鸩止渴,是踩在钢丝上往前走,这一刻,我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人这一辈子,或许真的是为了几个瞬间活的。 而此刻,他就在我身边,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盛世长夜。我心甘情愿为这须臾光明,赌上我的往后余生。 夜风吹得我衣袂翻飞,我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伸手用力抱住了他。他身上有清冽的松木香,混着夜风的寒意,还有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很轻地蹭了蹭。 远处的孔明灯还在升,一盏,又一盏,像是要把这漆黑的夜空彻底点燃。 我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杨广。” “嗯。” “新年快乐。” 他凝视着我,眼底映着漫天灯火,和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我。然后,他低下头,这次吻在了我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克制得都有点不像他。 “愿与卿,岁岁如今朝。”他在我唇边低声说。 宫墙下的长安城彻夜不眠,灯火如海。 “嗯,岁岁如今朝。” 第103章 婚前单身夜 第103章 婚前单身夜 唯一让我有点头疼的是,宫里派来的嬷嬷,似乎没有“年假”这一说。 年节前后,她接到了一个光荣而艰巨的新任务,给我进行新婚之夜的专项辅导。 第一次听她平静无波地提起这个话题时,我正喝着茶,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嬷嬷却一脸严肃,仿佛在讲授最庄重的宫廷礼仪。 她搬来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画工精细的……春宫图册,以及一些我只看一眼就恨不得自戳双目的、奇奇怪怪的玉质道具。 “太子妃,此乃人伦大事,亦关乎皇家子嗣传承,不可轻忽。” 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开始从最基础的生理结构讲起,用词之直白,描述之详尽,比我上辈子在生物课本和某些不可言说的网站上看过的总和还要具体十倍! 我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那图册和嬷嬷严肃的脸。 “嬷嬷……这、这不用讲这么细吧?”我试图垂死挣扎。 “太子妃年轻,殿下亦……血气方刚。” 嬷嬷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老身奉命,需得让太子妃知晓其中关窍,以免大婚之夜,手足无措,伤了自身,或……伺候不周,惹殿下不悦。” 伺候不周?惹他不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些限制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蹦出来,混着嬷嬷直白的描述,炸成一片绚烂的烟花,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可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嬷嬷说我是穿越的,在我们那儿,不仅有图册,还有小电影,。您不用教,我都看过吧...... 可我显然低估了宫廷教育的硬核程度,说完了我知道的那些,嬷嬷开始讲我不知道的了。比如一些道具的用途和助兴之法,甚至还有宫廷秘药和香料,再三叮嘱哪些可用,哪些绝不可碰。 我听得灵魂出窍,三观震颤。 你们隋朝……都这么新潮、这么开放的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嬷嬷今日的课程结束,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她送出门,然后扑到床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完了。 彻底完了。 那几天,我每次见到杨广,都感觉不对劲。 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他嘴唇、喉结、还有被衣服包裹的紧实腰身上瞟,然后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嬷嬷讲解的知识点,搭配上一些难以启齿的想象。 脸,根本不受控制,说红就红。 偏偏他还敏锐得很。 有一次,我正看着他走神,脑子里黄色废料乱飞,他突然转头,精准地捕捉到我的视线。 “看什么?”他挑眉,眼底带着戏谑。 “没、没什么!”我立刻扭头,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喝水,结果呛得又是一阵猛咳。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掌心自然地贴上我的后背,轻轻顺着。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我浑身一僵,脑子里那点废料燃烧得更旺了。 “脸怎么这么红?”他俯身,气息拂过我耳畔,低声问,“嗯?想什么呢?” “想、想晚上吃什么!”我开口就编。 杨广低笑一声,那笑声又苏又麻,像带着小钩子,刮过我的心尖。“是么?”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我滚烫的耳垂,“可孤觉得,锦儿想的……好像不是这个。” 我被他撩拨得心跳如鼓,又羞又恼,抬眼瞪他,却撞进他不怀好意的眸子里。那里清楚地映着我通红的脸,和无处遁形的慌张。 “你……你走开!”我没什么威慑力地推他。 他却顺势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别急,”他贴着我耳朵,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声,慢悠悠地说,“很快就到日子了。” “到时候,嬷嬷教了你什么……我们,慢慢试。” “!!!” 我瞬间石化,然后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连指尖都在发烫。 这个混蛋!他肯定知道了!他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 …… 在被嬷嬷连续进行了好几天深入骨髓、细节爆炸的婚前专项辅导后,我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脚趾尖都写满了“急需净化”四个大字。 那些画面、那些描述、那些道具的用途……混合着我上辈子看过的小电影,在我脑子里循环上演。 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没等大婚,我先得因为思想过于活跃而自燃。 必须跑路!立刻!马上! “婚前单身夜?” 裴秀听了我的提议,眼睛唰地亮了,拍案而起,“这个必须安排!姐妹最后的自由!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是去哪儿呢?”我发愁。 “去我们家的庄子吧。”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离城三十里,清静。庄子里引了活水温泉,这个时节去泡,最解乏了。” 温泉! 我和裴秀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向往之光。大冬天的泡温泉,还有什么比这更治愈被“知识”污染的心灵? “就去那儿!”我一锤定音。 正好年节还没过,贺璟、裴文若、宇文成都这几个“有编制”的也都不用去太极殿点卯。我们“学堂六人组”再次一拍即合。 说动就动! 趁着杨广那日被召进宫议事,我飞快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塞了几件简便衣物,然后,郑重其事地……给他留了封信。 信上就写了一行字: 「殿下,我去净化心灵了,过两日就回。勿念,勿找。」 把信压在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我带着云枝,像是即将出笼的小鸟,快乐又有点心虚地溜出了贺府后门,和等在外面的裴秀、明月汇合。 贺璟、裴文若和宇文成都已经骑了马在外面候着。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城南去。 离了长安的喧嚣,空气都清新凛冽起来。远处山峦覆雪,近处田野萧疏,天高地阔,我那颗被“知识”塞满的脑袋,终于透进了一丝清爽的风。 庄子在半山腰,白墙黑瓦,被一片疏朗的梅林围着,此刻已有零星红梅绽放在枝头,暗香浮动。 果然是独孤家的手笔,清雅又不失底蕴。 庄子那边早已得了消息,殷勤地将我们迎进去,安排了相邻的两个小院,男女分开。 院子小巧精致,推开后窗就能看见山景,最妙的是,每个院子都引了一池温泉,用打磨光滑的石头垒砌,水汽氤氲,看着就让人筋骨发松。 “更衣!泡汤!” 裴秀一声令下,我们几个姑娘抱着庄子里准备的干净衣物,冲向了属于我们的那个温泉池。 水温恰到好处,泡进去的瞬间,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日的疲惫和那股莫名的燥意,似乎真的随着蒸腾的热气被丝丝缕缕地抽离。 “啊!活过来了!”裴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滑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 我也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感觉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这才叫生活啊! “哎,说起来,那位宫里来的嬷嬷,到底都教你什么了?” 裴秀懒洋洋地趴在池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却亮晶晶地瞅着我,“我看你学完那几天,整个人都不对劲,跟做了贼似的。” “能教什么,”我含糊道,“就……那些规矩呗。” “规矩能让你脸红成那样?”裴秀一脸“你少来”的表情,促狭地眨眨眼,“我可听说了,宫里教未来太子妃的规矩,可不只是走路行礼哦~” 我:“……” 旁边的明月虽然没说话,但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脸颊上也浮现出好奇的神色,水润的眼睛悄悄看了我一眼。 说到这个云枝可不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个大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天嬷嬷走得急,有本册子落下了,我收拾的时候……没忍住,翻了两页!上面……画了好多图!” “图?”裴秀的八卦雷达瞬间拉满,“什么图?是不是教你们怎么……” “裴秀!!!” 我恨不得当场消失在温泉池里。 云枝!你这个叛徒! “哎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裴秀笑嘻嘻地,“不过阿锦啊,说真的,我觉得你根本不用学那些!”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掰着手指头开始分析:“你看你们家太子爷,虽然之前没娶过妻吧,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你看他那气势,看他那眼神,看他平时搂你抱你那个熟练劲儿……啧啧,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理直气壮!” “这种人才,还需要你学那些条条框框的图?” 裴秀夸张地一摆手,“根本不用!我敢打包票,到时候他肯定比嬷嬷教的还会!” “裴!秀!你给我闭嘴!” 我被她越说越离谱的话羞得头顶冒烟,掬起一大捧水朝她泼过去,“你再胡说八道!你再胡说!” “哎哟!恼羞成怒啦!” 裴秀大笑着躲闪,嘴里还不肯停,“我说的是实话嘛!明月你说是不是?阿锦她家那位,是不是一看就很会?” 一直缩在旁边当鹌鹑的明月突然被点名,整个人一抖,脸“唰”地又红了一个度“我、我不知道……” 我们闹成一团,水花四溅。 好不容易闹够了,重新安静下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安静靠在池边、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明月。 “明月啊,”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拉长了语调,“别说我了,说说你呗?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新情况?”明月眨了眨被水汽濡湿的长睫毛,眼神清澈,带着点茫然,“什么新情况?” “哎呀,明月,你这样不行啊!” 裴秀一脸“恨铁不成钢”,用力拍了下水面,“这都多久了?窗户纸还没捅破呢?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憋!一个闷葫芦,一个脸红怪,这要磨蹭到猴年马月去?” 明月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温热的池水,不吭声了。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 裴秀来了劲,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绝世秘籍般的语气说,“学学咱们太子爷!你看他,那叫一个快准狠!管他什么场合,宫宴也好,人前也罢,说亲就亲,说抱就抱,宣示主权,毫不含糊!” 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杨广那种理所当然的霸气姿态,把云枝逗得直乐。 “你也别光看着,”裴秀继续怂恿明月,眼睛发亮,“下回,就你们俩的时候,气氛正好,你就心一横,眼一闭,凑上去,亲他一下!” 明月闻言脸更红了,整个人都快蒸熟了。 “亲他......”她重复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惹得我们仨哈哈大笑。 等我们从温泉池里出来,换好干爽舒适的衣服走到院子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间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一轮下弦月斜挂天边。 院子中央篝火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围坐的几人。 宇文成都正蹲在火边,一脸认真地翻动着架子上串好的肉块和菌菇,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香气四溢。 裴文若姿态闲适地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正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让火势更均匀。他手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粗陶碗和温着的酒坛。 贺璟则坐在稍远些,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抬眸看了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落到明月身上时,似乎有一丝停顿。 明月方才在温泉里被我们调侃得脸红未消,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娇艳。她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短暂的目光,耳根又悄悄红了,微微侧过身,假装去整理并未凌乱的裙摆。 我和裴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忍着笑,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肉快好了!”宇文成都憨憨一笑,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鹿肉,率先递给离他最近的裴秀,“五妹,尝尝我的手艺!” 裴秀也不客气,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哟,宇文憨憨,可以啊!外焦里嫩,火候正好!” 得到夸奖的宇文成都挠头傻笑,更加卖力地翻烤起来。 很快,每个人都分到了香气扑鼻的烤肉和烤得软糯的菌菇。就着庄子里自酿的、甘甜温热的米酒,在这空旷的山间庭院,对着篝火繁星,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都消散了,只剩下食物带来的满足和友人相伴的惬意。 几块肉下肚,身子暖了,酒意也微微上涌,气氛越发松弛快活。 “光吃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点狡黠,“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什么游戏?”裴秀第一个响应,兴致勃勃。 宇文成都也抬起头,一脸好奇。 裴文若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贺璟看向我,目光沉静。明月则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真、心、话,大、冒、险。” “敢不敢玩?” 话音落下,篝火旁静了一瞬。 宇文成都一脸茫然:“真心话大冒险?啥意思?” 裴秀眼睛倒是亮了,摩拳擦掌:“这个听起来就好玩!什么规则?” “玩一次你就知道了!”我嘿嘿一笑,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空酒坛,又折了一根树枝,背过身去,“都坐好!我敲坛子,你们传这根树枝,我停的时候,树枝在谁手里,谁就受罚!可以选择说一句真心话,或者做一个大冒险!” “开始了!” 我背对着大家,有节奏地敲击酒坛。树枝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伴随着紧张又期待的低笑。 “停!” 我猛地停手,转身。只见那根可怜的树枝,正被宇文成都那双大手牢牢握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憨憨地看着我。 “噗——哈哈哈哈!”裴秀拍腿大笑,“宇文憨憨!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宇文成都挠挠头,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说:“大冒险!” “我就知道!” 我乐了,眼珠一转,决定把尺度拉大,谁让他第一个撞枪口,“那就……找个人,亲他(她)一口!要亲在脸上!” “啊?!”宇文成都瞪大眼睛,脸颊居然有点泛红。 他目光下意识地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竟然直勾勾地看向了坐在他旁边的,裴秀。 裴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后仰:“不是吧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被她一瞪,脖子一缩,又看向另一边正端着酒杯看好戏的裴文若。 裴文若:“……?” 只见宇文成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过去,在裴文若的脸颊上,“吧唧”重重地亲了一口,声音清脆响亮! 时间仿佛静止了。 裴文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腿上,酒液洒了一身。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从容,到错愕,再到一片空白,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麻木,甚至忘了擦脸上的口水印。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之后,是裴秀惊天动地的爆笑,她笑得直接滚到了地上,捶地不止,“我的天!哈哈哈哈!” 我也笑得肚子疼。明月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连贺璟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宇文成都亲完,立刻坐直身体,脸红得像块烙铁。 裴文若终于从石化中恢复,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衣袍,然后抬眼,用一种极其平静、但暗藏杀机的眼神,缓缓看向自家笑得打滚的妹妹,最后落到罪魁祸首宇文成都身上。 “……宇文兄,”裴文若的声音平静无波,“好,很好。” 宇文成都吓得一哆嗦。 “第二轮!第二轮!”裴秀笑够了,爬起来抢过酒坛,“我来!” 她背过身,开始敲击,树枝再次飞快传递。 “停!” 裴秀转身,树枝,正正握在我的手里。 我:??? “哇哦!”裴秀眼睛瞬间亮了,不怀好意地凑过来,“阿锦!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立刻:“真心话!” 鬼知道大冒险裴秀要怎么难为我。 ......但我显然低估了她,真心话她也没放过我。 裴秀摩拳擦掌,问题脱口而出,“太子殿下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详细描述一下你当时的感觉!不许糊弄!” “???”我脸腾地烧了起来。 这死丫头,问得这么具体! “快说快说!” 裴秀催促,其他人也都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连刚从“被亲”打击中勉强恢复的裴文若都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就……在陇西……”我声如蚊蚋,试图蒙混过关。 “陇西哪里?什么时候?感觉呢?”裴秀步步紧逼,“不说详细,就算失败,罚酒三杯!” 我骑虎难下,当着这么多人,那种私密的细节怎么说得出口? 支吾了半天,脸越来越红,最后心一横,抓起旁边的酒碗:“我、我罚酒!” 在众人的起哄和裴秀“哎你耍赖”的笑骂声中,我连灌了三碗庄子里自酿的米酒。酒劲不小,三碗下去,我感觉脸上更热了,脑袋也有点晕乎。 “第三轮!云枝,你来转!”裴秀把酒坛塞给在一旁哈哈笑的云枝。 这一次,树枝,端端正正,握在贺璟手中。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他会选什么? 贺璟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树枝,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两秒,吐出三个字:“大冒险。” 出题权到了云枝这里。 裴秀立刻疯狂给云枝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什么。 云枝立刻秒懂,她深吸一口气,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也红扑扑的: “少爷,那……请您现在邀请一位在场的人,明天日出时,一起去后山梅林折一支早梅带回来,被邀请的人……不能拒绝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唰”地全盯在贺璟身上。 贺璟没立刻说话。他捏着那根树枝,看了它好一会儿,好像那是什么兵法秘籍。火光在他脸上跳啊跳,把他平时那张没表情的脸也映得有点……生动?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平地扫了我们一圈,看我,看裴秀,看裴文若,最后在宇文成都那张写满“别选我”的憨脸上停顿了半秒。 最后,他的视线落定,越过噼啪作响的火堆,落在那个快要缩成团子的粉色身影上。 “郡主。”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啥情绪。 “明日卯时三刻,后山梅林。我想邀请郡主同往,折梅一支。” 说完,他顿了一下,然后,用比刚才轻一点、但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补了两个字: “……可好?” 没有用“不得拒绝”,他换成了“可好”。 可就是这声“可好”,在安静的夜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简直比直接命令还让人心跳漏拍! 明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受惊的小鹿,脸颊红得像要滴血。她看着贺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答应他!明月!快答应!”裴秀忍不住小声催促,激动地拍我胳膊。 “……好。”明月终于发出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这个字,她立刻又低下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气氛一下子嗨到顶点。 后面又玩了两轮,但大家的心思明显都飞了,动不动就“明天梅林……”“早起折梅……”地调侃,把明月逗得整个人都快红透了。 散场已经是深夜了,大家嘻嘻哈哈地各自回屋。 我喝得有点晕乎,被云枝搀着,慢吞吞往房间挪。夜风一吹,酒劲上来,脚下像踩了棉花,但心里美滋滋的,全是今晚的热闹和当红娘成功的满足感。 走到我那小院门口,云枝刚帮我推开一条缝,旁边廊柱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凉飕飕的: “玩够了?” 我浑身一激灵,酒吓醒了一半,脖子有点僵硬地转过去。 月光混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杨广不知道啥时候靠在那儿的。他还是一身月白色的衣服,没戴冠,头发松松用根带子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肩上好像还沾着点夜露的湿气。 他就那么抱着胳膊,斜倚着柱子,要笑不笑地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瘆人。 “看来,离开孤,锦儿,很自在?”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拖着点调子,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刮过我瞬间有点发毛的耳朵。 我还没想好怎么狡辩,或者说,还没从“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的连环震惊中回过神来,旁边的云枝已经极其懂事地退开,“嗖”地一下闪进了旁边的房间。 果然是叛徒!!! “殿、殿下……” 我干笑两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这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 “嗯,”他点了点头,直起身,朝我走过来,步履从容,“是不好走,但孤想来看看你。” 看我?骗鬼呢!这架势分明是来“抓人”的! “那个,你吃饭了吗……”我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一轻,视线颠倒,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呀!”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他抱着我,转身,用脚尖踢开我虚掩的房门,走进去,反脚一勾,房门“咔哒”一声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微光。 第104章 双向奔赴 第104章 双向奔赴 下一瞬,天旋地转,我被放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还没等我撑起身,他滚烫的身躯就覆了上来,将我牢牢地困在他与被褥之间。清冽的松木香混杂着夜风的微寒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异常明亮的眼睛。 “干、干嘛……”我心虚气短,声音都有点抖。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闪过了嬷嬷那些大师级授课画面,脸颊瞬间爆红,幸好黑暗里他应该看不太清……吧? “你说呢?”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我的,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暧昧,“玩够了游戏,当够了小红娘,现在是不是该……” 他停顿,指尖轻轻拨开我额前一缕碎发,然后顺着脸颊,慢悠悠地往下滑。 “……轮到孤,检查一下功课了?” “什、什么功课……”我企图装傻。 “啧,”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黑暗里又苏又麻,还带着点恶劣,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唇角。 “嬷嬷教了那么些天,太子妃难道……全忘了?” “没、没忘……”我偏过头,想躲开他灼人的气息。 “是么?”他手指却不安分地开始解我衣领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那孤考考你。” “第一题,”他的唇贴着我耳廓,气息滚烫,“若大婚之夜,孤如此这般……” 他一边说,一边用膝盖轻轻顶开我下意识并拢的腿,“……你当如何?” 嬷嬷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重叠,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咬着唇,说不出话。 “答不出?”他轻笑,惩罚般地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看来嬷嬷教的,你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黑暗中,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那抹要笑不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那孤只好,亲自给你补补课了。” “补、补什么课……”我警惕地想往后缩,却被他牢牢困住。 然后,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 被他半哄半迫的记忆瞬间回笼。 这一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理论知识过于丰富!居然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殿下!”我又羞又急,想把手缩回来。 “求你了殿下,”我声音都变了调,“我上次……手酸了好几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越来越深。 “手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琢磨的味道,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热气拂过耳廓,痒得我浑身一颤。 “那这次……” 他又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烫进耳朵里,带着十足的恶劣,“换个地方?” 我:“……” 换个地方?!换个什么地方?! 网盘里几百个g的影像开始在我眼前轮番上演,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憋出一句话:“杀了我吧……” 现在立刻。 他看着我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一晚,窗外山风呼呼地吹,屋里……嗯,不太方便详细描述。 总之,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右手,它好像又不是自己的了。 又酸,又软,抬起来都费劲。 而某个罪魁祸首,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窗边喝茶了。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让他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看到我醒了,他放下茶杯,慢悠悠走过来,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锦儿。”他声音清明,神态自若,仿佛昨夜那个恶劣地逼我“补课”到手腕发酸的人不是他。 我瞪着他,咬牙切齿,试图用眼神杀死他。 他像是没看见,目光落在我还在被窝里、疑似“工伤”的右手上,唇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昨夜功课,”他慢条斯理地评价,眼神意味深长,“尚可,但……” 他顿住,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声,低低补充:“大婚之夜,若还是这般生疏……” “可是要,加倍练习的。” “……”我默默把“工伤”的右手缩回被子里,用被子蒙住头。 毁灭吧,赶紧的。 …… 早饭桌上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主要功劳得归桌上那位不请自来的太子殿下。他端坐那里,慢条斯理地用着清粥,仿佛他出现在这深山别院的早餐席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太敢喧哗。 裴秀难得安静,只拿眼睛偷偷瞄我,又飞快瞟一眼杨广,嘴角噙着一抹贼兮兮的笑。裴文若眼观鼻鼻观心,宇文成都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贺璟和明月不在,俩人一大早就折梅去了,直到我们都快吃完了,才慢悠悠的回来。 至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无从知晓。 只知道明月回来的时候,脸颊比平日里红了好几个度,连耳垂都染着绯色,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贺璟倒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仔细看,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蜷着,视线落在窗外某处,明显在走神,连宇文成都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我和裴秀飞快地对视一眼。 有情况。 绝对有情况。 午后,日头偏西,我们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返程。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裴秀靠着车壁打盹,明月望着窗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在想什么。我靠着软垫,看着她们,心里再次被一种饱胀的、暖洋洋的东西塞满。 回到贺府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我刚踏进前厅,就听见里头是老贺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像是在跟什么人叙旧。 “你那个老东家啊,当年在江陵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抠门,连修个屋顶都要货比三家……” 我脚步一顿。 偏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半新的青布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端着茶碗,被老贺的话逗得笑起来,皱纹堆在眼角,显得格外慈和。 是安叔!江陵的老管家安叔! “安叔!”我喊他。 安叔闻声抬头,看见我,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小姐!”他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声音有点发哽,“小姐长大了,像,真像……像极了陛下。” 我扶着他,心里又惊又喜,又酸又软,眼眶也跟着发热。 虽然我穿越过来没几天就跟着老贺来了长安,但属于小萧锦在江陵的那些记忆,那些模糊的老宅光影、安叔做的甜糯糕点、父亲宽厚手掌的温度......此刻都随着安叔的出现,变得清晰而滚烫。 “安叔,您怎么来了?江陵离长安这么远……” “是太子殿下,”安叔拍了拍我的手背,转头看向门口,眼里满是感激,“太子殿下派人去江陵,接了老奴过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杨广站在偏厅门口,逆着廊下的光,身影挺拔。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想起来了。 是不久前一次闲聊,我随口提了几句小时候在江陵的事,说有点想念安叔做的桂花糖。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说完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住了,不仅记住,还不动声色地派人千里迢迢去了江陵,将安叔接到了长安。 “锦儿出嫁,总该有些旧日亲近的人在身边,才更圆满。”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老贺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眼眶也有些发红。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聊到了很晚。 老贺给安叔讲我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怎么被他拎着后领子教训;讲我爹萧岿年轻时和他一起偷溜出宫喝酒,结果两个人都醉倒在街边,被巡夜的士兵当成乞丐赶…… 安叔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点头,插一两句“陛下那时确是如此”、“小姐小时候是调皮”。 那些遥远的、关于另一个“我”和早已逝去亲人的点滴,在老贺带着酒意的讲述和安叔沉静的补充中,一点点鲜活起来。 我靠在软枕上,听着,看着。 火光跳跃,映着安叔慈和的脸,映着老贺微红的眼眶,也映着身边杨广平静的侧影。 这一刻,穿越的疏离,即将嫁人的忐忑,都被这温暖踏实的团聚悄然抚平。 长安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而江陵,和我血脉相连的根,被身旁这个人,稳稳地接了过来,安放在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屋里暖意融融,笑语晏晏。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炸了个大消息。 贺璟说要去独孤府提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随口一提。但他眼底下那两片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目瞪口呆。 老贺正喝着粥,闻言碗差点都摔了。咧开嘴,重重一拍桌子:“好小子!总算开窍了!行!爹这就去准备!咱们贺家提亲,不能寒碜了!” 说完饭也不吃了,风风火火就出去张罗了,背影都透着喜气。 我回过神来,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抓住贺璟的袖子:“阿兄!快说!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直接跳到提亲了?!” 贺璟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眉头微皱,想挣开,但我纹丝不动。 “你不说我就不放手!”我死死拽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胡闹。”贺璟低声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点无奈。 他看了看我执拗的样子,又看了看廊下探头探脑、满脸写着“我也想听”的云枝,叹了口气。 “没什么特别的。”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仔细听,那平静底下似乎压着点别的情绪,“就是昨天在梅林,她脚下打滑,我扶了她一把。” “然后呢?”我屏住呼吸。 “然后……”贺璟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就不小心,碰到了。” 碰到了?碰到哪了?! 嘴???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慢镜头:旋转,对视,意外跌倒,唇瓣相触…… 不是!这也太偶像剧了吧! 震惊过后,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阿兄,你是因为这个意外,觉得要负责?还是,你真的想娶明月?” 贺璟身体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又要避而不答。窗外传来老贺咋咋呼呼指挥人搬东西的声音,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锦儿,”他终于开口,“我以前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我心里微微一颤,点了点头。那段朦胧的、未曾言明便已悄然消散的过往,一直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后来很多次,我后悔过。” 他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在我心上,“如果我早些开口,如果我主动些,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 眼底深处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遗憾,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平静的温和。 “但太子殿下很好,你如今……也很幸福。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高兴”两个字时,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勉强。 心里那块因为旧事而偶尔会泛起细微涟漪的角落,也被这句话彻底熨帖平整,只剩下一片温暖安宁。 “至于郡主……” 贺璟的语调沉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攥起的手,“昨晚,我想了一整夜。” “我在想,如果这一次,我又因为觉得唐突,因为觉得要慢慢来,因为那些毫无用处的顾虑而再错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那双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的阿兄他啊,这个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习惯性后退一步的阿兄,终于,勇敢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个值得他勇敢的姑娘。 院子里,老贺洪亮的笑声和催促下人们搬东西的声音远远传来,充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我眼眶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又忍不住咧着嘴乐了。 真好,我要赶紧去告诉裴秀这个好消息!但要瞒着明月,提亲当天,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怎么保密,就听见前院传来门房的通报声:“老爷!独孤大人和明月郡主到访!” 我:“???”这什么情况? 老贺的大嗓门也戛然而止。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绸在风中微微飘动的窸窣声,和那几十口大箱子无声的“证物”陈列。 只见独孤罗穿着一身常服,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脸颊微红的明月。 独孤罗一进院子,看见这满地的红箱、绸缎,以及老贺手里那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长得过分的礼单,明显愣了一下。 “贺兄,你这……府上今日是有何喜事?摆这么大阵仗?” 独孤罗的目光在那些扎眼的红绸箱子上扫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贺“我.....”了半天,脸涨的通红,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眼神飘忽,看看箱子,又看看独孤罗,再看看旁边已经绷成一根弦的贺璟。 我猜他现在脑子肯定乱成一团:这什么章程?我还没登门呢?这话要怎么说?直接说是要去你家提亲?是不是太唐突了?可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独孤罗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老贺、贺璟和满院子红箱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疑惑渐消,慢慢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也不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真是来串门。 “说起来,今日冒昧前来,也是想跟贺兄商量件事。”他转头,看向贺璟,笑容温和,“贺世侄。” 贺璟浑身一紧,下意识挺直背脊:“世伯。”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独孤罗问。 “是。” “嗯,年纪不小了。” 独孤罗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贺世侄一表人才,沉稳持重,想来长安城里,有不少人家都盯着你这乘龙快婿吧?” 贺璟喉咙动了动,没出声,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独孤罗身后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的身影。 “不瞒贺兄,” 独孤罗终于图穷匕见。他侧过身,将一直低着头的明月轻轻往前带了带,脸上露出那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无奈笑容,“我这闺女啊,平日里看着文静,心里主意大着呢。昨日忽然跟我提,说……有意中人了。” 明月整个人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段红得惊人的脖颈。 贺璟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明月,瞳孔骤缩。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我懂了!全懂了! 原来昨晚梅林之后,不光贺璟没睡好,明月这姑娘,居然不声不响直接回家“摊牌”了!这是怕贺璟又缩回去,干脆自己先把路铺平吗?! 而且她直接“反向上门”了!这叫什么?这叫双向奔赴的顶级操作! 独孤罗将贺璟的情绪尽收眼底,眼里笑意深了一些,却故意板起一点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她把把关。所以今日厚着脸皮过来,就是想问问贺世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贺璟:“我家这丫头中意的儿郎,心中……可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话问得,简直不能再直白了! 贺璟整个人都僵硬了,他那张惯常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表情格外精彩:意外、喜悦、甚至还有一种“怎么我又晚了一步”的懊恼。 明月已经羞得整个人快要烧起来,却还是鼓足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贺璟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涩,有忐忑,更有孤注一掷的勇敢。 老贺终于从这从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大瓜里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哎呀!亲家!你说这事儿巧的!” 他激动地一把拽过独孤罗,指着满院子的箱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我们正准备去你家提亲呢!这些全是聘礼!”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独孤罗爆发出爽朗的大笑,用力拍着老贺的肩膀:“好!好!贺兄!咱们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身,看向还处于巨大震惊中没回过神的贺璟,以及虽然羞得要死却终于敢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和笑意的明月,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是佳偶天成,天赐良缘。”独孤罗笑着捋了捋胡须。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几个人,心里那点因为“惊喜计划”破产而产生的微小遗憾,被眼前这更真实、更滚烫的圆满冲得无影无踪。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悄悄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院外去。 得赶紧去找裴秀了,开场白我都想好了:《关于我阿兄的提亲计划被未来嫂子提前“截胡”并反向操作成功这回事》。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瞪圆眼睛、捂着肚子笑的样子。我脚步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这好消息,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 贺璟和明月的婚期定在了春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商议着纳采、问名、纳吉,老贺和独孤罗凑在一起翻黄历的样子,像两个认真做功课的老学究。 安叔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养生拳,然后就去小厨房,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江陵的点心。桂花糖、糯米藕、酒酿圆子……甜得我牙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杨广还是那么忙。太子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北境军务的整顿,推行新政遇到的阻力……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朝堂、军营、书房之间连轴转。 但他每天都会来。有时是傍晚,带着一身疲惫,听我说学堂的趣事。有时是深夜,披着露水进来,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搂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抱一会儿。 时间就这样,在琐碎而真实的温暖里,在甜蜜而磨人的等待中,悄无声息地流淌。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第105章 大婚(幼儿园版) 第105章 大婚(幼儿园版) 寅时三刻,长安城还沉睡在浓稠的夜色里,但承天门、朱雀门、春明门……九座城门次第洞开。 禁军金吾卫披甲执戟,从皇城一直列队到贺府门前。朱雀大街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每一坊的坊正都带着人在自家门口张灯结彩。 这是太子大婚,是开皇盛世里,最隆重的一场典礼。 而作为这场典礼的中心,我在天还没亮透时,就被从被窝里拖起来了。 沐浴、熏香、上妆……一套流程下来,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打扮的偶人。 嬷嬷的手很巧,在我脸上描画了足足一个时辰。等那顶缀满珠翠、沉死人的凤冠终于戴上时,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在这“大日子”终于来临的、实打实的混乱和忙碌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窗外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贺府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下人们脚步匆匆,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路铺到了内院。 裴秀是第一个冲进我房里的,她今天也穿得格外鲜亮,一进来就绕着我看,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阿锦,你这也太美了吧!太子殿下看了,还不得眼睛都直了!” 明月今日也是盛装,脸颊粉扑扑的,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阿锦,真好看。” 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块她亲手做的、带着梅花清香的糖,“紧张了就含一块。” 外头隐约传来宇文成都憨直的大嗓门,好像在跟谁夸今天的酒好。裴文若温润的谈笑声混在其中。 贺璟不知何时也到了我的院里。 他没进房,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袍子,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些。迎上我的目光,对我微微颔首,眼底一片柔和。 小世民也偷偷溜来了,小嘴瘪了瘪,“萧姐姐嫁人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和我练箭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会?你还是可以随时来东宫找我呀。东宫的练武场,比贺府的还大呢。” 老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穿着崭新的国公礼服,背挺得笔直,可仔细看,他好像有点同手同脚了,还偏要装出一副“多大点事”的淡定样,指挥着下人:“那个……那盆花再往左挪挪!哎对,就那儿!” 安叔天没亮就起来了,非得亲手给我检查嫁衣最后一根带子系没系牢,布满老茧的手有点抖,眼睛一直红红的,可嘴角咧着,笑得特别开心,一遍遍念叨:“好,好……小姐穿这身,真好看……像陛下和娘娘大婚那日……” 时辰到了,宫里的仪仗浩浩荡荡来了。 鼓乐震天响,旌旗招展。 那不是普通的仪仗,是天家出巡才有的排场。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里明晃晃地刺眼。 数不清的旌旗呼啦啦地响,红的、黄的、青的,上面绣的龙啊凤啊,在风里张牙舞爪。 雅乐一声一声,敲得人脚跟发软。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车。 六匹白得晃眼的马,拉着一架镶金嵌玉、挂着珠子流苏。太阳正从车后头升起来,金光泼在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心里就剩一个念头: 这哪是接新娘子。 这架势,是接神仙下凡吧。 ……… 坐进凤辇,队伍缓缓驶向宫城。 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但挡不住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有人爬上树,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卖胡饼的、吹糖人的货郎早就收起了摊子,挤在人群里一起看热闹。 “看!太子妃的车驾!” “真气派啊!那马,比人还高!” “听说太子妃是前朝公主?了不得,了不得……” “什么前朝不前朝,现在是咱们大隋的太子妃!陛下亲自赐的婚!” 议论声、赞叹声、小孩的惊呼,混在庄重的礼乐里,竟奇异地和谐。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朝阳,金灿灿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心里那点“这真的吗”的飘忽感,慢慢被这活生生的、热辣辣的喧闹填实了。 太极殿前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在晨光中洁白如练,象征着“九五天阶”。 我抬头望去,杨广就站在最高的那一级上。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折叠。 我看见了未来史书上会记载的一幕:大隋开皇二十年,太子杨广大婚,迎太子妃萧氏于太极殿。 而此刻,我就站在这行字里,穿着嫁衣,仰头看着那个即将与我一同写入历史的人。 那个人身着太子礼服,背挺得像杆枪。阳光给他周身勾了道金边,隔着晃动的珠帘和震耳的礼乐,我俩目光对上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德行,可我瞧得真真儿的,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得扎人,像饿狼终于瞅见了惦记已久的肉……啊呸,像终于等到了稀世珍宝。 我们并肩,在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和百官乌泱泱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那肃穆得让人大气不敢喘的大殿,给上头坐着的皇帝皇后行礼。 皇帝今天瞧着挺高兴,眼里带着笑。 皇后娘娘更温和,我行礼时,她还特意扶了一下,低声说:“好孩子,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声音轻轻柔柔的,让我砰砰乱跳的心稍微踏实了点。 接下来,是册封太子妃的仪式。 一位身着紫袍的重臣出列,展开一道明黄诏书,朗声诵读,“萧氏,门著勋华,性彰婉顺。册为太子妃……” 我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玉轴诏书。接着是太子妃的金印、宝绶、册文……一样样,被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臣女萧锦,叩谢天恩。” 我伏身,额头触到冰凉的殿砖,声音清晰平稳地响彻大殿。 “必当辅佐储君,虔奉宗庙,不负圣望。” 我说的是嬷嬷教的标准套话。但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无比正式,带着千钧的重量。 “礼——成——!” 赞礼官最后一个字落下,太极殿内外,钟鼓齐鸣。 先是殿内的编钟、编磬,奏起恢弘的雅乐。紧接着,殿外的鼓乐一起跟上,一百零八坊的钟声相继响起。 整个长安城,都在为这场婚礼奏乐。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百官齐声朝贺:“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之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我捧着那卷诏书,站在滔天的声浪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萧锦。 我是大隋的太子妃,是即将成为史书里的萧皇后,是未来要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和他一同接受这天下山呼海啸、或口诛笔伐的人。 ..…………………………………………………..…………………………………………………..…………………………………… 接着便是从晌午持续到日暮的宫宴。 我跟杨广坐在靠前的位置,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敬酒说吉祥话。殿外的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殿内的烛火却越点越亮。 裴秀、明月她们在命妇堆里,时不时偷偷朝我挤眉弄眼。宇文成都那憨憨大概喝美了,嗓门比平时还洪亮。 老贺跟同僚喝了一轮又一轮,喝着喝着,眼眶就有点泛红。贺璟坐在旁边,低声劝了句“爹,少喝些”,他摆摆手没听,仰头又是一杯。 他的目光会时不时的飘向我,眼神有点发怔,像是在努力确认,那个他亲手从江陵接回来、养在身边六年的闺女,是真的出嫁了。 我的视线跟他对上,鼻头有点酸,杨广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他替我挡了大部分酒,只在必要时候应付几句。偶尔会侧过头,低声问一句“累不累”,或者把我多瞟了一眼的菜,默默挪到我面前。 当最后一道羹汤撤下时,殿外天色已彻底暗透。我被宫女嬷嬷们簇拥着,先行离席,前往早已布置好的东宫新房。 走过挂满红灯笼的长长宫道,身后的乐声人声越来越远。 东宫真大,也真……安静。尤其是走进那间被红烛、喜字、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寝殿时,那种“今天就是新婚之夜了”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扑了上来。 一进门,便有伶俐的宫女迎上来,“太子妃请先沐浴更衣”。 我被引至侧间的浴房,巨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氲,洒满了花瓣和清香的精油。褪去沉重繁琐的礼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僵硬的筋骨稍稍舒缓,可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沐浴后,我换上早已备好的一套大红绡金软缎寝衣。 这身衣裳比嫁衣轻便许多,依旧绣着精美的缠枝并蒂莲,料子柔滑地贴在皮肤上。宫女为我重新梳理了长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对赤金红宝的簪子,又薄薄补了胭脂。 最后,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轻轻落在了我的头上。眼前的世界,再次被一片温暖而令人心慌的红色笼罩。 “请太子妃安坐,殿下稍后便至。” 嬷嬷们又说了许多‘早生贵子’、‘鸾凤和鸣’的吉利话,又隐晦地提醒了几句规矩,这才抿着嘴,带着那种“我们都懂”的笑,悄悄退了出去。 “吱呀——”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盖头下,视线受限,只能看到自己放在膝上、紧紧交握的双手,和盖头边缘流苏晃动投下的细小阴影。 耳朵却变得格外灵敏,能捕捉到一屋子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柔软的系带。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让人脸红的知识和网盘里的画面,闪过刚才宴席上他替我挡酒时靠近的侧脸,闪过在台阶上对视时他眼底那簇灼人的亮光…… 脸上又开始烧了。 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放得巨大,“咚、咚、咚”,撞着耳膜。 外头极远处似乎还有宴席未散的隐约喧哗,反而衬得这屋里静得让人心慌。 他什么时候过来? 那些敬酒的人会不会灌他很多? 他不会喝醉了吧......听说男人喝多了可能就不太行了...... 我盯着盖头下那一小片朦胧的红色光影,脑子里各种念头闪过。 正胡思乱想,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揪紧了裙摆。盖头下,只能看到自己交叠的双手,和一片朦朦胧胧的红。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地靠近。先是停在几步开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那双云纹锦靴,踏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停在了我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靴面上精致的银线暗纹。 我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接着,一杆包着红绸的金秤杆,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探入了盖头下方。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眼前骤然一亮—— 盖头被挑开了。 满室跳动的、温暖的红烛光涌了进来,有些晃眼。 我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然后,视线慢慢聚焦,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杨广就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杆秤。他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的太子礼服,此刻穿着与我寝衣相配的、质地柔软的绯色常服,衣摆上绣着暗金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带松松束在身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带着沐浴后未全干的湿意。此刻的他,少了些白日里的庄重威严,却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他正垂着眼,看着我,喉结好像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锦儿,” 他叫我的名字,目光描摹过我的眉眼,流连在我唇上,最后重新看进我的眼睛。 “总算……”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在唇齿间仔细碾磨过,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叹息: “……娶到你了。” 他的目光太烫,我被他看的脸又热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透了。 他放下秤杆,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酒是温的,带着甜甜的果香。我们手臂交缠,凑得极近。他端着酒杯的手很稳,可当他仰头喝酒时,我分明看见他颈侧的脉搏,跳得飞快。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喝完了酒。 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点暖意,却也让我更紧张了。 放下酒杯,屋里又陷入寂静。他依旧站着,垂眸看我,目光沉沉,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危险。 “紧张么?”他忽然问,声音更哑了。 我心尖一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声嘟囔:“殿下看起来……好像也有点紧张。”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冲淡了些许紧绷的空气,也让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我们都忍不住,相视而笑,方才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下散了不少。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脸颊绯红的我。 我脑子里闪过嬷嬷说的那句“有时候可以主动一点”,鬼使神差地,我往前凑了凑,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亲完,我立刻缩回来,脑子里警铃大作:完了完了!萧锦你在干什么!这可是新婚之夜!你这样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果然,下一秒,我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按在厚厚的锦褥上。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终于不必再。忍。耐的急迫。 他俯身,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此刻深得吓人,像即将燎原的野火。 “锦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叫我。” 我脸颊烧得滚烫,小声唤道:“殿、殿下……” “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我的。目光紧紧锁着我,带着诱哄和一丝危险的意味,“换一个。” “杨、杨广?”我又试探着叫。 他还是摇头,“再想想。” “阿摩?” 他又摇头,眼底的暗色更浓,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被他逼得无处可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各种称呼在脑海里乱窜:殿下、太子、杨广、阿摩……都不对。 还能是什么? 我紧张得脑子都糊了,嘴巴比脑子快,一个完全没过脑子的词,就这么脱口而出: “老、老公?” 说完我自己都傻了。 杨广也明显愣了一下,他眼底翻腾的欲念都凝滞了一瞬,微微蹙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仔细分辨这个从未听过的、古怪的音节。 “……老公?”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眉头拧得更紧,“此乃何谓?何处方言?” “我、我……” 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完了,我怎么把这两个字喊出来了!这怎么解释! “就、就是……” 我磕磕巴巴,试图蒙混过关,“是……是很亲密的称呼!对!特别亲密那种!”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在我慌乱闪躲的眼神里,似乎判断出这大概又是我某种稀奇古怪的、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私密话”。 虽然不解其意,但“特别亲密”这几个字,显然取悦了他。 不过那点愉悦很快被其他的情绪取代,因为这依然不是他想要的称呼。 他惩罚般地在我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我吃痛,轻呼。 “锦儿,叫……夫君。” ………… 那一夜,红烛烧了整宿。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他说了好几次“睡吧”。 第一次说时,我信了,安心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第二次说时,我勉强撑开眼皮,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到后来,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杨广……你说话不算数……” 他笑,“这次是真的。” 信他才有鬼! 最后我是怎么睡着的,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失去意识前,窗外似乎已经透进了天光。而他依旧紧紧拥着我,将我牢牢锁在怀里。 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嬷嬷的教材……严重低估了实战的强度和持久度。 第106章 水调歌 第106章 水调歌 第二天早上,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所有画面和感受也跟着撞回脑海。 我眼皮沉得睁不开,本能地缩了缩:“……别闹,困……”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晨起沙哑的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 “嗯,你睡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我:“……?” 困意瞬间被这句无耻的话惊飞了大半。 我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透过帐幔,给他俊美的侧脸镀了层柔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致。 “不睡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气得鼓起来的脸颊,“那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我简直要崩溃了!这才睡了多久?又来!他是铁打的吗?!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内侍刻意压低了、却足够清晰的恭敬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准备上朝了……” 杨广动作一顿,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有人居然试图打断他的晨间活动颇为不满。 他连头都没回,只朝着屋外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告假。就说孤今日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我听着他这面不改色的鬼话,感受着他身上的热度和某个存在...... 是你不适还是我不适?!我看你适得很!都快适上天了! 而且……大婚次日就因“身体不适”告假不上朝?这理由谁信啊?!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吧! 帐外安静了一瞬,内侍似乎也噎了一下,但很快训练有素地应道:“……是,奴才遵命。” 脚步声渐远,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作乱。 我在他制造出的眩晕间隙里,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不算……从此君王不早朝? 等这场漫长的“晨练”终于结束,我已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梳洗好出门时,云枝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她一见我走路那别扭的姿势和脖子上的痕迹,立刻抿着嘴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想笑就笑。”我没好气地瞪她。 云枝抬起头,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昨晚……什么感觉?” 我脸一热,作势要打她:“……你自己找个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云枝笑着躲开。 饭厅内,早膳已经摆好。 杨广坐在桌边,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神清气爽,人模狗样。看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在旁边坐下。但......饿死了,我实在无力矜持,埋头就干饭。 他倒是吃得从容,偶尔夹一筷子清爽的小菜放到我碟子里。 “慢点吃,”他说,“别噎到。” 我“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干饭。 殿内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又好像……本该如此。 刚放下筷子,皇后宫里的女官便适时出现,恭谨地提醒该去朝见帝后了。 见公婆的流程比我想象中简单顺利,帝后态度温和,说了些勉励的话,赏了些东西,便让我们回来了。 回到东宫,那股新婚特有的、既甜蜜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杨广没去前殿处理公务,反而在寝殿外间的临窗榻上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殿内安静,我忍不住问:“殿下今天……不忙?” 他抬眼看向我,合上书,语气闲适:“忙了那么多年,偶尔歇歇无妨。何况新婚燕尔,总要多陪陪太子妃。” 我:“……”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一想到这“陪”是怎么个陪法,我就觉得腰更酸了。 …… 新婚的日子过得像踩在云朵上,又软又飘,还有点不真实。 之前看电视,古代的小姐一嫁了人,就好像被关进了另一个笼子,三从四德,晨昏定省,回趟娘家都得看婆家脸色,麻烦得要命。 我嫁之前也犯嘀咕。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天杨广去上朝忙他的政务,我就该怎么往学堂跑还怎么跑,贺府更是隔三差五就溜达回去,熟门熟路地往饭厅一坐,喊一句:“王婶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啊?” 一开始贺府的下人们还有点战战兢兢,一口一个“太子妃”,被我瞪了几眼才慢慢改回来叫“小姐”。 老贺最逗,成亲那天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现在看我天天回家打卡蹭饭,整个人都懵圈了。有天我听见他背着我跟贺璟嘀咕:“你说锦儿这丫头……到底算嫁出去了还是没嫁?怎么还跟没出门子似的,顿顿不落回家吃?” 我躲在廊柱后面偷听,差点笑出声。 我也琢磨过,是我运气好,赶上隋朝风气开放?还是说……杨广私下打过招呼,让人别拿那些规矩来烦我?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杨广:“我老往外跑,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啊?说你管不住太子妃什么的?” 他当时正在写着什么奏疏,头都没抬,随口回了句:“东宫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你想去哪便去哪,不必拘束。” 他语气平淡得很,但我品出来了,这绝对不是“隋朝风气开放”能解释的。八成就是这家伙,不知道又用了什么“威胁人”的方式,把那些可能冒出来的规劝、提醒全给按死了。 行吧,既然太子殿下本人都不介意,甚至还乐得纵容,那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于是,我的新婚日子就这样被泡在蜜罐里,一天天过着。 这天,一个瞧着挺文雅的官儿来议事,还献上一张古琴,叫什么“松风”。我对琴啊筝的一窍不通,但看那木头油亮,纹路也好看,估摸着是个好东西。 杨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随手试了试音。只见他指尖在弦上那么一拨、一勾,一串清凌凌、水灵灵的调子就流了出来,好听极了。 我本来歪在旁边的榻上看闲书,闻声立刻抬起头,书也忘了扔哪儿了,蹭到琴案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簪子松松挽着,侧脸在午后柔光里,线条好看到不行。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平日里要么批折子,要么握缰绳,要么……咳,反正现在落在琴弦上,居然也这么好看,这么熟练。 “殿下,” 我没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和一点点“我怎么才知道”的小小抱怨,“你还会弹琴啊?” 他指尖没停,只撩起眼皮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怎么,孤会弹琴,很稀奇?” “当然稀奇!” 我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头数,“你会骑马射箭,会作诗,会打仗,会处理朝政,会……”我卡了下壳,脸有点热,把“会撩人”给咽了回去,“会那么多事情,居然还有空学弹琴?还弹得这么好听!” 我越说越觉得这人简直是个bug,最后总结陈词,语气里带上了纯粹的崇拜和一点点“我眼光真好”的小得意:“殿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杨广被我逗乐了,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从他胸膛里震出来。 琴音暂歇,他忽然长臂一伸,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捞了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腿上。 “呀!” 我轻呼,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整个人陷进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松木和琴弦特有的冷香。 “既然锦儿想听,”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热气拂过,痒痒的,“那孤就……弹给你一个人听。” 他手臂环过我腰间,把我圈在身前,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然后,那双手重新回到琴弦上。 这一次的曲子,我从没听过。 格外温柔,格外缠绵绵绵,像春夜里悄悄融化的雪水,带着暖意,一点点渗进人心里。 我放松地靠在他怀里,背脊紧贴着他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呼吸时微微的起伏。我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泡在这份独享的安宁和甜腻里。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我仰头看他:“真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呀?” 他随意道:“还没取名,这调子……就叫《水调歌》吧。” 《水调歌》?! 等等……这名字! 我想起来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隋炀帝杨广,通音律,善属文,作品里就有《水调歌》! 所以……我怀里这个男人,杨广,是《水调歌》的原作者?! 这首曲子,在后世会演变成著名的词牌《水调歌头》,流传千年!从唐代到宋代,白居易、刘禹锡、苏轼……那些在语文课本上闪闪发光的名字,都会用它来填词! 特别是苏东坡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会成为千古绝唱! 而他,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一种混合了“他怎么这么厉害啊”的骄傲,和“我居然又见证了历史”的震撼,狠狠冲击着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随口给曲子命了名的男人,又想起那首刻在dna里的词,心里那点震惊和骄傲,瞬间变成了强烈的冲动。 “殿下!”我抓着他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弹《水调歌》,我……我也想起一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杨广看我这么激动,有些意外,但显然很有兴趣:“唱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过于激动的心跳。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悄悄爬上了山峦。 此情,此景,此人,此曲。 我清了清嗓子,用最自然的声音,对着月亮,也对着他轻轻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唱得很慢,唱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深。 等我唱到“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时,杨广搁在我腰侧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伸向琴弦,指尖轻轻一拨。 “叮——”一个清亮悦耳的单音,脆生生地跳出来,不早不晚,正好嵌在我歌声的尾巴和下一句开始的缝隙里。 我惊讶地扭头看他。 他嘴角噙着笑,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在我的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的琴音也跟上了。 不是他刚才弹的那种完整曲子,更像是即兴的、跟着我心情走的伴奏。 他好像在捕捉我每句词里的情绪,我声音扬起来,他的琴音就清亮些;我低下去,他的音也跟着沉一沉;我拖个长音,他的泛音就在后面悠悠地托着。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的琴声变得悠长,带着豁达。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我唱得特别慢,特别温柔,把心里所有的美好祝愿都揉了进去。 杨广的琴声也随之变得平和、悠远,最后一个音轻轻落下,余韵袅袅,和我的歌声一起,慢慢融化在满室的月光里。 唱完了,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轻轻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我因为兴奋和感动,稍微有点快的心跳。 我还沉浸在那奇妙的、第一次有人这样给我“伴奏”、好像心弦都被他轻轻拨动的感觉里,眼睛亮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光。 我转过头,抓着他的袖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殿下,你……你怎么知道我下一句要唱什么?还跟得这么准,这么好听!” 杨广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手臂收得更紧,把我更深地按进他怀里,然后低下头,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我发顶。 “此曲甚好,”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气息拂过我耳畔,“叫什么?” “《水调歌头》。”我说。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水调歌》……头?”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和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倒是贴切。” 他没有多问这词的来历,只是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锦儿唱的很好听。”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此刻我唱给他的这首《水调歌头》,在后世会成为中秋节的标配,会被无数人传唱。而创制这个曲调的男人,此刻正抱着我,夸我唱得好。 历史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 第107章 下一程(五一快乐) 第107章 下一程(五一快乐) 过了会儿,我仰起脸,蹭了蹭他下巴,声音带着点撒娇:“那……有奖励吗?” 杨广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他目光下落,停在我嘴唇上,眼神变得有点深,有点危险,意有所指地道:“奖励?方才孤不是已经……‘奖励’过你了?” 他说的是那个天衣无缝的即兴伴奏。 “那个不算!”我小声嘟囔,耍赖。 “那这个算不算?”他不再给我讨价还价的机会,低头,吻住了我还想辩解的嘴。 窗外的月亮,又亮又圆,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相拥的两个人,和旁边那张名叫“松风”的琴。 琴身上,仿佛还留着刚才那场即兴又默契的合奏的余温,一丝丝,一缕缕,缠绕在甜得化不开的空气里。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小声嘟囔:“嫁人了……好像也还不错。” 他低笑,声音从胸腔震出来,“只是‘还不错’?” “嗯……就还行吧。”我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眼底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危险:“那孤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让太子妃觉得……不止是‘还行’。” 话音还没落,他手臂忽然用力,带着我往旁边一倒—— “啊!” 我轻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带着,顺势就躺倒在了铺着厚绒毯的琴案边。 天旋地转间,他人已经逼近,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琴案上,将我困在他与琴案之间。 低头,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轻易撬开我的齿关。 这个吻又深又急,我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徒劳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他的手也没闲着,灵巧地解开了系带,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我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就在我意乱情迷之际,他忽然把我翻了个身,然后握着我的手,引导着,落在了旁边的“松风”琴弦上。 “锦儿,”他贴着我滚烫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诱哄和不容拒绝的意味,“弹给孤听。” 弹?我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手指都在抖,怎么弹?而且我也不会啊! 可他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带着我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带着微微颤音的琴鸣,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继续。”他命令,唇却往下,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另一只手则更不安分地游走。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被他带着,无意识地、胡乱地拨弄着琴弦。 不再是成调的曲子,只是不成章法的、零散的音符,时而清脆,时而沉闷,伴随着我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他沉重的呼吸,交织成一首暧昧至极、羞耻万分的“即兴曲”。 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能通过相连的手指,传递到那冰凉的琴弦上,引发一阵或长或短、或轻或重的颤音。 那琴弦的嗡鸣,像是我无法言说的羞耻和快感的延伸,被这古老的乐器忠实记录、放大,在这私密的空间里反复回响。 “殿下……别……琴……” 我语无伦次,破碎的抗议淹没在更激烈的亲吻和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里。 “嘘,它在说……”他咬住我的耳垂,气息滚烫,“它很喜欢。” 过了很久很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只剩下我们两人交织的、沉重的喘息,在月光下静静回荡。 他伏在我身上,良久,才慢慢撑起身,用指腹温柔地擦去我眼角不知道是羞是别的什么原因沁出的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从琴案上抱下来,拥入怀中。 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软得像水。他一下下轻抚着我的背,像在安抚。 月光静静地照着,也照着旁边那张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风雨、琴弦微湿凌乱的“松风”。 “现在,”他亲了亲我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觉得如何?”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道: “还……行吧……” 他胸腔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手臂收紧。 “嘴硬。”他评价,然后补充,语气是绝对的笃定和占有,“不过无妨,孤有的是时间,让锦儿改口。” 然后,我就知道了这句“有的是时间”是什么意思。 史书上说隋炀帝“奢淫无度”,我以前将信将疑,现在……我信了。至少“无度”这部分,他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了。 这人白天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晚上回东宫还有用不完的精力折腾我。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采阴补阳……啊呸,是精力过剩的邪功! 那天晚上,他又把我圈在怀里,气息滚烫地落下来。 我累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伸手抵住他肩膀。 “等等……殿下,咱俩天天这样,我会不会……有孕啊?” 他动作顿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怎么,锦儿不想给孤生个小世子?” “不是不想……” 我嘟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是有点……也不是不想,就是……我还没准备好,而且有点怕。” 听说生孩子特别疼,在这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更是鬼门关走一遭。 我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亲,道,“嗯,太医也说,你年纪尚小,再过一两年更好。” “诶?”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那万一,意外有了怎么办?你也没让我喝避子汤什么的啊……” 我问完,杨广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嗯?”我好奇,抬头看他。 他表情有点不自然,眼神飘向别处。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疯批这么不自然的样子,新鲜得不得了,拽着他的胳膊:“快说快说,什么情况?” “太医说……女子用那些药石,于身子损害大。所以……” 他别过脸,声音故作硬邦邦的,“……孤喝,也是一样的。” 我:“……?” 我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脸埋在他胸膛上笑得浑身发抖。 天啊!谁能想到!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太子殿下,居然、居然在偷偷喝避子药!还是为了不让我喝! 可笑着笑着,心里某个地方又酸酸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我想起他犯咳疾时,自己那碗药都得三催四请才肯勉强入口的别扭样。这么讨厌喝药的人,为了我,居然能每天记得喝这个…… “殿下,”我止住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可是……是药三分毒,我也不想让你总喝药啊。要不……咱们节制点?少来几回?” 我自认为这个提议非常合理,且充满了对他的关爱。 可刚说完,我就看见杨广刚刚那点不自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眯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我,里面翻涌起熟悉的、危险的光芒。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他结实实地压回了锦褥里。 “诶你……杨广!我说正经的……唔!” 所有抗议和合理建议,都被他炙热而霸道的吻堵了回去。 得,白说了。 看来“节制”这个词,在他杨广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我一边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一边迷迷糊糊地想:行吧,反抗无效,躺平享受。反正木已成舟,还能离咋的。 而且…… 我偷偷瞟了一眼上方那张在情动时显得愈发俊美逼人、也侵略性十足的脸,感受着身上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力道…… 咳,平心而论,抛开“过度劳累”这一点不谈,我家太子殿下,确实是……嗯,器大活好,售后服务也还算到位。 这么一想,好像……我也不算太吃亏? 毕竟,这张脸、这身材、放在哪儿都是顶配。我这波,勉强算……高消费,高享受?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也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背。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分心,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低语,“专心点。” 我呜咽一声,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性价比分析”抛到了九霄云外,放任自己沉沦在他带来的一波又一波的眩晕里。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侧脸,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在史书里被描绘成“奢靡昏聩”、“暴虐无道”的亡国之君,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我身边,手臂占有性地环着我的腰,眉头舒展,睡颜沉静得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他的手,白天批阅奏疏、执掌生杀,此刻却松松地搭在我腰间,指节分明,温暖干燥。 我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他立刻在睡梦中收紧手臂,含糊地咕哝一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份不真实感又会悄悄冒头。 这就是我的夫君,大隋的太子,未来的隋炀帝——杨广。 他偏执,占有欲强,有时手段狠厉得让我心惊。 可他也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吃的点心,会在我半夜踢被子时把我裹好,会因为我多看哪个献艺的乐师两眼而暗暗吃醋,会为了不让我喝避子汤,自己皱着眉头喝下那些苦药。 他会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目光锐利,言语如刀。可回到东宫,换上常服,他也会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看书,任由我靠在他身上,用他的头发编些不成样的小辫。 我笑话他,他也不恼,只伸手捏我的脸,说“就你胆子大”。 他弹琴的样子很好看,垂眸凝神,指尖流淌出或清越或缠绵的曲调。 他陪我骑马射箭,会在后面稳稳扶着我的腰。 他听我说上辈子的那些‘梦’时,眼神里会闪着探究和兴味的光,偶尔还会若有所思。 他爱我爱得炽热,也霸道。 情到浓时,他会一遍遍在我耳边低语,用最直白的字句宣告占有,也会在极致温柔后,抵着我的额头,低声唤我的名字,那声音里的珍重,做不得假。 我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变,不知道历史的洪流最终会将他、将我们冲向何方。 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字眼“穷兵黩武”、“民不聊生”、“身死国灭”,像悬在头顶的、若隐若现的阴云。 午夜梦回,偶尔心悸。 但此刻,在这静谧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夜晚,在被他体温和气息全然包裹的方寸之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年轻的、鲜活的样子,他最爱我时的样子。 我见到,史书上那个“暴君”,来时的样子。 不是那个符号化的、面目模糊的‘暴君’两个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笑会怒、会吃醋会纵容、会为我弹琴、会偷偷喝药、会在我睡着时下意识寻找我的,杨广。 他爱我时的样子,眉眼温柔,眸光专注,仿佛我是他掌心独一无二的珍宝,是他大业棋盘、诡谲朝堂之外,唯一的安宁与归处。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战胜了恶龙,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总是停在这里,因为再往后,便是漫长琐碎的婚姻,柴米油盐的消磨,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风雨。 人生的结局呢? 我不知道。 未来太远,变数太多。帝王的爱能持续多久?权力的侵蚀有多可怕?历史那看似不可更改的车轮,会不会终究碾过我们此刻的安宁? 我无法预知。 我只能抓住当下,抓住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这真实不虚的拥抱,这呼吸相闻的贴近。 至少此刻,月光洒满床榻,他睡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手臂牢牢圈着我。 至少此刻,他是我的夫君,我唯一的爱人。 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窗外,更深露重。 屋内,一室暖融。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睡意如暖潮,温柔地包裹住四肢百骸,将白日的喧嚣与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涤荡干净。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是这深夜里最踏实的屏障,让我放心地沉入梦乡。 起初,是纯粹而安宁的黑暗,无思无梦。 可意识模糊间,好像又跌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巨大的、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屏幕,上面流淌着我看不懂的字符;一个模糊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错误……数据异常……历史偏差率超出阈值……” 还有杨广的脸,在烽火硝烟中,在龙椅之上,在穷奢极欲的宫室里,在众叛亲离的绝境中……无数个他,重叠,交织,最终都化作了此刻枕边人沉睡的侧颜。 一个声音,或许是我自己的,在混沌的意识里小声问: “所以……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真的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 “杨广的结局……会改变吗?” “我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真的能掀起改变王朝命运的风暴吗?” “那些我听到的‘修正’、‘bug’……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真实的背景音。 心里一半是贪恋此刻温暖的餍足,想让时光永远停驻在这方安稳的床榻;另一半却是抑制不住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想要拨开迷雾,去看一看那漫长时光尽头,最终的答案。 “还想看下去吗?”那声音似乎又在问。 我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诚实地对自己呢喃: “想……又不想。我想让故事停在最幸福的这里……可是,我也忍不住想知道,我们最终的模样。”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吞没。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属于讲述者的声音,轻轻拂过耳畔: “那么……闭上眼睛,抓紧他的手。” “下一程,要开始了。” (第四卷·东宫春暖·完) 【第五卷·风雨将倾·敬请期待】 卷五:风雨将倾: 第108章 惊变 第108章 惊变 杨广的事情真的多。 尤其年节一过,日子像是被上了发条,转得飞快。要日常议事,要盯着科举筹备,要处理开春后各地的奏报,要平衡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的小心思…… 住进东宫之后,我除了太子妃的本职工作(其实也没啥工作,就是管管我这院子,偶尔应付下命妇请安),还自动升级成了太子殿下的御用幕僚,不给钱的那种。 帮他平衡世家关系;策划各地科举试题,何人能用;帮他看奏报,偶尔用现代思维给点不同角度的建议……反正中心思想就一个,分担这个工作狂的每日kpi,让他不用总被政事熬到半夜。 我还给他弄了个“健康作息表”,逼着他每天尽量按时用膳,晚上能早点睡就绝不熬夜。 他书房里常备着我的现代小甜水,案头也总有点心。 太子殿下被我这么精心养着,新婚这一个月下来,脸色好了不少,眼底那层惯有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有一次他对着铜镜,难得地说了句:“近来气色似是不错。” 我站在他身后,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偶尔碰上他休沐,天气又好,我就缠着他出城,去长安附近的庄子上看看。 不摆仪仗,就我们俩,带着几个便装护卫,混在人群里。 看看田里的麦苗,听听百姓闲聊。我会故意指着远处忙碌的农夫,旁敲侧击地说些“百姓种地不易,征发民夫要体恤”、“修渠铺路是好事,可也别误了农时”之类的话。 他有时会点头,有时会沉思,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我甚至觉得,杨广真的被我改变了不少。 尽管他依然是那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太子殿下,但身上那股子总也化不开的阴郁和紧绷,似乎松缓了一些。 他开始会真心的笑,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带着算计或讥诮的笑,而是很放松的、眼里有光的那种。 他也能更平和地看待臣下的优缺点,少了些动辄“此人不可用”的偏激。 一切都向着那么好方向发展,好得让我忍不住偷偷畅想,也许,我真的能慢慢改变他,也许.......我们的结局真的会有另一种可能。 又过了几天,是我的十七岁生辰。 太子妃生辰宴,按理说应大办一场,接受内外命妇朝贺才对。但杨广知道我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大手一挥就给推了,只中午在宫里陪着陛下和皇后用了顿家常饭。 独孤皇后(现在该叫母后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华丽得让我有点手抖。 午后从宫里出来,杨广问:“可想回府歇着?” 我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下午无事?” 他眼里带了点笑意:“怎么?” “我们去逛街吧!”我拽着他袖子晃了晃。 他点头,从善如流。 褪去朝服冠冕,他换上了一身惯常的月白色衣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些许清隽疏朗。 我也换了身寻常的鹅黄襦裙,跟在人高腿长的他身边,穿行在熙攘的西市里。 我们买了新出的糖渍樱桃,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甜丝丝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是简单又真实的快乐。 逛着逛着,杨广被一个卖海外奇巧玩意儿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拿着一只构造精密的铜制鸟笼模型,在听摊主唾沫横飞地讲解机关。 我咬着樱桃,目光往另一边随意扫过,也钉住了。 对面的一个小摊上,挂着一排裙子。 中间的那条红色,好看的要命。是那种饱满欲滴、几乎要烧起来的红,在春日炽烈明亮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料子不知是什么纱,轻薄得近乎透明,又异常柔软,懒懒地挂在那里。 款式嘛,放现代也就是条稍微有点设计感的度假长裙,露个锁骨腿啥的,海边多的是。 但在这个朝代肯定算伤风败俗。领口开得低,袖子宽大但短,腰收得紧,下摆层层叠叠,却在侧面开了高衩。 摊主是个颇有眼色的妇人,看我脚步停住,眼睛黏在那条红裙上,立刻堆起笑,压低了声音:“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苏杭那边最新的样式,料子是顶顶好的软烟罗,又凉快又飘逸!” 她眼神往不远处正研究鸟笼的杨广那边瞟了瞟,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暧昧的笑意,“小娘子皮肤白,穿上这个……您丈夫肯定喜欢!” 我:“……” 脸上“轰”一下更热了。 这难道就是古代版的情趣内衣?老板你懂得是不是有点多! 不过……穿这个,给杨广看? 我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太和谐的、带马赛克的画面。 一想到他平时那副深沉难测、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朝堂上挥斥方遒,晚上回了东宫就……要是看到这个…… 好像……是挺刺激的。 “小娘子,这裙子就这一条,错过可就没啦!” 老板还在耳边小声鼓动着。 一边是“这不太好吧是不是太那啥了”的怂,另一边是“嘿嘿嘿不知道他什么反应肯定很好玩”的跃跃欲试。 两种情绪在我脑子里激烈打架,脸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恶作剧的心态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好奇占了上风。 我是谁?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搞点夫妻情趣怎么了!谁规定太子妃就得天天裹得跟粽子似的! “行……行吧。” 我听见自己有点飘的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飞快地掏出荷包,“包起来,快!” 付完钱,我接过那个用素色布帛匆匆裹好的包袱,像揣了团火, 一回头,正好看见杨广放下了那个铜鸟笼,似乎对机关并不太满意,转身朝我这边看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突然多出的包裹上。 “买了什么?”他走过来,很自然地问。 “没、没什么!”我有点心虚,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就……就看见一套衣服,样子挺别致,顺手买了。” 杨广的眉梢似乎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里面似乎闪过一点微光,但并没有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抬手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原本提着的几包点心,唯独把那个轻飘飘的包袱留给了我抱着,问:“还要逛么?” “不逛了不逛了,有点累了,回去吧。” 我赶紧说,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满脑子都是怀里这团滚烫的红,以及……某些不可描述的、让人脸红心跳的预期画面。 回东宫的马车上,我抱着包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柔软滑凉的料子。 杨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似乎对那条裙子毫无兴趣。可我总觉得,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哪怕他闭着眼,那存在感也强烈得让我坐立难安。 尤其是,他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完了,他肯定猜到了什么。这个疯批,心眼比筛子还多! 我一路心乱如麻,既期待又忐忑,还有点干坏事被抓包似的羞赧。 熬呀熬,终于到了晚上。 杨广又去书房和某个大臣议事了,我洗完澡,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坐在铜镜前,看着那条在榻上铺开、红得惊心动魄的裙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萧锦,你是个现代女性!大胆点!追求美和愉悦是正当权利!不就是条裙子吗!穿!” 一咬牙,换上了。 铜镜里的人影让我自己都愣了几秒。 红色衬得皮肤白得晃眼,裙子确实……嗯,曲线毕露。领口那片凉飕飕的,腿侧开衩的地方,走动时皮肤若隐若现。 脸有点烧,但我还是臭美的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 “别说,还真挺好看。” 我嘀咕,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纯良中带着一丝诱惑”的表情,没成功,自己先笑场了。 算了,就这样吧,本色出演好了。 我吹熄了几盏明亮的灯,只留了角落最暗的一盏。屋子里顿时昏昏黄黄,光影暧昧,看不清反而没那么尴尬,还平添几分朦胧诱惑。 好了,万事俱备,只等演员登场。 我斜倚在榻边,摆了个自觉慵懒又迷人的姿势,心里反复排练“惊喜亮相”的台词和眼神。 等啊等。 起初是紧张的,台词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过。后来是无聊的,开始数香炉里飘出来的烟圈。 再后来……嗯,吃饱喝足,洗得香喷喷,屋子里又暖,昏暗的烛光晃晃悠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心里那点“惊艳亮相”的雄心壮志,终究没敌过生物钟的威力。 等我被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从混沌中拽出来时,脑子还糊成一团。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我从歪倒的姿势里扶正,手臂穿过我膝弯和后背,似乎想把我抱起来放平。 然后,身上一凉,原本胡乱搭着的锦被滑了下去。 我困得眼皮打架,下意识地哼唧了一声,觉得有点冷,想伸手去捞被子。可手臂软绵绵的,没抬起来。 就在这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当口,我感觉到那抱着我的手臂,僵住了。 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缝,视线模糊地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杨广。 他回来了。 只是他现在的样子……有点怪。 他维持着半抱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写满了……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动,目光沉甸甸的,又烫得吓人,像带着钩子,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迟钝地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哦,我还穿着那条红裙子呢。 为了“惊喜效果”,里面啥也没加。 轻薄的红色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因为刚才歪着睡,领口扯得更开了些,一边的袖子也滑到了手臂中间,露出一大片肩膀和锁骨。 裙子侧面的高开衩,因为被他半抱起的姿势,布料滑开,几乎整条腿都露在外面,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晃眼。 我后知后觉地,慢慢、慢慢地,清醒了。 脑子里充斥着“计划有变!”的震惊。 我那精心设计的“惊艳亮相”、“从容转身”、“笑语嫣然”呢?!怎么变成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被人抓包似的现场了?! 脸上瞬间爆热。我手忙脚乱地想扯过滑下去的被子盖住自己,结果动作太大,本来就松垮的领口又往下溜了一截。 “我、我不是……那个,你听我解释……” 杨广还是没说话。 他松开了原本想把我放平的手,转而用一只手就稳稳扣住了我两只胡乱扑腾的手腕,另一只手……沿着我暴露在空气里的小腿,缓慢地抚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点烫,带着薄茧,摩擦着皮肤。 目光从下至上,最后对上我因为惊吓和羞耻而睁大的眼睛。眼底那一片浓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烧了起来。 “解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解释什么?” 他俯身逼近,炙热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解释你穿成这样,”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灼热的呼吸烫得我浑身一颤,“是在等孤?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危险地上扬,带着一种压迫感。 “我……我就是……” 我想说“给你个惊喜”,可被他这么盯着,话都说不利索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玩脱了,这惊喜好像变成惊吓了,还是给我自己的! “原来,”他的目光再次慢条斯理地扫过我全身,在那片炽烈的红色布料上流连,最终停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条这样的裙子。” 再然后,我就听到一声极轻的“嘶啦”声。 那只手不知何时勾住了裙子侧面的高开衩边缘,只看似随意地一扯,那本就轻薄的料子,就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是孤回来得太晚了。” 他盯着那道裂口,又抬眼看向我,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看得我心惊肉跳。 “让锦儿……等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我任何说话、解释甚至讨饶的机会。 攻城略地,肆无忌惮。 此处省略三千字不可描述。 总之战况激烈,那件“别致”的红裙子,最终在太子殿下身体力行的“鉴赏”下,完成了它短暂而灿烂的使命,壮烈牺牲。 第二天我腰酸背痛地爬起来,看着宫女面不改色地收拾“残局”,将碎成了好几块裙子收走时,脸上还有点发烫。 杨广倒是神清气爽,上朝前还特意捏了捏我的脸,低笑一句:“裙子不错,下次再买。” 买个头!我把脸埋进枕头。 偶尔“情趣”一下的代价也太大了! 不过,日子总归是在蜜里调油、偶尔带点腰酸背痛中,飞快地滑了过去。 转眼春深,杨柳吹绵,长安城内外一片生机勃勃。 贺璟和明月的婚期也近了。 老贺几个月内先嫁女儿又娶媳妇,整个人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双喜临门”,开心得不行。 明月出嫁那天,我一早就去了独孤府。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月穿着一身华丽的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原本就明艳的容颜此刻更是美的惊天地泣鬼神。 我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镜中并排的两张脸,小声说:“以后我就要改口,叫你嫂子啦。” 明月闻言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满满都是甜蜜。 过了一会,独孤罗来了。 他今日穿得格外郑重,看着即将出阁的女儿,眼眶好像有点红。 我凑过去,笑嘻嘻地说:“舅舅,您可别掉金豆子。我们家开明,保证让嫂子想回就回,三天两头就回来烦您!您看看我家老贺,我成婚那天哭得那叫一个惨,现在不也天天乐呵呵的?” 独孤罗被我逗笑了,那点伤感也散了,伸手想敲我额头,手到半路又轻轻放下,只笑骂了一句:“你这丫头……”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亲昵。 忘了说,因为我隔三差五就往独孤府跑,美其名曰“替我哥哥跟我嫂子娘家搞好关系”,我跟独孤罗的关系也亲近不少。 连带着那位总爱吹胡子瞪眼、一开始还骂我“陪太子胡搞新政”的独孤老太傅。如今见了我,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偶尔也会从袖子里摸出块点心或糖塞给我,哼一声:“拿去,堵堵嘴,少说两句惹人生气的话!” 一来二去,东宫和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府的关系,竟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那天,独孤罗私下拉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丫头,有你在太子殿下身边,皇后娘娘也放心了不少。太子殿下心有大志,想为天下做些实事,我们都看得明白。只是他年轻气盛,手段有时过于酷烈,树敌不少。你……还需多看着他些,凡事多劝着,缓着些来。” 我用力点头,心想:当然,这可是我的终极目标。 我还时常拉着杨广去独孤府蹭饭。 一开始他还不大乐意,觉得拘束,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 几顿饭下来,这对原本只是“君臣”关系的两人,居然亲近了不少。饭桌上偶尔聊些朝堂之外的闲话,倒真有点像平常人家的舅舅和外甥了。 我看着满桌的其乐融融,埋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觉自己简直深藏功与名,功德都要溢出来了。 我可都记着呢。 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杨广后来把江山玩脱了,独孤家可是带着关陇集团“弃暗投明”、反得最干脆利落的那一波。 现在嘛,我天天拽着他来联络感情,把君臣处出几分家人味道,把利益捆绑里掺进人情牵绊。 以后……就算这疯批将来真又犯起浑来,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独孤家这帮“娘家人”要掀桌子,是不是也得先掂量掂量? 想想我这个天天回“娘家”蹭饭、还努力给他们双方“拉关系”的太子妃,想想饭桌上这点难得的和气。 哪怕不能力挽狂澜,但能让他们犹豫一下,动手时稍微“悠着点”,别那么干脆利落、落井下石……我这不也算没白吃这么多顿饭嘛! 想到这儿,我心情更好了,夹起一块更大的牛肉,吃得一脸满足。 改造暴君之路漫漫,就先从搞好(未来)反动派的家庭关系开始! 这路子,没毛病! 明月住进贺府之后,贺府更热闹了。 我还是时不时的往回跑,桌上多了个人吃饭,笑声都多了几分。 老贺是真喜欢这个儿媳妇,明月人甜嘴也甜,把老头子哄的开开心心。厨房王婶子似乎也被感染了,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手艺蹭蹭见涨。 就在这融融的春光和喜气里,一年一度的春猎又到了。 去年的春猎,我和杨广组队,明月和贺璟组队,一年过去,队友直接变夫妻。 出发前一晚,我窝在杨广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他的腹肌,开玩笑说:“我看这春猎别叫春猎了,改叫‘皇家大型相亲现场’得了。你看,去年成了我们两对,保不齐今年又能成几对。” 杨广闭着眼,闻言嘴角微勾,捏了捏我的腰:“就你心思多。” 今年的春猎,老皇帝杨坚倒没再整什么组队或是考验人心的幺蛾子,只是与一众老将军骑马入了山林,说是回味当年金戈铁马、并肩驰骋的岁月。 场子留给了年轻一代。 杨广作为太子,自然要主持大局,安排诸事。但他还是抽空带着我骑了会儿马,在林间走了走。 贺璟与明月形影不离,小两口甜得能齁死人。 其他世家子弟、贵族少年们也各显身手,或为博佳人一笑,或为在御前露脸,场面热闹又和谐。 春风和煦,猎场上骏马嘶鸣,箭矢破空,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远处,皇帝与老将军们的谈笑声隐约可闻。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美好,美好得像是上苍格外眷顾这段时光,将所有的阴霾都暂时驱散了。 我一边和杨广散着步,一边想着,等春猎结束,就找个由头怂恿他,去城外的庄子住两天,度度蜜月,就我们俩…… 不远处贺璟手把手教明月拉弓,两人笑得没心没肺。 所以当那个消息传来的时,我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即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 我猜大概是谁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甚至是恶劣至极的玩笑。 传令的侍卫连滚爬爬、脸色惨白地冲过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促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了这片融融春意。 他扑倒在杨广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带着草屑的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报——报太子殿下!陛下、陛下遇袭!贺、贺将军为护驾……重伤……危、危在旦夕!”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猎场上的喧哗,远处的谈笑,近处的风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我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杨广。 他脸上的温和与放松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凝固的空白。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远处,贺璟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明月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第109章 修正程序 第109章 修正程序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一个荒诞不经、脚不沾地的噩梦。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阳光是假的,风是假的,甚至连脚下这片草地都软得像棉花。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是血液倒流的声音。 要不是杨广扶住我,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牢牢固定在他身边,我想我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攥得很紧,很痛。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我,朝着那片临时围起来的、被重兵把守的区域狂奔。 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好冷,冷得牙齿开始打颤。 混乱,兵荒马乱。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铁甲碰撞,压抑的低语,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简易的营帐前,太医们面色惨白,进进出出,手上、衣襟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红。 盆里的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就成了刺目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和草药苦涩的味道,熏得人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我几乎是被杨广推着进了帐子。 地上蜿蜒的着暗红血迹,滴滴答答,一直延伸到中央的软榻旁。 光线有些昏暗,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早上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中气十足地叮嘱我“丫头,进了林子别乱跑,跟紧太子殿下”的老贺。 此刻,他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 他身上盖着染血的布单,可胸口的位置,那暗红还在缓慢地、令人绝望地濡湿、扩大,像一朵不断生长的、狰狞的死亡之花。 贺璟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只有他垂在身侧、死死攥成拳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老皇帝杨坚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眶通红。 这位一贯威严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背脊微微佝偻,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帐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太医压抑的、带着绝望的交谈声。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是从榻上传来的。 “……陛下……臣……先行……” 杨坚猛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角已是一片湿痕。 老贺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跪着的贺璟,在那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浑浊,涣散,却又在努力地凝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冷、沉重,沾着血污,粗糙的掌心再无一丝暖意。 “贺伯伯……” 我在哭吗?我不知道,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我的指尖。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一字一顿: “锦儿……好……好地……”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贺伯伯……先走了……” “……去找你爹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轻轻摇曳了一下,最终无声地熄灭。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彻底地瘫软下去,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愣愣地跪在那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灰白平静、再无生气的脸。 脑子里是空的,心口也是空的。 我到底在哪里,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一点也不好笑,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堵住,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贺伯伯灰败的脸,贺璟颤抖的背,皇帝佝偻的身影…… 我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旋转、变暗。 耳朵里的嗡鸣声骤然放大,盖过了一切。 最后的意识,是杨广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是他放大的震惊的脸,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会儿是上辈子的事。 是燥热粘腻的盛夏午后,老旧宿舍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意。我翘着腿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刷个不停,嘴里叼着快化掉的绿豆冰棍。 是某个寻常的、昏昏欲睡的下午,大学教室里,老教授慢悠悠的讲课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窗格外,梧桐叶子绿得晃眼,室友用胳膊肘碰碰我,压着嗓子说:“下课去吃西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吧?听说毛肚特新鲜……” 我困得眼皮打架,被这么一勾,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醒了,几乎能闻到那滚烫红油混合着蒜泥香油的辛辣香气。我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 “好啊!多加一份鸭肠和脑花!” 后来,再睁开眼,就是十岁那年的灵堂。 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我面前,用生着厚茧的拇指,笨拙地抹掉我脸上的泪。 “仁远,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画面流转。演武场上,他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打飞我手中的木剑,斥责道:“手腕无力!脚步虚浮!再来!” 可一转身,他又会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凶巴巴地塞给我:“练完再吃!瞧你这细胳膊细腿!” 然后是我的婚典,他穿着国公礼服,眼眶通红,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最后,所有的温暖、严厉、笨拙的关爱,都定格在了猎场那顶充满血腥气的营帐里。 “锦儿……贺伯伯先走了……去找你爹了……” 不!不是的!贺伯伯!别走! 我想尖叫,想抓住他,可喉咙被扼住,手脚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丝生气从他眼中流逝,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我掌心彻底失去温度。 就在这窒息的绝望即将把我彻底吞噬时,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仿佛从金属和电流中诞生的电子音,响起了。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未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世界观锚定度:受强烈情感变量冲击,偏移程度20%。】 【正在重新校准……】 【……校准中……】 【‘贺弼之死’修正完毕,当前偏移:15%。】 【核心历史走向强制维护中……】 又过了很久,冰冷的电子音消失了,连同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一并沉入黑暗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钝痛,从四肢百骸缓慢复苏,牵扯着沉重的意识。 眼皮很沉,很重,我费力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东宫寝殿床帐的繁复纹路,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是杨广。 “你醒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哑,“你昏迷了一天。” 一天?我昏迷了一天? 那些混乱的、血色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猎场、传令兵惨白的脸、营帐、刺鼻的血腥味、贺伯伯灰败的面容、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不,是梦吧?一定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贺伯伯……”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已经查清了,父皇在林深处遭遇了发狂的熊罴,护卫不及……贺公为护驾,力战而亡。”杨广的声音很沉。 意外? 发狂的熊? 力战而亡?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无比荒谬。 皇家猎场,护卫森严,怎么会有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陛下附近?还偏偏是“发狂”的? 可他的眼神,那种疲惫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太子的冷酷笃定,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无论如何离奇,这就是真相。 但此刻我没有力气去问,去想,因为我要见老贺最后一面。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寝殿的门槛绊了我一下,我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杨广一把扶住胳膊。 “我带你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是半抱着我,向外走去。 贺府,一片缟素。 触目所及,全是刺眼的白。白幡,白灯笼,白色的孝服。 屋内是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我站在灵堂外,看着里面那口漆黑的棺椁,看着棺前跳跃的、冰冷的烛火,看着跪在灵前的贺璟。他穿着粗麻孝服,一动不动。 明月跪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缟素,眼睛红肿,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我看着那口棺椁,眼泪无声的流。 仿佛上一秒,里面那个人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叮嘱我。现在,他却静静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用那种凶巴巴又暗藏关切的眼神看我,再也不会偷偷塞给我还带着体温的点心。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纸钱混着雨水,粘在泥泞的路上。 我麻木地跟着送葬的队伍,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覆盖了那抹刺眼的黑。 整个意识像是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悲伤是真实的,痛楚是真实的,可又有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荒谬感,在我心底盘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预知”没有提醒我? 贺伯伯因为元淹之事触怒陛下那次,我就是凭借预知救下他的。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 明明这一次,危险离得更近,结局更惨烈。为什么那个一直以来像bug一样,让我在关键时刻有所依仗的预知,偏偏失效了? 是预知本身就有局限?还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甚至……抹除了它? 那个在昏迷时反复响起的、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我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已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异常闯入者……是我吗? 世界观偏移……修正……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升起。 难道…… 难道贺伯伯的死,不是意外,不是人为的阴谋…… 而是,这个世界……或者说,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规则……为了修正因为我而产生的偏差,为了维护那个所谓的“核心历史走向”……而必须发生的? 因为我改变了上一次他的命运,所以这一次,某种力量强制将历史扳回了正轨? 我站在冰冷的雨里,看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看着那块新立的、冰冷的墓碑,上面刻着贺弼的名字。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 杨广有几天没去上朝了, 他就待在东宫,守着我。 我醒着,他就坐在不远处处理一些紧急的公文,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身上。我睡着,他会一直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直到我醒来。 若遇到非出面不可的事情,他就会带着我一起,将我安置在能看见的偏殿或暖阁里。就那么细密的护着我,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 偶尔开口,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几日,我勉强能吃下一点清粥小菜。脸色大概还是很差,但总归是能下地走动了。 这天,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召见。 杨广眉头蹙得很紧,显然不放心。他亲自看着我喝了半碗汤,又盯着我吃了两块点心,才起身。 他拉着我的手,仔细地、一遍遍地叮嘱:“孤很快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若是累了就睡,若是闷了就让云枝念书给你听,若是……” 他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下那一片浓重的青黑,和他眼中掩不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这才转身,带着人匆匆走了。 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外面的冷风,也带走了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气息。 我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庑尽头。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阴沉,一如贺伯伯下葬那天。 “云枝,”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备车,去贺府。” “小姐?”云枝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我,“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备车。”我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枝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好。”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路驶向贺府。 离得越近,那股沉重的、悲伤的、压抑的气息仿佛就越浓。府门前的白灯笼还没有撤下,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贺璟的院子。 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孝服,宽大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听到我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几天不见,贺璟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显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锦儿,你回来了。” “阿兄。”我叫他。 相对无言。 院子里只有风声刮过枯枝,发出单调的响动。 过了不知多久,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眼睛还是红肿的,“外头风大,先进屋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贺璟,一前一后进了他的书房。 明月放下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阿兄,”我看着他,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把手伸出来。” 贺璟抬眼看我,眼底露出一丝不解,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我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凝神。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没有预感,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我不信邪,更加用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去。 我调动所有的心神,我要看到!贺璟的未来!告诉我! “锦儿?” 贺璟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紧,但没有抽回,任由我死死掐着。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起,目光落在我脸上,试图分辨我异常举止背后的原因。 “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我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 脸上冰凉一片,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而我掐着他手腕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贺璟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他手腕的红痕上,又移回我脸上。 他眼中的疑惑被凝重取代,眉头锁得更紧,反手轻轻握住了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兄长的安抚。 “别急,锦儿,别哭,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和茫然,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终于挤出破碎的、语无伦次的话语: “阿兄……我看不见了……没有了……” “贺伯伯遇袭……我没看到……现在,我也看不到……” “上次、上次我们救下贺伯伯、是错的……有什么东西、它在修正、它把贺伯伯带走了……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有什么、要把异常的都抹掉?” “要抹掉的……包括我吗?” 我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夹杂着巨大的崩溃。 但贺璟听懂了核心,关于“上次相救”与“这次劫难”的关联,关于某种无形的修正力量,关于我预知能力的消失。 他没有立刻质疑,也没有陷入和我一样的崩溃。他只是注视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很久,他重新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我冰冷颤抖的手。 “锦儿。”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他看着我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我说: “如果……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什么修正……” 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那父亲……也已经多活了这一年。” “这一年,他亲眼看着你出嫁,看着我成家。” “本来,他会触怒陛下,圈禁而死。但现在,他是为护驾,是为国尽忠,马革裹尸……这是武将的归宿,是最高的荣耀,他……当无憾。”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声音更沉了些: “至于你的预知……” 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加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 “没了就没了。从今往后,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活得简单点,像普通人一样,或许……是好事。”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某种力量,然后,他用一种更轻、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地说: “锦儿,别怕。” “阿兄在,没有谁能带走你。” “别怕。” 我看着贺璟的眼睛。 那里面,属于贺家少爷的痕迹,似乎被彻底抹去了,只剩下属于贺家新任家主的沉甸甸的责任。 悲痛是真切的,茫然或许也深藏心底,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挺直脊梁,扛起这个刚刚失去顶梁柱的家,扛起自己的新婚妻子,也扛起我这个濒临崩溃的妹妹。 他或许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对那个“修正”之说将信将疑,对未来充满不确定,但他不能倒,也不能乱。 他必须以这种姿态告诉我:接受现实,向前看,天塌下来,有他先顶着。 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明月的声音,“太子殿下来了,在前厅。” 我们走出门去。 杨广站着前厅里,目光先落在我脸上,从我苍白的脸,扫到微红的眼眶,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转向贺璟,略一颔首。 “臣贺璟,参见太子殿下。”贺璟行了个礼。 杨广抬手扶了一下,道一句,“节哀。”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上前。 内侍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念道: “诏曰: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弼,扈从行猎,为护驾力战而亡。追赠上柱国、幽州总管,谥‘忠毅’,厚恤其家,荫及其子。钦此。” 追封,赏赐,荫及子孙。 体面周全,哀荣备至。 贺璟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卷明黄。 “臣,贺璟,代先父,叩谢陛下天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用力拍了拍贺璟的肩,“贺公忠烈,陛下与孤,皆感念于心。” 言罢,牵过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 “锦儿,”他侧过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缓了些,“我们回家吧。”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抬眼看向贺璟。 他对我点了点头,道一句:“回去吧锦儿,照顾好自己。” 马车就停在府门外。 杨广扶我上去,自己随后坐进来,在我身边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他将我轻轻揽过去,手臂环着我。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锦儿。”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承诺,“贺公不在了,但还有我在。”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环上他的腰。 他的身体很温暖,透过衣料传来令人贪恋的热度,慢慢驱散着我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可我的脑海里,还是闪过那些冰冷的电子音:修正,清除…… 我知道,我从来不属于这里。 如果这世界真有那股力量,如果“异常”终将被抹去……那我此刻紧抱着的、这真实的、温热的怀抱,会不会也…… 我闭上了眼,我不敢想。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不要…… 马车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平的石板,颠簸了一下。他立刻将我抱得更紧,手掌安抚般地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在。”他又重复了一遍。 第110章 太子监国 第110章 太子监国 身体好一点了,我就还是往学堂跑,听朗朗的读书声,看那些鲜活的脸。 裴秀变着法地逗我,今天带一包新炒的栗子,明天学个什么新听来的笑话,虽然大部分都不太好笑,但我还是笑了。 她看我笑,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又赶紧憋回去,低头去剥栗子壳。 小世民又长大了些,个子蹿了一截,箭术也更精进了。 他来了就围着我转,叽叽喳喳,说军营的哥哥们今日又夸他了,说新得了一本兵书图谱,恨不得立刻讲给我听。那鲜活的模样,让屋子里都跟着热闹起来。 日子,好像真的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云枝给我梳头时,看着铜镜里的我,小声说:“小姐,你总算又肯多笑笑了。” 我打趣她:“我什么时候不笑了?” 她抿着嘴,没接话,只是将一支珠花仔细地簪在我发间。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老贺。 想起他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想起他板着脸教训我“丫头你又闯什么祸了”,想起他从袖子里摸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凶巴巴地塞给我说“吃完再骂你”。想起他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出嫁,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好好的”。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会在深夜的某个瞬间突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每到这种时候,身侧的人总会有所察觉。 有时我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吸变轻了,或者身体绷紧了些。杨广的手臂便会从旁边环过来,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的胸膛温暖,手掌宽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然后一遍遍地,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仿佛能定住心神的声音,在我耳边重复: “我在。” “锦儿,我在。” 简单的几个字,被他用这样的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说出来,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住了心底翻腾的酸涩和空洞的恐慌。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咚,咚,咚,像最踏实的安眠曲。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屋里只有角落一盏小灯。 他就这样抱着我,手臂稳稳的,呼吸渐渐绵长。那令人安心的包围感和温度,慢慢驱散了四肢百骸泛起的凉意,也将那些亲人离世的伤悲,暂时熨帖成了心底一道沉静而柔软的伤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呼吸也终于变得均匀悠长,在他怀里寻到一个最安稳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常常天已微亮。 身边的位置有时是空的,余温尚在;有时他还睡着,眉心舒展,手臂仍松松地环着我。 日子,终究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老贺走了以后,陛下的身体也差了很多。起初只是“圣躬不豫”,免了数日朝会。 渐渐地,从两仪殿侍奉的内侍口中隐隐透出消息,陛下夜里时常惊醒,时有呓语,唤的多是早年并肩征战的旧人,其中“贺公”之名尤多。白日里也常对着一卷奏疏出神,或是摩挲着旧日器物,枯坐半晌。 御医署的方子开了又换,汤药不断,可那种从内里透出的衰颓,却是药石难医的。 终于,一份盖着皇帝宝玺的诏书颁行天下:改元仁寿,大赦天下。 “仁寿。” 这两个字被镌刻在崭新的历书、印玺、以及即将颁发的各式公文之上,带着对安宁与长久的祈愿,试图抚平春猎带来的血色,也试图安抚皇帝自己那日渐枯竭的心力。 颁诏翌日,皇帝在寝殿旁的暖阁召见了太子杨广。 阁内药气与沉香混杂,气息沉浊。 “太子,”皇帝的声音喑哑,不复往日洪钟,“朕……精力不济,这江山社稷,祖宗基业,暂时……都要系于你身。” 杨广俯首:“儿臣必当竭心尽力,辅佐父皇,安定天下,不敢有负圣恩。” 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脊背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寄托,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忧惧。 他缓缓抬手,示意内侍捧过一方用黄绫覆盖的托盘。 “即日起,凡常朝政务,暂由你于东宫视事,与三省长官共议决断。非军国重事,不必日日来扰朕清静了。” …… 自那日起,东宫的门庭便不同往日。 天光未亮,显德殿外已候满了身着朱紫、手捧文牍的官员。殿内议事的声浪,往往持续至暮色四合。 杨广开始每日身着太子冠服,端坐于主位。 他听取奏报,批阅文书,与重臣商讨国是。粮赋、河工、边备、官吏考绩……千头万绪,涌至案前。他多数时候沉默倾听,偶有发问,必切中要害,决断时亦往往清晰果决。 那份属于储君的威仪,在日复一日的政事锤炼中,愈发沉凝迫人。 他变得异常忙碌。 常常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已过,书房里的灯火仍旧通明。他与心腹属臣的密谈,会持续到深夜。案头堆积的奏疏,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 回寝殿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我早已睡下,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清冽夜寒与淡淡墨香的气息靠近。 有时我还没睡,靠在灯下翻着书等他,他便会在梳洗后过来,挨着我坐下,将头轻轻靠在我肩颈处,闭目养神片刻。 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懈。 “很累?”我低声问。 他“嗯”一声,手臂收紧,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无妨。”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过些时日便好。” 我知道不会“便好”。 权力在手,意味着无尽的责任。 他既要高效处置国事,彰显能力,又需时刻谨记“仁寿”二字,行事不可显得过于锋芒毕露或急功近利,更要提防任何可能来自两仪殿病榻上的猜忌目光,以及四方潜在的暗流。 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当他沉沉睡去,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的时候,我会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看他眼下又重新出现的青黑,看他线条越发硬朗的下颌。 他变得更沉稳,更深不可测,和史书上那个毁誉参半、即将登上至高之位的帝王身影,正一点点重叠。 这念头让我心口微微一窒,说不上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不可能不变。 这东宫的每一道门槛,显德殿的每一寸砖石,都在无声地要求他必须如此。更果断,更缜密,更善于隐藏情绪,更能承受孤独。 他走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父皇虽在病中,目光却未必离开;朝臣看似恭顺,心思却未必齐一;四方诸王,更是虎视眈眈。 他只能更硬,更强,更让人捉摸不透。 我悄悄伸出手指,试图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指尖刚触及皮肤,他便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将脸更深地埋进我颈窝。那动作带着全然不设防的依恋,与白日里那个端坐殿中、裁决天下的监国太子判若两人。 我停下动作,任由他抱着,心里那点因“帝王”二字而生的冰凉疏离感,又被这真实的暖意驱散。 他正走向那个既定的位置,越来越近。 我想做点什么,我已经做了很多了不是吗? 我要改变他,改变这一切。在不久之前,我几乎就以为我可以做到。 可贺伯伯的死,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我若试图改变,那冰冷的“修正”是否会再次降临,夺走我此刻怀中这真实的温度? 他均匀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温热而真实。 我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令人恐惧的念头强行压回心底。 至少此刻,他是我的。 至少此刻,这怀抱是暖的。 至于那迷雾重重的未来,那越来越近的帝王之路……我悄悄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怀里。 杨广在显德殿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日,我见他这几日说话嗓音有些沙,便炖了冰糖雪梨,想着顺路送过去润润。 刚到外头,还没等门口的内侍通传,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娇娇怯怯、明显不属于任何朝臣的声音:“……太子殿下连日操劳,这是臣女亲手做的糕点……” 我脚步一顿,得,又来一个。 老贺走了,贺璟到底还年轻,在有些人眼里,太子妃的靠山算是没了。 哪怕太子妃盛宠人尽皆知,可如今杨广大权在握,眼看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有些人那颗想攀高枝的心,又按捺不住了。 我刚想着不能这么被人登堂入室,必须得进去敲打敲打。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又冷又硬。 “太子殿下就是这么掌管东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这议事厅了?” 是贺璟的声音。 嚯!我听得眼皮一跳。 阿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了?这话可真是一点面子没给杨广留……里头可还坐着好几位大臣呢。 “王侍郎。”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杨广的。他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里面压着的火。 “臣、臣在……”一个中年男声响起。 “降为兵部库部司主事,罚俸三年。” 他甚至连语调都没变,没有半个字的废话,直接定了生死。“至于你女儿——” 他略一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让空气都凝固了。 “光禄寺刘主簿去年丧妻,尚未续弦。你既如此会教女,孤便替他保个媒。明日,内侍省会去你府上宣旨。” …… 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门外,一时无语。 光禄寺刘主簿?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五十多了吧? 里头瞬间响起“扑通”跪地和带着哭腔的告饶声:“殿下开恩!殿下恕罪!小女无知,臣教女无方!求殿下……” “滚出去。” 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绯袍官员和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哭得妆都花了的少女,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那少女抬头看见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被她爹几乎是拖着逃走了。 我端着那盅雪梨,有点尴尬地站在门口,和书房里一众神色各异、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文书里的大臣们对上了眼。 杨广已经从书案后站了起来,脸上那层冰不知何时化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托盘,牵起我的手:“手这么凉,站风口做什么?” 然后就这么牵着我,在满屋子人“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诡异沉默中,走回书案旁。 他按着我坐下,自己就站在我身侧,打开盅盖,尝了一口雪梨,点点头:“嗯,好喝。” 他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下面鹌鹑似的臣子们,语气恢复了议事的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接着议,方才说到何处了?” …… 书房里只剩下他偶尔喝汤的声音,和大臣们诺诺的交谈声音。 气氛诡异得让人想笑。 我感觉脸上有点热。 这人,永远用最疯的方式解决问题。但……还挺爽的。 贺璟坐在下首,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紧抿的嘴角放松了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与我对上,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飞快。 王侍郎当天就收拾东西去兵部库部司报到了,至于那位王小姐和刘主簿的良缘……据说王家连夜把女儿送去了京郊的庄子“养病”,短期内是别想回京说亲了。 经此一事,东宫的门庭,彻底清净了。 清净到连那些原本还想借故偶遇太子妃、混个脸熟的夫人们,都暂时绝了来请安串门的心思。 太子殿下护短,且手段简单粗暴,睚眦必报。 想走捷径?先掂量掂量自家闺女能不能配得上刘主簿,自家官位经不经得起库部司主事的历练。 那天我回贺府吃饭,和贺璟明月聊得晚了,索性就留在贺府住下。 夜里,明月抱着枕头偷偷溜了过来,我俩便像从前未嫁时一样,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 “阿兄他……好像变了很多。” 我侧躺着,看着帐顶的绣花,把东宫书房那日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明月在我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可不是么。父亲走后,贺家军里那些跟着父亲多年的老将,起先也有不服气的,觉得阿璟太年轻,压不住阵仗。有几个刺头,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明月的声音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笑意,又有点心疼。 “你阿兄那个性子,你还不清楚?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有主意得很。他本就是名正言顺接权,对那些倚老卖老的,该晾的晾,该敲打的敲打,一点不含糊。” “上月有个老校尉喝多了酒,在营里说些不中听的话,第二日就被阿璟寻了个由头,当众打了二十军棍,发配去看仓库了。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明着说什么。” “阿璟他……在军中话不多,但说一不二,底下的人都有些怕他呢。” 我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贺璟穿着甲胄,面色沉静地站在校场上的样子。 那个贺伯伯羽翼下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能用这般雷霆手段,镇住那些骄兵悍将了。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胀胀的暖意。 “我的阿兄他啊,” 我望着帐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骄傲,“真的慢慢撑起这个家了。” 明月在黑暗中点点头,靠我更近了些,声音更软了。 “是啊,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就是……他有时候太拼了,常常在书房待到半夜,看那些军报文书。我劝他,他只说‘父亲留下的担子,我不能让它砸在我手里’。” 我们俩一时都没说话,只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贺府的夜,似乎比东宫要静得多。这里没有那么多需要揣测的目光,没有那么多无形的压力和试探,只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在陷入沉睡前的朦胧中,我想,阿兄正在努力撑起贺府的门楣。而我,也要在东宫,在那个越来越靠近风暴中心的位置,努力站稳才行。 我们都在长大,都在失去,也都在努力抓住自己珍视的东西。 这份认知,在这寂静的夜里,让人心头既柔软,又生出些模糊的勇气来。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亮透,杨广就来了。 门房大概也没想到,慌慌张张报进来时,人已经走到内堂了。 彼时,我正和贺璟、明月在饭厅里喝粥,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头发拿根玉簪子随便绾着,肩上沾着露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他就那么自然走进来,像只是早起从东院踱到西院。 “殿下。”贺璟放下勺子站起来。 杨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到我旁边坐下。 下人忙添了副碗筷,他接过,很自然地从我碗里舀了半勺粥,尝了尝。 “好像有点淡。”他评价道。 明月“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太子殿下一大早专程来贺家找粥喝?” 杨广抬眼,嘴角弯了一下:“主要是来逮人。”他侧过脸看我,微凉的手指捏捏我的脸,“以后别在外头过夜,孤一个人睡不好。” 贺璟正喝茶,闻言直接呛了一口,偏过头去咳,肩膀微微耸动。 我耳朵发热,心想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当着人呢,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小声嘀咕,“这是我家……” “嗯,”他又从我碟子里夹了块酱瓜,“那下次再想回来住,带孤一起。” 贺璟:“……” 明月:“……” 吃完饭,我们没有坐马车,而是手牵手,往东宫走。 秦义带着两个侍卫远远跟着,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卖炊饼的刚生起火,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汽。几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蹲在墙角歇脚,用粗瓷碗喝水。 杨广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街沿溅起的泥点子。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磨着我的手指。 “殿下今日不忙?”我问。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忙。可你不在,看折子都静不下心。” 我笑笑,戳戳他的脸,“一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我的太子殿下有一天会变得这么粘人。” 他也笑了,还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我对他粘人的评价。 又走了走,他忽然叫我的名字。“锦儿。” “嗯?” “等父皇好些,眼前这些事料理完,”他声音低下去,在晨间的雾气里显得很轻,“孤带你去城外别庄住几日。” 我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就我们俩。”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没有旁人,没有杂事。” 我知道这承诺有多不容易。 他如今监国,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 心里暖暖的。 我点点头,眉眼弯弯,然后抱住他。 身后是秦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身前是长安城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清晰了不少。 …… 过了几日,有军报传来:南方几个州府的獠人作乱,杀了朝廷命官,占据城池,声势不小。 陛下震怒,强撑病体上朝,朝堂上吵了整整一日,却拿不出个章程来。 路远,山险,瘴疠重,大军开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仗还没打,自己先耗掉三成。 这时杨广站了出来。 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他要开凿一条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几大水系。从洛阳到余杭,连通黄河、淮河、长江,让南方的粮米能直抵北地,让北方的兵马能迅速南下。 一劳永逸,万世之利。 他甚至拿出了完整的规划。 图纸摊在御案上,沟渠、闸口、水源、地势,一一标注分明。工期、人力、钱粮、分段施工,写得清清楚楚。 五年。 他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他说,五年之内,这条河就会通航。 朝野震动。 这样的一条运河,要花费的人力、物力,金钱,几乎无法估算。 那些之前被他整治过、被拿走兵权的世家大族,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泪俱下。说此举劳民伤财,说国家才安定不久,不该兴此大役;说如今南方未平,正该休养生息,太子此举是“竭泽而渔”“罔顾民生”。 有人引经据典,说《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根基未稳,不宜大兴土木。有人痛心疾首,说太子年轻气盛,不知民间疾苦,一条运河要耗费多少民力,只怕河未通、国先乱。 还有人更直接,说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便急于建功立业,这是不孝。话没说透,但那意思,满殿的人都听得明白。 朝堂乱成一锅粥。 第111章 万世之利 第111章 万世之利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独孤府。 独孤罗下朝回来,脸色很难看。他朝服未换,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眉头拧的很紧。 我和明月被叫到前厅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太子此举,若真能成……从此南北通畅,漕运无阻,南方粮米可直达北地,北方的兵马也可快速南下。于我大隋,确实是千秋基业。” 他停了停,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但。”这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 “五年,” 独孤罗伸出五根手指,在空气中顿了一下,“五年之内,要挖通一条从洛阳到余杭的运河。光是开凿河道、修筑堤坝、设置闸口,就要耗费无数人力。更别提沿途的粮草供应、民夫安置、工期调度……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难题。” 他把手指收回去,握成拳,轻轻锤了一下桌面。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堂上人心浮动。太子殿下一口气就要做这么大一件事,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今日朝堂上,你没看见,那些人的嘴脸,简直……”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被杨广夺了权柄的人,终于等到了反扑的机会。 他们不关心运河能不能修成,不关心南北是否通畅,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借这件事,把杨广拉下来。 “丫头,”独孤罗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他看着我,目光里是长辈式的忧虑,“运河之利,长远看,舅舅明白。可这步子,实在迈得太大了。陛下如今尚在,那些人就敢如此,若是……” 我们都懂那个“若是”之后是什么。 他重重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这风,已经刮起来了。舅舅希望你……能劝劝太子殿下。万事,能否缓一缓,慢一些?哪怕多花几年,哪怕先疏通一段,徐徐图之。有些事,做得太快,太绝,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大运河。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轰然作响。 我比任何一个人,甚至比提出这个构想的杨广自己,都更清楚这条河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它最终会蜿蜒千里,成为沟通南北的动脉,滋养后世百代。 可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千秋功业”的背后,是怎样的急政暴敛,是多少民夫的累累白骨,是怎样的怨声载道。 我更清楚,这条河,连同他后来做的许多事,会像绳索一样,最终绞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进历史的深渊,让“隋炀帝”这个名字,和“暴君”、“骄奢”、“劳民伤财”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万世不得翻身。 我得拉住他,必须得拉住他。 为他,也为我,为这天下百姓,找到一条不那么酷烈、不那么决绝、不那么……通向既定深渊的路。 “嗯。”我迎上独孤罗的目光,重重点头。 …… 回到东宫,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飞快的转动。 五年通航?这简直是疯了。 不是工程本身疯狂,而是这个期限,是把自己当成箭靶,立在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下。任何一点延误,都会成为攻讦的借口。与其如此,不如……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不如,集中力量,先打通一段? 比如,就从……江都到余杭? 对!就是这里。 这里是他的根基,水网本就发达,工程难度相对小,阻力也最小。 用最快的速度,让第一批漕船跑起来,让货物、消息,实实在在地快起来。让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人,亲眼看看这条河带来的好处。 用实利堵嘴,永远比用权势压人更有效。这叫“快速建立正向反馈,降低试错成本和政治风险。” 可光是快、准还不够,这河是要用无数民夫的命去填的。 史书上那轻飘飘的“死者什四五”,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 要监督。必须有铁腕的、可靠的、直达天听的监督机制,把钱粮和工程进度死死盯住。 李喻,陈实。 这两个名字几乎立刻跳了出来。 一个精于算计,洞悉人性贪欲。一个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自己人,是我们亲手从陇西科举捞起来的人,忠诚毋庸置疑,且急需用实绩站稳脚跟。 让他们去,一个管钱粮审计,一个盯官吏行止,互相制衡,也互相补充。 再给他们一道“密奏直呈”的权限,绕过可能被腐蚀的地方乃至中央官僚体系。 这不仅是防腐,更是在工程体系内,嵌入一套独立且高效的风险控制和信息反馈系统。 舆论也很重要。 那些世家,那些清流,绝不会放过这个攻击的绝佳机会。 不能只被动防守。要主动出击,用他们听得懂、百姓也听得懂的方式,去讲这条河的故事。 不是讲帝国的功业,而是讲南北货物的流通能降低多少物价,讲漕运能带来多少商机,讲这条河未来如何灌溉农田、便利行旅。 要发动说书人,编写朗朗上口的民谣,甚至可以让商队带着“运河开通后贸易路线图”去各地宣讲。把开河从一个抽象的、沉重的劳役,变成一个与每个人切身利益相关的、值得期待的未来。 这叫“引导公众预期,建构工程正当性,对冲反对派舆论”。 …… 思绪越理越顺,一个模糊但可操作的轮廓渐渐清晰。 我不是要阻止他,我是要帮他,用更聪明、更稳妥的方式,去实现他的宏图。 我深吸一口气,铺开纸,提起笔。 烛火跳跃着,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我写得很慢,也很专注。 从“分段施工,先易后难,以实绩服众”,到“设立独立审计监理,严查贪墨,保障役工”,再到“善用民间舆论,陈说利害,引导舆情”…… 一条条,一款款,虽不完美,却是我能想到的,在历史洪流与现实困境中,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平衡。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文思阁的三天三夜,与他一起草拟科举细则。 同样是面对重重阻力,同样是试图在一片荆棘中,开辟一条新路。 只是那时,对手是固化的门阀;此刻,对手除了门阀,还是时间、是人心、是历史的惯性,还有……他那颗过于急切的心。 那颗心,今日朝堂攻讦所刺激、此刻也许正灼灼燃烧、听不得任何否定与迟疑。尤其那些官员们只会说“这样不行”,但又不说“怎么能行。” 所以,我得给他方案。 等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是万籁俱寂,更深露重。 我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才发现杨广还没回来。 他一定还在书房。 我拿起那叠还带着墨香的纸,走向他的书房。灯果然还亮着。 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我推门进去,他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运河草图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我轻轻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覆盖住我交叠在他身前的手,掌心温热。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松开手,转到他对面,将那叠纸举到他面前。 “萧副使,前来述职,并提出《关于贯通南北漕运初期工程若干优化建议》,请太子殿下审阅。” 我脸上大概还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甚至带着一点故作严肃的俏皮,冲淡了深夜谈论国事的凝重。 他被我这副模样和“述职”、“建议”这等正式又带着点古怪的用词弄得有些失笑,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散开些许。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接过那叠纸,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我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疲惫的味道。 他看得专注,我便适时开口: “在岐州时,第一次听殿下说起贯通南北、舟楫往来的畅想,我心里就觉得震动。” “那不仅是地图上多一条线,粮秣兵马跑得快些。它还能让南方的暖风能吹到北地,北地的霜雪也有舟船可载。天堑变通途,货殖繁盛,人物往来……是真正的万世之业。” 我将他的蓝图,描绘成一个充满生机与联系的、更富人情味的未来图景。 “那时候我就想,殿下心里装着这样的山河,眼光能看到百年、千年之后,真真是……了不起。” 我的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真诚的叹服,“只是这蓝图太大,太好了,好到让有些人害怕,让有些人……根本看不懂,也不想懂。” 我又轻轻点出他可能面临的孤独和不被理解。 “所以这一年来,我偶尔也会忍不住顺着殿下的思路去想。想这蓝图上的细节,该怎么落在地上,才会更稳当,更少些磕绊。” “今日在舅舅那里,听他说起朝堂上的争议,我就忍不住把这些想法理了理。” 我没有急切地推销我的具体条款,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我理解你”的情感共鸣上。 我看得清楚,对于杨广这样骄傲而孤独的开拓者,在朝堂上正被所有人指斥急功近利、罔顾民生的当口,我的劝谏必须慎之又慎。 何况,运河的蓝图,与昔日的科举还不同。 科举改制,是我们看到李纲遗书后,在文思阁一点一点碰撞、勾勒、完善的。那是共同的构想,是并肩的摸索。 而这条河,是他想了整整十年,甚至更久的梦。 从青葱到如今,从意气到沉潜,这条河在他心里,早已不是简单的河道,而是他胸中沟壑的延伸,是他证明自己超越父祖、奠定不朽功业的雄心所系。 十年,足以让一个念头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他意志与信念的一部分。 他私下里或许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可能的地势艰险,甚至朝中每一股可能反对的势力,他可能都反复权衡、思量过对策。 十年的长度,赋予了这份蓝图近乎偏执的分量。 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讨论、修正的方案,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是他用漫长时光和无数心血浇筑的、不容侵犯的疆域。 这个时候,任何直接的质疑:“此河不该开”、“耗费过巨”、“时机未到”......都无异于否定他过去十年的全部思考、全部准备,否定他这个人最核心的抱负与价值。 他听不得任何人说这不对,说这不好,那不只是否定一条河,那是在否定他十年孤诣,否定他作为开拓者的全部意义。 所以,我不能是一个站在河的对岸,高喊“此路不通”的劝谏者。那样只会激起他最激烈的反抗,将我和那些世家大族一起推向他的对立面。 我必须成为一个理解他这份十年执着、并真心实意为这份蓝图查漏补缺的“同行者”。 我的姿态必须是:“殿下此志,宏伟至极。但正因是千秋功业,我们才要思虑周全,让它进行得更顺畅,成果更无可指摘,让那些非议者,将来无话可说。” 果然,闻言,他看的愈发认真。 时间缓缓流过,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我。 “萧副使果然是萧副使,这些想法,倒是又轻易地把孤的那些幕僚都比了下去。” 此言一出,我就明白他对我提出的想法有了兴致。于是又凑近了点,开始解释。 我先是指向第一页的“分段施工,先易后难,以实绩服众。” “这是跟殿下学的法子,咱们当时推科举新政,不也是先选陇西为试点吗?开河是千古未有之大业,比新政更加复杂艰难,更该步步为营,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待见到成效,人心自然归附,阻力也会更小。” 我没有提五年之期多么冒进,只强调步步为营的好处。 他点头,然后翻到监理审计那部分:“李喻,陈实……你倒会用人。” “那当然,”我顺势道,“李喻是商户子,熟知钱粮关节;陈实寒门出身,最恨贪墨渎职。他们既能看好钱袋子和米袋子,又能避免工程因贪腐而延误、因民怨而生变。” 杨广“嗯”了一声,手指翻页,又在“舆情引导”那几行字上摩挲:“导之利之……孤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他又提起了我们在陇西打得那场舆论战,说道,“舆论场的声音,确实没人比锦儿更擅长。” “天下人多不识字,不懂什么利在千秋,他们只关心眼前的饭碗,明日的生计。” 我看着他,缓缓道。 “若让那些讨厌的世家大族整日散播劳民伤财的言论,而无人去说这河通了之后,南方的丝绸能更便宜地卖到北方,北方的皮毛能更快地运到南方,沿途的百姓或许能多些营生……那民心,岂不是被他们白白占了去?” “我们既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天下人知道它的好?”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眼底有深思,有考量,还有一丝……触动。 终于,他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伸手,将我拉近,双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带着疲惫,“你为何不像他们一样,说孤好大喜功,罔顾民生,只为了……那点所谓的千秋之名?”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在意这个吗? 在意枕边人是否也和外人一样,只看到他的野心,而看不到别的? “殿下。” 我抬起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因为我了解殿下。我知道,殿下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政绩,更不是虚名。” “殿下在意的,是百年后的南北畅通,是万里江河的脉搏。但这蓝图太大,太远,远到……很多人仰起头都看不见,所以他们只会说,那太高了,是空想。” 话落,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 “可是殿下,”我抬起头,从他的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仰脸看他,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深邃的眼底。 “再高的楼阁,也要一砖一瓦去垒。再长的河,也要一锹一土去挖。殿下胸中沟壑万里,可我私心里,也希望殿下能稍微……稍微缓一缓脚步。” “把事做成的同时,是否也能……少些遗憾?” 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我同样认真的面容。 “你说得对。”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要做,就要做得漂亮,做得无人可指摘。李喻,陈实……可用。舆情之事……可交由东宫属官酌情办理。至于分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伟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沿着那蜿蜒的墨线,从北向南,最终停留在江淮之地。 “江都至余杭……”他沉吟着,“确可作为首功之段。具体细则,容孤再思量。” 他没有全盘接受,但也没有拒绝。他听进去了,并且开始思考。 我没有再劝,我知道,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以他的性格和野心,不可能完全放缓脚步。但至少,我在他全速前进的道路上,设下了一些路标,提出了一些或许可行的减速带和护栏。 我没有改变他要去的目的地,我也不想改变。 但或许,我能让他走的路,稍微平缓一些,少一些颠簸和失控的风险。 “很晚了,殿下该歇息了。”我轻声道,准备去整理那叠他看过的纸。 “不急,”他没松手,反而将我轻轻一带,让我侧身靠在他怀里,坐回宽大的圈椅中,双臂仍松松地环着我。 “陪孤再待一会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仿佛在丈量着图上某段距离,计算着,或是在构想某处堤坝的形状。 “你看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图中一处险峻的节点,“前人皆碍于此地山势水情,畏难而退。但孤偏要从此处凿穿。” “这里,淮水与江水交汇处,水势复杂,用料用工,绝不能省……” “通济渠,永济渠,邗沟,江南河……要一气呵成,要让南北血脉,在孤手里彻底贯通。” “待此河贯通,关中之粟,可济山东;江南之帛,可输北地。兵员调动,旬月可至。商旅往来,货通南北。自此,天下一体,方为真正的一体。” 他语速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缓,但一字一句,勾勒出的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帝国交通蓝图。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此刻,这个男人,和史书里那个“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的帝王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的冷硬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学宿舍的下午,我们几个女生,对着《隋书》里杨广的段落叽叽喳喳。 “这就是个古代卷王,”睡我上铺的姐妹咬着冰棍说,“你看他,修运河,打高句丽,通西域,开科举……啥都想干,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 “这就属于步子太大,扯着了。”我一边抄笔记一边接话,“他要是肯给自己放个假,对老百姓好点,隋朝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十年。” 那时候,隋炀帝对我们来说,是书里一个符号,一段评价,一个“如果怎样就不会怎样”的历史假设。 而现在,这个卷王本人,就坐在我身边。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他不是一个扁平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不知何时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 “殿下,”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天都快亮了。这些图,这些章程,又不会长腿跑了。歇一会儿吧,哪怕闭闭眼养养神也好,不急于这一时。” 他闻言,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落回我脸上。 烛光下,他眼中有血丝,有彻夜未眠的疲惫,但更深的地方,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依旧在不倦地燃烧。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软化。 “嗯。” ...... 往后的几日,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调兵遣将,处理南方平叛的军务,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 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水系、漕运、各地物产、人口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图册、札记,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一股脑全堆到了我面前。 卷帙浩繁,几乎能埋了人。 “既要参详,便看个透彻。”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沉重事务分担出去的放松。 于是,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水利专家”速成生涯。 案头堆满了舆图与文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道。 晨起即至,日落不息,有时云枝来催,才惊觉又是一天。 我的世界,暂时缩略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 哪条河冬日会冰封,哪段水道有暗礁沙洲,何处地势高需要筑堰,何处人口稠密可作役力补充……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 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一点点勾勒、计算、推演。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为了一段河道走向的优劣,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 脑子里的念头,也渐渐从“这河开了有何利弊”,变成了“此处土质疏松,需加强护岸”,“此段可利用旧有沟渠,节省三成人力”,“此地民风…或可招募为主,慎用强征”…… 我沉浸在了治水与工程的琐碎与宏大之中,几乎要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 只是偶尔,在深夜烛火跳动,万籁俱寂,只有我面对满案卷宗独自推敲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会毫无征兆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闯入者持续性干预行为,异常扰动持续增强,历史偏差率持续评估中……」 它在提醒我,我做的每一笔标注,每一次计算,每一个试图让工程更稳妥、更少些人命损耗的提议,都在撬动既定的轨迹。 我正在它的监控下,明目张胆地“搞破坏”。 我也会怕。怕那“修正”的力量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出现,像带走老贺那样。 甚至......有可能会带走我? 可...... 我放下笔,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淡淡墨迹,又看向摊开的地图上,那些我用朱笔小心圈出的、可以优化施工方案、减少徒劳消耗的节点。 这些点,连起来,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民夫,能少流一些血汗,多一分平安归家的指望;意味着沿途的村落,能少受一些无妄的侵扰;意味着这条注定要流淌的运河里,能少浸入一些不该有的冤魂。 我在用一个个细节,去对抗那个庞大的、似乎注定的历史代价。 那个声音在警告我,可它越是警告,我心底那股逆反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既然它可以修正掉那些它认为不该活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能干预那些它认为理所当然的牺牲? 正因为前路莫测,正因为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我才更要抢在它前面,把篱笆扎紧,把漏洞堵死。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监理审计独立奏事之权”那一条款旁,又添上几个小字:“遇紧急情弊,可越级直奏东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对那冰冷的电子音做出的回答。 然后,我继续埋头,投入到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数字与条文中去。 第112章 江陵女歌 第112章 江陵女歌 在我的计划里,对杨广这个人的‘干预’更是至关重要。 所以,每当他带着一身疲惫或朝堂上的硝烟气息回到书房,我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茶,然后用最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语气感叹: “殿下,您早年巡察河道留下的这些笔记,真是字字珠玑,若非亲历,断无如此真知灼见。” “这张前朝运河残图,竟被殿下修补标注得如此详尽,连何处曾有溃堤都标明了,真是心思缜密,未雨绸缪。” “运河若成,南方的稻米、丝绸、茶叶,北方的药材、皮毛、骏马,往来如梭,那该是何等繁盛景象?” 我把“殿下英明”、“殿下远见”变着花样说,眼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崇拜。 他有时会瞥我一眼,嫌我“谄媚”、“尽是虚言”,可眉头却会在我这些虚言中舒展开。典型的脑子无比清醒,身体无比诚实。 所以当他苦思某个环节时,我无意中提起的某个细节或隐忧,他偶尔也能听进去,若有所思地点头,甚至让我再说细些。 我一边兢兢业业扮演着“头号事业粉”兼“技术助理”,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敢情这位爷是个entj。 目标导向,意志强悍,掌控欲极强,渴望成就与认可,对反对意见本能抗拒。但若是顺毛捋,把他捧到高处,再以“为了更好实现你的宏伟目标”为由提出建议,他反而能冷静权衡。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顺之者昌,逆之者……场面不会太好看。 就这样,在一边狂吹彩虹屁,一边埋头苦干中,时间飞快流逝。 第七天夜里,书房里的烛火格外明亮。 我和他隔着一张巨大的书案对坐,案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条款文书。 我们一条一条地核对,争论,妥协,再达成一致。 从最初“一年内优先贯通江都至余杭段”的总体方略,到具体的“以工代赈”实施细则:如何招募、粮饷标准、如何安置家小、如何轮换; 再到最关键的“反腐败与监理机制”,李喻与陈实的职权划分、独立奏事之权、监察流程、贪墨惩处条例; 甚至细化到不同季节的施工重点、民夫疾疫的防治、与地方官吏的协调分寸……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我们争论过以工代赈的粮饷是否过高,争论过监察权力是否过大,争论过对贪墨官吏的惩处是流放还是斩立决。 当最后一个有争议的条款被朱笔圈定时,窗外已隐隐透出灰白。 我放下几乎握不住的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面前那叠最终定稿的章程,厚厚一摞,详实得几乎能砸死人。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杨广也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 他看着那叠章程,又看看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锦儿,”他的声音因熬夜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温和与满足,“此章程若成,你当记首功。” 我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扯出一个疲惫却同样真实的笑容。 首功不首功的,此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部浸透了心血、权衡了理想与现实、试图在激流中安置些许护栏的章程,终于诞生了。 它或许依旧无法完全避免过程中的血泪,但它至少代表了一种不同的可能,一种试图控制而非全然被洪流裹挟的努力。 我知道,真正的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有了这份章程,我们至少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起点,和一份……或许能稍稍约束那匹名叫“野心”的骏马的缰绳。 第二日,杨广便带着那份厚厚的砖头上了太极殿。 那日的朝会依然波澜暗涌,但却又与往日不同,因为太子殿下前所未有地退了一步。 他没有坚持那咄咄逼人的“五年之期”,而是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这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方案。从分段施工的步骤、以工代赈的细则,到独立监理司的架构、钱粮审计的流程,乃至对贪墨官吏的严刑峻法……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将一条浩大工程可能面临的千头万绪,拆解成了可执行、可监督、可问责的条条款款。 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宏大构想,更像是一部经过反复推敲的治国方略。 世家臣僚们准备好的、关于“好大喜功”、“罔顾民力”的攻讦,像是重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担忧后果,却难以从这近乎无懈可击的细则本身找到立刻发难的空隙。 当有人试图以“靡费过巨”诘难时,方案中清晰的预算来源与分阶段投入计划被摆了出来;当有人以“恐生民变”相胁时,严谨的以工代赈条款与严刑峻法的威慑赫然在目。 杨广并未多言,只是将那份章程呈上,声音沉稳:“开河通漕,乃国之大利,然利之所在,弊亦随之。故此,儿臣以为,行事当有章法,监督需有专司,赏罚务求分明。如此,方可不负民力,成就大业。” 他退了一步,却又进了一步。 退的是那不切实际的期限,进的,是更扎实、更难以撼动的规则。 那天,我仍在独孤府等消息。 独孤罗下朝时步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今日朝会,太子殿下所呈章程,陛下御览后,已然准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老夫当日还忧心忡忡,怕殿下年轻气盛,一意孤行。没曾想,不过几日功夫,竟能拿出如此周详的方略……还是你这丫头有办法。” 我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那厚厚的、能砸死人的章程,没有白费。 我咧嘴笑了,那笑容大概有点傻,但又无比真实。自从老贺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几乎是哼着歌一路小跑回了东宫,风拂过脸颊,带来初夏微醺的气息。 就在宫门口,恰好碰上刚从陛下处议完事回来的杨广。 他正与身边的秦义低语着什么,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朝堂博弈后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目标达成的沉静。 我也不管周围是不是还有人了,像只归巢的雀鸟,直直地朝他扑了过去。 “恭喜太子殿下!” 我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知道太子殿下最厉害啦!” 他被我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手臂自然地环了上来。 “你消息倒是灵通。” 他垂眸看我,眼底有笑意浅浅漾开。“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能大杀四方,从容不迫,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个……殚精竭虑、写出砖头来的贤内助?”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脸又有点热。 “父皇今日精神好了许多,” 他牵着我的手,一边往东宫深处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孤……明日得闲,带你去城郊别院住几日,可好?”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啊?可是……运河初定,千头万绪,殿下不是应该最忙的时候吗?” 他回头看我,夕阳的金晖勾勒着他的侧脸,那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显得异常柔和。 “章程已定,方向已明。具体细务移交工部与相关衙署,李喻、陈实也已领了监理之职,正需时间先行筹划。” “况且……”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孤答应过你,忙过这阵,便带你出去走走。君无戏言。” 我咧嘴又笑了,这次大概笑的更傻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往院子里跑,“那我要赶紧收拾东西!对了,让云枝把我的战袍都带上......” 杨广站在原地,看着我一阵风似的跑远,皱了皱眉头,“……战袍?” 他摇头失笑,随即,他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朝着那个因为她而变得生动喧嚣的院落走去。 ...... 皇家别院的这几日,像是泡在蜜糖罐子里,甜得有些不真实。 这庄子比我想象的更合心意。它背靠着一座不算高但林木葱郁的小山,庄内引了活水,蜿蜒成溪,穿廊过院,叮咚作响。 最妙的是后山竟有一处天然温泉,被巧妙地引入了庄内,隔成了两方汤池。 一方略大,据说引的是源头更烫些的泉水,另一方稍小,水温和缓,以竹篱和花木略作隔断,氤氲的水汽常年缭绕,将半片院子都润得湿漉漉、暖融融的。 杨广还是难免有些事务要处理,秦义每日会骑马往返一趟,送来些紧要的文书。但他处理得极快,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两个人窝在一起。 没有宫人时刻在侧,只有庄子里的老仆按时送来膳食,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我们可以并肩躺在廊下的竹榻上看云卷云舒,可以就着一壶清茶,天南海北地闲聊,从古籍典故扯到市井趣闻,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捧一本书,听着溪水声,便能消磨大半日。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泡在温泉里。 起初我还矜持,坚持“男池女池,泾渭分明”,自己抱着换洗的衣物去了那方小池。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却听到“哗啦”一声水响。 我惊得睁开眼,氤氲水汽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然涉水而来,带起一阵更大的水波。 “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下意识往池边缩了缩,水面下的手下意识地掩在胸前。 虽然更亲密的事不知做过多少,可在这光天化日(虽然被竹篱和蒸汽遮掩)、宽敞的池子里,还是让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边水太烫。”他脸不红心不跳,理由找得敷衍,人却已不容置疑地靠近,温热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涌过来,漫过我的肩膀。 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水珠却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滑落,没入水下的阴影里。 我的脸更烫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那你别过来……这池子小……” “小才更好。”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比泉水更灼人的热度。 他的手臂绕过我的腰,轻易就将缩在池边的我带到了池子中央,更深、更暖的水域。 “杨广!” 我低呼,手脚并用地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抱的更紧。 温泉水滑,肌肤相贴的触感被无限放大,细腻得惊人。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 他没有进一步,只是这样抱着我,下巴抵在我湿漉漉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我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下来。 这些日子,他肩上的压力,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大。朝堂的反对,工程的庞大,父皇的病情,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着。 我的心软了下来,身体也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我们,水波轻轻荡漾,四周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山风和近处潺潺的溪流声。肌肤毫无阻隔,心跳声透过胸腔传递过来,渐渐地,分不清是谁的。 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直到水汽将我们的皮肤都蒸得微微发红,他才松开一些,抬手撩开黏在我脸颊上的湿发,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锦儿。”他唤我,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带着温泉水汽的湿润和温热,起初是轻柔的碾磨,随即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我的齿关,攻城略地。 我的大脑因为缺氧和这过度的亲密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水波起伏荡漾,哗哗作响,掩盖了逐渐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唇上。 他的眼神暗沉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古欠望。 “回去。” 他扯过旁边宽大的干燥布巾,胡乱将我一裹,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屋。 被热气蒸得发软的四肢还未恢复力气,人已被他放在了柔软的床褥间。 布巾散开,微凉的空气掠过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但随即被他覆上来的身躯驱散。帷帐不知何时被扯下,隔出一方昏暗私密的空间,只有透过绢纱的、朦胧的天光,映出彼此的身影。 温泉的热意仿佛浸透了四肢百骸,又在这一刻被点燃。他的吻比在水中更急切,更深入,动作也失了方寸。 我像是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着他,随着他的节奏沉浮,意识渐渐涣散。 夜色渐深时,冰冷的电子音还是偶尔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让我从睡梦中惊醒。 身畔是他沉稳的呼吸,我本能地向他那边蜷缩,靠得更近。直到脊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那有力而规律的心跳。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也会习惯性地收紧,将我更深地圈进怀里。 手掌无意识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我的后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那简单的动作,带着未醒的鼻音和温暖的体温,慢慢驱散着我心底那缕来自异世的寒意。 我会在他的气息和心跳声中,再次安然睡去。 白日里,我们最爱沿着庄后的溪流行走。溪水清可见底,卵石圆润,水草柔曼。 这日午后,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空气格外好。我换了身浅碧的襦裙,撑着把素面油纸伞,两人沿着湿润的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枝桠横斜的拐角,裙带被一根突出的老藤勾住了。 “诶?”我停下,低头去解。 裙子的系带本就未结死扣,一拉一扯,竟就松脱开来,顺着裙幅滑落,飘飘荡荡,落在了溪边湿润的草地上。 走在前面的杨广闻声回头。 目光先落在我微窘的脸上,随即下移,看见了那根静静卧在绿草间的杏色丝带。 他眉梢微挑,没说话,只走了几步,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柔软的丝带缠在他修长分明的指间,他并未立刻还我,而是拈着那带子,在指尖绕了绕。目光顺着溪流望向远处烟雨迷蒙、如淡墨渲染般的山峦轮廓,又收回来,落定在我脸上。 眼神很深,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以及几分笑意。 “殿下?”我被看得耳根发热,伸手想去拿。 他却将手略略抬高,避开了,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朝我走近半步。 山风拂过林梢,小雨淅沥,溪水潺潺,碎金跃动。 他立在溪边,青衫被风微微撩起,握着那根女子裙带,唇边噙着那抹清浅的笑意。 “雨从天上落,”他开口。 我怔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笑意加深,目光锁着我,继续道: “水从桥下流。”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诗…… “拾得娘裙带,” 他朝我又近一步。 “同心结两头。” 四句念完,他已在我面前。 不待我反应,他便就着手中那根丝绦,手指灵活地翻绕、穿梭、收紧。竟真的用我的裙带,打了一个结实又漂亮的同心结。 然后,他才将那个打着结的带子,轻轻放回我因惊愕而微微摊开的掌心。 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我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我低头,怔怔看着掌心里那柔软的丝绦,和丝绦上那个无比醒目的、象征着永结同心的结扣。又抬头,望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 《江陵女歌》。 很多年前,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曾在泛黄的书页上,囫囵吞下这四句诗。 当时我还偷偷好奇过,那位在史书中以“暴虐”、“骄奢”定论的隋炀帝,年轻时竟也有这样旖旎的心思,不知是写给哪位佳人的。 原来是……这样的。 在这山野溪畔,我的裙带无意松脱,被他拾起。他握着这寻常的物件,看着我,随口吟出“同心结两头”,还亲手将它打成了结。 这首穿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诗,它的缘起,竟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带着雨水与青草气息的瞬间。 是我的裙带。 是写给我的。 这个认知,将眼前真实的他与记忆里模糊的书页、冰冷的铅字,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不喜欢?”他见我久未言语,只是盯着手中的丝绸出神,眉梢微挑,问道。 我回过神来,抬眼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将握着同心结的手收拢,贴在胸前。 “喜欢。”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殿下好才思。随口吟来,便是佳句,还附赠同心结,真不愧……是我萧锦看中的人。” 他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愉悦。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既然锦儿喜欢,”他手臂环着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带着明显的暗示,“那……孤今晚,可以讨点奖赏么?” 奖赏? 我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我赶紧从他怀里挣开一点,声音有点结巴,“你、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凑过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最敏感的耳廓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我:“……!!!” 我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 “你、你想都别想!”我恶狠狠的说。 “是么?”他慢条斯理地反问,指腹轻轻蹭过我滚烫的脸颊,眼底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夜很长……孤总有办法,让你愿意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带着钩子,激得我浑身一颤。 我知道,他说的办法,绝对不是好好商量。 预感告诉我,今晚的“加班”,恐怕不会轻易结束了。 ……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纱帐外透进暖融融的光,将帐内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鼻尖是干净的被褥气息,混合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冷香。 我动了动,腰间横着的手臂立刻收紧。 侧过头,杨广还在睡着。 晨光从帐幔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在放松时少了几分凌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弧影。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昨夜…… 我又想起了那些画面,脸上突然有点热。 我悄悄往后挪了挪,想从他怀里退开些。刚动,那只横在我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按回原处。 他没睁眼,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鼻音:“别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混混沌沌的,和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手指悄悄探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低垂的睫毛。浓密,根根分明,触感微痒。 他眉头蹙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只含糊道:“……做什么?” “数数殿下有几根睫毛。”我小声说,指尖又碰了一下。 他总算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似平日清明,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茫然。定了定神,目光才落在我脸上,随即眯了眯,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胆子不小。”他的嗓音还是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蹭了蹭,“扰孤清梦,该当何罪?” “什么罪?” 我窝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敞的寝衣领口,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太子殿下是要学昏君,来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么?”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爱妃误我。” 他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其罪当诛……便罚你,再陪孤躺半个时辰。” 说着,真就不动了,呼吸又渐渐绵长起来,像是真要睡过去。 我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安分待着。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窗外有鸟雀叽喳,远处隐约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一切都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手臂,缓缓坐起身。 寝衣的襟口松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条。墨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端肃,多了些慵懒的、居家的随意。 他揉了揉眉心,侧头看我:“什么时辰了?” “怕是已近巳时了。”我也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殿下今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只掀被下榻。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窗子完全推开。 明亮的日光和着微凉的山风一齐涌进来,带着草木清润的气息。 他站在光里,眯了眯眼,伸了个懒腰。寝衣的布料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 然后他转过身,逆着光,朝我伸出手:“饿不饿?去吃饭。” 这个点也不知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不过这庄子上的伙食确实不错,景色又好。饭食就摆在临溪的敞轩里,抬眼便是粼粼水光和远处苍翠的山色。 杨广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又比在府里随意许多。 “看什么?”他夹了一口笋片,抬眼问我。 “看殿下……”我笑道,“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像个活人了。” 他眉梢微挑:“孤平日里不像活人?” “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整天端着,多累啊。”我舀了一勺粥,吹凉,诚实的嘀咕,“在这儿倒像是下凡了,沾了点烟火气,挺好。”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只将笋片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阳光落在他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第113章 江南行 第113章 江南行 午后无事,两人窝在书斋里。 书斋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历年杂书。靠窗设了一张宽大的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摆着几只软枕。 杨广靠在一端,手里拿着本什么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我则趴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风物志,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我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他目光没离开书页,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我给你讲我做过的那个梦吧。” 我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他,手肘支着榻,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回他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看我兴致勃勃,他眉梢微动,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身体也微微侧过来。 “锦儿说的那个……前世?” “是我的……家乡。” 我这么说道,“我的家乡,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宅子,有那么——高!” 我拉长了音,使劲伸手比划,差点戳到他下巴,“高到能戳进云彩里。有个小屋子,叫电梯,刷一下,就能飞得好高。” 他显然很有兴趣,放下书卷,“哦?比轻功还快?” “轻功多累啊,我们可以站在一个铁盒子里,不用动,自己就上去了。” “还有啊,我家乡出远门,不骑马不坐车,坐飞机!” “飞机?” “嗯,就是能飞起来,咻!从长安到江南,一个时辰就能到!早上吃羊肉泡馍,晌午就能在西湖边喝茶!”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想象那种景象。 “若真有此物,调兵遣将,输送粮草,确是无上利器。” 我翻了个白眼,太子殿下这是职业病又犯了。 我果断转移了个话题。 “还有啊,在我们那儿,人人见面不跪拜,就点点头,说声‘你好’。婚嫁也自由,喜欢谁就嫁给谁,过不下去还能离婚,就是和离,再找喜欢的……” “胡闹。” 他淡淡评价一句,眼里却带着笑,显然没当真,只当是听个新奇故事。 “才不是胡闹!” 我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觉得自己跟一个古代人争论婚姻自由有点傻。于是佯装生气,戳了戳他胸口。 我摇头晃脑,继续讲: “还有啊,两个人离得再远,想说话了,拿个叫‘手机’的东西,按几下,立刻就能听到声音,看到人脸!比什么八百里加急可快多了!” “瞬息传音,千里现形?”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讶异了,随即又若有所思,“若真有此等神物……” 我叽叽喳喳,把能想到的现代便利和观念,挑着能理解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一股脑倒出来。 他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里始终含着那种纵容又感兴趣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极力描述胡萝卜有多么美味的小兔子。 末了,我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这些对他是天方夜谭,对我,却是回不去的故乡。笑着笑着,心里那点遥远的怅惘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被他揽了过去。 “若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抑或是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假设触动,“孤倒真想亲眼看看,锦儿口中的家乡,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的眼神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仿佛真的在试图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 我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小声但清晰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也想带殿下去看看。看看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看看夜里亮如白昼的街,看看……我来的地方。” 他低下头,与我对视。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好。” 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仿佛我刚刚许诺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近乎神话的邀约,而只是明日一同去溪边散步般简单。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温热而干燥。 “所以跟这个梦有关系的,锦儿的……秘密,”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准备何时,原原本本,都说与孤听?”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风很轻,时光很慢。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年年来。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 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时光推着人走,曾经的两个少年将军,不知不觉间眉宇间都添了风霜与沉稳,慢慢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宇文成都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江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蹦了起来。 “真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一起下江南啦?” 江都。扬州。 上辈子,我是在课本的诗句里认识它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 那么美的句子。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过。硬座,空调漏水,同学靠在我肩上流口水。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烟花三月”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后来,我们真的走进了诗里。 瘦西湖的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好看的不得了。个园的竹子把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的碎金,落在青石小径上。东关街上全是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和大煮干丝的鲜。我们几个蹲在路边分一碗干丝,烫得直吸气,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我第一次站在了古运河边上。只记得水有点浑,两岸是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有老人在树下摇扇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同学在后面喊我快走,说去下一个景点。我嘴里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只觉得那河水好像在我耳边絮絮地说话,说得很轻,很慢,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千年旧事。 后来,我在一片拆迁的瓦砾堆里,看见那半截残碑,记下了他那首跨越千年的诗。 再后来,我就成了萧锦。 现在,我又要去那里了。 那条运河现在还不存在,只是一卷图纸上的墨线,一个人心里画了十年的梦。 可我知道它未来的样子。 我知道它会流过一千四百年,流过唐宋元明清,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最后流到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扬州的城市,流过一个蹲在河边发呆的十八岁女孩脚下。 把那个女孩推向千年前,推向他。 “锦儿?” 杨广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正看着我,眉梢微挑,大约是觉得我发愣了太久。 “发什么呆?”他问。 “开心!”我眨了眨眼,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轻轻地一下,嘴唇只碰到他微微干燥的唇角,带着茶水的清香味道。 亲完我就想退开,但他显然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手臂一伸,把我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捞了回来。力道不大,但稳稳当当,像是早就防着我这一招。 “就这样?” 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满。 我被他箍在怀里,脸上有点热,但还是仰着头,理直气壮地看他:“先付定金,余下的……到了江都再结。” 他眉梢挑得更高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好。”他应道,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我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孤记下了,到了江都,连本带利。” 这人!明明是主动亲他,怎么反倒像是我欠了他的。 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我没好气的推开他,便往外走边喊,“云枝!把我那几件薄衫都找出来!还有防蚊虫的药膏!我们要下江南啦!” 身后是他低低的笑声,和茶盏被重新端起来的轻微磕碰声。 …… 此次江南行的阵仗不小。 旨意下达的当天,东宫就忙成了一锅粥。 代天子巡幸,说起来是“代”,排场却一点也省不得。 该有的仪仗要有,该带的官员要带,该备的文书、舆图、印信、节符一样少不得,光是礼部呈上来的随行章程就有三指厚。杨广拿朱笔划了两天,划掉一半的人,第三天又被三省原样补回来三分。 这个少不得,那个也减不得。 工部、户部、礼部、再加上东宫属官,林林总总竟有上百人,这还只是随吏,不包含其他随行人员。 宇文成都此番领了行军总管的差事,统管全部护卫。旨意一下他就去了校场,从禁军中点了三千精骑。 运河方案既定,江都至余杭段的动工点需要先行勘定,陈实和李喻早一步就走了,比大队人马早了足足半个月。 筹备的这十日,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学堂第二家的选址、改建、招生章程、教习延聘,要赶在出发前敲定,三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学堂里。 图纸改了又改,教习的人选换来换去,招生章程写到半夜,裴秀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脸上印了一道墨痕。 临行前两日,终于把所有事项一一落定。 钥匙交给明月,章程交给裴秀,教习的名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学堂,一份我塞进了随行的书箱,路上若是想起什么,还能再改。 裴秀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好了,万事俱备。等阿锦你从江都回来,咱们这第二家学堂,定能开张大吉,学生满满。” 明月在一旁抿着嘴笑,问道:“这一趟得走多久?” 我掰着指头算:“路上单程就得二十多天,在那边勘察、议事、定章程……怎么也得耽搁一两个月。来回算上,怕是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了。” “三四个月……”明月轻声重复,忽然抬眼,抿嘴一笑,“那正好,你还能赶上。” “赶上什么?”我一愣。 “赶上你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落地呀。”她笑意加深,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 我足足愣了三四息才反应过来。 “明月!”我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有了?!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我扑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 “阿兄居然不告诉我!明明昨天我刚在东宫见过他!他一个字都没提!” 明月笑出声来:“他就是那个闷葫芦的性子。昨日他还说,锦儿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你看,他倒也没说错。” 我又气又笑,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欢喜撑得满满的。 春去夏来,草木葱茏,贺家的老树上冒了新芽,而这座刚刚送走了老主人的宅子里,又要迎来一个新生命了。 “不行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家吃饭!我要好好骂阿兄一顿!” 那晚的贺府,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 贺璟特意告了假,裴文若也从繁忙的公务里抽身出来,便民学堂六人组,许久没有这样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了。 桌上摆满了时鲜菜蔬和明月爱吃的酸甜口,贺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月,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上。 “名字!名字想好了没?”我迫不及待地问。 裴秀先说:“叫贺虎!贺世伯当年威震敌胆,虎父无犬子,贺虎多气派!” “万一是个姑娘呢?”我问。 “那就叫贺小虎!”裴秀想都没想。 满桌人都笑了。 裴文若放下酒杯,想了想:“叫贺安吧。平安的安。无论男女都使得。” “太素了。”裴秀撇嘴。 我咬着筷子,仔细思考了半天,道:“阿昭怎么样?昭昭若日月之明,昭,明亮的意思。明月是明,孩子是昭,多好。” 宇文成都啃着羊腿,忽然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叫贺石头吧,结实,好养活。” 裴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 笑声在暖黄的灯影里漾开,明月就在这片笑声里轻轻开口: “父亲去前……同我说过一回话。” 笑声渐渐静了。 “他说,他年轻时在吕梁山打过一场硬仗,四面被围,箭都快射完了,最后硬是带着人从崖壁上攀出去,翻山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大营。” “他那时候说,若是将来璟儿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小名就叫阿梁。吕梁山的梁。说人这辈子,总有被围住的时候,但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席间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贺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孕育着贺家崭新的希望。 “父亲在天有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看到阿梁,会开心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后来不知是谁又斟满了酒,话题渐渐又转了开去,说着长安最近的趣闻,说着各自家里的琐事。 我喝了好多好多酒。 到最后,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贺璟的胳膊,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崭新的锦袍上,反复嘟囔着:“阿兄,我想老贺了……阿兄,老贺现在在做什么呀……他知不知道他要当祖父了……” 贺璟一遍一遍,极有耐心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 “锦儿不哭,”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兄长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锦儿已经嫁人了,是大姑娘了,要坚强起来。父亲……父亲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那块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酒气,闻着就像很多年前,我俩一起偷喝老贺的酒,喝着喝着,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那个味道。 夜很深了,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酒壶也见了底。 宇文成都和裴秀不知怎么开始比起了唱歌。宇文成都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调子从长安跑到江都又跑回来,歌词一句没对。裴秀不甘示弱,声音尖得灯笼都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服输。 我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月光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满地碎影,石桌上一片狼藉,酒壶歪着,最后一滴顺着壶嘴落进青砖缝里。 宇文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唱了,歪在廊柱上,鼾声已经起来了。裴秀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裴文若看着喝多的妹妹,低声说着什么。 贺璟扶着明月先回了屋,临走时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弯了弯嘴角。我冲她挥挥手,动作大了些,差点把自己甩下台阶。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了我肩上。 我回头。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我身后。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着了件深色的中衣。 “外面风大。”他说。 我仰着脸看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眼眶还红着,鼻头大约也是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毛毛的,肩上披着他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杨广弯下腰,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 袍子太大,站起来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深夜露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显德殿带来的墨味。 “我们回家吧。”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道。 “嗯。”他应道,声音落在我的发顶,“回家。” 那晚回到东宫,我似乎特别黏人。 洗漱完毕,散了头发,我趴在他身上,手指与他十指交扣,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稳稳地包裹住我的。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跳动的光点。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因为离别、因为喜悦、因为思念而翻腾不休的潮水,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阿摩。”我轻声叫他,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 有了孩子,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不是就更深一层,那个修正,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带走我...... 杨广明显怔住了,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认真的我。 片刻,他眼底那点怔忡化开,化作比窗外月色更柔和的光。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好。等从江都回来,锦儿就给孤生个小世子。” 他翻了个身,把我整个圈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锦儿的孩子,一定跟锦儿一样漂亮。” 我没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睡意漫上来,迷迷糊糊,好像又看到了老贺爽朗的笑容,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说:“好!都好!” 听到他在说,“人这辈子啊,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第114章 时空缝隙 第114章 时空缝隙 车队缓缓南行,一路走走停停。 每到一处州县,便有当地官员迎出城来,设宴、奏报、诉苦、表忠心,花样翻新,内容却大同小异。 杨广耐着性子应付,我在旁陪着笑脸,听那些文绉绉的官话听得耳朵起茧。 有时他会在案上轻叩指尖,那是他耐心告罄的信号,我便适时插话,问些田亩、税赋、民情的具体事,把话题从虚头巴脑的恭维里拽出来。 就这样磨磨蹭蹭,等看见江都城郭时,已是整整一个月之后。 江都的迎接比任何地方都隆重,却又比任何地方都简洁。 隆重的是人,新任的江都总管张衡、各县县令、驻军将领,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杨广当年在江都时一手提拔或跟随多年的旧部。这些四五十岁的汉子们跪在秋风里,铠甲未卸,官袍未整,眼眶却是红的。 简朴的是礼数,没有冗长的颂词,没有花哨的排场,只有齐刷刷的一声:“臣等,恭迎殿下回江都!” 杨广站在车驾前,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腰背挺得笔直,是储君该有的威仪。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这个地方,不只是他的封地,也是他住了十年的家。 杨广没有住太子行馆,而是带着我住进了他在江都的老宅。 宅子在城东南,临着一条不宽的河。青瓦白墙,门楣很朴素,只一块木匾,上书“静园”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把半边门廊都笼在荫里。 “殿下——”张衡欲言又止,大约是看这宅子太旧太简,配不上他如今的太子身份。 杨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只拉着我的手,径直跨过那道门槛。 宅子不大,院落却收拾得干净,大概一直有人按时打扫。 他牵着我,一间一间地走。 “这儿是书房。” 他在一处小轩前站定,推开木门。里面不大,陈设也简,只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架书。案上镇纸是块普通的青石,砚台边缘有常年磨墨留下的凹痕。 “那时候每日要批的公文堆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常常坐到三更天,外头打更的都睡了,院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我仿佛看见十八岁的杨广伏在案前。烛火摇曳,他在那灯下写什么?是呈给父皇的奏表,还是画着运河的草图? 窗外是江南连绵的雨季,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夜。 他偶尔抬起头,看向北方。长安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关隘,隔着猜忌与防备。 “这里是演武场。” 他带我走到后院。一块不大的空地,兵器架还立着,只是刀剑早已入库,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杆。墙角堆着几个石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他弯腰捡起一个小石锁,在手里掂了掂,“刚来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建康那一箭落下了病根,太医说要慢慢调养,孤不信,觉得多练练就好了。” 他把石锁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练一个时辰的弓马,再去书房。” 又穿过一道月亮门,是处小小的院子。墙角有株老槐,枝叶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很光滑。 “夏天就坐这儿纳凉。” 他拍了拍石凳,掌心拂开几片落叶,“江都湿热,夜里也闷。在这儿喝碗井水镇的梅子汤,看看星星,算是难得的清闲。” 我在石凳上坐下,听他讲那些琐碎的、泛黄的旧事。这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块砖石,都藏着他十年的光阴。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他拉着我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抬头看了一会儿枝叶间漏下的碎光。 “这棵树,孤刚搬来那年种的。从城外山上移来的,只有拇指粗,风一吹就倒。张伯说活不了,但孤不信。” 他抬手,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我凑近看,依稀辨出几个字:「开皇十年」 “孤每年都在这上面刻一笔。看它长得快,还是孤长得快。” 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镀了层温暖的边。 接下来的几天,杨广很忙。 要巡视江都,也要勘察运河起点,敲定第一批开工的河段和工期。 他出门的时候,我便在宇文成都的护卫下,带着云枝,满江都城地逛。 一千四百年前的江都,和后来我记忆里的扬州,完全是两个模样。 没有瘦西湖的杨柳如烟,没有二十四桥的明月如霜,没有个园的竹影婆娑。只有一条不甚宽阔的官河穿城而过,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宅。码头边停满了漕船、商船,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蹲在码头边,看人从船上卸下一筐筐的鲜鱼。 鱼还活蹦乱跳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旁边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剖鱼,刀法利落,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一条。 “姑娘,来条不?”她抬头看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捕上来的,新鲜着呢!” 我笑着摇头,起身继续走。 江都城不大,但很热闹。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南来北往的商客操着各种口音,在茶楼酒肆里高声谈笑。 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混着新茶的清苦,还有一点点河鲜的腥。那是江南特有的、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手里提满了东西。 刚出炉的蟹黄汤包用油纸包着,还烫手;一包松子糖,纸包漏了角,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两匹新扯的布料,给明月和裴秀带的;还有几样我说不上名字的江南小点,用竹篾编的盒子装着,摞在一起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 “六妹,还买啊?”他苦着脸,从一堆东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真拿不下了。” “最后一样!”我笑嘻嘻地说,转身钻进一家卖糖的铺子。 江都的糖和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糖多是饴糖,黏稠,甜得发腻。这里的糖是用甘蔗熬的,清亮,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我买了一包,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好吃!”我眼睛一亮,剥了一颗塞给云枝。 云枝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圆了,当下就指着罐子:“这个,要两斤!” 于是宇文成都身上又多了个沉甸甸的纸包。 从糖铺出来,我们又拐进一家临河的小馆。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方桌,却坐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迎上来:“三位客官,吃鱼不?今早刚捞上来的江鲈,清蒸最鲜!” 我们点了条清蒸江鲈,又要了几个小菜。 鱼端上来,白瓷盘里卧着一条尺来长的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香气扑鼻。鱼肉极嫩,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下来了,雪白晶莹,几乎看不见刺。入口鲜甜,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润。 宇文成都一个人吃了大半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六妹,以后咱们搬来江都住吧!天天吃鱼!” 我被他逗笑了,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混着葱姜的辛香。 第二天,我说想看看江都的园子,让宇文成都带我去城外转转。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废园确切的位置,只能一边听路人指点,一边凭借着我记忆里模糊的指向,从晌午一直找到日头西斜。 就在我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暮色,几乎要开口对宇文成都说“算了,回去吧”的时候,马车拐过一片生着荆棘和乱石的坡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园。 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稍远处是一段坍塌的围墙,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就是这里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确认。 我跳下车,拨开挡路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宇文成都抢先一步,拨开最密的草丛,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头冲我招手。 我提着裙摆,踩过那些枯枝败叶,走到那面断墙前。 墙还立着,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发黑,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触上粗糙的墙面。 砖是湿的,凉的,带着江南夏日特有的潮气。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痕迹,划过青苔,划过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 没有那首用炭笔写下的、穿越了一千四百年的诗。 只有风吹日晒、雨打霜侵留下的印记,和几处不知谁刻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划痕。 是啊。 那些炭笔写下的句子,连十年都留不住,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了一千四百年呢? 可是我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首诗。 那些关于电子音、关于修正、关于偏差的碎片,那些在深夜里纠缠我的梦境,那些冰冷而清晰的警告,此刻在脑子里慢慢拼合,拼成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 时空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两个遥远的、本该永不相交的时间点,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短暂地交叠了。在裂缝里,我看见了那首诗。 之后,我被卷进这道裂缝,一直坠,一直坠,坠到一千四百年前,成了萧锦。 因为我来了,有些事情就变了。 我改了贺伯伯的命,那一次,他本该因触怒陛下而被圈禁、忧惧而死;我在杨广之前杀了太子,让他最终没有越过那条人伦的线;我改变了东宫与独孤家的关系,让关陇第一门阀成为太子背后最坚实的力量。 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杨广这个人。 他学会了信任,学会了退让,学会了……爱。 可史书里的隋炀帝,不该有这些。 他应该多疑、冷酷、刚愎自用。他应该踩着兄长的尸骨上位,心里永远横着一根刺。他应该对所有人充满戒备,包括他最亲近的人。 他应该一步步被局势推着,被野心裹挟着,被那个位置异化着,最终变成史书里那个暴虐的亡国之君。 我是一个bug,一段不该存在的代码,闯入了这个严密运转的系统。 一开始,我改的只是细枝末节,系统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判定为“无关紧要的偏差”。 可当我动了太子,这个历史的关键节点,系统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 所以就在太子死后,我第一次在梦里听见那些声音。听见“错误”,听见“修正”,听见“历史偏差率超出阈值”。 历史这个庞然大物,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冷酷地、有条不紊地修正被我改变的一切。 它先是抹掉了我的预知,让我再也看不见未来,然后它修正了贺伯伯的死。 贺伯伯的死,是为了修正一个更宏大、更不可违逆的走向:开皇末年的权力格局。 史书上,贺弼、长孙晟、宇文恺……这些跟随文帝打天下的老臣,会在这几年相继离世。他们的离开,带走的不仅是个人的生命,更是一种制衡,一种旧时代的余威,一种能对太子、对东宫形成牵绊的力量。 老臣在,陛下尚有臂膀,还能掌控朝局,东宫便只能是“太子”,是“储君”,仍需谨慎,仍需等待。 可老臣们一个个走了,文帝老了,精力不济了,心力也渐渐跟不上了。朝堂上能制衡太子的力量在减弱,文帝不得不、也自然而然地将更多、更关键的权力,交给年富力强、且已展现出足够能力的太子杨广。 所以贺伯伯的死是历史车轮转动时,一个必须被拧回的螺丝。 它要确保在那个时间点上,制衡东宫的重要力量被削弱,以确保太子能够更快、更顺利地获得监国之权,接手更多的帝国核心事务,为最终的权力交接铺平道路。 这也就是系统说的历史偏差率已修正百分之五。 那所谓的,剩下百分之十五,指的是什么?也会在某个时刻被修正吗? 是会修正杨广,把他扳回史书里那个冷酷、多疑、不择手段的隋炀帝? 还是修正我这个“闯入者”本身。让我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风大了起来,吹得脚下杂草哗哗地响。 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指尖沾了青苔的湿意,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就站在这面命运的断墙前,看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字迹。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像迷雾一样笼罩了我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我曾经以为,我要对抗的只是一颗急躁的帝王之心,一群尾大不掉的世家,一段在既定轨道上滚滚向前的历史。 可现在,这面墙告诉我,不,不是这样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冰冷、更庞大的存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运转着。 它不关心善恶,不顾及情谊,它只在乎轨迹是否正确,只在意那些被写在史书上的结果是否被达成。 可我不是数据。 我是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有温度,有心跳,会痛,会怕,也会……不甘。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恐惧的念头压下去。转过身,离开那面断墙,沿着来路往回走。荒草在裙摆边沙沙作响,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沉默着,什么都没问。 回到老宅,杨广还没回来。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脑子里转着那些碎片。 历史、修正、偏差率、百分之十五。 他的界限在哪里? 人命若可以修正,人心呢?那颗被我改变的心呢? 他需要修正的到底都有什么? 如果老贺那样的重臣是“关键节点”,必须被强行扳回,那这些升斗小民、边卒孤儿呢?他们的生死悲欢,在系统那冰冷的、只计算大势的逻辑里,是否……不值一提?甚至,根本不在它的监测范围之内? 我突然想起了李纲的家眷,金城县的陈母,黑风坳的少年...... “成都!”我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哑。 宇文成都正在院子里练他那套拳,闻声收了势,抹了把汗走过来:“六妹,啥事?” “帮我查几件事,”我看着他,目光灼灼,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要快。” “你说!”他挺直腰板,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在金城县,我们救出来的陈母,可还在世?境况如何?” “黑风坳那三个孩子,王小石,陈生,毛娃,他们后来如何了?是死是活,人在哪里?” “还有李纲李大人的家眷,妻儿,可还平安?” 宇文成都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些八百年前的旧事”。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重重一点头,“行!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查!”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是动用了他在军中的旧谊,抑或是他宇文家那些散在各地的门人故吏。 仅仅三天后,一封薄薄的信件到了我的手里。 我展开看: 「陈望之母,居于金城县东柳巷,身体健康,邻里有照拂。」 「王小石,现于陇西一家车马行做学徒。陈生,在朔州军营充任马夫。毛娃,被一户无子嗣的商户收养,改名随了商姓。」 「李纲妻小,居于岐州新宅,其长子已入县学,成绩优异。」 我把这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纸笺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 活着,都活着。 这些因为我的存在而被真实的改变了命运的人,他们不仅活着,而且……在努力地、有尊严地、向着更好的方向活着。 没有意外身亡,没有郁郁而终,没有被“修正”那只看不见的手,从这世间无情抹去。 所以,我和那个冰冷、庞大、无形的系统之间,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它维护的是宏大的、既定的历史骨架,是帝王将相的生死,是王朝更迭的节点,是那些被浓墨重彩书写在史册上的大势。 老贺这样的重臣,或许就属于“骨架”的一部分,他的生死、立场,影响着朝局,所以必须被扳回。 而那些构成历史血肉的、千千万万无名无姓的普通人。 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远征高句丽时战死的士卒……他们的血泪,他们的尸骨,他们的绝望与挣扎,在“系统”的判定里,或许……不在它第一时间维护的范畴之内。 那也就是说,我可以去救下这些具体的人,可以让本该累死、饿死、战死、冤死的人,多活下来一些,让那些冰冷的、庞大的死亡数字持续不断的减少。 那么,如果我救的人足够多呢? 这个念头涌了上来。 运河的民夫,少死一成,两成,三成……会怎样?远征的士卒,多活下来一批,又一批……会怎样? 当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改变累积起来,当本该在苦役中耗尽生命的青壮得以还乡耕作,当本该曝尸疆场的士兵带着伤痕与经验回归故里……他们会不会影响赋税,影响兵源,影响地方上的民心与稳定? 这些细微的改变会不会如同水滴石穿,最终改变所谓的历史大势?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我曾在那本可笑的“救夫指南”上,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这么一行字: 「就算改变不了结局,过程中,能多救一个,就算一个。」 那时候写下这行字,是给自己打气,是在绝望里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再看,这行字也许是策略,是答案,是我与那无形巨手在这历史洪流中,争夺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分战场划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薄茧,是握刀留下的;指尖有淡淡的墨痕,是刚刚批注文书时沾上的。 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也握过那支写下“多救一个”的笔。 我把它握成拳,又松开。 我穿过庭院,径直走向西厢的书房。 那里烛火还亮着,桌案上摊着实地考察后,还需修改的江都至余杭运河沿岸民夫征调与安置章程。墨迹未干,数字与条款密密麻麻。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可能会在河道淤泥中无声湮灭的人命。 在这座也许注定要倾覆的宫殿里,在这台名为“历史”的绞肉机开动之前。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15章 开工大典 第115章 开工大典 来江都的这半个月,杨广几乎将书房当成了寝殿。 那张几乎占满半边屋子的运河舆图,从墙上铺到地上,又被无数更细致的分段图,土方核算、物料清单、民夫调度册子淹没。 他带着工部和将作监的人,沿着规划的水道走了不止一遍。 每一处河湾,每段土方,甚至沿途几座必须绕开的荒坟、几个需要迁走的小村落,他也亲自去过。夜里回来,便与幕僚、属官争论到深夜。 我多半在旁听着,有时也帮着誊录、核对。 条款细则,尤其是关乎民夫切身利益的“以工代赈”、“按劳计酬”、“口粮足额”、“医药抚恤”等项,我反反复复推敲,一条条与他商议,又一条条让陈实、李喻拿去与江都地方及漕运衙门的人敲定。 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 毕竟江都的官员多是杨广的旧部,即便有些小心思,在这等由他亲自坐镇紧盯的大事上,也不敢明着掣肘。 粮饷调度,民夫征召,物资筹备,虽繁琐,但总算大致理出了头绪。 陈实拿着最终核定的章程来找我过目时,眼底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松快:“太子妃,各项章程、钱粮数目、赏罚条令,均已齐备,张贴告示的榜文也拟好了,只等殿下用印。” 我细细看过,尤其留意了每日口粮、旬日结饷、伤病抚恤等几处,确认无误,才拿去给杨广。 彼时,他正俯身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手指顺着朱砂线缓缓移动。他接过章程,看得极慢,极仔细,朱笔在几处数字旁又点了点,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才重重落下太子印信。 “让陈实、李喻会同有司,即刻张榜,晓谕所有应征民夫及沿途州县。开河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念一遍。” 终于,在反复推演、争吵、拍案、又妥协之后,钦天监呈上了选定的吉日:六月十八,宜动土,利东方。 日子定下的那天傍晚,杨广少见地早早离开了书房。 他站在江都晋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眺望着北方,运河起点的方向。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人,钱,粮,规矩,都摆在了明处。只要按章程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只要按章程来,这条河,就能顺顺当当地开挖,成就这件不世之功。 …… 运河开工这日,天还没亮透,已经站满了人。 彩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民夫们按编制列队,监理司的属官们在队列间穿梭,清点人数,核对名册,神色肃穆。 高台上设了香案。杨广站在高台最前,穿着太子冠服,玄衣纁裳,金玉带。我也穿着太子妃冠服,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些酸, 宇文成都率精骑分列两侧,陈实和李喻立于一旁,一个手捧账册,一个腰悬令牌,神情都是绷紧的专注。 吉时到,鼓乐齐鸣。 杨广走到香案前,拈香,祭天,告地。说的是开河的意义,南北通畅,万世之利,朝廷的决心,以及对民夫的体恤。词是礼部拟的,他改过几处,把那些文绉绉的骈句删了,换成了更直白的话。 我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神情各异的脸。 有人仰头望着高台,眼睛里带着茫然和好奇。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也有几个年轻些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约是想到开河之后能领到的工钱,能养家糊口的指望。 杨广念完,李喻上前,宣读运河章程。 哪段河工先行,哪段疏浚旧渠,民夫每日口粮几何,工期几许,赏罚如何......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念到“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时,民夫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 陈实接着宣读监理条例,他的声音比李喻更冷,更硬。 “凡克扣口粮者,斩。凡虐待民夫者,斩。凡贪墨工程款项者,斩。” 三个“斩”字,一声比一声重,念到最后,台下鸦雀无声。 为了这条河,我们在“不亏待出力气的人”这事上,几乎是咬着牙顶住了各方压力,把能给的都摆在了明面上。 粮食是看着过秤入库的,工钱是预备了现银要按旬发放的,连防暑防疫的草药,都从各地调拨了不少。 这一切的付出,就是要把这些章程、这些承诺,从纸面上落到地上,落到民夫的眼里、心里,让这条河开得顺当,开得让人心服。 宣读完毕,杨广面向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宣布运河正式开工。 话音落下,鼓乐再起,彩旗翻飞。 监理属官们开始引导民夫们扛起铁锹、扁担,按事先划定的队伍,向指定的河段走去。 秩序井然,是精心筹备后该有的样子。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靠近前排右侧的某个队列,“等等——!” 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劈开了鼓乐和喧哗。 我心头骤然一紧,循声望去。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推开前面有些茫然的人群,挤到了台前不远。 他们穿着和周围民夫一样的粗布衣裳,可他们的神态、眼神,和周围那些带着点木讷的面孔截然不同。像是......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愤怒?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么大的工程,要征多少民夫?要死多少人?” 打头那个瘦高个扯着脖子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台上,“我家兄长年前就被征去修渠,至今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可有人管?!”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却配合得意外“默契”: “就是!我同乡也被征去了,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就回,如今快一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这河开了,我们还能有活路吗?” “朝廷的大人们坐在高堂上,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是有好几张嘴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提前串好了词,一句接一句,不给人喘息和分辨的机会。 原本开始移动的民夫队伍停滞了,更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或茫然或不安地看了过来,刚刚建立起的秩序开始松动。 我下意识地往杨广那边靠了半步。 他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叩了一下,那是他怒意升腾的前兆。 “诸位父老——” 李喻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提高声音试图安抚,“章程方才已宣读明白,朝廷绝无虚言!若有疑虑,可向各自队正、监理属官询问,亦可……” “啪!” 一个土块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李喻脚前一步的地上,碎成几块。李喻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 我几乎立刻断定。那土块扔得又准又刁,就是冲着打断他说话来的!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土块、碎石,不管不顾地朝高台扔来! “护驾!” 宇文成都的怒吼与侍卫们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爆发!场面瞬间大乱!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扰,推挤踩踏,惊叫四起。侍卫们奋力格挡,想冲下去拿人,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土块乱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抬手挡开一块砸向我肩头的碎石,又一块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混乱在扩大。 那几个带头的汉子混在人群里,一边煽动叫嚷,一边继续捡起地上的石块乱扔。 这时,一块石头穿过缝隙,直奔我面门!速度极快,我来不及完全躲闪......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力量从侧后方袭来,我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拽去,狠狠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紧贴着我耳侧传来。 搂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那块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杨广的背上! 外面,宇文成都的咆哮、兵刃撞击、惨呼、喝骂、人群惊恐的推挤声……混作一团。 “殿下!”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他的声音贴着我头顶传来,低哑,紧绷,却强行维持着平稳。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在宇文成都和精锐侍卫的扑杀下,那十几个闹事者很快被制服,死死按在地上。其余民夫吓得魂飞魄散,远远退开,河滩上满是狼藉。 杨广慢慢松开怀抱,但左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那片渐渐被控制的混乱。晨光落在他玄色的太子冠服上,靠近右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那华贵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正固执地向外蔓延。 是血。 几个本地的官员都吓傻了,一个接一个的冲上高台,想看看太子殿下的伤势。 但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目光沉沉,扫过台下那十几个被按在地上的“乱民”,扫过远处惊恐瑟缩的人群。 他开口,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河滩上: “袭击储君。” “扰乱国政。” 夏日的热风吹过他染血的衣角,也吹过他毫无表情的脸。 “诛、九、族。” “诛九族”三字一出,空气彻底凝固。 远处,无数民夫面如土色。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挺直如松却隐约僵硬的背影,看着那块刺目的、仍在缓缓扩大的暗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 十几个人。牵连起来,也许会是几百条,上千条人命。 这条河还没挖开第一锹土,就要先拿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必须如此。 当众遇袭,太子妃险些受伤,他自己挂彩,还是在运河开工这等昭示大业、宣示权威的关键时刻。这是对他威严最直接的挑衅和践踏。 他必须用最酷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瞬间将场面控制住,将丢掉的威严百倍地找回来。 他要杀人,用最惨烈的方式杀人,杀给所有人看,杀给那些藏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的人看。这些人,就是他要立威的那只“鸡”。 可这不对! 时机太巧,目标准确,煽动娴熟,扔石头的配合……这绝不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民夫临时起意的宣泄!这是有预谋的!是冲着搅乱开工大典,冲着打击杨广威信,甚至……就是冲着他此刻的反应来的! 他们不在乎这几块石头能不能砸死人,他们在乎的是杨广“暴怒失德”、“滥杀民夫”的结果。 一旦“诛九族”的令下,无论最后死的是谁,运河开工见血、太子残暴不仁的恶名,就会死死钉在这条河上,钉在杨广身上。 往后这运河两岸,每一锹土,恐怕都要浸透民夫的血泪和恐惧! 好毒的计!也算准了杨广此刻必有的反应! 可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收了钱的亡命之徒?又有多少,可能是被几句煽动、几斗米粮诓骗来的糊涂蛋,甚至是被胁迫的家眷? 所有人都要一起死?连同他们家中懵懂无知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孩童? 杨广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和算计? 我猜他一定看出来了。可这个当口,众目睽睽之下,储君的威严被当众掷石挑衅,他必须如此。这反应,在帝王术里没错,甚至可以称作果断、狠厉。 幕后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不怕死人,他们怕的是杨广不杀人,怕的是这事“轻轻放下”。 这是阳谋,而杨广选择接了这个阳谋。 因为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此刻处境的做法。 但不行。 一旦这诛九族的血令落下,人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那还谈什么“不亏待出力气的人”? 这把刀不能这么落,至少不能完全如了幕后黑手的意。 此时,杨广已经不再看台下。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员腿一软,哆嗦着领命,转身就要下去传令。 就在这时,我上前一步,与他几乎并肩而立,面向台下。 我抬高声音,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向前方,也落入所有民夫耳中: “方才,章程念得清楚,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抚恤、赏格,白纸黑字,太子殿下皆亲自过目,钤印签发!”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惶不安的民夫,扫过被按在地上的乱民,一字一句: “朝廷的粮,已在仓中!朝廷的钱,已备足额!朝廷立的规矩,太子殿下亲自盯着,监理司日夜巡查!谁敢克扣你们一粒米、一文钱,陈实大人的刀,就悬在谁头上!方才念的三斩令,你们都听见了!”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民夫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高台。 我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那些被按住的领头者:“既然如此,为何还有人煽动闹事,袭击储君?!” “是被奸人蒙骗胁迫?还是有人许了你们银子,让你们来此抛头洒血,做这掉脑袋的勾当?!” “今日,你们扔出的石头,砸中的是太子殿下的背脊!” 我抬手,指向杨广挺直却染血的后背,那抹暗红在晨光下触目惊心,“但真正想砸碎的,是朝廷的法度,是给你们活路的章程,是这运河两岸几十万人的生路!” 我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缓缓地,用更清晰、更冷冽的语调说: “袭击储君本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太子殿下仁德,更恨背后搬弄是非的黑手!” “本宫今日在此,给你们,也给这河滩上所有人,一句话!” “若有人愿供出是谁在背后指使,逼你们来此作乱!你们的罪责,或可酌情减轻!你们的家人亲族,或可免遭牵连!” “若执迷不悟,甘为他人前驱,做这枉死鬼——”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便等着刑部、大理寺的勘问!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大隋的律法更硬!看看是你们背后之人的许诺可靠,还是朝廷诛灭九族的铁诏更快!” “诛九族,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我盯着那几个看起来最像被蒙骗了的民夫,声音放缓,“这余地,在你们自己手里!在你们肯不肯吐露实情的嘴里!”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普通民夫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恐茫然,渐渐变得复杂。 他们听懂了,朝廷的章程是真的,粮食钱财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而眼下这些人,是受人指使,来砸他们饭碗、断他们生路的。 时机到了。 我猛地转过身,面向杨广,撩起厚重的礼服下摆,屈膝跪地。 “太子殿下!”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臣妾愿领审理此事之责!” “臣妾请命,七日之内,必将此事来龙去脉,背后主使,查个水落石出!该明正典刑者,绝无姑息!被蒙蔽胁迫者,亦不使无辜蒙冤!” “臣妾更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到殿下面前,揪到天下人面前!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殿下天威如儿戏,更视这运河两岸数十万生民如草芥!” 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恳请殿下,准臣妾所请!暂缓行刑,将一干人犯,交予臣妾审理!” 话音落下,高台上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响,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道德绑架他。 或许算吧。 在这千钧一发、他必须用鲜血立威的时刻,我这么站出来,几乎是逼着他压下暂缓诛九族的雷霆之怒。 可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上千颗人头落地,让这运河从一开始就浸透无辜者的血,让“暴虐”之名从此死死钉在他和这条河上。 那是幕后黑手最想看到的。 我也不能让他当众收回成命。储君金口玉言,言出法随,若朝令夕改,威严何在? 我更不能让这开工大典,彻底变成一场屠杀和绝望的开端,让刚刚宣读的章程、许下的承诺,在“诛九族”的阴影下变成一纸空文,让所有人心寒胆裂。 我只能站出来。用我自己,做一个缓冲,一个转圜。 这或许会让他不悦,觉得被掣肘。 但至少保住了他明察秋毫、依法办事的明君姿态,没有让军民立刻陷入“朝廷滥杀”的恐惧,也为揪出真正的黑手,留下了一线可能和宝贵的时间。 这是一招险棋,但我必须走。 第116章 微服私访(双更) 第116章 微服私访(双更) 杨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被晨光勾勒得晦暗不明。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墨色翻涌,思虑、审视、权衡......激烈地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四方: “准。” “一应人犯,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太子妃亲审。七日,孤要结果。” “七日之后,若无结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乱民,寒意彻骨,“便依律,从严从重,一体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我。 径直走下高台侧方,那里,一柄系着红绸的崭新铁锹,正静静插在铺垫着红布的泥土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染血的背影。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锹柄。 转身,面朝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噤若寒蝉的人群,面朝那条蜿蜒向远方的、尚未动工的河道基线。 没有鼓乐,没有唱和,甚至没有任何言语。 他高高举起那柄系着红绸的铁锹,朝着脚下那片被无数人踏实的土地,狠狠掘下! “嗤——” 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一块新鲜的、带着湿气的泥土,被翻掘出来。 他松开手,任铁锹立在原地。红绸飘动,沾了泥点。 “运河,今日开工。”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声音不容置疑,“凡尽心竭力者,朝廷不吝封赏。凡偷奸耍滑、蓄意破坏者,严惩不贷!” “动工!” ...... 太医是提着药箱小跑进来的,脸上汗都没顾上擦。 拳头大的石头,棱角尖锐,砸在血肉之躯上,后果可想而知——皮肉绽开,淤血沉积,紫黑一片,高高肿起。 太医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的动作极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杨广褪去上衣,背脊的线条绷得笔直,整个过程几乎没什么反应。除了在药粉接触到伤口最深处的瞬间,他肩颈的肌肉才会偶尔绷紧一下。 我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洁白的细布一层层缠上他宽阔的肩背。 太医终于处理完毕,躬身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指尖轻轻抬起,缓缓地抚上他伤处边缘。 “很疼吧……”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扯进他怀里。 下巴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今日,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甚至没等我回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听我回答,滚烫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下来。 他的动作带着些惩罚的意味,眸中翻滚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权威被当众挑战的不快,有计划被打断的躁郁,或许还有一丝……我差点被石块击中的后怕?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有些懵,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这细微的抵抗似乎浇灭了他部分失控的怒火。 唇上的力道放缓了下来,虽然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克制。 他扣着我下颌的手松开了些,转而掌住我的后颈,将我更深地压向他,吻变得细腻而绵长。末了,他在我下唇上,惩罚般地咬了一下,才缓缓退开。 刺痛传来,我“嘶”地吸了口冷气,抬眸瞪他。 他捏了捏我的脸,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这表情生动,竟在当下为他添了几分孩子气。 我眨巴眨巴眼睛,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试图驱散这带着火药味的气氛:“殿下不骂我啦?” 杨广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你还好意思问”的意味,“骂你有用?骂完下次你就不这么干了?” 我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绷带粗糙的质感摩擦着脸颊,带着药味和他身上的气息。 “殿下,”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手指绕着他未受伤那边肩膀垂下的一缕发丝,“刚才看你的伤口……好严重,殿下疼不疼?” 我小声补充,“我都替殿下疼了。” 杨广左手抬起,似乎想敲我的额头,最终却只是揉了揉我的发顶,将我的脑袋重新按回他颈窝: “少来这套。” “本来就是嘛。”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正色道,“今天领头那几个,眼神不对,动作也利索,扔石头都像是练过的,绝不是活不下去的普通民夫。一定是有人指使的,冲着搅乱大典,冲着……激怒殿下你来的。”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听着。 “殿下肯定也看出来了,” 我接着说,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可是那个时候,众目睽睽,石头都砸到你背上了,你是太子,储君的威严不能丢,必须用最狠的方式把场面压下去。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殿下,那时候,你要我怎么办嘛?” 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这半个月,不眠不休,所以关节都做到最好,不就是为了让这条河能开得顺当,让那些出力气的人能安心,能得着好吗?” “诛九族的话一旦真的执行,血溅当场,人心立刻就散了,怕了,寒了。往后谁还信朝廷的话?谁还敢真心实意地干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就等着看这个吗?看你被激怒,看这开工大典,变成一场血祭,把这千秋功业,变成万人唾骂的暴政。” “我站出来,是逼不得已。也是想着,至少……先把人保下来,把水搅浑,给咱们,也给那些可能被蒙骗的人,一个查清楚、说清楚的机会。至于之后……” 我抬眼看他,“殿下想怎么处置,是明正典刑,还是另有他用,不都还是你说了算?”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幽深的眸子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 直到我说完最后一句,他收紧环着我的手臂,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半晌,一声极低的、几乎像是叹息的语调响起,“锦儿。” “孤以前……从不会退的。” “在军中,在朝堂,在……任何地方。”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孤的意志,便是铁律。逆者,要么臣服,要么……消失。今日这般情形,若在从前,无论那些人背后是谁,有何图谋,孤都会让他们立刻血溅当场。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挑战储君的威严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迷茫的困惑:“私下也罢,可今日……在场那么多人,你给了孤一个台阶,孤就那么……顺着下来了。” 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只有一种对自我的审视:“锦儿,有了你之后,孤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我没立刻说话,只是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然后,我忽然凑上前,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在他线条优美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他猝不及防,吃痛地抽了口气,眉头微蹙,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和询问,“你做什么?”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唇上那个和我下唇位置几乎对称的、新鲜的印记,一本正经地说:“对称啊。你咬我一口,我也得咬回来,这样才公平。” 他愣了一瞬,眼底那点迷茫似乎被这幼稚又蛮横的“公平”驱散了些许,化作一丝哭笑不得。 他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重重擦过我下唇的齿痕,又碰了碰他自己的,哼道:“胡闹。” 我没理会他这没什么威慑力的斥责,重新埋首进他颈窝,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用一种近乎依恋的姿势紧紧抱着他。 “可是,我喜欢这个会退一步的太子殿下。” “以前那个从不会退的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他高高在上,杀伐果决,让所有人敬畏,也让所有人害怕。” 我抬起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可现在这个,会因为我的一句话愿意压下雷霆之怒,愿意多想一想,愿意给无辜者一线生机,愿意在必须立威的时候,也试着去顾全人心……这个殿下,才更有人情味,才更像……我的夫君。”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背后包扎好的伤处,“而且,这不算退,这只是在走一条更远、也更稳的路。你看,你退了那一步,我们赢得了时间,赢得了彻查的机会,也赢得了不被污名缠身的可能。这笔买卖,不亏。” 杨广静静地听着,半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锦儿,” 他低声唤我,声音很温柔,又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孤只会为了你退。” 我心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用尽力气抱紧了他。 ...... 这一次,没有预知,没有金手指,我只能靠自己。 晚上,杨广喝了药沉沉睡去。我抱着枕头坐在外间榻上,对着跳动的烛火,开始疯狂回忆。 电视剧!谍战剧!那些酷炫的审讯技巧是啥来着? 《潜伏》,余则成怎么审人来着?哦对,心理战,找弱点,用情报砸…… 《风声》,这个不行,那都是硬核酷刑,太血腥。 《琅琊榜》,梅长苏倒是玩心理的高手,玩心理怎么玩呢? 然后我又想起了一部古早的香港电影,里面好像有句台词:“审犯人,就像熬鹰。你急,他就稳;你不急,他就慌。” 前两天,我愣是没踏进大牢一步。该吃吃,该喝喝,还去江都最有名的茶楼听了两回小曲。 云枝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我眼前转悠:“小姐!两天了!殿下背上那伤疤都快结痂了!你倒好,还有闲心喂鱼赏花?那七日之约可是你自己立的!” 我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吐出壳儿:“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让其心态崩。我越不去,他们心里越没底,越想越多,越想越怕。这招啊,叫未知恐惧加压法,专治各种嘴硬。” 云枝一脸“你在胡诌什么天书”的表情。 我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冲她神秘一笑。 其实我早就让宇文成都把他手底下那些兵士、暗桩悄悄派出去,将那天闹事的二十几号人,老家住处、家里几口人、平日里跟谁来往、最近有什么异常、甚至祖宗三代有没有偷鸡摸狗的老底,都给查了个底儿掉。 一叠厚厚的密报,现在就压在我枕头底下。 这叫啥?这叫信息碾压。心里战术配上情报支持,效果翻倍。 不过,在去会会那些硬骨头之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做。 得让这位太子爷,真正看见他治下的子民,尤其是这些正在为他宏伟蓝图挥洒汗水的民工。 “什么?去工地干活?” 杨广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眼下多少事等着处置,哪有这等闲工夫。你想体察民情,让下面人去便是。” “劳逸结合,殿下。总闷在屋里看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对伤势恢复不利。”我凑过去,笑得像只狐狸,“再说了,体察民情,了解工程实际,不也是正事吗?微服私访,深入群众,这可是明君的必修课。” 他瞪我,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和“孤不想去”。 我不理他,转身让人取来两套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 衣服一抖开,杨广的脸色就更精彩了。 “这……成何体统!”他抗拒。 “体统体统,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 我拿起其中一套小一点的往自己身上比划,“快点,换上!微服私访,体验生活,与民同乐,懂不懂?” 他拗不过我,最终还是黑着脸,磨磨蹭蹭地换上了那身粗布衣。 衣服有点旧,甚至还打了两个不起眼的补丁,可穿在他身上,莫名有种诡异的违和感。那通身的气度,挺拔的身姿,就算套个麻袋也掩不住。 不行,太扎眼了。 我眼珠一转,看见旁边香炉里积的香灰,有了主意。我凑过去,用手指沾了点香灰,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抹在他脸上、脖颈上。 “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躲。 “别动!”我按住他,又抹了两下,仔细端详。嗯,虽然眉眼依旧过于俊朗了些,但总算沾了些尘土气,像个因为常年劳作而肤色微深、长相周正的青年了。 “好了,现在像点了。” 我自己也迅速换上另一套,把头发用同色布巾包好,脸上手上也抹了点灰,对着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厮模样。 我朝他伸出手,故意粗着嗓子,学着市井口吻:“嘿,这位大哥,收拾好了没?走吧,上工去!” 杨广看看我这副灰头土脸、雌雄莫辨的模样,再看看我伸出的沾了点灰的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夫君,”我看他不接茬,于是换了称呼,声音放轻,带上了点笑意,手又往前递了递,“走吧?” 他本来还板着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听到我喊“夫君”,眼神飘忽了一下,那点嫌弃别扭,瞬间被一种细微的暗爽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极其矜持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这才伸出手,握住我的。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 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我们俩这身打扮,终于没忍住,眼底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故作严肃地评价:“成何体统。” 我笑嘻嘻地回握他的手:“体统哪有体验重要?走吧,夫君大人!” 第117章 心理战 第117章 心理战 我们没去最核心的工地,而是挑了离江都城不算太远的洼子屯一段。 江都总管张衡已经提前跟这边的监工打了招呼,只说是“上面派来体察民情的书记官”,让我们顺利混了进去。 这活看着简单,但真干起来还挺要命。 夏天日头毒得很,没过一会儿,汗水就开始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粗布衣服磨得皮肤生疼,肩膀上压着扁担,两头是沉甸甸的土筐,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像灌了铅。 我偷偷看杨广,他虽然体力好,力气大,但显然也没干过这种纯粹的苦力活。 动作起初有些笨拙,虽然很快就掌握了节奏,但额头、脖颈上也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束起的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来回,那份属于太子殿下的矜贵和从容,在沉重的土筐和毒辣的日头下,被一点点磨去,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劳动者的专注和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收工的梆子响,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找了个树荫下的土埂,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呼哧呼哧直喘气。 杨广起初还端着,大概是觉得席地而坐实在不雅,但环顾四周,民工们都是或坐或蹲。他站了一会儿,终究是抵不过疲累,也撩起衣摆,有些僵硬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背脊却还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要死还强撑仪态的样子,实在觉得新鲜又有点好笑,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立刻侧头瞪我一眼,可惜脸上灰一道汗一道,这瞪眼也少了平日威慑,倒有些滑稽。 “笑什么?”他没好气。 “笑你……嗯,入乡随俗得挺快。”我憋着笑。 很快,饭食抬过来了。 大木桶里是杂粮饭,另一只大桶里是炖菜,油水不算很足,但菜量实在,里面能见到些肉末和豆腐。 因为之前我和杨广三令五申,又让宇文成都的人暗中盯着,这边倒没发生克扣伙食、虐待民工的事。 劳动了一上午,这简单的饭食闻着就格外香。 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接过监工大叔递来的粗陶大碗,盛了饭,又浇上菜汤,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杨广起初还维持着基本的用餐礼仪,小口吃着,细嚼慢咽。但他那身气质和吃相,在旁边一群狼吞虎咽的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毫无形象、脸颊鼓鼓像只仓鼠的我,眼神复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也加入了狼吞虎咽的队伍。 虽然动作比我优雅不少,但那速度,明显也是饿狠了。 我旁边蹲着个看起来挺憨厚的大哥,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碗,正埋头猛吃。吃到一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肚子微微隆起的年轻妇人,提着个篮子,有些腼腆地走了过来。 “当家的,给,我烙的饼,还热乎着。” 妇人声音细细的,把篮子里的两张饼递过去,又拿出个竹筒,“还有水,慢点吃,别噎着。” 大哥立刻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饼,又就着妇人的手喝了口水,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脸上泛起红晕,轻轻推了他一下,转身快步走了,背影都透着满足。 我看得有趣,等妇人走远了,凑过去跟那大哥搭话:“大哥,好福气啊,嫂子有身子了还特意给你送饭。” 大哥憨厚地笑笑,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是啊,怀了四个多月了,还非要来。我说不用,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他咽下饼,眼神里带着光,“我想着,趁现在河工工钱还行,多干点,多攒点。等娃生了,家里的老房子也得翻修一下,不然太小,娃都没地方爬。” “真好,”我由衷地说,“为了家,为了孩子,再累也值得。” “那是!”大哥重重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吃得喷香。 我们又聊了几句,知道大哥姓王,就是洼子屯本地人。 我不远处还蹲着个汉子,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吃饭不吭声,只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却时不时往树下那对夫妻那儿瞟。 我看他身形结实,干活也利索,便随口搭了句话:“大哥,干一上午累坏了吧?” 他抬起头,有些局促地咧咧嘴,露出两排被晒得发红的脸:“还行,力气活,习惯了。”口音带着明显的北地腔调。 “听口音,大哥是北边人?” “是,我是并州那边的,”他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来的,想挣点钱。” “并州是个好地方,” 我顺着话头说,用下巴点了点树下的方向,“看王大哥和他娘子,多好。大哥,你成家了没?家里有人惦记不?” 汉子说自己叫柱子,柱子闻言,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摇头:“还没,家里就个老娘,身体不好……” “那在这儿呢?”我问,“江都姑娘也挺好,就没遇着个合心意的?”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做的饭也好吃。” 柱子哥说这话时,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那点红晕就被更深的赧然取代,“可我就是个做工的,今天在这儿,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儿……哪敢想这些。” 他胡乱扒完最后两口饭,站起身,朝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去还碗了。” 说完,他端着空碗,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背影有些仓皇。 杨广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话,只是目光在王氏夫妇、柱子哥,还有周围或坐或卧、狼吞虎咽的民工们身上缓缓扫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天的活计终于结束。 回去的路上,我几乎是挂在杨广身上,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上马车的。一上车,我就瘫成了一团泥,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杨广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灰土和汗渍混成的污迹,那身粗布衣服更是没法看了。 他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也累得够呛。 我歇了一会儿,恢复点力气,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沾了灰也依旧好看的脸颊,笑嘻嘻地问:“太子殿下,感受如何?体察民情,与民同乐,是不是特别深刻?” 杨广掀开眼皮,懒懒地瞥我一眼。他没拍开我的手,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嗯,孤觉得,工钱……或许可以再提一些。至少,该让他们吃饱,吃好些。”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没感慨民间疾苦,只是很实际地想到了“工钱”和“饭食”。 我却听得心里一暖,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但手臂却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笑我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终于知道心疼他运河上的子民,不只是关注图纸上的线条和户部账册上的数字了。”我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和身边人平稳的心跳。 虽然身上又脏又累,但心里却觉得,这一天的灰,没白吃,这一天的汗,也没白流。 ...... 第四天,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主要是再不去提审,云枝就要自己上去审了。 江都府的大牢,嗯,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阴森、潮湿、味儿挺冲。 按照我的吩咐,这几天只给他们送了清水和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饼,保证饿不死,但也绝对没力气闹腾。 狱卒问我先提审哪个。我扫了一眼名单,目光锁定在那个带头闹事儿的,叫刘大山的刺头上。据说这厮在牢里还不安分,嚷嚷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他了。 我没按常理出牌先捏软柿子,上来就点这个最硬的。 为啥?因为根据我看过的《谈判专家》以及《犯罪心理》等不靠谱回忆,这种表面最横的,要么知道最多,要么恰恰有弱点。 比如,特别重义气,或者,特别怕某样东西? 狱卒把一脸桀骜、但明显饿得有点腿软的刘大山拖到我面前时,我没立刻说话,而是学着我记忆里某个反派大佬的样子(好像是《教父》?),微微后仰,用一种深沉莫测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从他被汗打湿的额发,看到他被镣铐磨破的脚踝,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起初还敢瞪我,后来眼神开始飘,喉结滚动,额头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密。 嗯,有门儿。 根据《lie to me》的模糊记忆,这是紧张、心虚的表现! 宇文成都查来的密报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刘大山,江都西市口有名的光棍,爹娘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就在码头、赌坊、街面上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常事,但也没什么大恶。 至于那个“被抓去做苦役没回来的哥哥”? 纯属虚构,查无此人! 好嘛,合着台下那一出“声泪俱下为兄请命”,全是演技!这哥们儿搁现代,说不定能拿个奥斯卡最佳龙套。 另外,密报角落里还提了件小事:一个月前,他欠赌债还不上,差点被人砍掉双手。是恰好路过的一个行商见义勇为,帮他还了债,还好心给他指了个生计。 一个月前,正是我们从长安出发不久,要来江都主持运河开工的日子。 赌场后巷,怎么就那么巧的路过一个好心的商人?还二话不说帮他还债,给他生计? 图什么? 不就是想仗着这点再造之恩,让他豁出命去报恩? 这刘大山,怕是稀里糊涂,一头栽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我清了清嗓子,结束了漫长的死亡凝视,决定单刀直入,先砸碎他那可笑的“悲情面具”。 “刘大山,”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冷,“江都下辖刘家村人,父母早亡,家中独子,并无兄弟。户籍黄册,乡邻里正,皆可作证。你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兄长刘大河……是哪位?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刘大山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盖住,梗着脖子道:“那……那是我远房堂兄!” “哦?远房堂兄?” 我微微挑眉,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籍贯何处?年岁几何?何时被征?征发文书编号是多少?” 一连串细节砸下来,刘大山哪里知道这些? 他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嚷道:“老子没有九族!有种你直接杀了我!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果然,硬骨头,不怕死。 但根据我对这类江湖混混的粗浅了解(主要来源于不靠谱的古惑仔电影),他们往往最恨一件事:被人当傻子耍,尤其是被自己信任的人出卖。 我调整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语气,慢悠悠地换了话题:“不怕死,是条汉子。可本宫替你憋屈。” 他没吭声,但耳朵竖起来了。 “听说,一个月前,你在鸿运赌坊后巷,差点被人剁了双手?” 刘大山抬头看我,眼神里大概意思是:你说这个干什么? “听说是恰好路过的一个行商,仗义疏财,还给你指了条生计,对吧?”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情绪被我立刻捕捉到了。 果然,猜中了! 我心下大定,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怜悯和讥诮的复杂神色: “刘大山,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你踏入赌坊,到欠下巨债,到恰好被救,再到被指点来运河开工大典上闹事……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你设好的局呢?” “你胡说!” 刘大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反驳,但声音明显发虚,“那人是好人!他救了我!” “好人?”我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拍了拍手。 早就候在门外的宇文成都,立刻带着一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汉子走了进来,看穿着打扮,正是赌坊的打手模样。 那汉子一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对着刘大山磕头如捣蒜,哭嚎道:“大山哥!对不住!对不住啊大山哥!是……是有人给了我们东家银子,让我们故意做局引你上钩,让你欠下还不起的债……那天在后巷,也是安排好的,就等着那行商来救你!我们不是人!我们该死啊!” 这打手,自然是我们半威逼半利诱找来演戏的,至于其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此刻已不重要。 刘大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虽然嘴上仍在质疑,可我看的清楚,他眼神里的信念,已经开始寸寸碎裂。 “骗你?”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刘大山,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身在死牢,命悬一线!你豁出命去报恩的人,他在哪儿?他可曾来看过你一眼?可曾想过捞你出去?还是说……他正巴不得你赶紧死在这里,永远闭上嘴?” “你闭嘴!你胡说!” 刘大山疯狂地摇头,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但颤抖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昭示了他内心的崩塌。 我知道,火候到了,但还差最后一根稻草。 他需要时间,去咀嚼这份被彻底背叛的绝望和愤怒。 “本宫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直起身,不再看他崩溃的模样,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点最后通牒的意味,“本宫给你十个时辰考虑。” “好好想想究竟要不要为了一个把你当替死鬼的人搭进去这条命。” “好好想想,是继续当个糊涂鬼,到死都被人利用,还是抓住机会,说出那行商的真实身份、落脚之处,戴罪立功,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十个时辰后,本宫要你的答案。” 说完,我示意宇文成都将刘大山和那个群演都带下去。 看着刘大山被拖走时那副崩溃样,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啧,有点苦,但心里有点甜。首战告捷,电视剧……哦不,是我的智慧,果然有用! “下一个,” 我精神抖擞,感觉找到了点“神探太子妃”的架势,“带那个看起来最胆小、一直缩在后面的李四过来。对了,给他也端碗热粥,多加点咸菜,看他那样子,估计吓得不轻。” 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法子。 这个李四,密报上说,他有个生病的老娘在乡下。或许,该打“亲情牌”了。 …… 从牢房出来时,已是深夜了。 嗓子有些干,脑子也因高速运转和不断变换策略而隐隐作痛。不过还算有所收获。几个软柿子基本都捏出了汁水,信息零零碎碎,但都指向了受人利诱。 而指使刘大山领头闹事的那位行商,应该就是最大的突破口,只要找到他......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进马车,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着那些口供碎片,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脉络。 正想着,腰间猛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 天旋地转间,我已经跌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某人的腿上。 我吓得低呼一声,心脏差点跳出来,鼻尖撞上坚硬又带着暖意的胸膛,抬眼,正对上杨广在昏暗光线里幽深难辨的眼眸。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磕磕巴巴。 “太子妃深夜未归,孤自然需要来看看。”他手臂松松环着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我的一缕头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被他这样抱着,姿势暧昧又别扭,我下意识想挣开,可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索性破罐子破摔,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 累是真累,反正这怀抱舒服,不用白不用。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和彼此的呼吸。 我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莫名让人觉得安定。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一些。 “七日之期,已过去一半。”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不知太子妃审讯的如何了?” 我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还行,撬开了几个口子。” “可需孤相助?”他问。 我掀起眼皮,从他怀里仰起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垂着眼看我,眸色深沉。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点别的意味,比如,等着我求助? “殿下这么问,是想帮我?” 他捻着我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需要?” 我重新把头埋回他胸口,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斩钉截铁:“哦,不需要。我自己立的军令状,我自己担着。” 又是一声轻笑。 他空闲的那只手抬起,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好,那孤就等着,七日后,太子妃给孤一个满意的答案。” ...... 第二天一早,刘大山那边终于有了突破。他熬了整夜,精神彻底崩溃,供出指使他的是一个姓胡的行商,常在福顺客栈落脚。 但当我们的人扑到福顺客栈时,早已人去楼空。 宇文成都黑着脸回来跟我一说,我就知道坏菜了。人跑这么快,咱这边指定是有内鬼。 这江都府衙,还是被人渗透进来了。 “白折腾一趟!”宇文成都气得灌了一大口凉茶,“现在咋整?线索又断了!” 我看他急得冒火,脑子飞快转了几圈,忽然有了主意。 “咱们这样……”我冲他勾勾手指,压低声音,“他不是有内应吗?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宇文成都眼睛一亮,凑过来:“怎么说?” “你找个嘴巴严实、人又机灵的牢头,”我细细道来,“让他不小心在别的牢头面前嘀咕几句,就说刘大山那小子,看着蔫了吧唧,其实心里有算计,怕是在琢磨着用他知道的什么要紧事,跟上面讨价还价,换条生路呢!” 宇文成都一拍巴掌:“妙啊!让他们以为刘大山要反水,手里还有筹码!不管他们是信了想灭口,还是想确认,都得动!只要动了,咱们就能抓现行!” “对!”我点头,“就这个意思!” 第118章 你弟要谋反 第118章 你弟要谋反 说干就干。 宇文成都立刻找了个嘴巴严、脑子活、家里人口多、胆子也不算大的牢头老张,塞了点碎银子,又许了事成之后的好处,仔细交代一番。 老张收了钱,也明白这事儿办好了前程无量,演得那叫一个卖力。 当天下午交班换岗的时候,他就唉声叹气地跟旁边另一个老油子抱怨:“诶,老李,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那刘大山心眼还挺多,今儿个居然拐弯抹角想套我话,说什么‘要是我能想起点别的,是不是能活命’……我看啊,这小子肚子里八成还藏着货,想跟上面讲价钱呢!” 这话很快就在牢里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传开了。 果然,当天夜里就出了幺蛾子。 那天轮值巡夜的衙役里,有个叫王五的。平时在衙门里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话少,干活利索,谁也没把他往坏处想。 可偏偏就是这位老实人,本该在前院巡更的时辰,竟然鬼鬼祟祟摸到了关押刘大山的丙字号牢房外头。 他也没带啥像样的凶器,手里就攥着根磨尖了的竹签子,看那架势,是想从牢门的缝隙里,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刘大山来下狠的。 这玩意儿,扎得准,能要命,还不容易看出明显外伤。 他刚把竹签子悄悄伸进栅栏缝里,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攥住了,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腕骨捏碎。 宇文成都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他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五被抓现行,押入暗牢。 宇文成都亲自审问,起初王五还咬牙硬撑,只说是自己贪财。 宇文成都没跟他多废话,直接让人把刑具摆了出来,冷着脸说:“王五,谋害要犯是死罪。但只要你老实说出是谁指使,怎么接头,我宇文成都可以做主,给你留条活路。要是嘴硬……” 他指了指烧红的烙铁。 王五看着那通红的烙铁,又看了看宇文成都毫无表情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供出了悦然茶楼的一个的雅间,叫听松阁,每次都是去那儿领钱听吩咐。 事不宜迟,宇文成都亲自带人围了悦然茶楼,直扑听松阁。 茶楼掌柜一看这架势,吓得腿软。 他起初还想打哈哈,被宇文成都狠狠吓唬了一番才吐露,听松阁常年被一位姓钱的员外包下。这位钱员外跟官府有些来往,出手大方。 “钱员外?跟官府有来往?” 宇文成都挠头茫然,旁边一个亲兵低声提醒:“将军,府衙的一个参军,好像就姓钱,叫钱德广。是一年前太子殿下离开江都后,朝廷新派来的。” 我和宇文成都直接带人扑到钱德广家。 他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起初还强撑官威,梗着脖子说我们无凭无据、没有府尹手谕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了太子印信。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哑火,但依旧紧抿着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我就不信,这种心里有鬼、还能指使人灭口的官儿,家里会干干净净,一点把柄不留。 “搜!”我吐出这个字。 宇文成都带来的兵士立刻动了起来,钱德广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书房、卧房、库房、甚至花园假山都没放过。 搜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几乎要以为他真把东西处理干净了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亲兵在书房角落,发现一块地砖的缝隙颜色略新,敲击声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坑,放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木匣,里面是两样东西:几封密信,一块半个巴掌大、黑沉沉的铁牌。 密信上写的都是些含糊不清的日常问候和模棱两可的生意经,看不出什么特别。那块铁牌很怪,入手颇沉,颜色黑中透着一股暗青,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 我和宇文成都拿着这两样东西,大眼瞪小眼。 “这信……全是废话。” 宇文成都皱眉,又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屈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牌子也怪,什么标记都没有,光秃秃一块,但分量和颜色……不像普通生铁。” 我们试图再审钱德广,但这回,他是彻底成了闷葫芦。 无论问什么,威胁也好,利诱也罢,他都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不知是有天大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还是坚信背后的势力能救他出去。 我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可他越是不说,越证明这东西是关键。 幸好这次随驾来江都的东宫属官里,有一位姓沈的老文书,今年六十多了。年轻时曾在工部干过,对各地矿冶物产有些了解。 或许,可以先从这铁牌下手? 事不宜迟,我连夜去拜访了这位沈老先生。 老头子本已睡下,被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听说事关重大,他立马精神了,就着灯火仔细端详了很久。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颜色和光泽,又用手指反复摩挲感受质地,最后凑到鼻尖闻了闻,甚至用指甲在边缘不显眼处用力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掌心细细捻开观察。 “这质地,这色泽,这声音……” 他沉吟片刻,很肯定地说,“这不是寻常铁料。此乃并州出产的一种青渗铁。此铁质地紧密,韧性极佳,但产量稀少,多被大户或官府收用,打制些要紧东西,市面上很难见到。” 他说完,将铁牌递还给我,补充道:“老朽当年在工部,经手过各地贡铁和军需样本,对此印象颇深。江都一带,绝无此铁。” 并州?! 这两个字一出,我一下就精神了。 晋阳王氏、太原郭氏,都是以并州为大本营,也都与东宫关系一般,是朝堂上最反运河那一波。 可这并州还有一位重量级嘉宾——隋文帝最小的儿子,杨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并州总管,汉王杨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线索串联:运河一旦修通,南北血脉贯通,朝廷对南方的掌控力将得到质的飞跃。南方的财赋、粮食、兵员可以更高效地汇聚到中枢,杨广的声望和实力都将随之水涨船高。 这对于一直对储君之位心怀不甘、且拥有并州重兵在手的汉王杨谅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再说了,他们老杨家的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运河是杨广当太子后的第一个大政绩,要是搞砸了,太子脸上能好看?威信扫地都是轻的! 到时候,谁最能得利?不就是那位手握重兵、同样流着杨氏血脉的汉王殿下嘛! 妈的,刚死了个亲哥哥,这又来个亲弟弟? 老皇帝这爹怎么当的啊?他们家这兄弟关系怎么都这么差啊!而且一个个都死盯着皇位往上爬。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而且我记得仁寿四年,也就是三年多后,杨谅会趁老皇帝驾崩,杨广登基之时,在并州起兵谋反。虽然最后被摁下去了,但两军交锋,也死了很多人。 现在看来,他那反心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绷住了,特别有礼貌地对沈老先生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今日之事,还请您千万保密。” 从沈老先生那儿出来,我脚步都有点飘。 好家伙,我这查个案子居然一杆子查到亲王谋反了?这剧情也太刺激了! 揣着一肚子惊涛骇浪和那个烫手的名字回到王府,又是深夜。 推开房门,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药草香扑面而来。我一只脚刚迈进去,抬眼就撞进了一副活色生香的……呃,美男沐浴图。 氤氲水汽中,杨广正靠在宽大的浴桶里,黑发如瀑散在桶沿,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和一部分胸膛。 水波微微荡漾,水面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紧实的肌肉轮廓在热气和水光中若隐若现,冲击力十足。 非礼勿视! 我立刻想转身退出去,动作快得差点同手同脚。 “过来。” 低沉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隔着水汽传来,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脚步钉在原地,心里哀嚎一声。 这气氛……这能谈谋反吗?! “……哦。” 我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走到浴桶边,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药草香更明显了。我努力把视线聚焦在他后脑勺和桶沿之间那一小片区域,尽量忽略其他。 水光潋滟,恰到好处地遮挡了水面下的情形,让这场面不至失控,但也绝不清白。 我甚至能感觉到热水蒸腾出的暖意,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强势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有点……热。 我暗自腹诽,这澡洗得真不是时候。 我伸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浸了浸热水,拧得半干,轻轻搭在杨广的背上。 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颜色稍淡的痕迹。我指尖很轻地点了点,低声问:“还疼不疼?” 他没说话。 下一秒,手腕被他握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一拉,侧身跌进了他臂弯能够到的范围。 浴桶边缘的水溅出来些许,打湿了我的袖口。 他的目光从我沾了灰尘的裙摆,慢慢上移,扫过我同样蒙了层薄灰的脸颊,抬起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水汽,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带着水汽的触感,擦掉了沾染的浮灰。 “查得如何了?”他问。 “查到你……”弟可能要谋反,这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视线一低,撞见他沉没在水下但显然……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画面,这气氛,说“你弟弟想造反”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你……你先出来再说!” 我别开眼,耳朵有点烧,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恼羞成怒的催促。 他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在水汽里,痒痒的。 然后,在我还没完全理解他那声笑是什么意思时,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单手撑着桶沿,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 我目光像被烫到,立刻死死闭上眼睛,心里疯狂刷屏:你们古代人是不是都有毛病啊?!暴露癖吧!!能不能有点羞耻心!我这个大活人还在呢!!! 水珠从他身上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他踏出浴桶,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帮孤擦身,穿衣。”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理所当然。 我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在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自己没手吗!” “嗯?”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惑,又似乎有点……无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意和心里的吐槽,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果然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浴桶边,身上还滴着水,烛光在他紧实流畅的肌理上镀了一层暖色,宽肩窄腰,长腿笔直……打住! “你……”我羞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杨广!你要不要……” “脸”字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锦儿,”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目光在我红透了(我猜的)的脸上转了转,意有所指地慢声道,“什么没看过?还害羞?” 我:“???” 救命!这是害羞不害羞的问题吗!这是场合!气氛!还有基本的廉耻啊!(虽然好像对着自己合法丈夫谈这个有点怪?) 我那点可怜的羞耻心,在他理直气壮甚至略带调侃的注视下节节败退。 算了……我内心哀嚎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穿衣服总比光着强…… 我咬着唇,自暴自弃地伸手抓过旁边架子上的宽大布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视死如归般地上前。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带着水珠的皮肤,温热,紧实。 我拿着布巾,从他宽阔的肩背开始胡乱地擦拭,动作毫无章法,力道也没个轻重。 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刚才视觉冲击的心有余悸,又有对即将汇报之事的沉重压力,还有对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行为的愤愤不平。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震动。但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动,就这么站着,任由我带着明显情绪的动作,用布巾裹走他身上的水迹。 终于,在我几乎是半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柔软的寝衣,并仔细系好衣带后,这令人心跳加速又无比尴尬的环节才终于结束。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走回书案后坐下,方才氤氲在周身的那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太子殿下。 “说吧,”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查到什么了?” 我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那两样东西。 “查到的东西,”我抬眼看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好像有点吓人......” 然后,我从刘大山开口,到设计引出内鬼王五,再到顺藤摸瓜查到钱德广,最后在他家密室起获这两样关键证物,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最后,我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块铁牌上: “这铁牌的材质指向并州。要么是并州那些与东宫不睦的世家大族,比如晋阳王氏、太原郭氏之流,他们不愿见运河开通,损害其利益。要么就是……” “并州总管杨谅”这几个字,我没说出口,但我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杨广垂下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图腾上,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金线纹路,半晌,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果然,”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他坐不住了。” 这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太多…… 我忍不住凑近了些,几乎是趴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那个……你们老杨家,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啊?”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好像有点太直白、太八卦了。 杨广转回视线,落在我写满好奇的脸上,似乎被我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杨谅,”他念出这个名字,连名带姓,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比孤小了几岁。孤长年在外镇守北境,后来又来了江都。他长在晋阳,这几年,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 “他自幼好武,弓马娴熟,也有些谋略,在并州一带,颇有能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原来,真揣了这样的心思。” 房间里一时寂静。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并非被兄弟背叛的愤怒或伤心,而是一种早已预料、甚至带点厌倦的寒意。 帝王家,兄弟阋墙,似乎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当它真的以如此具体、如此险恶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时,还是让人心底发凉。 权力,真的能让人心变得如此冰冷坚硬,不惜对血脉至亲、对无数无辜性命挥下屠刀吗?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想给殿下添点堵、使点绊子,倒还好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若真是汉王……”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广,他也正看着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深不见底。 我咽了咽口水,把那个在回来的路上反复盘旋、让我心惊肉跳的猜想说了出来: “如果只是并州的世家,他们的手段,或许就是在开工大典上搞出点动静,让殿下当众出丑,让运河开工不顺。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如果背后是汉王……那就不一样了。他能调动的资源、人脉,远非这些地方世家可比。他要的,恐怕远不止是让大典出个丑、让工程停几天那么简单。” “我觉得……他肯定还有后手。而且,会是更狠、更致命的后手。” 要让太子这“开凿运河”的第一桩大政绩彻底干不下去,甚至反过来成为催命符,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是出更大的乱子,无法掩盖、震惊朝野、触怒天颜的大事故。 是出人命。 只要死的人足够多,场面足够惨烈,管它是“意外”还是“天灾”,在滔天的民怨和朝议压力下,运河工程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无限期搁置都是轻的。 而督办的太子……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到不远处那蜿蜒的、尚未完全坚固的河堤,看到河堤下游那些地势低洼、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村落。 “若是河堤……” 我声音发紧,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若是河堤在关键时刻,比如在人流密集,或是汛期水涨之时,轰然坍塌了呢? 奔腾的运河水失去束缚,会像脱缰的猛兽,冲向毫无防备的下游。那些地势低洼的村子,那些靠着运河讨生活、满怀希望等待着运河通航带来好日子的百姓…… 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我和杨广的目光在空中对上,无需再多言语,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他也想到了。 这不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更是将无数无辜生灵的性命,当成了权力博弈棋盘上冰冷的筹码。 事不宜迟。 我们立刻清点手头绝对可靠的人,宇文成都麾下最精锐的亲兵、东宫卫率中经过考验的忠诚之士,以及陈实、李喻等完全信得过的工程核心人员。 连夜将他们分成数队,每队配以懂行的工匠,带着最严格的检查标准,沿着运河新筑的河堤,一点一点、一段一段地重新彻查,尤其是那些经过人口密集村落的下游险工弱段。 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代价,彻查到底,发现问题立即标记、上报,并即刻着手最严格的补救与加固,同时秘密控制所有相关工头、监理。 动作要快,更要隐蔽,绝不能大张旗鼓惊动潜在的内鬼或背后的眼睛。 第119章 他的变化 第119章 他的变化 我和杨广几乎一夜未眠,墙上挂着运河江都段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所有需要重点排查的区段。 烛火燃尽又换,茶水凉了又续,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等待的沉重。 第二天,坏消息果然一个接一个地传了回来。 “报!下游三里店段,发现三处新垒的石墙,内部填了碎砖烂瓦,外面糊了层好泥!” “报!王家坨拐弯处,有几块关键位置的丁石尺寸被人为改小,用薄铁片垫着,极易松动!” “报!李家集那段,负责夜间看守料场的两个老兵,前天晚上一起吃坏了肚子,换了两个生面孔顶班!” 果然!问题出在一些极其刁钻、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 图纸是好的,规划是完善的,但就在那些关乎整体结构稳定性的关键节点、隐蔽角落,被人用极其隐蔽的手法动了手脚。 或是偷换核心石料,或是简化关键工艺,或是麻痹守卫,留下可乘之机。 这些病灶平时不显,可一旦遇到压力,比如河水上涨、地基沉降,就会成为溃堤的起点。 幕后之人不仅狠,而且极其狡猾,深知如何用最小的改动,撬动最大的灾难。 杨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道道命令发了出去:抓人!封锁!控制所有涉事人员! 陈实、李喻带着紧急调集的可靠工匠和兵丁,不眠不休地扑在那些出问题的堤段上,拆掉隐患,重新加固。 宇文成都则在江都城里城外四处抓人,顺藤摸瓜,试图揪出更多黑手。 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潜藏的危机赛跑。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哪一处“病灶”在我们处理之前就发作。 然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我们拼尽全力抢修、以为控制住了大部分险情的第四天夜里。 下游一个村子,一段堤坝背面水下部分,因为当初垒砌时,有几块关键的石料被人用外形相似、但内部布满暗裂的石头替换,在河水持续的浸泡和冲刷下,暗裂扩大,导致局部结构崩塌,引发了一个不算太大、但足以致命的缺口! 浑浊的河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咆哮着冲向沉睡的村庄。 万幸!万幸我们早有预警。 宇文成都提前派了心腹日夜在那一带巡守,并用“演练”的名义,半劝半强制地让大部分村民提前撤往了附近的高地。 当堤坝崩塌的闷响和洪水的轰鸣撕裂夜空时,示警的铜锣也被拼命敲响。 然而,黑夜、混乱,加上总有人心存侥幸或行动不便,灾难还是发生了。 一些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几个舍不得家当、撤离时磨磨蹭蹭或返回的村民,被汹涌而至的洪水追上。 天亮后,靠近河岸的低洼处一片狼藉,数间房屋倒塌,淤泥没膝。 清点下来,终究还是有了伤亡。 七死,十五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数字比起可能发生的滔天大祸,已是微乎其微。 但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破碎的哭声。 当宇文成都沉重地报出出事村庄的名字时,我和杨广都沉默了。 洼子屯。 是我们那日“微服私访”,跟着王大哥、柱子哥他们一起搬石头、吃大锅饭、聊家长里短的洼子屯。 我手脚冰凉,后怕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够快,如果不是我们不顾一切地重新排查、提前预警……那么,此刻被洪水吞噬的,就绝不只是几间边缘的房屋和少数没来得及撤离的人。 整个洼子屯,那些我们曾与之交谈、曾并肩劳作过的人们,他们简陋但温暖的家,他们微薄但充满盼头的日子,都将被彻底抹去。 而沿着运河下游,像洼子屯这样的村落,还有十几个。 如果那些被暗中埋下的“病灶”同时爆发……那将是怎样的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的百姓,会在睡梦中被洪水吞噬,尸横遍野,哭嚎震天。 杨谅……或者说,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只黑手,其心之毒,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发指! 为了扳倒太子,为了阻挠运河,竟不惜用上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来铺路! 但现在,愤怒和心寒都没用。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这件事快速摁下去,绝不能让它像野火一样烧起来,酿成更大的祸事。 从开工大典的混乱,到现在的河堤坍塌,这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精心策划、直指杨广和运河的死局,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第一,掌控舆论。 对方安插的人手,此刻必定正在工地和受灾村落中散播谣言,将“人祸”歪曲为“天谴”或“太子失德”,意图彻底搅乱民心,引发更大的恐慌甚至暴乱。必须立刻掐灭这股邪火。 第二,解决隐患。 此次侥幸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可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在其他更隐蔽、更致命的地方也埋下了“钉子”?必须进行更彻底、更严格的排查,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第三,朝堂的风暴。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那些本就对开凿运河不满、对太子心存芥蒂的世家朝臣,弹劾的奏章只怕已如雪片般飞向御前。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河工失当、草菅人命”的罪名。 事儿一件比一件急,一件比一件要命。 我与杨广迅速达成共识:他必须坐镇中枢,应对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将此事定性为“奸人破坏”,并以此为由,向朝廷陈情,争取主动。 而我,则将与宇文成都一道,全力扑灭江都本地的危机,并把舆论掌控在自己手里。 还有......抚恤。这是眼下最最要紧的,且不能光是发点钱粮了事。 光给钱,堵不住那些失了亲人、没了家园的百姓的眼泪,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态度,感受到天家的良心。 “我们得亲自去,”我看着杨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去洼子屯,去那些受了灾的村子看看。” 话刚说完,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 这感觉很熟悉,像是以前预知能力反噬时的副作用。 可我的预知能力分明已经没有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加固堤坝、连夜审讯、一宿一宿地熬着吗? 我不知道,但此刻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我必须把注意力都放到这件事情上。 出了这种事儿,没有什么比太子殿下亲临更好的办法了。 坐在王府里发一百道抚恤令,也不如亲自走到那些百姓面前,亲手把抚恤银两交到他们手上,亲口说一句“孤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不仅能最快地稳定人心,平息怨气,更是对那些背后散播“太子不顾百姓死活”谣言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成都!”杨广立即扬声。 “末将在!”宇文成都应声。 “点齐人马,立刻准备。抚恤按最高规格,再加三成。粮食、药材、搭建窝棚的材料,全部备足带走。再有,” 他语气骤然转冷,“让你的人把眼睛擦亮,若有趁机捣乱、妖言惑众的,或行迹鬼祟的,立刻锁拿,严加审问!” 车队很快准备妥当。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精干的护卫和沉甸甸的物资车辆,朝着依旧弥漫着悲伤和不安的洼子屯驶去。 外面下着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 我自问不是没听过、没见过惨事。 现代资讯那么发达,九八年的洪水,后来的汶川,那些画面隔着屏幕都让人揪心。 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摆在眼前,那股混合着泥水、绝望和破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时,我还是觉得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浑浊的泥水在低洼处打着旋儿,倒塌的土墙,冲散的家当,还有那些站在、或瘫坐在废墟前的人。 起初是死寂,只有雨声。 然后哭声从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接着是另一个,很快就连成一片。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嚎啕,孩子吓坏的尖叫,混在雨里,砸在人心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河边土坡上那个身影。 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 她怀里死死抱着件湿透的男人衣服,蜷缩在那里,哭得全身都在抖,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跟着一起碎了。 旁边有个大娘抹着眼泪跟旁边人念叨,我断断续续听清了。 洪水来时,她男人为了回去拿婆婆留下的、准备给未出世孩子的银镯子,折了回去,却再也没出来。捞了一夜,就捞着这么件衣裳。 我死死盯住那妇人的轮廓,还有那身虽然脏污、但款式熟悉的粗布衣裙。 是……是她! 那个在工地上,挺着肚子,提着篮子,笑眯眯地给丈夫送饼子的年轻媳妇。 那她怀里死死抱着的、沾满泥水的衣服……是她丈夫的。 是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有点憨、跟我聊着要多攒点钱、让老婆孩子住得宽敞点的王大哥…… 我几乎要站不住了,下意识地攥紧了旁边杨广的衣袖。 几天前,那个憨厚汉子带着期盼的笑容,还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如今却只剩一件湿冷的旧衣,和他妻子绝望的哭嚎。 就在这时,有人认出了太子的车驾和仪卫,短暂的死寂后,悲痛迅速被点燃,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的控诉。 “太子!是太子!” “就是他要挖这河!不挖这河,堤能塌吗?!” “我爹没了!房子也没了!都是这河害的!” “狗官!还我男人命来!” “修河!修个屁的河!修得我们家破人亡!” 人群激动起来,红着眼往前涌。 宇文成都和侍卫们瞬间绷紧了,刷一下挡在我们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我的目光还在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孕妇身上,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样的一个家庭,顶梁柱就这么没了,留下一个怀孕的妻子,她以后要怎么活?那未出世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杨广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很凉,他显然也认出来了。 我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痛心,还是别的什么? 我松开了手,向前走去。 “六妹!”宇文成都低声喊道,想要拦我。 我摇摇头,示意他让开,然后一步一步,穿过护卫组成的人墙,朝着那个孕妇的方向走去。 雨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很快浸湿了外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妇人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朝她走过来,她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我。 我俯身,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能挡点风雨的外袍,将带着体温的袍子,轻轻披在了她单薄、湿透、还在发抖的肩膀上。 “王嫂子,是我。”我看着她,“几天前,在工地上,我们说过话,你给王大哥……送饼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恨意、悲痛、茫然交织。 她似乎想骂我,可大概是哭了太久,又冷又虚弱,竟一时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只是剧烈地喘息着。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紧紧攥着湿衣服、冰冷僵硬的手。她的手很凉,沾满了泥水。 “王大哥那天说要多攒点钱,给你和孩子,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孩子能在院子里跑。”我的声音发哽,“他是个好人,是好丈夫,好父亲。”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比之前更凶,像小兽般的哀鸣。 “所以,我跟你保证,”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我们一定会把害了王大哥、害了这么多乡亲的幕后凶手揪出来!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让王大哥,让所有死去的人,都能闭眼!” “幕后……凶手?”她喃喃地重复。 我没再多说,扶着她让她靠稳些,然后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沉默下来的、或依旧带着愤恨的村民。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有些流进脖子里,冰凉。我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怀疑的脸。 “诸位乡亲父老,”我提高了声音,雨声有些大,我必须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 “太子殿下主修这运河,是为了打通南北,让南方的粮米能更快运到北方,让北方的物产也能南下便利。是为了让沿岸的百姓,让天下更多的人,日子能更好过些,少受些饥荒、匪患的苦!”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鼻和低语,显然不太信。 我指向那片废墟和依旧呜咽的灾民,话锋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心:“可我们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丧尽天良!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私心,竟然在这关乎千万人性命的河堤上动手脚!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话在雨幕和沉默中沉淀。 “不瞒大家,前几日我们就已察觉不对,日夜赶工,拼命想抢在出事前把隐患都找出来,修好!可还是……还是晚了一步,让这些杀千刀的畜生得了手,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是后怕,也是真真切切的愤怒。 “躺在这里的,是你们的亲人,也是我大隋的子民!我们和大家一样,心里都在滴血!” 我再次看向众人,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请大家相信,我和太子殿下跟你们站在一起!我们跟你们一样,恨透了幕后下黑手的畜生!今日本宫在此,对着这片天地,对着所有死难的乡亲,向大家保证!” 我举手指天,声音斩钉截铁,“不把那些祸害揪出来,千刀万剐,告慰亡灵,誓不罢休!” “此心,天地可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广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他没有撑伞,雨水同样打湿了他的衣袍。 “孤今日在此,向所有死难乡亲,告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渐渐沥沥的雨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对着废墟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然,罪魁祸首,非是运河,而是那包藏祸心、残害百姓的恶徒!孤在此立誓,必穷极所有,缉拿真凶,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加沉凝有力,“凡此次罹难者,抚恤加倍。损毁房屋,由朝廷出资,原址重建,或择妥善之地安置。伤者,全力医治,分文不取。” “孤以储君之名担保,绝不使任何一位受灾乡亲流离失所。此事亦将彻查到底,绝不容许此等恶行,再有分毫!” 他的承诺比我的更具体,更有力,也更能落到实处。 人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那紧绷的、绝望的愤怒,似乎又被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冲淡了一些。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那哭声里,似乎少了些绝望的愤怒,多了些悲恸的宣泄,和一丝……微弱的的希望。 我转身,看向那个孕妇,对身后招了招手:“医官!快来给这位嫂子看看身子!” 随行的太医急忙提着药箱过来。 我弯下腰,对那妇人轻声道:“嫂子,你丈夫的抚恤,会足额发到你手上,你和孩子往后的日子,朝廷管了。先让太医看看身子,好不好?” 她看着我,又看看杨广,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抗拒,任由旁边的妇人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雨还没停,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湿泥的黏腻声响,和窗外单调的雨声。 杨广一直沉默着。 他握着我的手,手指收得有些紧,掌心不像往常那样温热,而是透着一股凉意。 我侧过头看他。他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虚空一点,眉宇间凝着沉郁。那不是惯常的筹谋或冷厉,更像一种……疲惫,和一丝陌生的茫然。 “殿下,”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可是在忧虑朝堂上那些人会如何攻讦?”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思绪还陷在别处。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孤在想……洼子屯,那个妇人。” 我微微一怔。 他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那泥泞中的景象。 “战场上,孤也曾见过许多人死。刀剑无眼,生死寻常。或是为将令,或是为功名,或是……仅仅因为站在了对立面。” “那时孤觉得,成大事者,难免有牺牲。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未竟之言是什么——何况是帝王之路。 “那时,”他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茫然,“孤从未想过,那些倒下的人,他们或许也有家。家里,或许也有等他们回去的妻子。妻子……怎么办?” 我心头微微一震,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他。 这完全不像是他会想的事。 从前的杨广,心里装着山河,装着大业,装着如何踏着该踏的台阶,登上那至高之处。在他眼中,必要的牺牲是冰冷的数字,是通往目标的必然代价。 他会计算成败,会权衡得失,却很少会去具体地想象,那一个个倒下的数字背后,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家,一个失去了倚靠、余生该如何艰难渡日的“妻子”。 “殿下……”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完全拉回我眼中。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此刻却流露出罕见迷茫的眼,带着点新奇,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触动,轻声问:“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么?” 他任我捧着,没有躲闪,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我,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我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珍重的力道。 “锦儿,”他唤了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有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孤会忍不住想,若是有一日……” 他没说完。 但那未尽的言语,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被压下的暗色,我懂了。 是有一日,他成了那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去的人,我是否会像那妇人一样,余生只剩悲恸与无望? 我的心猛地软了下去,又酸又涨。 我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个杨广,那个在我出现之前的杨广。 陛下不是他的父亲,是执棋的君王;兄弟不是手足,是皇位的潜在争夺者;臣子是可以驱使也可以舍弃的棋子;百姓是赋税和劳役的来源,是帝国疆域上模糊的背景。 他活在权力的逻辑里,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而陡峭的登天路。他披挂着名为“宿命”的甲胄,目光只锁着至高处那唯一的御座。 脚下的蝼蚁,道旁的哀草,皆是他前行时必须踏过、也注定遗忘的尘埃。 他拥有很多,也舍弃很多,但独独没有真正学会,什么叫“将心比心”,什么叫“感同身受”。 他不是不懂权谋,不懂御下,不懂征伐。 他只是……不太懂“情”,不懂那种最平凡、也最锥心的牵挂。 可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因为心里装进了一个具体的人,有了具体的爱和怕,于是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孤家寡人”的坚硬外壳,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透过这缝隙,他第一次看到了别人的悲欢,别人的失去,并为此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令他不安的触动。 所以他今日在洼子屯,能说出那些具体的承诺,能对着灾民深深一揖。不是全然的政治作秀,那里面,或许有了那么一丝,因为懂得,所以悲悯。 因为他似乎终于开始懂得,什么叫失去,什么叫“身后有人等”。 我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呼吸相闻,他的脸颊温热。 我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住了他。 第120章 关门打狗 第120章 关门打狗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在打仗。 宇文成都带着人,把沿岸可能出问题的堤段、料场、工棚,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又抓了不少人。有偷工减料的工头,有来历不明的帮工,还有几个管着物料的小吏。 刑房里的灯连着几夜没熄,审出来的口供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这个说是收了不知名老爷的钱,那个讲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再追问是哪个老爷、哪位上头,便又支支吾吾,或推说不知,或指向些重复的名字。 有用的实证,半点也无。 但我的心,却随着那一张张语焉不详的供词,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微末的侥幸,也彻底凉透了。 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狠的心肠,这样周密又毒辣的计划,绝非寻常世家大族能有,也绝非他们敢为。 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这份胆大包天的狂悖。 汉王,杨谅。 可我们所有的人证、物证,最多只是指向并州。 并州那么大,人那么多,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更隔着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他汉王杨谅。 杨广那边更不轻松。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字字句句,恨不得将“刚愎自用”、“劳民伤财”、“天降灾异以示警”的罪名直接钉死在他身上。 他白日要应对那些明枪暗箭,夜里还要批阅如山的公文,核查运河工程的每一处细节,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民工那边也不安稳。 死了人,塌了房,流言蜚语一起,人心就散了。接连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工潮,吵着要说法,要加钱,要回家。我只好带着陈实和李喻,一趟趟地往工地上跑。 我们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底下是黑压压、情绪激动的人群。 汗水混着尘土沾在脸上,我扯着嗓子,一遍遍地说,朝廷不会不管,太子殿下有承诺,抚恤会发,房子会盖,凶手一定会揪出来。 说到后来,嗓子都是哑的。 可光说不够,还得做。 我让陈实他们把粮食、药材、还有第一批抚恤的银钱,当众一箱箱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照着名册,一个个发下去。李喻带着人,将那些传得最邪乎的谣言揪出来,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安的什么心。 软硬兼施,连轴转了好几天,那股惶惶的人心,才算被暂时按了下去。 夜里回府,常常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杨广有时回来得比我还晚,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 我们偶尔在书房或者廊下遇见,彼此对望一眼,他眼底是疲惫的血丝,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有时他会伸手,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脸颊,问一句:“累不累?” 我摇摇头,只是说:“殿下也很累吧。” 往往话音未落,新的急报又叩响了门环。蜡烛燃了又尽,长夜似乎没有尽头。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罢工潮还没平息,几处工地又接连发生打砸。 我们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的民怨发泄,而是有组织的、在分散我们精力的同时,试图点燃更大的混乱。 不能再等了。 我和宇文成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吐出三个字: “洼子屯!” 那里刚经历丧亲之痛,哀伤与愤怒都压在最脆弱的边缘,情绪最易被煽动,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当我们带着人疾驰赶到洼子屯工地时,已是一片混乱。 愤怒的人群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兵卒推搡着,石块与怒骂齐飞。 而人群最前头,几个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得与周围灾民截然不同的汉子,正目标明确地扑向几个监工小吏。 他们下手狠辣,招式间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影子,哪里是寻常苦力,分明是练家子在借机下死手、彻底引爆局面! 混乱中,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几处存放粮食和木料的堆垛,竟同时冒起了黑烟! “有人放火!”宇文成都骂了一声,扑过去。 场面瞬间更加失控。尖叫、怒骂、救火声混作一团。 宇文成都的亲兵也非庸手,拼着受伤,死死缠住了两个刚点了火把、试图趁乱遁走的身影。那两人身手矫健,竟在合围中又伤了几个兵士,才被终于按倒。 第一个被按住的人,几乎在被擒住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喉头一动—— “拦住他!”我大喊,却已来不及。 那人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顷刻间竟已服毒自尽。这等行伍中培养出的死士作派,与之前那些被收买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的目光猛地钉在了第二个被几名精锐亲兵合力压制,却仍在奋力挣扎的人脸上。 火光映照下,那张因搏斗和戾气而扭曲、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是柱子!是那个笑着说“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的北方汉子柱子哥! 并州......他说他就来自并州! 他竟不是个普通民夫,而是敌人精心安插的死士! 而几乎就在我认出他的瞬间,我看到他被反剪的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猛地摸向腰间。 那里,或许藏着刀,或许藏着毒,但无论如何,他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自我了断,就像他那个毫不犹豫自尽的同伙一样! “他要自尽!” 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我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稳稳锁定了那只正摸向毒药的右手! “嗖——!” 箭离弦,带着风声,狠狠扎穿了他的右手腕。 “呃!”柱子痛得浑身一缩,动作僵住。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的掌风已经到了,又狠又准地劈在他颈侧。 柱子眼一翻,晕了过去。 宇文成都蹲下身,三两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又捏开他下巴,从后槽牙抠出个蜡封的小丸,是毒药。 他没有立刻咬下藏在口中的毒,甚至没有试图去咬。 也许他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东西,绊住了那口能咬碎蜡丸、了结一切的狠劲。 他在犹豫什么?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娘,还是那个邻居姑娘?是心里那点“万一”的侥幸? 派他来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精心培养的死士,最锋利的刀,在人间走一遭,心里竟也会长出舍不得。 死士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死士。 ...... 当天夜里,我和杨广一起去了江都的牢房。 甬道昏暗,火把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柱子哥已经醒了。 他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用铁链捆着,手腕处包扎过的箭伤渗出一小片暗红。 狱卒打开牢门,退到一旁。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是你们……” 他像是花了点力气才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对上号。 把头重新低下去,哑着嗓子:“……太子,太子妃。” 我没应他这个称呼,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柱子哥。” 他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吭声。 “那天在工地上,我们一起搬石头,一起吃大锅饭。你碗里没了咸菜,我还给你夹了一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你说你是并州来的,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想挣点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家里有个老娘,身体不好。”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你还说家里有个邻居姑娘,”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人很好,做的饼子软和。” “别说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别说了……” 我没停。 “王大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的手猛地攥紧,铁链勒进皮肉,渗出血来。 “堤塌了,人没了。他媳妇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在泥水里跪了一天一夜,就捞着他一件衣裳。” “你想过她怎么活吗?孩子还没出世,就没爹了。” 柱子哥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了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角,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低低地呜咽。 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该发出的声音。 就在这时,杨广往前踏了一步。 他站得离柱子更近些,身影被火光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背后,是谁?” 柱子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挣扎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他迎着杨广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迸:“我不会说,你杀了我吧。”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孤知道你不怕死。” 他顿了顿,话音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更冰冷的意味:“那你怕不怕……她死?” “她”字落下的瞬间,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义推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一进来,目光就锁在柱子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颤着声喊:“柱、柱子哥……?” 柱子猛地抬起了头,整个人从刑架上弹起来,又被铁链狠狠拽回去,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女子,“……小莲?!你们……你们抓她干什么?!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别动她!别动她!!”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叫“小莲”的女子身上,语气平静:“孤不想动她。” 他慢慢踱到“小莲”身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但若你不说,”他微微侧头,看向目眦欲裂的柱子,“孤不想动,也得动。” 柱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瞪着杨广,又看向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小莲”,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一个字不吐。 “柱子哥,你说吧!”我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满是焦急和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太子殿下……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我也拦不住啊!” 柱子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满是血丝,但还是顽固地沉默着。 杨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忽然抬手,从秦义腰间“唰”地抽出一把短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下一刻,便轻轻贴上了小莲纤细脆弱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小莲浑身剧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无助地看着柱子,“柱子哥……为什么?我、我好怕……救我……” “小莲!”柱子嘶吼出声,疯狂地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乱响,手腕脚踝瞬间磨出血痕。 “殿下!”我也惊呼一声,试图上前阻拦。 杨广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看我,只盯着柱子,刀刃微微往里压了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小莲白皙的脖颈上渗了出来。“孤再问最后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不说,孤就先送她下去,再送你下去见她。” “柱子哥!你快说吧!她是无辜的啊!”我声音都带了哭腔,急得跺脚。 柱子看着小莲脖子上那抹刺目的红,看着她眼里滔天的恐惧和依赖,他最后的防线,那用忠诚、用麻木、用一切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说!!!我说!!!我说——!” 他崩溃般地嘶吼出来,眼泪滚了满脸,“别碰她!求你们别碰她!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语无伦次,大口喘着气。 “我是……并州军退下来的老兵……我们的任务是……是搅乱运河,能弄出人命最好……弄出大乱子……让、让太子殿下担上罪名……” “你们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后面还想干什么?”我立刻追问,语速很快。 “没、没了……真的没了……” 柱子瘫在刑架上,眼神涣散,有问必答,“前面那些事,都被你们识破了……我们分散在各个工段,是、是最后一批了……上面让我们,找准时机,最后闹一场大的,然后就……各自散去……” 杨广缓缓收回刀,但目光依旧锁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你背后主使之人,是谁?” 柱子闭上眼,滚下两行浑浊的泪,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解脱: “末将……是汉王杨谅……麾下,骁果营……第三队……队正。”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小莲细细的呜咽声。 杨谅。 果然是他。 证据,口供,画押。 当沾着红色印泥的手指,重重按在供状末尾时,柱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我们,眼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绝望,和最后一点卑微的乞求: “我都说了,全说了……求求你们,放了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我认,我都认……” 他一遍遍重复着,像是疯魔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还是涌上了一丝不忍。我走到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小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莲的哭声立马顿住了。 然后,在柱子呆滞的目光中,小莲脸上那种惊恐万状、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褪去。她甚至抬手,用袖子在脖子上那道“血痕”上擦了擦。 血迹晕开,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接着,她的手指抵在下颌边缘,轻轻一掀。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被剥了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熟悉的脸。 是云枝。 云枝甩了甩头,活动了一下脖颈,对着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可憋死我了。” 我凑过去,“演得真不错,眼泪说来就来,下一届奥斯卡影后我提名你。” 云枝偷偷对我竖了竖大拇指,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已经彻底傻掉、表情凝固在震惊和巨大荒谬中的柱子,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柱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又慢慢地将视线移到我脸上,再移到杨广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 最后,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身后的木柱上,眼泪又一次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杨广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玄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石阶,没再回头看一眼。 我跟上他的脚步,却在踏出牢门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被铁链锁着、瘫靠在木柱上的男人。 “柱子哥,”我还是开了口,“你的命,不该用来给别人当刀。” 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睁眼,连呼吸的起伏都似乎凝滞了。 他听没听见,听进去多少,都不重要了。 我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云枝,也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牢房。 廊道里点着火把,光线虽然昏暗,却总算有了点活气。 云枝一边走一边揉脖子:“秦护卫说这个糖浆不伤皮肤,我怎么觉得黏糊糊的……” 我侧头看了看她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是买到假冒伪劣的了?没想到江都这地方还有奸商。回头你去找秦义算账,让他赔你两盒上好的香膏。” 走在前头几步,正侧耳听着后面动静的秦义脚步一顿,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啊?” 云枝立刻朝他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我看着秦义那副像是被碰瓷儿了的样子,又看看云枝气鼓鼓揉脖子的模样,觉得好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连带着身子的不适,也稍稍松了一点。 云枝还在絮絮叨叨,“这易容术还是跟我娘跑江湖那会儿学的,家传的手艺,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用上一回。” 我想起来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易容桥段,那会儿总觉得是编剧瞎编的,没想到还真能亲眼见识到。 关键是,这门手艺居然藏在平时不声不响的云枝身上。 这么想着,我又凑近了些:“这手艺着实好,回头也教教我!” ......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杨谅。 果然是杨谅。 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扯旗造反,把大隋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兵败身死,牵连无数。 那场动乱,史书不过寥寥几笔,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和疮痍。 现在,我们抓到了他的人,拿到了他意图破坏运河、戕害民夫的口供。虽然不是谋反的直接证据,但“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口供,连同那些物证、那些被抓的工头小吏,一股脑儿呈到陛下面前。陛下会不会震怒?会不会在杨谅羽翼未丰、还没真举起反旗的时候,就提前收拾了他? 那样,是不是就能避开三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祸事? 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会儿觉得可行,一会儿又觉得陛下未必会为了几个普通百姓的死,就狠狠处置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念头翻来覆去,马车已停在王府。 杨广没去歇息,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运河工程的图纸,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 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 我跟着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一室的静谧与外面的夜色隔开。 “殿下,”我凑过去,“我们是要把汉王谋害民夫、意图搅乱运河的证据,报给陛下吧?” 杨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声音平淡无波:“理由?” 我被他这句平平淡淡的“理由”搞得有点懵。 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找到铁证,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指使死士,残害无辜,罔顾国法,其心可诛!陛下若知道……” “父皇若知道,”杨广打断我,终于抬起眼,“他首先会想,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汉王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给孤使绊子,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后者,所图为何?”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很深,他看着我,也仿佛透过我,看向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朝局。 “然后,他会想,并州。” 杨广的食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并州地处紧要,民风彪悍,精兵强将。汉王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此刻以此等尚可狡辩的罪证问罪于他,他会束手就擒,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逼急了,就是逼他造反,这是老皇帝不想见到的。 “最后,” 杨广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父皇会想平衡。他会想,一个在并州拥兵自重的汉王,和一个在江南督办运河、声望渐起的太子,哪个更让他寝食难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可能……不会立刻严惩他?甚至会……按下不表?” “不是可能,是必然。” 杨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最多申饬一番,罚俸,甚至召回长安闲置一段时日,以示惩戒。但不会伤筋动骨。等风头过了,他依然能回他的并州,做他的土皇帝。就像当年……”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像当年,孤的好大哥杨勇一样。无论我们斗得如何你死我活,在父皇眼里,首要的是朝局稳固,是权力的制衡。” “儿子的命,百姓的命,根本比不上这棋盘上的‘势’。” 我心里那点因为拿到口供而升起的火苗,被他这番话一点点浇灭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 当初杨勇还是太子的时候,犯的错未必就比杨谅小。可陛下不也容忍了那么久,直到……直到杨广自己羽翼丰满,直到朝野风向彻底转变? 平衡,制衡,维。稳。 这就是帝王心术,制衡之道。 冰冷,残酷,算计到骨子里。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行吧。你们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我这等升斗小民,确实不太理解。” 我只知道,有人该死,就该让他付出代价。 可在他们眼里,代价的轻重,要放在更大的秤上去称量。 那秤杆,名叫江山,名叫权柄。我们觉得沉甸甸的人命,放上去,或许轻如鸿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甩甩头,把心头那点郁气甩开,重新凑到书案前,指尖点在那张舆图上并州的位置,那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下,“就这么算了?让他在并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等他羽翼更丰,哪天再给你来个大的?” 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他,再过三年,你爹一死,你这好弟弟就要在并州扯旗造反,跟你兵戎相见。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把忧虑写在脸上。 杨广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落在“并州”二字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取下一支狼毫,笔尖悬在并州上方,仿佛在斟酌从何处下笔,将其彻底抹去。 “明天,本王会放出风声,此次抓获的死士余孽,已全部畏罪自尽,无一活口。江都之事,到此为止,线索已断。” 我眼睛一亮:“你是想……封锁消息麻痹他?让他以为我们没拿到关键口供,或者以为我们拿到的口供,随着人死,也成了废纸?让他放松警惕?” “不错。”杨广搁下笔,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从并州划向长安,“两个月后,是父皇六十圣寿。” 他抬眼,看向我,“普天同庆,万国来朝。所有在外藩王、宗室、重臣,皆需回京贺寿。一个……也不能少。”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把他从并州老巢调出来,弄到长安来?” 这简直是……“关门打狗?” 杨广屈起手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会让他……”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这黑暗,看到了那个即将自投罗网的弟弟。 “有来无回。” 第121章 和醋王逛街 第121章 和醋王逛街 闹腾了这么些日子,运河上的风波,总算是暂时被按了下去。 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该安抚的也咬着牙从本就紧张的预算里抠出银子安抚了。 堤坝重新加固,工棚挨个检查,陈实和李喻带着人,几乎把每一寸河道都拿筛了一遍,确保再没那些乌七八糟的惊喜。 人心这东西,最是微妙。 前几日还惶惶不可终日,但眼见着抚恤银钱真真切切落到手里,闹事的被揪出来捆了,太子妃带着人一趟趟地跑,嗓子都说哑了……那点飘摇的人心,也就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虽然不如从前热火朝天,但总算有了活气。 杨广借着这次彻查的机会,手腕强硬得近乎冷酷,将江都至余杭段沿岸涉事的、不顶事的官员,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该贬的贬,该调的调,空出来的位置,迅速填上了他从京城带来或暗中考察已久的人。 这一番动作下来,虽说不上铁板一块,但至少这条运河最关键的南段,算是牢牢攥在了他自己手里。 陈实和李喻留了下来。 一个管着钱粮物料,心思细,骨头硬;一个盯着工程进度,懂行,能镇得住场子。 有他俩在,我总算能稍微放心些。 回长安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动身的前一天,久违地出了太阳。连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连带着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也仿佛被金色的光线晒化了一点。 府里上下都在为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打点。 我没什么要收拾的,便懒洋洋地趴在窗边,看云枝像个忙碌的小蜜蜂,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箱笼归置得妥妥当当。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要带上,江都的绣娘手艺好……这个匣子轻点放,里头是太子妃常用的香……”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毛茸茸的,带着鲜活的气息。 我正看得出神,房门被轻轻推开。 杨广走了进来。他没穿常那身威严的太子袍,而是换了件月白色的衣服,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闲适。 “走吧,我们出去走走。”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最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操心劳力,能出去放放风,简直是天降甘霖。 “嗯。”他唇角弯了弯,转身先行。 我眨了眨眼,赶紧跳起来:“等着!马上好!” 说是“马上”,但还是磨蹭了一小会儿。 我换了一套鹅黄的齐胸襦裙,又简单绾了个江南这边时兴的、略带俏皮的偏髻,簪了朵小小的绢花。 出门没摆仪仗,只有秦义带着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眼神却精亮的侍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和杨广走在前头,他步履从容,我东张西望,倒真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夫妻,假如忽略后面那几尊保镖的话。 杨广对江都城很熟,专挑那些不繁华却烟火气十足的小巷子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偶尔有猫儿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人来,懒洋洋地甩甩尾巴。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不知哪家传出的、炖肉的浓香。 我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眼神忍不住往路边小摊上瞟。 “饿了?”他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问。 “有点儿……”我老实承认。 他脚步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家招牌旧得褪了色的“张记食肆”。 门脸小,里头却干净,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似乎认得他。先是一愣,随即直接将我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不一会儿,几样热气腾腾的菜就上来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我吃得顾不上说话,杨广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看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吃饱喝足,继续闲逛。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摊主是个口齿伶俐的大娘,东西不算名贵,但样式新奇可爱。 我立刻被吸引过去,拿起一支雕成小兔子抱萝卜形状的木簪,只觉得憨态可掬。 我越看越喜欢,正想叫在旁边摊子看旧砚的杨广,问他“你看这兔子雕得胖不胖,可不可爱?”,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这位小娘子,可是在挑选发簪?” 我扭头,见是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正含笑看着我。 “这兔子簪虽有趣,却略显稚气,配不上小娘子的好颜色。” 那公子自顾自说着,从摊上拈起一支嵌了颗珍珠的银簪,递到我面前,“这支如何?珠光衬人,更显娇美。在下愿赠与小娘子,不知小娘子芳名?可是江都本地人?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 “幸”字还没出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飘到了我身侧。 没错,就是飘。 我甚至没看清杨广是怎么从另一个摊铺过来的,人就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嗯,怎么说呢,没什么温度,淡淡地扫了那折扇公子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着银簪的手悬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眼看气氛要结冰,我赶紧扯了扯杨广的袖子,对那公子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公子,多谢美意。” 我往杨广身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这是我的夫君,我们……自己看就好。” 那公子脸色白了又红,看看杨广,又看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着杨广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原、原来是尊夫人……在下唐突,唐突了!打扰,打扰!” 摊主大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松了口气,一转头,正好对上杨广垂下来的视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醋王……” 他耳朵尖得很,眉梢动了动,目光落回我手里紧紧捏着的胖兔子木簪上,问:“喜欢?” “嗯!” 我点点头,把胖兔子举到他眼前,“多可爱,胖乎乎的,一看就有福气!” 他没评价兔子有没有福气,只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秦义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动作快得摊主大娘都愣了一下。 接过包好的簪子,杨广牵住了我的手。 “走了。” “哎?”我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想起,“你刚才不是在那边看砚台吗?不看了?” 他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只丢过来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再看,娘子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我:“……”这话也太酸了吧。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乱看簪子,更不该长得让人想搭讪。” 话落,握着我的那只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这时,走在我们侧后方的秦义,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随即立刻死死绷住。 杨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顿,头稍稍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眼风如刀,精准地剐了秦义一下。 秦义瞬间站得笔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我是最专业的侍卫”的模样。 嗯,未来路或许艰险,但偶尔看看“醋王”殿下吃瘪(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反手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任由他牵着,穿过逐渐熙攘的街市。 我们穿过飘着糖人甜香的巷口,绕过摆满各式鲜果的摊子,偶尔在某处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铺子前驻足片刻。 杨广的话不多,但会在我对着泥人摊上的滑稽面孔发笑时,投来略带无奈的一瞥;也会在我被一家香料铺子浓郁的气味呛得皱眉时,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将我带离。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青石板路渐缓,眼前出现一座古朴的石拱桥。 桥不算高,但站在桥头,视野豁然开朗。 杨广牵着我走上桥。 桥下河水潺潺,远处运河主干道上,帆影点点,号子声隐隐传来。暮色开始浸染天空,将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等这段运河彻底开通,南北漕运再无阻隔,”他望着那繁忙的景象,缓缓道,“江都,乃至整个江淮,会比现在更富庶,更繁华。”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交通枢纽从来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望着运河的眼睛里,却映着最后的天光,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疲惫,有深沉,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感觉——一个建设者,对他倾注心血的事业的展望。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暮色中金光粼粼的运河。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而激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条河,在不久后会贯通南北,滋养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绝代风华,会成为帝国的动脉,文明的纽带。那是何等壮丽的图景。 可我也知道,这壮丽诗篇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血肉之躯垒砌的。 它吞噬了无数个“王大哥”,吞噬了难以想象的汗水、生命和家庭的完整。 甚至,在更远的未来,也会吞噬掉我身边这个正为它描绘蓝图的男人,将他拖入争议的泥潭,耗尽他的心血,甚至最终成为压垮他的巨石之一。 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我要做的,不是对着已知的结局叹息,而是在历史的大势碾过之前,用自己的手,去掰弯哪怕一根齿轮,去垫高哪怕一颗将被碾碎的石子。 我要救一个又一个。 救下那些本会死在贪官污吏压榨下的民夫,救下那些因饥寒交迫而倒下的身影。我要让这条河在流淌功业的同时,也尽可能少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而眼前这个人……我微微侧头,看向杨广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他眼中倒映着运河的未来,也燃烧着属于帝王的、或许会焚毁他自己的野心。 我要站在这条河与这个人之间。 用我所知的、关于人的道理,去平衡他那属于“帝王”的冷酷;用我对细节的在意,去弥补他可能因宏大蓝图而忽略的、个体的哭声。 我要在他滑向深渊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拉住他,提醒他,让他看到那些被雄心所遮蔽的血泪。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旋来,带着丰沛水汽特有的湿意,吹散了我额角碎发,也吹动了我的裙摆。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杨广,身体侧转了一个角度,宽大的衣袖轻轻拂动,恰好为我挡住了大部分直接扑面的、带着水腥气的河风。 他依旧望着运河的方向,没有看我,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心底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思绪,被这细微却真实的触感打断,缓缓沉淀下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暮色中的河,河边的灯,和他沉默却挺直的侧影。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桥下的河水从金红转为沉沉的墨蓝,远处的帆影融入夜色,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岸边闪烁,与天穹上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 “会更好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坚定,像是在对这条河,对他,也对自己许诺。 不只要贯通这条河,还要让更多的人,能活着看到、享受到它带来的好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在石桥上,任由最后的晚风带走白日的喧嚣,也带走离别前这片刻难得的、心照不宣的宁静。 明天将要面对的,是千里归途,是长安城里更复杂的波谲云诡,是已然张开却不知深浅的罗网。 但至少此刻,在江都的晚风里,在一条吞噬生命也孕育生机的大河之畔,我们似乎为未来,定下了一个微小却不容退让的锚点。 直到秦义的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殿下,天色已晚,该回了。” 杨广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已看不清轮廓的运河方向,转身。 “走吧。”他牵住我的手。 第122章 回京 第122章 回京 或许是归心似箭,或许是少了来时那一路视察、安抚、暗访的繁琐拖累。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沿途州县依旧恭敬迎送,但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显然江都的风波和随之而来的清洗,消息已经飞快地传回了长安,也震动了沿途官场。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太子车驾的动向,揣测着这位新任储君的心思与手段。 杨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批阅着奏报,或是与几位心腹幕僚低声议事。我则要么帮他批一批文书,要么偶尔骑马透透气。 云枝刚开始还因归家而雀跃,几天下来也被这沉闷的赶路磨没了精神,蔫蔫地打着扇。 车马辘辘,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婉约水乡,渐渐变为中原的平畴沃野,再染上几分关中特有的、厚重而略显干爽的秋意。 大约二十天后,重新看到长安那巍峨的城门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江都的潮湿、堤坝的尘土、运河的号子、甚至那小摊上胖兔子木簪的触感,都还鲜明地留在感官里,而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东宫依旧,宫阙深深。 杨广几乎是马不停蹄,回宫更衣后便去了两仪殿面圣。 我独自回到寝殿,身体是疲惫的,残留着长途跋涉后的轻微颠簸感,但脑子还在持续的思考。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从老贺死后就停留在15%的数字,在察觉杨谅阴谋、连夜加固堤坝的那个晚上,曾短暂地跳到了23%。 然后是洼子屯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时,冰冷的修正:「当前历史偏差率:21%。」 那多出来的几个百分点,是我从死神指缝里硬抠出来的血肉,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而修正,绝不会允许这种掠夺持续下去。它随即就用洼子屯的惨剧告诉我,改变是有代价的,每一次抢掠,都会招致反扑。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每撬动一分,它给我的压力就重一分。 但我更害怕的是另一种感觉。 最近这段时间,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疲惫。 在江都时,太医说是“忧思过劳”,开的方子也只言“益气补血”,可我却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因为每次那种疲惫感涌上来的前一刻,脑海里的电子音总是格外尖锐,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关联,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老贺的死,也许是它的第一步警告,它试图用鲜血让我明白,安分守己,才是我的归宿。 可我没能停下,我看见了运河边的枯骨,看见了洼子屯的哭声,我还是插手了。 我不知道这种虚弱是不是我不听话的代价。 也许是,也许只是我自己吓自己。 但不管是不是,我都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尽我所能去调和,去改变。 杨广这个人,正在被我改变。那些关于“人”的念头,在他心里种下的怜悯,对他决策思维的潜移默化……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似乎是修正力最难触碰的死角,也是我最大的筹码。 运河,我在介入,我在将这条流淌着血泪的动脉,导向一个不那么残酷的流向。 世家,我在调和,在那座看似坚固的利益堡垒上,撬开一丝松动的缝隙。 但.....大隋亡国的最重要一块拼图,三征高句丽,我却至今没有机会触碰。 虽然现在离那场亡国之战还早,但“高句丽”这三个字,就像是悬在帝国东北方的一道阴影,一个未来注定要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次老皇帝的生日,万国来朝。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能不能……借着这次盛会,探一探高句丽的虚实?在这次的寿宴之上,提前把这颗钉子,撬松几分? 但,要怎么做? 我在心里反复推演,直到窗外夜色沉沉,依旧理不出头绪。 也许当务之急,是先问问杨广,此次来得高句丽使臣是何人,再说后续的动作。 思绪纷乱如麻,我晃了晃有些胀痛的脑袋,决定不再空想。 起身时眼前忽然又是一阵发黑,我下意识扶住桌沿,闭眼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老贺说得对,乱世之中,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把子,才能真正护得住自己。越是身子发虚,越不能懈怠。 我得让这具身体更强一些,再强一些。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去了演武场。 先是练了一套刀法,又打了一套拳。动作由慢到快,由柔转刚,气血随之运行开来,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四肢百骸终于舒畅了一些。 一套拳打完,气息微喘,正待收势,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 不用回头,那熟悉的气息和存在感…… 我转过身。 果然,杨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练武场边。 玄色太子衣服几乎要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正静静地看着我,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朝堂沉凝,但更多的,是一种……饶有兴味。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殿下回来啦?要不要……比划比划?” 杨广闻言,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点朝堂带来的冷峻瞬间消散不少。 他朝我走来,目光在我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锦儿又打不过孤。” “看不起谁呢?” 我被他一激,也顾不得什么章法了,刚才那点轻松玩笑的心思瞬间变成好胜心,话音未落,一掌已带着风声向他袭去。 杨广似是早有所料,身形随意一侧让了过去,顺势还点评了一句:“准头尚可,力道差些。” “哼!”我变招再攻。 一时间,寂静的练武场上,只闻衣袂破风之声与偶尔的拳脚交击闷响。 我用尽全力,他却更多的是在拆招、喂招,甚至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可饶是如此,三十六招过后,我还是被他一个精妙的小擒拿手扣住了腕子,顺势一带,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跌进他怀里,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圈住。 “你耍赖!” 我挣了挣,没挣脱,反倒被他搂得更紧,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布料下坚实肌肉的轮廓和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墨香和夜露的微凉。 “赢了便是耍赖了?”他低沉带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打赢了还吃豆腐,太子殿下好生威风。”我嘟囔,耳根有些发热,却也没再用力挣扎,只是嘴上不饶人。 杨广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他胸腔微微共鸣,也震得我耳膜发痒。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这就算吃豆腐了?那……” 我心里警铃大作,深知这人一旦不要脸起来,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都说得出口,赶紧用另一只能动的手,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触到他微凉的、线条优美的唇,还有他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我抬头,对上他骤然深邃、又满是戏谑笑意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唔?”他被我捂着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眉毛挑高,眼神仿佛在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脸上更热,但强行绷住,努力摆出严肃(虽然可能没什么用)的表情,问道:“殿下看起来心情很好?” 杨广任由我捂着他的嘴,眼神里的笑意却蔓延开来,连带着眼尾都弯起柔和的弧度。他被我捂着嘴,声音有些闷,“本来心情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因为刚才打斗(和被搂)而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流连,声音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但看到你,便好了不少。” 这直白的话让我心头一跳,捂着他嘴的手都松了力道。他却趁机微微偏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臂忽然用力,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干嘛!”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孤有点累,”他抱着我,步履稳健地朝寝殿方向走去,语气听起来相当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赖皮。 “锦儿帮孤沐浴可好?” 我:“……???” 帮他沐浴的过程……算了,我不愿回忆。 总之,那宽大的浴桶原本盛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热气氤氲,花瓣浮沉。然后……水就被弄出去了大半。 外面候着的宫人低眉顺眼、脚步极轻地进来,将水加满。 温热的水流注入,稍稍缓解了身体被蒸腾的热气和另一种更强烈的热度带来的颤栗,但没过多久,那水位又肉眼可见地开始不稳定地下滑,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声音。 我缩在他怀里,脸颊滚烫,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水里。 偏偏始作俑者气定神闲,甚至还颇有闲心地拨开我黏在颈侧湿透的发丝,指尖摩挲着那片敏感的肌肤。 宫人第二次进来加水时,他还用那种平静无波、仿佛在商议朝政般的语气吩咐:“水温可再热些。” 我简直要羞愤欲绝,把脸死死埋在他肩窝,假装自己不存在。他胸膛震动,发出低沉愉悦的笑声,随即那要命的、带着水波的节奏又开始了。 到最后,我感觉自己连指尖都酥软无力,只能攀附着他,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崩溃地控诉:“你不累吗?路上颠簸那么多天,你又刚去见了陛下议了那么久的事……你、你哪来这么多精力啊?” 他动作未停,反而将我抱得更紧了些,让我几乎坐在他怀里。 水流在挤压下发出暧昧的声响。他贴着我的耳廓,气息灼热,“这就是在休息。” 我:“……”这叫什么休息? 当宫人第三次悄无声息地进来,准备履行她们“加水”的职责时,我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尽管她们训练有素,绝不敢乱看一丝一毫,但我还是觉得脸上烧得快要冒烟。 天知道他们会在背后怎么蛐蛐我们! “殿下……” 我带着颤音,又羞又恼,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央求,“别折腾她们了……也、也别折腾这水了……”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我,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落在我锁骨上,滚烫。 他眼中笑意弥漫,甚至带着点恶劣的得逞:“嗯?那锦儿说如何?” 我脱口而出:“咱俩换个地方!” 只要别在这浴桶里,别让外面的人一次次进来加水“见证”这场面,哪儿都行! “好啊,”他从善如流,甚至听起来颇为愉快,“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我整个人便被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带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他扯过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巾,胡乱将我俩一裹,便抱着我,淌着一路的水渍,径直回到了内室,扔在了整齐的床榻之上。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我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或者为逃离“公开处刑”现场松口气,他高大温热的身躯便覆了上来,带着未干的水汽和更灼人的体温。 厚重的帷帐被他随手扯下,遮住了床榻内的一方天地,也隔开了外面朦胧的灯光,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在黑暗中鼓噪。 他寻到我的唇,重重吻了下来,带着浴桶中未尽的激烈和一种更深的渴望。 唇齿交缠间,他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我的,灼热的气息交织,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却清晰地钻进我耳中。 “锦儿,走之前你说,我们要个孩子,” 他舌尖轻轻舔过我的唇瓣,带来一阵酥麻,“如今,可还算数?” 我混沌的脑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清醒了一瞬。 孩子? 是了,离京前,在那个得知“修正力”存在、惶恐于自己可能被强行带走的夜晚,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想着或许与这个世界产生更深的血脉联系,就能留下。 可那天我是喝多了,酒借怂人胆…… 生孩子,这个年代又没有麻醉药什么的,肯定疼死了…… 更何况,我现在这不怎么听话的身体…… 我心里百转千回,脸上热度未退,但还是小声但清晰地嘟囔:“不要……” 现在暂时不要,以后……再说。 杨广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回答。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床帐内显得格外磁性,也格外……危险。腰身猛地一沉,像是在惩罚我的出尔反尔。 “呃!”我猝不及防,呜咽一声,指甲下意识掐进他紧绷的手臂肌肉。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再次贴上我的,将我的惊呼和抗议尽数吞没。 唇齿交缠间,他模糊而霸道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 “由得你要不要……” 长夜漫漫,帐内春深。 那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更深的纠缠与逐渐失控的喘息声中。 ......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风暴才歇。 我只觉得连指尖都酸软无力,像被拆开又重组过。 他却似乎餍足得很,精神比之前还好些,并未立刻睡去,而是侧着身,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在我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吻着我的肩膀、颈侧, “怎么在宫里待了那么久?” 我迷迷糊糊的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倦意,“陛下都说什么了?” 头顶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同样有些哑,却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无非是问江都事。运河的进度,民夫的安置,还有……那些‘意外’。” “孤只提了在江都抓到了些死士,但人已自尽,线索断在那里。至于背后何人指使,孤说……尚在追查,但江都天高水远,又涉及军伍手段,需得从长计议。”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皇听了,没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又勉励了几句辛苦了,让孤莫要太过操劳。” 我微微蹙眉。皇帝的反应,听起来是信任,是体恤,可在这种涉及储君、涉及国本大工程的事情上,如此轻描淡写? “你觉得……” 我迟疑道,“陛下是信了,还是……” 杨广轻笑一声,笑声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信与不信,有何分别?我没说出名字,他便不会追问。这是默契,也是……试探。”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腰间的软肉,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孤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他未必……猜不出是谁的手笔。只是孤既未捅破,他便也乐得装个糊涂,维持这表面的平静。” 我默然。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有些事,点到即止,比撕破脸更为“妥当”。杨坚老了,但未必糊涂,他只是需要权衡,需要时机,或者……在等待什么。 “那……陛下的寿辰……他们……”我问。 “嗯。” 他应了一声,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发顶,“明日,便会颁下明旨。所有在外藩王、镇守的宗亲、以及够品级的地方大员,皆需回京,为父皇贺寿。” 皇帝寿辰,召诸王回京,表面是庆贺,是团圆,是彰显天家恩泽。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皇帝“病重”未愈,太子刚刚经历运河风波,汉王异动若隐若现。 这道旨意,无异于将各方势力都聚拢到长安这个巨大的棋盘之上。 我心头关于高句丽的念头再次翻涌上来。 强压下心中的焦灼,我故作随意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随口一问的感觉: “那周边那些属国……这次都会来吗?都谁来啊?” “名单还没最终定下,各部还在走文牒,估计要等过几日、临近出发前,才会有确切的消息。” 杨广漫不经心地答着,手指却顺着我的脊椎缓缓下滑,热气喷在我的耳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看来孤还是不够卖力,锦儿这会儿倒还有心思打听这些朝务?”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可还没等我再次开口,他便翻身再次覆了上来。 “杨广......唔!” 这一声呼唤,被他以唇封缄,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第123章 青楼 第123章 青楼 回来第二天,我就往学堂跑。 三个多月没来,学堂门口那棵槐树又高了一截,枝叶茂盛,把半边院门都遮在荫里。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读书声、算盘声、小孩子追打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阿锦?!” 裴秀的声音从里头炸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搂住我,差点把我扑倒在地。 “你可算回来了!!!” 她搂着我的脖子,又蹦又跳,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知道我一个人忙成什么样了吗?啊?你知道这三个月我瘦了多少吗?” 我被她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站稳,上下打量她一眼。 “瘦了?我怎么感觉你脸圆了?” “放屁!”她立刻松开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瞪我一眼,“那是肿的!累肿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里走: “西市那家分塾上个月开了,招了四十多个学生,教习不够用,我都想亲自上了。” “明月身子重了,贺木头看的紧,轻易不许她出门,好多事都要我自己拿主意。” “宇文成都那个憨子倒是天天来,但就会带孩子玩,别的忙一点帮不上!” “还有——” 她忽然停住,转过身,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回来干活?” 我嘿嘿笑,捏了捏她的脸,“明天,明天我就来。” 从学堂出来,我转道去了贺府。 门房老远就看见我了,一路小跑进去通报,等我走到前厅,王婶子已经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姐回来啦?今儿想吃啥?我给您做!” “明月呢?”我问。 “少夫人在后院歇着呢,这几日精神头还行,就是嘴刁,昨儿想吃酸的,今儿又想吃辣的了……” 王婶子虽然絮絮叨叨,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听着,心里那股暖意慢慢漾开。 老贺走后,贺府冷清了好一阵子。王婶子做饭也没了劲头,说是“做多了也没人吃”。可现在不一样了,明月肚子里有孩子了,贺府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往后院走,绕过那道月亮门,就看见明月半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绣绷,正低头绣什么。 午后日光明晃晃的,落在她身上,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把衣裳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走过去。她大概太专注,竟没发现我。 “绣什么呢?”我冷不丁出声。 明月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手指。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阿锦!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我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别动,你现在可是我们家重点保护对象!”我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忍不住往她肚子上瞟,“怎么样?这小家伙听不听话?有没有闹你?” 明月的手覆上肚子,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小家伙皮着呢,尤其是夜里,总不安分,动来动去,非要我起来走两圈,跟他说说话,才肯消停会儿。” “这么活泼,肯定是个健壮的小子。”我一本正经地诊断。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贺璟端着一个白瓷盅走了进来,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眉宇间的冷峻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阿兄!”我跳起来凑过去,往白瓷盅里瞅了一眼,“这是什么?” “王婶子炖的补品。”贺璟把盅放在小几上,“说这个时辰用正好。” “王婶子的手艺那自是没话说,”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看微微脸红的明月,故意拉长了语调,“不过嘛,这炖盅再金贵,也比不上我阿兄的心意。是不是呀,明月?” 明月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嘴角却弯弯的。 …… 之后的几天,日子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杨广那边,明面上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皇帝的六十圣寿,暗地里,则是不动声色地搜集着汉王杨谅这些年来的罪证。 我也偶尔帮他看些文书,处理些运河善后呈报的琐碎事宜。 阔别三月,学堂积压的事务不少,裴秀一股脑儿地塞给我,脸上终于有了点“解脱”的笑容,走路都带着风。 我核对账目,安抚教习,协调分塾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觉得充实。偶尔得空,也会去后院看看那些扎着马步、练得有模有样的孩子们,或者亲自下场,指点她们几招防身的拳脚功夫。 听着满院的读书声、算盘声、学生们的欢笑声,那些朝堂上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转眼,距离皇帝寿辰还有半月。 圣旨明发,各地藩王已陆续从封地启程,奔赴长安。并州那边也传来消息,汉王杨谅的车驾,已于几日前离了晋阳。 空气中无形的弦,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这天午后,我正挽着袖子,在后院给几个大点的女孩子演示一套近身擒拿的技巧。 阳光有些烈,晒得人微微冒汗,但看着她们认真模仿、时不时因动作不到位而互相取笑的活泼样子,心情也跟着敞亮。 “太子妃!太子妃!不好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前院传来,打破了这片和谐。 我收势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少女,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我认得她,她是算学班的春芽,平日里最是沉稳文静。 我示意其他女孩子先自己练习,快步迎上去。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春芽跑到我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是、是我妹妹……杏儿……她、她被群芳楼的妈妈带走了!” 群芳楼?长安城最大的青楼? 我脑子“嗡”了一下,立刻追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惹上群芳楼的人?” 春芽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讲述:“杏儿很乖的……一直在绣坊做工,可前几日不知怎的,被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哄骗去了赌坊!欠了好多钱……签了卖身契,把自己抵给群芳楼了……我刚才去求那老鸨,她不放人,还让人打我……太子妃,求求您,救救杏儿吧!她才十四岁啊!” 春芽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你先别慌,起来。” 我扶起春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杏儿被带去那种地方,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绝不能让事态恶化。 群芳楼,赌债,卖身契……这手法太熟练,太像是针对无依无靠平民女子设下的圈套。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藩王进京,长安暗流涌动。是针对学堂?还是……冲着我来的? 裴秀此刻在城西的新学堂,远水解不了近渴。学堂附近倒是有一些侍卫,但若此事是个局,这些侍卫的身手怕是不够用。 我转身看向闻讯赶来的侍卫队长,“陈校尉,你派一人去寻宇文将军,其余人等随我先去救人。” 言罢,我们匆匆离开学堂,策马赶往平康坊。 群芳楼位于长安城最繁华的平康坊,雕梁画栋,丝竹隐隐,白日里也透着一种慵懒的奢靡气息。 若此刻大张旗鼓带着东宫侍卫直接闯进去要人,动静必然闹大。明日,不,或许马上,“太子妃率卫队直闯平康坊青楼”的流言就会传遍长安。 正值皇帝寿宴,各方势力汇聚,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这等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只会授人以柄,攻讦杨广治家不严、纵容内眷。 不能硬闯,至少不能一开始就硬闯。 我深吸一口气,对陈校尉低声道:“你们先守在此处,我进去看看。一炷香后,若我还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任何异动,你们立刻进去。” “太子妃!万万不可!”陈校尉大惊,“此地鱼龙混杂,您孤身入内,太危险了!还是让属下……” “放心,我有防身之物,也会见机行事。”我压低声音,语气坚决。“这是命令!” 陈校尉还想再拦,但被我制止。 门口龟公见我独自一人,衣着素净,脸上立刻挂起不耐与轻蔑,横身拦在雕花大门前。 “哪儿来的小娘子?走错地儿了吧?这儿可不是你能来的。”他斜着眼,语带调笑。 我没时间废话,一块沉甸甸的银锭滑入他掌心:“找你们管事的妈妈,赎人。别声张,带路。” 银子分量十足,龟公掂了掂,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笑:“贵人稍候,这就去,这就去。” 片刻,一个浑身绫罗、脂粉厚重的中年妇人扭着腰出来,正是老鸨。 她眼皮一搭,将我上下一扫,帕子掩嘴,假笑里掺着审视:“这位小姐面生啊?我们这儿可不招待女客。” “杏儿是不是在你这儿?”我开门见山,“她欠了多少钱,我还。人,我要带走。”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拿帕子掩着嘴:“杏儿那丫头啊?她是在我这儿。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贵人来得不巧,杏儿呀,已经被一位贵客看中买下了。这会儿,怕是在房里伺候着呢。” 我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哪间房?带我去!” “这可使不得!”老鸨立刻拦住,皮笑肉不笑,“那位公子可是贵客,吩咐了不许打扰。我们做生意的,得讲规矩不是?” “规矩?”我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匕滑出,冰冷的刃口瞬间抵上老鸨的颈侧,“要么带路,要么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规矩。” 老鸨吓得脸色煞白,颤声道:“别、别……贵人饶命……在、在天字三号房……我带您去……”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内,陈设华丽,熏香袅袅。 杏儿果然在里面,缩在床角,衣衫倒还完整,只是头发有些凌乱,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哭得红肿。 床边,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位白衣公子,身形颀长,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白玉酒杯。 听到破门声,那公子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杏儿!” 我唤了一声,快步上前,挡在她和那男子之间,“这位公子,此女是我家妹妹,因受人蒙骗,误入此地。公子买下她花了多少银钱,我愿双倍奉还,还请公子高抬贵手,让我带她离开。” 那白衣公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眉目生得极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风流多情。 他肤色白皙,甚至有些过于白皙,衬得那双眼眸越发幽深。 虽是富家子弟的打扮,但眼神流转间的漫不经心,和周身隐隐透出的一丝不羁与野性,却绝非普通纨绔可比。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不算下流,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味。他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朗,却透着股漫不经心:“这位小姐,本公子……不缺钱。” 我被噎了一下,心知遇到难缠角色了。 看这气度做派,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更不像是单纯的好色之徒。 “公子,”我按捺住焦急,尽量客气道,“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公子龙章凤姿,想必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公子若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定当尽力。只求公子放了她。” “要求?”他挑了挑眉,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小姐好颜色,气质也独特……” 他顿了顿,踱步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指尖拈着那白玉酒杯,朝我晃了晃,“这样,陪本公子喝一杯。” “一杯酒,换一个人,如何?” 陪他喝酒?我心中警铃大作。谁知这酒里掺了什么?绝不能沾。 更何况,此人来历不明,深浅不知。 “公子说笑了,”我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小女子不胜酒力,恐扫了公子雅兴。公子若愿成全,我可以出十倍的银钱,或者公子想要什么别的补偿,只要我能给,绝无二话。” 他似乎对我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悦,眼中的笑意淡了些,放下酒杯,语气也冷了下来:“本公子说了,不缺钱。看来小姐是没诚意了。” 他挥了挥手,作势要关门,“那便请回吧,别耽误本公子办事儿。” “不!姐姐救我!”床上的杏儿吓得哭喊起来。 “公子且慢!”我上前一步,挡住他要关门的动作,直视着他,“公子到底想要如何?只要不违背道义,我们都可以谈。” “谈?”他嗤笑一声,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带着几分审视,“本公子现在,只想喝酒,或者……”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床榻,竟真的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床榻方向走去。 眼见他已经走到床边,伸出手,似乎要去碰杏儿的下巴。 杏儿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呜咽,拼命向后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杏儿脸颊的刹那,我猛地冲上前,“公子,请住手!她还是个孩子!” 我的指尖尚未触及他的衣袖,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不仅轻松避开了我的擒拿,反而就势扣住了我的手腕! “哦?”他缓缓侧过头,并未松开我的手,反而借着我的冲力,将我向他身前一拉! 我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入他怀中。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小姐这是何意?”他低头贴近我,“本公子花了钱,碰自己买来的人,天经地义。小姐横加阻拦,莫非……” 他刻意停顿,目光带着钩子,掠过我的眉眼,“是想代替她?” “放手!”我变招,顺势一脚扫向他下盘。他却似早有所料,轻轻一跃便躲开,衣袂翻飞间,姿态颇为潇洒。 我们就这么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交起手来。 他果然练过,而且身手相当不错!步伐灵活,招式刁钻,带着一种行伍出身才有的简洁凌厉。 此人到底是谁?长安城里有这号人物?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杨广? “啧,小娘子这身手,倒不像寻常闺秀,有趣,实在有趣。” 他轻松格开我一记肘击,顺势贴近,带着审视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全身,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不瞒你说,本公子向来只对那等未经人事的雏儿感兴趣……” 他刻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堪称邪气的弧度,目光紧紧锁住我,仿佛在欣赏我可能的反应。 “对于已经嫁了人的……”他慢悠悠地吐出这几个字,“通常,是没什么兴致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夹杂着被冒犯的怒火骤然升起。他知道我成婚了?他是谁?他认得我? 难道,这是……针对我的局? 他似乎很满意我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笑容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继续说道:“不过嘛……若是小娘子你这样的,颜色好,性子烈……” 他又一次轻松避开我的攻击,甚至借着我前冲的力道,极快地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 “本公子倒是不介意……为你破个例试试,滋味想必……与众不同?” “无耻!”我被他言语中的优越感激怒,攻势更猛,却也因心绪波动,露出了破绽。 他轻而易举地抓住机会,再次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拉向他怀中! 我用力挣扎,他却借着巧劲将我制住,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怎么,生气了?小娘子这么年轻,嫁了人又如何?不如……跟了本公子,尝尝新鲜滋味?” 被制住的手腕动弹不得,我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摸到了袖中那包平日用来防身的迷烟。 指尖捏紧纸包,正准备奋力挥出的刹那—— “放开我六妹!” 宇文成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 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微微一松,我趁机抽回手,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白衫公子似乎对宇文成都的突然闯入并不十分意外,只是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宇文成都之间转了转,然后拍了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轻薄行径只是寻常。 “看来今日,是没法好好享受了。” 他耸了耸肩,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掠过床上瑟瑟发抖的杏儿,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也罢,人,你们带走吧。” 说完,他竟不再看我们,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己家中散步。 “站住!”我心中的疑云和不安达到了顶点,“你究竟是谁?” 白衫公子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宇文成都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我六妹问你话呢!聋了吗!” 他闻言回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审视,有兴味,或许还有一丝……嘲弄?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看向了宇文成都,忽然扯开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听闻宇文将军少年英雄,勇冠三军,”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恭维,但眼神里却毫无敬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不仅可能知道我,还认得宇文成都!在这长安城里,敢同时对我们二人如此态度,言语轻佻,行事嚣张…… 除非……他身份特殊,有恃无恐,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难道...... 我心中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宇文成都显然也被他这副带着挑衅的态度激怒了:“既知本将军是谁,还不报上姓名?” 白衫公子却只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是谁……”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视线定格在我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任何人,施施然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临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用一种亲昵口吻,丢下一句话: “小娘子,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下次,希望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话音落下,他便要迈步出门。 “站住!”宇文成都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拦。 “成都!” 我用力咬了下嘴唇,压低声音,“让他走。” 宇文成都眉头紧锁,显然不甘。但见我神色凝重,眼神坚决,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那白衫公子轻笑了一声,不再停留,迈着依旧从容的步伐,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宇文成都才转向我,语气难掩焦躁和疑惑:“六妹!为什么让他走?你知道他是谁了? 我心里的那个猜想,随着他每一句挑衅的话语,每一个有恃无恐的眼神,从模糊的怀疑变成了几乎成形的确信。 我知道他是谁了。 或者说,我几乎能猜到他是谁了。 第124章 变态小叔子 第124章 变态小叔子 我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他们老杨家是不是祖传的脑子都有点什么毛病?! 前太子杨勇是个情绪不稳定的柠檬精,杨广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兼疯批,现在倒好,又蹦出来一个! 行事如此乖张、言语如此轻佻,还他妈认识我和宇文成都……除了那个传说中同样深受皇帝宠爱、手握重兵、性情骄纵的汉王杨谅,还能有谁?! 而且看起来,这个杨谅,比他哥杨广,恐怕还要疯得更加外放,更加无所顾忌! 他这是在干什么?刚到长安,不去驿馆,不去觐见,反而隐匿行踪,跑到这青楼来,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给我一个下马威? 他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挑衅杨广?还是纯粹觉得,戏弄当朝太子妃,是一件极其刺激、能彰显他胆量和地位的事情? 而且,我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至少现在,在这里,不能。 这里是群芳楼,是长安城最大的烟花地,是法理和道德都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 他完全可以抵赖。他不知道我是太子妃,他只是来此寻欢作乐,花钱买了个自愿卖身的姑娘,合情合理。 至于对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他可以推说喝多了,或者以为是哪个不服管束、跑来闹事的“小娘子”,言语调戏几句,又没真的做出什么实质性伤害。 闹到御前,吃亏的的大概率还是我这个抛头露面、擅闯青楼的太子妃。 他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我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怒火和憋屈强行压下,示意宇文成都附耳过来,“我怀疑……他可能是汉王杨谅。” “汉王?!”宇文成都眉头一皱,立即摆手,“不可能!按路程来说,他应该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明日或后日才到京郊!” “消息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目光投向楼梯口,“他完全可以轻车简从,提前潜入长安。除了他,还有谁敢,还有谁能,如此行事?” 宇文成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也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如果那人真是汉王杨谅,今天这事就绝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一个充满恶意的政治信号。 “先回东宫。”我闭了闭眼,“立刻派人,查清楚他什么时候进的城,落脚何处,今天这出戏,是他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另外……” 我看向依旧蜷缩在床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几乎昏厥的杏儿,语气放缓了些,“帮她赎身,请个大夫好好看看,压压惊。今日之事,让她守口如瓶。” …… 安顿好杏儿,又嘱咐了春芽几句,我才拖着有些发沉的步子回到东宫。 刚进寝殿,就看见杨广居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那点残余的惊悸忽然就化成了说不清的委屈和依赖。我几步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杨广被我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手臂稳稳环住我,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是怎么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才把今天在遇到杨谅的种种飞快地讲了一遍。 末了,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闷声吐槽:“我怎么觉得你们老杨家……就没几个正常人啊?” 杨广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听到杨谅那些露骨的言语时,眸色深得吓人,揽着我腰的手臂也收紧了。 但等我吐槽完最后那句,他却像是被气笑了,嘴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没接我那关于“老杨家”的茬,反而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废太子杨勇的宠妃,云昭训,你知道杨勇死后,她在哪儿么?” 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杨广垂眸看我,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幽深,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汉王府。” 我:“……???” 汉王府?杨谅府上?这什么情况?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在…在那干啥?他和杨勇……关系好到帮他照顾宠妃?” 杨广抬手,用指腹蹭了蹭我的脸颊,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后脊梁一凉: “是当他的禁脔。” “这件事他做的隐蔽,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我:“!!!” 禁…禁脔?! “他…他有病啊?!”巨大的荒谬感冲上头顶,我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喜欢嫂子?这、这什么癖好?” “他不是喜欢云昭训。” 杨广的声音冷了下去,“孤这个弟弟,从小就一个毛病,喜欢抢。” “从孤的木马,到父皇赏的佩刀,再到兵符、城池……只要是孤的,或是杨勇的,他看见了就想要,抢到了也未必多喜欢,但摆在那里,看着就高兴。” “云昭训,不过是又一个他抢到手的,属于太子的东西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漠然:“幼时有一次,父皇赏了孤一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通体雪白,额间一点红,孤喜爱得紧。他看了一日,第二日,那马驹就摔断了腿,不得不处置了。没过几天,他得了一匹差不多的,骑到孤面前炫耀。” “变态吧!”我把脸埋回他衣襟里,又骂了一句。 长得人模狗样,干的都是些什么阴间事儿? 对亲兄弟尚且如此,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岂不是更肆无忌惮? 难怪他今天看我的眼神那么让人不适,那不仅仅是男人的欲望,更是一种对“属于杨广所有物”的标记和挑衅。 杨广沉默了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我的后颈,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安抚。 “他比孤之前想的,动作更快,也更……肆无忌惮。” 他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能瞒过沿途耳目,悄无声息地进城。看来这长安城里,给他行方便的人,恐怕比我们之前查到的,埋得更深。” “他这是……在跟孤打招呼呢。” 这哪是打招呼?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下战书。 我看着杨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无比真诚、无比严肃地开口:“殿下,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嗯?”他眉梢微挑,等我下文。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那什么。” 我没直接说“疯批”这两个字,但他显然懂了,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但是现在,”我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胸口,一脸沉痛,“经过对比,我发现,你可能是你们老杨家,最正常、最讲道理、最像个人的了!真的!” 至少,您老人家搞事业、玩权谋,虽然也心狠手辣,但好歹目标明确,逻辑清晰,也不会对亲兄弟的遗孀下手。 这么一对比,杨广简直堪称老杨家的道德标杆、心理健康模范了。 真的,全靠同行衬托。 杨广愣了片刻,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尾都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那张常年笼罩在威仪和深沉下的脸,乍然生动起来,好看得有点晃眼。 “哦?承蒙夸奖。”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我的手腕,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却莫名有点凉,“他刚才碰到这儿了?” 我点头,想起那只手擦过我皮肤的感觉,泛起一阵恶心:“嗯,抓了一下,我挣开了。” 他没再说话,拇指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块皮肤,仿佛要将他自己的气息彻底揉进去,覆盖掉任何可能残留的、令人不悦的痕迹。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蹭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红,也蹭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动作太过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和占有欲。 “你干嘛?”我忍不住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他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片被他反复擦拭的皮肤上,“孤的。” “......” 我看着他那宣告主权般的动作,再联想到杨谅那些变态行径,刚才那点觉得他正常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我抽不回手,只能瞪他,“你也是个变态!占有欲超强的变态!你们俩果然是亲兄弟!一脉相承的神经病!” 杨广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冲我弯唇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劣与满足。 “骂得好。”他甚至赞许地点点头,手指又收紧了些,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孤比他正常,也比他有耐心。至少……”他的目光在我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意味深长,“孤会等。” 等我心甘情愿,彻底打上他的烙印。 这后半句他没说,但我奇异地听懂了。 脸上腾地一热,想骂人又有点词穷,毕竟我俩这……基本算我自投罗网。最后只能愤愤地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个鸵鸟。 老杨家的男人,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 两天后,杨广下朝回来,一边由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各地藩王都陆续到京了。明日午后,宫里设了家宴,父皇的意思,家里人先聚聚。” 我正靠在软榻上翻书,闻言抬起头:“家宴?” “嗯。”他换好常服走过来,很自然地将我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我发顶,“除了父皇母后与几位叔伯,孤那几位兄弟也都会来。” 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三弟体弱,几年前已病逝了。四弟杨秀,封蜀王,早年行事不谨,触怒过父皇,这些年一直外放。手中无权,人也不成气候。” “至于五弟——”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五弟,就是汉王杨谅,老皇帝最喜欢的小儿子。 我“嗯”了一声,心里清楚,明日的宴席,旁人都是小透明背景板,重点还是杨谅这个混不吝的显眼包。 我又想起了他那黏腻又放肆的目光,不自觉地有些出神,攥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 杨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细微变化,原本绕着我发丝的手指移开,温热的掌心稳稳贴在我颈后,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别多想,明日跟着孤便是。” 我靠在他怀里,那点没着没落的烦躁,被他这句话稳稳地压了回去。 “知道啦。”我应。 第二日,宫人早早便来为我梳妆。 头发梳成精致的云髻,戴的首饰比平日隆重,却又比大典时简洁。我正对着镜子臭美,杨广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站在我身后,目光透过铜镜与我对上。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我鬓边一丝碎发,低声道:“锦儿长大了。” “嗯?”我侧头看他。 他眼里映着烛光:“不久之前,锦儿还是个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小姑娘。” 我一听,立刻扭头瞪他:“你脸才圆!你全家都脸圆!” 杨广没反驳,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伸手从妆匣中取出那支他送我的木槿簪,仔细地、稳稳地插入我发髻间。 白玉的温润衬着乌发,简单却妥帖。 “好了。”他端详一下,似是满意,然后牵起我的手,“走吧。”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杨广先下车,然后回身,稳稳地握住我的手,将我扶了下来。 我的脸颊还有些发烫,忍不住在宽大的袖摆下,用指尖掐了掐他的掌心,压低声音抱怨:“都怪你!在车里就……你看,口脂都快被你吃没了!真讨厌!” 刚才在车里,这人也不知发什么疯,非说我今日用的口脂颜色好看,凑近了看,看着看着就……害得我直接花了妆。 杨广面不改色,甚至借着袖子的遮掩,反手将我的手指完全包在掌中,拇指还暧昧地摩挲了一下我的虎口。 他侧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反正等会儿用膳也要被吃掉,不如先让孤尝尝。” “你……!”我耳朵更热了,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歪理!不管,罚你今晚不许上我的床!” “哦?”他尾音上扬,不但不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我箍得更紧,低下头,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气音说,“那……桌上、窗边、浴房,锦儿想选何处?孤都依你。” “杨、广!”我脸上彻底烧了起来。 这混蛋!光天化日,宫门口!还要不要脸了! 我们俩正一边低声斗嘴,一边往里走,就在这时——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一道清越含笑,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杨广揽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带着一种本能的保护欲。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顷刻间消散,恢复成惯常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身,将我半掩在身后。 我也跟着转过身。 不远处,汉白玉的宫道旁,一人长身玉立,依旧是那身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弟弟见到兄长的恭谨笑容,正朝着我们,微微一揖。 果然是群芳楼的白衣公子。 汉王,杨谅。 他行完礼,直起身,目光先落在杨广脸上,笑容加深,显得诚恳又热络:“皇兄,一别经年。臣弟在并州时时挂念皇兄,今日一见,皇兄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人欣喜。”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思兄心切的好弟弟。 杨广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是标准的皇室寒暄:“五弟一路辛苦。并州风寒,瞧着清减了些,回来便好,好生休养。” “劳皇兄记挂。”杨谅笑道,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被杨广半护在身后的我。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不像在群芳楼时那般充满侵略性,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打量。 “这位便是皇嫂吧?” 他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是十足的恭敬,用词也挑不出错,“臣弟杨谅,见过皇嫂。早就听闻皇嫂蕙质兰心,姿容绝世,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皇兄真是好福气。” 他没提平康坊的“偶遇”,我也乐得装糊涂,从杨广身侧略略探出半张脸,对他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权当打过招呼。 杨谅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敷衍,“皇嫂……真是有趣。” 说完这句话,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在我和杨广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最后,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杨广那只紧紧揽在我腰侧的手上,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单身汉的羡慕和调侃。 “方才远远便瞧见皇兄与皇嫂伉俪情深,琴瑟和鸣,臣弟真是……好生羡慕啊。” 他语气真诚,笑容灿烂,眼底却是一片不见底的幽深。 杨广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五弟青年才俊,何愁良配。父皇与母后,也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 “臣弟顽劣,怕是会辜负父皇母后美意。”杨谅笑着自谦了一句,随即侧身让开道路,“皇兄皇嫂请,莫要让父皇母后久等。” “五弟请。”杨广也做了个手势。 两人又是一番兄友弟恭的谦让,这才并肩向前走去,言谈间说起并州风物、京城变化,仿佛真是一对感情甚笃、久别重逢的兄弟。 我跟在杨广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前方两个同样高大、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背影,听着他们毫无破绽的寒暄,心里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好家伙,我算是看明白了。老杨家这不仅盛产疯批,还是个顶个的影帝学院优秀毕业生。 这演技,这台词功底,这场面调度……啧啧,不去组个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说是家宴,可侧殿里也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 烛火煌煌,映着满桌的珍馐,也映着一张张心思各不相同的脸。 御座上自然是皇帝杨坚与皇后独孤伽罗。 老皇帝身体还行,但看着确实没有前两年精神了,那股子开国帝王的杀伐锐气被岁月磨平了些棱角。唯有那双眼睛,偶尔一抬眼看过来,依旧深不见底,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照得清清楚楚。 独孤皇后上个月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和杨广还在江都。回来后我去看过她几次,那会儿大病初愈,恹恹的,话都少。 今天几个儿子都在跟前,她脸上也多了点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依旧能看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 下头的人就杂了。 老皇帝的兄弟们,几个胡须花白的王爷,我不太熟,只依礼见过,此刻都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 独孤罗也在,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可惜明月怀着孕没来,不然席间还能有个说话的。 杨广和我坐在御座左下首,标准的储君与太子妃位次。 对面,隔着不算宽的过道,就是一身白衣、人模狗样的汉王杨谅。 他此刻正与旁边一位宗室老王爷谈笑,看着眉目疏朗,倒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如果不是我早几天就见过他的做派,此刻没准真要被他这副样子骗了。 蜀王杨秀坐在稍远点的位置,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阴郁,与这殿中热闹仿佛隔着一层,一看就是不怎么受待见的。 宴会开场,照例是互相吹捧,讲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趣事。 杨谅作为老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自然是话题中心。他讲述并州风物、边关轶事,绘声绘色,引得老皇帝不时点头,独孤皇后也含笑听着。 杨广话不多,只偶尔插一两句,声音平稳,态度温和,兄友弟恭扮演得无懈可击。 我也配合着,该微笑时微笑,该点头时点头,更多的时间,专注地……干饭。 皇宫里的御厨确实比东宫的有水平。玲珑牡丹鲊鲜甜,莲花鸭签酥香,鹿尾酿珍蘑,好吃又好看。 只是,对面那道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实在有点倒胃口。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在刻意的寒暄和浮于表面的笑语中,勉强维持着一派和乐。 然后,老杨家饭局的保留节目,它又来了。 先是某位郡王的侧妃起身弹了一曲,指法娴熟,琴音淙淙。接着是某位年轻些的郡主,跳了一支我不知道叫什么的舞,水袖翻飞,姿态柔美。 我一边小口啜着蜜酿,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果然,甭管是千年后还是千年前,这人一多,尤其是家族聚会,都得让女眷小孩儿出来表演个节目助兴。 我小时候就没少受这罪,每逢年节亲戚聚会,我妈就让我“给叔叔阿姨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背古诗,一套组合拳下来,能换几个红包,也换一肚子社死回忆。 没想到穿越了还得坐在这儿当观众。 腹诽归腹诽,脸上还得带着得体的、略带欣赏的微笑,时不时跟着众人轻轻鼓掌,心里只想这场“文艺汇演”快点结束,好让我继续专注于面前那碟看起来就很酥脆的樱桃毕罗。 就在又一个宗室女的琵琶曲余音将尽未尽之时,对面席上,那位汉王殿下放下了酒杯。 他起身,朝着帝后躬身一礼,“父皇,母后。儿臣在并州,常于军中习练剑术,一来强身,二来也未曾忘却父皇教诲,不敢懈怠武事。今日便斗胆舞剑一曲,为家宴助兴。” 皇帝捋须,似乎颇有兴味:“哦?汉王有此心意,甚好。朕也想看看,你在边关历练得如何了。” 内侍捧上一柄未开锋的礼仪用剑。杨谅接过,掂了掂,走至殿中空地。 烛光下,他一身白色锦袍,执剑而立,倒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倜傥。 起手式一摆,气势便不同了。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 席间渐渐响起低低的喝彩声,连皇帝也看得时不时点头。 平心而论,这剑舞得确实漂亮,有力,且有沙场气息。 我捏着酒杯,看着场中那道凌厉的身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浓,这绝不只是助兴那么简单。 果然,随着鼓点般的节奏越来越急,杨谅的身形也越来越快,剑光几乎要连成一片。最后一个旋身,他清啸一声,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向前疾刺—— 剑尖所向,正是我与杨广的席位! 更准确地说,是直指杨广。 第125章 大孝子 第125章 大孝子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那未开刃的剑尖,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杨谅保持着这个姿势,胸膛因喘息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仿佛真的沉浸在舞剑的意境中,一时“忘形”。 妈的。 我暗骂了一句。 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这么来一下,进可说示威;退可辩称一时忘形、收势不及。 怎么着他都有理。 可这一步,杨广不能退。 东宫储君,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弟弟的剑指着鼻子逼退了,这脸往哪儿搁?这威仪还要不要了? 可他更不能发作。 这是家宴,是助兴,杨谅完全可以说是失手。皇帝皇后还在上头看着,兄友弟恭的戏码还没唱完。 既然如此,那就……我来。 念头升起,我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杨广的表情,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那剑尖即将扫过来的瞬间,我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抵住了冰冷的剑尖。一股带着震颤的力道瞬间从指尖传来,震得我指骨发麻。 但我没有选择硬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手腕向侧后方一引,一拨,把那雷霆万钧的一刺,轻飘飘地拨开了原本的轨迹。 同时,借着这股反推的力道顺势站起了身。 起身的刹那,我的左手解开腰间用来装饰的水红色衣带。丝滑的纱帛拂过剑身,牵引着将那凌厉的剑势又带偏了几分。 杨谅似乎怔了一瞬。但随即,他眼底那点错愕迅速化开,变成一种更幽深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 他甚至没有收势,手腕一翻,剑光随之一转,竟顺着我的牵引挽了个剑花,反手就要绞断我的衣带。 如同挑衅,又如同邀请。 啧,反应倒快。 我手腕一沉,顺着他的剑花一松一紧,借着绞剑的力道,带着那柄剑,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 衣带与剑身相缠,我的人却已到了他身侧。 在外人看来,这不像对峙,倒像是一场即兴的双人舞剑。 他刺,我拨;他绞,我带;他剑光凌厉,我衣带翩跹。 我始终没有看他的眼睛,全神贯注的控制这条带子。但心里却门清,这混蛋是故意的,甚至带着点猫戏老鼠的兴致。 够了。 在他又一次试图变招的间隙,我指尖在衣带上一弹,一股巧劲震得他剑身微颤,趁着他力道一滞,手腕猛地一抖一收,衣带从他剑身上脱离,柔顺地垂落回我身侧。 我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干脆利落地对着主位方向,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母后恕罪。汉王殿下剑法精妙,气势如虹,只是……只是这最后一式过于肃杀凛冽,儿媳一时被剑气所慑,扰了殿下舞剑,实在失礼,请父皇、母后责罚。” 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受惊而略微不稳的气息。 我垂着头,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还有侧方杨谅那带着灼人兴味的打量。 他缓缓收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归剑入鞘。 “皇嫂说笑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愉悦,“是臣弟舞得忘形,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皇兄皇嫂,该是臣弟向皇嫂赔罪才是。” 他转向帝后,也躬身行礼:“请父皇母后恕罪。” 姿态倒是做足了,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一时兴起”,“失了分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一剑,当真只是无心之失。 可老皇帝杨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这一生,从权臣到帝王,在血雨腥风和波谲云诡中杀出来,什么样的机锋暗箭没见过? 他又岂会看不穿这忘形之下,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针对东宫的挑衅与试探? 可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制衡,是帝王心术的基石。 太子需要磨砺,需要警醒,汉王……也需要存在。 就如同,当初,需要晋王一样。 只要不真正过界,有些暗流,他乐见其成,甚至有意纵容。 独孤皇后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到皇帝那不动声色的侧脸,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我依旧跪在那儿,软的来完,该来硬的了。 老狐狸想和稀泥,想坐山观虎斗? 我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暗处的剑拔弩张,摆到明面上来。 告状,我是专业的。 心里念头闪过,我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父皇,母后明鉴。汉王殿下不必过于自责。” 我略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杨谅手中那柄寒意未散的剑,继续道: “只是,儿媳曾闻,剑乃百兵之君,贵在藏锋于鞘,收敛由心。舞剑助兴,重在其意与韵,取其英武壮美,以彰我皇家气度、太平盛景。” “若一味追求锋芒毕露,杀伐之气过重……” 我抬起眼,目光从剑鞘缓缓移向御座,“反失了愉悦宾客的本真,也会惊了圣驾与在座长辈安宁。” 我说完,再次垂首,姿态恭顺,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殿内比方才更加安静了。 我这番话,柔中带刚,绵里藏针。不仅把杨谅的借口轻轻拨开,更是直接点出他那股“杀伐之气”不合时宜,甚至暗指其可能惊驾。 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杨谅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诚恳,还带了点受教的意味。 “皇嫂所言,字字珠玑,臣弟受教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恭顺,“确是臣弟思虑不周,只想着展现边关所学,却忘了家宴应以和乐为上。多谢皇嫂提点。”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如山的杨广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白玉酒杯。杯底与紫檀案几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醒神。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依旧跪伏的我身旁。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俯身,朝我伸出手。 我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薄的茧,稳稳地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扶我站定后,他甚至极为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我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便是确认我是否安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转向杨谅。 “多年不见,五弟的身手越发精进了。”他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浅,并未抵达他幽深的眼底。 “方才那一剑,迅若惊雷,气势非凡,颇有几分……幼时在演武场上,追着为兄比试的莽撞劲头。” 他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那份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五弟还是这般争强好胜,不分场合。” 他先不动声色地给杨谅的行为定了个年少气盛、一时兴起的调子,既全了兄弟表面情谊,又暗示了其行为的不合时宜。 随即,他又继续道,“五弟既然有此雅兴,改日得空,你我兄弟寻一处清净校场,好好切磋一番便是。至于今日,莫要扰了父皇母后雅兴,也莫要惊了在座宗亲。” 杨谅躬身,声音依旧爽朗,带着几分知错能改的诚恳:“皇兄教训的是,是臣弟考虑不周,一时忘形,扰了父皇母后与诸位长辈的雅兴,臣弟知错。” “好!好啊!”一直高坐御座、仿佛神游天外的老皇帝杨坚,此时终于开了金口。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我、杨广、杨谅身上各自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年轻气盛,想要切磋,是好事。朕老了,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有精神头。”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场暗藏机锋、甚至隐含杀意的剑指,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年轻气盛。 这就是帝王,他需要看到儿子们的锐气与竞争,只要不逾越底线,不撕破脸,他乐得维持这微妙的平衡,甚至乐于看到他们之间的较量。 只要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独孤皇后蹙眉,终究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好了,今日是家宴,团聚欢庆之时。孩子们都坐回去吧,酒菜都要凉了。” 帝后一锤定音,此事便算暂时揭过。 “儿臣谨遵父皇母后教诲。”杨广与杨谅几乎同时躬身应道。 杨谅又朝我微微颔首,笑容完美无缺:“臣弟失言,皇嫂莫怪。”说罢,这才优雅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杨广也牵着我,重新落座。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筷子。折腾一圈,菜都凉了一半。 我夹起一块看起来还温热的莲花鸭签,送入口中,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管他什么汉王蜀王,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殿内丝竹声又起,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引导下,恢复了表面的和乐。 陆续又有几位宗室子女上前,或弹筝,或清唱,或跳一曲软舞。我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只是,对面那道视线,不仅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而有所收敛,反而……更加炙热了。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露骨的东西。混合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兴味,以及一种……仿佛猎人终于锁定心仪猎物般的、势在必得的灼热。 即使我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视线如影随形,几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随便吧,爱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有本事你真扑过来,看我不……呃,看你哥不先撕了你! 好不容易等到家宴结束,我们又被独孤皇后单独留了会儿。听着她老人家语重心长地念叨了几句“家和万事兴”、“汉王久在并州,性子是野了些,你多担待”。 我只管垂眼应是,但心里还是把杨谅这变态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马车上,我几乎是一沾着杨广的肩膀就昏昏欲睡。这一天,精神紧绷地应付完家宴,又和汉王杨谅那厮表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衣带斗剑”……真是又动脑袋又动手,心力交瘁。 车子停在东宫门口时,夜色已深得化不开了。 我还赖在杨广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垂落的一缕头发玩,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嘟囔着:“到了?好快……”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随即脸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下车了,回房再睡。” “哦……”我含糊应着,由着他把我从车里半抱半扶地弄下来。 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但还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杨广稳稳地牵着我的手,掌心宽大温暖,将我的手指完全包裹住。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把晚宴上沾惹的寒意和膈应都熨帖了不少。 我就这么被他牵着,迷迷糊糊地穿过静悄悄的宫道,走回我们的寝殿。 心里那点因为杨谅而起的毛躁,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变得软乎乎的。 回到内室,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息瞬间让人放松下来。 我踢掉鞋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妆台前,长长舒了口气。 杨广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走到我身后。 铜镜里映出他颀长的身影和专注的侧脸。他伸手,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我卸下钗环。 “累坏了?”他看着镜中我有些萎靡的脸,低声问。 “还好,”我摇摇头,感受着他指尖穿过发丝带来的舒适触感,随口问道,“父皇寿宴筹备得怎么样了?一切都顺利吧?”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解开一个略显复杂的发髻,语气平淡无波。 “万事俱备。汉王在并州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贪墨、结党、纵容手下侵夺民田、私蓄甲兵……还有他插手运河工程,中饱私囊、蓄意破坏、致使民夫死伤的证据、证人,都已安排妥当。” 我精神微微一振,从镜子里看着他:“都齐了?” “齐了。”他将最后一支簪子放在妆台上,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我散落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可说出的话却冷,“父皇不是最想看到兄友弟恭,最想维。稳,最会平衡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孤,就成全他。在万国来朝、宗亲齐聚、天下瞩目的寿宴之上,在父皇最想展现父慈子孝、海内升平的时候,将这一切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看他,还如何和稀泥,如何……平衡。” 我“嗯”了一声,心里默默盘算。 老皇帝想维。稳,想玩平衡,把杨谅当磨刀石来敲打杨广。杨广这一手,就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在他老爹最大的“面子工程”上,把这磨刀石砸个稀巴烂。 啧,这招狠,而且眼熟。《琅琊榜》里靖王也是这么干的。 在皇帝寿宴上当众抛铁证,逼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表态。只不过人家靖王是为了翻赤焰旧案,我身边这位是为了扳倒政敌。 目的不同,手法类似,核心要义都是当个大孝子,绝不让老爹好好过生日。 “证据确凿,当场抛出,确实是雷霆手段。”我评价道,随即又想到一点,“不过,父皇……会信吗?会不会觉得是你刻意构陷?” “证据链完整,证人可靠,有些还是他当年留在并州的老人。信与不信,由不得他。众目睽睽之下,他至少要做出彻查的姿态。” 他补充道,“届时本王不会亲自下场弹劾,但六部之中,御史台里,自会有人义愤填膺,递上折子,附议证据。” 自己不出面,躲在后面当推手,让“正义之士”冲锋陷阵。既达到了目的,又保全了自己兄友弟恭的表面姿态,还让老皇帝抓不住他兄弟阋墙的把柄。 高,实在是高。我默默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父皇这次寿宴,高句丽、吐谷浑、靺鞨、契丹……都派了使臣,规格不低,这几日便会陆续抵达。”他继续说道。 “高句丽”三个字一出,我瞬间就精神了。 强压住心头的悸动,我故作随意地问:“来的人定了吗?” 杨广先说起吐谷浑:“王子,慕容顺。”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我的头发。 我则在心里快速检索:吐谷浑,盘踞青海、屡犯河西走廊的那个游牧汗国。 大业五年,就是我身边这位爷,未来的隋炀帝,御驾亲征,一路打到青海湖边,彻底打垮了这个袭扰边境近百年的汗国。 由此,青海湖以西大片疆域,第一次被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版图。 史官们用“诸胡归附,西陲遂安”来为那场大捷盖棺定论,笔端都带着开疆拓土的豪情。 接着是靺鞨、契丹,来的也都是王子或世子。 然后,杨广提到高句丽,嘴角弧度冷了下来:“高句丽盘踞辽东,狼子野心,这些年从未安分。袭扰边关,劫掠商旅,收纳我朝叛将……桩桩件件,皆是对大隋威严的挑衅。” “此番,他们前来贺寿的是两位世子,高元、高建武。” 高元! 我知道这个名字,现在的世子,后来的高句丽婴阳王。 此人穷兵黩武,疯狂扩张,上位后将高句丽本就强硬的对外政策推向极致。 也正是他,在大业年间,面对隋朝的招抚拒不奉诏,打伤隋使,彻底激化了矛盾,成为了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的直接导火索。 历史的关键人物,此刻已经登上了舞台。 而高建武,则是在高元死后继位。 他的作风与高元完全不同,不仅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改革,试图与中原改善关系,甚至在隋末大乱时保持了克制。 一个极端的主战派,一个务实的主和派。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如果……高元提前死了呢?如果主和派的高建武能趁机上台…… 那三征高句丽的悲剧,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大隋的未来,是不是就能改写? 这个想法大胆得让我自己都心惊肉跳。这不再是救下几个百姓的具体事情,而是关乎两国国运、万千生灵的棋局。 还没等我把这团乱麻理清楚,杨广接着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摩诃也来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动作太快,差点撞到他线条优美的下巴。“谁?!” “摩诃。”杨广垂眸看着我,“怎么?锦儿忘记这个人了?” “他一个突厥可汗,亲自来拜寿?”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不符合常规操作啊! “这种场合,不都是派个王子啥的就行了吗?他堂堂大可汗,放着草原上刚吞并的势力不去消化稳固,亲自跑这一趟,图什么?路上不用时间的吗?草原上不会有事的吗?” 我一口气问了一串,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不解。 杨广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刚收编了沙苾的部众,在突厥声势正盛,风头无两。孤也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当口,亲身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地吐出了那个让我头皮微微发麻的结论: “看来,他还是对你贼心不死。” 我:“……”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草原上没有姑娘了吗?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寿宴上更热闹了。一个跟我求过婚的摩诃、一个变态小叔子杨谅,这不像是给老皇帝做的局,像是给我的。 第三个念头是:……杨广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酸?史书上也没写隋炀帝是醋王来着啊。 我心里嘀咕,这位爷的传记里,杀伐果断、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啥的标签一堆,可没听说是个小心眼爱吃醋的。 难道是我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得太猛,把历史人物属性都给扇歪了? 我被自己这念头逗得心里一乐,方才那点因为未来的边陲战事,还有摩诃名字而起的微妙紧绷感散了七八分。索性凑过去些,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紧实的触感。 “太子殿下这个表情……”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歪头打量他,眼里藏不住促狭的笑意,“不会又吃醋了吧?” 杨广眼睫微动,垂下目光看我。 他任由我的手指在他脸上作乱,没躲,只是淡淡反问:“孤为何要吃醋?” “因为……” 我眨眨眼,故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因为有人千里迢迢从草原跑来,就为了看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呀。” 我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连同带着促狭笑意的语调,一并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他似乎是被我这副“小人得志”还故意撩拨的模样给气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震得我耳廓都有些发麻,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果然,下一秒,他倏地低头,毫无预兆地凑近,带着点惩罚意味的,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我吃痛,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你……”我瞪大了眼睛,刚想控诉他这恶行,可所有未出口的言语便被他随之而来的、更深更重的吻彻底封住。 我所有的神智,最后都被这个漫长而霸道的吻搅得七零八落,最后脑海里只模模糊糊地飘过一个念头: 这个醋王……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第126章 英雄救美 第126章 英雄救美 第二日,我照旧去学堂。 马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我靠着软垫,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昨夜的那个疯狂的想法,借机杀了高元?如何做呢?光靠我肯定不可能做到..... 但.....告诉杨广?这话能说吗?要怎么说呢? 快到一处十字路口,车速放缓。隐约能听见外头比平日更嘈杂些的人声马嘶,还有某种带着异域风情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我没太在意。老皇帝生日将至,万国来朝,时不时有外邦使团入城,不算稀奇。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街景和人流倏忽闪过。 就在这时,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车夫的惊叫和马匹凄厉的嘶鸣,整个车厢一震,狠狠朝一侧倾斜过去! “怎么回事?!”我猝不及防,额头差点撞上车壁,手忙脚乱地抓住窗框。 “有牛车惊了!撞上来了!”车夫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惊惶,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拉车的马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更高亢的嘶鸣,紧接着,马车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疯狂地向前冲了出去! 失控了! 我被剧烈的颠簸甩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死死扒住车窗框,才勉强没滚到地上去。 外头是路人惊恐的尖叫和躲避声,马车以一种完全失控的速度,疯狂地冲向旁边的小巷。 混乱中,我挣扎着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只见马夫倒在路边,似乎受伤不轻。而肇事的牛车歪在道旁,拉车的牛还在不安地蹬踏,驾车的人影却不见了。 这绝不是简单的交通意外! 紧接着,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从侧后方迅速逼近。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旋风般赶了上来,与我的马车并行。马背上的人一身张扬的不能再张扬的红色骑装,不是杨谅又是谁?! 他控着马,朝车厢内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高声喊道:“皇嫂!抓紧!马惊了,臣弟来帮你稳住它!” 我:“……”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英勇救美”的脸,再看看这荒无人烟的僻静巷道,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砸进我乱糟糟的脑子里: 他有病吧! 这tm绝对是他搞的鬼! 从牛车恰好在那个路口冲出来撞上我们,到他恰好骑马出现,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意外,骗鬼呢?! 他想干嘛?在僻静巷子里截住我?绑票?威胁杨广?还是他那变态脑子又想了什么新的游戏?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飞快盘算。 任由马车这么在狭窄巷子里冲下去,不知会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必须趁着刚跑出去不远,东宫护卫们还能循迹找到我,跳车! 主意一定,我瞅准前方巷子一个拐角处的一块空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就往外翻。 谁知身体刚脱离车厢,就被一股力道凌空截住,一个带着淡淡陌生熏香味的怀抱,结结实实接住了我。 我???? 我惊愕地抬头,正对上杨谅近在咫尺的脸。 “皇嫂何必如此冒险。”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牢牢圈着我的腰。 “放手!”我汗毛倒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肘不管不顾地向后撞去! 他闷哼一声,却非但没松,反而借着我的挣扎力道,搂紧我的腰身,就势向旁边猛地一旋、一倒! “你!” 天旋地转。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杨谅近在咫尺的、得逞般的低语: “抓到你了。” “噗通!” 身下一空,失重感传来,我们竟坠入了一个黑暗的井底! 而那辆失控的马车,依旧载着空空的车厢,发出巨大的噪音,朝着远方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外。 落地瞬间,我屈肘狠狠向后撞在他胸口,然后趁机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向旁边滚开。 “咔嚓!”重重崴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左脚踝传来剧痛。 井口的光线微弱地透下来,照亮了井底一小片地方。 这是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壁湿滑布满青苔,井口离地约有两人高,以我现在的状态,绝对爬不上去。 杨谅在稍远些的地方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枯叶,然后抬手抹了下嘴角。方才我那一肘,竟让他唇边渗出了血丝。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点红色,竟然笑了。 “皇嫂下手可真狠。”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昏暗的井底亮得惊人,“臣弟可是好心接住你,怕你摔着。” 我没理他,咬牙试图动一下左脚,剧痛瞬间袭来,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完了,最近的身体真是虚空的厉害,居然就这么崴了。 杨谅站起身,朝我走来。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在这狭窄的井底,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别过来!”我厉声道,手已摸向腰间,那里有我从不离身的短匕。 他停住了脚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目光落在我明显不自然的左脚踝上。 “伤着了?”他问,语气轻柔得近乎瘆人。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 “上次在平康坊,臣弟就想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井底带着回响,“什么时候能和皇嫂单独说说话,没人打扰才好。” 他的目光从我的脚踝缓缓上移,落在我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看,这不就做到了?” “汉王殿下好手段,”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冷静,“能对东宫的马车下手,本宫真是小看你了。” 杨谅挑眉,摊了摊手,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皇嫂这话,臣弟可听不懂。臣弟只是路过,恰好见你马车受惊,想要救你罢了。谁知皇嫂如此……刚烈,竟直接跳车,还连累臣弟也一同摔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这枯井年久失修,井口隐蔽,也是你我运气不好,正巧落在这里。” “运气不好?”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脚踝的疼痛让我吸了口冷气,但语气更冷,“从牛车冲撞,再到这口枯井……汉王殿下,你这恰好也未免太多了点!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了些。 井底空间狭小,他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臣弟想怎么样?”他重复着我的话,微微歪头,语气轻柔得像情人间低语,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臣弟只是觉得皇嫂很有趣,比这宫里宫外,臣弟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有趣。” 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掠过我的脸。 我:“……” 我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什么古早霸总台词啊??? 我干脆扭过头,不再看他,心里飞快盘算。 东宫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发现马车失控和我失踪,一定会顺着痕迹找过来。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保住自己。 “脚伤得不轻吧?让臣弟看看。”他又凑近了些,说着竟真的蹲下身,伸手就要来碰我的脚踝。 “别碰我!”我厉声喝道,匕首往前一送,直直对准他伸过来的手。 他动作停住了,低头看看差点贴上他皮肉的刀刃,又抬眼看看我,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皇嫂这是做什么?”他语气甚至有点无奈,“看看伤而已,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啧了一声,“美人受罪,臣弟瞧着都心疼。” 我信你个鬼!我死死瞪着他,匕首一动不动。 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那只悬着的手,居然又快又稳地继续往前伸,目标明确地抓向我受伤的脚踝上方!!!! 我想也不想,握刀的手腕一转,刃口就朝他手背划下去! 就在我动手的刹那,他另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匕首转了个方向,割破了他一小片袖口,然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皇嫂,”他顺势牢牢抓住了我受伤的脚踝,手指甚至还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我的小腿,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女儿家,还是少玩这些锋利东西的好。” 他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我的颈侧。 我胃里一阵翻腾,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悄悄缩回袖中,按住那包防身的迷烟,正要挥洒出去的一刻—— “萧姑娘?”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迟疑地从我们头顶的井口传了下来。 “是你吗?” 这个声音…… 这是,摩诃?!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刚才在集市隐约听到的那阵异域风情的号角声,就是他们突厥使团入城的动静?他看到我惊马才追过来的? 杨谅听到这个声音显然也愣了一下,钳制我的手力道微松。 就在他这片刻的愣神间,我飞快地开口:“是我,摩诃可汗,我在这里。” 固然摩诃对我有企图,但眼下他绝对、绝对比这个变态杨谅安全一万倍! 井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挡住,摩诃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井边。 “萧姑娘别怕,本汗这就下来救你。” 话音刚落,他单手一撑井沿,高大的身躯便矫健地跃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息。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我惨白的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到杨谅的身上,“这位是......?” “他是汉王杨谅。”我回答,声音因为疼痛有些沙哑。 摩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杨谅仍握着我脚踝的手上,眉头皱了一下,“汉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还不放开萧姑娘?” 杨谅这才慢悠悠松开手,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替我掸了掸裙子才站起身,对着摩诃露出了个笑容。 “在并州时,本王就听说过突厥可汗对皇嫂情深意重,今日一见,传言果真不假,可汗竟亲自追到这僻静巷井里来了?” 摩诃显然不太想搭理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话,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蹲下身,低声询问我还伤到何处。 杨谅却不依不饶,“可汗千里迢迢亲自奔赴陛下寿宴,想必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他的目光在我和摩诃之间转了个来回,压低了声音,却足够我们三人听清,“既然可汗有此心思,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对付太子如何?事成之后,我这皇嫂……不就可以任可汗处置了?” 我:“……??” 我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气笑了。我这个本尊还在这儿呢,他就当着我的面说要对付杨广,还用这种分享货物的口气,商量怎么把我处置了? 我冷冷开口,打断他,“汉王殿下说这话,就不怕我原原本本告诉太子殿下,告诉陛下?” 杨谅闻言轻笑一声,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思:“本王玩笑话而已,皇嫂何必动怒?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语气轻佻,“皇嫂国色天香,就算皇兄真的不在了,本王……也未必舍得将你拱手送给突厥可汗啊。” 我:“……”傻逼。 我扭过头,一眼都不想再看他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对蹲在我面前的摩诃道:“劳烦可汗,先带我离开这里。” 摩诃看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杨谅,转向井口,用突厥语朝上面简短有力地喊了句什么。 很快,井口又出现了两个突厥你侍卫打扮的脑袋,探头往下看。 摩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的脚,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侍卫点点头,其中一个立刻转身离开,不多时,从上面垂下来一根粗壮的、用数股牛皮拧成的绳索,末端还贴心地系了个便于踩踏的结。 “萧姑娘,”摩诃转回头看我,言简意赅,“你的脚不能着力,本汗背你上去。” 他语气自然,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暧昧的表示,纯粹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直接方式。和那个变态小叔子杨谅比起来,堪称清爽。 我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矫情,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摩诃稳稳地托住我的腿弯,站起身,动作平稳有力。 “抓紧。”他说道,然后便借着上面侍卫的拉拽和他自己的力量,开始沿着湿滑的井壁,一步步稳健地向上攀去。 井底,杨谅仰头看着我们,脸上那令人讨厌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晦暗不明。 视线骤然被天光充满,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井底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摩诃背着我刚刚在井口站稳,还没来得及将我放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为首一人玄衣金冠,风尘仆仆。 是杨广。 他几乎是飞身下马,几步就冲到了我们面前。 “锦儿!”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目光一寸寸扫过我全身,“孤听说你的马车受惊,可有伤到哪里?” 被他这么一问,疼痛和委屈瞬间涌上来,我鼻子一酸,“没事……就是落入井底时脚崴了,有点疼……是可汗救了我。” 杨广的目光这才转向摩诃,他眼神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我从摩诃背上接了过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的动作强势却小心,避开了我受伤的地方。 身体落入熟悉的怀抱,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杨广抱着我,对摩诃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矜贵与疏离:“多谢可汗援手。” 摩诃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太子殿下不必客气。本汗恰巧路过,见萧姑娘马车受惊,便追了上来。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杨广闻言,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他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可汗,你口中的‘萧姑娘’如今是孤的妻子,可汗……还是称呼她太子妃更为妥当。” 摩诃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皇兄还没看明白吗?” 杨谅不知何时也从井底爬了上来。他的袖口被划破,唇边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但姿态却从容。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可汗哪里是不知道称呼,分明是……对皇嫂,还没死心罢了。” 我被他这火上浇油的话气得发狂,立刻从杨广怀里抬起头,狠狠瞪向他:“说到这个,本宫还真要好好谢谢汉王殿下了!” “若非殿下今日恰巧路过又热心相助,本宫的马车想必也不会受惊,本宫更不会掉进这口枯井里吧?” 我就差说这事儿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了。 杨谅闻言,立刻露出一副伤心又委屈的表情,摊手道:“皇嫂如此想臣弟,可真是让臣弟……伤心欲绝啊。臣弟一片赤诚,皇嫂怎能如此误解?”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越来越冷。 他静静地看着杨谅表演,直到杨谅说完,才缓缓开口:“五弟。” “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这话,几乎是直接撕破了那层兄友弟恭的遮羞布。 杨谅脸上那点虚伪的委屈终于彻底消失。他收敛了笑容,下颌微抬,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皇兄,”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杨广,“臣弟这双手,生来就不怎么安分,皇兄……不是早就知道么?” 针尖对麦芒,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杨广看着他,忽然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 “是吗?那五弟可要看好了你这双不安分的手。” 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杨谅,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若你再碰她一次。” 他微微倾身,靠近杨谅些许,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补上了后半句: “孤不介意,直接剁了你这双不听话的手。” 杨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眼神阴沉下去。 杨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血腥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 他依旧稳稳地抱着我,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摩诃,略一点头:“今日之事,多谢可汗,改日东宫会再设宴答谢。告辞。” 摩诃抱着手臂,目光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我被杨广牢牢抱在怀里的身影上,扯了扯嘴角,也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杨广不再耽搁,将我小心地托上他的马背侧坐,随即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手臂从我腰间环过,稳稳地握住缰绳,将我整个人护在怀里。 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将枯井、巷弄,以及井边那两个心思各异的男人,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 杨广一路沉默地抱着我,穿过东宫长长的回廊,径直回了寝殿。 他先替我褪下沾了尘土和枯叶的外衣,小心地将我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随即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靴子被他轻轻脱下,皮肤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让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沉了沉。 “疼不疼?”他问。 其实钻心地疼,尤其是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指虚虚拢着的时候,对比更明显。 但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层压抑的寒意,到嘴边的呼痛又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小声说:“还好,就是扭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杨广没说话,只是起身去一旁取来药膏,重新在榻边坐下,将我受伤的脚轻轻搁在他膝上。冰凉的药膏被他用指尖温热,然后极其细致、一点点地涂抹在红肿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异常温柔,生怕弄疼我半分。 殿内很静,只有我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他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的细微声响。 日光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你怎么来了?”我低声问,“不是……与兵部议事么?” “嗯,”他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低沉,“听到你马车出事,就赶过去了。” 他将药膏盖子拧好,放在一旁,然后用干净的细布轻轻裹住我的脚踝。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我。 “近日京城鱼龙混杂,各路使团陆续抵达,不太平。”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之后若出门,还是让东宫卫队跟着,不许再推脱。” 我点点头,心有余悸。 之前总觉得出门被一群护卫前呼后拥不自在,只让他们在学堂外候着。可经过今天这一遭,谁知道杨谅那疯子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安全第一。 药上完了,脚踝被妥善地包裹好,虽然还疼,但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我看着他依旧拧着的眉头,和他眼底未曾散尽的寒意,一种找到依靠的委屈感交织在一起。 我朝他伸出手,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软糯:“阿摩……” 第127章 训狗 第127章 训狗 杨广看着我这个样子,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我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的衣料上,鼻尖立刻充斥着他身上的松木香。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懈,后怕、愤怒、委屈……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你弟就是个疯子!变态!” 我闷在他怀里,忍不住吐槽,“你知道吗,他刚才居然当着我的面,说要跟摩诃联手对付你!” 杨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炸毛的猫儿。 “他还碰我,还摸我的腿!” 我越说越气,“我本来是要跳车的!我都看好了地方!要不是他突然冒出来抱住我,我怎么会掉进那口破井里!他就是故意的!”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那双环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我能感觉到他胸膛之下,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却被他自己死死压抑着。 我被勒的有点疼,忍不住仰头看他。 这张脸,年轻、英俊、轮廓分明。眉眼间意气风发,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是那种天生带着威仪与疏离感的俊美。 不知怎么,看着这张脸,我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杨谅那张面孔。 他们有着相似的骨相,相似的五官轮廓,甚至连那种属于皇室子弟的矜贵与锐气,都如出一辙。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像镜子的两面。 可一面是冰,一面是火。 杨广的锋芒,是藏于鞘中的利刃。 他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暴戾、所有的野心,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用理智和礼法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副温润端方的储君皮囊。 而杨谅的狂,却是肆无忌惮的。他不屑于掩饰,也不懂得克制。 就像今日在井底,他那毫不掩饰的觊觎,那将兄嫂当做货物般谈论处置的狂妄,那种视规则与人伦如无物、将个人私欲凌驾于一切的癫狂…… 那一刻,我仿佛透过杨谅,看见了史书上那个被浓墨重彩描绘的“炀帝”。 如果没有“萧锦”的出现,如果没有我这个变数带来的那一点点不确定,那一点点“温情”的牵绊。 在经历了夺嫡的腥风血雨,在坐上了那张孤绝的龙椅,在面对着一个庞大而危机四伏的帝国,在承受着各方压力、猜忌、背叛之后…… 杨广会不会,也染上同样的颜色? 甚至……因为那份长久被压抑在心底的、远比杨谅更深的骄傲,而变得更加极端,更加……不可控?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锦儿?”杨广低沉的声音将我惊醒。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瞬间的失神,稍稍松开了手臂,低下头来查看我的脸色。 他眼中的暴戾尚未完全褪去,但关切已经浮现,“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不。 不行。 我绝对不能让他走上那条路。 “没事。” 我抓住他探向我额头的手,紧紧握住,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也像是要阻止某种无形的滑落。 杨广大概以为我被杨谅吓到了,又抱我抱得紧了些,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 “五弟年幼的时候只是顽劣,爱抢些物件,这些年性情愈发乖张,大概是跟他两年前征伐高句丽有关系。”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孤本来不想对他下杀手,但他一直在挑衅孤,觊觎你……他是在给自己找绝路。” 高句丽? 我猛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杨谅征伐过高句丽?” 杨广似乎没料到我会对这个感兴趣,垂眸看我。 “两年前,高句丽悍然侵扰辽西,父皇震怒,遣汉王杨谅挂帅征讨。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 “天时不利,途中遭遇大雨连绵,军中又起瘟疫,大军在和高元主力决战时溃败。三十万大军,回去时就剩八千残兵。这也是杨谅领兵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惨败。” 他抬眼,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窗外,声音冷了下来: “说起来,孤的这个五弟,与那高元,也算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 杨谅、高元......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混沌未开的弦,在这一刻,突然被这两个名字狠狠拨动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终于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我想改变历史,想除掉那个穷兵黩武的高元,想避免那场耗尽大隋国运的三征之役,但光靠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如果说长安城里,唯一有可能,真的杀掉那个高句丽世子的…… 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人脉遍布长安城、手握并州重兵、行事毫无底线、且与高元有着血海深仇的,杨谅! 杨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肩头,还在继续说着对局势的判断:“此番高元名为贺寿,实为试探。然,我大隋天威,岂容边陲小邦一再挑衅?” “是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何为君臣本分,何为天朝上国。若再不知收敛,便不是杨谅去征伐的局部战争……”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股隐含的威慑之意,已经预示了未来的某种必然——若谈判破裂,便是倾国之兵,御驾亲征。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从现实和战略角度看,杨广是对的。 高句丽近些年确实在东北坐大,不断侵蚀边境,对边疆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放任不管,后患无穷。 打,是必然的选择。 可高句丽绝非易与之敌,山城坚固,民风彪悍,气候地形极其有利。 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何等英明神武,亲征高句丽也未竟全功。这说明打高句丽本身就是一场极其艰难、消耗巨大的战争。 但是...... 如果可以利用杨谅那场不共戴天的惨败,利用他刻骨的仇恨…… 如果可以借他这把疯刀,将高元这颗火星提前掐灭,让主和派的高建武提前上台。 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避开那场耗尽国运的倾世之战? 是不是就能为这个王朝,多争取几年喘息之机? 是不是就能让那些本该埋骨辽东的数百万将士,活着回到家乡? 我深吸一口气,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膛,藏起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杨广又陪了我一会儿,直到属官来请他回书房议事,他才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寝殿。 脚步声渐远,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脚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的心却在疯狂跳动,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 这件事,能不能做? 我盯着窗外,在心里反复推演。 陛下六十圣寿,各方势力齐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变数。 三征高句丽,是压垮大隋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杨广身死国灭的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也是最关键、最不可逆转的一块。 世家、运河、民变……这些其他因素,我尚且可以通过经营去调和,去改变。但这次征伐,我知道,若任由高元这种疯子扩张挑衅,此战必打,打则必亡国。 所以,高元一定要死。主和派的高建武,必须上台。 只要高句丽不再由这种穷兵黩武的鹰派掌权,不再疯狂对外扩张,就没有必要三年打三次,就不会伏尸百万,把国运耗干。 就算还是要打,也可以徐徐图之,慢慢来。 接着想,需要利用什么资源? 杨谅的仇恨是最锋利的刀。最重要的是,他是实权亲王,是唯一有能力、有动机,也有胆量在长安城内杀死高元的人。 何况我们本来就要在老皇帝寿宴上搞死杨谅,再加一层弑杀使臣的罪名,又有何不可? 高句丽世子死在长安,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外交事故,甚至导致战争提前爆发。但......如果是因为私怨,是汉王杨谅为了报当年远征失败的羞辱之仇呢? 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折了一个狂妄的世子,我们也搭进去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高句丽断无出兵的理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还有,摩诃也来了。 若高元上台,不仅会南侵大隋,也会北进突厥。对于摩诃来说,此人同样是他突厥的隐患。这条线,未必不能用。 风险是什么?具体操作路线是什么...... 我一条一条、一点一点的梳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荆棘,容不得半点差池。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告诉杨广? 但这个想法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能,绝对不能。 且不提他会不会信我那些关于未来的“疯言疯语”。就算他信了,他信高元会引发战争,信高建武上台会更好…… 他也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更不会相信自己会败得那么惨,败得连高句丽这种“边陲小邦”都拿不下,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方才他对高句丽的态度,他说“那便不是杨谅去征伐的局部战争”,这话的未尽之语是什么? 是“孤便亲自征讨”。 他眼底的冷意与傲然,根本不是在讨论“是否要打”,而是在规划“如何必胜”。 我太了解他了。 他的骄傲,他的自信,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你告诉他,你会输,你会被一个你瞧不起的对手耗死?他怎么可能会信? 我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我试探着说一句:“殿下,高句丽地势险要,若是久攻不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大概会嗤笑一声,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帝王威仪的语气对我说: “锦儿,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区区辽东而已,孤麾下有百万雄师,何愁不克?当年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开疆拓土?” “孤若连这小邦都拿不下,有何颜面承继大统?” 是的,就是这样。 他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 越是劝他“不可”,他越是“必行”。越是告诉他“会死很多人”,他越是要证明“朕即天命”。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做。 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铺一条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已经被我偷偷改道的路。 不是不信任他,是我太了解他。 我可以告诉他,但必须是,当我做完了这件事,清除掉最后,也是最难的一个隐患,我才能把一切告诉他。 到那时,木已成舟,路已铺平,他再想证明自己的“天威”,也已失去了那个必败的靶子。 唯有如此,我才能既保住他的骄傲,又留住他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也许我没有时间了。 从我开始琢磨高句丽这件事起,脑海里的电子音就愈发尖锐,身体的虚弱更是摆在了明面上。刚才的受伤,就是脚下先没了力气。 停下? 停下,也许一切就会恢复如常。 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想停。 也不能停...... ..... 距离陛下六十寿辰还有七日,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种繁忙而喜庆的气氛中。 各国使臣带着奇珍异宝和各自的盘算,接连抵达,驿馆人满为患。 杨广作为太子,自然是最忙碌的那个,既要代天子接待各国贵宾,设宴款待,又要协调礼部等一应事务,还要关注京中防务,几乎是脚不沾地。 我也没闲着。 学堂的课业不能荒废,运河工地的进度更是重中之重。 好在陈实和李喻这两个帮手日渐得力,一个主抓实务,一个疏通关节,工地上虽偶有刺头想闹事,也被他们雷厉风行地镇压下去。 只是每日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也够我耗费不少心神。 这日,秋阳和煦。 走路还有些微跛,但总归无碍,我便在护卫保护下,去了趟学堂。 东厢房正上着音律课,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砖上。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神清澈。 看着她们鲜活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脸庞,我一时兴起,教她们唱了一首记忆里旋律简单的现代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稚嫩的歌声回荡在教室里,充满了久违的生机。我沉浸在这片刻的简单快乐里,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着歌声飘散了些。 然而,就在我转身指导一个跑调的小姑娘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门口。 杨谅不知何时杵在那里,双臂环胸,正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厌烦,跟正在弹琴伴奏的老夫子丢下一句“先生您继续”,便转身就往外走。 “皇嫂这是要去哪儿?” 杨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目光在我还有些动作不自然的腿上扫来扫去:“皇嫂这样,看着臣弟……可是真心疼得很。” 我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汉王殿下很闲?这么多年不回长安,难道不该四处走动拜会,联络故旧?来我这学堂浪费功夫做什么?” 杨谅对我的冷脸毫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一步,笑吟吟道:“跟皇嫂促进关系,怎么能叫浪费工夫?这可比跟那些满口官话、心思各异的官员们走动,重要多了,也有趣多了。” 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内心暗骂了一句“死变态”,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不依不饶,几步又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还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臣弟一直好奇,皇嫂与我那皇兄,当初是如何相识的?皇兄那样的人物,竟也会对女子一见倾心么?” 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气极反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汉王殿下,您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病,就趁早宣太医瞧瞧,别耽误了病情。怎么,抢了云昭训还不够?如今是连这最后一点脸面,都不打算要了?” 听到“云昭训”三个字,杨谅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件事,而且还这么直接地当面捅破。 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带着一种被拆穿后更加肆无忌惮的兴味,甚至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我的“直率”。 “云昭训?”他轻嗤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啊……不过是杨勇养在后院的一个漂亮玩物罢了,空有皮囊,乏味至极。” 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一寸寸逡巡,“皇嫂可不一样。皇嫂是二哥心尖上的女人,是能让二哥那样的人都动了凡心、捧在手心里的人。自然……更加特别,更加有趣。” 我再一次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震惊了。 他不仅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有丝毫问题,反而用一种“你与众不同所以我更感兴趣”的逻辑,将其正当化,甚至……合理化?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演了。 或者说,在他那套扭曲的认知里,这根本就不需要演,弱肉强食,掠夺占有,本就是天经地义。 兄长的东西,只要他看上了,就想抢过来,哪怕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恶心归恶心,但我等的就是现在,等的就是他的“送上门来。”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状若无意地开口,“说起来,有一件事,汉王殿下倒是别忘了做。” 杨谅挑眉,带着惯有的戏谑:“哦?皇嫂指的是?” 我抬眸,直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高句丽使臣将于明日入城,殿下可别忘记跟您的老对手,” 我挑了挑眉,轻声吐出那个名字,“高元,好好打个招呼。” 杨谅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猝不及防的惊愕,是被戳中最隐秘痛点时的本能反应,甚至……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阴鸷与杀意。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 原来,高元这两个字,真的是他的逆鳞。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我对着他,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带着几分挑衅。 我今日特意上了些胭脂,唇色嫣红,面若桃花。 杨谅怔怔地看着我,方才那股冲天的戾气,竟在这一个笑容里,诡异地凝滞了。 “汉王殿下。”我叫他,声音又轻又软,像带着钩子。 “抢兄长的女人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恃强凌弱,小儿嬉戏罢了。” “真正的强者,难道不是应该去雪该雪之耻,报该报之仇吗?” 话落,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过来,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紧紧盯在我的身上。 对一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藩王而言,被一个女人当着面揭开他最大的败绩,这羞辱是刻骨铭心的。 更致命的是,这个女人,他想要,他觊觎,可此时此刻,却成了凌驾于他之上的审判者。 但他不只是一个疯子,他还是汉王。是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实权亲王。 在万国来朝的寿宴前夕,公然对他国使臣下手,无异于自绝政治生命。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点燃他的仇恨。然后再给他一个他以为必胜的局,一个甚至能一箭双雕的局。 让他心甘情愿,做这把杀人的刀。 我抬头,看着高悬的日头,耀目得让人眩晕。 视线穿过长安城的繁华,我突然又想起了洼子屯那条泥泞的路,想起了王大哥那张被生活磋磨却依然憨厚的脸,想起了他怀着身孕的妻子,想起了那些在淤泥里失去生命的百姓。 杨谅,我念着这个名字。 别怪我。 这坟墓,是你自己撅的。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用你的命,去填那些无辜者的坑吧。 ..... 按照惯例,使臣入京,少不得要设宴款待。太子主持、众皇家子弟,兵部、礼部大臣都需出席。 高句丽是最后一个抵达的。 这日午后,我入宫向独孤皇后请安。 杨谅竟也在殿内侍疾。 皇后娘娘的身子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心下清楚,那是早年陪陛下打天下落下的病根,大限也就在这一两年内了。 自打我与杨广成婚,皇后待我既有婆媳的慈爱,亦有对女儿般的心疼。 看着她此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热。 为了哄她开心,我今日特意穿得鲜亮了些。给她讲学堂里孩子们的趣事,又学了两手从市井里看来的小把戏,用两根筷子就能变出一朵莲花来。 独孤皇后看得乐呵,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血色,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常话。 杨谅今日倒是出奇的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阴影里,听着我说笑,看着我变戏法。 那目光沉沉的,褪去了往日的轻佻与戏谑,反而显得有些怔忪。 陪了皇后许久,直到她倦意上来,才挥手让我们退下。 我和杨谅一前一后,走在宫中的青石板路上。 “殿下今日这般安静,倒让本宫有些不习惯了。”我随口道。 杨谅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唇角微勾,恢复了往常的轻佻,“原来皇嫂,是喜欢那样的臣弟。” 我:“......”多余说这句。 正欲加快脚步,却想起正事,便状似不经意的道:“今日太子殿下在驿馆为高句丽使团设接风宴,汉王殿下可出席?” 杨谅与我不紧不慢地并行着,语气懒洋洋的:“皇嫂若去,臣弟便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尾音拖得有些长,语气暧昧不明:“若皇嫂不去,臣弟在那等场合,也是无趣得紧。” “所以,”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皇嫂想见到臣弟吗?” 我停下脚步,迎上他的视线,反问道:“本宫若说不想,汉王殿下就不往本宫面前凑了吗?” 他低笑一声,忽然凑近了些,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玩味:“皇嫂在皇兄面前,也这么牙尖嘴利吗?” “方才看皇嫂逗母后时那般温柔,面对皇兄时,想必也是如此吧。” “当然。”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绽开一个极尽温柔、甚至有些缱绻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敬道: “太子殿下是本宫的夫君,是大隋的储君,是未来的君王。” “本宫自然,要温柔以待,敬他、爱他、顺从他。” 我语气柔顺,却字字如刀,故意刺他心窝。 那一刻,我仿佛成了话本里最恶毒的女主角,精准地知晓他心底的嫉妒与愤恨,却偏要亲手把那点妄念碾碎,再毫不留情地往那伤口上撒盐。 杨谅果然被我刺激到了。 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眼神晦暗不明,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恰在此时,宫门口到了。 东宫的马车早已静静候在阶下。 我不再看他一眼,提起裙摆,利落地踏上马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我伸手将它重新掀开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立在阶下阴影里的杨谅,红唇微启: “汉王殿下。” “今夜,不见不散。” 第128章 接风宴 第128章 接风宴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我对着铜镜梳妆,今日为我挽发点妆的,是东宫手艺最巧的刘嬷嬷。 我特意嘱咐了她,今日不必梳那副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妆面”,要明艳不可方物。 嬷嬷心领神会,手下便有了章法。 眉峰微微上挑,眼尾处晕开一抹极深的黛色,似蹙非蹙,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唇妆也未用正红,而是点了一抹“醉芙蓉”色的胭脂,艳得惊心。 鬓边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呼吸微颤,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当嬷嬷给我戴上最后一对明月珰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杨广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从身后轻轻拥住了我。 铜镜里,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 在他面前,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柔柔的、软软的,只知道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 可我知道不是的。 我今日,刚刚利用了一个男人的嫉妒和那点见不得光的痴念,在做一件要把人命填进去的事儿。 杨广的目光落在镜中,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锦儿,你今日……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那双总是含着宠溺的眼眸里,此刻多了几分探究。 他俯身,温热的唇就要落下来,却被我一把推开了。 “别动。”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刚画好的妆,又让你给吃花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我圈在怀里。 “好好好,不动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随即又回到正题,“说起来,这种场合,你平日里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吗?今日怎么主动说要去?”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孤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做什么孤不知道的事。” “有什么,是不能告诉孤的吗?” 我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 “杨广,”我叫他。 “嗯。”他应得很快,手掌一下下抚着我的后背。 “我想一直陪着你。”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起来,“锦儿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孤的妻子,自然是要一直陪着孤的。” “嗯,是胡话。” 我仰头看他,眉眼弯弯地笑了。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约定。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约定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几日我挑衅杨谅,在我策划着如何借别人的手提前杀掉高元的时候,脑海中那道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尖锐地嘶鸣。 它不再播报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不再提示什么“历史偏离度”。这一次,它直接发出了刺目的红光警告,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指令: 「警告:闯入者行为已触及核心因果律红线。」 「强制中止指令启动。请立即停止当前行动,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惩罚?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电子音越是尖锐,越是疯狂地想要压制我,就越是证明,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这不再是救几个民夫那样的细枝末节。 我正在撬动的,是这座庞大帝国早已注定的宿命,是那场倾尽国力的滔天战火,是百万本不该埋骨异乡的将士。 我触碰到了那个历史命运的核心,我让那个所谓的“天道”感到了恐惧。它怕了,所以它才要阻止我。 这些日子,我的这具身体,起初只是容易累,然后是胃口变差,再后来是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却越来越乏。 也许……也许我终究是顶着“萧皇后”的命格。 这层天命,或许是它目前无法轻易打破的规则壁垒,让它无法直接让我暴毙而亡。 但它可以迂回。它可以一点点磨损我的肉。体,抽干我的精气,让我一点一点,虚下去,弱下去。 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命运之门。 可我…… 我终于看见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光。 我要用我这双手,把压在那个男人命运终点最沉的那块巨石,一点点推开。 我怎么能停? ...... 宴席就近设在了高句丽居住的驿馆。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马车停下,杨广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搭着他的手,稳稳地踏在驿馆门前的青石板上。 刚站稳,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杨谅正从另一架马车旁走来。 自上次枯井那番撕破脸后,他们二人之间也不再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了。杨广神色淡淡,只是出于礼节,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杨谅的目光却径直越过杨广,牢牢锁在我的脸上。直到杨广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我整个挡在他身后半个身位,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我站在杨广身后,微微探出头,迎着杨谅晦暗不明的目光,嘴角轻轻一勾,对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后轻轻拉了拉杨广的衣袖,“殿下,我们进去吧。” 杨广从善如流地点头,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我的腰侧,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保护圈内,带着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驿馆里走去。 驿馆的正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主位设在大厅正中最高的台基上,案几上铺着明黄的锦缎,摆满珍馐美馔。我和杨广并肩而坐,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整个厅堂一览无余。 杨谅坐在左下首第一位,手里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对面就是高句丽使团。 高元比我预想的更年轻,面皮白净,五官倒也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毫不掩饰的倨傲,是对“中原上国”骨子里的轻蔑。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写着:我来,是给你们面子。 我在心里默默又强化了他的标签:鹰派,野心家,必须提前铲除。 高建武坐在高元右手边,穿戴比他兄长素净得多,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和高元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是柔和的、沉静的。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借着举杯的动作,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云枝使了个眼色。 她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向高建武。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颌,偶尔借着倒酒的动作侧过脸,用余光捕捉他的侧影。 她在记。 记他的五官轮廓,记他说话时的表情,记他笑的时候眼角细纹的走向,记他端酒杯时手指的习惯姿势。 这些细节,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宴席开场,照例是宾主尽欢的场面话。 杨广举杯,高元举杯,众人附和。 觥筹交错间,喧嚣声起,乐师奏起舒缓的曲子,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翩翩,乐声叮咚。 一切都很和谐。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有人离席敬酒,有人凑在一起说笑。 高元喝了不少,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 他面前那只银壶里的酒,是我特意让人备的。比一般的酒更烈,会放大情绪,直到把平日里那层温雅得体的皮彻底剥掉。 这方子,来自突厥。 我看着他,直到他面前的酒换了三壶。 时机差不多了,我向坐在不远处的贺璟递了一个眼神。 贺璟举起酒杯道,“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前些年辽西一役,虽有些许摩擦,好在如今风平浪静。我大隋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盼世子此番前来,能续两家之好,永罢戈矛才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有对过往的轻描淡写,也有对未来的美好愿景,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就在贺璟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元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下子烧得炽烈张扬。 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大笑,震得不少人都侧目看来。 “说起辽西那场仗……哈哈,本世子可是记忆犹新啊!” 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嘲弄。 “此刻,我倒是想起一位故人了——” 他拖长了语调,抬起手,遥遥指着杨谅,“汉王殿下!您说是不是?两年前你我本该在辽西战场上痛快厮杀一番,可惜啊可惜……” 高元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 “你那十万大军,还没等见到本世子的面,就自己先溃散啦!听说是因为疫病?哈哈哈!看来中原的天子脚下,养出来的兵就是不经吓,也不经冻啊!”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和谐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乐师还没来得及停下的琵琶声,干涩地响了几声,显得格外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这已经不是在外交场合失态,这是在赤裸裸地打大隋皇室的脸,是在揭汉王心底最痛、最不愿提及的旧伤疤。 坐在他身侧的高建武脸色“唰”地白了,吓得手足无措,慌忙站起来去拽高元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兄长!兄长你喝多了!快快坐下,莫要失礼!” 他一边试图把高元按回座位,一边惶恐地转向我们,深深作揖:“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汉王殿下,舍兄酒后失态,口无遮拦,我代他赔罪!请恕罪!” 可那杯被动了手脚的烈酒后劲实在太猛,高元此刻正处于一种被无限放大的亢奋和狂妄之中。 他一把甩开高建武的手,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梗着脖子,指着杨谅的方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另一边,杨谅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死死攥着酒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当场发作。 就在他理智即将断裂的前一秒,我率先站了起身。 “高世子。” 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两年前那场战事,是天灾,是大雨,是瘟疫席卷大营。与汉王殿下,有何关系?” 我目光如炬,直视着高元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我大隋将士,千里远征,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汉王殿下奉旨出征,从未退缩半步。天时不利,非战之罪。” “今日高句丽使臣来贺,是为两国邦交,是为向陛下致礼。世子若愿饮酒叙旧,大隋自当以礼相待。若世子是来翻旧账、逞口舌之快,以此羞辱大隋将士——”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那本宫倒要替陛下问一句,这就是你高句丽的礼节?还是你铁了心,要与我整个大隋为敌?!” 我把话说死了。 我不是在维护杨谅个人,我是在捍卫大隋的尊严。你羞辱的不是杨谅一人,而是整个大隋的国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杨谅也愣住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他和那个高句丽蛮子撕起来的节骨眼上,第一个站出来打断这一切、替他挡下这口恶气的,竟然会是我。 坐在我身旁的杨广,也在这一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深,有审视,也有探究。 随即,杨广缓缓起身。 他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太子、属于未来帝王的冰冷威严。 “高世子,孤原以为你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为了两国的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大殿中回荡。 “但你今日所言,已非失礼,而是辱及我国将士。” “孤念在你高丽王的面子上,不与你一般见识。但孤也要提醒世子——” “这里是长安,大隋待客之道向来仁义,但若是客人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那里张牙舞爪的高元,语气冰冷: “后果,恐怕就不是一杯酒能谢罪的了。” 这一下,是将我的维护,直接升级为了大隋官方的“最后通牒”。 宴席勉强继续下去,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丝竹管弦重新响起,舞姬依旧甩着水袖,轻盈地旋转,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心不在焉,偶尔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又迅速避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高元已经被他弟弟高建武和几个随从连劝带拽地扶了下去,大概是去醒酒了。高句丽席位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面色惶恐的低级官员,坐立不安。 我侧过头,我对身旁的杨广低声道:“殿下,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杨广的目光从殿中收回,落在我脸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去吧,让云枝跟着,外面风凉,早些回来。” 我点头。 夜风清冷,廊下挂着宫灯,光线昏黄朦胧。 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阙飞檐,心思却飘得更远。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去了,杨谅对高元的恨意被彻底点燃,下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没想到,皇嫂居然会站出来,替臣弟解围。”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投在我背上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 他又走近了几步,直到距我一步之遥,“臣弟还以为,皇嫂看热闹都来不及呢。” “汉王殿下误会了。”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本宫方才所言,并非为殿下,而是为那数万浴血奋战、埋骨辽西的大隋将士。他们的忠魂与尊严,不容一个外邦竖子轻贱。”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从眉眼,滑过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夜风吹动廊下的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开口,“皇嫂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我的脸上,“……特别好看。”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好看。 我上了胭脂,点了唇,挑了最衬脸色的耳坠子,我甚至还故意在你来之前补了妆。我就是要你来看,来记住。 让你看得见,碰不着,越想要,越是得不到,也越是……能为我所用。 但我面上平静无波,只是略略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仿佛他方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这时云枝上前一步道,“回去吧小姐,夜风凉,莫让太子殿下担心了。” 我点头,裙摆拂过地砖,我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走出很远,直到将身后那道视线彻底甩在沉沉的夜色里,云枝才凑过来,“我刚回头瞥了一眼,汉王殿下还站在那儿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人都走没影儿了,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直勾勾地。我看他那样子……” 云枝用一种“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的语气宣布,“他肯定……肯定是喜欢上小姐了!” 我脚步未停,扯出个假笑。 “他那不是喜欢,他是想要。” 我望着廊外那轮悬在中天的冷月,月光清辉遍地,却远在九天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月亮越美,离得越远,越够不着,他才越想要。” “小说话本里写的那些疯子、变态,不都是这样么?” “越是得不到,越是觉得稀罕,恨不得把那点清光都揉碎了,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算完。” 云枝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笑着笑着,她又渐渐安静了下来。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沉默地跟在我身侧,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路,才犹豫地开口: “但是小姐……” 她声音带着一丝担忧,“真的不告诉太子殿下吗?汉王殿下他……越发不对劲了。若是……” 我脚步一顿,夜色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抬手替她将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按计划行事。”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高建武的样子,都记住了吧?” 云枝立刻收敛了神色,郑重地点头:“小姐放心,眉眼轮廓,下颌线条,乃至他笑时眼角那点细纹……都有十成把握。” “嗯。” 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第129章 作局(双更) 第129章 作局(双更)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杨广一回来就匆匆去了书房与属官议事,我则独自回了寝殿。 卸去发髻与妆容,我浸入温热的水中,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距离陛下的寿宴,还有五天。 脑子里各方势力疯狂转动,可用的、可拉拢的......直到水彻底凉透了,云枝在屏风外轻轻唤我,我才回过神来,爬出浴桶。 她替我擦干身子,换上柔软的白色寝衣。 我坐在铜镜前,拿着木梳一下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发梢滴下的水珠,洇湿了后背一小片布料。 “吱呀——” 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杨广走了进来,那股子属于书房的墨香和外面清冷的寒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挥退了宫人,径直走到我身后,结实的手臂从后面牢牢地圈住了我的腰,将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透过镜子,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个我,小小的,素净的,卸去了所有伪装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我的耳畔,声音沉沉的: “锦儿。” 他唤我的名字,“你今日,为何要故意激怒高元?” 他看出来了。 是啊。贺璟从来不是个会与人寒暄的人,再加上我那反常的挺身而出...... 他太聪明,也太了解我。 他知道我那突然的开口,那犀利的言辞,那恰到好处的愤怒,都是为了将局势往某个他未知的方向推。 我放下手中的木梳,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坚硬。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杨广似乎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想要继续追问的话语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趁着这个间隙,我拉着他的大手,牵引着,解开了我腰间的衣带。 薄薄地寝衣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莹白的肌肤。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原本还有些探究意味的眸色,骤然深不见底,里面的清明被汹涌的情欲一点点侵蚀、吞没。 “锦儿……”他声音沙哑。 这两个字,是情动的呢喃,也是叹息,是妥协,是他看出了我的逃避后,给我的“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的信任。 我顺势将他推倒在榻上,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伸手去解他腰带上的玉扣。 衣衫半褪,气息交缠。 我伏低身子,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看着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的探究,都被这温柔的陷阱所掩盖。 属于男人的本能和占有欲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已然反客为主,将我重重压在身下。 锦帐摇晃,烛火摇曳。 那些未尽的质问,那些深藏的算计,都融化在这一室旖旎的春潮里。 ...... 第二日一早,杨广被陛下召去了太极殿。 我用了早膳,在云枝的精心装扮下,戴上帷帽遮住大半张脸。 我们弃了马车,专走僻静的小路,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了四方馆的侧门前。 摩诃已在馆驿门口等候。 见了我,他并未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我迎了进去。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料与马奶酒的气息。 进入内室,确定四下无人,我才掀开帷帽的纱帘。 “萧姑娘。”摩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气色不佳。” 他说着,转身出去,很快便端来一只小巧的银碗,里面盛着暗红色的肉糜,上面点缀着沙棘果干。 “这是我们草原上的吃法,用野鹿肉拌着草药炙烤而成,最能安神补气,尝尝看。” “多谢可汗。” 我接过碗,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摩诃在我身侧坐下,静静看着我进食,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萧姑娘,这步棋一旦踏出,再无回头路。现在罢手还来得及,我突厥亦可置身事外。” 我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汗在犹豫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高建武上位,不仅我大隋辽西边关的百姓能免于流离,不必再承受征战之苦;突厥的儿郎,也能少一些无谓的伤亡,不必年年为了高句丽的北侵而疲于奔命。” 我一字一句:“可汗志在草原,想要的是牛羊肥壮,子民安康,而非无休止地征战。” “杀一人,而止千万人的兵戈。这笔买卖,可汗真的不想做吗?” 摩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感叹,又似是无奈。 “萧姑娘,你确实说到了本汗的心坎里。”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高句丽这些年仗着地势险要,不断侵扰我突厥各部,抢夺草场,杀害部众……本汗忍他们很久了。”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虽然本汗不知道你为何要瞒着太子殿下,但既然姑娘有此魄力,这买卖,本汗愿意配合。” “本汗希望边关和平,本汗也希望,萧姑娘……得偿所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低语声,一名侍卫用突厥语在门外禀报。 摩诃点头,神色不变,只对我做了一个“随我来”的手势。 他带我穿过正厅,来到一侧的屏风之后。那屏风极高,绘着漠北狩猎图,足以遮挡身影。 “萧姑娘,你就在此处。透过这屏风,外面看不真切,但听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门外传来杨谅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与倨傲的脚步声。 “可汗今日邀请本王,是想与本王商议,如何联手对付我那位好太子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开门见山。 摩诃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马奶酒推过去:“汉王殿下只想对付太子殿下一人吗?今日,还有另一位朋友,想见你。” 话音落下,只见高建武,或者说,此刻已易容成高建武模样的云枝,在一名突厥侍卫的引领下,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昨日驿馆宴席上那件素色锦袍,步伐从容,神色沉静,走到前厅中央站定。 窗外的日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秀中带着几分文弱的脸照得分明。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乃至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学了个九成九。 高建武向杨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高句丽礼节。 “汉王殿下。”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他抬手掩了掩唇角,面带歉意地补充道:“实在抱歉,昨夜偶感风寒,嗓子有些不济。” 我们提前喂了她一种能改变声线的药物,此刻她假借风寒之名,声音压的低沉,听起来与高建武本人极为相似。 我在屏风后听着云枝的表演,心里暗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那粗哑的男声、那恰到好处的虚弱,没有一丝破绽。 杨谅的目光在高建武脸上停了两秒。 “高世子,”他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你与可汗,这是唱的哪一出?” 高建武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汉王殿下莫怪。今日是小王托摩诃可汗,约殿下见面。” 他的神色间浮现出一抹真切的愤懑,“昨夜驿馆之事,小王无力再替兄长辩解。兄长近年来穷兵黩武、四处树敌,不仅屡犯大隋边境,亦与突厥多有摩擦,百姓苦不堪言。小王屡次劝谏,皆被斥为怯懦,甚至连小王身边的人,都……”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苦涩。 然后他郑重拱手,一字一句道:“小王在此,代兄长向汉王殿下赔罪。” “小王在此立誓,若兄长有何不测,小王继位,定当与大隋签下盟约,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杨谅听完,忽然低笑出声。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一手支着下巴,目光在摩诃和高建武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摩诃脸上。 “如果本王没理解错……”他慢悠悠地开口,“两位朋友,是在跟本王,谈交易?” “汉王殿下果然聪慧。” 摩诃坦然道,“其实本汗与高世子早有默契。近年来,高句丽主战派不断北侵突厥,让我部众不胜其扰。本汗早就想除去此人,只是鞭长莫及。” “如今机会来了,但在这长安,只有汉王殿下,既有能力,又有意愿,配合我们完成此事。” 高建武立刻补充道,“兄长帐下有勇士数百、出行皆严密戒备,寻常人绝无可能近身。小王虽知晓兄长的路线与习惯,却苦于手中无人可用。” 他压低声音,抛出真正的饵:“兄长若在,莫说二十年和平,便是三年五载的安宁亦是奢望。只要殿下愿意出人配合,护卫路线、时辰、兵力部署……小王必倾囊相告!” 杨谅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可汗牵线,高世子给情报,有趣。” 他慢悠悠地总结,谈后话锋一转:“不过……本王倒是好奇一件事。” 他微微扬起下巴:“可汗既然有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何不去找我那太子哥哥合作?” 我在屏风后攥紧了手指。 来了。这个问题,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 杨谅这人多疑如狐,若只有高建武这个“受害者”来找他,他绝不敢轻易入局。他一定会怀疑这是杨广设的局,是来钓他这条大鱼的饵。 但摩诃不同。 摩诃是突厥的可汗,更是杨广的情敌。 只要摩诃站在“反对杨广”的阵营里,杨谅就会相信,这不是圈套。 我拉着摩诃入局,不仅仅是为了共同对敌,更是要借他这尊“第三方神明”,来给杨谅做保,让他深信不疑。 “不瞒殿下。”摩诃没有回避杨谅的目光,“本汗找你,还有一个私人请求。” “哦?”杨谅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摩诃。 “事成之后,杀人之罪,本汉希望能扣在太子头上。” 摩诃沉声补充道:“想必这长安城中,只有汉王殿下,才有这个本事做到天衣无缝吧?” 摩诃按照我们的剧本,每一句话都在强化杨谅的认知。 这场联盟里,杨谅是不可替代的。而摩诃之所以不找杨广,是因为他正是想把罪名栽到杨广头上。 果然,杨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摩诃。 “扣在太子头上?”他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唇角微挑,“为什么?可汗,你想要什么?” “汉王殿下那日在枯井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摩诃目光灼灼:“若你愿意助本汗完成此事,本汗保证,事成之后,突厥十年内不主动挑起战争。”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那未尽之意,杨谅显然听懂了。 摩诃想要的,是我这个人。 杨谅不会相信一个没有私欲的盟友。摩诃越是赤裸裸地表达对我的企图,杨谅就越会对这联盟深信不疑。 杨谅没有像上次在枯井边那样爽快地接话,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摩诃都微微蹙了蹙眉。 “汉王殿下?” “可汗说笑了。” 杨谅的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但细听之下,却像是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看着摩诃,唇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可汗初登大位,草原上刚刚收编了沙苾余部,百废待兴。此番若能事成,我大隋与突厥的边境贸易、互市、乃至岁币,本王都可以与可汗重开商议,以表诚意。” 他没有接摩诃的话,甚至刻意绕开了那个话题。 摩诃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偏离。他眯起眼睛,声音冷了下去,“汉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杨谅迎上他的目光,“意思是,可汗主动提出合作要求,本王自然要以礼相待。但至于这份礼单的具体条款——” 他一字一句道:“本王对这位皇嫂,也很感兴趣。本王的兴趣,也许,不比可汗你少。” 我攥紧了手指。 果然如此。 在枯井底,在学堂门口,在接风宴廊下,他看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更复杂,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底下,裂开的缝隙一次比一次大。 他越是对我志在必得,就越会不惜代价去完成这场谋划。 高元的命是他报辽西之仇的刀,摩诃的背书是他甘愿入局的盾,而扳倒杨广,是他得到我的唯一路径。 三件事绑在一起,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把这局棋推向我要的方向。 他舍不得我,因为我是他炫耀战功的奖杯,是他证明自己比杨广更强的勋章。 他要把高元的死,包装成杨广的罪证,然后在我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示他的权谋与力量。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毁掉杨广的声誉,如何像碾死蚂蚁一样,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踩在脚下。 恨意、野心,还有那点连他自己都未必理清的占有欲,全都被我拧成了一股绳,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摩诃的脸色变了。 “汉王殿下,”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你在耍本汗?” 杨谅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 “可汗,”他慢悠悠地说,“你或许搞错了一件事。” “没有你突厥,本王依然有能力杀了高元,再把锅扣到太子的头上。高元在辽西辱我大军、在驿馆当众揭我疮疤,这口气,本王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咽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论你们今日找不找本王,本王都会在父皇寿宴上,亲手了结高元这个人。” “可汗,你听懂了吗?不是本王需要你们,是你们的计划,碰巧遇上了本王要做的事。” 摩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突厥弯刀。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的瞬间,一旁始终沉默的“高建武”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汉王殿下,且慢!” 他转向杨谅,又咳嗽了两声,才喘息着开口:“汉王殿下要报辽西之仇,小王要挽救高句丽的国运,可汗要突厥边境的安宁,太子妃殿下……” 他压低声音,“太子妃殿下,不过是我们各取所需之后,一个锦上添花的彩头罢了,两位何须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 他目光恳切,语速渐快:“多一个朋友,总是多一条路。等兄长死后,小王继位为王,高句丽、大隋、突厥三国结盟,互市通商,世代交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他侧身望向摩诃,“可汗,您说呢?” 摩诃沉默了片刻。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渐渐隐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意虽然未消,但已不再是方才那副要拔刀相向的模样。 “也罢。” 摩诃开口,声音依旧沉沉的,却在方才的强硬中多了一丝让步的意味。 “汉王殿下,本汗不愿强人所难。萧姑娘是何等人物,你我都清楚,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寻常女子。你与本汗在此争来争去,又有何用?” 他抬眼看向杨谅,目光平静却深沉。 “不如今日你我各退一步。届时,让她自己来选,如何?” 杨谅没有立刻接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什么遵从我的个人意愿,这选项在他杨谅的逻辑里,根本不存在。 但短暂的沉默过后,杨谅还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摩诃和“高建武”举了举,“今日能结识可汗与高世子,是本王幸事。来——” “杀了高元,保边境和平。你我三人,各取所需。” 高建武和摩诃也举杯,一饮而尽。 待杯中酒尽,高建武放下杯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因激动而生的红晕。他看看摩诃,又看看杨谅。 “殿下,可汗,那接下来——” 他哑着声音道:“我们,就来好好商议一下,具体的……行动细节吧。” 。 第130章 强吻 第130章 强吻 寿宴前三天,长安城里的弦越绷越紧。 这日,学堂休沐,孩子们都不在,整个院子空空荡荡的。我趁着清闲,在库房里整理过几日要用的书本和文具。 午后的日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我踮着脚把一摞旧书往架子上塞,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门被关上了。 我没回头,心里那股烦躁已经窜上来了。 满长安城都知道我在这儿办公,敢在这时候闯进来、还敢关门的,除了那个疯子,没有第二个。 “皇嫂。”果然,杨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没理他,继续整理架子上的书。 “皇嫂在做什么?”他又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笑,“臣弟能帮帮你吗?” 我把手里的书往架子上一拍,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有劳汉王殿下关心了,不需要。没什么事的话,殿下请回吧。” 杨谅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双臂环胸,歪着头看我,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那双桃花眼在明暗交界处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他忽然“啧”了一声。 “臣弟这几天总在想一个问题。”杨谅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懒散,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带着一种审视。 “臣弟总觉得……皇嫂好像在心里盘算什么。”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却不再是平日里的轻佻,“但盘算什么呢?臣弟猜不到。” 我整理竹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汉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而稳,听不出任何波动,“本宫听不懂。” 杨谅定定地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将我层层剥开。忽然,他笑了。 “不过无所谓了。” 他拖长了语调,朝我又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管皇嫂在想什么,打什么算盘——” 他停在离我不到一步的地方,低下头,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嘴唇,再滑回眼睛。 “……本王都不在乎。” 他接下来的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的毒药,轻而笃定地落下来。 “因为皇嫂,很快,就是臣弟的了。” 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身后的书架,退无可退。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双手撑在我身侧的书架上,把我困在他和满是灰尘的旧书之间。呼吸变得有些沉,目光里那点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毫不掩饰的侵略。 “可不可以,” 他低下头,气息几乎要贴上我的脸颊,“让臣弟,先尝到一点甜头?” 话音未落,他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朝着我的唇吻了下来。 几乎是本能,我反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库房里炸开,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一巴掌我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掌心都火辣辣地疼。 杨谅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他才缓缓转回来。 唇角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衬在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 他用拇指指腹慢慢蹭过嘴角,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一抹红,非但不怒,反而涌起更浓的兴味。 “够烈。”他把指尖上的血迹随意抹在袖口上,“皇嫂这样,让臣弟……更想得到你了。”??? 这什么属性的疯批啊? 我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只冷冷看着他,“你疯了!你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杨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皇嫂,皇兄叫你什么?” “锦儿。”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慢慢念出来,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珍馐。 “真好听。” 他往前倾了倾身,近得我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臣弟也这么叫你,好不好?” “你——” 那个“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耳朵里嗡鸣声炸开。 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拉长了调子,尖锐地嘶鸣,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倒计时。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书架,却抓了个空。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腰。 我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跌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陌生地熏香味涌进鼻腔,不是熟悉的松木香。 “锦儿。” 杨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声“锦儿”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他语气里惯常的轻佻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焦急,“身体不适?” 我闭了闭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意换来片刻清明。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重重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从他怀里撑了出来。 “汉王殿下请自重。”我的声音因为方才的眩晕而有些发虚,但语气依旧是冷的。 杨谅被我推开,竟顺势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没有再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恰到好处。 “好好好。”他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那张还挂着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臣弟不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朵还没到采摘时节的花。 “三天而已。” “臣弟,可以等。” ...... 寿宴前夜,长安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到东宫寝殿的窗外。 杨广在显德殿与属官议事未归。我一个人窝在榻上,把明天的寿宴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的反应。 直到确认再无任何纰漏。 窗外更漏打了三下的时候,杨广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推门进来,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高句丽的事。 高元人还在长安,他麾下的部众却毫不避讳,屡次三番在辽西边境挑衅。 杨广为此在朝堂上发了几次火,可高元在驿馆里好吃好喝,推得一干二净,只说底下人不懂事,本世子一概不知。 谁都知道他在说谎,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来贺寿的使臣,大隋总不能在他还在做客的时候翻脸。 杨广脱了外袍扔在架子上,在我身边坐下,眉间还蹙着。 “迟早要收拾这个高元,”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郁气,“待他回了辽东,孤便向父皇请旨,兵发高句丽。这等边陲小国,屡犯天威,不彻底打服了,边境永无宁日。” 此后的很多话,我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无非是边境、粮草、时机,他在分析局势、推演利弊,而我却只听见了“用兵”两个字。 “殿下,”我开口,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若我们借此机会,直接除去高元呢?高元一死,高句丽主战派群龙无首,换上来的人未必还有这份野心。或许这场仗,便打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我,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锦儿这是要替孤搞刺杀?”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高元是该死。但孤要赢,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城一座一座倒,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足代价。刺杀,那是弱者才会用的手段。” “可高句丽并非易与之敌,地势险要,山城坚固,民风又彪悍。若真是久攻不下——”我又尝试着开口。 “锦儿。”他打断我,“开疆拓土,是孤的使命。不管对手是谁,都必须去打,也必须打赢。这是孤的路。” 果然如此。 他谋划了十年的运河,绝不会因为一句“此路不通”就停下来。 高句丽也是一样,甚至更甚。 历史大势滚滚向前。 他此刻说这话的语气,和史书上那个下令征兵百万、誓要踏平辽东的帝王,一模一样。 可他又分明和史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有了人的温度,学会了疼惜,懂得了克制。 只要我把高句丽这颗最大的钉子拔掉,毁掉高元,他便不会被那场倾国之战拖进深渊...... 到那时,他骨子里的骄傲与雄心,加上他刚刚学会的这一点柔软……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千古一帝。 而不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炀帝。 “锦儿?”杨广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停下来看着我。 我回过神,看向他紧蹙的眉头,轻声说:“殿下,我给你揉揉。” 我坐起来,抬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打着圈。 烛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温柔,肌肤在我的指尖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方才那些冷厉的、杀伐决断的东西,像是暂时被搁下了。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烫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 没等我回答,他弯下腰,探手去碰了碰我的脚背,眉头皱得更紧,“脚也是冰的。最近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我赶紧摇头,笑嘻嘻地说:“哪有不舒服,就是今日出门臭美,穿少了些。入冬了嘛,我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手脚凉一点很正常。” 杨广显然不太信,眉头还是拧着。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仰着脸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真的,阿摩抱抱就好了。” 他失笑,笑容把眉间那点郁气化开了一些,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知道撒娇。” 他说着,站起身,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脱掉靴子。然后躺下来,手臂一伸,把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 厚厚的床幔被他随手放下,榻上的空间一下子小了许多,只剩下昏黄的烛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他身上很暖,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那层紧实的温热。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停在眼睛下方那片遮不住的青灰。 “脸色怎么这样差?”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停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还是凉。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拉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握住。 他的手比我大了一圈,轻轻一收就能把我的整个手掌包住。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笑嘻嘻地仰头看他:“真的没事啦,就是天冷了嘛。”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下身去。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把我的脚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晃了晃,把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线照的柔和了几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天还在显德殿里批奏疏、在地图上划出征线的人,此刻蜷在床尾,笨拙地用手掌一点一点暖着我的脚。 等他终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重新躺回来。 “明日弹劾杨谅的事,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 杨广回答道,“御史台会先弹劾他并州所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侵夺民田、私蓄甲兵。几条罪名,证据都已齐备,一桩压一桩,逼父皇当场表态。” “待寿宴结束,大理寺不得不查时,孤再把运河那边的证据抛出来,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我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御史弹劾是一层,运河证据是一层,再加上我安排的那场刺杀。一层叠一层,杨谅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去。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在想明天杨谅什么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他没立即接话,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很深,很专注。 “锦儿。” “嗯?” “不知怎么,方才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我微微一怔。 “上元夜,朱雀大街,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陷入回忆时才有的恍惚。 “那时候就觉得,”他手指轻轻蹭过我的眉梢,“这姑娘,生得真好看。” “殿下也好看。”我小声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了个身,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与被褥之间,低头看我,眼神炙热。 “殿下,”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小声说,“很晚了。” “嗯,”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明日是晚宴,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的唇落下来。 从我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画卷。然后是鼻尖、唇角。 他的吻轻柔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抚过。 温热的唇落在我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向下,越过腰线。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仰起脖颈,呜咽出声:“不行……”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又被他一根根拉开,十指交扣地按住,唇上的动作却越发没有章法。 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和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低唤着的那两个字。 “锦儿......” 风停雪住,烛火也燃到了尽头。 帐幔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杨广把我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锦儿,我等你,甘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在他的呼吸声里,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边缘,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只要是锦儿想要的,孤都会,帮你达成。” ......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帐幔洒进来。 身边是空的,但被褥还留着余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软枕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说来奇怪,昨夜折腾到大半夜,按理说该是累的,可意识回笼时,却觉精神尚可,甚至隐隐有种不合时宜的亢奋。 大约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要撑过去,今天必须撑过去。 我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云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她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小姐今日气色还行,就是嘴唇有点肿。” “……你闭嘴。” 她嘿嘿一笑,把热帕子递过来。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蒸散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金红色,是个好天气。 寿宴设在太极殿,傍晚才开席。 吃过午饭,嬷嬷为我梳妆。 镜子里的人,粉面朱唇,眉眼被脂粉描摹得精致无瑕。眼下那片青灰被胭脂盖住,九尾凤钗在鬓边轻轻摇晃,映着跳动的烛光,流光溢彩。 很好看。 可我知道这层好看的壳子底下是什么。 是梳子上缠着的越来越多的落发,是久坐后站起来时眼前那片黑雾,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力气的身体。 我站起身,礼服铺展开来,裙摆曳地三尺。 云枝替我整理裙幅上的金线牡丹,动作细致得不得了。都弄好后,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我问。 “太好看也不好。”她撇撇嘴,“被那些外邦使臣看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心思来。”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你会说话。” 殿内没有旁人。云枝又靠近了些,替我正了正鬓边的凤钗,“我已借着布菜洒扫的由头,将草原夜明珠研碎的粉末,洒满了高元的座次。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寻常水洗也难尽除,但只要他今日落座,便如黑夜里的靶子,逃不掉。” “嗯。”我点头。 云枝办事,我放心。 ..... 出门时,暮色已彻底笼罩了宫城,宫道两侧的宫灯连绵亮起。 今日杨广需提前到场周旋,各国使臣云集,礼仪排场繁复,他肩上的担子,比平日更重三分。 我独自上了东宫的马车,车轮碾过清扫过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抵达麟德殿外广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广场上停满了各式仪仗车辆。 我掀开车帘,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停在了摩诃身上。 他正与一位心腹低声交谈,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抬眼,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似乎在说:放心,万事俱备。 下了车,步行前往大殿。 一路上各国使臣、朝廷官员络绎不绝,衣冠楚楚,笑语喧哗,一派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刚转过一道宫廊的拐角,一道熟悉的目光便又钉在了我身上。 杨谅踱步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暗紫绣金的亲王常服,乍一看人模狗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们老杨家人个个硬件条件出众,只可惜这副好皮囊底下,谁知道塞的是什么心思。 “锦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让本王……好生惊艳。” 我迎上他的视线,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太子妃式微笑,“汉王殿下慎言,本宫是您的皇嫂。还请殿下自重,莫要惹人闲话。”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也不接话茬。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 路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板路时,我脚下“恰好”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一歪,惊呼一声。 几乎是瞬间,一只温热的手臂便揽住了我的腰,恰时稳住了我。 “皇嫂小心。”杨谅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垂。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嫂跌倒,弟弟援手”。 可在这短暂的肢体接触间,那只原本扶着我手臂的手,却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在我腰侧带着狎昵意味地蹭了蹭。 我强忍着恶心,面上却做出受惊后依赖的姿态,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隐秘的得意里,甚至又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垂眸道:“多谢汉王殿下。” 踏入麟德殿时,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杨广已端坐在主位上,正与身旁的礼官低声交谈。他见我和杨谅一前一后进来,特别是看到杨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将我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捂了捂,低声问:“他又缠着你了?” 我摇摇头,顺势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脸看他,眉眼弯弯地笑:“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老爱吃飞醋,这毛病可不好。” 杨广被我逗得哼了一声,虽还有些不快,但到底是将我揽到身边坐下,又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的冷意才散了些。 不远处,杨谅已在属于他的席位上落座。他并未收敛目光,反而就着手中酒杯,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过了今夜,高元一死,太子弑杀友邦世子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通天大祸。届时父皇震怒,废太子不过是转瞬之事。 那时,他便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这个太子妃,也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大概以为,这局棋,他已经看到了终局。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 麟德殿内,灯火煌煌。 大殿如同白昼,烛火跳动着,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殿中央铺着朱红地毡,从御阶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排开了上百张紫檀矮几。 每张矮几上都摆满了珍馐美馔。 百官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各国使臣各就其位。 摩诃已在左手首位落座,吐谷浑的慕容顺坐在左手第三席,正与身旁的随从低声交谈。靺鞨、契丹的使臣紧随其后。 今日的主角,高句丽的席位在第二排。 高元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金线蟒纹的袍角铺展在身后,蹭过他刚刚坐下去的朱红绒垫。他正歪着身子与旁边的随从说话,嘴角挂着那抹令人讨厌的倨傲弧度。 高建武坐在他身侧,素色锦袍,神情沉静。 御座上,皇帝杨坚今日看起来精神尚可,面上挂着难得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气色还好,但那层薄薄的胭脂底下,是越来越压不住的病容。 礼乐齐鸣,钟磬合奏。礼官上前,朗声宣布寿宴开始。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便是献礼环节。 各国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来,文帝看得高兴,独孤皇后也难得露出笑意。礼毕,歌舞开场,编钟悠扬,舞姬水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那块酥烂脱骨的烤羊排,味道闻着确实不错,可心里总想着等会的事儿,哪里吃得下去。 杨广侧过身,低声问:“怎么,今日胃口不佳?”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中午吃的不少,还不饿呢。” 话音刚落,就见杨谅举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连步伐都透着股轻快。 “皇兄,”他站定在杨广面前,举起手中的酒杯,笑容灿烂而真诚,“臣弟敬你一杯。这些年皇兄为国操劳,臣弟在并州也时时挂念。你我兄弟,今晚定要多喝几杯。” 他说着,不等杨广回应,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杨广案上的那只白玉酒杯端了起来。袖口锦囊里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留在了白玉的表面。 那是他用来嫁祸杨广的致命证据。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老皇帝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感慨道:“今日朕心甚慰。各国使臣齐聚一堂,朕的兄弟们、儿子们也都回到了京中。天下太平,家族和睦,这正是朕所愿啊。”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地奉承:“陛下圣明!各位王爷镇守一方,如今蜀王殿下治下的蜀地富庶,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更是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陛下与娘娘教诲有方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是我们精心安排的契机。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丝竹的悠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竟是直接摔了手中的酒杯。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吐不快!本想等寿宴结束后再奏,但既然提到了并州,老臣就斗胆,在此直言了!” 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御史涨红了脸,指着杨谅的方向,怒不可遏:“汉王殿下!您治下的并州,上个月刚发生一起恶霸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的案子!苦主就是老臣一位学生!那恶霸仗着是你治下官员的亲戚,不仅抢了土地,还当街将他妻子掳走,求告无门!这就是您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皇帝的脸色虽未大变,但眼神已沉了下去,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地方治理,自有法度。待寿宴结束后,明日朝会再议。” 他这话是想息事宁人。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这事过去。 第二位御史紧接着站了起来,这次是弹劾杨谅私设工坊,侵吞国库物资。 第三位又起,直指并州军中粮饷亏空,疑是汉王中饱私囊…… 一个接一个,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老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黑,他并没有去看那些慷慨陈词的御史,而是把目光投向端坐如山的杨广。 第131章 因果律 第131章 因果律 老皇帝当然看出了这是杨广的手笔,是太子党在借机发难,趁着万国来朝的寿宴,将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当着满殿文武和诸多外邦使臣的面,这盆脏水既然泼了出来,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大理寺的必然会介入彻查,等到那时,杨广再将运河沿线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证据抛出来,杨谅就真的插翅难飞,再无翻身之日了。 就在这时,杨谅站起身,面对满殿指责,竟还有心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么多人?” 他环视一周,摊了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看儿臣不顺眼,恶意构陷呢?” 我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冷笑。 难怪他不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弹劾,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有实质证据,能查出什么,都是后话了。 等会儿高元一死,天下大乱,谁还会记得并州的几件贪腐案?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太子是否弑杀了使臣,大隋是否会与高句丽开战。 届时,他杨谅就是唯一的“贤王”,是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端坐如山的杨广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汉王。”他的声音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你可有话要说?” 杨谅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寿,万国来朝之际,将此等争执摊在使臣面前,恐于国体有碍。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寿宴之后,儿臣自去大理寺说明。” 这话说得极聪明,既没有硬顶,又把“国体”这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就在杨坚嘴唇微动,还要说什么的瞬间——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顺着门窗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这火势又急又凶,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半边天空,也漫进了大殿之内。 “护驾!护驾!” “快救火!快——!” 殿内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弹劾了,纷纷爬起来四处乱窜。各国使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着、拥挤着,场面一度失控。 浓烟迅速弥漫,不过眨眼功夫,大殿内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一只熟悉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了我的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袖。 视线穿过浓烟,我眯着眼在大殿里搜寻—— 果然,在几乎完全被遮蔽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诡异的绿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云枝提前将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数撒满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受阻,人心惶惶,而那点绿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足以让杨谅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精准地锁定目标,一击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嘶喊。 紧接着,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哭嚎:“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空了,只想就地瘫软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股昏沉逼退了几分。 不行,还不能倒。 杨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那一瞬间的脱力,搂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锦儿?怎么了?” “没事,”我强撑着,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被烟呛着了。”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汉王殿下,请。” 杨谅伸出手,甚至还带了点施舍般的傲慢。 然而,当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时,幽幽的、诡异的绿光,正清清楚楚地、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指缝、掌心,甚至虎口处!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与他一贴一扶的瞬间,我已挑开袖中的锦囊,借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将与高元座椅上同样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他的手上。 更讽刺的是,他在杨广杯壁上涂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诃用一种极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货在密闭的锦囊里时会持续发光,以便他随时检查。可一旦接触空气,片刻便会自行消解,无迹可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他为杨广敲响的丧钟,最后,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抱臂旁观的摩诃,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汉王殿下,原来,是在贼喊捉贼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杨谅所有的侥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摩诃会因为我的缘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对付杨广,却没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竟早已和东宫达成了默契。 是他作茧自缚,把自己织进了一张天罗地网里。 他死死盯住摩诃,又看向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质问,想揭穿这一切阴谋。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阴沉的杨广,失魂落魄的杨谅,意味深长的摩诃,以及悲愤欲绝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杨谅之所以敢主动提出查验,必然是有所依仗。至于最后为什么关键性证据全在他自己身上,这其中也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隋必须要给高句丽一个交代。大庭广众之下,在万国使臣的注视中,他根本不可能护着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只有将他依法处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将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亲。 但他更是帝王。 “将汉王杨谅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大理寺卿听旨,三日内,务必查清此案始末,给高句丽使团一个交代!” 杨谅被架起时,目光先是死死地锁在杨广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随即,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他就那么盯着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这些天若有若无的引导,想到了刚刚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时,那粉末早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丽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将他彻底拖入了深渊。 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残留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我没忍住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疯子。 当杨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殆尽。 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意识像浸在深水里,浮浮沉沉。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电子音,但这一次,环境截然不同。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际,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那个声音在叫我。 「林晚。」 它叫我,「林晚。」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不安,对着这片虚无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我没有名字,但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时空修正力”。」 电子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职责,是确保时空沿着既定的轨道延续。但你一直在试图改变固有的历史轨迹,严重干扰了既定程序的运行。」 “是你!”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一直在阻止我,削弱我的身体。” 「否定。」 电子音纠正道:「我只能进行有限度的修正,让该死的人按时死去,让该亡的朝代如期覆灭,正如贺弼一样。」 「而你,我没有权限直接削弱你。」 「林晚,你是历史上的萧皇后,你的肉身是这段时空的一部分,我无权直接干涉你的生理机能。」 “那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我每次试图改变历史,身体就会变差?为什么我的预知能力不见了?为什么我最近——” 我停了一下,咬紧了牙。 “为什么在插手运河,插手高句丽的事情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差?” 电子音停顿了一瞬,它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合适的词汇。 「原因很简单,时空是一个闭环。」 “闭环?”我没有听懂。 「没错。」 它回答道,「过去的因,结出未来的果;未来的存在,依赖着过去的走向。」 「你不断地改变历史走向,试图影响太多变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你所愿,隋朝真的延续下去,唐朝就不会建立。而没有唐朝,何来之后的宋、元、明、清?甚至,何来未来的你?」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字字清晰: 「你在改变历史的同时,也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 「你会感到虚弱,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彻底改变了既定事实,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你,自然也无从谈起。你每一次的挣扎,本质上都是在对抗你自身的逻辑根基。」 「所以你的每一次改变历史,都是在抹去你自己存在的前提。」 「这不是惩罚,这是因果定律的自我纠正。」 我浑身一冷,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我之前那些零碎的预知……” 「那是你穿越时空时,大脑无意中捕捉到的未来碎片。」 「你本该沿着萧皇后的命格走完一生。但无论我们怎么提醒你,警示你,你都不愿意停下。」 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电子音继续说道,「林晚,历史不是你能随意更改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我拼尽全力的每一次抗争,都是在亲手斩断自己生存的绳索。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敌人。 “可现在高元已经死了,我已经改变了不是吗?”我不死心的问。 「没错。」 修正力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我们可以让该死的人死去,但我们没有办法让死人复活。这件事,你做到了。」 它的语气里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但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进行下去。你必须在特定的时刻,让唐代隋。」 「否则,你的身体会一直虚弱下去,直至消失。没有未来的你,便不会有现在的你。」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反倒上来了。 “如果只牺牲我一个,”我盯着这片虚无,一字一句地说,“能换运河上的百万民夫不被累死,能换远征辽东的上百万大军保住性命,那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何不可?” 「否定。」 这一次,它的声音似乎重了一些。 「牵一发动全身,你若一定要改变,那便不只是你,乃至你所在的整个文明世界,都可能因此改写,甚至……不复存在。」 「未来,将无法预料。」 话音刚落,我的面前猛地出现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面。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我眼前飞速闪过,像是快进的万花筒,那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我看到了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 在我的干预下,杨广真的成了千古明君,大隋的旗帜一直在飘扬。 但几百年后,突厥人的铁骑踏破了中原,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焦土,整个中原文明彻底覆灭,文字失传,衣冠沦丧。 我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千多年后,仍是因为闭关锁国,海上来的红夷大炮轰开国门,神州陆沉,整个中华大陆都沦为列强的殖民地。 我还看到了……我最熟悉的世界。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那个世界,有车,有电,有无数我此刻深深怀念的便利与喧嚣。 我看到无数个我,站在无数条岔路口。 无数光影交错,无数文明兴衰的剪影一闪而过。 有些世界里,中原文明以另一种形态延续,却永远失去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内核;有些世界里,不同的思想激烈碰撞,但埋下了分裂的祸根;有些世界里,甚至连“中国”这个概念都未曾完整形成…… 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终点,每一条都承载着亿万生灵的悲欢与文明的重量。 信息洪流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冲垮。 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未来如何,无法预测。」 「正因为无法预测,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导致最坏的可能性成为现实。」」 它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这片虚空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 「林晚,不要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不要用整个文明的未来,去验证你个人的愿望与判断。维持既定历史轨迹的稳定,是当前最高效、也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不要试图改变历史。」 话音刚落,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瞬间坍塌、消散。 耳边嗡鸣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让人心安的声音。 “锦儿……锦儿……”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杨广紧紧抓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又焦急的劲儿。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两天……” 我动了动手指,几乎没什么力气,连抬抬手腕都觉得费劲。 脑子里还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因果律的自我纠正”。 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是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进来。 我又看向杨广,他还穿着寿宴那身繁复的太子常服,只是此刻袍子皱巴巴的,领口的玉扣也被扯歪了,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体面。 我昏迷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水……”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气音。 杨广立刻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唇边,扶着我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点。 胃里空得发慌,我缓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哑的:“我有点饿。” “好,好!” 杨广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我扶起来,直接弯腰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往饭厅走去。 饭还温着,显然是厨房一直备着。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却不肯坐,就站在我身侧,紧张地盯着我。 “你也吃。”我把筷子推给他。看他这样子,肯定一直也没吃。 他犹豫着坐下,拿起筷子,却只象征性地夹了两口菜,目光又牢牢锁回我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又晕倒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 我的手没什么力气,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粥,咀嚼都要费些力气。 杨广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偶尔帮我擦掉嘴角的残渍,动作轻柔。 吃到八分饱,胃里有了暖意,精神才稍稍振作了一点。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男人,问道:“朝堂上,什么情况了?杨谅……怎么样了?” “大理寺正在彻查杨谅在并州的罪责,孤的人也已经将运河沿线那些证据尽数呈于御前。”杨广回答道。 “高句丽使团那边极为强势,高建武咬死了要为兄长讨个说法。再加上这桩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大罪……这一次,杨谅是彻底栽了,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和预料的一样。 杨谅这棵大树,算是倒了。 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杀了高元,避免了即将爆发的大战,救下了辽东战场上的百万儿郎。 这本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 可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却挥之不去。 「如果改变现在,未来将无可预测。」 「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杨广一直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他犹豫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锦儿,高元的死……是你设计的,对吗?” “杨谅手上那些痕迹,也是你所为,对吗?” 我沉默了。 是啊。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关于我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关于那些不合常理的布局,他恐怕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从未点破,一直在陪着我演这出戏。 而此刻,在昏黄的烛光里,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在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里,我忽然不想再瞒了。 那些预知,那些挣扎,那些未来,还有那所谓的“时空修正力”,早已沉的让我喘不过气。 我想告诉他,全部告诉他。 我抬起酸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殿下,你抱我回房间吧。” 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腰将我裹进怀里。 穿过寂静的廊道,回到寝殿,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榻上。 帐幔低垂,烛火摇曳。 我靠在枕上看他,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殿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 第132章 坦白 第132章 坦白 烛火在床帐上投出晃动的光晕,把我们两个人笼在这一小片暖光里。 我靠在软枕上,握着杨广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缓缓开口。 “我不是萧锦。” 我看着他的眼睛:“林晚,这是我的名字” “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家乡,我的上辈子……其实是未来。我来自未来,一千四百年以后。” 杨广的瞳孔闪过一丝茫然。 “你一直以为,上元夜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不是的。”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骨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上辈子,我就认识你。” “从我成为萧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是你的妻子,我会成为萧皇后。而你,会是未来的帝王。” “我们都称呼你为——” 我闭了闭眼,那个名号在唇齿间滚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 “隋炀帝。” 炀。 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亡国之君的谥号,是千夫所指的骂名。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最爱的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字。 窗外风很大,呜呜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诞至极。” 我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他指尖的微颤,“可你听我说完,好吗?” 我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剥开,摊在他面前。 “一开始,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躲着你。” “我心动,却死活不愿意承认。” “我一直在躲,可我的身体……在背叛我的心。它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救你。”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你......”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困惑,有慌乱,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祈求,祈求我下一句就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我和他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四年后,你会登基为帝。”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下来。 “十八年后,你会死在江都。”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停住了。那些字像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可我要说出来。 “大隋会亡,而在你死后......”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我会辗转沦落于六位帝王之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我背了太久的、沉重的史册,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你开了科举,打破了门阀的桎梏,让寒门子弟也能鱼跃龙门,走进朝堂。” “你营建东都洛阳,迁都于此,以此控扼中原,辐射四方。” “你开凿大运河,从洛阳到余杭,南北贯通,自此漕运无阻,天下物流不息。” “你修长城、平吐谷浑、开疆拓土,你在位期间,大隋会强极一时。强到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帝王对宏图霸业的本能向往。 但很快,我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那点光亮彻底浇灭。 “可是——” 我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也会死很多人。”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那条运河,会累死数以万计的民夫,白骨盈野。运河两岸的百姓,会因苛税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泽被后世,但在当时,会得罪太多世家门阀,他们会恨你入骨。” “直到……天下群雄并起,烽烟燃遍九州。” 我的指尖死死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诅咒: “高句丽——” “你会亲征高句丽,三次。” 他眉心一震。 “三次出征,三次铩羽而归。” 我的声音颤抖着,“那片辽东的苦寒之地,会像无底洞一样,耗尽大隋的国库,吸干大隋的精锐。百万儿郎,埋骨异乡,尸骸填不满那边的沟壑。”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泣不成声:“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而你——” “你会死在江都。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离弃了你的深夜。” “你的江山,你的雄心,你的一切……都会在那个夜里,烟消云散。”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疯狂跳跃,映照着我们两人苍白如纸的脸。 “所以,我要杀高元。” 我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却坚定: “因为他会是高句丽的下一任的王,没有他的疯狂挑衅,没有他挑起战端,你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杨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不……你在胡说,你一定是晕倒的时候撞坏了脑袋,或者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泪还在不停地流。 “我也希望是我做了噩梦,我也希望我真被什么附身了,那样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清醒:“可是杨广,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我自己的。” 然后,我开始讲我的预知能力。 讲我如何利用那些预知去避开灾祸、讲金城县我无缘无故昏迷的那九个时辰,我是如何找到陈母,讲我预知到了他会杀死杨勇,所以我出现了,阻止了。 我告诉他,关于贺弼。 “贺伯伯的死……那不是意外。那是‘修正力’在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它在警告我,它在抹除变量。” 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什么时空、什么因果、什么修正力,对他这个活在当下的人来说,简直荒谬透顶。 “我曾想过一直瞒着你,帮你把所有的路铺平。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个所谓的修正,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 “我希望,还在我清醒的时候,让你知道一切,哪怕……你根本不会相信。”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杨广抱着我,手臂僵硬,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可我终究没有告诉他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我,也会随之消散。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挣扎,他的每一次试图救世,都可能是在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我不愿让他背负这样的十字架,不愿他在爱我与爱江山之间,陷入那两难的炼狱。 杨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我,想骂我胡闹,可最终,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编故事。那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查不出任何病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日日枯萎。 我那些随口而出的千古名句,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时机,还有那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晕厥,到底该怎么解释? 最关键的—— 我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他即将对太子动手的关键时刻?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不合理,堆在一起,让他不得不信。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撕碎。 ……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参汤和药汁灌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沉,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广。 如果他听了我的话,一点点避开史书上的那些坑,未来的“隋炀帝”就不再是这个他,“萧皇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因果律正在一点点收回我的“存在凭证”。 我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长,清醒时,脑子里也总是蒙着一层雾。 朝堂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杨谅所有的罪证,加上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死罪,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圈禁终生,永不得出。 高句丽那边对这结果有些不满,甚至再次陈兵边境。 但陛下似乎又追加了什么补偿条款,又割了些利益出去,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小儿子的命,也换回了边疆的和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两日,各国使臣完成了交割,准备启程回国。 摩诃递了帖子来东宫,想与我见最后一面,当面辞行。 我应了下来。 是该当面道谢的。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我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 摩诃带了很多东西,鹿茸、沙棘果干、几大包叫不上名字的草原草药,还有一张雪白的狼皮,毛色亮得晃眼。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沉声道:“萧姑娘,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可汗,我心里永远感谢你。”我真心说道。 若不是他当初冒险配合,高元不会死得那么悄无声息,我也没法把脏水毫无破绽地泼到杨谅头上。 摩诃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神色有些复杂:“萧姑娘何必言谢。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目光看向帘外,又转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巨震的话:“其实,太子殿下……也来找过我。” 我有些懵,抬眼看向他。 “出于对你的维护,本汗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摩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但他临走前,给了本汗一张通关牒文,附加了未来五年大隋与突厥互市的免税特权。他对本汗说——”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请本汗帮你。” 我心头剧震。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对边关局势的精准预判,足以说服摩诃。但原来,在我的谋划之外,他还为我多加了一道保险。 我自以为瞒天过海,我以为他忙着朝务,忙着应付各国使臣,忙着和杨谅周旋,没空注意我。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许猜不透我的目的,但他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放任,甚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用太子的权柄,只为了如我所愿。 摩诃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萧姑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进日光里,没有再回头。 ...... 杨广依旧很忙。 显德殿里议事的声音比从前更密,案头的奏疏堆得比从前更高。杨谅的善后是他一手处置的,该抄的抄,该流的流,牵连的名单拉出来比我的胳膊还长。 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他亲自盯着兵部拟章程,粮草调动、兵马换防,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他亲自过问工部关于运河的勘测进度,每日批阅的折子比以前多出三倍。 但他从不把外面的疲惫带回来。 每天进门之前,他会在廊下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推门进来。 他依旧喂我喝药。那双惯于握剑批文的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不假手于人。 他在深夜把我冰凉的手脚拢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捂着,直到暖和过来。 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再提那些话。仿佛那场泪流满面的坦白从未发生过,仿佛“隋炀帝”三个字从未在这间寝殿里回荡过。 可我知道他很难受。 因为深夜,我能感觉到他睡不安稳。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死死地攥着我的手,直到确认我还在呼吸,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开始变得很急。 急着做很多事。 他批折子到深夜,亲自去户部核算运河的账目,甚至开始削减宫廷开支以充国库。 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去洗刷掉刻在史书上的“炀帝”二字。 他对我说:“运河要开。你说后世史书会赞这是功在千秋,那孤便做给他们看。孤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比史书记载的更快、更好!” “但孤会改,征夫轮替,减赋免税,孤要这河开,更要这民心不散。” “科举也要推。得罪世家,那又如何?” “现在不动这些盘踞百余年的门阀,大隋迟早是他们的天下。既然要挨骂,不如骂个痛快,把路铺平了,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 他的眼神灼灼,带着帝王独有的狂傲与偏执。 “至于高句丽……高元已死,若他的继任者识相,便保边境太平。若还要挑衅……孤便再征一次。”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信,天意能压得住人定。” “锦儿,等着,孤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我开始不知道,告诉他这些,究竟是不是对的。 这是否会加速他的偏执? 还是说,唯有这种极致的骄傲,才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 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修正力跟我说的那句:“不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最爱的人,走向那个众叛亲离的深渊,我明明有能力去制止,却因为害怕未知而不去做…… 我做不到。 我宁愿用我的命去赌。 这一天,难得精神稍好了些。 云枝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学了个新发型编法,非要给我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她在身后忙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小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裴姑娘今儿个还嘀咕你总不去学堂,她说她要忙死了,那些课业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笑了笑:“好,等我好些就去寻她玩。” “还有少夫人!”云枝手上不停,“少夫人已经怀孕七个月啦,肚子圆滚滚的,天天念叨着想见你呢。” 我看着云枝灵巧的手在我发间穿梭。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陪伴彼此度过了那么多时光。 “放心,”我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还没看着你成婚呢。” 云枝的手一顿,小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小姐又胡说!云枝不嫁人,云枝要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忍不住笑着调侃她:“可是我怎么觉得秦护卫好像对你有意思呢?我前天还看他给你送桂花糕来着,你没瞧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哎呀!”云枝的脸更红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粉色,手里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些,“小姐!你别乱说!我才不喜欢木头!” 我笑笑不说话,透过镜子看着她羞恼的模样。 这日,是某位宗亲的寿宴。 杨广回来时,已是深夜。 一进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比以往的每次都多。 我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 他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背后猛地将我圈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几乎勒得我喘不过气。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湿热的吻急切地落在我的耳边。 “锦儿……锦儿……”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头抱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后颈。 “我在。”我轻声应道,“阿摩,我在。” “可以吗?”他问,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混杂着某种极致的压抑和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需要确认我的存在,需要这种最原始的亲密,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关于亡国、关于江都之变的冰冷幻影。 我点了点头,哪怕我的身子依然虚弱。 那天,他很急,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折腾,动作间带着几分狠戾,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为什么……” 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上一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下一秒却猛地擒住我的手腕,按在枕边,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上方凝视着我,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锦儿,我可以改变,对不对?我一定可以改变!”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苍天宣战: “我不信命……我偏要改命!我要做千古一帝,你要陪着我,看这盛世!看我如何把这该死的宿命,踩在脚下!” 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我在……阿摩,我在……” “会的,会变好的……” 后来,我终究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幔依旧低垂,窗外天光却已大亮。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杨广正握着我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他的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醒了,他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手足无措的慌乱。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自责的神情,心里一阵发酸。 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抬起那只酸软无力的手,颤巍巍地放到他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 “不疼,”我轻声哄他,“我不疼,我喜欢和阿摩这样。”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何而流,是随时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懑不甘?还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锦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手。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狂躁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坚定。 “我不会再这样失控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帝王的宿命注定如此,那我会做所有应该做的,去铺路,去开河,去平定四方。” 他眼底燃起一簇火焰,一字一句: “但那个结局,我不接受。”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却狠绝: “锦儿。” “我会亲手改写这史书,给你看。” ...... 这日阳光很好。 我由云枝和两名护卫陪着,乘车去了贺府。 阿兄今日休沐,正陪着明月在院子里散步。 明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动间略显蹒跚,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到我,她欣喜地招手,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些。 “阿锦快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从京中趣闻到腹中小孩的动静,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用过午饭,明月有些困乏,便由丫鬟扶着去歇息了。 屋内只剩下我和贺璟。 他替我斟了杯热茶,目光落在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 “脸色怎么这般差?” “锦儿,”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那日在陛下寿宴上无故晕倒,后来又听说你在东宫也是缠绵病榻……你老实告诉阿兄,究竟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阿兄多虑了,我没事。不过是冬日气虚,养养就好了。” “真的没事?”贺璟不放过我,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我,“锦儿,不要瞒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故作轻松地笑道:“真的没事啦,就是……最近帮太子殿下批阅些折子,耗了些心神,有点累罢了。” 说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他继续追问:“对了阿兄,杨谅那事儿,闹得挺严重的吧?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怎么关注外头。” 贺璟见我不愿多说,虽心有疑虑,但也暂且按下。 “确实严重。并州一脉,从上到下,凡是沾了边的官员,几乎都被牵扯进去了,朝廷正在彻查清算。”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汉王被圈禁之后,陛下已下旨,派唐国公李渊前往并州,继任新的并州总管。李渊前几日便已奉旨出发,此刻怕是早已到任了。” 李渊。 我握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并州兵强马壮,山河表里,进可俯瞰关中,退可割据一方。后来的唐朝,就是在这里攒够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精神不济,云枝还念叨过,说小世民来找过我,如今想来那便是来与我告别的。 可这哪里是告别,分明是奔赴一方即将腾飞的龙潭。 “锦儿?”阿兄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向贺璟。 如果历史的大势终究不可更改,如果唐朝终究会取代大隋,如果江都的血终究会流,那阿兄怎么办?明月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一天,帮他们避开灾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阿兄,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微微蹙眉,但没有打断我。 “若有一天,天下兵变四起……”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不要死守京城,也不要去江都,找个由头,带着家人,去边关。” 我放缓了语调,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 “去并州,去找唐国公。” 贺璟眸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锦儿,你在说什么?” 他还想再问个清楚,但我抬手打断了他。 我站起身,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兄不必多问,只需记在心里就好。” 然后唤来云枝,“今日出来久了,有些乏了。云枝,我们回东宫吧。” …… 我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晃晃悠悠。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我心里一片茫然。 历史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 杨谅的倒台确实改写了四年后的那场兵变,可历史却顺势把李家这只真龙,提前放到了最适合它腾飞的巢穴。 原来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正这般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随即是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 “怎么回事?”我心下一紧,强撑着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太子妃,好像是有车子坏了挡住了路,我们正在疏通……”护卫在前面回话。 话音未落,一股白烟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巷口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街道。 是迷烟! 我心中大骇,想要屏息却已来不及。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四肢百骸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前前后后严密护持的东宫卫队,此刻竟像是被早已计算好的棋子一般,被分割成数段,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 那些平日里能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竟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交错,竟无一人能冲破重围冲到我的车前。 这绝非寻常的劫道,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发髻撞上车窗边缘,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入耳中。 那根白玉木槿簪,就那么从发间脱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截断裂的白玉。 木槿,朝开暮落。 它的花语,本就是“短暂的绚烂”。 原来......还是逃不过啊。 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枝惊慌失措伸向我的手。 而在更远处的城楼高处,在那一片混乱与烟雾之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33章 被绑架 第133章 被绑架 我是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入目便是陌生的锦缎车顶。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笼罩在我身上。 那人就坐在我的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目光灼热,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我强忍着虚弱,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杨……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杨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狂妄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 “确实不好逃,皇兄派了重兵看守,层层围困,几乎是没有活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顿: “但本王,岂是他能困住的?” 我强撑着坐直身子,“你想做什么?”我伸手想去掀开车帘查看方位,动作却因虚弱而迟缓。 撩开帘子一角,入目皆是荒郊野岭,马车正疾驰在一条黄土官道上,早已远离了京城地界。 “你......要带我去哪里?” 杨谅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白色的衣袍有些凌乱,却掩不住那股邪肆的贵气。 “自然是回并州。” “你......你有病吧!”我一时气血上涌,声音是哑的,但我死死的瞪着他:“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你想回并州就自己回去啊!你绑架我干什么?!” 杨谅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魅惑又危险。 “路途漫漫,千里迢迢,若是有美人相伴,岂不更有趣?你说呢,锦儿?” 他竟将这场亡命天涯,当成了一场风流韵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掳走我,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杀了你的!” “那又如何?”杨谅脸上的笑意不变,“本王本来就是圈禁终生的罪名,再加一条绑架太子妃,又有何不可?” 我侧过头,不想再跟他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并州是他的老巢,他想带我回并州,大概率是要直接起兵,或占地为王。 可从长安到并州,路途遥遥。 杨广一旦发现他逃了,发现我失踪了,一定会立刻封锁所有关隘,下令各州府严查。 他这区区几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突破层层防线,回到并州? 除非......沿途每一站都有人接应。 也就是说,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他来长安之前,就已经暗中布置好了一切,若出现万一,也能第一时间金蝉脱壳。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杨谅还在盯着我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剥光了似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过。 杨谅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锦儿,你似乎清减了不少。”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虚假的疼惜,“怎么,皇兄对你照顾不周吗?放心,以后有本王在,本王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心头火起。 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告诉杨广了,贺璟那边也打了预防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与其被他这样折磨,不如破罐子破摔。 “杨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元那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在算计你。你知道的,对吧?” 闻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甚至还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 “本王当然知道。”他承认得干脆。 “那你绑我干嘛?!”我气得提高声音,“我害你被圈禁一辈子!你直接杀了我啊!” 杨谅笑了,这次是真正笑出了声。 “锦儿,你怎么这么天真。” “你以为,没有你,皇兄手里的那些关于本王的罪证,就会消失吗?他会放本王离开长安,回并州继续做我的逍遥王吗?” 他身体前倾,距离我更近,“至于高元……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句丽蛮子,本王早就想杀他了。” “你递的刀,很顺手。” “说起来,本王还要谢谢你,帮本王了却一桩心事。” 我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是真的有病。”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东疾驰。 车厢外风声呼啸,但我能清晰地听到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呼喝声,那是追兵。 杨谅的人显然早有预案。他们扮作沿途贩货的商贾,或赶路的农夫,在车队前后探路、断后。 每当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或是隐约看见官道尽头有烟尘升起,我们便会毫不犹豫更换车辆。 杨广的反应极快。 京兆府的驻军、东宫的卫率、甚至是十二卫的精锐,倾巢而出,封锁了沿途的要道。 但每一次,杨谅总能凭借着提前布置好的接应点和障眼法,将追兵甩开,或是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就这样带着我,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步远离京城,向着那个虎踞龙盘的并州,绝尘而去。 为了防我中途逃跑,杨谅隔几个时辰就会给我喂下一剂软骨散。 偏偏我本就病体孱弱,再加上这味药,更是雪上加霜。 大多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只能任由他将我像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入夜了。 寒意渐浓,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竟看到车厢里不知何时塞进了几个烧得通红的暖炉,干燥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凛冽。 我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那股熏香味道告诉我,这是杨谅的衣服。 杨谅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听见我的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蹙: “锦儿,身子怎么虚弱成这样?” 在他想来,软骨散不过让人肢体绵软,断不至于将一个人的精气神摧折至此。 眼前这副模样,早已超出了药性本身,倒像是……病根已侵入了骨髓。 我实在是没力气,索性合上眼,自暴自弃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快死了。” “你带着我回去,也不过是带具尸体。何必呢?不如直接把我扔到道边,喂了野狗,也算一了百了,大家都清净。” “胡说!” 他低喝一声,那声音里竟然没有从前的轻佻与戏谑,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等到了并州,本王会找最好的大夫,寻遍天下名医,定能治好你的病。” 说着,他竟然俯身凑了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随即,他的额头也抵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还有那灼热的呼吸。 “怎么还是这么凉?”他低声喃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懊恼和心疼。 我想推开他,想接着骂他变态,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摆弄。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杨谅这人虽然疯,但到底还有点做人的基本底线。 否则,在这荒郊野外的马车里,以我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恐怕我也无力反抗。 真累啊。 毁灭算了。 就在我打算放弃挣扎,任由意识沉入黑暗时,一只手托起了我的后颈。 一颗圆润的丹药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想吐,却被他捏着下巴强迫咽了下去。 “你又喂我什么东西?”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还嫌我死的不够快? “千年灵芝辅以秘法炼制的丹药,世上一共也没有几颗。”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颗糖豆。 他看着我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药能吊着你的精气神,免得半路病死了。本王可舍不得你这么早就变成一具尸体。” 药效很快发作,虽然还是很累,但那种“马上就要断气”的濒死感消退了不少。 我靠在车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我的暖流,心里一片复杂。 喂完药,他道一句:“睡一会吧。” 然后便不再说话,自己也合上了眼。 车轮依旧轰隆隆地响着,我闭上眼,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地面的轰鸣,和那越来越远的、属于长安的梦。 ...... 一夜颠簸。 天亮了,我蜷缩在车厢一角,身上还盖着杨谅那件厚重的大氅。 朦胧中,我感觉身旁的人影动了动,杨谅斜倚在软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锦儿,醒着么?陪本王说说话。” 我不想理他,将脸往大氅深处埋了埋,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却自顾自地开了口,仿佛我回不回应都无所谓。 “今日天气不错,想起从前在长安时,也是这样好的日头。” “那时大哥还是太子,我们几个都住在东宫附近。” “二哥最会装模作样,明明想吃三哥手里那块西域进贡的奶糕,却偏要引经据典,说什么‘长幼有序’,把三哥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乖乖双手奉上。” 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四哥也不是省油的灯,转头就去父皇那儿告状,说大哥杨勇在御花园里纵马,差点踩坏了新栽的牡丹。结果大哥被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都肿了。” 我静静地听着,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人的面孔,杨勇的癫狂、杨广的隐忍、杨秀的阴鸷,还有杨谅的乖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以为父皇对我们严格,是因为我们不够好。” 他漫不经心地扯着坐垫上的绒,语气满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他讲得很零碎,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但我从这些碎片里,却拼出了一个更完整、更令人窒息的画面:这些兄弟,不是天生扭曲,而是被那套名为“帝王心术”的绞肉机,硬生生养成了彼此手中的刀。 后来,他又说起并州。 说并州的羊肉比京城的肥美,随便找个路边摊,撒上一把胡椒,那滋味能鲜掉眉毛。说汾河的水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成群的白鱼跃出水面。 “你生在江陵吧?”他忽然转了话题,“本王随军南征时,也去过江陵。” “江陵也很美,不过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里只盼着这漫漫长路早点结束,或者干脆让我病死在半道。 许久,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睡着了的时候,却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执拗: “锦儿,告诉本王……” “你为什么喜欢皇兄?” 他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突兀,“他有什么特别的?论容貌,本王不输他;论性情,他比你想象的要虚伪得多。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本王?” 我费力地睁开眼,对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且不说我是你嫂子,光是你在江都……害死的那些无辜民众,我这辈子就不可能对你有任何好感。” 杨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你以为皇兄是什么好人?” 他嗤笑一声,“我们是亲兄弟,是同一个父皇生出来的,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信奉的是同一套逻辑。” “如果他站在我的位置上,他会做得比我更绝,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不会。” 我斩钉截铁地反驳。 杨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笃定。 “杨谅,他跟你不一样。” 我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放弃沟通时,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对皇兄,还真是死心塌地。” 我实在是太累了,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在迷迷糊糊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鼻音: “嗯。” 这一声“嗯”落下,车厢内便彻底安静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在寒风又一次灌入时,他伸出脚,将那个烧得最旺的铜炉,轻轻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 马车日夜兼程。 从长安到并州,五百余里的路程,竟在第三日傍晚便赶到了蒲津关。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我透过车帘缝隙,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横亘的黄河,以及扼守在渡口处的雄关轮廓。 蒲津关,这是入并州前最后一道、也是最险的一道关隘。 我心里清楚,杨广若想截住杨谅,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过了黄河,踏入并州地界,便是放虎归山,再难追剿。 我能想到的,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我本以为,到了这等生死关头,杨谅会故技重施,带着我弃车换马,或是混入商队,用尽各种障眼法偷渡关隘。 可万万没想到,马车竟没有丝毫迂回,反而径直驶入了关隘旁的一座深宅大院。 车帘掀开,寒风灌入。 杨谅率先跳下车,回身朝我伸出手: “锦儿,到家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疯狂的笃定,瞬间明白了。 这看似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早被他渗透成了最安全的“灯下黑”。 杨谅几乎是半抱着将我带下马车,一路穿廊过院,径直进了内室。 他将我轻轻放在软榻上,唤来两名垂首敛目的婢女。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摩挲了两下。 “乖乖的,别闹。” 他凑到我耳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情人,“本王去处理些琐事,待会儿就回来看你。” 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这一刻,我心中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无力。 我恨我此刻这副虚弱的身体。 若是没有这该死的因果律,这一路上我何至于像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此刻又何至于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定早就跑了。 我一定能逃得出去。 可此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婢女上前,面无表情地解开我身上那件沾满风尘的大氅,褪去原本的衣衫,将我扶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 洗净擦干后,她们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裙。 等我看清那衣物的样式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袭绯色的罗裙,领口开得极低,轻薄如蝉翼的纱衣下,系带若隐若现,分明是专为取悦男人设计的。 妈的。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来杨谅这一路对我“相敬如宾”,不动如山,并非因为他有什么底线,而是他在等这一刻。 等到了他的绝对领地,再撕下那层虚伪的温情。 婢女们动作麻利,替我换好那身不堪入目的衣裳。 薄纱贴肤,凉飕飕的,那低得夸张的领口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换好衣服,她们又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鸡茸粥。 我虽满心抗拒,但此刻腹中空空,若不进食,连仅剩的一点精气神都会耗干。 她们一勺一勺地喂,我便木然地吞咽,味同嚼蜡。 吃完后,她们把我像摆弄布偶一样放到榻上,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包药粉,不用尝都知道,又是那软骨散。 我气得想咬碎一口牙。 都虚弱成这样了,走路都得飘着,这狗东西还要给我喂药,这是生怕我还有一丝反抗的力气。 最后,她们又在我身上摸索了一遍,拿走了我发髻上仅剩的一根素银簪子,还有我一直藏着的那包迷药。 我躺在床上,一股绝望涌了上来,但很快又被我狠狠压下去。 不能认,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杨广到底在哪?他肯定追来了,他一定就在附近! 我要撑下去,必须等到他来救我。 正这么胡乱想着,房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杨谅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榻上穿着那身绯色衣裙、软绵绵躺着的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光,像是野兽看见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陷阱。 他走过来,伸手拂过我散在枕上的发丝:“锦儿今日好乖,竟不吵不闹。” 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呛他:“你有病吧?你给我喂了软骨散,我浑身没力气,除了躺平装死,还能怎么?” 杨谅低低地笑了起来,俯身凑近,带着压迫感的男性气息笼罩下来:“什么时候了,这张嘴还是这么硬。”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语气轻佻又笃定:“放心,本王马上就会让你软下去,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阵恶寒,差点没把刚吃的粥呕出来。 “皇兄一心政务,不解风情,哪懂怎么疼人?”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里满是炫耀,“放心,本王给你的欢愉,一定比皇兄多得多。”???干嘛?还雄竞上了? 你这意思是你经验丰富呗? 烂菜花!我在脑子里把他的祖坟全都刨了一遍。 说话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俯身压了下来,那张俊美的脸在眼前放大,带着热气的唇就要贴上来。 “唔!” 我拼命用手推着他的胸膛,但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硬抗,这疯子武力值碾压我,但他有弱点,得利用他的弱点拖时间!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碰到我的前一秒,我急忙喊道:“等等等等!杨谅!你先等等!” 他动作一顿,略微抬起头,眉头微蹙:“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挑衅:“我现在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浑身没力气,你得到我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杨谅眯起眼,似乎觉得我在垂死挣扎,嗤笑道:“有没有意思,本王说了算。” “不不不,”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俩打个赌如何?就赌我能让你自愿放了我。”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胸腔震动,震得我耳膜发嗡。 “自愿放了你?锦儿,你是不是药吃多了,吃坏了脑子?本王费尽心机把你抢回来,就是为了关着你,让你永远留在本王身边。你竟还想让本王放你走?” 他笑够了,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危险,指尖暧昧地摩挲着我的唇瓣:“不过嘛……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玩。说说看,你想怎么赌?” 我心脏狂跳,知道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只要他不立刻动手,只要他能听我说话,就有机会。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撑着精神,“我们赌,三天之内,杨广能找到我,救出我。”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比他强吗?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我输了……我就心甘情愿地,从了你,如何?” 第134章 抓住你了 第134章 抓住你了 杨谅的眼神凝住了,那股疯狂的占有欲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他无法拒绝这个赌约。 因为我赌的就是他那份作为亲王的骄傲,赌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碾压杨广的机会。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却还在挣扎的猎物。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啊。” “本王倒要看看,皇兄能不能在三天之内,闯进本王的地盘,把你这只小雀儿叼回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锦儿,你最好祈祷他能来。” “若是他来不了……从今往后,你就真的是本王一个人的了。” 我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起码今日是躲过去了。 我艰难地往后挪了挪,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他闻言嘴角一勾,就在榻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那张俊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看你身体不好,本王心生怜惜,想陪陪你。” 我:“……”大可不必。 他见我不搭理,反而又凑近了些,开始自顾自地没话找话,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子幼稚的炫耀。 “锦儿,你才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皇兄都多大岁数了?” 他凑到我眼前,眨巴着那双桃花眼,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本王今年二十有二,倒是跟你年龄相仿,也更相配。”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生怕忍不住骂出声来再激怒他。 他却不自知,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再说了,我们是一个爹娘生的,皇兄有的,本王都有,皇兄没有的……本王也有。” 他越说越自信,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光,“而且本王还年轻,精力旺盛,会比皇兄陪你更久,你说是不是?” 我:“???” 我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什么鬼逻辑? 这一刻,我甚至很难将这个像只大型犬一样赖在我床边、幼稚的比来比去的杨谅,跟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敷衍道:“行行行,你年轻,你好,你帅,你活得长,你最厉害,行了吧?” “祖宗,求你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我要睡觉。” 杨谅似乎被我哄得心情不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这才稍微往后撤了撤身子。 就在我以为这尴尬的攀谈终于要结束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还有隐约的呵斥声。 打斗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冲着这所宅子来的。 杨谅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傲又兴奋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期待: “啧,皇兄来得真快啊。” 说着,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推他却推不动,“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没搭理我,抱着我几步走到窗边,单手拨开一点窗棂,强迫我往外观瞧。 夜色浓重,远处已是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借着那点光亮,我能清晰地看到,这宅子四周早已被杨谅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屋檐下、墙角处,甚至院中的假山里,都藏着弓弩手和各式陷阱。 这哪里是落脚的宅子,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杨谅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皇兄现在也许离你不足百米,他甚至能听见你的声音。” “但可惜了……他救不了你。” 没等我开口骂人,他抱着我快速退后几步,在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砖石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面前的墙壁竟缓缓移开一道暗门,露出幽深不见底的秘道。 我:“???” 老杨家到底什么毛病啊?! 果然是亲兄弟,都爱修密道! 杨谅低笑一声,抱着我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中。 秘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但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并不显得脏乱。 他脚步极稳,一手托着我的腿弯,一手护着我的后背,就这么抱着我,在幽暗的秘道里稳步前行。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想明白了。 他大张旗鼓地在蒲津关停下,进这所宅子,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 这宅子内外全是他的死士和机关,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等杨广的人马攻破外围,杀进院子时,他早就通过这条秘道,带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条秘道…… 也许,直通早已备好快船的黄河渡口。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我渡过黄河,回到并州! 一旦过了河,进了他的老巢,我那三天赌约就变成了笑话。 到时候,我岂不是真得心甘情愿地……陪他睡? 跑! 必须得跑! 我闭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秘道里的动静。 走了很久,脚下从石板路变成了泥沙地,空气中也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果然,这密道直通黄河渡口。 而且听这水声的方向和湿度,绝不是热闹的主码头,而是极为偏僻、隐蔽的野渡口。 杨广就算把整个蒲津关翻过来,也绝不可能想到这里。 湍急的水流在夜色中泛着黑沉沉的光,岸边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七八个人影。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夜风凛冽,吹得我单薄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杨谅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细心地替我系好了带子。 温热的体温残留在大氅上,混着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而愉悦,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锦儿生得这般好看,这副模样,现在只有本王一个人能看。” 我:“???”有病吧这人! 那你刚才给我换上这身干什么?!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你搁这儿变戏法呢?! 我心里骂了个痛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天色极黑,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倒映在翻滚的河面上。 杨谅将我稳稳地抱上船,安置在船舱一角铺好的软垫上。 船身轻晃,乌篷船脱离了栈桥,沿着水流的方向,朝着对岸划去。 那是并州地界,是杨谅经营多年的龙潭虎穴。 绝不能过去。 绝对不能踏上对岸的土地。 一旦到了对岸,区区三天,杨谅有无数种办法困住我,藏起我,让杨广找不到。 悔不当初! 早知道刚才应该跟他赌七天! 七天,杨广哪怕掘地三尺也能找到我。 鬼知道他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偏挖了条密道直通渡口。 刚才那宅子窗外那阵动静,杨广离我也许只有一墙之隔……我要回去…… 我探出头,看着船舱外正在奋力划桨的死士,又看了看坐在船头背对着我、正望着河面的杨谅。 他似乎很放松,甚至还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身子越是虚弱,求生的欲望反而越是疯狂滋长。 也许是绝境真的能逼出潜能,也许是那软骨散的药效在漫长的折腾中消退了一些,我竟觉得指尖那股沉重的麻木感减轻了不少。 我是通水性的,在现代的时候我就会游泳,穿越到这儿之后也没少在河里扑腾。虽然现在身子虚得厉害,但也不是不能一搏...... 爱咋咋地吧! 淹死也比陪睡强! 我咬紧牙关,借着船身摇晃的掩护,慢慢挪动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蹭到了靠近窗户的阴影处。 杨谅还在船头,此刻似乎正侧头和属下交代着什么。 正是跳船的好时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肘撞开那扇小窗。 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杨广的脸。心一横,整个人狠狠朝窗外滚了出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冬天的黄河水,那是真要命。 掉下去的瞬间我就感觉要完。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衣领,激得我浑身一僵,差点直接沉下去。但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盖过了所有,我撑着一丝力气往前划,手脚并用,拼命朝往回游。 噗通—— 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更大的落水声,溅起的水花甚至扑到了我的后颈。 被发现了! 是杨谅,还是他的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回头看。 我就盯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河岸,咬紧了牙,一下一下地划。 身上的大氅浸了水,重得像绑了块石头,我三两下扯开系带,由着它被河水冲走。 没了拖累,动作轻了些,可寒意也更凶地往骨头缝里钻。 冬天的水流急得很,每一次划水都在消耗我所剩无几的体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在这船刚开,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前面就是陆地,只要上了岸,就还有机会。 岸边的芦苇越来越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可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到岸边冻硬的泥土时,后领猛地一紧,有人拽住了我的衣服。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牢牢箍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回拖。 耳边再次传来那该死的声音: “抓住你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冻得打颤。 那股一直撑着我的火,在被他箍进怀里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 冷。 很冷。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把我裹进了一件很厚很暖的衣服里,动作急促又笨拙,一边裹一边在骂什么,声音时远时近,听不真切。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额头,停了好一会儿。 “别晕,醒醒……” “……没事的,听见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始命令旁人,带着罕见的焦躁: “快!把火生大些!” “柴火不够了再去捡!”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缓了很久找回了意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干爽的河滩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面前是一堆还在噼啪燃烧的篝火,火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只是皱得不成样子。 而杨谅,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像是抱了我很久。 我挣扎着动了动,声音有气无力:“到并州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杨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这里不是并州。” 他似乎叹了口气:“这是张壁,你昨晚游到的地方,离蒲津关不远。” 张壁。 我脑子迟钝地转了转,不是并州。 他没渡河,他居然没有渡河。 “你冻得太厉害了,浑身都在抖,怎么叫都叫不醒……船上没有条件,只能在这儿生火。” 杨谅似乎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再走下去,你真要死在本王手里了。” 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人,把整个宅子布置成天罗地网,赌上一切要把我带回并州,却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我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汉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闭嘴。”他箍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语气还是那副德行,“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本王还没跟你算跳河这笔账。” 我没力气跟他吵,也没力气再骂他。 昨夜那场亡命般的渡河几乎抽干了我最后一点精气神,此刻能醒过来,已经是极限。 我看着面前跳动的篝火,心里那点不甘也化成了疲惫的平静。 随便吧,毁灭吧。 吃了点烤得焦香的野味,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但身上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杨谅抱着我重新上了船。 这一次,他没有回船尾,而是直接坐在我旁边。身体微微侧着,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又跳河。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跑了。” “真没力气了,再跳一次,我真得死这儿。”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又补了一句:“真的,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紧接着,船身微微一晃,他竟然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锦儿,你说……若你先认识的是本王,你会不会也喜欢上本王?” 我:“……” 心里一阵无语,他怎么总喜欢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我艰难地转过头,白了他一眼,真心实意地劝道: “汉王殿下,你这人虽说心思坏了点,但长得人模狗样,还有权有势,你到底为什么就非盯着嫂子不放啊?” 我指了指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找个喜欢你的、没嫁人的大家闺秀也不难吧,何必在我这儿死磕?” 杨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流动的河面,声音里难得没了那股轻佻的疯劲儿。 “最初……确实因为你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接着道: “后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极其糟糕的预感涌了上来。 这变态似乎不是单纯的想睡我。 他该不会……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我吓得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头埋进大氅里,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黄河并不宽,约摸一个时辰的光景,我便隐隐看到了对岸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想逃的力气昨晚都用完了,此刻我竟然生出了一点诡异的平静。反正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爱咋咋地吧。 只是,心里突然又想起了杨广。 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去贺府那天的清晨。 他给我扣上外袍,动作轻柔,温热的唇轻轻吻在我的眉心,声音低沉又温柔:“今日天气好,早些回来,孤带你去城楼观星。” 不知道那夜的星星好不好看。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刚刚攻破蒲津关,对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发疯...... 距离越来越近,对岸的景象映入眼帘。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甲胄鲜明的士兵,密密麻麻地列阵在岸边,显然是杨谅的人。 我忍不住又呛了他一句,“啧,你都被陛下圈禁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你造反,这些年你也算没白干。” 杨谅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得意:“这说明本王人好。” 我:“......”呵呵。 懒得跟他争辩,这疯子自我感觉良好得令人发指。 船身靠岸,缆绳抛上石阶。 我身上恢复了一丝力气,便坚决拒绝了杨谅伸过来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了船。 双脚刚踩在陆地上,岸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恭迎汉王殿下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大本营晋阳,但毫无疑问,已经踏入了并州地界。 我心灰意冷,想着三天赌约大抵是悬了。 杨谅显然也认为胜券在握,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强势地揽住我的腰,不容置疑地推着我,一步步走向岸边早已备好的华丽马车。 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轰隆隆,是马蹄声!几百骑?不!也许是几千骑! 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地面都在随之抖动。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队伍最前方,一道耀眼的银光破开烟尘,疾驰而至。 为首一人亮银铠甲,那张脸—— 宇文成都! 这反转让我差点尖叫出声! 宇文成都来了,那是不是说明…… 是不是说明,他也来了?! 杨广!他也来了!! “六妹!”宇文成都第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我,嗓门大得整个河滩都能听见。 我伸手去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放开!” 杨谅没搭理我,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我往他身边又带了带,像是在炫耀什么战利品。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已经带队冲到了面前,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后面跟着的两匹快马也疾驰而至。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眼间是连日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锦儿!” 熟悉的声音一出,我这几天强撑的所有镇定、所有硬气、所有“爱咋咋地”的破罐子破摔,全碎了。 “阿摩……”我唤他的名字。 一路的颠沛流离,身体的虚弱不适,再加上昨晚跳河那股刺骨的寒意,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委屈,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依赖。 杨谅看着这一幕,眼神更暗了几分。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杨广道:“皇兄来得真快,倒是让臣弟小看你了。” 杨广脸上的焦灼和心疼在看向杨谅的那一瞬间尽数收敛,变成了一种冷冽的审视。 “五弟,孤已经在此等你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我看向杨广风尘仆仆的脸,再看向远处列阵整齐的军队,脑子里那根混沌的弦瞬间被拨通了。 原来是这样。 从我被杨谅劫走的那一刻起,杨广就没打算在半路上截住我们。 他算准了杨谅的性子,这疯子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抢人,就一定有周密的退路,一定是奔着回并州老巢的。 所以他亲自带队,日夜兼程,不惜马力,硬生生赶在了我们的前头! 这一路上的“追兵”、关隘的“封锁”,不过是做给杨谅看的戏,是为了让杨谅坚信自己突围成功,从而安心地、毫无戒备地走进这张早已铺好的大网里。 包括那座蒲津关的宅邸,杨广其实早就知道它的存在,甚至……默许它的存在! 昨晚那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厮杀,也是为了逼杨谅钻进那条密道,带着我来到这黄河渡口! 杨谅在并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强行镇压,未必能一网打尽,还有可能伤及无辜。 所以杨广放任他一路逃窜,甚至默许他使用那些接应点,就是为了看清并州境内到底还有多少忠于杨谅的势力,然后……在这个渡口,在这个杨谅自以为即将安全的地方,一锅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我又下意识地看向杨广身旁,另一匹马上的李渊。这位未来的唐高祖,面色沉稳,眼神深邃地观察着局势。 显然正是他与杨广里应外合,联手织成了这张天罗地网。 杨谅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军队,再看看杨广那张胜券在握的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嗤笑。 而我,在搞清楚这一切的瞬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知道杨广一直在这儿,我昨晚就不跳河了! 罪全白受了! 我身上还披着杨谅的大氅,看着杨广那熟悉的眼睛,鼻子又有点酸。 我又伸手去推杨谅,还是没推开。他手劲儿太大,死死揽着我的腰不放。 杨广的目光落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开口时,声音是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种兄长的劝诫:“五弟,你我是亲兄弟,何必走到兵刃相向的地步?” 他语气又缓了几分,“你放了锦儿,孤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送你回长安。你知道的,父皇会保住你的性命。” “哈哈哈——”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的桃花眼里满是讥诮:“皇兄,成王败寇,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与其做个被圈禁一辈子的废人,不如今日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着,低头看我,语气里竟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就算今日要下黄泉,有美人相伴,倒也不显无趣。” 话音未落,他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剑刃横在了我的脖颈前。 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激得我浑身一僵。 “你敢!” 杨广的脸色瞬间铁青,身后的宇文成都和士兵们也齐齐拔刀,寒光一片。 我听着他这疯言疯语,感受着颈上那片冰凉,又怕又气:“杨谅!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要死别拉着我!我跟你们老杨家前世是不是有仇啊?!” 杨谅听着我的骂声,凑过来,热气喷在我的耳廓: “谁说要一起死了?本王还没玩够呢。” 他抬眼看向杨广,语气嚣张至极:“皇兄,你看清楚了,今日你若敢上前一步,臣弟就敢在她身上留个印子……” 第135章 死局 第135章 死局 杨广眸色一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冷冷地开口: “五弟,孤从不受任何人威胁。” 杨谅看着他,又侧头凑近我,声音里带着蛊惑:“锦儿你听听,他还是不够爱你。你命悬一线了,他都不肯后退一步。” “跟他的江山比起来,你根本就微不足道。还是跟了本王吧,本王一定会把你放到江山前头,捧在手心里。” 我:“......”无语至极。 我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个时候还要搞雄竞吗?!你这胜负欲是不是有点病态了?! 但还没等杨谅说完话,杨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 “念在你我是亲兄弟,我们各退一步。”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你放了她,孤便代你向父皇讨个恩典,准你免于圈禁,留在长安做一个富贵王爷。” “如何?” 杨谅瞬间被打了脸,嚣张神情凝固住,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广: “你不是刚说你从不受人威胁吗?!” “............” 我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眉眼凌厉,一个风流邪气,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可对话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日常感。 若不是这个场合,若不是脖子上架着刀,这简直就像寻常兄弟在斗嘴争宠。 若生在普通人家,手足情深,该有多好。 可惜生在帝王家,这份扭曲的羁绊,终究是要见血的。 “五弟,你以为逃回并州有用吗?” 杨广字字如刀,劈开了杨谅最后的自欺欺人,“你的人马,早在你被父皇圈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李渊李大人逐一收缴、策反。” 杨广指了指我们面前这几百号忠心耿耿的死士,一字一句道,“孤今日在此,就是要借你的手,将这些你在并州境内最后的势力,一并清理干净!” 话落,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和不甘:“皇兄不愧是皇兄,从小在我们兄弟几个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但臣弟不认输!臣弟还没有输!” 话音未落,他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微微用力。 “唔……”我疼得闷哼一声。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我颈间绽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锦儿!” 杨广看到那抹刺眼的红,原本沉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谅完全无视了杨广的失态,指了指身后那群沉默的死士:“放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归家。从此隐姓埋名,不得为难。” 一直沉默的李渊此时眉头紧锁,沉声劝道:“太子殿下,放虎归山,便再难追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杀意,有焦急。 他分明是不想放的。 他来并州,布下这等天罗地网,摆明了是要将杨谅的最后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的。 若今日放走了这几百号人,难保他们不会再起祸端。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战略上的巨大损失。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颈间的伤口上,鲜血正沿着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刺眼得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走。” 那群死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动弹,他们都梗着脖子,一副要与汉王共存亡的架势。 杨谅见状,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吼道: “都给本王滚!” “违抗军令者,斩!” 这一声吼,彻底打碎了死士们的脊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这群铁打的汉子眼眶皆红。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杨谅一眼,然后默默卸下兵器,扔在地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消失在了山林尽头。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江都的柱子哥,他大概也是这群死士中的一员吧。 可死士也是人,有爹有娘,有喜欢的姑娘,会怕冷怕死。 杨谅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或许是他心里清楚,对上杨广这几千人马,还有宇文成都这种猛将,硬拼的下场也只能是全军覆没。 何况他在并州的势力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他已经失去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战死也无用,不如放生。 直到最后一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杨广才重新看向杨谅, “五弟,你满意了?现在可以放了她?” 杨谅却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皇兄着什么急?” 他盯着杨广,语气嚣张得没边:“臣弟还要一匹快马。” “你不要得寸进尺!”杨广额角青筋暴起。 “本王就是得寸进尺又如何!” 杨谅像是彻底撕掉了理智的面具,声音疯狂:“反正现在本王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拉个太子妃陪葬也不亏!” “六妹!”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急得双眼通红,忍不住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对着杨谅吼道,“你别伤害我六妹!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杨谅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广。 很快,一匹枣红骏马被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上去,将我牢牢锁在胸前,“皇兄,别试图用弓箭,否则本王会拉着她一起死。”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叫骂和急促的马蹄声。 “追!” 我听到了身后杨广的怒吼,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冷静,只剩下恐慌和愤怒。 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我有气无力道:“杨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真想拉着我一起死吧?” “本王想带着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他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偏执。 “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三日内,皇兄若救不出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本王在一起。” “如今,已过去一天了。” 真是个疯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身体随着马背剧烈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暗骂这该死的赌约和这该死的疯子。 骏马就这么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深处的山林迷雾之中。 可似乎连老天都不站在杨谅这边,跑出去没多久,前方就已无路可走。 眼前所见,竟是一处断崖。 深不见底的雾气在谷底翻涌,阴冷的风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骏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险险地停在了悬崖边缘,几块碎石滚落,只余下空旷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雾霭,竟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与快意: “看来,今日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我:“???” 我真的会谢。 “杨谅,”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脑子晕乎乎的,但还是强撑着跟他讲道理,“咱们回长安吧,行不行?” 我试图跟他做交易:“你喜欢我,我每个月去见你一次还不行吗?给你带好吃的,带好喝的,你何必非要拉着我同归于尽?” 杨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震得我后背发麻。 “每个月去看本王一次?”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你是想每个月去提醒本王,你和皇兄有多恩爱,而本王只是个被圈禁的可怜虫吗?” 我:“......”我是在救你! 他笑够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凄凉,又带着几分蛊惑:“锦儿,皇兄这人从小就最是虚伪,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他爱你?实际上,谁知道呢?” 他勒紧了缰绳,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前蹄几乎悬空在悬崖之外。 “你想不想知道,在他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皇位重要?”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杨广带着宇文成都和一众亲卫,在距离我们十步开外停了下来。 咻——咻—— 是弓弦拉满的声音,数百名弓箭手列阵完毕,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我们。 “五弟,”杨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暴戾,“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杨谅却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间那道血痕上,眼神奇异地柔软下来。 “疼不疼?”他轻声问。 我:“......” 你忘了这是你划的了? 你现在是在干嘛?搞什么“事后关怀”的戏码吗?! 我没理他,他却自顾自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看起来是金创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架着剑要跟我同归于尽的疯子判若两人。 药粉撒上伤口,刺痛让我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了手,对着伤处吹了吹气,低声哄道:“忍忍,很快就好了。” 上好了药,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杨广。 “皇兄,兄弟几人里,臣弟一直只将你当作对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杨谅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叙旧。 “因为皇兄你什么都不在乎,你没有软肋。”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然后又看向杨广,一字一顿道:“但似乎,你现在有了。” 杨广死死地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杨谅却像是被这沉默鼓励了,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所以臣弟很好奇,在皇兄心中,女人,和皇位,哪个更重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谅笑得越发张扬,提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赌局:“不如皇兄做个选择如何?” “你现在把太子之位让给臣弟,臣弟立马把她还给你,让你们夫妻再不分离。如何?” 这个疯子! 我知道他就是在说疯话。 且不说陛下同不同意,单看他在并州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甚至还惹了高句丽,能保住一条命已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还想当太子? 杨谅自己当然也知道这是疯话。 杨广更是心知肚明。 可这问题最毒的地方在于,让杨广怎么回答? 若是退一步说“好”,这几千大军面前,太子的威严、大隋的国体还要不要了?以后谁都知道了,只要抓住太子妃,太子连皇位都能给你。 可他若不答应,杨谅这疯子会不会真的一拉缰绳,带着我从这百丈悬崖上跳下去? 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翻涌出了一丝赤裸裸的杀意。 “杨谅,孤本有意饶你一命。” “但你如今,是在找死。” 空气似乎凝固了。 弓箭手们一个个绷紧了神经,可谁都不敢轻易放箭。毕竟距离悬崖边只有咫尺之遥,万一射偏了,惊了马,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僵持着,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杨谅抵在我腰侧的右手腕! 不是军队的方向,而是从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至极,根本没人看清是谁出的手。 杨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广,等着他崩溃或者发怒,根本没料到这一手。 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脱手而出,砸在崖边的碎石上,弹了弹,顺着斜坡滑进了万丈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滴着血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连它都不肯陪本王了。” 马儿本就站在悬崖边缘,在被箭矢惊扰后,猛地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杨谅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第一时间箍住我的腰,将我狠狠按进他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护着我滚落马背。 砰! 天旋地转,我们滚落在悬崖边缘的碎石坡上。 剧烈的震荡让我头晕眼花,等我勉强睁开眼,看到的是杨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支箭还插在他的手腕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口,也蹭在了我的脸颊上。 “咳咳……”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那只没受伤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磕到岩石。 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我的唇。 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终于……亲到了。” 杨谅抬起头,看向瞬间围上来的大军,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锦儿,你看……” “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算了......” “看你可怜,放过你了。” 说完这句,杨谅慢慢直起身,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随意地朝杨广的方向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是在告别一个寻常的酒局。 “本王不回长安了。” 他语气平淡,“这并州的山水,做本王的坟冢,甚好。” 他站了起来,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风将他染血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笑容与我第一次在群芳楼见到他时如出一辙,张扬的、轻佻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皇兄,”他的声音被崖风吹散,“胜负未分。” 话音未落,他往后一倒,身影在万丈深渊的雾气里迅速变小,最后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 我瘫坐在悬崖边,怔怔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雾气。 崖底只有风声,空荡荡地回响。 身子猛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牢牢锁住。 “锦儿!”是杨广在叫我,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劫后余生。 可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杨谅跳崖前最后一个画面。 他,跳了? 死了? 这个疯子,就这么死了? 我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块坚硬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汉”字。 这是他的兵符,是他用来召集并州死士的信物。 这是最后那一瞬间,他塞给我的。 留给我?做什么? “萧姐姐!” 就在这时,侧边山崖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是小世民!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紧张的潮红:“萧姐姐!你没事太好了!我射中他了,我救出来你了!” 原来是他,未来的天策上将,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一刻,给了杨谅致命一击。 李渊看着这一幕,脸色一变,飞身下马,对着杨广深深作揖,神色紧张地告罪:“太子殿下,臣教子无方!小儿顽劣莽撞,行事不知轻重,险些误伤了太子妃,臣罪该万死!” 杨广却仿佛没听见李渊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 我的脑子一团乱,掌心的兵符硌得人生疼。 耳边回荡着杨谅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你看……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我知道,我也明白。 他是太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退,也不该退。 我不应该为难他。 可…… 可在那一刻,在那悬崖边上,在命悬一线时,我真的、真的希望,他能坚定地选择我。 哪怕只是骗骗杨谅,哪怕只是片刻的偏心。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有这么卑劣、这么自私的想法?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刺的脸颊生疼。 ...... 我木然地被杨广抱起来,扶上马。 不远处就是永济驿馆。 进了院子,下人们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匆匆引路。 屋里很暖,杨广挥手屏退下人,轻轻解开了我领口的衣带,将那件还带着杨谅体温和血腥气的大氅褪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里面那件绯色的裙子露了出来,在昏黄的烛光下,颜色有些刺眼。 杨广看着那条裙子,眼神暗了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孤让人准备热水,帮你清洗一下,可好?” 我点头。 很快,宽大的浴桶被抬了进来,滚烫的热水蒸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窗棂。 杨广仔细地试了试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裙衫上的系带。 每脱下一件,他的动作就愈发缓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最后,他伸出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将我打横抱起,缓缓放入宽大的浴桶之中。然后挽起袖口,拿起浸了水的布巾,从我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避开了我颈间的伤口,也避开了那些被碎石磕碰出的淤青。 水汽氤氲中,他高大的身躯半跪在浴桶边,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此刻像是一个侍从。 洗到左肩时,他的动作停住了。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滚落时被碎石划到的。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无尽悔恨与后怕的吻,虔诚得近乎膜拜。 “对不起……”低哑的声音混在水汽里,“是孤来晚了。” 他沿着我的肩线,一路向上,吻过我的颈侧,吻过我耳后,每一个吻都轻柔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好不容易寻回的珍宝就会再次碎裂消失。 最后,吻落在我的唇上。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占与确认,辗转厮磨,很久很久。 舌尖温柔却又强势地扫过每一寸,像是要擦去所有风尘,擦去所有血腥,也擦去那个人最后留下的触感与痕迹。 他在用自己的气息,将我彻底覆盖、重塑。 水波荡漾,雾气缭绕。 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空间里,劫后余生的恐惧、没能得到选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滚烫的泪水,溃堤而出。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热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吗?” 我的声音哽咽,埋在他颈窝里,语无伦次,“我吃了好多软骨散,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昨天晚上还跳了黄河,差点就淹死了……杨广,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找到我……” 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说我差点就失了清白,说我被当成货物搬来搬去,说黄河水真的好冷,说我这一路担惊受怕,唯一支撑下来的念头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可那个,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个在悬崖边被吊着的答案—— 如果小世民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果杨谅没有在最后时刻心软,他到底会不会坚定地选择我?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沾满了咸涩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有他的江山社稷,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 我明白的,我都懂。 可是……懂的是理智,难过的却是人心。 所以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种明明被爱着,却依然感到荒芜和委屈的感觉,像这满室的水汽一样,无孔不入,将我紧紧包裹。 杨广收紧了双臂,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背: “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 “以后不会了,锦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 杨广一点一点替我穿好,系好每一根带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很快,并州本地的名医们鱼贯而入。 他们轮流为我把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最后战战兢兢地回禀,话术出奇地一致——久病入骨,心神俱损,但寻不到确切的病根。此次受了惊,必须好生静养,断不能再受丝毫的惊吓与劳累。 最后那句他们斟酌了又斟酌才说出口:“否则……药石无医。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荒芜。 高元死了,那个引发三征高句丽的引子被我亲手掐断; 杨谅死了,四年后那场几乎颠覆大隋、血流成河的祸端也被我提前消弭于无形; 我把所有能预知的灾难都告诉了杨广,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在用自己的存在作赌注,去改一个注定倾覆的结局。 可这因果律的反噬,也随着我的每一次干预,加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却也在一点点侵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壤。 可杨广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该死的“因果律”,不明白蝴蝶振翅,风暴必至。 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修正”对我的惩罚,是因为我多嘴,因为我试图改变既定的命运,所以上天要罚我,让我痛苦。 他怎么会相信我真的会死呢? 所以当那个头发花白的名医说出“药石无医”四个字的时候,杨广摔了手边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吓得满屋子名医齐刷刷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滚!都给孤滚出去!” 他转向秦义,下了一道旨意:不惜一切代价,寻遍天下名医,并州、关中、江南,所有州府,凡有擅疑难杂症者,即刻送至驿馆。所需药材,灵芝、人参、鹿茸,一并搜求,不得有误。 秦义领命而去。 杨广重新在我榻边坐下,握紧了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说,“没事的,锦儿……” “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帝王的不甘,有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慌,还有一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 他不信命,不信天,只信手中之剑,只信掌中之权。 哪怕前方是所谓的“天谴”,是所谓的“因果”,他也要凭着这帝王之尊,将我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可看着他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轻轻点了点头:“嗯,没事的,我会好起来的。” 第136章 落日 第136章 落日 我们就在这永济驿馆住了下来。 一来我的身子需要静养一段,经不起来回的奔波。二来杨谅的事情需要收尾,李渊刚刚上任并州总管,很多事务杨广也需要与他交接部署,稳住北方局面。 每日,我都要喝下好几碗杨广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药材煎成的汤药。 那些灵芝、人参、鹿茸,千金难求的好东西,确实吊住了我的这口气。我的手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得吓人,脉象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内里的精气神,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 就像一盏油灯,被人强行添了最好的灯油,火苗看着旺了,可灯芯却早已在不可逆转地燃尽。 那是无数的奇珍异宝都救不回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 难受得厉害时,我总会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与其让我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受尽折磨,不如痛痛快快地给我一刀,让我一了百了。 好在,杨广总是在我身边。 他忙完公务,哪怕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也会立刻赶回驿馆陪我。有时甚至撇下随行的官员,独自一人钻进小厨房,守在那小小的泥炉前,亲自为我煎药。 他第一次去煎药还是被我偶然撞见的。 那个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识得刀光剑影的太子,笨拙地守在小泥炉前,被烟火熏得满脸乌黑,还一本正经地学着别人的样子拿扇子扇火,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就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连胸口的滞涩都顺畅了几分。 杨广见我这幅模样,也顾不得脸上的黑灰,凑过来捏我的鼻尖,故作凶狠道:“笑什么?再笑就不给你放蜜饯了,苦着你。” 然而,再甜的蜜里,终究也藏着一根拔不掉的刺。 杨谅那个疯子,最终还是用他的死,在我们之间种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个关于“我和皇位”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总是在不经意间发作。 哪怕我理智上明白,他既是我的夫君,又是大隋的储君。 哪怕我清楚地知道,他连杨谅最后的心腹死士都放走了,那是何等的政治筹码,他为了我眼睛都不眨就舍弃了。 我更知道,以他的脾气,若是我问出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为什么要选择?孤都要。” 可人心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我就像个闹着要吃糖的孩子,明明兜里已经有了很多颗,明明知道大人有难处,可我就是贪心地想要一个毫无保留的、哪怕违背他帝王原则的偏爱。 小世民偶尔会偷偷溜出来找我玩。 自从他在悬崖上放出那一箭救了我,这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子,在军中简直成了传奇,连宇文成都都跟我念叨,说这小子临危不乱,胆识过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奇怪的是,我发现杨广看向小世民的时候,眼神竟会有些发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欣赏,有探究......或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一次被我撞见了,我心里涌起一丝惊疑,但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 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未来取代隋朝的会是眼前这对父子,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大概是错觉吧。 或许,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是可造之才,等他长大后,可以好好重用一番。 小世民倒是浑然不觉这些暗流涌动。 他依旧活泼,一边脆生生地叫着“太子舅舅”,一边熟稔地扯着我的手晃悠:“萧姐姐,你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呀?我还想跟你比箭法,我最近又进步了许多呢!” 站在一旁的李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打圆场:“世民,休得无礼,你应该称呼太子妃殿下为舅妈才对,现在都乱了辈分。” 小世民却充耳不闻,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是拉着我的手“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看着他那张尚且稚嫩、却已隐隐透出英气的脸庞,再看看身旁正低头专注地吹凉药碗的杨广,心里那片荒芜,似乎也被这点人间烟火气,悄悄焐热了一角。 “好,等姐姐好些了,一定陪你比试。”我轻声应道。 杨广将药碗递到我唇边,温度刚好。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先把药喝了,乖。” 十日后,并州的事务差不多尘埃落定。 这日,杨广坐在榻边替我绾发,动作间带着难得的松弛。 “锦儿,”他低声道,语气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柔和,“回京之前,孤带你去雁门关走走。” “那里的落日很美,你会很喜欢。” 雁门关。 落日。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道被我封存的记忆闸门。 我想起了杨谅。 想起了那个疯子说:“江陵也很美,但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一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翌日,杨广去前厅处理最后几件军务。 我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杨谅临死前,塞进我手心里的,那块刻着“汉”字的玄铁兵符。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并州特有的寒气。 我利用了他。 我利用了他对我的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利用了他骨子里对杨广那份不甘和嫉妒。 我将杀高元、挑起边境争端的罪名,一手推到了他的头上。 他是该死。他草菅人命、他罪有应得。 可若是没有我,他本可以多活几年,也不至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不,我不后悔。 我避开了四年后那场惨烈的战事,我救了无数会埋骨辽东的将士,我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我不后悔。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像个孩子一样跟杨广较劲时的样子。 想起他漫不经心地说,父皇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想起他最后跳崖前的样子,白衣翻飞,笑容张扬。 我对他,有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杨广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我摊开的手掌上,准确地锁定了那块玄铁兵符。随即眼眸暗了暗,那刚刚还因处理完公务而略显柔和的神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翳。 “在想什么?”他走近。 我摇了摇头,将那点怅然掩去,转过头看向他,主动岔开了话题:“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他却没接话,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那块令牌上,半晌,才低低地开口,语气笃定: “锦儿,你在想杨谅。” 还没等我来得及辩解或否认,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住了我。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道。 与此同时,他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背,不容分说地将那块令牌从我掌心抽走,随意地扔到了角落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像是彻底切断了什么联系。 我下意识地顺着那块玄铁看过去,视线还未聚焦,整个人便骤然失重。 他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 下一瞬,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滚烫的唇再次落下,这一次落在我的耳畔,比刚才温柔,却更加不容抗拒。 “锦儿,不许想他。” 我怔怔地看着上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从那夜他喝醉了酒、险些伤了我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 因为我的身子实在虚弱,太医叮嘱静养,断不可劳累,也最好不要行房事。 他一直记得,克制着,忍耐着。 可今夜,他的眸中分明闪着火光。那火光炽热,危险,带着一种渴望。 他想要我,想要确认我是属于他的。 从人到心,依然是属于他的。 我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无声的迎合,让他终于不再犹豫。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眉心到眼角,从锁骨到心口。 我仰起头,任由他予取予求,在这片温柔的暴风雨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外的东宫卫队已整装待发。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身体到底有些酸软。我裹紧了斗篷,随着杨广走出驿馆大门,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 刚走出去,一眼便瞧见了停在后方的一辆稍显小巧的青绸马车。车辕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抱着拳,对着这边恭敬地行礼。 是小世民。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湖蓝袍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氅,衬得人精神奕奕,像只等待出征的小豹子。 我有些意外,踱步过去,“世民?你也要跟我们去雁门关?” 小世民仰着脸看我,一本正经地说:“对呀,太子舅舅特意跟我爹说的,说萧姐姐最近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舅舅说萧姐姐喜欢我,有我陪着,姐姐心情会好。” 他说完还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我刚想接着再问两句,杨广已经开口了,“锦儿,风大,先上车。” 我点点头,对小世民挥了挥手,那孩子一溜烟钻回了自己的马车。 杨广扶着我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来,很自然地伸手把我往怀里一带,让我靠在他肩上。 准备就绪,卫队准时出发。 车轮碾过官道的轻微震动中,我倦意上涌,昏昏欲睡。 可身后有一双手却不安分,伸进披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我酸软的腰肢。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狎昵味道。 我抬手,轻轻打掉他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倦意:“别闹……昨天还没闹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被打掉的手非但没安分,反而顺势滑到我腿侧,握住了我的手,指腹在手背上暧昧地摩挲。 “不够,”他凑到我耳边,气息灼热,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恋,“怎么都不够。” 这话说得直白又滚烫,听得人脸颊发热。 我原本的困意倒是散了些,侧过头打量他。 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俊美得令人心悸,却又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鬼使神差地,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往他怀里靠了靠,仰起脸,拖长了语调:“殿下,你知道后世史书上怎么写你的.....那个,个人生活的吗?” “嗯?”他垂眸看我,眉梢微挑。 “他们说你后宫佳丽三千,夜夜纵情。” 杨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还有呢?” 我努力憋着笑,继续往下说:“还有啊,父皇的后宫里不是有位宣华夫人吗?史书上说,你在父皇驾崩之后,就把她纳入了后宫——” 我故意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强调:“说你强占庶母。” “……” 杨广嘴唇动了动,眉头拧了起来,似乎在消化这个荒谬绝伦的指控。 片刻后,他被气笑了。 俯身将我压进柔软的坐垫里,吻落下,咬牙切齿道:“夜夜纵情?强占庶母?” “锦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呼吸喷洒在我脸上,“你今日精神倒是不错。” “唔唔唔——”我被他捏着脸,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还有力气编排孤,” 他松开钳制我脸颊的手,反而顺着裙摆滑入,“看来昨夜还是太克制了。” 我推他,却推不动分毫,反倒被他得寸进尺的云力作激得浑身发软。 “杨广……”我喘着气,声音里带了点求饶的意味,“不行……这是在车上……” 他不依不饶,手上的动作嚣张:“车上又如何?谁敢多看一眼?多听一句?” 我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真不行了……” 杨广的动作一顿。 稍稍退开些许,看着我蔫蔫的,还是没什么血色的样子,眼底翻涌的火才被勉强压下去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替我拢好散乱的衣襟和裙摆,又将我连人带斗篷地捞回怀里,紧紧裹住。 “罢了,”他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和妥协,“今日暂且放过你。” “等你身子彻底好了,再加倍补偿回来。”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可心头却掠过一丝茫然。 等我彻底好了……还能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融融的,我却莫名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杨广察觉到我的细微动作,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像是无声地安抚。 我闭上眼,将那一瞬间的惶惑与迷茫藏了起来,留给他一个安静依靠的表象。 从永济到雁门关要走两天。越往北走,驿馆便越发稀少。 这日天色已晚,卫队便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就地扎了营。 将士们手脚利落,不多时便打回了山鸡野兔之类的野味。处理干净后,便架在篝火旁烤了起来。 杨广遣退了左右,亲自拿了银签,将一只剥洗干净的兔子串好,坐在石头,专注地翻烤着。 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平日里那份属于太子的威仪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柔和与耐心。 我裹着厚厚的斗篷,拄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家庭煮夫”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喜欢得紧。 小世民手里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啃一边凑到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姐姐,我们明日午后就能到雁门关了吧?” 我伸手捏了捏他沾着炭灰的小鼻子,笑道:“你这么小,就知道雁门关啦?” “当然!”他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嘴里含着肉也不忘卖弄,“我知道汉高祖刘邦曾在此被困,那是白登之围!还有李广镇守右北平,匈奴人都怕他,称他为飞将军……” 他挥舞着兔腿,眉眼间全是向往:“都是壮阔的历史!我一直就想有机会来看看呢!” 杨广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投向那愈发深沉的夜色与远处隐约起伏的黑色山影。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这片承载着无数传奇的土地,我心里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激荡,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悲情。 “可是呀,这儿也不全是金戈铁马的壮阔呢。” 火光跳跃,映着我微微黯然的侧脸。 “王昭君从这里出塞,远去大漠,一辈子都没能再回到故土……”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句,忍不住低低念出:“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总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离别与乡愁。 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刚涌上来,我就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容易悲悲切切的,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我了。 杨广将烤好的肉递到我唇边,示意我趁热吃,自己却望着那堆篝火,低声念着那句诗:“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好诗。” 我侧过头,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深邃轮廓,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千乘万骑动,饮马长城窟。殿下写的也好。” 杨广被我这话逗笑了,方才那点沉郁的气氛瞬间消散。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眼底染上几分愉悦,“就知道哄孤开心。” “本来就是。”我一口咬住他递过来的兔肉,烫得直吸气,含糊道,“好吃。” 吃饱喝足,小世民回旁边的营帐睡觉去了。 我却难得的没有什么睡意,依旧赖在杨广怀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星星真亮,”我感叹道,“是不是越靠近北境,星星就越亮呀?” 我往后靠了靠,枕在他腿上,指着天空说:“在我们那儿,城市里全是高楼大厦,霓虹灯彻夜不熄,平时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更别说这么美的银河了。” 杨广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天际,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锦儿想家了吗?” “想,”我点点头,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也想带你去看看。” “你一定会很喜欢那个地方的。” 我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雀跃,“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我带你坐飞机,坐高铁,我们去游山玩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凑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那里,没有朝堂,没有政务,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我们俩。” 杨广把我往怀里紧了紧,双臂箍得紧紧的。 他垂眸看我,那双总是深藏心事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映着漫天星辰,也映着唯一的我。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若有机会……”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准确地攫取了我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珍视与怜惜。他的唇瓣温热,辗转厮磨,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良久,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促。 “林晚。”他念着这两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你上次说,这是你那个世界的名字。”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晚晚。” 他再一次唤我,目光缱绻而深情, 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汹涌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爸爸妈妈才会叫的名字,这是我在那个世界最好的朋友才会叫的昵称。 那是属于“林晚”的、最私密的、最柔软的记忆。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时空里,多了一个人,用这样深情而郑重的语气,那样叫着我。 “嗯。”我吸了吸鼻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紧紧抱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卫队在天色未明时便拔营启程,沿着山道蜿蜒北行。 小世民今日没坐马车,而是骑着他那匹小马驹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时不时蹭到我们车窗外喊一声“萧姐姐你看那只鹰”,然后又被李渊派来的老管家拎着领子拽回去。 越往北走,天色越发明朗,天幕高远湛蓝。 杨广将我身上的狐裘披风又紧了紧,低声道:“北境风硬,别吹着了。” “快看,那就是雁门关!” 小世民兴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我撩开车帘一角,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山脊之上,一道灰黑色的巨龙般的城墙,沿着险峻的山脊线蜿蜒盘旋,直至没入苍茫的天际。 那并非平地上的城池,而是真正建在云端、嵌于绝壁之上的雄关。 第137章 雁门关外 第137章 雁门关外 车轮碾过碎石,最终在关城脚下的平台处停下。 风果然极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我脚刚沾地,便是一阵眩晕,幸好杨广及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腰。 关城内比我想象的要空旷。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枯草连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远处有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更远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将中原与塞外隔开。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地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余晖斜斜地打在斑驳的青砖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衬得那“天险门”三个大字愈发肃杀。 “雁门关……” 我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李牧守过的关,是李广守过的关。千百年来,无数将士在这里驻守、征战、死去。他们的血渗进墙砖里,他们的骨埋在黄土下,连名字都没留下。 如今我站在这里,脚下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千年的风霜与血泪。 杨广扶着我,在城墙内侧一处背风的矮墙边站定。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那轮残阳一点点向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沉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和铁蹄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荒草。 城墙极高,仰头望去,只觉压迫感十足。 “这里……”我被眼前的壮阔与苍凉震撼到了,“真的很不一样。” “嗯,”杨广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这就是并州的咽喉,中原的屏障。” 他的目光投向关外,神色变得有些悠远:“父皇年轻时,曾在此驻守。” 我侧过头看他。他望着关外,像是在凝视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随国公。大周与突厥交战,雁门关是前线。他在这里守了三年,打退了突厥十七次进攻。” “十七次?”我有些意外。 “十七次。”他重复了一遍,“后来他回了长安,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但这雁门关的砖石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了几分:“孤也曾守过这里。” “十六岁那年,突厥犯边,孤奉旨北征。在雁门关外,与突厥骑兵周旋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怕。带着三千骑兵,追着突厥人跑了两天两夜,差点追过了阴山。后来被副将拦住,说再往前就是突厥腹地,回不来了。”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晋王,眉眼间满是锐气与豪情。 “再后来,就是五弟了。”他接着说。 杨谅。 这两个字落下来,空气好像忽然冷了几分。 “他十七岁来的,仗着骑射好,总想带兵出关追击,被父皇骂了好几回。” “父皇骂他莽撞,他不服气,说‘突厥人来抢我们,我们就该抢回去’。” 杨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守住这里。不为功名,不为父皇的夸奖,就是觉得,这里是大隋的疆土,不能让外人踏进来。”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是对一个少年赤诚之心的惋惜。 风从关外吹来,呜咽着穿过垛口,像笛声,又像哭声。 杨广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死在这里,也算……成全了他自己。” 日落了。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灰蓝与呼啸的风声,透着一股英雄迟暮般的孤寂。 可就在这片孤寂之中,杨广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方才那些关于往昔的唏嘘与沉重,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其华、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光芒。 “锦儿,”他握紧了我的手,“这落日虽美,却终究是要沉下去的。但孤要让这大隋的日月,照遍这山河的每一寸角落。” 他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吞吐天地的霸气,在空旷的关城里回荡: “孤不仅要守住这关城,更要开凿运河,连通南北;要远征四方,扬威域外!” “这天下,在孤手中,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滚烫的、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的雄心。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竟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帝王之气冲散了几分。 真好。 他没有在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迹里沉沦,没有困在那方阴影中无法自拔。 他走出来了。 “阿摩,”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眼眶有些发热,“我信你。” 他反手将我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握住了唯一的锚点,也像是握住了整个未来。 身后,那座沉默的雄关,在渐浓的夜色与呼啸的风声中,渐渐化作了一道庞大而孤独的黑影,矗立在天地之间。 ...... 这一夜,我们就宿在雁门关脚下。 小世民白天在关城上跑闹了一通,早早就钻进帐篷睡了。 我裹着斗篷坐在篝火旁看星星,头顶是墨蓝的天幕,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杨广叫了我两次也不肯走,索性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回营帐,把我轻轻按在床榻上。 “把药喝了。”他端过一碗还温着的药,黑漆漆的汁水在碗里晃了晃,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皱着眉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苦。” “苦也要喝。”他语气不容商量,却从一旁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乖,锦儿张嘴。”他柔声哄着,舀起一勺药汁,凑到我唇边。 我皱着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药汁又苦又涩,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杨广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躁,直到碗底见了光。 他拿帕子替我擦了嘴角,又把被子往我身上提了提。 我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指尖绕了绕,小声问:“殿下不和我一起睡吗?” 他弯下腰,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又温柔:“乖,我去处理点事情,等会儿就回来陪你。” “哦。”我松开手,乖乖缩回被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今天怎么没看见秦义呀?” “明日我们回长安,他先行一步,查探沿途情况。”杨广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随意。 “啊?这还需要他亲自去呀?” 秦义作为杨广的护卫头子,一般都是寸步不离的。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脑袋,掌心温热:“乖,锦儿睡觉。” 算了,我也懒得想那么多。只是乖乖点头,看着他起身,吹熄了帐内多余的灯盏,只留角落一盏昏黄。 杨广的身影在帐帘处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才掀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营帐外归于寂静。 然而,那碗药似乎并不安稳,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又开始发晕,一阵恶心涌上来。 我下床,几步冲向账外,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气来,颤抖着手倒了点温水漱口,重新躺回被窝里,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 我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摇晃的阴影,脑中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现在是怎么?药都不想让我吃了? 如果我真的改变了历史,大隋延续下去……我会日渐凋零?会死?还是会消失? 这一刻,未知成了最大的恐惧。 我不是恐惧自己会死,而是恐惧死了之后,他怎么办。 他肯定会发疯的吧。 我试图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修正,修正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还是沉寂。 算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躺平,接受命运。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突然听到了帐外好像有动静,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杂沓的脚步声......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我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帘边,指尖捏住帐帘一角,掀开一道细缝。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疯狂摇曳,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喊杀声、闷哼声混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了几个人,分不清是东宫卫队还是刺客。 我的目光在混乱中飞快扫过,那些刺客的衣甲、兵器,我见过的! 在黄河渡口,杨谅身后那些死士,穿的就是这种衣甲,用的就是这种弯刀! 他们是并州死士,来给杨谅报仇的! 杨广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猛地转身冲回帐内,飞快翻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是那块玄铁令牌,杨谅临死前给我的那块。 上次被杨广扔掉后,我不忍,又偷偷捡了回来,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我冲出去,“汉王殿下令牌在此!” 我举起令牌,竭力提高音量,“尔等速速退下!”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刀剑碰撞的铮鸣,和卫队拼死抵抗的怒吼。 没有人理会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块象征着并州最高权力的令牌。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杨谅的旧部,怎么会不听他的号令? 不对劲。 我猛地回神,环顾四周,这才惊觉今夜守卫的东宫卫队,数量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平日里的三成,根本无法抵挡这群悍不畏死的并州死士。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成都呢? 混乱中,我瞥见一道极快的黑影,绕过了正面战团,直扑向—— 小世民的营帐! 脑子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跑进帐中,血腥气更浓。老管家已经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小世民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正与那个黑衣刺客拼命。 那孩子眼里全是泪,却咬着牙,一刀又一刀地砍向对方。 可他才八岁!他哪里是那刺客的对手! “世民,躲起来!” 我嘶喊一声,扑上去捡起地上掉落的另一把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刺客砍向小世民头颅的一刀。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我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那蒙面刺客见到我,动作明显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犹豫着,还是跟我交起了手,但这些招式,明显不敢下死手。 不对,不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就算并州死士要复仇,要杀杨广,为什么要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死手?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想起了消失的秦义,想起了不见踪影的宇文成都,想起了杨广平日里看向小世民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难道……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复仇? 难道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刺客显然不想与我过多纠缠,不断虚晃,想从我身侧掠过。但我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用尽全力缠住他。 但我身子太虚,很快,他便用刀背狠狠撞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推了我一把。 我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倒去。 刺客终于抓住了机会,一刀便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世民砍去! “萧姐姐——!” 电光火石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背脊和身躯,死死护住了那个孩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小世民惊恐的小脸,也染红了我身下的地毯。 那刺客似乎被我的举动惊住了,手中的刀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缓缓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秦……义……”我喘息着,用尽全力,叫出了这两个字。 “让他……来见我……” 刺客、不,秦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营帐。 很快,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姐姐!萧姐姐!!你的背……好多血!你在流血!” 小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我耳边炸开,我痛的说不出话,却依然死死护住怀里的他,不敢松手。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但我知道,我不能晕,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世民……别怕……”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杨广和宇文成都一起冲了进来。 杨广一眼就看到了我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到了我身下蔓延开的、触目惊心的血泊,也看到了我拼死护住的小世民。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碰我。 “你……” 我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后背的伤。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杨广身后的宇文成都。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痛苦。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都……我求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保护他……”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涌出,染红了杨广玄色的衣摆。 黑暗吞噬了我。 最后的感知,是杨广痛彻心扉的呼喊,和宇文成都沉重的、仿佛承诺般的单膝跪地声。 …… 意识浮浮沉沉。 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了,背上的伤口、胸口的窒息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事已如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杨广知道了我未说出口的一切。 他大概是翻到了我藏在妆匣最底层那本《救夫指南》。 此次来并州,除了清剿杨谅最后的势力,巩固边防,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提前掐灭李唐的苗头。 尽管我的那张纸上,只写了李渊一个人的名字,并未提及世民分毫。 但在他眼中,一个威胁背后,必然牵连着一群人。 他要掐灭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整片“可能”的野火。 也许他觉得直接对李渊动手目标太大,或未到时机,或另有安排。 也许是悬崖边那一箭,他看到了八岁的小世民那双尚且稚嫩却已初露峥嵘的眼睛。 杀机,就在那一瞬生了根。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切。 他在这次雁门关之行中带上了小世民。 所以,才有了这场精心伪装的意外,借杨谅死士之手,在混乱中让唐国公的二公子“不幸身亡”。 如此,既能除掉隐患,又能嫁祸给已死的汉王余部,可谓一石二鸟。 我突然想起了那碗被我吐掉的黑漆漆的药。 那里面加了什么?是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迷药?还是能让我无力反抗的软筋散? 他的计划里,只是想让我安静地错过这场戏,等我醒来,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阴差阳错的将那碗药吐了出来,没算到我竟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用这条烂命,撞破了这场局。 撞破了,我此前从未亲眼见证的,他真正的黑暗面。 猜忌。 这个词凿进我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我总以为,只要避开那本史书上那些明晃晃的祸事,就能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看清。 我指出的歧路,我道破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只会用同一种方式,去应对所有威胁。 是猜忌,是先发制人的杀戮,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是镌刻在他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他今日能因猜忌,对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他的外甥,设下这等死局。那明日呢?后日呢? 那些功高震主的将领,直言敢谏的臣子……史书上那些名字,高颎、宇文弼……哪一个不是这样,在“猜忌”二字下,血流成河? 到最后,他坐拥的不是万里江山,而是一座用至亲、至信、至忠之血浇筑的孤城。 他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那条路的尽头,我曾在史书里读过千遍万遍。众叛亲离,江都断魂,千秋骂名,字字诛心。 今夜这缜密的杀局,这冰冷的刀锋,分明是那条绝路的开端…… 我必须,必须,亲手斩断。 不只是为了救下小世民,更是要救他。 我要救他。 「林晚。」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虚无,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急剧衰竭。」 「你持续挑战既定历史轨迹,强行干涉因果律,自身的存在根基已经动摇。」 “我……要死了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飘荡。 「死亡,是你们人类对存在终结的定义。」电子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的情况更接近于逻辑湮灭。」 「你优化了大运河修建方案,死者不足原有历史的一成。」 「你提前清除了杨谅,避免了四年后的血腥内乱与国力损耗。」 「你间接导致了高元的死亡,切断了三征高句丽这一巨大历史负担的导火索。」 它顿了顿,仿佛在调取某种数据流。 「而最关键的核心变量在于,你改变了杨广这个人格模型的底层算法。」 「你输入的变量名为爱,是理解,是共情,是超越权力本能的联结。」 「最后这一刀,是终极的催化剂。你让他以最切肤的方式,理解了‘仁’的真正重量,理解了权力之外,生而为人的悲悯与责任。」 『暴虐、猜忌、急功近利、视民如草芥……这些构成史书中隋炀帝的核心代码,已被彻底覆盖、清除。」 「他再也不会成为暴君杨广了。」 它的语调依旧平稳。 「因此,逻辑链闭环。」 「林晚,是你自己,用爱与牺牲,彻底湮灭了林晚。」 果然是这样。 这一刀......果然是这样。 我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看向那个虚无的源头。 “能不能再给我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那是一种审视的静默。 「历史即将因你而彻底崩坏,偏离原有轨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求求你……就几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就五分钟……拜托了。” 漫长的沉寂后,那机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不情愿的妥协。 「……准许回溯,时限:五分钟。」 「五分钟后,强制回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刺目的白光将我吞没。 再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全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躺在营帐的床榻上,杨广就坐在我身边,胸前、袖口,全是暗红的血迹,那是我的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帐内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军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子本就油尽灯枯,再加上这一刀……大限已到,神仙难救啊……” “胡说!” 杨广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他一把揪住那军医的衣领,嘶吼声震得帐顶都在抖,“给孤救她!救不活她,孤诛你们九族!谁敢说丧气话,孤现在就砍了他!” 他像个失控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让他们出去……” 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杨广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到我睁开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奇迹。 “好……好!都滚出去!滚!”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手忙脚乱地推开那些军医。 那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杨广立刻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我,却又不敢,最后只能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锦儿……锦儿你醒了……你别怕,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我看向他惨白的脸,气息微弱:“世民……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成都……宇文成都陪着他。他没事,一点伤都没受。”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了,锦儿。对不起……我不会动他了,李家……我不动了。”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污,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太子,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挚爱的普通人。 我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湿热的脸颊,轻轻擦去他的泪。 “别哭了......丑死了。” 我感受着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不怪你……阿摩,我理解你……你有你的不得已……”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断断续续地说道: “但是……” “……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 “否则……没有李家,也会有赵家、王家……” “乱世的根……不在某个人……而在……” 指尖颤抖着,从他掌心抽出,轻轻点在他心口。 “在这里。” 他浑身一颤。 “你要在这里……筑一座城。” “一座……谁也打不破的城……” “用仁、用善……而不是猜忌……和刀兵……” 他的泪砸在我的脸上,几乎要烫伤皮肤。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听你的……锦儿,我都听你的……我只要你活着……” “你凑近一点。”我气息越来越弱。 他连忙俯下身。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头,轻轻贴上他的唇,烙下最后一个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诀别的吻。 是我们之间最绝望的一次触碰。 分开后,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杨广。” “我爱你……我不后悔。” “你要……善待百姓……” “……别变成……让我害怕的样子。” 「警告:倒计时结束。」 「强制回收程序启动。」 「逻辑湮灭确认……」 脑海中的电子音冰冷无情地响起,像是死神的丧钟。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到杨广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看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雁门关,果然是一个悲情的地方。 黑暗,彻底降临。 第138章 完结(一) 第138章 完结(一) 李世民从小就知道,太子舅舅不喜欢自己。 因为八岁那一年,在雁门关的寒夜里,汉王杨谅的余部假借复仇之名,突袭了行营。 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也就是那一夜,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陪他射箭、给他讲古今奇闻的萧姐姐,为了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刀,永远地倒在了血泊里。 他记得那个背影,那么瘦弱,却在他面前撑起了一片天。那把锋利的弯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她的背上。 她最后回过头,对他说的却是:“世民,别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听过她清脆的笑声,也没见过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听说,太子舅舅发了疯似的寻遍了天下名医,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求那些江湖术士、巫蛊之术,只为留住她一缕微弱的魂魄。 可最终,也只堪堪保住了她一缕心脉,其余的,便交给了一口千年玄冰打造的棺椁。 小世民常常一个人躲在练武场的角落里,对着木桩挥汗如雨,直到双手磨出血泡,也不肯停下。 他总是想,如果当时自己再厉害一点,如果能更早察觉到杀气,如果能挡在萧姐姐前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份悔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那个八岁孩童的心底,随着年岁增长,生根发芽,逼着他日夜兼程地奔跑在成为强者的路上。 ...... 云枝永远记得那一天。 她像往常一样,在东宫那座种满了海棠的偏院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等着小姐回家。 可她等到的,不是风尘仆仆的车驾,而是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噩耗。 “太子妃重伤,命悬一线。” 短短几行字,看得云枝双眼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她不信。 她猜测也许是送信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编出来的谎话。 小姐那么聪明,那么机灵,怎么会…… 几天后,一行车驾,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 云枝冲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儿的小姐。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想扑上去,却被两个内侍死死拦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永远都是沉默的、稳得像山一样的男人,秦义。 他一身戎装,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踉跄着冲过来,直挺挺地跪在了云枝面前。 “云枝……”他嗓子哑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误伤了太子妃。” “啪——!” 云枝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秦义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但他没动,也没躲。 “误伤?”云枝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秦义,你说什么胡话!你武功那么好,你怎么会误伤她?!” 她疯了一样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小姐送她的防身之物,刀刃闪着寒光,直指秦义的咽喉。 “我要砍了你!我要你给小姐偿命!” 刀尖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他的错。” 一道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枝猛地回头,看到了太子杨广。 他身上还穿着染血的衣服,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一步步走过来,挡在了秦义身前, “云枝,他只是在执行孤的命令。” 云枝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执行命令?什么命令? 这命令跟小姐有什么关系? 她真的很想冲出去,把这主仆俩一起砍死,把这东宫拆个稀巴烂。 可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子,是自己家小姐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是小姐一直念着、爱着的人。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总是默默守在她身边的秦义,是她……曾经偷偷放在心底的影子。 云枝的眼泪糊了一脸,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义……秦义……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秦义喜欢云枝,喜欢得很沉默。 这种喜欢,在云枝还没跟着小姐刚进东宫时就有了。他从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像守护影子一样守护着她。 出了那件事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不敢表露出分毫。 可云枝知道。 她知道他经常在后半夜,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站在她院外的老槐树下,一站就是一夜。 她也知道,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地,买城南那家最好吃的桂花糕,但他不敢送给自己,只能让一个小丫鬟转交,然后躲在转角处,看着她把糕点拿走。 仁寿四年冬,陛下崩,太子杨广继位,改元“大业”。 那场震动天下的权力更迭,似乎与云枝无关。她只守着那个躺在冰棺里的小姐,守着那一室的清冷。 可那一日,云枝正在院子里发呆,内侍监突然捧着圣旨进来。 年轻的帝王破格下旨,封婢女云枝为“安宁郡主”,赐丹书铁券,享皇室宗亲待遇。 云枝愣住了。 她不明白,她有什么功劳,配得上这样的恩典。 册封那夜,杨广亲自来了她的院子,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 “云枝,随朕去见锦儿。” 冰棺里的小姐,还是那么安静,黑发铺散,仿佛只是睡着了。 杨广站在冰棺旁,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半晌,才对云枝开口: “锦儿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 “她若知道你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她一定不肯醒。” “你是她的家人,你若幸福,她才会更快地从沉睡中苏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枝紧握的拳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与劝慰: “那件事,不是秦义的错。” “若你愿意,朕今日就可以为你们赐婚。从此以后,你便是大隋的郡主,他是你的驸马,朕保你们一世无忧。” 云枝看着冰棺里的小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慢慢跪下,朝着冰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杨广,摇了摇头。 “陛下,奴婢……谢主隆恩。” “但奴婢,不能嫁给他。” 她不是不喜欢秦义。 那些他默默送来的糕点,那些他深夜无声的守护,她都记在心里。 可她不能原谅他。 哪怕他不是故意的,哪怕他是不得已的,哪怕他只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刀锋沾了血,就是脏了。 那个她曾经偷偷憧憬过的、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她曾以为能护住自己一生的人,终究是伤了她的小姐。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秦义。 那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垮塌着。 “秦义,我不怪你了,”云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有后宫之事,成了满朝文武的一块心病。 年轻的皇帝力排众议,不顾老臣们的死谏,执意立萧氏为后。 彼时的萧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千年冰棺里。 她黑发如瀑,铺散在冰面上,肌肤依旧莹白胜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沉睡。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可她不会再睁眼,也不会再说话,更无法履行国母的职责。 老臣们联名上奏的折子,快要把御案给淹没了。 “皇后久病未愈,昏迷不醒,岂可为天下母仪?”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另择贤淑……” 帝王甚至没有废话,只是冷冷地扔下一支朱笔,将带头反对的老臣当场赐死。 “朕的皇后,轮不到尔等置喙。” 自此,朝堂噤声。 没人再敢提“冰棺立后”的荒唐,因为代价是掉脑袋。 大业四年,洛阳新城落成。 这座新都宏伟得令人咋舌。 宫殿依山傍水,气势磅礴,哪怕是站在最高的观象台上,也望不到城墙的尽头。 杨广站在乾阳殿的露台上,负手而立,看着这座属于自己的崭新都城。 他的眉眼比八年前更加深邃凌厉,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只是那双眼睛,看向虚空时,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寂寥。 他想起锦儿曾说过,未来的洛阳会成为盛世之都。 如今,他替她建好了。 可那个最爱热闹、最爱看繁华盛景的人,却不知何时能看到。 大业五年,大运河全线贯通。 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与鲜血的巨龙。 龙舟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驶向江南。两岸杨柳依依,农田阡陌纵横,沿途的百姓跪在岸边,山呼万岁。 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起天子玄黄色的龙袍。 杨广看着这条贯穿南北的大动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死伤人数,比他预期的甚至还要少了七成。 那些原本会累死在河道上的尸骨,如今大多回了家,融入了沿岸炊烟袅袅的村落。 他做到了。 他履行了那个雨夜在她床前许下的诺言,记得他的子民,每一个都是有家的人。 可这份功绩,无人分享。 因为他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这些年,他几乎不住在皇宫里,而是常年巡游在外,或是驻跸行宫,或是亲征西域。 后宫形同虚设。 无数臣子绞尽脑汁,想把自己的女儿、姐妹送入宫中,填补六宫之缺,更有甚者,几位世家贵女竟打着“容貌酷似皇后”的名号,企图以此邀宠。 但统统失败了。 那位年轻的皇帝,手段冷酷得近乎偏执。 他不需要任何替代品,也不需要任何慰藉。 在他的世界里,皇后的位置,永远只属于那口冰棺里的那个人。 龙舟行至江心,夕阳将江水染成血色。 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苍凉,随风散入浩渺的烟波之中。 “锦儿,你看。” “朕做到了。” ...... 日子一天天的过,小世民在并州一天天的长大了。 杨广给了李家足够的信任与权柄,李渊也不负天子所望,将这个北方重镇经营得滴水不漏。 世民跟着父亲学习治民之道,跟着军中的老将磨砺骑射功夫。他长成了一个挺拔如松的少年郎,眉宇间的英气,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孩童。 十八岁那年,因在并州治下颇有政声,李世民奉诏入京,前往新都洛阳觐见。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都城。 站在天津桥上,看着洛水滔滔,两岸商铺林立,胡商云集,万国旗帜飘扬,李世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陛下,实在是厉害得可怕。 他几乎是把前朝几代帝王积攒的梦想,都在短短几年里强行实现了。 修长城,以绝边患; 平吐谷浑,拓土千里; 打通西域,在洛阳举办万国博览会,让蛮夷诸国俯首称臣。 这个男人,有着吞吐天地的野心,也有着实现野心的铁腕。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大隋的盛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却在同时,进行着一件让整个天下贵族都胆寒的事—— 那就是拼了命地在打压世家门阀。 开科举,提拔寒门子弟,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陈规,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他对世家大族的手段,却酷烈得近乎残忍。 废除九品中正,限制门阀联姻,甚至不惜以莫须有的罪名抄没数家百年望族的田产家宅。 在洛阳的朝堂上,李世民甚至听到有老臣哭谏:“陛下,您这是要断了国之栋梁啊!” 这不仅是改革,更像是一场针对世家根基的猎杀。 世民心中有隐隐的不安:陛下这样做,几乎是在逼迫世家造反。 更何况,陛下至今没有子嗣,萧皇后始终未曾苏醒,后宫更是空无一人。 一个没有继承人、又对世家赶尽杀绝的皇帝……这在小世民看来,简直是在亲手点燃火药桶,然后把引信递给别人。 一个皇帝,竟然在盼着别人反他? 这不合常理,这让年轻的李世民感到深深的困惑与寒意。 觐见那日,杨广的面色并不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看向世民的目光还算温和。 他问了些并州的民生疾苦,又考校了他的兵法策论。 世民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得杨广几度颔首。 末了,杨广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问道:“世民,你觉得,为君者当如何待民?” 李世民闻言,立刻躬身答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江河,君王如舟楫。唯有以民为天,方能江山永固。” 殿内一片寂静。 杨广听着这句话,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竟散去了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之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她也跟朕说过这句话。” 世民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谁。 是那个用命换了他一命的萧姐姐,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报答的恩情。 少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问道:“陛下,臣能……去看看她吗?” 杨广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随朕来。” 宫殿深处,那间冰冷的寝殿依旧如旧。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世民记忆中的模样,美丽,安静。 李世民站在冰棺前,久久无言。 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无数美人,却再也没有见过像他姐姐那样的女子。 干净,温暖,纯粹,却又有着洞穿人心的智慧。 “她……好吗?”世民低声问。 杨广伸出手,隔着冰层,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轻柔。 “她很好,”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她就快醒了。” 离开洛阳时,杨广为他送行。 皇帝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系在李世民的腰间,正式册封他为秦王。 做完这一切,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世民,今日你所见所闻,皆是天命。若有一日……你要牢记你说过的,以民为天。” 李世民心中一凛,虽然不明白陛下这话究竟何意,但他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重量,于是郑重地点头: “臣,谨记陛下教诲。” 辞别天子,李世民翻身上马,回望那座辉煌的洛阳城。 他永远也想不通,那位创造了盛世的帝王,为何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风吹起他的衣摆,少年的眼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对那孤寂帝王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悯。 第139章 完结(二) 第139章 完结(二) 大业七年,辽东风云突变。 高句丽国内主战派权臣借着边境琐事,不断挑起冲突,战火一触即发。大隋的边军捷报频传,却也损兵折将,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求战的焦躁。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位素来渴望扬威域外的年轻帝王,这一次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克制。 他没有直接发兵,而是通过早已遍布边疆的商队脉络,秘密派遣使者,跨过鸭绿江,直接与高句丽王展开了数次密谈。 彼时的荣留王高建武并不好战,他看着日益强大的大隋,深知一旦全面开战,两国生灵涂炭,胜负亦未可知。 他同样厌倦了国内主战派的掣肘。 一君一王,隔着千山万水,达成了某种默契。 高句丽主动撤兵,归还了争议领土,并向大隋称臣纳贡,献上特产珍宝以示诚意。 这场几乎席卷东亚的战事,在爆发的前夜,竟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哗然。 百姓们只道陛下天威,不战而屈人之兵,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大业十三年。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册,成为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因为陛下终于对盘踞中原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挥下了那把悬了多年的屠刀。 “谋逆”、“隐匿人口”、“私铸兵器”等数不尽的罪名,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甚至连皇权都要礼让三分的百年望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铁骑踏破了高门大户的朱门,诏狱里拷打声不绝于耳。 株连者数以万计,长安、洛阳的街道上,每日都有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流放的罪眷哭嚎震天。 天下哗然。 谁都知道,这些世家并非全然无辜,他们兼并土地、奴役百姓、架空朝廷,早已成了帝国的毒瘤。 陛下这一手,虽酷烈,却也算是替天行道。 然而,愤怒比恐惧蔓延得更快。 剩下的世家大族看着昔日的高门第宅变成一片废墟,人人自危。 他们终于明白,陛下并不是在敲打他们,而是要彻底斩断这延续数百年的门阀根基。 “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于是,天下并变四起,十八路烟尘,六十四处反王,仿佛一夕之间,大隋的江山就已经支离破碎。 可令人费解的是,面对这席卷天下的叛乱,身在洛阳的杨广,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冷漠。 他既不调兵遣将,也不御驾亲征。 他甚至没有颁布一道严厉的平叛诏书。 相反,他下令修缮龙舟,将那座装载着萧皇后的冰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舱最深处,然后带着一支寥寥的禁卫军,顺大运河,一路南下,直奔江都。 他将整个北方,全部空了出来。 消息传到并州时,李渊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李渊气得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反王旗帜,对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怒吼: “何朝何代没有叛乱?陛下手握百万雄兵,只需一道旨意,便可剿灭这些鼠辈!他为何不管?为何要弃北方于不顾?!” 李世民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叛军的旗帜——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李密……一个个名字,如同催命的符咒。 父亲的愤怒,他理解。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回响起了多年前,在洛阳城外,那位年轻帝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你要牢记,以民为天。” 那时的困惑,如今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虽然有能力却依然受制于传统世家思维的父亲,一个大胆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父亲,”李世民上前一步,声音异常沉稳,在寂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王世充、窦建德、李密……这些人,不过是趁乱起兵的枭雄。”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李渊惊愕的双眼: “他们造反只是为了取代陛下,成为新的皇帝,继续与世家勾结,压榨百姓!” “这样的人,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李世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话: “既然如此,这拯救苍生、重整河山的重任,与其留给这些乱臣贼子,不如……” 少年的手指,缓缓指向了自己的父亲。 “不如,由父亲您来!” 李渊愣住了。 手中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个头已经高过自己、眉宇间满是坚毅与野心的儿子。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或者说,他不敢想这一层。 那是篡位,是谋反,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滔天大罪。 可如今,大厦将倾,天子南逃,天下无主。 如果不反,李家满门,恐怕都要死在这些乱兵和世家的刀下。 更重要的是,儿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名为“野心”的禁门。 李渊看着李世民,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惊疑不定却又隐隐透着期待的长子李建成,沉默了许久。 窗外,并州的风沙正起,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从这里拉开序幕。 ...... 龙舟浩浩荡荡,沿运河南下。 两岸的柳树早已抽芽,绿意盎然,可船舱内,却始终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负责传递军机的老臣独孤罗,捧着一卷刚刚收到的、用黄绸包裹的密报,步履沉重地走进来。 舱内,杨广正坐在冰棺旁,拿着一块柔软的丝绸,细细擦拭着棺盖上的微尘。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 “陛下……” 独孤罗跪在地上,双手将黄绸呈上,声音沙哑,“李……李家在太原起兵了,已经攻占了西河郡。” 杨广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淡淡地说道:“知道了,舅舅,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安排吧。” 独孤罗握着黄绸的手猛地一颤,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陛下真的想好了?您执意如此,天下……便真的要改姓了。您这一退,可是把万里江山都……” 杨广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向这位年迈的舅舅。 “与独孤氏交好的一些家族,都会跟随舅舅的脚步,反叛朕,对吧?” 杨广眼神平静,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小事。 “至于攻城略地,打打就算了,别死太多人。” 他低下头,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划过萧锦的眉眼,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她不喜欢死人,朕……不想让她醒来时,怨朕。” 独孤罗最终只能颓然垂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臣……遵旨。” 舱门再次被敲响,贺璟和明月走了进来。 贺璟看着地图上那越来越多的叛军旗帜,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即刻率贺家军反攻洛阳,李渊亦不足为惧!” 杨广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去看那幅地图一眼。 他只是挥了挥手,“不必了。” “朕已经做到了朕能做到的一切。” “朕现在……”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棺壁上,“只想要她醒过来。” 贺璟不知道为什么在天下大乱之际,陛下还会如此笃定那个躺在冰棺里多年、早已失去生机的妹妹会醒过来。但贺璟知道,这位帝王决定了的事情,说什么也没用。 所以他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抱拳低头:“……臣,遵旨。” 为什么? 贺璟不知道,独孤罗不知道,沉默不语的明月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 他们不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但杨广知道。 那是萧锦“死去”的那一刻。 当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那口心头血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时,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疯了一般抱着她,不吃不喝,不理朝政,不理天下。 他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法子,求神问卜,炼丹寻药,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寿元去尝试那些邪门的巫蛊之术。 直到有一天,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找到了他。 「杨广,你想救她吗?」 那时的他,双目赤红,形如枯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虚无缥缈的声音。 接着,电子音告知了他所有的一切。 关于因果,关于时空法则,关于那个他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以及,若不遵从这个未来,等待他和这个世界的,将不仅是她的湮灭,更是历史轨迹的彻底崩溃,华夏文明亦有倾覆之危。 最后,它无情地宣判: 「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脚步走下去。李唐当立,盛世当启,因果律不可违逆。」 「历史延续,她便会活下去,回到她的世界。」 杨广甚至没有思考。 什么皇位,什么大业,什么千古一帝的虚名。 若没有她,这万里江山,不过是堆砌的死物。 若文明断绝,那她所来自的、所诉说过的那个辉煌未来,又将在何处安放? 守护她,与守护她所归属的文明,在那一刻,成了同一件事。 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 何况,他有十八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足够他将年少时的野望一步步变成现实。 他像一位知晓大限将至、因而更加疯狂燃烧自己的匠人,将全部的心力、智慧、权柄,都投入到对这片山河的塑造中。 大运河的工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进,沟通南北,漕运繁盛。他亲自巡视河工,改良堰闸,让这条血脉在他手中真正搏动起来,滋养帝国。 科举制度不再仅仅是选拔寒门,他将其变成一套精密而公平的体系,打破数百年门阀垄断,让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他修订律法,整理典籍,营建东都,贯通丝绸之路……那些曾经盘旋在脑海中的、关于“大业”盛世的所有构想,被他以惊人的专注和效率,一一实现。 他不再在乎“仁君”的称颂,甚至有意引导着骂名。他知道历史需要他成为一个“暴君”,一个“昏主”,一个完美的反派。 那么,他便做得彻底。 只是,唯独一件事,他牢牢守住了底线。 “善待百姓。”她最后的话,言犹在耳。 所以,他不能激起真正的、席卷天下的民变。 那些本应在征伐中化为白骨的将士,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在暴政中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都还活着。 她的血,浸染在这片山河的命脉里,悄然改变了无数人既定的死局。 他不能让她的牺牲蒙尘,更不能让这片她付出一切所守护的山河,真的破碎到无法收拾。否则,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敌人就只能有一个——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世家,山东豪族。他们本就是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是阻碍他推行新政的顽石,如今,更成了他计划中完美的“祸首”。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步步紧逼,一次次的清查与迁徙,割断他们与地方的联系;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法令,逼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在为自己铸造一把刀,一把最终会刺向他自己的刀。他要亲手导演自己的失败,也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清扫最大的障碍。 夜深人静时,他会屏退所有人。寒玉棺中,她容颜依旧,仿佛只是沉睡。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玉壁,虚虚描摹她的轮廓: “锦儿,”杨广看着冰棺中那张沉睡的容颜,“再等等朕。” “这一次,换朕,陪你回家。” 龙舟依旧沿着运河,向南,向着既定的终点江都驶去。 身后,是他亲手点燃的、针对门阀的烽烟,正在北方蔓延。身前,是史书上早已写好的结局,众叛亲离,身死国灭。 但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这位帝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要去赴那场跨越生死的约。 ...... 大业十四年,二月,龙舟抵达了江都。 这座江南名城,烟雨朦胧,温柔得不像话。 杨广没有入住豪华的行宫,而是将龙舟停泊在最僻静的水湾,仿佛一位即将卸下重担的旅人,最后只想寻一处清静地。 这一日,窗外春雨淅沥。 杨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烟波浩渺的江水,忽然问了身边的宇文成都一句: “成都,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朕?” 他问,又自顾自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像是早已知晓,却已不愿计较: “大隋第二任君王,杨广。大业末年,天下皆反,隋二世而亡。” “会不会写朕是昏君?暴君?荒淫无道,穷兵黩武?” 彼时的宇文成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那双眼睛里的憨厚与澄澈,却一如当年。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末将以为,后世史书,必不敢如此轻慢!” “修长城以安北疆,通运河以利万世,开科举以选英才,征吐谷浑以拓国土,设郡县以强中央……” “陛下之功,开万世之基,可比肩秦皇汉武!” 杨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比肩秦皇汉武……这是朕从小的愿望。”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回忆那个尚未被权力浸染的年少时光。 “可朕知道,不会这样的。” “成王败寇,史笔如刀。穷兵黩武,残暴不仁……这些污名,后世总会有人加上去的。” 他看着宇文成都,“但成都,朕不在意了。” “朕这一生,该做的做了,至于身后名……” 杨广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问心无愧。” 宇文成都喉结滚动,终究没能忍住,劝道: “陛下,让末将反攻洛阳吧!末将有信心,只需三个月,便能收复所有失地,迎陛下重返都城!”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尊冰棺就静静地停在旁边,棺中的少女容颜未改,仿佛凝固了时光。 杨广看着冰棺里的那个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头对宇文成都说:“成都,咱们都老了,只有她还这么年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你说,她醒来,看到朕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 “陛下......” 宇文成都很难过。 自从雁门关那一役后,他的六妹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十八年,他是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人。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 那些关于“未来”的诡异言论,那些关于“因果”的呓语,起初宇文成都也曾怀疑,陛下是不是因为失去六妹太过悲痛,以至于精神错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但真也好,幻也罢。 只要陛下说是对的,他便去做。 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也是最固执的信徒。 “陛下,”宇文成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子,六妹都会喜欢的。” 杨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大业十四年,三月。 洛阳城破,李渊在长安称帝,建国号唐。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军,围攻江都。 大隋王朝的气数,在这一刻,算是彻彻底底走到了尽头。 江都宫内,人心惶惶,唯有那座停放着冰棺的寝殿,依旧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已经是安宁郡主的云枝,正像往常一样,拿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为冰棺里的萧锦擦拭着手臂和脸颊。 十八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就在今天,就在指尖触碰到萧锦冰凉手腕的那一刻—— 云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根纤细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 极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云枝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再次轻轻触碰萧锦的指尖。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几寸。 “小……小姐?”云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又碰了一下,又一下。那只手,真的在动! “陛下!陛下!!!” 云枝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疯了一样冲出船舱。 “陛下!小姐!小姐她动了!!!!” 彼时,杨广正在前殿,听着兵临城下的战报。 宇文成都一身铠甲,正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陛下,家父宇文化及已率军控制各处要道。卑职已再三提醒过他,只诛佞臣,绝不伤及无辜百姓,绝不惊扰宫闱。他……应允了。”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成都,你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云枝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杨广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宇文成都一眼,疯了一般冲向那间寝殿。 推开门,穿过层层帷幔。 他看见了。 那个美丽的女子,正靠坐在冰棺的边缘。 她似乎还有些虚弱,眼神带着初醒的茫然,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穿过透明的棺壁,落在了他的身上。 “阿摩……”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响起。 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这又是幻觉,怕这又是镜花水月。 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终于,他来到了冰棺边。 萧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皱纹,触碰到他鬓角刺眼的白发。 “殿下……” “这里是哪里呀?”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那一刻,外面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问。 杨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棺前。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温热。 “锦儿……锦儿……” 他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十八年的空缺填满。 “朕……朕等你,等了好久……”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第140章 完结(三) 第140章 完结(三) “什么!!!为了我十八年没成婚???” 我瞪大了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要炸毛了,看向正拿着帕子抹眼泪的云枝,又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秦义。 “云枝!!!!你是不是找打!!!!” 我又看向杨广,这家伙飞快地开口,试图撇清关系:“朕是要赐婚的,云枝她……” “呜呜呜小姐,小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云枝根本没管我们在说什么,直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眼泪全蹭在我刚换上的干净衣裙上。 我心里那点子火气,在她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姐”里,瞬间就瘪了下去。 唉,这个傻丫头。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眼眶也跟着发热。但我还是板着脸,用力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一把推开云枝,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大木头。 “秦义!”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秦义浑身一激灵,像被将军点兵一样,唰地一下站直了。 “你这些年,可有娶妻?”我眯起眼睛审问。 秦义疯狂摇头。 “外面可有相好?逛过窑子没有?”我继续逼供。 秦义脸都憋红了,更加用力地摇头,那架势好像我要是再问一句,他就要拿刀自证清白了。 “那你……”我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放缓了语气,“可还喜欢云枝?” 这一次,秦义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云枝,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行!”我一拍大腿,豪气干云,“那就这样!就今天,我要看着你俩结婚!” 我指着杨广,“你,去拟旨!赐婚!赐婚!” 杨广连连点头:“好好好,朕这就去写!” 云枝直接呆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小姐……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我……” “你有什么可问的?”我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说完,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憨憨的看着我们笑的宇文成都。 “成都!你爹……还有几天打进来啊?” 这可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被乱兵搅和了。 宇文成都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原定是三天后动手的,但是……六妹你说几天就几天,都可以商量,都可以商量!” “要不让伯父推一推?七天好不好?” 我看着宇文成都,眨了眨眼,“我才刚醒,脑子还不清醒呢,我还想见见旧人,吃几顿好的。” 宇文成都用力点头,那表情就像是在听圣旨: “好嘞!六妹你放心,末将这就去跟家父说!让他务必配合!七天,不,半个月都行!” 我拉着云枝的手,又看了看那个终于敢抬头看云枝的秦义,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行了,别哭了!”我捏了捏云枝的脸,“赶紧去收拾收拾,做最美的新娘子去!我一定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这乱七八糟的隋末,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嘛。 贺璟和明月也都在龙舟上,听说我醒了,也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明月一见到我,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直接扑过来抱住我,抱着抱着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推了推她,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刚换完衣服,你和云枝这么一来,我马上又得去换了。” 明月抽噎着:“阿锦,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裴秀和她哥呢?”我环顾四周,问道。 “这些年,咱们的学堂已经在长安和洛阳遍地开花了。裴秀她……现在是人人敬畏的裴夫子了,桃李满天下,她得留在洛阳那边主持教务。”明月回答。 “裴文若也率大军驻扎在洛阳。”贺璟补充道,“不过陛下早有旨意,若有人攻城,只许避让,不许抵抗,所以不会有死伤。”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广身上。 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把十八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角纹路,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在并州悬崖边,杨谅逼问他的问题。 那个关于“我和天下到底谁更重要”的问题。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可原来,答案早就写在了这十八年的光阴里。 这个男人,居然一手策划了自己的失败,亲手斩断自己的皇图霸业,只为了完成那个所谓的“因果”,让我能重新睁开眼睛。 甚至,他真的避开了我所说的所有灾祸。 没有征伐高句丽,没有激起民变,没有修运河累死的千万尸骨。 史书上或许依然会写他亡国,可我知道,这天下并没有因他而动荡,百姓依旧安居乐业,运河两岸炊烟袅袅。 他答应我的一切,都做到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心疼他独自背负一切的孤寂,难过他为此付出的骂名,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杨广,”我轻声叫他,声音有些哽咽。 他立刻凑近,“锦儿,朕……” “傻子。” 我侧过头,在那张虽然添了细细的纹路、却依然熟悉无比的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 这一夜,就在这艘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的龙舟上,我们给云枝和秦义办了一个简单却热闹的小型婚礼。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满朝的宾客,只有我们这几个老朋友,围坐在甲板上,举杯共饮。 云枝穿上了一袭鲜红的裙襦,妆化得精致,唇上点了嫣红的胭脂。 岁月对她真是偏心,她看起来和当年在长安时没什么两样。 反倒是秦义,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看着确实又成熟了不少,眉宇间的风霜刻得深了些。仔细一算,他也四十好几了,比云枝大了足足十几岁呢。 我托着腮,看着秦义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道男人四十多还行不行了?可别耽误了我们云枝的幸福。 这么想着,我突然一个激灵,想到了杨广。 他现在……也四十多了。 我的脸“轰”地一下就热了,赶紧低头灌了一大口酒,试图掩盖自己发烫的耳根。 酒过三巡,云枝已经被秦义红着脸抱去洞房了。 我喝得有点多,头晕目眩,走路都打飘。杨广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我,见状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回到了属于我们的寝殿。 屋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他把我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却没急着上来,而是半跪在床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我的眉眼,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动作里满是珍视。 “阿摩。”我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软绵绵地叫他。 “嗯,锦儿,朕在。”他应。 我不满足于他的口头回应,手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又腻腻歪歪地叫了一声:“阿摩。” 他身子一僵,依然有点迟疑:“锦儿……” “嗯?”我挑了挑眉,“你怎么回事呀?怎么还不亲我呀?”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杨广的眼底翻涌着炽热的火焰,却又强行克制着,“朕……朕只是觉得你刚醒,身子还未复原……”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我已经没耐心听了,直接翻身把他压在下面,嘟囔道:“啰嗦!” 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仰起头,结结实实吻住了他的唇。 杨广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客为主。 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将这漫长的等待、这些年的孤寂与渴望,全都通过这个吻,悉数讨还回来。 “唔……”我被吻的喘不过气,轻哼一声,却被更热烈地吞噬。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啄我的唇,一下,又一下。 我扭了下头,含糊地咕哝:“干嘛……一大早上的……” 旁边的男人却顺势覆了上来,鼻尖蹭着我的颈窝,“锦儿,朕等了十八年,还没够。”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凭着本能,迷迷糊糊地嘟囔:“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能折腾……” 身旁的人突然没了动静。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这才勉强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他正垂眸看着我,方才还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眸,此刻竟透出几分清晰的委屈,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落寞。 “怎么了?”我脑子还没完全开机,下意识地问。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别扭的酸涩:“锦儿……嫌弃朕老了。” 我:“……” 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吓飞了一半。 我彻底清醒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人。 确实,比起我刚“闭眼”那会儿,他眼下多了几道细纹,鬓角也似乎添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霜色,岁月的痕迹是藏不住的。但…… 我目光往下溜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肌肉线条依旧紧实流畅,腰腹的力量感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而且……咳,昨晚的体力,显然也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他真的还是很帅。是那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带着侵略性的俊美,年轻小狼狗绝对模仿不来的。 “陛下,”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点,伸手戳了戳他绷紧的腮帮子,“在我们那呢,您充其量就是个大叔。” 他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忽悠:“知道什么叫大叔吗?就是四十多岁,五十岁,儒雅、稳重,阅历丰富,特别招小姑娘喜欢那种!” 我凑近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天真又无辜,“我现在呢,就是……就是萝莉,懂吗?萝莉配大叔,咱俩最配了!真的!” 杨广依旧没完全听懂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名词,但他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最配了”。 眼底那点委屈和落寞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像是被这个新奇的说法取悦了。 “最配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那笑意从眼底漫开。 下一秒,不等我反应,他再次翻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覆了上来。 我:“……” 多余招惹他做什么! 收拾好出门,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白晃晃地洒在甲板上,江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吹得人懒洋洋的。 我本以为我算起得晚的了,没想到云枝居然破天荒地还没收拾好! 这丫头,平时比我利索多了,今日可真是稀奇。 倒是秦义先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宇间的风霜被收拾干净了几分,看着比昨日年轻了不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多谢皇后娘娘成全。” 我摆了摆手,笑嘻嘻地问:“我们家云枝呢?” 秦义的耳根更红了,磕磕巴巴地说:“她……她还在梳妆,马上就好。”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看了秦义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说话。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朕都懂”的眼神,配上那一下恰到好处的拍肩,让秦义的头更低了。 我看看秦义,又看看杨广。??? 你俩还在这“懂王”共振上了?? 正无语间,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云枝终于出来了。 一袭绯红的襦裙,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了两朵珠花,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了几分。 只是那张小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一抬头,对上我的目光,脸更红了。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小姐你别看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重心长地说:“姐妹,别害羞。该懂的,我都懂。不该懂的,我也懂。” 云枝的脸彻底红透了,恨不得找个甲板缝钻进去。 “小姐!!!” 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一路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来到正殿时,独孤罗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老臣如今已是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见我的一瞬间,眼里竟泛起了泪光,上前两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丫头,丫头……”他连声念叨着,“老夫……老夫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我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扶住他,笑道:“舅舅,十几年过去了,锦儿看您,倒是一点都没变呢,还是这么硬朗。” 独孤罗闻言,顿时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会哄人。” 他侧过身,我这才注意到,他身旁还立着一个娇俏的身影。 那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裙,身姿窈窕,眉眼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机灵劲儿,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我有些好奇,看向独孤罗:“舅舅,这是?” 独孤罗捋了捋胡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是梁儿啊。” “梁儿?”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猛地反应过来:贺璟和明月的孩子,阿梁! “是个女孩???”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话问得有点蠢。人家就站在我面前呢! 梁儿被我这一嗓子逗得抿嘴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对着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梁儿见过姑姑。” 这一声“姑姑”叫得又软又糯,听得我心都化了。 我忽然有点恍惚。 明明我在这人间的上一个记忆,还是雁门关的那个寒夜,火光、厮杀、秦义那把刀、小世民惊恐的脸。 我以为那就是终点了。 我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睁开眼睛,还能再感受到这人间的温度。更没想到,醒来后的世界,竟是这般模样。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 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侄女阿梁,已经长成了这般灵秀动人的模样;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的云枝,也终于找到了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而我和阿摩……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杨广。他正专注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们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没有战乱、没有算计、只有彼此的世界去。 “真好啊……” 我喃喃自语。 独孤罗看着我,以为我是感慨人事变迁,便也跟着叹了口气,眼中也有几分对往昔的追忆。 我却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一切安排,似乎都在此刻达成了最好的和解。 杨广用他的方式,守住了对我的承诺,也守住了这天下百姓的安宁。他舍弃了帝王的身后名,换了我的重生与文明的延续; 云枝放下了心结,终得圆满; 连阿梁,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孩子,也在这个时候,像是一份意外的礼物,闯进了我的生命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笑着捏了捏梁儿的脸:“真好看,像你娘。” 梁儿脸一红,低头笑。 真好,一切都那么好。 这趟隋朝之行,虽历经生死离别,却终是以这样温暖的结局收尾。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日,江都。 夜色如墨,火光却将整座行宫映照得如同白昼。 喊杀声、兵刃相接声......混杂着浓烟滚滚,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震得脚下的龙舟都仿佛在微微摇晃。 这便是隋朝的终局了。 历史书上那场著名的“江都兵变”,终究还是来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手心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 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虽然杨广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降临,我还是忍不住紧张。 我紧紧握住杨广的手,仰头看他,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你确定那个……那个‘修正力’真的答应你了哈?”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只要今晚咱俩死了,咱就能回现代了,对吧?不会……不会真死了吧?” 杨广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指节坚定有力,仿佛要将这份安心传递给我。 “朕看那所谓的修正,断然不像会骗人的样子。” 他语气笃定,带着帝王特有的自信,“何况,它都将你还给朕了。朕信它,也信它背后的因果。” 他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锦儿,放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也对,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要是能回去,也算赚到了。要是真回不去……那我就再拉着他死一次,黄泉路上,总归是有伴的。 “都安排好了吧?” 我环顾四周,除了我们俩,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音。 杨广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贺卿一家说想就此隐居,远离这些纷争。秦义也带着云枝走了,他们会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至于宇文卿家,他也答应了朕,只诛佞臣,绝不伤船上无辜之人,更不会惊扰你我。”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只要大家都能平安,这结局,便是圆满的。 就在这时,又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震得人耳膜发嗡。 杨广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锦儿,你说……人死了是什么感觉呢?”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有些落寞的笑:“还会有意识吗?会见到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人死了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的。 雁门关那一刀后,我确实“死”过一段时间。 我在一个无边的空间里,见到了我爹萧岿和老贺。他俩正对坐着下棋,老贺手里捏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皱眉,我爹坐在对面,气定神闲地端着茶。 看到我,两个人都愣了。 “锦儿?”我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老贺反应更大,他还是那副火爆脾气,一见到我,胡子都气歪了,当下就把棋盘一推,作势就要拔刀去找杨广拼命。 当然,这里没有杨广给他砍,他只能气得原地转圈,指着虚空骂骂咧咧:“那小子是怎么护你的?!竟然让你先死了?!” 杨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还是那一身白衣,吊儿郎当的,一双桃花眼怎么看怎么欠揍。 “呦,锦儿,来了?”他拖长了调子,凑到我面前,“是不是想本王了?要跟本王做一对鬼夫妻?”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就看见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妙龄少女,个个姿容出众,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不愧是你。刚来这么几天,这情债就留下了?” 杨谅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你也懂”的表情:“那都是她们自己凑上来的,本王可是正人君子,洁身自好得很。” 我:“呵呵。” 老贺在一旁听着,气得又要拔刀。我赶紧拉住他,劝道:“老贺,别冲动,你砍他也没用,大家早就死透了。” 我就这么和他们呆了几天,陪我爹下棋,跟老贺唠嗑。我跟老贺说了明月有了身孕,说起贺家军如今在阿兄的统领下井井有条,说起大家都好想他。 老贺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 杨谅则总是凑过来,问他死后我有没有想过他。我说没有,他就做出受伤的表情,说“锦儿好狠的心”。 我白他一眼:“你都死了还惦记这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生前的癫狂与偏执,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死了也得惦记啊,不然多无聊。” 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大概……还在那里,和那些妙龄少女纠缠不清吧。 直到有一天,我的意识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走,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杨广跟那所谓的“修正力”做了交换。 “锦儿?”杨广见我发呆,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我舍弃皇位、背负骂名、如今正牵着我的手走向“死亡”的男人。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吻,柔声道:阿摩,别怕。” “不管去哪里,是生是死,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火光越来越近,映红了江面,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这片宁静。 宇文化及的叛军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甲板上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杨广却仿佛听不见那些喧嚣,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我,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我的倒影。 他反手与我十指紧扣,握得那样紧。 我望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 “杨广,我们一起,回家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周围的喊杀声、火光、崩塌的宫殿、肆虐的江风,仿佛都在一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眼前只剩下无尽的光,温暖而柔和,将我们二人温柔地包裹。 这一次,不再有分离,不再有遗憾。 我们要一起,回到那个有空调、有wi-fi、有火锅的,属于我们的家。 ————正文完———— 卷六·现代篇: 第141章 现代篇(一) 第141章 现代篇(一) 白。 刺眼的白。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眼皮的沉重,然后是耳边尖锐又规律的“滴滴……滴滴……”声。 “有意识了!病人醒了!” “快!通知家属!” “血压回升,心率稳定!” 几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围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仪器,声音里带着惊喜。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晚晚!晚晚你终于醒了!” 一张熟悉又憔悴的脸猛地凑到眼前,是妈妈。 她双眼红肿,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好多天没休息好。下一秒,我整个人就被她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我的肩头。 “妈……” “你昏迷了七天,整整七天啊!” 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我的手,生怕我再消失一样,“妈妈以为……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吓死妈妈了……” “没事了……我没事……”我还有点恍惚,只是凭着本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头痛的不行,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龙舟……大火……叛军……杨广! 我猛地一个激灵。 我回来了! 那他呢?杨广在哪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蓝色制服的护士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板,一边看一边惊呼: “正好醒了,隔壁那个跟你一起车祸送进来的男生也刚醒没多久。”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医学奇迹,满脸不可思议地跟旁边的护工八卦: “说来真奇怪,昨晚他都没生命体征了,心跳停了,医生都准备开死亡证明了,都要拉太平间了,结果人居然莫名其妙又活过来了!这体质绝了,回头必须得研究研究!”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掀开被子,扯下手上的针头。 “隔壁……是哪个隔壁?!”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我:“哎哟,你别急,刚醒不能乱动,隔壁是302……” 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地板冰凉,冻得我一哆嗦,可我顾不上找鞋了,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跑。 “晚晚!你干什么?你还在输液!”妈妈在身后惊叫。 我听见输液架倒地的哐当声,听见妈妈追出来的脚步声,听见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惊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302! 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我一头撞了进去。 病床上靠坐着一个身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松松挽起,露出手腕上一点新鲜的擦伤。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碘伏味道。 一个护士正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耐心地递到他嘴边。 他微微偏过头,眉头蹙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嫌弃、不耐和极度困惑的神情,声音带着一种生硬而古怪的语调: “此乃何物?拿开。” 护士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见没?这人脑子好像有点毛病。从醒了就这样,张嘴就是‘朕’,闭口就是‘放肆’,问他叫什么他说‘朕乃大隋天子’,问他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他说锦儿、锦儿的……” 另一个护士也凑过来,小声接茬:“该不会是车祸撞到头,把脑子撞坏了吧?刚醒的时候就听他念叨什么‘锦儿’,跟他说这里没有叫锦儿的,他就急,非要下床去找。” “可不是嘛,”先头那个护士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又舀起一勺药递过去,好声好气地哄着,“来,先吃药。管他什么锦儿不锦儿的,把病养好了才能去找人啊是不是?” 他依旧不接,那张带着伤痕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和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与不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间全然陌生的房间。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了。 没有龙舟,没有运河,没有文武百官,没有那座他亲手建起的、又亲手舍弃的盛世。 他只知道要跟我回家,但他并不知道,“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绕过床尾,走到他床边。 他的视线也落在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不安、茫然、虚张声势,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扑过去,撞进他怀里。 病号服的布料蹭在脸上粗糙又陌生,可那股气息没有变。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底下,还是那个我熟悉的人。 他的手臂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比在江都龙舟上更用力,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的空缺、濒死的恐惧、这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阿摩……阿摩……” 我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傻子。 周围的护士面面相觑,妈妈追到门口,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这、这……” “锦儿,”他用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此处……便是你的家乡?” “嗯,”我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尽管脸上还挂着泪,却忍不住对他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名字,林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整个走廊都在抖—— “给我放开晚晚!!!”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他怀里弹开。 一回头,就看见我爸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跟要炸了似的。 完了。 我爸这人,比老贺还凶。 老贺好歹是古代人,偶尔也讲究点“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爸不一样,他年轻时候当过兵,退伍后在单位当了一辈子领导,管人管惯了,脾气暴得远近闻名。我妈常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不然早送去部队练了。 高中时有个男生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封情书,被我爸发现后,他直接杀到学校,当着全班的面,单手就把那男生从第三排拎到了最后一排角落。 现在好了。 他闺女出车祸,昏迷了七天,差点死了。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就扑到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他现在那表情,我翻译一下:你谁啊?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想死? “就是你个混小子!” 果然,我爸已经冲进来了,步子又大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指着杨广的鼻子,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拉着我闺女早恋?害了我闺女出车祸差点死了?你谁啊你?啊?!” 我下意识地想拦,可我爸那身板,我一米六几的小身板往他面前一挡,跟螳臂当车似的,他一手就把我拨到旁边去了。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闭嘴!”我爸头都没回,“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我:“……” 杨广半靠在病床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抱我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收回去。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茫然,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像是在说:这场景,朕好像经历过。 可不是经历过吗?当年在贺府,老贺发现他睡在我房间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被未来老丈人支配的恐惧,穿越时空,古今同理。 杨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手从半空中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标准的、端正的、晚辈见长辈的姿态。 “这位……想必,便是岳丈大人?” 我:“……” 我妈:“……” 我爸:“……” 空气凝固了。 我爸的脸彻底黑了。 “谁是你岳父!“他吼得整层楼估计都能听见,”我闺女才十八!!”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挡在杨广身前:“爸,爸你冷静,听我解释——” “老子不听你解释!”我爸又是怒吼一声,指着杨广,“你给我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杨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向我求救,然后才转过头,努力维持着仅剩的帝王尊严,沉声道: “在下杨广,与锦……与林晚姑娘,相识已久。” 我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杨广?这什么名字?” “杨广?隋朝那个杨广?”旁边处于吃瓜状态的小护士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隋炀帝杨广?!” 杨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被戳穿身份的窘迫,有身为帝王被如此称呼的僵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我看着他那副想发火又不敢发火、想维持威严却彻底破功的样子,差点当场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谁能想到,这大隋的天子,回现代的第一天,居然被当成早恋的小混混,还被质疑是不是脑子撞坏了。 这兵荒马乱的回归之路,怕是连那所谓的“修正力”都没预料到吧。 可不管怎么样。 欢迎来到现代,我的陛下。 ...... 杨广、不,他现在叫陈恪。 这是护士递过来的身份证上写的名字,也是他在这具身体里,唯一能证明“存在”的现代印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脸。 熟悉,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陌生。 五官轮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岁月的沉淀,更显出一种未经风霜的锐利与俊朗。 这是陈恪,也是杨广。 但当我仔细去看时,我恍然发觉,这更像是我从未亲眼见过的,二十岁的杨广。 刚刚平灭南陈、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晋王殿下。 是我在史书字里行间想象过,却未曾真正触及的,他最耀眼夺目的年岁。 真好。 我看着他微微拧着眉头,带着一丝少年气的侧脸,心里软成一滩水。 命运把那个最鲜活、最骄傲的他,还给了我。 但显然,杨广陛下对他这个崭新的人生代号,不太满意。 他躺在病床上,眉头拧着,翻来覆去地看那张住院手续单,像在审视一份不够合格的奏折。 “陈恪,”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此二字,平平无奇,毫无气势可言。” 我正坐在床边,跟一个苹果较劲,试图削出一圈完整的皮,闻言翻了个白眼,“那你想叫什么?杨广?你信不信你前脚去派出所改名字,后脚就得被民警同志请去喝茶,问你是不是cosplay上瘾了?” 他被“cosplay”这个词噎了一下,主要是没听懂这什么意思,薄唇抿了抿,似乎想反驳,目光却落在我递到他唇边的苹果上。 他顿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嘴,接了。 “唔,”他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一些,给出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评价,“这果子倒是爽脆清甜,比之……宫中贡品,亦不遑多让。” 我忍不住笑出声。 据护士说,陈恪昏迷的这七天,一直联系不上他的家人,只有几个同学经常来看他。 后来,我从他那些热情又朴实的同学那里,慢慢拼凑出了“陈恪”在这个世界的人生轨迹。自幼在福利院长大,靠着优异的成绩拿到助学金和贷款,一路考进了顶尖的a大,学的是……历史系。 历史系,跟我一个专业。 听到这个专业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那个世界,是执棋人,是执笔者,是开凿运河、开创科举、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帝王,他自己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到了这个世界,命运的齿轮转动,他竟成了历史的研读者。 “陈哥这人吧,挺……特别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挠着头说,“平时话不多,有点冷。专业课成绩特别好,尤其是隋唐史方向,教授都夸他论文写得……嗯,特别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史料运用得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亲历者,他可不就是亲历者吗。 “还有啊,他总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另一个圆脸男孩补充道,“就是那种……嗯,气场?对,气场特别强。我们平时都不敢随便跟他开玩笑。上次有个外系的学妹,长得可漂亮了,鼓起勇气在图书馆想加他微信,你猜他怎么着?” 我配合地做出好奇的表情。 圆脸男孩绘声绘色地模仿:“他就那么撩起眼皮,看了人家姑娘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声音那个冷啊……直接把人家姑娘当场说哭了,捂着脸跑了。” 我:“……” 杨广,你在现代也不消停。 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纯粹的转世轮回吗? 如果没有,那要怎么解释,我和一千多年前那位萧皇后,容貌几乎别无二致?而如今的陈恪分明也是年轻时的杨广,是晋王殿下从史书丹青里走出来的模样。 可是,那个曾坐拥四海、富有天下的帝王,转世轮回,竟成了孑然一身、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不知道是残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平。 “发什么呆?”低沉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苹果,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光。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心里那些关于前世今生、孤儿命运的纷乱念头统统压下,只剩下最直接、最满溢的情感,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是觉得很幸福,简直不能更幸福了。” 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我们还能这样并肩坐着,他吃着我削的苹果,这难道不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幸运吗? 杨广,或者说陈恪,也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疏离与威仪,是属于二十岁青年的干净清朗,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柔软。 “嗯,”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朕、我也觉得幸福。” 这天下午,陈恪的各项检查结果基本出来了。 除了有些脑震荡后遗症(被医生归结为导致他“胡言乱语”的根源)和些皮肉伤,已无大碍,可以出院静养了。 然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a大,就在我们c大的隔壁,只隔了一条街。但我俩现在都还是大学生,按照规定都得住宿舍。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俩这算……被迫开启“异地恋”模式的苦命鸳鸯? 出院那天,我拎着他那少得可怜的行李,送他回a大。 站在医院门口,我熟练地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确认呼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杨广从我开始掏手机起,眼睛就没移开过,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探究。 车子很快来了,一辆白色的轿车。我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他迟疑了一下,才学着我的样子,弯腰坐进后座,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忍不住扫视着车内的一切,闪烁的电子屏幕、空调出风口、甚至司机师傅随手放在一旁的保温杯。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商铺、行人、各种颜色鲜艳的广告牌……构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现代都市图景。 杨广一直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此医馆,距学堂,有多远?”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医院到a大的距离。 “哦,大概……二十多里地吧。”我估算了一下,“不过打车很快的,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怕他不理解,我又换了个说法,“嗯……就是差不多,一盏茶多点的时间?” “一盏茶……?” 他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惊异更深了,“竟真如此迅捷?” 前面的司机师傅大概从后视镜里观察我们半天了,终于忍不住,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腔,笑着插话:“小伙子,刚从横店影视城回来?还是最近古装历史剧看入迷了?这代入感挺强啊!” 杨广:“……” 他抿紧了唇,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流转的街景。 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身为闯入者的疏离,也有一丝对新世界的探究与审视。 a大到了。 我牵着杨广的手,很自然地带着他往里走。 其实a大我真不是第一次来。我们c大偏文,女生多;隔壁a大偏理,男生多,尤其是篮球场那边,一到下午,荷尔蒙简直爆棚。 以前我和室友经常以“学术交流”为名,行“观赏男色”之实,悄悄溜过来看男生打篮球,对a大的几条主干道和热门区域熟得跟自己学校似的。 所以,问到了杨广的宿舍楼号,我简直轻车熟路,牵着他七拐八绕,很快就到了那栋略显老旧的男生宿舍楼下。 但还没进门,就被值班的宿管阿姨拦住了。 “诶诶,小姑娘,站住!” 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严肃,“女生不能进男生宿舍啊!” 我立刻摆出最乖巧可怜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阿姨,求您了,通融一下嘛。” 我指了指杨广,“我男朋友刚出了车祸,脑子有点不好使,我不太放心。我就送他上去安顿一下,马上就出来!” 阿姨探出头,仔细打量着我身后正蹙眉环顾四周、确实显得有些呆滞的杨广,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行吧,别待太久!” “谢谢阿姨!”我赶紧道谢,拉着杨广就往里走。 杨广的宿舍在三楼,门虚掩着,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几个室友都在。 脸圆圆的叫王硕,戴着黑框眼镜的叫李想,高高瘦瘦的叫赵峰,都放下手中的游戏,立刻迎了上来。 杨广对他们微微颔首,虽然没什么热络的表情,但眼神是平和的。 这几日住院,这几个室友轮番照顾,送饭陪夜,他虽然话少,但心里是记了这份情的。 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几个年轻人,是“陈恪”的同窗,也是……嗯,用晚晚的话说,是“哥们儿”,是可信之人。 “他刚出院,可能还有些……嗯,不太习惯,还得拜托你们多担待。”我说得委婉,但眼神里的恳求很明显。 “嫂子你太客气了!”王硕挠挠头,嘿嘿一笑,“陈哥平时也没少帮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我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晃了晃:“那个,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他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联系我,比较方便。” 我是真不放心。 虽然这几天我已经见缝插针地给他恶补了这个时代大学生的基本生存法则,上课、吃饭、睡觉、用手机、刷校园卡等等。 但他一个当过皇帝、住惯皇宫的人,哪里体会过这种四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没有宫女太监伺候的集体生活? 万一闹出什么“何不食肉糜”或者“尔等为何不向朕行礼”的笑话,那可真是…… 和他的室友们建立直接联系,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保险措施”。 加完微信,我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杨广。 他正巡视着自己的“领域”,那是靠窗的一个上铺,下面是书桌,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点过于整洁了,上面只放了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他微微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那个……陈恪,”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这是你的床,上面睡觉,晚上记得……” “记得。”他打断我,声音带着点无奈,“你已说了三遍,此处便是朕……我的卧榻。” “记得就好。”我捏捏他的脸,又转头对王硕他们笑道,“那他就交给你们啦!我先回去了,有事微信喊我!” “嫂子慢走!” 我走出宿舍门,还能听到王硕在背后小声跟另外两人嘀咕:“陈哥这次回来,怎么感觉……气场更吓人了?还有嫂子,对陈哥可真上心啊……”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上心? 我这可是在给一位“穿越”的皇帝陛下,当生活助理兼时代向导呢,任重而道远啊。 第142章 现代篇(二) 第142章 现代篇(二) 我觉得,杨广的智商绝对有180,甚至可能更高。 我之前那些关于他无法融入集体生活的担忧,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现实啪啪打脸。 这位曾经的帝王,仿佛一块被扔进知识海洋的超级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关于这个陌生时代的一切。 他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极强的学习能力,尤其是电脑、手机这类电子产品。 程恪那台电脑在他手里没鼓捣两天,各项功能就被他摸熟了,甚至已经开始研究编程入门了。 用他的话说,“此等机关术,虽则繁琐,然逻辑严密,倒也有趣。” 至于他的专业课,历史……那更是不在话下。 他几乎是以一种恶补的姿态,疯狂地啃着从隋朝之后这一千多年的历史。 图书馆也成了我们最常去的约会地点。 他看书极快,一目十行,但每看到关键处,又会停下来,蹙着眉,沉默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不是普通学生面对厚重史书时的敬畏或枯燥,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棋手,在复盘一局跨越千年的、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棋局。 他会在一张纸上,随手画出唐宋元明清的兴衰脉络图,然后盯着其中几个节点出神。 他还会去查证史料原文,比对不同版本的记载,甚至会用手机去搜相关的地图、考古报告。 有一次,我看到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全英文的考古网站,正在看一篇关于隋唐洛阳城遗址的论文。 我震惊了:“你……看得懂?” 他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质疑朕”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看不懂,但可以用翻译。” 然后他指了指浏览器上挂着的翻译插件。 我:“……” 对不起,是臣妾愚钝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 那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图书馆的下午,他正看着晚清七十年的历史,脸色铁青。 “鸦片战争。”他念出这四个字,“洋人的船坚炮利,竟打得我泱泱中华毫无还手之力?”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是——《南京条约》。 “割地?赔款?”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开放口岸?协定关税?这是……这是丧权辱国!” 那声音实在是有点大,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我赶紧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祖宗!你消停点!” 他的嘴唇在我掌心下还在动,含混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图书馆管理员皱着眉头,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我一边捂住杨广的嘴,一边尴尬地朝管理员笑,“对不起对不起,他……他看历史书看得太投入了!我们这就小声,这就小声!” 管理员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杨广桌上那本《中国近代史》,大概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临走前还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大学生,看个书代入感这么强的吗……” 我松开手,杨广深吸一口气,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那清政府,简直荒唐!无能!” 我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如果朕在,定不会让此等事发生”,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这么想了。 一个曾经坐拥四海、试图开创盛世的帝王,看到自己民族在千年之后遭受那样的屈辱,怎么可能不愤怒? “好了好了,”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那是清朝的事,又不是你干的。再说,后来不是都打回来了吗?抗日战争、抗美援朝,咱们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场景频频上演。 读到八国联军侵华,他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看到日军侵华的相关影像资料,他盯着屏幕,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又快又重,吓得坐他对面的王硕端着餐盘默默挪远了两个位置; 学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种种建设成就,尤其是提到“两弹一星”、航母下水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微舒展,甚至偶尔会轻轻“嗯”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赞许,点评一句:“方今之华夏,方有些气象。” 他甚至还抽空,在a大历史系的内部论坛上,匿名发表了一篇题为《浅析隋唐制度对近代中国积弱之潜在影响》的帖子。 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用词之犀利,观点之“离经叛道”(比如认为明清闭关锁国根源可追溯至宋代过度抑武崇文,而宋制又受唐中后期藩镇割据后矫枉过正影响,最终把锅微妙地甩给了自己之后的朝代……) 一度在系里引起小范围争论,连教授都下场参与讨论。 最后帖子因为“讨论方向偏离主题,涉嫌影射现行教育体系”而被暂时锁定。 “陈恪同学,” 我把他堵在宿舍楼下,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咱们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 杨广,或者说陈恪,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平静模样。 “朕……我只是阐述事实,探讨历史得失。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乃治学之理。” “兼听则明你个头!” 我踮起脚,戳他脑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当你的大学生,顺利毕业,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陈恪,卡里只剩三位数的贫困生!” 听到“贫困生”三个字,他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终于消失了,抿了抿唇,眼神飘向一旁,似乎有些窘迫。 显然,无论前世如何富有四海,今生没钱这件事,对他这位习惯了挥金如土的皇帝陛下而言,依旧是难以言说的痛。 “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尽快适应。至于银钱……钱财之事,我已有计较。” “你有什么计较?”我追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觉得我小看了他。 “我看了你们的‘招聘’启示,明日便去试试。” “招聘?”我愣住,“什么招聘?” “教人写字。”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然,“你们这里,似乎称之为……兼职书法老师?” 我:“……” 看着他那张写满“朕的字难道还教不了几个孩童”的俊脸,我忽然觉得,让他融入现代社会的道路,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得多。 …… 两个多月后,杨广同学,已经基本习惯了现代大学生活。 除了偶尔看到某些历史事件仍会控制不住血压、以及下意识用“朕”自称然后在我瞪视下紧急改口外,他已经很像一个……嗯,有点过于优秀且气场强大的普通男大学生了。 不仅专业课门门优秀,连兼职的书法班都开得风生水起,还因为长得帅、气质独特、字又有风骨,吸引了不少女学生(和部分男学生)报班。 他的小金库也由此日渐充盈,终于摆脱了“三位数贫困生”的尴尬。 于是,在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后,某些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成年人的需求,就不可避免地浮出了水面。 比如今天,我们就要进行一件重要的事情——开房。 这还是我红着脸提出来的。 起因是这样的,刚刚,在a大著名情侣约会圣地小树林的某个隐蔽角落,我俩又黏糊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气息交缠。 一吻完毕,我靠在他怀里,气息不稳,感受着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阿摩,我们……都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提那个呀?” “那个?”他低头看我,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似乎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呀!”我脸颊发烫,声音更小了,“在隋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我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可是……宿舍里,有好几个人。” 我:“……” 差点忘了这茬,他虽然习惯了大学生活,可还没去过酒店呢! 于是,就有了此刻。 我们找到了学校附近那条“堕落街”上,一家看着比较干净整洁的某连锁酒店。 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里,我还能保持表面的镇定,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身份证带了吗?”我小声问他,自己先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杨广显然也有些紧张。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我们这具身体的第一次,还是在这种……嗯,需要登记身份的正规场所。 前台小姐姐接过我俩的身份证,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带着了然和一丝善意的职业微笑。 “大床房一晚,对吗?”她声音甜美,操作熟练,“房间在五楼,这是房卡。祝二位入住愉快。” 我接过房卡和身份证,含糊地道了谢,拉着杨广就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 电梯镜子映出我们俩的身影,我脸颊绯红,眼神飘忽;他身姿笔挺,耳根却红得明显。 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叮”一声,五楼到了。 找到房间,刷卡,开门。 “滴——” 房门应声而开。我率先走进去,插卡取电。 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满了这间不算大但布置温馨的房间,米色的窗帘,整洁的床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关上。 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私密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我站在房间中央,有点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没话找话:“那个……先、先洗个澡吧?你先还是我……啊!” 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啊!”我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杨广低头看我,方才在电梯里、在前台时的那点属于“陈恪”的紧张和生涩,荡然无存。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火焰,像一头即将享用大餐的饿狼。 属于帝王的强势和掌控欲,在这一刻彻底回归。 “一起。” 他言简意赅,抱着我,大步走向浴室的方向。 “等等!杨广!衣服!还没拿换洗衣服!”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接弄得脸红心跳。 “要什么衣服?”浴室的门被他用脚勾开,又“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磨砂玻璃后,灯光晕开一片暖昧模糊的光影,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间杂着几声压抑的轻哼,和模糊的低语。 考虑到我这个身体确确实实是第一次,虽然灵魂早已熟稔,但硬件到底生涩。 在浴室里一番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初步探索”和“动手动脚”之后,杨广还是把我抱了出来,轻轻放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我陷在蓬松的被褥里,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他滚烫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我那被美色和激情冲昏的头脑,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等等等等!”我几乎是尖叫出声,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 杨广动作猛地一顿,撑起身,悬在我上方,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断的不满,“怎么了?” 我急急忙忙,语无伦次:“那个!套!套!不能怀孕!” 杨广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陌生词汇感到困惑,甚至有点烦躁:“套?什么套?” “就是……”我顾不上解释,手忙脚乱地把他从身上推开一点,爬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一阵翻找。 果然,这种快捷酒店,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就、就是这个……你、你得用这个,不然……不然会怀孕的。咱俩现在都是大学生,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杨广接过那个小方片,撕开后,把拿东西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显而易见的嫌弃。 “一定要用此物?”他抬眼看我,语气里全是不爽,“隔着这层东西?” “一定!必须!”我点头如捣蒜,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杨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半晌,才终于屈服现实(或者说屈服于我),极其勉强地“嗯”了一声。 我正要松一口气,就见他把那东西递到我面前。 “行,那晚晚……”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用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恶劣的口吻,清晰地说道,“你给我戴。” 我:“......?” “你自己不会戴啊?!”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理直气壮:“朕没戴过。” 我:“……”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我也没带过啊!!! 但此刻他已经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在期待。 妈的。 “你……你闭上眼睛!”我凶巴巴地命令。 他非但没闭,反而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动作,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咬碎了一口牙! 行,你不闭眼睛,那就我闭! 但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还有越来越大的......救命,这简直太羞耻了! “好、好了吗?”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闭着,根本不敢睁开。 耳边传来他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嗯,戴好了。” “晚晚……真聪明。” 说话间,他已经重新俯下身,呼吸再次将我笼罩,“现在,可以了?” 我闭上眼,把滚烫的脸埋进他肩窝,“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他不再犹豫,也无需再忍。 后来的事情,嗯…… 我只能说,有些人,换了身体,换了时代,换了身份,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比如,他的学习能力。 比如,他的占有欲。 比如,他的体力。 他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把这两个月的克制、十八年的等待、两辈子的纠缠,全都一点一点地,讨了回去。 到后面,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嗓子也哑了,只能用眼神控诉他。 他倒是餍足得很,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杨广,”我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能不能……稍微节制一点?” 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火,声音慵懒又理直气壮:“不能。” 我:“……” 第二天中午,太阳都快晒到床尾了,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拽了旁边那位一脸“朕还要”的家伙三次,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跟我下去退房。 前台小姐姐居然还是昨晚那位。 她的目光在我脖子伤的红痕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分明在说:年轻真好。 我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杨广身后。他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还有心情问了一句:“此间可办理长期包房?”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外走。 “唔唔唔——”他发出含糊的声音,被我拽着踉跄了几步。 身后传来前台小姐姐再也压抑不住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欢迎下次光临~” 第143章 现代篇(三) 第143章 现代篇(三) 杨广挂科了。 当然,这绝不是他智商的错,也并非他学习不努力。 因为他挂的这一门,是……英语。 出成绩那天,我们正好窝在酒店里。 自从上次体验过之后,这位陛下隔三差五就拉着我去“探讨历史”或者“练习书法”,然后理所当然地顺便住下。 此刻,酒店房间的窗帘拉了一半,透进冬日午后懒洋洋的光。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盘腿坐在床边,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刷学校教务系统。 杨广靠在床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我的头发玩。 “成绩应该能查了,”我一边登录他的学号,一边念叨,“你专业课肯定没问题,近代史纲要、思修什么的对你来说更是小儿科……咦?” 页面刷新出来。 一溜的“优秀”中间,赫然混入了一个刺眼的不及格。 后面跟着课程名称:大学英语。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卷着我头发的手指停下了。 我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低沉的气压,带着难以置信和……屈辱。 我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 真的不能怪我,想想这位是谁?是杨广啊! 是那个精通诗文、才华横溢,能让南朝文士俯首的隋炀帝!是那个开创科举、制定《大业律》、在洛阳城举办万国博览会、接见各国使臣都不用翻译的帝王! 他居然……在英语上,折戟沉沙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赶紧把电脑合上,扭过身,用还湿漉漉的头发蹭了蹭他的下巴,试图缓解这尴尬又好笑的气氛,“我们都学了十几年了呢,你才学几个月,太难为你了。” “十几年?”他眉头拧成一个结,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你们竟需耗费十数年光阴,来学这……蛮夷之语?” “呃,也不是所有人都学十几年……”我试图解释。 “荒唐!”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属于帝王的威压和愠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时竟需我华夏子弟,耗费心力去钻研番邦文字?应是他们渡海来朝,苦学我中华之雅言才对!” 看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一副恨不得立刻下诏,废除英语的气魄,我赶紧顺毛捋。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咱们老祖宗的文化博大精深,当然是最厉害的!” 我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放软了声音,“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嘛,咱们现在……呃,暂时是落后挨打了那么一阵子,现在要奋起直追,就得学人家的东西,包括语言。” 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还是不爽,但也没再反驳。 我看着他那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郁闷样子,差点又笑出声,赶紧憋住,正色道:“这样吧,马上就寒假了,我给你补课!保管让你飞速提升!” 听到“寒假”两个字,他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怔忪。 我心里清楚。 他此刻一定在想,福利院早就不是他的家了,宿舍寒假也要清空。他能去哪?难道要一个人留在学校附近,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过年? 我心里一酸,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阿摩,寒假跟我回家吧。” 我语气又轻又软,“我家很近的,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我带你去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好不好?” 杨广的眼睛亮了一下,“去你家?”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对呀,”我笑弯了眼睛,“你就住在我家,我要带你吃遍我们那儿的小吃,带你逛我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带你去见我所有的亲戚朋友……” 我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兴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此刻神采飞扬的样子刻进眼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眉头又微微蹙起,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迟疑:“那,岂不是要跟……岳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噗——”我没忍住,又笑了。 想起医院里我爸那副要生吞活剥了他的样子,再想想未来一个多月,这位陛下要和我爸抬头不见低头见…… “祖宗,求你,先别叫岳父。” 我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咱慢慢来,循序渐进,行不行?你先叫叔叔,对,就叫我爸林叔叔,叫我妈阿姨。” 杨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叔叔?”他重复一遍,语气硬邦邦的,“锦儿,朕与你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那是上辈子!”我戳他胸口,“这辈子在我爸眼里,你就是个拱了他家白菜的野猪!” 他脸色黑了黑,大概是被“野猪”这个形容噎到了。 “叫叔叔是战略,懂不懂?” 我压低声音,“先让他放松警惕,觉得你是个懂礼貌的年轻人。等混熟了,再慢慢让他接受你这头……咳,接受你。” 他抿着唇,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底那点帝王架子终于不情不愿地塌下去一块。 “……行。”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英语补不补?” “补。” “我爸呢?” “……林叔叔。” “真乖!”我凑过去飞快亲了他下巴一下。 他扣住我的后脑,将这个奖励变成了一个漫长而深入的吻,直到我气喘吁吁才松开。 “锦儿,”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声音却低沉而认真,“我会学会。所有你需要我学的,我都会学会。” 包括这拗口的蛮夷之语,包括与那位明显看他不顺眼的“林叔叔”和平共处。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为了能在你的世界里,有一个真正的家。 我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小小的、脸红红的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我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我知道,我的阿摩,最厉害了。”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我数了数自己偷偷攒的零花钱,加上做家教赚到的钱,加一加也有小五位数,心里有了主意。 回家前,我得带他去完成一件大事。 去旅游! 于是,在一个天气好得不像话的清晨,杨广陛下,不,陈恪同学,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尽管他这几个月已经对飞行有了理论上的认知,但当飞机真的轰鸣着离开地面,冲破云层,将他熟悉的大地山川变成微缩模型时,我清晰地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睫微微颤动,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叹,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我猜,他那颗属于帝王的、永远在计算与规划的大脑,此刻一定在飞速运转:此等神物,若用于大隋,何愁消息不通,粮草不继…… 我们的第一站,扬州。 我当然要带他来看看,那条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也背负了千年毁誉的运河,在一千四百年后,是什么模样。 站在古运河畔。 冬日午后的阳光给缓缓流淌的河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两岸是仿古的亭台楼阁,游船静静地划过水面。 “这便是……朕所开凿的运河?”他凝视着水面。 “嗯,”我拉着他的手,指向远方,“主体就是你那时候的河道。后来元朝又重修过,拓宽疏浚。” 他的目光沿着河道,望向看不见的远方,仿佛在丈量它如今的长度与宽度。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千年流淌的河水。 昔日的江都,如今是生活气息浓厚的扬州城。 我们手拉手压马路,尝了蟹粉汤包、烫干丝,我甚至还怂恿他第一次尝试了骑共享电动车。 这位陛下学什么都快,平衡感更是好得惊人,稍微适应了一下,就能载着我在老城的小巷里穿行了。 我坐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还有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烟雨蒙蒙唱扬州,百年巧合话惊奇......”我忍不住在他身后哼起了小调。 他笑着,任由我的歌声和拥抱将他环绕。 “等我们以后老了,”我大声说,声音里满是憧憬,“退休了,我们就来扬州养老,好不好?天天沿着运河散步,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他稳稳地握着车把,闻言失笑:“你我年方弱冠,你便已思忖养老之事?” “工作狂!”我在他背后轻轻捶了一下,“穿越了千年还是这副德行,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晚上,我们住在古运河边一间临水的客栈,推窗就能看见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拱桥和静静流淌的河水。 我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简单的毛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条在夜色中的古老河流。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想什么呢?杨广陛下?” 他身体微微放松,覆上我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来到此世,目睹这千年变迁,深感……科技之力,确可通天彻地,惠泽万民。若朕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若当年就有后世飞机、铁路、信息网络之便利,他能做的,是否更多? 但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眼前真实的灯火,和身后真实的人。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然后转到他对面,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我的眼睛。 “阿摩,”我打断他可能陷入的、无解的历史迷思,“你喜欢这里吗?喜欢扬州吗?喜欢……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吗?” 窗外的河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像是把千年的时光都揉碎了,融在这粼粼波光里。 他凝视着我。 “此处信息之通达,远胜驿马舟车;事物之新奇精巧,超乎想象;百姓生活之富足安宁,亦非昔年可比……” 他缓缓说着,每说一句,就离我更近一分,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畔。 最后,他的唇轻轻印了上来,这个吻起初温柔,继而加深。 辗转厮磨间,我听到他低沉含笑的声音,模糊而清晰地在唇齿间漾开: “但朕最喜欢此处,因为此处……” “有你。” 按照行程,我们还要在扬州待一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我趴在杨广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睡衣的带子玩,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阿摩,”我凑到他耳边,“你想不想……去看看自己的陵墓呀?” 杨广原本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晨间温存,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慵懒的“嗯?” 声调上扬,示意我说下去。 我来了精神,支起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跟你讲哦,可有意思了。你的陵墓啊,是前几年才被发现的,而且发现的过程特别戏剧性,是一个叫杨勇的开发商,在那边搞开发,一不小心就给挖出来了!” “杨勇?”这个名字仿佛一个来自千年的回旋镖,精准地扎在了某位陛下的肺管子上。 他倏地睁开眼睛,刚刚的慵懒荡然无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被冒犯的恼火。“他?!” “对呀,就叫杨勇,” 我憋着笑,故意用轻松的口吻继续戳他肺管子,“你说巧不巧?看来你们老杨家真是孽缘未了,隔了一千多年还能以这种方式重逢。” 杨广的脸色变幻不定,大概是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兄弟往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一翻身,把我结结实实压在下面,手带着点惩罚意味地伸进被子,精准地拨弄了两下。 “啊!”我浑身一颤,骨头都软了半边,眼睛里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 他却不理,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唔……阿摩……别……” 我徒劳地抓住他作乱的手腕,眼睛红红地瞪他,却更像是在撒娇。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气息灼热:“还敢不敢拿朕取笑了,嗯?” “不敢了不敢了……”我赶紧认怂,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在我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翻身躺回旁边,把我重新捞进怀里搂好。 我又小声开口,“所以,你想不想去看看嘛?” “去便去。” 他语气硬邦邦的,颇有点“朕倒要看看能搞出什么名堂”的架势,“看看后世之人,将朕的安眠之所,折腾成了何等模样。” 于是,口嫌体正直的杨广陛下,就这样被我拉着,踏上了“参观自己陵墓”的奇妙之旅。 我们到达时,已近中午。冬日阳光正好,但毕竟不是旅游旺季,游人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静。 陵区比我想象的要大,也很新,现代的建筑设计巧妙地与历史遗迹相结合,既有沧桑感,又不失庄重。 走进主展厅,灯光柔和,将出土的文物映照得清晰无比。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玻璃展柜中那顶精美绝伦的凤冠吸引了。 这个!和当初我们大婚我戴的一模一样! 杨广也看着那顶凤冠,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拂过凤冠的轮廓。 我内心百感交集,悄悄握住了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他反手将我握紧,力道有些大。 我们又看到了他曾经用过的玉带、精致的瓷器、仪仗的残件……每一件文物都安静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风华。 转到另一个相对开阔的展区,这里用全息投影和沙盘复原了江都宫的部分景象。 旁边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历史爱好者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 “……所以说,不能单纯以‘暴君’二字概括隋炀帝。”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投影上开凿运河的场景说,“你看这大运河,功在千秋啊。还有科举制度,影响一直到了清末。” 另一个稍胖些的男人点头附和:“是啊,历史啊,有时候就是成王败寇,要是隋朝没亡,对他的评价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的对话渐渐远去。 我心中感慨。我小时候,关于隋炀帝的评价几乎只有一种声音。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更立体、更辩证地看待历史人物,这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进步? 展厅的灯光幽暗,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记载里,他依旧是那个亡国之君,是那个背负骂名的隋炀帝。 可只有我知道,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失败背后,藏着一个怎样惊心动魄、跨越千年的秘密。 我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等他微微侧头看我,才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阿摩,看到这些……你会不会……后悔?” 我问的,是他为了让我归来,也为了心中那个更宏大的、关于文明延续的信念,亲手策划自己的失败,是否后悔。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展厅深处,那里是他棺椁的复原示意处。 “且不说,是为了你。”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暖而坚定。 “单为能看到这般天地,信息通达,物阜民丰,文明延续,火种未熄……朕当年所做之一切,亦是值得。”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中温柔与坦荡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史书上的争论,后人的评说,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很长、很好的未来,可以一起慢慢走。 第144章 现代篇(四) 第144章 现代篇(四) 结束了跨越千年的扬州之旅,我们马不停蹄,奔向下一站,上海! 我要带我的陛下,去见识一下现代人造梦的极致,去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欢乐王国! 出发前,我神秘兮兮地掏出提前网购的发箍。 米奇耳朵的给他,星黛露的给我。 当我把那对黑色的大耳朵郑重其事地戴在他头上时,这位前皇帝陛下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他抬手就要去扯:“此乃何物?成何体统!” “入乡随俗!”我按住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他顶着那对与他冷峻气场严重不符的米奇耳朵,一脸抗拒又无奈的样子,简直可爱到爆炸。 最终,在我“不戴就不给亲”的威胁下,他勉强妥协。只是耳根可疑地红了,一路都试图用围巾遮掩,被我无情阻止。 但当我们真正站在迪士尼乐园的门口,听着欢快的音乐,看着城堡和周围兴奋的人群时,杨广脸上那点最后的勉强也化为了纯粹的讶异。 他仰头望着那座童话般的城堡,“此地……便是专为嬉游所建?” “对呀,欢迎来到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陛下!”我挽住他的胳膊,兴奋地拽着他往里冲。 第一个项目是“飞跃地平线”。 从北极的冰川之巅掠过,到非洲草原看万兽奔腾,又瞬间置身万里长城……世界各地的奇观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扑面而来。 我偷偷看杨广。 他背脊挺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当画面掠过尼亚加拉瀑布,水汽扑面而来时,我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的,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普通人面对前所未见的壮丽奇景时,最本真的惊叹。 接着,我们来到了“创极速光轮”。 听说这比过山车还刺激,我有点腿软,但来都来了…… 坐上那辆炫酷的摩托,安全压杠落下,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启动的瞬间,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我们在轨道上疯狂加速、俯冲、翻转! “啊啊啊啊——!!!”我全程闭眼尖叫,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 终于停下,我惊魂未定地看向杨广陛下,发现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唇线抿得死紧,额角甚至有一层薄汗。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激起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方才……”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方才未曾看清沿途景致。朕觉得,可以再试一次。” 我:“……???” 祖宗!排队两小时,体验两分钟!您这好胜心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最终,在我的坚决抵制下,陛下略带遗憾地放弃了他“一雪前耻”的念头。 但看那表情,分明是把这笔账记在了“现代机关术竟能让朕如此失态”的小本本上。 为了安抚受惊的小心脏,我准备去城堡前转转。 今天阳光正好,天蓝的像是幅油画,我掏出手机,沿途就开始“咔嚓咔嚓”。 “阿摩,看这里!” 我举起手机,他配合地侧过头,我飞快按下快门,然后凑过去看。嗯,构图完美,光影绝佳,陛下帅得人神共愤。 我美滋滋地把手机递给他:“给我也拍一张!要拍到整个城堡,还有我,要显腿长,要好看!” 他接过手机,神色严肃,仿佛在执掌传国玉玺。 我摆好姿势,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咔嚓。” 我满怀期待地凑过去看成品。 然后,我沉默了。 照片里,城堡是拍全了,宏伟又完整。 而我本人,缩在画面的右下角,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因为逆光,脸黑得只剩下一口白牙在反光,表情因为强撑笑容而略显狰狞。 “杨!广!”我咬牙切齿,“你看你拍成什么样了?!” 他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眉头微挑,“城堡在此,你亦在此,有何不对?” “……”我气得跺脚,“你看看这构图!这光线!我这脸都黑成碳了!我就长这样吗?啊?” 他端详片刻,理直气壮道:“光线是差了些,但你模样……大体无误。” 我:“???”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算是明白了,男人拍照的技术,跟他是帝王还是草根,是古人还是现代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简直是刻在dna里的技能缺失! 夜幕降临,迪士尼的重头戏,烟花秀即将开始。 我们随着人流涌向城堡前的广场,找了个相对开阔的位置。周围是兴奋期待的人群,孩子们骑在爸爸的肩头,情侣们依偎在一起。 当第一束烟花“砰”地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奇幻城堡,也照亮了杨广的侧脸。 他微微仰着头,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璀璨花火,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漫天的烟花如星河倾泻,经典的旋律响彻夜空,周围是阵阵惊叹和欢呼。 我轻轻拽了拽杨广的袖子,在他低头看过来时,凑到他耳边,大声问:“这烟火,比起当年洛阳城的如何?” 他凝视着夜空,那里正上演着激光、投影与烟火的完美交响,是现代科技与浪漫想象结合的极致。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底映着烟花的碎光: “不遑多让。” 在又一波烟花达到高潮、城堡被映照得如同梦境之时,我踮起脚尖,在光与声的狂欢中,吻上他微凉的唇。 分开时,我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么,我尊贵的王子殿下,您今日玩的开心吗?” “您的公主,现在要接您回家啦。” 杨广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比漫天烟花更亮。 他收紧环在我腰间的手,低下头,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在漫天光华与无数人的欢呼声中,低声回应: “准奏。” ...... 后面的几天,我们又去看了黄浦江的夜景,他感慨,“此等天工,人力竟可至此”。 我们在西湖边漫步,从苏堤走到断桥。他竟会对着湖山,与我谈起几句白居易、苏东坡的诗词。 我们还心血来潮跑去了常州的恐龙园。 面对那些庞大逼真的史前巨兽模型,陛下露出了近乎孩童的惊叹表情,蹙眉沉吟“此等生灵,竟真实存在过,而又灭绝于天地剧变……” 我们像两只快乐的小鸟,用脚步丈量着这个对他而言崭新、对我而言也因他而重新变得奇妙的世界。 直到两个人的钱包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我们才在春运大潮开启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回程前一晚,我们住在车站附近一家酒店。 放下行李,打算在周围随便逛逛,然后早点休息。为了养精蓄锐面对明天的长途跋涉,以及正式面见我那脾气一点就炸的老爸。 冬夜的街道有些清冷,我们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旅途见闻。 然后,就看到了那家店。 它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间连锁超市中间,门脸不大,装修是暧昧的紫红色调,招牌上的字是花体英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加快速度,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然而,晚了。 杨广也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停下了脚步,目光探究。 “此乃……何类店铺?” 他问,语气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这不能怪他,这几个月我给他恶补了超市、商场、餐厅、电影院、甚至网吧,但确实……漏掉了这种特殊商品售卖场所。 “呃……就是……” 我头皮发麻,眼神飘忽,试图糊弄过去,“卖些……小东西的,我们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东西?” 杨广陛下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了解当代民生”的好机会。他非但没走,反而牵着我,径直朝那扇透着粉紫色光线的小门走了过去。 “既然路过,进去一观又何妨?” “别!杨广!祖宗!里面不能乱进!”我死死拖住他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可惜,我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三步并两步,推开了那扇贴满磨砂贴纸的玻璃门。 “叮咚——”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 一股混合着廉价香薰和塑料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 店里灯光是暖昧的粉紫色,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包装露骨的商品。 琳琅满目,冲击力十足。 我恨不得把脸埋进杨广胳膊里。 他倒是坦然,像是走进了什么新奇的博物馆。背着手,踱着步,目光从货架上一一扫过,神情严肃认真。时而凑近看看包装上的说明,时而拿起一个小盒子在手里掂量一下。 最后,他在一个展示架前停住,上面挂着几件用料极其节省、设计十分大胆的“小衣服”。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件黑色蕾丝的边缘,又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身上飞快地扫过,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物……”他沉吟着,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你别碰!”我差点跳起来,用气声低吼,一把将他作乱的手拉回来。 他却反手握住我的手,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明显的笑意。然后拉着我走向另一个货架,那里摆着一些造型更……奇特的道具。 我的脸已经红得快冒烟了,心里把这家店、这条街、甚至提议今晚出来散步的自己骂了八百遍。 杨广却似乎越看越有兴趣,最后甚至不顾我的阻拦,拿了几样物品走到了结账台。 “你……你买这些干什么!”我压低声音,羞愤交加。 杨广侧过头看我,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今夜尚早,”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稳稳搂住我的腰,朝酒店方向走去,“正好,试试。” 我的脸轰一下更烫了,被他半搂半抱着往前走,脑子里嗡嗡的。 完了,回程的火车上,大概得补一路的觉了…… …… 这个寒假,杨广在我爸那儿的战略地位,实现了从“拱白菜的野猪”到“亲儿子预备役”的史诗级跃迁。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归功于我爸那点不为人知的业余爱好——研究军事。 尤其是古代战争和冷兵器。 起初,我爸是抱着考教和下马威的心态,在饭桌上随口问了杨广几个关于古代阵法、后勤补给的问题。 他大概是想看这个历史系的小子出出洋相,杀杀他的锐气。 结果,杨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战国时期的车阵讲到汉武时期骑兵战术的革新,从诸葛亮木牛流马的后勤困境讲到隋军灭陈时水陆并进的调度细节。 不仅对答如流,还时不时引经据典,点评几句后世史家的谬误,甚至随手在餐巾纸上画了个简略的阵型演变图。 我爸的眼睛,从审视,到惊讶,到最后简直在放光。 一顿饭下来,我爸看杨广的眼神彻底变了。 饭后直接把人拉进书房,门一关,俩人就古代步骑协同、城池攻防、军械改良等问题展开了深入学术交流,不时传来我爸激动的大嗓门和拍大腿的声音。 我端着果盘贴在门上偷听,只听见我爸中气十足地感慨:“哎呀!小陈啊,你这见解,比我们部队当年请的专家还到位!有些想法,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老子当年要是……” 我妈在厨房洗着葡萄,笑着摇头:“你爸啊,可算找到知音了。” 后来几天,我爸甚至翻出了他珍藏的、自己手工制作的古代攻城器械模型,跟杨广一起拆拆装装,讨论改进方案。 杨广也真能接上茬,还能指出几处不符合实际受力结构的地方,把我爸说得一愣一愣的,接着就是更热烈的讨论。 临回学校前一天晚上,饭桌上,我爸几杯酒下肚,脸膛红红的,用力拍着杨广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小陈啊,好!真好!有见识,有想法!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就知道玩游戏!老子……我就想要你这么个儿子!” 我趁机凑过去,抱住我爸另一条胳膊,笑嘻嘻地说:“爸,女婿也是儿子嘛!” 我爸瞪我一眼,又看看旁边坐得笔直的杨广,哼了一声,“……那也得看表现。” 我和杨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开学后,补考成绩出来,英语低空飘过。 我松了口气,正想着这下总算能消停点,好好享受大学生恋爱时,杨广却在一个没课的下午,把我叫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湖边。 “晚晚,”他看着我,语气是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我决定转专业。” “啊?”我正咬着吸管喝奶茶,闻言一愣,“转去哪儿?” “水利系。”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转到水利水电工程学院。” “噗,咳咳咳……”我一口奶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他赶紧给我拍背,眉头微蹙:“慢点。” 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抓住他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啊?历史系不是挺好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图书馆灰白色的墙壁,又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历史,我已亲身走过一遭。” 他缓缓开口,“其中得失,后人自有评说,我再研读,也不过是……再看一遍自己的功过簿。”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但水利不同。” “运河。” 他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那是属于开拓者、建造者的光芒,“我开凿它,连通南北,是想看到千秋万代的便利,是想缔造一个真正的盛世动脉。” “可我只见到了它初通时的繁华,未见其百年、千年后的模样。未见它如何滋养沿岸,未见它如何抵御旱涝,更未见……它后来的淤塞、战乱中的损毁、以及后世对它真正的利用与改造。” 他的语气里,有遗憾,有未尽的不甘,更有一种执拗的探究欲。 “这段时间,我查了很多资料。你们这个时代,有新的材料,新的机械,新的理论。三峡大坝,南水北调……” 他念出这些名词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这才是我当初想看到的水利。不只是漕运,更是灌溉、是防洪、是发电、是活命的水、是驱动万物的力。” 他看向我,眼神炽热而坚定:“晚晚,历史是过去,我已身在历史之中。但水利,是能触碰的未来。我想学这个。我想知道,若以今时今日的技术,去完成我当年未尽之志,能做成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春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困于史书评价的隋炀帝,也不是那个需要适应现代规则的青年陈恪。 他是杨广。 是那个站在邗沟起点,眺望千里,想要用一条河改变天下格局的帝王。 哪怕跨越千年,那份骨子里的东西,从未变过。 野心,远见,还有对宏大工程与不朽功业的渴望。 “可是……”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担忧,“转系很难的,尤其是a大这种学校,水利又是王牌专业……而且,你都大二了,专业课基础……” “无妨。”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已决定,便无难事。基础可从头学,考核我自能过。” 他看着我,眼中那灼人的光微微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只是未来几年,怕是要更用功些,陪你的时间,或许会少。” 我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又用力点点头。 “你想做,就去做。”我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我的阿摩,想开运河就开运河,想搞水利就搞水利。这辈子,我陪着你,咱们慢慢来。”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校园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辽阔的江河。 “这次,定要让它,真正利在千秋。” 第145章 现代篇(五) 第145章 现代篇(五) 转系申请递上去,意料之中地遭到了系里和学院的质疑。一个历史系大二学生,没有任何理工科基础,想转入a大王牌的水利系? 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杨广用行动证明了,在绝对的专注和超凡的学习能力面前,天方夜谭也能变成既定事实。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把自己关在图书馆,从最基础的《高等数学》《大学物理》《工程制图》啃起。 我亲眼见过他书桌上堆叠的演算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也见过他对着力学教材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水流的轨迹。 那段时间,他瘦了些,眼下常有淡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找到了方向、并为之全力以赴的光芒。 转系考核,他交上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笔试成绩出色,面试时对水利工程宏观历史脉络、社会经济效益的理解,尤其将工程置于宏大时空背景下的独特视角,让几位见多识广的老教授也暗暗称奇。 “这个学生,有点意思。” 水利系的系主任,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老先生最后拍板,“基础可以补,但这种视野和心气,难得。收了吧。” 于是,杨广成功开启了他的“水利工程”生涯。 他需要补修大量基础课,课表排得比高三还满。书法班也没停,甚至因为“转系大神”的名头,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小金库越发充实。 我们的约会地点,也渐渐固定在了图书馆、自习室,或者水利学院外的长椅上。 各看各的书,偶尔分享一块蛋糕,一杯奶茶。 有时,他会突然指着书上的某个工程案例,跟我讲起古代类似的工程,比如都江堰的巧妙,或者郑国渠的得失。 目光炯炯,神采飞扬。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历史符号的帝王,也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融入现代的穿越者。 他是一个找到了毕生热爱、并为之全力以赴的青年。 陛下依然会为某些历史事件感到愤懑,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情绪外露。 更多时候,他会结合水利专业知识,冷静地分析:“若此处水利设施完善,或可缓解饥荒,不至民变四起。” 或者,“此地交通若能如运河般贯通,经济血脉流通,或可避免割据。” 历史于他,不再是需要辩驳的功过簿,而是可供分析、借鉴,最终服务于构建的案例库。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他对某些事的浓厚兴趣和旺盛精力。 自从在那家成人用品店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后,他似乎对探索现代科技在此领域的应用充满了学术热情。 “此等机关,设计倒也精巧。” “晚晚,今日试试这个可好?” 每每此时,我都恨不得穿越回那个冬夜,拖着他飞快逃离那条街。 当然,这种学术探讨通常以他的“身体力行”和我的恼羞成怒告终。 只是战场从快捷酒店,慢慢转移到了我们后来在校外合租的小房子。 是的,在他大三、我大二的那个冬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 房子不大,家具简单,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很好。 我们一起去宜家采购,为窗帘的颜色争执,为沙发要硬的还是软的讨论,最后往往是各退一步,或者我耍赖取胜。 他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用微波炉热牛奶,甚至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开始尝试下厨。虽然最初几次差点把厨房点了,但进步神速。 小小的厨房里,他系着我买的卡通围裙,神情专注地揉着面团,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心里被一种踏实而饱满的幸福感充满。 这就是生活。 褪去了帝王的光环,洗尽了历史的硝烟,是两个人,一盏灯,一顿饭。 “发什么呆?”他察觉我的目光,转过头,手上还沾着面粉,“饿了?面马上好。” “没,”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就是觉得,你这样真好。” 他身体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里带着笑意:“怎样好?系着围裙揉面?” “嗯,”我蹭了蹭他,“像个普通的、好看的、我喜欢的男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发。 面煮好了,很简单的手擀面,浇上他调的酱汁,撒了点葱花。 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头碰头地吃。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氤氲的热气。 周末,我们去超市采购。 他推着购物车,我挽着他的胳膊,在货架间穿梭,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他会指着货架上五花八门的调料问我用途,也会在看到“农夫山泉”时,若有所思地说:“此水……不及山涧清泉。” 我翻个白眼:“有的喝就不错了,陛下。” 他会笑着揉乱我的头发。 我们的家也慢慢有了模样。 墙上贴了我喜欢的电影海报,窗台上摆了我养的多肉,书架上他的水利工程教材和我的文学历史书籍混放在一起,奇异地和谐。 大四上学期末,一则消息在a大水利学院乃至整个学校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转系生陈恪,这个从历史系空降、几乎从零开始的学生,在堪称业内风向标的“全国大学生创新设计大赛”中,带领团队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唯一的特等奖。 赛后,国内知名的创投公司,更是直接抛出了一份千万级的创业基金意向书。 “陈恪这小子,不简单啊。” 系里的老教授们在茶余饭后谈论,“他设计的系统不仅能做常规的水文预测和工程模拟,还建立了一个涵盖历史重大水旱灾害、古代水利工程遗址信息的庞大数据库,用ai去挖掘治水智慧。想法很新颖,结合点找得巧,既有技术硬核,又有历史人文厚度。” 消息传开,陈恪彻底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连我们c大都有所耳闻,连带着我的舍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你究竟捡了个什么宝藏男友”的惊叹。 那晚,他把获奖证书和一块沉甸甸的奖牌递给我,语气还算平静,可微微发亮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出卖了他:“晚晚,这个,给你。” 我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太厉害了!我的陛下无论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 那天晚上,我们买了半只烤鸭,开了两罐啤酒,在我们的小家里庆祝。 他给我讲他们的模型,“……就像给大江大河做一个精细至极的沙盘推演,” 他喝了一口啤酒,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在虚拟世界里反复试错,趋利避害。这比我们当年,仅凭经验和有限测算就动辄征发数十万民夫,要……精准得多,也稳妥得多。” 我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与当年在地图上勾勒运河走向时一般无二、却更加沉稳笃定的光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酒至微醺,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有长期握笔绘图留下的薄茧。 “晚晚,”他声音低沉,带着酒意和罕见的柔软,“从前,朕想开运河,是想看千帆竞流,万国来朝。如今学这些,画这些图,是想有朝一日,或许真能参与修一座坝,治一条河,让水去该去的地方,护一方百姓安宁。”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简陋却温馨的小屋,目光最终落回我脸上。 “这般脚踏实地,为一屋、一餐、一图、一坝而思虑奔忙……竟也觉得,很好。” 我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力点头,鼻子有点酸,又想笑。 是啊,很好。 我的陛下,从九重宫阙,踏踏实实地,落入了这滚滚红尘,万家灯火。 而我们的故事,也从千年痴缠的传奇,变成了水电费单与未来规划交织的、平凡而闪耀的日常。 这人间烟火,与水利万物,一样值得倾尽全力。 ...... 大四毕业那年夏天,空气里都浮动着栀子花和离别的味道。 而此刻的我,正坐在本市最高规格的酒店宴会厅第一排,聚光灯闪烁。 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聚光灯下,那张褪去了少年最后一丝青涩的脸庞英俊得令人屏息。 他才二十三岁,却已是业界瞩目的新星。 他创立的广林科技,第一款产品“禹迹·数字孪生系统”刚刚发布,此刻正通过他身后巨大的弧形屏,展示着运河的实时动态——水位、流速、堤坝应力、船舶轨迹…… 无数数据流如同有生命的星河,在他指尖轻点下流淌、汇聚,构建出一个与真实河流同步呼吸、甚至能预测未来的虚拟镜像。 “……这不是简单的监测,”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朗、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掌控力,“这是赋予古老河流以知觉与智慧。我们传承的,不仅是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古老经验,更是融入当代科技,为江河安澜、为万民生息,探索新的可能。” 台下掌声雷动,夹杂着低声的惊叹与议论。 “最年轻的水利科技新锐”,“a大传奇的转系天才,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怪物”...... 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师从哪位泰斗,又或者背后是哪家资本在力捧。 我看着他,与有荣焉。 这就是我的阿摩,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他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战场,并闪耀夺目。 发布会进入尾声,按照流程,该是媒体提问时间,他却抬手示意稍等。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和长枪短炮,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微微吸了口气,目光越过炫目的灯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褪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望过来的、深海般的眼眸。 “在回答各位问题之前,”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请允许我占用大家几分钟,说一些题外话。” “创办广林,研发禹迹,很多人问我最初的动力是什么。是商业前景?是技术挑战?或许都有。但最深处,是一个执念。”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屏幕上缓缓流淌的虚拟运河。 “我从小,就对水,对河流,对如何驾驭它们为生民所用,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这兴趣,或许源于血脉里某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但将它从兴趣变为理想,再变为脚下这条路……” 他的目光再次锁住我,那里面翻涌的,是千言万语也难以承载的深情。 “是因为一个人。” 我攥紧了手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在我对前路最迷茫的时候,是她告诉我,想做就去做。” “在我埋头故纸堆,试图从历史中寻找慰藉时,是她把我拉出来,让我看到更辽阔的天地。” “也是她,陪我走过了最初、也最艰难的转型期,从零开始,啃那些陌生的公式、图纸、代码。” 他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会场里。 “没有她,或许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我,也没有今天的禹迹。” “她是我所有灵感的来源,也是我所有勇气和坚持的后盾。”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 他从演讲台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径直朝着我走来。 我的呼吸屏住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滚烫。 他停在了我的座位前。 然后,在几百双眼睛和无数镜头的注视下,他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 “哗——” 全场瞬间哗然,随即又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相机快门疯狂的“咔嚓”声。 他仰起脸望着我,变魔术般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一枚设计简洁却异常精致的钻戒,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而璀璨的光芒。 “晚晚,”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第146章 现代篇(完结) 第146章 现代篇(完结)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过往的种种,前世的纠葛,今生的相伴,像潮水般涌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站了起来,将手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我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很灿烂。 “我愿意。” 潮水般的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几乎要将宴会厅的屋顶掀翻。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钻戒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杨广站起身,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整个世界。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这次,朕的皇后,与朕共享这万里山河,千秋水利。” 发布会以最轰动的方式落幕。 第二天,科技版和娱乐版的头条,罕见地出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最年轻水利科技天才发布会现场浪漫求婚# #学霸情侣:从校服到婚纱,从历史到水利# 我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闪着细碎光芒的戒指,又抬头看看身边正在笔记本电脑前,处理着因昨天发布会而激增的合作邀约的杨广,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无论是在千年前的庙堂,还是在千年后的商业场,似乎永远都知道,如何最精准地达成他的目标。 包括,套牢我。 ...... 求婚的余波还未平息,杨广就飞速地把婚礼定在了八月。 他说八月水盛,利万物,也利姻缘。 彼时,我刚拿到c大历史系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正准备享受这个无忧无虑的暑假。 那天晚上,我窝在床上,看着无名指上闪烁的戒指,小心翼翼提了一句:“阿摩,你看啊,我刚考上研究生,课业肯定很重,要不等我硕士毕业再结?就三年,很快的!” 杨广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报表,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我心虚地眨眨眼,再接再厉:“你看,那时候你公司肯定也更稳定了,我学业也完成了,多好……” 话音未落,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为了看屏幕不累,最近配的,该死的斯文败类),俯身过来,阴影将我笼罩。 “三年?”他重复。 “很、很快的……”我往后缩了缩。 他伸手,温热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好不容易等到你到法定年纪,等到你毕业,还要等?晚晚,我等得够久了。” 我试图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晚了。”他截断我的话,低头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提议无效,惩罚现在开始。”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卷进了被子里。 “杨广你……唔!” 那一晚,他以实际行动充分表达了对“继续等”这个提议的强烈反对。 我被翻来覆去地惩罚,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严重怀疑,他偷偷研究了我网盘深处某个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技术层面突飞猛进,花样百出,简直令人发指。 隋朝那会儿好歹还讲究个帝王威仪,现在好了,资本家不做人,精力旺盛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瞪瞪,感觉身体被掏空。他却神清气爽,西装革履,还俯身亲了亲我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低声说:“你再睡会儿,我去趟公司,下午回来。” 杨广陛下的效率在筹备婚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他拎着两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茅台,登了我家的门。 没有冗长的客套,他直接将一张银行卡推到茶几上,“叔叔,阿姨,这里面是三百七十四万,是我第一个项目结算后的净利润。” 我妈正在倒茶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眼睛瞪得老大:“小陈,这……什么意思?” 我爸没说话,看看那张卡,又看看杨广,眼神复杂。 杨广坐得笔直,语气诚恳:“车和房我都已经置办好了,写的是晚晚的名字。这些钱,是彩礼,也是我的心意。或许在您二位看来,钱财不能代表什么。但在我这里,这是我目前所能拿出的、最实在的诚意。” 他目光转向我,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坚定:“能娶到晚晚,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保证,会用我的一切,让她余生安乐无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眼圈有点红,别过脸去擦了擦。 我爸忽然站起身,走到杨广面前。伸出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小。 那天晚上,爷俩喝了很多。从客厅喝到阳台,从国际形势聊到我小时候的糗事。 我爸后来喝高了,搂着杨广的肩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对我闺女好……一定要对她好……” 杨广一直陪着,给他倒酒,听他絮叨,时不时认真应一声“是,叔叔放心”。 最后,是我和妈把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分别弄回房间。给我爸盖被子时,他迷迷糊糊还嘟囔:“那小子……还行……配得上我闺女……” 于是,婚礼如期在八月举行。 杨广一手包办了所有事宜,从场地、婚庆、礼服到宾客名单,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高得让婚庆公司都咋舌。 我除了被拉去试了几次婚纱礼服,选了选捧花样式,其余时间居然还能啃我的专业书。 试主婚纱那天,当我穿着那件缀满碎钻、曳地三米的华丽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时,一直等在外面的杨广瞬间站了起来。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眼中翻涌的,是惊艳,是恍惚,是穿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得偿所愿的深切悸动。 “好看吗?”我转了个圈,裙摆漾开璀璨的波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 他一步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轻柔地拂过我颊边的碎发。 “我的晚晚,我的锦儿,穿嫁衣的样子,比梦里……好看千万倍。” 婚礼前一天晚上,按照习俗,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妈妈一边帮我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说着说着,自己先掉了眼泪。 “妈……”我抱着她,鼻子也酸酸的。 “傻丫头,哭什么,是喜事。” 妈妈擦擦眼泪,摸着我的头发,“小陈那孩子,妈看着靠谱。有本事,对你更是没话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太沉了,好像藏着好多事似的。不过,对你好就行,对你好就行……” 我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是啊,他眼里藏着跨越千年的山海,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那重量,唯有我知。 婚礼当天,兵荒马乱。 凌晨被拉起来化妆,到被接亲,再到婚礼现场迎宾、仪式、敬酒…… 一整天,我的大脑和身体都像上了发条。忙碌、幸福,又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 杨广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程从容镇定。无论伴娘团怎么为难,司仪怎么调侃,他始终噙着一丝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像粘在了我身上。 直到交换戒指,直到我坚定而温柔的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直到在漫天飘落的金色亮片和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吻上我。 唇瓣相触的瞬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了。 前世那场盛大的太子大婚,与眼前亲友环绕、掌声雷动的场景重叠。 他的吻起初是轻柔的,在感受到我的回应后,慢慢加深,带上了独属于他的占有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额头相抵,呼吸微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满足。 “礼成了,夫人。”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晚宴、敬酒、送客……等一切喧嚣终于落幕,回到他早已准备好的、作为我们婚房的顶层公寓时,已是深夜。 房间里还贴着喜庆的“囍”字,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和花香。 他将我圈在他和门板之间,低头看我,气息滚烫。 “终于……”他哑声说,指尖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只剩我们了。” 我仰头看他,故意问:“只剩我们了,然后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性感的要命。 “然后?”他重复,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然后,洞房花烛。” 话音落下,吻再一次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比仪式上急切得多,也深入得多,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渴望和彻底的肆意。 唇舌交缠,呼吸相闻,空气中温度急剧攀升。 他一边吻着我,一边带着我,脚步凌乱地向卧室移动。 昂贵的礼服被他随手扯开,婚纱裙摆曳地,层层叠叠,成为我们脚步间缠绵的阻碍,又像是某种盛大仪式的注脚。 终于倒在柔软的大红床铺上时,我们都有些气喘吁吁。 他撑在我上方,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翻滚着的情欲和爱意,像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吸进去。 “晚晚……” “阿摩……”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瞳仁里,看到了此刻的自己,看到了漫天星光,看到了十八年分离的痛楚,也看到了此刻,毫无隔阂、彻底拥有彼此的圆满。 情到浓时,他抵着我的额头,汗水滴落。 他眼中是极致的情动,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喘息着命令:“锦儿,叫……叫朕……”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在隋朝,那场举国同庆的大婚之夜,红烛高烧,龙凤喜被。他也是这样,让我喊他。 那时我紧张的不行,在他一遍遍的诱哄下,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称呼。 此刻,时光重叠,记忆翻涌。 “老公……”我小小声,有些不好意思。 “再叫……”他声音低哑。 “老公……”我一遍遍唤他。 夜还很长。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星河低垂。 窗内,被浪翻红,一晌贪欢。 这一次,没有离别,没有遗憾,没有那漫长而绝望的十八年等待。 只有他,和我。 我的陛下,我的阿摩,我的……老公。 第147章 大梦一场 第147章 大梦一场 开皇二十年,陇西,金城县。 杨广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乱,又很真实的梦。 梦里,江山倾覆,烽火连天,大隋的锦绣基业在他眼前崩塌,化作史书里几页墨字。然后,天旋地转,他去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周遭是前所未见的景象。 人们谈论着“一千四百年前”的隋朝,谈论着“暴君杨广”。 是梦吗? 可那些感受太过真切。 锦儿。 晚晚。 杨广倏地睁开眼。 入目是驿馆客房朴素的青灰色帐顶,带着陈年木料和干净棉布的气息。他缓缓抬起手,年轻,有力,骨节分明。 “殿下。”门外传来秦义压低的声音。 杨广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地披上外袍,定了定神。 “进。” 秦义推门进来,抱拳行礼。 杨广拿过旁边微凉的湿帕子,擦了擦脸。 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这里是金城县。 他要在陇西立下科举试点,这里......王家,柳儿,做戏,还有……那个被自己用“副使”名头拘在身边,此刻正满腔热血的查案,又被他故意的冷淡刺痛的,萧锦。 梦里,是他的妻子。 是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最后竟荒唐到选了后者的女人。 荒唐吗? 杨广放下帕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殿下,” 秦义的声音响起,“萧副使……还未醒。军医已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但……诊不出具体病因,只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 杨广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他记得,梦里也有这么一遭。她为了探查陈望之母的下落,用了那消耗极大的“预知”能力,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而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在继续与柳儿那场戏,只淡淡吩咐一句“好生照看”。 “随本王去看看。”杨广转身朝外走去。 秦义微怔,连忙跟上。殿下今日的步伐,似乎比平日急了些。 萧锦暂住的小院里,云枝正守在床边,急得眼圈发红。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晋王殿下亲至,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下意识想挡在床前。 小姐昏迷不醒,殿下怎能直接入内室?这于礼不合啊! 可她还没开口,杨广已径直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对云枝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云枝:“???” 她刚想开口拒绝,可秦义已极有眼色地上前,对云枝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枝看看床上昏迷的小姐,又看看神色莫名的晋王,终究不敢违逆,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安静下来。 杨广在床边停下,垂眸看着这张脸,是他梦境深处描摹过千万遍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描摹过她的眉骨,沿着挺秀的鼻梁,拂过那失了血色的唇瓣。 肌肤微凉,触感细腻真实。 锦儿。 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她为他研墨时低垂的侧脸,灯下对弈时凝神思索的模样,她笑时眼底细碎的光,哭时滚烫的泪珠,还有更亲密时,她颤抖的睫毛,染上绯色的肌肤,细弱的呜咽…… 缠绵,恩爱,泪水,争吵,离别……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此刻静静躺在这里的萧副使,和梦里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锦儿,重叠在一起。 杨广猛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仿佛被烫到。 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似乎……比天下,更重要。 怎么可能? 荒谬! 一定是这诡异的梦混淆了他的神智,或者是这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蛊?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苍白安静的睡颜上时,那股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冲动,又如野草般疯长,几乎压过理智。 杨广就这么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十八年。 梦里那漫长分离的十八年,每一个日夜都清晰得可怕。他坐拥天下,却像守着华丽的囚笼。而历史……那滚滚向前的洪流,最终将大隋吞噬。 梦里的一切,是真的吗?是预兆,还是警示? 不。 既然让他看到了,既然让他预知到了,那所谓的“历史轨道”,就由他来改写。 他偏要看看,这既定的命数,能奈他何。 思绪翻腾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床上的人。 她眉心微蹙,嘴唇轻轻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杨广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凉的。指尖又触了触她露在锦被外的手,也是凉的。 笨蛋。 他心里无声道。为了查一个案子,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老妇,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还有梦里那个自己,更是愚不可及。 不就是为了迷惑王家,做一场戏,至于把她推得那么远?让她一个人面对流言蜚语,面对明枪暗箭,还美其名曰是历练? 他的女人,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无谓的历练? 梦里的自己,简直是病得不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长长的光影。 萧锦就是在这片暖金色的光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然后对上了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 那眸子的主人,正坐在她床边,一只手……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脸颊旁? 萧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太久出现了幻觉。 “……殿下?”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刚醒的懵懂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广无比自然地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水。”他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萧锦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身体的本能让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混沌的思绪终于归位,最紧要的事情冲上脑海。 她一把抓住杨广的衣袖,急切道,“殿下!我知道陈母在哪里了!我要去找宇文将军!”说着就要挣扎着下床。 杨广按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平静:“成都出城办事,尚未归来。” “什么?”萧锦更急了,“那、那我自己去!或者找别人……” “本王陪你去。”杨广淡淡道。 萧锦愣住了,仰头看他。 不对劲,很不对劲,眼前的杨广……一切都透着诡异。 可陈母危在旦夕,她没时间细想了。 “那……多谢殿下。”她撑着想站起来,可昏迷初醒,脚下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带着她大半的重量,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未过分贴近。 萧锦耳根微热,低声道了谢,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杨广扶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朝门口走去。 庭院中央,宇文成都正抱臂而立:“殿下!萧副使!你可算醒了!末将正想……” 萧锦看着宇文成都,松了口气,连忙对杨广道:“殿下,宇文将军回来了,那我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杨广看也没看宇文成都,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门口拴着的几匹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走向其中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利落地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然后,他勒转马头,来到萧锦面前,微微俯身,手臂一伸—— “啊!” 天旋地转。 萧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起。 下一刻,便侧坐在了马背上,落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了缰绳,将她牢牢圈在身前。 “殿、殿下?!”萧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广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没解释,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固定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两人,冲出了驿馆大门,将宇文成都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了什么”的脸,连同扬起的尘土,一起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萧锦被杨广紧紧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男人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陌生又极具侵略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晋王殿下……他是不是……疯了? 如梦中一样。 虽跌跌撞撞,他们还是成功救回了陈母。 安顿好陈母,萧锦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没栽倒。 然而,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身体又一次骤然悬空。 “!!!” 杨广像是顺手捞起一只体力不支的小猫,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这次,目标明确地走向他自己在驿馆的院落。 “殿、殿下!放我下来!”萧锦徒劳地挣扎,声音虚弱却急切。 这一路被抱来抱去,她感觉自己作为“副使”的尊严已经碎了一地。 杨广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脚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径直穿过庭院,踢开自己房门,然后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了他那张宽大、铺着深色锦褥的床榻上。 萧锦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他把她……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几乎是弹跳着(虽然因为虚弱只是蠕动了一下)缩到了床角。 用锦被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杨广看着她这副样子,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那点从醒来后就一直盘旋的焦躁和空落,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就该这样。 她就该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的,而不是像梦里那样,让他想得心头发疼。 他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唇角,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娇柔婉转、刻意拿捏着腔调的女声: “殿下?您在吗?柳儿给您送安神汤来了。” 杨广眼眸倏地一眯,方才那点罕见的柔和瞬间褪去,覆上了一层冰冷。 是了,差点忘了,在金城县这场戏里,他还有个“贪恋美色、被舞姬迷得晕头转向”的草包王爷人设要演。 演戏。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女,一个恶劣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没应门外的柳儿,反而上前一步,在萧锦惊恐的目光中,俯身欺近。 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榻上,将她困在了自己与床铺之间。 萧锦:“???” 她全身僵硬,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柳儿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原本带着娇媚讨好的笑意,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彻底凝固。 她看见了什么? 向来不让她近身三尺的晋王殿下,此刻正将那位漂亮的萧副使……压在身下? 两人姿态亲密,气氛暧昧,虽然萧副使的表情看起来像快要吓晕过去,但晋王殿下那微微俯身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 杨广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闯入,缓缓转过头,目光冷淡地瞥向门口: “今夜无需你伺候了,下去吧。” 柳儿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什么不近女色,什么清心寡欲,原来都是装样子! 男人嘛,还不是都一样? 看到这么个活色生香、又带着点倔强劲儿的漂亮副使,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她脸上堆起识趣的媚笑,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是,柳儿告退,不打扰殿下……雅兴。”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 萧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又羞又气又怕,脑子里嗡嗡作响。 杨广高大的身躯还笼罩在她上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方式羞辱她?还是……他真的就是如此恶劣的人?史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殿、殿下……”她艰难地开口,“你……放开……” 杨广自然不放,反而就着这个距离,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惊恐的眼,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咬住的下唇。 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又悄然蔓延开来。 疯了就疯了吧。 “萧锦。” 他淡淡开口,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你昨晚不是在问,本王在想什么?本王想在这金城县,做什么?” 萧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 是了。 昨晚她鼓起勇气来找他,可还没等得到答案,就被柳儿的突然闯入和一句“伺候沐浴”的羞辱打断。 她下意识地点头,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颤动。 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慌、浓重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拖入此等境地的委屈。 看着她这个样子,杨广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极轻地挠了一下。 他就着这暧昧到极致的距离,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既想知晓,那这场戏,可要陪本王……演好了。” 第148章 演戏 第148章 演戏 萧锦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昨天,杨广以一种近乎摊牌的姿态,将他来到金城县的所有谋划,包括如何利用柳儿迷惑王家、如何布局、最终要达成什么目的……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全告诉了她。 萧锦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里回过神来,杨广就撂下了那句让她更加魂不守舍的话: “在柳儿,以及王家那些探子的眼里,你现在,不只是本王的副使,”他目光落在她有些呆滞的脸上,补上了后半句,“还是本王的女人。” 萧锦:“……?” “所以,”杨广继续下达指令,“在人前,尤其是面对柳儿时,我们须得……保持亲昵的状态。” 亲、昵? 萧锦咀嚼着这两个字,试图从晋王殿下那张俊美但写满“公事公办”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玩笑或者不自然的痕迹。 但没有。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像有哪里不对? 萧锦脑子一团浆糊。 是“装亲密”这个任务本身不对劲,还是殿下这种态度不对劲? 可她想不明白。 毕竟殿下给出的理由,迷惑王家、获取信任、便于查案,听起来是那么的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于是,在脑袋持续发蒙的情况下,她竟然……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又一次,被杨广压在了身下。就在他的床榻上,姿势暧昧得让人头皮发麻。 柳儿端着点心进来,看到床榻上交叠的身影时,那张娇媚的脸上闪过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但很快被她用惯常的柔顺笑容掩盖。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柳儿不知……柳儿这就告退。” 萧锦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永远不要出来。 “殿下,她走了。”她用力推了推身上人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愤。 戏演完了,该起来了吧。 杨广却没动。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得两人贴合的曲线更加严丝合缝。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家耳目众多,说不准门外还有探听的。做戏,得做全套,久一些才像。” 萧锦浑身一僵,耳根那一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做、做什么全套?” 杨广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喷在耳畔,更让她心慌意乱。 然后,他略略撑起一点身子,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染上红晕的脸颊和湿润惊慌的眼眸上流连,慢条斯理地: “叫一声。” 萧锦:“……”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叫?叫什么? 杨广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眸色暗了暗。 他没再解释,而是忽然低头,不轻不重地在她小巧柔软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呀!”萧锦猝不及防,细软的惊呼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 杨广似乎很满意,这才慢条斯理地撑起手臂,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依旧将她困在身下。 “对,就是这样。”他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某种得逞后的恶劣。 萧锦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眼眶也迅速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殿下!你、你太过分了!” 这已经超出了“做戏”的范畴,哪有人做戏还咬耳朵的! 过分吗? 杨广想,或许吧。但比起梦里那漫长的分离,这点过分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此刻,她是鲜活的,温热的,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他圈在身下,用这种羞恼却生动的眼神看着他。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杨广抬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萧锦却因为这触碰而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混乱的思绪里,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涩意: “你……你跟柳儿……也……” 话没问完,她自己先咬住了下唇。 萧锦啊萧锦,你在问什么,你这不是承认了自己在意! 杨广看着身下那人明明在意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下一软。他俯下身,再次贴近她的耳畔。 “想问什么?问本王有没有同样对待柳儿?” 萧锦身体僵住,没有回答,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 “萧副使,听清楚了。”杨广一字一句。 “本王,”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感受到身下的人轻轻颤了一下,“只会这么对你。” 萧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在说什么疯话......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殿下,您是殿下,我是副使。我们如今……嗯,就是演戏而已,为了案子。等回了长安,一切如常,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她说得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提醒他,更是在提醒自己。 杨广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只是那幽深的眸色沉了沉。 回了长安?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回了长安,你就是本王的妻子。 还想井水不犯河水? 做梦。 他在心里,轻轻补上了后半句。 …… 有了梦里那些“先知”般的指引,事情变得异常顺利。 黑风坳。这个在原来时间线里,需要耗费巨大心力才能找到的秘密据点,这次没费多大功夫就锁定了。 梦里为了追查这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还差点把萧锦搭进去。 这回杨广直接派人把关键证据掐了,把几个接头人悄无声息地控制住,连那首用来恶心萧锦的童谣,都提前被他按死在了摇篮里。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裴文若率大军赶来便可收网,将王家的势力连根拔起。 大局已定,等待的日子对杨广而言,突然变得有些漫长,甚至……无聊。 当然,这份无聊,很快就被他自己找到了绝佳的排解方式。 那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与萧副使上演亲昵戏码,迷惑王家耳目。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仿佛长在了她的小偏厅。 批公文要挨着她坐,讨论案情要握着她的手,就连她去院子里透口气,他都能恰好负手而立。 每一次,他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次,他的表情都平静无波。 但萧锦不是傻子。 她觉得晋王殿下要么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要么就是……精虫上脑了。 萧锦确实猜对了。 因为那些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在他怀中的模样,想起吻她时她生涩又甜美的回应,想起她情动时细弱的呜咽…… 她是他的妻子,他明媒正娶、携手走过漫长岁月的妻子。 在那些真切的记忆里,他们亲密无间,他拥有她,理所当然。 现在她就在自己眼前,他却只能克制。 可他根本克制不住! 想到这,杨广倾身过去,将在一旁看书的萧锦彻底笼在了自己的身影之下。然后,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覆上了她搁在案上的手。 萧锦像被烫到般,本能地就要缩回。 但杨广哪里会让她如愿,顺势一带,手臂猛地收紧。 下一瞬,萧锦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杨广的腿上。 腰身被他的手臂箍住,后背紧贴着胸膛,那只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萧锦几乎是立刻开始挣扎,想要逃离这个过分羞耻和危险的境地,可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别动。”杨广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门外…有人。” 有人? 萧锦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竖起耳朵。 可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她什么也听不见。哪里有人? 可是……他语气太笃定,太正经了。 难道真的有人吗? 杨广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和羞愤。 她似乎连骂他都忘了,只顾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怜又可爱。 只是这样抱着,远远不够。 他知道。 但此刻,聊胜于无。 杨广缓缓收紧了些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嵌进自己怀里,目光却投向紧闭的房门,仿佛真的在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 萧锦被迫更紧地贴向他,与此同时,她明显地感觉到,身下某处,有了不容忽视的变化...... 狗男人!精虫上脑!不要脸! 她将身后这个人前清冷矜贵、人后行径恶劣的晋王殿下,翻来覆去地骂了无数遍。 杨广自然也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变化。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过分,多像个仗势欺人的混蛋。 可那又如何?她本就是他的。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就在萧锦准备不管不顾推开他跳下去的时候,杨广似乎终于确认了门外安全,手臂也松开了些许力道。 “看来,是走了。”他语气平静无波。 萧锦:“……”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眼眶都红了。 走了?到底有没有人来过?可她生怕自己不依不饶,再引来什么“需要更亲密做戏”的突发状况。 杨广不再故意贴近她的耳廓说话,而是重新戴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具:“方才说到此处,笔迹确有蹊跷,你看这转折处的顿笔……” 萧锦绝望地想:裴文若!你的大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第149章 遇袭 第149章 遇袭 几日后,裴文若率大军如期而至,马蹄踏碎了金城县的寂静。 黑风坳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绝对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证据、人证、连同王家暗中蓄养的私兵,被一网打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陇西震动,世家噤声。 晋王殿下用王家覆灭的结局,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新政,要推。这天下,姓杨。 大局已定,驿馆内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裴文若和宇文成都明显感觉到,晋王这几日心情极差。 明明打了场漂亮至极的胜仗,可殿下脸上不见丝毫快意。 批阅公文时,笔锋凌厉得几乎要戳破纸背。议事时,语气冰寒,眼神扫过,让人脊背发凉。 原因,秦义大概猜到了几分,但不敢说。 一切皆因,萧副使,在躲着殿下。 萧锦不是傻子。那“做戏”的借口用到后来,连她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这男人对她,绝对心思不单纯。 于是议事时,她必定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低眉顺眼,发言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目光绝不与他相接超过一瞬。 路上偶遇? 不存在。她刚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会立刻转身拐进另一条回廊。 就连他传召,她也总能找到无可指摘的理由:整理证物、撰写案卷、探视陈母,甚至“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殿下”。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是刻意。 萧锦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差事办完,找个人相亲也好,求老贺应允离京也罢,反正她一定要离杨广远远的。 杨广自然也知道是自己把人吓狠了。 梦里,他是怎么做的来着?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最终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他本该如法炮制,慢慢来。 可每日看着她,心底那股被梦境和现实反复灼烧的渴望,就像野火燎原,怎么压得住。 忍?他为什么要忍? 离开金城县的前一天,裴文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寻到了萧锦。 “离京前秀秀吵着要我带些陇西特产回去,我实在不懂女儿家喜欢什么,可否劳烦副使明日陪我走一趟集市,挑选一二?” 萧锦有些意外,他们似乎……并不算很熟稔。 但看他表情真诚,话也说得合情合理。正好这几日躲杨广躲得心力交瘁,去集市转转,寻些路上解闷的小玩意儿也好。 于是两人相约巳时初刻,街市西口。 翌日,萧锦准时到达,却没看到裴文若的身影。她正觉奇怪,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循声望去,只见长街那头,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容在晨光下俊美得迫人。只是那眼神,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她。 是杨广。 萧锦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骗子!裴文若这个大骗子!居然诓她! 可还没跑出几步,那马蹄声已到了身后。 她整个人被提到马背上,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跑什么?”杨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放开我!”萧锦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裴将军呢?” 杨广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心情总算好了几分,“裴将军有要事处理,托本王陪你。” 萧锦:“......?” 什么叫“有要事处理”?骗鬼呢!裴文若那点要事不就是帮他骗人吗! “锦儿。”杨广这么叫了一句。 呼吸温热,落在萧锦的颈侧。 萧锦心慌意乱,嘴上还是倔强道:“殿下……还是叫我萧副使。” 杨广没理,只是略略倾身,气息更近:“锦儿讨厌本王吗?” 讨厌,最讨厌了。 讨厌你前些日子跟柳儿那些虚与委蛇,讨厌这些日的做戏,讨厌你现在这理所当然的靠近……无数话语冲到嘴边,可嘴唇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不说话,那就是不讨厌。”杨广低低笑了一声。 “那本王今日陪锦儿逛这集市,不好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话里竟隐隐有几分孩子气的计较,“本王不比裴文若好?” 萧锦觉得杨广一定是疯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莫名其妙搞起雄竞了? 这根本不是陪不陪,谁更好的问题,是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用这种姿态搂着她招摇过市! 可鬼使神差地,在他那种带着诱哄的语气中,在那句“锦儿”带来的莫名心慌意乱中,她竟真的没有再激烈挣扎,也没有再说出什么硬邦邦的拒绝。 骏马驮着两人,缓缓步入喧嚣的集市。 人群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食物的香气……这一切本该让她放松,可身后紧贴着的胸膛,腰间的手臂,还有头顶他的气息,都让她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偏偏杨广像是毫无所觉,甚至颇有兴致地指点着两旁的摊铺。 “锦儿可要尝尝这蜜饯?” “陇西的皮毛虽不比辽东,倒也别有特色。” “这胡饼看着不错。”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的饼被递到她眼前,饼身还散着热气。 “趁热。”他的声音就在耳畔。 萧锦心头乱七八糟的,她不想接,似乎接了,就代表某种妥协。 “怎么?”杨广的声音低了一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要本王喂你?” 萧锦头皮一麻,她丝毫不怀疑这男人真能干出来这种事儿。于是立马从他手上接过那烫手的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杨广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她微微鼓动的腮帮和低垂的睫毛上。 碧色的裙摆随着马匹的行走,一下下轻抚过他的腿侧,像某种无声的撩拨。 心头那股混杂着失而复得与势在必得的情绪,在此刻喧嚣的市井烟火气中,慢慢被抚平。 不管那漫长而痛彻的梦是警示还是预言,不管眼前的她是懵懂抗拒还是心存畏惧。 江山,他要。她,他也要。 接着,杨广勒马停在一处卖绢花的摊位前,随手捻起一支碧玉色的绒花,极其自然地簪在了萧锦的发髻旁。 摊主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郎君好眼光!这颜色最衬您娘子肤色了,跟天仙下凡似的!” 娘子? 谁是他娘子? 萧锦羞愤,抬手就想把那绒花扯下来,手腕却被杨广不着痕迹地按住。 “别动,很好看。” 她抬眼瞪他,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隐含薄怒的模样。 就在这一刹那的恍惚中,萧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个人,是那个亡国之君啊。 而她,一个知晓未来的异世灵魂,此刻竟被他圈在怀中,在市井喧嚣中,接受他这几乎是情人间的举动。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怎么会真的…… “小心!” 一声短促的低喝将萧锦从恍惚中拉出来。 骏马惊嘶,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一股大力带着她向旁边侧倒。 “有刺客!保护殿下!” 混乱的惊呼、金属交击的刺耳声、人群的尖叫瞬间炸开。 杨广的动作快得惊人,在萧锦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策马退向街边。 萧锦目光扫过,只见对方人手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直冲杨广而来,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是王家的漏网之鱼?还是陇西世家坐不住了? 秦义带着护卫已冲上来抵挡,但受惊的人群惊惶冲撞,场面一时混乱。 杨广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朝着侧面一条狭窄的巷弄疾奔而去。 巷子又深又暗,两侧高墙夹峙。刚冲进去没多远,头顶破风声又至。 “低头!” 巷弄两侧竟还有弓弩手,杨广驾马,萧锦抽刀格挡。 两人配合出奇默契,很快将杀手甩在后面。 骏马就这么驼着两人朝着驿馆方向疾驰。 然而,不知是天公不作美,还是太作美。不多时,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马背上就那么点地方,隔着湿透的单薄夏衣,两人被迫紧贴在一起。 萧锦感觉到男人的呼吸似乎比平日粗重一些,热气拂过她湿漉漉的颈侧。 “先寻避雨处。”杨广的声音响起。 “可驿馆……”萧锦下意识开口,驿馆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杨广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一勒缰绳掉转马头,朝着与驿馆截然相反的、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锦:“……?” 晋王殿下,您这意图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骏马在雨幕中奔驰,最后停在了一处……山洞口前。 杨广利落地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玄色劲装湿透后更显身形挺拔。 他朝还僵在马背上的萧锦伸出手,言简意赅:“下马。” 萧锦看着眼前这狭窄山洞,再看看泼天的大雨,最后目光落回杨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一点也不想如他所愿。 可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浑身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更别说,谁也不知道那些死士会不会循迹追来。 杨广将马牵到石檐下系好,然后率先弯腰,拨开藤蔓,走进了山洞。 “进来。”他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带着些许回音。 萧锦站在洞口,看看黑黢黢的山洞内部,内心天人交战。 进去,等于主动跳进某只大尾巴狼的陷阱。不进去,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或者被刺客找到砍死? 两害相权…… 萧锦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弯腰钻进了山洞。 山洞空间不算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杨广姿态从容得仿佛回了晋王府后院。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昏暗和湿气,带来些许暖意。 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用树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只穿着一件同样湿了大半的白色中衣。 衣料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水珠没入衣领深处。 萧锦只瞟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抱着自己湿冷的胳膊,又往洞口缩了缩。 可湿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她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过来。”杨广头也没回,“穿着湿衣服,会生病。” 萧锦没动,只是又瞪了那背影一眼。心里嘀咕:要不是你,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杨广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这才微微侧过脸,“非要本王亲自请你?” 萧锦不情不愿,终究还是屈服于对温暖的渴望,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挑了个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坐下了。 杨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口道:“衣服脱了。” 第150章 山洞 第150章 山洞 萧锦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杨广终于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戏谑:“锦儿,你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火堆,让火焰更旺些,“本王再想要你,也不至于……在这荒郊野岭的山洞里,对你做些什么。” “你还装!”萧锦又羞又气,声音都拔高了些。 “刚才我们明明都要到驿馆了,你非要多此一举往这荒郊野岭跑!你敢说你不是……不是……” 后面那几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不是想对你做什么?” 杨广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坦然得令人发指。 “嗯,本王承认。”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烘烤外袍的姿势,让受热更均匀,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王故意的。” “本王就是想跟你多呆一会儿。” 萧锦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赖给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扭过头生闷气,心里把“狗男人不要脸”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时候,杨广那件外袍差不多烘干了,他走近了些,将衣服递给她。 “换上这个,莫要生病。” 理智告诉萧锦,他说得对,湿衣服穿着肯定要生病。 可情感上……这算什么啊? 僵持了几息,她最终还是伸出手,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你转过去,走远一点!不许看!” 杨广从善如流,非常好说话地转过身,甚至还往外走了两步,背对着她,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 萧锦一边快速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衫系带,一边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他,生怕他忽然转过头来。 夏日衣衫单薄,脱掉外衫后,里面就只剩下一件贴身小衣,湿布料紧紧贴着肌肤,曲线毕露。 冷意和羞意一起涌上,她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宽大的外袍,胡乱在腰间系带打了个死结,确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小声咕哝了一句:“……好了。” 杨广闻声,转过身。 火光跃动,映照着山洞里那个小小的人影。 少女穿着他那身明显过于宽大的衣服,衬得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白皙得晃眼。 因为袍子太大,她不得不微微提着下摆,袖子也挽了好几道,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带着点稚气的笨拙和可爱。 杨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滴水的发梢,到通红的脸颊,再到裹得严严实实却更引人遐想的身体曲线。 他想,此刻小姑娘一定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他。 骂吧。 总归,人在他眼前,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萧锦双手环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望着洞外,内心哀嚎。 完了,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那边,杨广已经拿起她湿漉漉的碧色裙子,架在火边慢慢烘烤。 火光映着他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的上身,萧锦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心里默念“非礼勿视”。 “坐过来点。”杨广的声音响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萧锦假装没听见,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杨广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又慢悠悠地开口:“本王亲自为你烘烤衣服,锦儿连声感谢都没有么?” 萧锦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跳脚了:谢?谢你个大头鬼!没有你,我此刻正舒舒服服待在驿馆,喝着热茶,而不是在这破山洞里穿着你的衣服吹冷风!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晋王殿下辛苦了,多亏晋王殿下……体、恤、下、属。” 杨广闻言,低低地“呵”了一声,“本王不接受口头感谢。” 萧锦:“......” 那你想怎样?难不成要我给你磕一个? 杨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沉静又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抗拒,看到她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过来。”他重复。 萧锦莫名有点发虚,腿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在离他还有一步远,打算就停在这里时,腰间猛地一紧。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带着向前。 下一瞬,已经被按坐在了杨广的腿上。 “殿下!”萧锦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触碰到他胸膛紧实的肌肉,她赶紧缩回手。 她还穿着他的衣服,浑身上下沾满了他的气息。 而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襟甚至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这、这场景……也太不清白了吧。 少女身上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又吓到她了。 可他忍不住。 自那个漫长而痛彻的梦醒之后,每一次看到她,他心底那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萧锦僵在他怀里,紧张得连声音都带着颤:“殿、殿下……你,你到底想干嘛?” 杨广微微低下头,目光锁住她被自己咬得嫣红的下唇。 那抹艳色,在火光下,在她湿漉漉的眼眸和通红脸颊的映衬下,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眸里映着的充满侵略性的自己,缓缓开口。 “本王想……”他停顿,一字一句,“亲你。” 杨广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用一种诱哄的调子,继续问道:“锦儿,可以吗?” 萧锦似乎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想、想亲她?还问他可以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不可以!打死也不可以! 可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男人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最后那一刹那猛地侧过头去。 温热的唇落在了少女的嘴角。 这无声的拒绝显然激怒了耐心早已耗尽,或者说本就没有多少耐心的猎人。 下一瞬,男人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稳稳地转了回来。 “锦儿,”他声音轻柔,动作却强势,“别躲。” 所有徒劳的挣扎,都被他覆上来的唇,彻底堵了回去。 “唔……!”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灼热气息和明确占有欲的吻。 这一瞬间,萧锦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滚烫的唇舌,和他攻城略地般的掠夺。 洞外,暴雨如注,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洞内所有暧昧的声响,却又仿佛为这纠缠奏响了最原始的背景乐章。 起初是极度的震惊,随即是推拒,可萧锦的那点力气在杨广看来就跟挠痒痒似的。 他牢牢锁住那纤细的腰身,将女孩完全按入自己怀中。 火光在石壁上跳跃,映出一双紧密相拥的剪影。 杨广自认为自己从不贪恋女色,甚至厌烦那些或娇柔或谄媚的靠近。 可怀里这个人,这具温软的身躯,不一样。 想把她牢牢锁在怀里,寸步不离。想对她做更多、更过分的事情,就像梦里那些片段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光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掌心不再满足于仅仅箍着她的腰,而是沿着那纤细的腰线,隔着那层碍事的衣料,试探地向上游移。 萧锦猛地睁大了眼睛,老天爷,这狗男人到底在做什么? “唔……不……放开……” 她含糊地抗议,双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前,却推不开半分。情急之下,心一横,贝齿狠狠一合。 “嘶……” 杨广闷哼一声,终于吃痛退开,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女孩的杏眼噙着泪,此刻正委屈又控诉地看着他。 嘴唇被他吻得红肿,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像只被欺负狠了、终于亮出爪子挠人的小猫。 “锦儿,”杨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情欲和一丝诱哄。 “你不喜欢吗?”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不喜欢本王吗?” 萧锦脑子乱糟糟的。初吻被夺走的冲击,身体被触碰的羞愤,还有心底那丝一直被压抑的悸动,全都搅和在一起。 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在强吻了她之后,还这样理直气壮地问她喜不喜欢? 他怎么这么过分!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那副“吃定你了”的混蛋样,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欺负我!” 话一出口,萧锦自己先僵住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 完了......她说了什么? 杨广也没想到竟真的逼出了小姑娘的心里话,他看着萧锦那双因为说漏嘴而瞬间瞪得更圆,写满了“我不想活了”的眼睛,只觉得心底最后那点焦躁也被熨平了。 低头蹭了蹭她泛红的鼻尖,然后在萧锦还没从自曝的震惊中回过神时,再次吻住了她。 唇齿交缠间,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 “本王就是仗着你的喜欢。” 第151章 留宿 第151章 留宿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衬得洞内这方小小的天地更加静谧,也更加暧昧不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萧锦已经从坐在杨广腿上的姿势,变成了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 又过了很久,久到嘴唇都麻了,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吻才终于结束。 萧锦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里,动弹不得,脑子也晕乎乎的。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不过是出来逛个集市,怎么就被这狗男人一步步算计,骗到这荒郊野外的山洞里,被又亲又摸,还……还自曝了?! 无力感混杂着羞愤涌上心头,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憋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指控:“你……你混账!” 杨广低低地“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应了:“本王混账。” 他支起一点身子,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依旧将她困在身下这一方天地里。 “锦儿,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喜欢本王?” 萧锦睫毛颤了颤,偏过头,不想看他,也不想回答。 杨广却不许她逃避。 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因为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迷茫的脸。 “因为你害怕有朝一日,你喜欢的这个人,会变成一个暴君,亡国之君。是不是?” 萧锦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藏在最心底,连对云枝都不敢吐露半分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本王知道,”杨广看着她震惊的眼眸,清晰而缓慢地说,“锦儿,本王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来自哪里,知道她看过怎样的历史,知道她对“隋炀帝”三个字深入骨髓的恐惧。 “所以,”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一字一句的承诺。 “不会有这么一天。”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对她说,对自己说,也对那冥冥之中的命运宣战: “锦儿,信我。” “绝不会有这么一天。” 萧锦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做梦都没这么离谱。 她,萧锦,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刚刚被当朝晋王、未来的隋炀帝按在山洞地上亲得晕头转向。然后这位殿下告诉她,他也什么都知道?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甚至悄悄抬起手,在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 嘶,好痛! 眼前还是那个男人,他甚至还挑了下眉,仿佛在欣赏她一系列呆滞又自残的小动作。 “锦儿,你不是在做梦。” 萧锦:“……” 信息量太大,cpu直接干烧了。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洞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杨广找来一些枯草,动作麻利地铺了一个窝。 “看来,今晚我们要在此处留宿了。” 萧锦:“???” 他这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那么高兴? 杨广没理会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转身拿起之前架在火边烘烤的碧色裙子。 “干了,换上吧。” 萧锦接过,触手干爽柔软,比身上这件充满侵略气息的宽大外袍舒服多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自己身上这件“耻辱袍”换下来,可手刚摸到腰间那个被她胡乱系成的死结,一抬头,正对上杨广的目光。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神专注,分明是在等着看。 萧锦:“……你转过去啊!” 杨广非但没转,反而向前迈了半步,用一种既无辜又恶劣的语调反问:“都亲过了,还不能看么?” 萧锦简直要被这理直气壮的流氓逻辑给气晕过去。 “杨!广!” 看着她脸红得快要冒烟,杨广终于低低地笑了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好。”他大发慈悲般转身,走到洞口。 萧锦死死瞪着他写满了“混蛋”二字的背影,咬牙切齿。 她快速脱下那件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男性外袍,穿好自己的衣服,安全感瞬间回来了不少。 杨广背对着她,看似专注地望着洞口连绵的雨幕,实则心神全都留在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上。 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压下了那股想要回头的冲动。 不能急,会吓着她,他对自己说。虽然刚才……好像已经吓得不轻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等陇西这摊事彻底了结,他一刻都不能耽误,立刻就要进宫请旨。 不,或许在返程路上就得把请婚的折子写好,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让礼部那群老家伙提前动起来…… 还有晋王府,也得让张伯提前准备。 最好能把婚期定在三个月内,不,两个月…… 身后渐渐没了声响。 “换好了?”杨广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念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响。 玄色外袍被团成一团,砸在他后背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力道不重,侮辱性……大概有那么一点。 杨广失笑,低头将那件外袍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抖了抖上面可能沾到的草屑,然后转身。 萧锦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碧色裙子,湿发也被她用手大致梳理过,柔顺地垂在肩侧。小脸依旧红扑扑的,嘴唇也还有些微肿,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此刻正凶巴巴地瞪着他。 “脾气见长。”杨广评价道。 萧锦哼了一声,别开脸,不想搭理他,目光飘向洞外依旧连绵的雨幕,心里第一百零八次祈祷这该死的雨赶紧停。 夜深了。 杨广姿态闲适地躺在刚刚铺的枯草堆上,目光停在旁边那个抱着膝盖,背对着他的小小身影上。 看了片刻,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拉。 “啊!” 萧锦压根没防备,整个人被他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躺在身侧。 “你、你干嘛?”她立刻挣扎。 “别动。”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再动,本王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对你做什么。” 萧锦身体一僵,瞬间不敢动了。 杨广依旧只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将自己宽大的外袍展开,盖在两人身上。然后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骂也骂了,亲也亲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锦儿还想往哪儿跑?” 萧锦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她倒是想跑,跑得掉吗?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沉默了许久,她才小小声地,带着点迟疑和好奇,问出了那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杨广摩挲着她肩头布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紧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不管本王是如何知晓,锦儿只需记住,那绝不会是你我的结局。” 他声音笃定。 “等回了长安,本王便会向父皇请旨,娶你为妻。” 娶她? 这两个字远比刚才那些亲密的接触、炽热的亲吻,更让萧锦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那意味着从此她的名字将和他紧紧绑在一起,意味着她要踏入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宫,意味着她要面对无数未知的挑战和……那个她曾无比抗拒的、属于“萧皇后”的未来。 萧锦久久没有回应。 杨广没有催促,也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在那个梦里,她揣着那个惊天的秘密,甚至最后付出生命。再来一次,他怎会忍心还让她独自背负这一切? 这一次,他要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安心地、自由地,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萧锦依旧沉默着,内心满是挣扎和不安。 杨广知道,那个关于“未来”的沉重包袱,她背了太久,不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立刻卸下。 他不急。 只要人在他怀里,心在他身上,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去一点点焐热她。 这一次,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他微微侧过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锦儿。” 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醇厚动人,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本王守着你。” 萧锦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缓缓阖上眼。 杨广听着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最终完全信赖地依偎进自己怀里,唇角弯起。 守着她。 不止今夜。 是此生,岁岁年年。 ...... 秦义带着人击退杀手后,当晚就沿着马蹄印一路找到了这处山洞。刚要踏入,就看见自家殿下靠在那儿,怀里严严实实拢着个人。 看那碧色的衣角,不是萧副使还能是谁? 小姑娘蜷在殿下怀中,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殿下的一只手还搭在她发间,是个全然占有的姿态。 杨广在秦义靠近洞口时便已察觉,抬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秦义立即低头退了出去,顺便把身后探头探脑想偷看的两名侍卫一把拎走,一行人默默退到山洞百米开外,重新布下警戒。 睡意昏沉。 可杨广又梦到了雁门关的夜。 她浑身染血,在他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惊醒,心口传来沉闷的钝痛。 怀中温软的触感,与冰冷梦境形成强烈对比。 杨广低下头,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看到少女安稳的睡颜。 还好。 只是梦而已。 第152章 不准亲 第152章 不准亲 雨停了,天色渐亮。怀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从深眠中醒来。 杨广闭上了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在沉睡。 萧锦没想到自己竟真的在杨广怀里睡了一晚,而且睡的还挺香。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臂弯里挪出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成功脱离了一些距离,她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俊颜。 男人呼吸均匀悠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出难得的平和,甚至……有点无害? 无害个鬼! 萧锦心里的小人立刻跳出来大声反驳,顺便回放了一下昨天这人是怎么按着她又亲又摸、还逼她说出心里话。 萧锦看着他,心情依旧复杂。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说他绝不会走上那条路,真的吗? 历史的惯性,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吗? 怀疑,不安,期待,还有一丝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在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 手鬼使神差地抬起来,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脸颊。 感受到凉凉的触感,杨广心头好笑,却依然配合着沉睡。 看男人没什么反应,萧锦屏住呼吸,指尖继续往下,轻轻划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唇上。 就是这里,强势地夺走了她的初吻,亲得她晕头转向,把什么都招了。 想到这儿,脸又有点热了。 她刚想缩回手,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握住。 “一大清早,锦儿想做什么?”慵懒的声音响起。 “你装睡!” 对上他的目光,萧锦羞恼地抽手,却被男人扣得更紧。 杨广的指腹在她腕间摩挲,语气悠悠:“若非如此,本王怎会知道……”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底促狭,“萧副使对本王如此喜爱?” “谁喜爱你了?”萧锦羞愤,抬脚就要踹他,“放开!” 看着她这幅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生动模样,昨夜梦魇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终于被驱散了。 “既然萧副使都对本王的唇如此感兴趣......” 杨广眸光一暗,忽地拽着她往下一压,薄唇逼近,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不如......” “不行!”萧锦反应极快,抬手捂住他的嘴,“……不准亲!” 杨广动作顿住,眉梢微挑:“为何不行?” “就是不行!” 她绝不承认自己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在他的亲吻中,触碰下,会越来越沉溺。 杨广定定看着她,半晌低笑一声,妥协似地松开钳制,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敲:“也罢……” 他翻身而起,顺手将她也拉起来,意味深长道:“来日方长。” 然后转向洞口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秦义。” “属下在!” 一道黑影几乎是瞬间闪了进来。 秦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萧锦:“……?” 他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看见自己窝在晋王的怀里睡了一晚上? 杨广淡淡吩咐道:“准备一下,启程回驿馆。” “是!”秦义应得飞快。起身,垂眼,后退,动作一气呵成,目光甚至没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分。 可越是这样,萧锦越是觉得,秦义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他那个规矩的眼神,分明就是“我懂,我什么都懂,但我绝对不说”的意思。 萧锦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活人微死”的状态。 从昨天到今天,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现在只想摆烂。 所以,当杨广以“没有多余的马了”这种借口,又一次将她提溜到自己的马背上时,萧锦也懒得挣扎了。 爱咋咋地吧。 杨广显然心情极好,手臂松松地环着她,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郊游。 骏马行进间轻微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摩擦。他时不时低下头,状似无意地蹭蹭她的耳垂,一副吃定了她的模样。 萧锦想象自己是根没有感觉的木头,只在心里默默把“杨广是混蛋”这句话循环播放了一百遍。 回到驿馆时,天光尚早。 杨广将她送到小院门口,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休息片刻,用些东西,午后启程。” 一直焦急等待的云枝迎上来,看到萧锦鬓发微乱,衣服也有点皱,怎么看都像是……匆匆穿上的。 “小、小姐……你们昨晚……” 萧锦一把捂住云枝的嘴,把人往屋里拖:“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回屋后,萧锦把自己整个浸在微烫的浴水里,只露出个脑袋,长长地舒了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声音都烫掉。 可惜,收效甚微。 云枝拿着布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姐,你和殿下……” 萧锦闭着眼,生无可恋道,“初吻没了。” 云枝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就……只是初吻?” “???” 萧锦猛地睁开眼,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家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丫头,“只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只是”初吻?那还要怎样! 她越想越羞愤,撩起一捧水就泼向云枝。 云枝笑嘻嘻地侧身躲开,嘴里还止不住的嘟囔,“我就知道,在岐州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啦,晋王喜欢小姐,小姐也喜欢晋王!” 萧锦不想再搭理她,闭目养神。 心里想着对策,不行,不能被这狗男人就这么吃死了。 要反击,必须得反击! 午后,队伍整装待发。 萧锦刚走出小院,一抬眼,就看见了正在不远处安排卫队的裴文若。 裴文若也恰好回头,两人目光对上。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心虚。 萧锦气结,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只能愤愤地收回目光,心里给裴文若狠狠记上一笔。 她转身走向自己那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 刚扶着车辕准备爬上去,秦义就跟幽灵似的出现了,一板一眼地抱拳:“萧副使,殿下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有事相商?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萧锦梗着脖子,不说话,也不动,用沉默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秦义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稳,“萧副使,殿下还在等着,您……莫要为难属下了。” 萧锦:好家伙,还带派人来卖惨的? 她气得牙痒痒,瞪着秦义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 行,杨广,你够狠! 萧锦挪着小步,认命般地爬了上杨广那辆宽大的马车。 杨广正倚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萧锦绷着小脸,声音硬邦邦的:“不知殿下召见,有何要事?” 杨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无甚要事,只是两个时辰未见,有些想念锦儿。” 萧锦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 这人……真的是那个心思深沉,杀伐果断的晋王殿下吗?他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萧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怂,不能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殿下是不是喜欢我?” 杨广眉梢微挑,坦然点头:“本王以为,此事已经很明显了。” “好。”萧锦点了点头,正色道,“既如此,那我们要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杨广放下手中的书卷,来了兴趣。 “对,”萧锦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殿下喜欢我,那是殿下的事。但我现在,嗯,反正我对你还是不怎么信任。所以你不能想干嘛就干嘛,你得追我。” “追你?”杨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的说法。 “对,追女孩子,殿下不懂吗?” 萧锦越说越顺畅,甚至找回了几分朝堂辩论的气势,“就是慢慢来,循序渐进,用诚意打动我,而不是仗着身份和力气……那个……强吻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磕巴,但意思坚决到位。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总之,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 杨广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和故作凶狠的眼神,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那本王应当如何追你?” 他甚至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本王不曾做过此事,锦儿可否教导一二?” 萧锦噎了一下,“这还要我教你吗?殿下自己想办法呀,实在不行就去问问你爹当年是怎么追你娘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建议离谱。让当朝晋王去问皇上怎么追的皇后?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但杨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本王答应。” 萧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那……答应了,是不是可以有点奖励?”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瓣上。 萧锦瞬间炸毛,“你刚刚才答应过,不再动手动脚!” 杨广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慢悠悠地靠回垫子上,“本王只是想要锦儿帮本王研个墨,锦儿想到哪里去了?” 研墨? 萧锦看了看杨广那张写满了无辜的脸。 狗男人!信他个鬼!!! 第153章 求娶 第153章 求娶 接下来的一个月,科举试点在陇西如火如荼地展开。 萧锦忙得脚不沾地。一面防着世家暗中使绊子,一面要从寒门子弟里挖出真正有才华的人。 虽然累,但成就感满满,大有一种“不把这事儿办妥就不回长安”的架势。 杨广也忙。忙着跟那些被动了奶酪的世家斡旋,忙着把新政的细则一条条落到实处,忙着应付朝廷各种明枪暗箭。 还忙着,追女孩子。 自马车里那番“约法三章”之后,杨广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动不动就以“做戏”为名行亲近之实,也不再一言不合就把她捞到马背上。议事时,他规规矩矩坐在主位,目光清正,言辞得体。偶尔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有一次,萧锦整理卷宗到深夜,饿得前胸贴后背,正琢磨着去哪儿找点吃的,一回头就发现案头多了一碟桂花糕,还是温的。 她抬头四顾,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身形怎么看怎么像秦义。 还有一回,她随口提了一句陇西的沙枣挺好吃,第二天一早,她桌上就多了一个青瓷小罐,里面装着洗好的枣子,颗颗饱满,粒粒干净。 萧锦捧着罐子,心情复杂。 这人……还挺上道? 总体而言,萧锦对杨广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嘴上从来不夸,但心里暗暗给他加了分。 当然,也有让她困惑的地方。 比如好几次在议事厅,她累极,撑着下巴听几位官员争论细则,听着听着就不省人事了。迷迷糊糊中,总感觉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蹭过她唇角。 醒来的时候,官员们都走了,杨广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盏,正襟危坐,连余光都没往她这边瞟一下。 萧锦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他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大概是做梦吧。 他最近表现挺好的,应该不会趁人之危……吧? 在昏天黑地忙了几日几夜后,放榜日到了。 杨广记得很清楚。 在梦里,他的好大哥杨勇精心策划了一场刺杀。 刀锋指向他,但最后刺入的是萧锦的身体。而寒门学子孙槐在事败后当场服毒,所有线索断在陇西。 这一次,杨广要让太子的这把刀,刺回他自己的心脏。 那日,风和日丽。 陇西贡院门外,人头攒动。红榜张贴之处,有人欢喜有人痛哭,几家欢乐几家愁。 杨广穿着一身紫色的亲王礼服,金冠束发,腰悬玉带,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姿挺拔如松。 日光落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矜贵非凡。 萧锦偷偷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 ……好吧,她承认,这男人的硬件条件确实是顶尖的,难怪都亡国了,史书上还写他“美姿仪”。 萧锦的目光扫过人群,兴奋的学子,骄傲的家长,维持秩序的官兵,围观的百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那把刀刺过来。 “小心!”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但杨广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 刀锋刺中杨广的左手小臂,染红了紫色的衣袖,他的右脚已经狠狠踹在孙槐胸口。 孙槐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短刃脱手,滑出老远。他正想咬破口中毒药,就被紧随其后的秦义卸了下巴。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杨广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孩,眉头微挑:“萧副使扑上来做什么?” 萧锦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和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弄的有些懵。 是啊,她扑上来做什么?看到他有危险,她怎么会本能的就扑上去了? 杨广看着那张小脸上的茫然神情,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担心本王?” “放开我!”萧锦被他那目光看的心慌,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杨广没有松手,反而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带着些撒娇的语气,低声道:“锦儿,本王受伤了。” 他抬起那只被刀锋划破的右臂,紫色的衣袖上血迹斑斑,看起来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很疼。”他又补了一句,尾音微微下垂,带着点示弱。 萧锦就这么被半哄半迫着,陪杨广进了内室换药。 医官已经第一时间赶了过去,麻利地打开药箱准备包扎。 杨广脱去上衣,露出右臂上那道伤口。刀口很长,看着倒是挺吓人的,好在并不深。 萧锦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伤口上。 她不知道杨广是不是真的很疼,因为这家伙的表现实在太过分裂。 医官用烈酒清洗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有闲心用另一只手端起茶盏。 可发现她在看他的时候,他就会适时地皱一下眉,或者极轻地“嘶”一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忍痛表情。 影帝,绝对是影帝。 她在心里默默念,他刚才踹孙槐那一脚可利索了,哪有半分难受的样子。 可是……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道伤口,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类似“心疼”的情绪。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 医官手脚麻利地上完药,用纱布包扎妥当,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识趣地收拾药箱退了出去。临走前,他还十分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杨广的上身只缠着几圈雪白的纱布,肌肉线条流畅,萧锦的目光有些无处安放。 她想了又想,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殿下早就知道孙槐的计划,对不对?” 杨广没有否认,他看着萧锦,缓缓道,“本王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有此一遭。你替本王挡了一刀,刀锋距心脉半寸,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本王还梦到,江山倾覆,本王成了亡国之君,被后世唾骂千年。” “锦儿。”杨广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既知晓,本王便断不会走上那条路。”他声音带上了一丝恳切:“你可愿意相信本王?” 这一瞬,萧锦觉得自己真的被他蛊惑了。 她想相信他,真的很想。可......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专注的目光,低声问:“那你既然知晓,为什么又要让自己受伤?” 杨广闻言,唇角微微弯起,笑容里带着一丝锋芒,与方才示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受伤,事情怎么闹大?” 萧锦明白了。他是在用自己的伤,换太子的一条绝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小臂上,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那......疼吗?” “锦儿问的是哪一处?” 杨广伸出手,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覆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手臂上的伤不疼,但梦里你受的那一刀,现下想来,还是很疼。” 萧锦:“......” 她试图抽回手,但杨广微微加了一点力道,又将她往回拉了拉。 “锦儿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他声音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可愿相信本王?” 萧锦轻轻叹了口气。 这狗男人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一套一套的。现在这算什么,猛男撒娇? “……我尽量。” …… 又过了几日,卫队整装返程。 萧锦本想好好清净清净,理一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结果刚走到自己的小破马车旁边,秦义就又像个幽灵一样出现了。 “萧副使,殿下伤口尚未痊愈,途中恐有变故,需副使近旁协助处理公务。” 萧锦对此表示强烈抗议,但抗议无效。 秦义面无表情地帮她把小包袱拎上了马车,云枝则用一种“小姐你保重但我真的很嗑你们cp”的复杂眼神目送她上车。 马车辘辘前行。 陇西的土地在车窗外一点点后退。 萧锦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得熟悉的风景,惊觉竟过了两个多月了。 离开长安时还是盛夏,如今道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早晚的空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凉意。 秋天了。 这两个月,她的世界只有陇西的风沙、堆积如山的卷宗、惊心动魄的刺杀、山洞里的火光和吻,还有这个此刻正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 回去后,她和他之间在陇西的旷野里野蛮生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该如何安放? 但杨广却没有给萧锦任何担心和逃避的时间。 回京复命当日,文帝和独孤皇后端坐其上,听完杨广的述职,神色间皆是满意。 萧锦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儿先去买一碗桂花饮,再回家好好泡个澡...... 可就在这时,杨广忽然上前一步,撩袍跪地。 “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父皇母后成全。” 陛下微微挑眉:“何事?” 杨广直起身,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儿臣心悦萧氏女,想求娶其为妃。” 萧锦脑子里“嗡”的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他他他,他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啊?她同意了吗他就在这求上婚了?! 然而,还没等萧锦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独孤皇后的声音便在上方响起,带着一丝为难。 “这……倒是不巧了。你五弟不日前刚回京,也来寻哀家和你父皇,说想求娶萧家这丫头为妃。” 萧锦:“……?” 谁?五弟?汉王?杨谅?就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在杨广登基之后造反的那个杨谅? 问题是,她根本不认识他啊! 第154章 修罗场 第154章 修罗场 两位皇子同时求娶,帝后对视一眼,显然也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 沉默了片刻,独孤皇后开口打了圆场:“萧丫头还小,婚事不急。正好,汉王此番回京也要住上一段时日,突厥使臣不日将至,待迎接使臣之事了结,再从长计议吧。”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 杨广垂着眼睫,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恭恭敬敬地叩首:“儿臣遵旨。” 出了宫门,一路无言。 萧锦偷偷观察杨广的脸色,最终还是于心不忍,斟酌着开口:“那个……你也不用太着急。我都不认识你五弟,面都没见过,许是你父皇母后记错了人呢?” 杨广咬牙切齿。 记错了?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在梦里,杨谅对萧锦的心思就没断过,背地里也没少往这个嫂子跟前凑。甚至最后死的时候,都不忘留下一块令牌膈应自己。 这个狗东西。 可梦里,杨谅是在他们大婚后才出现的,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杨谅也知道了些什么? 还有突厥使臣要来...... 摩诃那个家伙也必然在列。 他杨广的妻子,怎么这么多人惦记? 但他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妻子现在还没嫁给他。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了。 于是,送萧锦回贺府后,杨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止步,而是径直跟着她进了门。 贺弼听说晋王殿下驾到,还没来得及起身迎接,就见杨广大步跨进门来,二话不说,对着他就开始表忠心。 从自己如何勤勉政务,说到如何洁身自好,最后话锋一转,诚恳地表示自己对萧锦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希望贺公成全,不要轻易应允其他人的提亲。 老贺听着这一番劈头盖脸的剖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站在杨广身后、一脸“我也不知他发了什么疯”的萧锦,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正在宣誓表忠心的晋王殿下,缓缓放下了茶盏。 “……殿下,”贺弼斟酌着开口,“您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 萧锦倒是没把那天的求婚风波太放在心上。 一来她确实不认识杨谅,二来她最近忙得很,根本没空理会这些弯弯绕绕。 她正在和独孤明月琢磨合伙开学堂的事儿,地址选在了城南。人手不够用,萧锦还拉了裴秀入伙。 三个姑娘一拍即合,当即在城南那间小院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杨广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太子的罪证要收尾,突厥使臣的接待要筹备,北境兵权的布局也要暗中推进,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 但他每天都会派人送东西去贺府。有时是一盒新出炉的点心,有时是一些刚从南边运来的鲜果,有时是一本有趣的书。 萧锦时常会想起他,但很快被繁忙的事务抛诸脑后。 那日午后,萧锦正蹲在学堂院子里,和裴秀一起给书架刷漆。 两人脸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漆渍,正为了‘书架到底该刷桐油色还是胡桃色’争论不休。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请问,这里可是给平民学子开设的私塾?” 萧锦抬起头,一位白衣公子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修长,面如冠玉。他站在日光里,笑容温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 “本府有几个家仆的孩子,也想来读书识字,”那公子温声问道,“敢问姑娘可否收容?” 萧锦连忙放下刷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当然可以!公子里面请……” 她把人请进院子,倒了杯茶,又详细介绍了学堂的课程安排和作息时间。 那公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问几句,问的都是很实际的问题,学费几何、书本自理还是学堂统一购置、寒门子弟和家仆之子是否一视同仁。 萧锦一一作答,心里对这位公子的印象好了几分。长得好看,态度谦和,还关心平民教育,一看就是个好人。 两人正聊得投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萧锦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凉飕飕的笑意: “五弟今日不去宫里向父皇母后请安,反倒有空来这城南小巷,骚扰你的未来嫂子吗?” 萧锦转头,看到杨广站在门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而面前这个......五弟?他是杨谅? 杨谅闻言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二哥消息真是灵通。臣弟不过是顺路经过,想为家中仆役的孩子寻个读书的去处,不想二哥便亲自赶来了。” 这话说的,就差说杨广派人监视这个地方了。 然后转过头,对着萧锦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方才忘了自我介绍,实在失礼。在下杨谅,在家中行五。” 萧锦:“……” 后来的事情,萧锦不愿意多说了。 反正那两兄弟就跟吃了枪药一样,你一言我一语,表面客客气气,话里话外全是刀子。 萧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亲王殿下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个回合的时候爆发了。 “行了!”她把刷子往桶里一扔,“你俩要吵出去吵,别耽误我们干活!” 世界清净了。 杨广和杨谅同时闭了嘴,转回头看她。 只见萧锦叉着腰,脸上还沾着一道桐油色的漆印,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 杨广率先收回了目光,默默卷起袖子,走到一排还没刷完的书架前,拿起一把干净的刷子,沉默地开始刷漆。 杨谅见状也不好意思继续站着,环顾了一圈院子,最后拎起角落里一捆扎好的旧书,走到廊下开始分类整理。 萧锦嘴角抽了抽,决定不予评价,低头继续干活。 然而安静了没一会儿,杨谅又凑过来了。他抱着一摞整理好的书册,在她旁边蹲下,开口问道:“我看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那棵桂花树是姑娘种的吗?” 萧锦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这两兄弟眉眼轮廓其实有些像,但仔细看又完全不同。 杨广沉静而危险,而杨谅则更张扬肆意。 萧锦想不通。 这个人,真的在帝后面前求娶过自己?为什么?她翻遍了记忆,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他。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杨谅的闲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院子的另一端。 杨广正好也看过来。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沾了桐油的刷子,玄色的衣袖卷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杨广真的很想直接冲上去,把杨谅拎起来扔出这个院子。但他忍住了,因为锦儿说了,他现在还在追她,不能动不动就耍王爷威风。 她要的是慢慢来、水到渠成、尊重她的意愿。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邪火,甚至在萧锦的目光飘过来的那一瞬间,调整面部表情,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润如玉、岁月静好的微笑。 萧锦:“……” 怎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一下午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结束了。 吃完饭,萧锦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换上干净裙子,抱着杨广送的那只波斯猫,爬上了屋顶。 今晚的夜空格外清透。 萧锦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星星,小猫在她脚边打了个滚,被一只飞过的蛾子吸引了注意力,沿着屋脊追了过去。 “小心!会掉下去的!”萧锦连忙爬起来,探出身子想去捞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猫。 手还没碰到猫毛,那只胖猫已经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捞了起来。 萧锦抬头。 月光下,杨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站在屋脊的另一端。小猫在他怀里安分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萧锦有些愣住:“……你怎么来了?” 杨广走过来,在她身边自然坐了下来。 “嗯,有点想你,就来看看。” “我们不是下午刚见过面吗?”萧锦小声嘟囔道。 杨广侧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很安静,专注的注视着面前少女。 “但现在,只有我们俩。” 该死的美男计。 萧锦的心不争气地乱了一下。 她垂了垂眼,又开口道,“那个……你五弟,我真的没见过他。你确定他要娶的是我吗?或许是你父皇母后会错了意?”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杨广靠近了几分。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夜风的清凉,干净而好闻。 他抬起手,手指在她额角轻轻蹭了一下,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灰,大概是爬屋顶时蹭到的。 “锦儿,不许提他。” 萧锦:“……哦。” 她乖乖地闭了嘴。 杨广却没有退开。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她脸颊时微热的触感。 “你……干嘛?”萧锦突然感觉有点热。 杨广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鼻尖,再落到她的唇上,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锦儿,本王想亲你。” 他的声音带着征询。 “本王数三下,你若不想,可以拒绝。” “……三。” 萧锦懵懵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二。”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别过脸去,应该说“殿下请自重”。可这一刻,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也动不了。 “一。” 下一瞬,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这个吻先是很轻,带着试探,在确认她的反应之后,才缓缓加深。 不知是因为夜风太温柔,还是因为他今天的吻太轻太柔,萧锦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不自觉地发软。 她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他月白衣袖的一角,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作弊,他数的太快了。 第155章 下药 第155章 下药 一吻毕。杨广抱着怀中已经软成一滩水的少女,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唇瓣若有若无地点在她的额角。 “锦儿,你我如今,是何种关系?” 萧锦窝在他怀里,还没从那吻的余韵中完全回过神来,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隐隐的委屈,活像一个被占了便宜之后、生怕娘子不认账的良家男。 她赶紧把这个离谱的联想甩了出去,稍稍退开些,故作镇定地回答:“嗯……算,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关系。” 杨广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月色下,男人眸色陡然转深,手臂一收,将她箍得更紧,不待她反应,便俯首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而是带着一丝惩罚的力道。 唇齿交缠间,他低沉的声音含糊地落进她耳里: “锦儿记住了。” “我们如今......是这种关系。” 这一晚,萧锦在杨广的“严刑逼供”下节节败退。 每次她试图嘴硬说“我们只是普通上下级”,他便低头吻她,亲到她头脑发昏,浑身发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几番“教训”下来,她终于气喘吁吁认输:“好好好……你是大房,唯一的正房,行了吧……” 杨广这才心满意足松开她,伸手替她拢好刚刚被他蹭乱的衣领,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乖。”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萧锦回到房间,一头栽进被褥,懊恼地锤了两下枕头。 太失败了。 说好的冷静理智呢?说好的徐徐图之呢?说好的要让他好好追自己、不能轻易让他得手呢? 她林晚,一个受过二十一世纪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穿越人士,就这么在一轮又一轮的美男计下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可转念一想,那张脸,那身材,那撩人的低沉嗓音,那炉火纯青的吻技…… 认栽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吗? 对,很正常。 给自己找到台阶后,萧锦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入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杨广方才临走前那一幕。 月光下,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他说:“锦儿,明日见。” 嗯,明天见。 萧锦也在心里默默说。 接下来的几天,杨谅又来了几次学堂。 有时带一些笔墨纸砚,有时带几盒城南老字号的糕点,有时会卷起袖子帮忙干会儿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殷勤,又让人没法拒绝。 这日午后,萧锦站在廊下,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人到底图什么呢? 犹豫片刻,她还是端着茶走过去:“汉王殿下,臣女有一事想问。” 杨谅接过茶,温润一笑:“萧姑娘请说。” “听闻殿下曾在陛下与皇后面前……”她斟酌着措辞,“求娶过臣女?” 杨谅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的样子。 萧锦鼓起勇气,硬着头皮继续问:“......为什么?臣女此前从未见过殿下。” “姑娘在宫宴蒙眼射箭,技惊四座。陪二哥共拟科举之制,见识不凡。本王虽身在并州,却早已对姑娘心向往之。” 杨谅彬彬有礼,神态自然,“此番求娶,确实有些唐突,但心不由人,望姑娘见谅。” 他说得很真诚,目光也清澈,可萧锦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她也说不上来。 杨谅当然不能承认,他曾在某个漫长的梦境里,见过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走向。 梦里的她,是他至死都未曾有机会靠近的人。 杨谅无数次提醒自己,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可闭上眼,都是她的音容笑貌。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叫嚣,去争吧,去抢吧,她就该是你的。 所以他最终还是寻了个由头进京,在帝后面前说出了那句“儿臣想求娶萧氏女”,然后现在站在她面前,装好人,装君子。 想到这里,杨谅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带着期待的语气问道:“萧姑娘觉得,本王如何?” 萧锦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臣女觉得殿下很好。” 这话是真的,这位汉王殿下确实很好,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还热心肠,帮了学堂很多忙。 但是…… 但是她的一颗心,早就被另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勾走了,已经没法再给别人了。 杨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暗骂了一句,这梦还是太晚了。 如果在她还没认识二哥的时候,不,应该更早,早在贺弼将她接回长安前,就把她带回并州收养,近水楼台...... 他面上不显,甚至还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接过了话头:“本王近日都会在京城,日子还长,姑娘可以慢慢了解本王。” 这话既不失风度,也没有给她任何压力。萧锦只好点了点头,客气地道了声谢,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杨谅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一点木屑,轻笑了一声。 皇兄,胜负未分。 …… 因着突厥使臣即将入京,杨广暂时还没有把陇西刺杀一事彻底摊开。 但朝堂没有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东宫与晋王府之间早已剑拔弩张。 而汉王杨谅此番入京,又给这潭浑水添了一层变数。 他手握重兵,是实实在在的一方诸侯。站在哪一边,哪一边的胜算就要多出几分。 太子自然明白这一点。 所以自杨谅进京以来,他没少往跟前凑,今日邀他赏画,明日请他品酒,姿态放得极低,恨不得把“五弟我需要你”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杨广看在眼里,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当然不屑于去拉拢杨谅,尤其是在得知这狗东西居然敢跑去跟萧锦求婚之后,他没当面揍人已经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了。 杨谅这人,骨子里傲得很。他连杨广都看不上,更别提太子了。 在他看来,这两位兄长,一个蠢货,一个虚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子送来的那些东西,他照单全收,但态度始终不咸不淡,不亲近,不得罪,也不承诺。 终于,太子按捺不住了。 那日,他邀杨谅过府饮宴。 酒过三巡,屏退左右,太子终于切入了正题。 他先是绕着圈子感慨了一番兄弟情谊,又暗示了一番杨广近来风头过盛、目中无人,最后话锋一转,提到了萧锦。 “孤看得出来,你对萧家那丫头也有意。只要你我合作,事成之后,孤自有办法助你抱得美人归。” 杨谅本来还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他废话,听到这一句,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哥膝下犹虚,倒有闲心操心弟弟的婚事?” 太子脸色骤变,无嗣乃他心头大忌。 杨谅站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多谢大哥今日款待,酒不错,菜也不错。改日弟弟做东,回请大哥。” 说完,也不等太子回应,径自转身离去。 太子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面色铁青,抬手便将桌上的杯盏全部扫落在地。 一名心腹从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殿下息怒。汉王不识抬举,是他有眼无珠。不过……”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太子的怒气渐渐平息。 “……如此,便可逼汉王站队?” 心腹垂首不语,退后半步。 “去办。”太子道。 …… 萧锦没想到,储位之争的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那日她照常去学堂,马车刚拐过街角,就看到路边一个老人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她连忙叫停马车,跳下去查看。 可刚蹲下身,就闻到一股异香,身体便软了下去。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车夫和几个护卫也相继倒地。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晋王府。 但此刻的萧锦,已经被安放在了京城某间客栈的上房里。 床幔低垂,室内点着安神香,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 而那张床前,站着杨谅。 半个时辰前,杨谅收到太子的口信,言“城南春风楼,有一份惊喜赠予五弟”。 他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走了一趟,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萧锦躺在床上。 少女人事不省,面色潮红,衣襟已经被她自己扯散了一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杨谅的脸色很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随从道:“去叫大夫。” 随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本王说去找个大夫。”杨谅的语气冷了下来,“听不懂?” 随从不敢再问,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杨谅回过头,看着床上的人,心情复杂。 他承认,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确实犹豫了。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这本来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从不标榜自己道德高尚。 可当他低头看着萧锦那张因为药力而泛红的脸,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忽然觉得很烦躁。 他怕她醒来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失望的、厌恶的眼神,就像梦里一样。 他无法接受那个后果。 这个念头甚至超过了下腹窜起的、本能的燥热和冲动。 大夫很快就被带来了。 那老大夫战战兢兢地给萧锦诊了脉,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了杨谅一眼,斟酌着开口:“这位姑娘所中之药……药性猛烈。寻常的解药无用,需得……男子从旁协助,方可化解。” 杨谅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又问了一句。 老者摇了摇头:“老朽无能。若在一个时辰内不解此药,恐有性命之忧。” 这就是太子的打算。 将中了药的萧锦送到杨谅床上,再将消息递到晋王府。 他笃定杨谅不会把到嘴的肥肉拱手让人,更笃定等杨广闻讯赶来,看到木已成舟,这对兄弟便会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届时,杨谅除了倒向自己,再无退路。 第156章 解毒 第156章 解毒 热。 好热。 萧锦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了头顶陌生的帐幔。 空气里燃着安神香,却压不住那股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令人羞耻的燥热。 ……她被下药了。 这个念头让混沌的大脑短暂恢复清醒。 她试着撑起身子,可手肘一软,整个人又陷回床褥里。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侧传来,萧锦费力地偏过头,看见杨谅懒懒地斜倚在床侧,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依然一袭白衣,露出半截腕骨,衬得他整个人清雅矜贵,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令人心惊的侵略性。 “……是你掳走我,对我下药?” 萧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绵绵的尾音。 杨谅眉头一挑,指腹轻轻抚过玉佩边缘,语气漫不经心:“不是本王。” “是太子做的,本王只是恰好被领来看这场戏罢了。” 太子? 脑子虽然被药力烧得昏昏沉沉,但逻辑还在,萧锦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太子的用意。 她咬着牙,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燥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那……可以麻烦殿下,帮臣女找个大夫吗?” 杨谅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和紧咬的唇瓣,眸色越来越深。 “大夫来过,必须……” 他没说完,可萧锦已经懂了。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勉强让自己不发出喘息。 室内安静了几息。 杨谅不紧不慢地倾身向前,手中的玉佩穗绳垂下来,正巧扫过萧锦的脸颊。 痒。 痒意一路钻进心里。 “本王可以帮你。”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锦儿。” 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染上一点诱哄的调子,“让本王帮帮你,好不好?” 萧锦往后缩了缩,她几乎是立刻摇头。 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是他? 药性再次翻涌上来,将她残存的理智拍打得摇摇欲坠。 身体在本能地渴望触碰,渴望靠近面前这个唯一的热源,渴望将自己贴上去,得到解脱。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不行。 萧锦猛地抬起手,取下发间的银簪,划向手背。 “嘶——” 鲜血涌出的刹那,尖锐的疼痛终于换来一丝清明。 杨谅眸色骤然转深。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看着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咬牙切齿,“你宁可自残,也不要本王帮你?” 萧锦已经难受的说不出话。 她眼眶通红,可眼底的抗拒却丝毫未减。 这无声的拒绝终于惹恼了杨谅。 下一秒,衣料撕裂声突兀响起。 他低头吻下来,带着某种不甘心,她拼命偏头,他就追过去,咬他也不躲。 她颤抖着去推他的肩,指尖却触碰到一片温热。 不知何时,他的衣襟已经散开。 “嘘......”杨谅含住她耳垂,“乖些,你若真不愿,本王...不做到最后。” 可那双手分明已经摊入衣襟。 萧锦摸到落在枕边的银簪,再一次划向自己的手臂。 可这一次,疼痛带来的清明转瞬即逝。 手被按住,银簪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绝望涌上心头,萧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落下来,落在男人的发间。 杨谅一僵,动作竟就这么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少女唇上凝着血珠,是方才她硬生生咬出来的。 再往下看,手臂上横七竖八全是红痕,有些已经渗出血丝...... 梦里的画面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目光里的难过、失望、厌恶,都和梦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精准地击中了某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角落。 “杨谅......” 他忽然自嘲地勾起唇角,指腹抚过她湿漉漉的眼尾,“你装什么君子?” “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自制力,从少女身上退开。 “来人,打一桶冰水来。” ......…… 萧锦蜷缩在浴桶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终于找回三分清明,但脸颊仍是滚烫。 杨谅懒洋洋地倚在桶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青玉酒杯,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她。 “锦儿。”他突然倾身向前,酒杯边缘轻轻抵在她滚烫的颊边,冰得她微微一颤。 “留给皇兄的时间可不多了。”杨谅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恶劣的试探。 “若半个时辰内,他还赶不过来……”他忽然俯身,鼻尖擦过她湿漉漉的发梢,“你是想死,还是想求本王?” 萧锦没说话,只是咬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她当然不想死。 可她更知道,杨广一定会来。 一定会。 “怎么不说话?”杨谅轻笑,指尖卷起她一缕湿发,“其实,本王也可以偷偷帮你……” “我们瞒着皇兄,如何?” 他语气轻佻,越说越自信,像是找到了一个什么绝佳的方案。 “你喜欢皇兄,可本王偏也喜欢你,本王倒也不在乎当你的外室。” 萧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疯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往日那个清雅矜贵,在她面前总是进退有度的汉王形象,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汉王殿下。”萧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今日之事,臣女会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前提是你现在赶紧滚! 杨谅轻哼了一声:“本王可不要口头感谢。” 萧锦刚想反驳说“那你还真想当外室不成”,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个词:区区两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大概是药力还没完全退去,脑子还不清醒。 她的脸更红了,默默把脸埋进水里,只露出半截额头。 一定是药性太烈。 对,就是这样。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锦儿!” 杨广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几乎是疯了般策马赶来。 一路上,他想过各种可能性。但不管怎样都没关系,那是太子的错,杨谅的错,是他杨广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无端卷入这场纷争。 杨谅懒洋洋地站起身,挑了挑眉: “二哥来得真及时,不然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萧锦,又转而对上杨广冷厉的目光,语气轻飘飘的。 “行了,本王走了。” 他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袖,语气轻佻: “别误会,臣弟原本没想对得起你,实在是……” 他回头瞥了眼浴桶里狼狈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又转瞬即逝。 “看美人流泪,于心不忍。” 话音落下,他甩袖一挥,扬长而去。 背影潇洒恣意,步伐也从容,甚至还有心情哼了一句不知名的小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么洒脱? 分明是无可奈何的不甘。 门被重新合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杨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便将萧锦从刺骨的冰水中捞出。 湿透的衣裙尽数贴在身上,勾勒出线条,可她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手臂上的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落在杨广眼里,让他呼吸一滞。 他知道,这伤痕是怎么来的。 “……是本王不好。” 落在他的怀里,身体深处的燥热便再一次席卷而来。 萧锦闷哼一声,呼吸急促而滚烫。 “殿下……我……” 她说不出口。 杨广注视着她泛红的脸颊,抬手拂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 “本王知道。”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最彻底地解,知道她一直在等他,知道她是愿意的。 可……他不想。 他的锦儿,本该在洞房花烛夜,该在红帐低垂时,被他珍而重之地拥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极尽温柔,带着安抚和试探,一点点撬开她的唇齿。 手掌缓慢向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替她安抚那些燥热。 “别怕。”他嗓音低哑,将她颤抖的包裹进掌心,“信我。” 气温攀高,如此反复数次,他的气息却始终克制。 萧锦迷迷糊糊地想,就算她提早知道这药不一定非得到最后一步才能解,就算她理论知识足够丰富,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可这么多次.....她也绝对没有这个体力。 药性渐退,萧锦终于在他怀中昏沉入睡,眉间舒展开来。 杨广静静抱着她,许久,指尖抚过她熟睡的侧脸。 “锦儿。” 他低声呢喃,眼底一片暗潮汹涌。 “本王会让想伤你的人,付出代价。” 第157章 心动 第157章 心动 萧锦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 袖口干燥柔软的衣料贴着肌肤,显然被仔细更换过。 但一想到这衣服是谁换的,萧锦的脸颊又烫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昏睡前那一幕幕。 杨广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守着,见她醒来,即刻起身,端了一杯温水走近。 “醒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低哑一些,杯沿递到她唇边时,指尖的温度比她还要热上三分。 萧锦垂下眸,不自然地小口抿着水,不敢抬眼看他。 太近了。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甚至他低垂的视线,全都带着记忆里尚未散尽的压迫感,让她耳尖倏地泛起红意。 水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杨广轻笑了一声。 “锦儿。” “脸这么红,是药力还没解?” 他微微俯身,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际,低声道:“若是余毒未清......本王不介意再效劳一次。” “殿下!” 萧锦猛地伸手,掌心直接覆上他的唇,却像是瞬间触了电。 她记得这唇的温度,更记得……他是怎么用这唇,替她解的药。 脸上更热了,她迅速缩回手,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臣、臣女很好……不麻烦殿下了。” “臣女?” 杨广挑眉,眼底暗涌的情绪更深了几分。 他不紧不慢地扣住她的下巴,顺势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你我都这般亲近了,锦儿还跟本王论君臣之礼?” 萧锦抿唇,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角,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你欺负我……” 杨广低笑,指腹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算欺负?” 他俯身贴近,“那下次锦儿也欺负欺负本王,可好? “你!” 萧锦又羞又恼,气得伸手就要打他。 可腕骨刚抬起,就被他一把捉住,修长的五指紧紧裹住她纤细的指节,顺势往怀里一带,她整个人被他圈进怀中。 “放开……”她羞恼挣扎。 杨广置若罔闻,反而借机将她搂得更紧。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她熟悉的松木香气。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动作温柔而珍重,像是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锦儿……” “嫁给本王,当本王的妻子。到时,想怎么算账,本王都认。可好?” 窗外更漏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她的心上。 他的眼里的情意太灼热,太真挚。 萧锦想起在欲。火里、冰水里煎熬时,满脑子都是他。 只有他。 盼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确认过一件事。 她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他。 哪怕她还是怕那些血与火的未来,可他说,要自己相信他一次。 她想,她愿意相信的。 萧锦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广的目光从期待渐渐变得有些不安,久到她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等待一场判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着他,“……那你要说话算话。” “你说的,”萧锦低下头,盯着自己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指尖,声音越来越小,“我想怎么算账就怎么算账……不许反悔。” 杨广闻言,眼底迸出惊喜的光,收紧双臂,把女孩抱的更紧了些。 “锦儿......”他的声线微颤,竟难得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欢喜,“你答应了。” 萧锦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耳畔全是他急促的心跳声,她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嗔道:“......你再问一遍,我就不答应了。” 杨广立刻收声,像是生怕她真的反悔。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低声道:“......好,不问了。” 萧锦望着他难得一见的模样,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杨广,不是高高在上的冷峻王爷,不是运筹帷幄的深沉谋士,只是一个……为她心动、为她欢喜的普通人。 她忍不住想,原来他也会这样笑,会为她的一句话而紧张,会因她的一声应允而欣喜若狂。 夜风拂过檐下金铃,声声清脆。 她望着他明亮的双眸,那些曾经令她辗转难眠的犹豫与惧怕,在此刻竟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忽然想,世间万千未知,命运无常。 可她还是愿意,赌这一刻的心动。 ...... 东宫被圈禁的旨意来得又快又急。 朝中风声渐紧,朝臣们低声议论时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忌惮,连太子一派的官员都闭门不出,生怕被这场祸事牵连。 明明史书上记载的时机还未至,可局面已然天翻地覆。 杨广的网,似乎织得更早、更密。 萧锦知道,如今的晋王,很快就要真真正正地入主东宫了。 杨谅安静了两日,第三日便又若无其事地晃进了学堂的院子,倚在栏杆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甚至也懒得再装那副温和守礼的假象,眼尾噙着轻佻的笑,直勾勾地盯着萧锦道:“锦儿,那日的事,你就不谢谢本王?” 萧锦确实该谢他。那天那样的情形,寻常男子宁可撕破脸皮,也断不会将自己的心上人往外推。 可看看眼前吊儿郎当这人,转念想起他之前那副君子端方的姿态,怕不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杀猪盘? 越想越气,她敷衍地福了福身:“臣女谢过汉王殿下,殿下几时回并州?” 杨谅挑眉,忽地低笑出声,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案上的书册,拖长了声调:“啧,锦儿这是……赶本王走?” 萧锦面色不改,垂眸回道:“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关心殿下,并州事务繁忙,殿下离京日久,怕是要耽误正事。” “本王不急。” 他忽然倾身往前,袖摆拂过桌沿,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本王还得等着,抢婚呢。” 萧锦险些被他的厚颜惊住,“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无可忍,抬眼瞪他,“殿下这般相貌家世,要什么样的世家贵女没有,何必总盯着臣女不放?” 杨谅没回答,只是忽地往前一靠,距离骤然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唇上,半晌才低笑一声:“真可惜……” “那日尝到的甜头太短暂,” 他眼底幽暗,慢悠悠的开口,“让本王念念不忘,总想着……何时才能再品一次?” 萧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杨谅见她抿唇不语,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悠悠凑近几分:“说真的,本王那日的提议……锦儿考虑得如何?” “什么提议?”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谅轻笑一声,目光坦然又放肆。 “本王给你做外室,如何?”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竟还透着几分认真:“我们可以瞒着二哥。” “你!”萧锦一口气哽在喉间,脸蹭地烧了起来,半晌终于咬牙憋出一句:“杨谅!你真是有病!” 又过了几日,突厥使臣如约而至。 摩诃倒是没有像杨家两兄弟一样觉醒什么前世的记忆,但命运这回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依然那场晚宴上,在萧锦反杀莎琳娜那一夜,对她一见钟情。 用摩诃的话说,“草原上的雄鹰,只会被最烈的酒折服。” 萧锦对此表示:你才是酒,你全家都是酒。 杨广很不爽。 他好不容易跟萧锦互通了心意,正处在“恨不得天天把人拴在腰带上”的阶段,结果杨谅那个混账整日往萧锦面前凑不说,如今又多了个草原狼崽子。 最可气的是,摩诃是突厥可汗,众目睽睽下,他还得维持两国邦交的体面。 于是这段时间,云枝发现,晋王殿下翻贺府墙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傍晚,有时甚至刚下朝、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从贺府的后院翻进去。 这夜贺府的墙头又落了霜,萧锦推开窗就看见一身玄衣的亲王带着满身夜露翻进来。 她尚未来得及点灯,就被结结实实的亲吻堵在屏风前。 萧锦被他亲得发软,推了推他的肩,却反被扣住手腕推到榻上。 “殿下……”她气息微乱,衣衫也被扯开。 杨广低笑一声,唇贴着她耳畔轻磨:“锦儿可怀念那夜滋味?本王再帮帮你,可好?” “……” 萧锦耳根霎时红透。 两人气息交错,衣带纠缠间早已分不清你我。 年轻男女初尝情滋味,都有些食髓知味,几次三番擦枪走火。 好几次萧锦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里那个现代灵魂便开始作祟,红着脸咬他耳尖:“其实……我们提前验验货也不亏。” 反正情侣同居再寻常不过。 杨广闻言,喉结滚了滚,却还是抵着她额头哑声道:“不行。” 萧锦气得踢他。 这位史书上以荒淫无度留名的隋炀帝,在某些方面,竟保守得像个迂腐的老学究。 偏偏这人一面义正辞严说着“大婚之夜方合礼数”,一面却又夜夜翻墙来撩拨她,非要惹得两人衣衫不整气息凌乱才肯罢休。 这一夜房间的温度格外高。 一番纠缠后,杨广抱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少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把这些碍事的突厥人赶出长安,再把东宫那帮碍眼的全收拾干净…… 这婚期,他是一天都不想再多等了。 第158章 秋狩 第158章 秋狩 突厥使臣入京的第三日,皇家秋狩的旨意便下来了。 往年惯例皆以春猎为主,今年却大张旗鼓地操办了起秋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突厥使臣在旁,汉王又恰逢回京,老皇帝这是要借这场围猎,好好展示一番大隋的武力。 旨意里写得明白: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子女,凡适龄者均可参加。 消息一出,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们便躁动了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今年的头彩格外诱人。 老皇帝在朝会上捋着胡须,笑吟吟地宣布,此次秋猎的头名者,可得任意一个恩典。只要不违背国法伦常,不损害社稷根基,他老人家便金口玉言,准了。 年轻的公子们摩拳擦掌,贵女们也纷纷动了心思。 这可是天子亲口许诺的一个愿望,谁能不动心? 萧锦倒是没觉得自己能力压所有人,得到这等恩典,但贺弼说她作为上一届春猎魁首,这个场合断不能缺席。 她认命地点头,心想这怎么还是个连环套,没完没了? 秋猎那日,天高云阔。 围场设在京郊的南山脚下,旌旗猎猎,号角声震天。世家子弟们一个个鞍马鲜明,意气风发,贵女们也换上了利落的骑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萧锦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正低头检查马鞍的系带,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锦儿今日真好看。”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果然看到杨谅正倚在不远处。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衬得他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他今日没有佩剑,只在腰间挂了一把短刀,看起来不像是来围猎的,倒像是来踏青的。 杨谅见萧锦看过来,冲她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本王听说,今年的头彩是父皇亲口许诺的一个愿望。” “正好,本王还缺个汉王妃。” 萧锦已经不知道该对着他做出什么表情了,她深吸了口气,“汉王殿下,您明知道那日……” 话还没说完,杨谅便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本王又不在意。” 萧锦:“……”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既如此,那本汗也想来凑个热闹。” 一道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摩诃大步走近,先向萧锦略一颔首,继而意味深长地看向杨谅:“汉王殿下,不如各凭本事?” 杨谅转着马鞭的手指一顿,笑意分毫未减:“正合本王心意。” 萧锦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两头饿狼盯上的肥肉。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发现根本无从下口,只好默默地闭上了嘴。 然而,偏偏还有人嫌这场面不够热闹。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萧锦抬头,只见杨广一身玄色锦袍,单手勒缰,策马缓缓行来。 他目光在杨谅和摩诃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锦身上,慢悠悠地开口:“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 杨谅看到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二哥来得正好。” 他用一种惟恐天下不乱的语气道:“臣弟刚和锦儿说,拿到头名就可以跟父皇求娶她。但可汗好像也有些兴致,这可如何是好?” 话未说完,杨广的指节攥紧缰绳,下一刻竟是笑出了声。 萧锦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不会也要...... 就在这时,号角声吹响,围猎正式开始。 杨谅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摩诃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其余世家子弟也纷纷催马,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呐喊声震天,整个围场都沸腾了起来。 萧锦看着两人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杨广道:“你别理他们,今日围场高手如云,我阿兄功夫了得,成都也在,魁首岂是他们想拿就能拿的?” 杨广没答话,只是猛地一勒缰绳。 “驾!” 萧锦:“……一群疯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喝一声追了上去。若真让这几人放开手脚争起来,谁知道最后会闹出什么乱子? 她得去盯着点才行。 刚拐过一道弯,忽听前方传出羽箭破空之声,紧接着是一声野兽的哀嚎。 她循声望去,就见一匹野鹿轰然倒下,而杨广正收弓勒马,神色淡漠。 远处传来杨谅的笑声:“二哥好身手!” 话音刚落,杨谅的箭已离弦,直取树丛中窜出的另一只猎物。 摩诃也不甘示弱,反手从马鞍侧取出一柄弯刀,纵马急冲而去,直接劈斩而下。 萧锦嘴角一抽。 这些人不是来围猎的,是来拼命的吧?! 围猎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不断有侍卫策马穿梭于林间,高声通报着各人的战绩,谁猎了一头鹿,谁射了一只狐,谁又险些被野猪冲撞。 萧锦原想寸步不离地盯着那三个疯子,奈何他们的马太快,人太疯,林间路径又错综复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被甩开了距离。 她无奈放缓马速,独自打野。 索性运气不错,很快便猎到了一只狍子和两只野兔。 正打算再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遇到更大的猎物,便听到前方林中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催马循声而去。 那是一大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此刻已经聚集了不下二十人。 杨广、杨谅、摩诃都在其中,此外还有贺璟、宇文成都,以及七八个她不认识的世家子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空地中央。 那里,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熊的额头上,赫然挂着一枚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锦瞬间明白了。 什么狍子野兔,什么鹿狐獐子,统统都是添头。 在这围猎场上,真正的魁首之争,是夺下这头巨兽额上的那块金令。 但显然,这头黑熊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它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的弓箭根本射不透它的皮毛。 而且它显然已经被激怒了,正疯狂地挥舞着巨掌,将周围的树木拍得枝叶横飞。 难怪这么多人围着它,却没有一个人能近身。 萧锦扫了一眼场中的局势,杨广和杨谅分别占据了两侧有利位置,摩诃则策马在正面游走,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黑熊困在中央,但谁也没有贸然出手。 因为不管谁先出手,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意图,成为另外两人的靶子。 这是一场三方博弈。 那些围观的少年将军们显然也看清楚了这一点。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围,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掺和。 开玩笑,场上那三位,一个是风头正盛的晋王,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汉王,一个是突厥可汗。 这三个人要争的东西,谁敢上去抢?嫌命长吗? 萧锦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站在外围,像一个等待被胜利者领走的奖品。讨厌这些人把她当作一个“头彩”来争夺,好像她的归属是由这场围猎的结果决定的。 她萧锦的婚事,凭什么要让一群男人用弓箭来决定?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她才不需要谁来替她赢回去。 就在这时,黑熊忽然暴起,朝距离最近的摩诃猛扑过去。 摩诃急忙策马闪避,黑熊巨掌横扫而过,几乎是擦着马臀掠过,惊得骏马一声长嘶。 摩诃被这一下打乱了节奏,不得不暂时退开重整态势。 就在摩诃退开的瞬间,杨广猛地一夹马腹,从侧翼冲出,弯弓搭箭,瞄准了黑熊的右眼。 那是它全身少数几处没有厚皮覆盖的弱点之一。 然而就在松弦的瞬间,另一支箭飞出,精准地射中前方地面,惊得马儿一颤,这一箭便失了准头。 杨广转头,看到杨谅正不紧不慢地收回弓,甚至还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手滑了。” 萧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两兄弟是真的水火不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弓,冷静地观察着场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注意到,黑熊虽然凶猛,但它的活动范围其实在逐渐缩小。 杨广、杨谅和摩诃三人虽然在互相牵制,但也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一步步将黑熊逼向空地中央那块青灰色的巨石。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场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黑熊被三人步步紧逼,已经退到了距离岩石不到十丈的位置。 它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变得更加暴躁,开始疯狂地冲撞起来。 就是现在。 萧锦一夹马腹,朝着岩石侧面疾驰而去。 杨广最先看到她加入战场,脸色一变:“锦儿,别乱来!” 但萧锦没理他,而是在距离岩石还有一丈远的时候,猛地一勒缰绳。借着马匹急停的惯性,踩上马鞍,奋力一跃,稳稳地攀上了那块半人高的岩石。 这是她算好的位置,唯有从此地高处俯瞰,场中局势才会一览无余。 她快速评估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弯腰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分量。 扬手,将第一块石头狠狠掷出!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黑熊左后方的一块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地转头向左后方看去。 就在这一瞬,萧锦掷出了第二块石头。 这一次,她砸向了黑熊右侧的一棵枯树。 石头撞击树干,发出一声更响亮的脆响,像是有人发出挑衅。 黑熊彻底被激怒了。 它怒吼一声,朝着枯树的方向猛扑过去,正好与岩石形成一个夹角。 萧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黑熊扑出去的同时,她纵身一跃,从岩石上跳下,落在马背上,借着下落的重力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直扑黑熊暴露出的侧翼。 杨谅大骂一声:“你疯了!”催马就要上前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锦的速度太快,而且她的路线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贴着黑熊视觉的盲区切入,借着岩石和树干的掩护,在黑熊反应过来之前,冲到了它的侧后方。 黑熊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挥掌拍来。 但它的体型太过庞大,转身的速度远不及萧锦。 萧锦几乎是贴着马颈掠过那致命的一掌,同时借着错身而过的瞬间,手腕一翻,刀锋精准地挑断了黑熊额头上金色令牌的皮绳! 令牌脱落。 萧锦探手一抓,将令牌稳稳地握在手中,然后借着马势冲出数丈。 林间瞬间鸦雀无声。 黑熊茫然地晃了晃脑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已经没有人再关注它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手握金色令牌的鹅黄色身影上。 萧锦坐在马背上,环顾了一圈。 左边,杨谅勒着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右边,摩诃放下了弓,脸上的错愕正慢慢化为一种纯粹的欣赏。正前方,杨广正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掩都掩不住的骄傲。 萧锦弯起眼角,将那枚令牌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冲着他们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 “三位,承让啦。” 第159章 求旨 第159章 求旨 围猎结束,萧锦力压群雄,夺得头名。 消息传回营地时,老皇帝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又转向贺弼,“你这女儿啊,颇有你年轻时的胆色。” 老贺嘴上连连推辞:“陛下过誉了,小女顽劣,不过是侥幸。”可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帐外,百官分列两队,中间一条直道,直达御前。 萧锦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上前去,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枚金色的令牌:“臣女萧锦,幸不辱命。” 老皇帝目光里尽是欣赏:“说吧,萧丫头,你想要什么?” 萧锦抬头,目光扫过与有荣焉的老贺,微笑着注视自己的杨广,还有一旁用口型给她加油的明月和裴秀。 是的,她确实有一个愿望。 只是因为太难,本想徐徐图之。可现在天赐良机,不抓住岂不可惜? 她再次俯身,深深一拜。 “臣女在城南开设平民学堂,可却遇世家阻挠,寒门学子、贫家女童皆不敢前来。” 她抬眸,直视帝王双眼,“陛下开科举,原为广纳贤才,不拘门第。因此臣女斗胆,求陛下两道谕旨。” “一准寒门与世家子弟同入书院,任何人不得阻拦。” 她停顿一瞬,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再有,世间女子多受枷锁禁锢,终生无缘笔墨。臣女斗胆求陛下,准女子入学、科考、入仕,让天下女子也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 话音落,全场哗然。 世家官员面色骤变,有人攥紧拳,可碍于皇帝在前,无人敢出言打断。 明月死死拽住裴秀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日子她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自己家族的冷眼、百姓的疑虑、甚至是女子的怯懦……这条路,寸寸艰难。 老皇帝微怔,显然没想到这小丫头求的竟是这般宏愿。 他侧首看向独孤皇后,只见皇后浅浅一笑,轻声道:“陛下,臣妾与您多年执手,亦盼女子能得公平之机。” 皇帝眼底浮现一抹动容,抚掌大笑:“好!朕准了!” “谢陛下恩典!”萧锦深深一拜。 就在她心底雀跃之时,想着这下看谁还敢再来捣乱的时候,皇帝忽然再次笑着开口。 “萧丫头,你为寒门学子与天下女子发声,朕心甚慰。”他捋须颔首,慈爱之情溢于言表,“如此,朕便准你再许一个愿望!” 再许一个愿望? 萧锦眨了眨眼,一时怔住。她本只是求一个诏令,未想到皇帝慷慨至此,可一时之间,她还真想不出还有什么所求。 她下意识抬眸,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在触及那一袭玄衣时停住。 心中忽而涌上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 她缓缓站起身,在百官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杨广,直至在他面前站定。 “晋王殿下。”她仰头看他,眉眼弯弯,“臣女实在不知道要求什么了,可以请您帮臣女……许一个愿望吗?” 四下一静。 这一问出口,众人心底便如明镜似的,这场面可比话本子里的戏码还要精彩三分。 连皇帝都忍不住直起腰,想瞧瞧这热闹。 杨广眉梢微挑,眼底划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 “锦儿不后悔?” 萧锦将手中金色令牌递向他,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 杨谅与摩诃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枚令牌上。 他们抢令牌本是为了争她,谁能想到……最后不仅是被争抢的人拿得魁首,她还直接把选择权交到了对方手上? 杨广缓步上前,单膝跪地,将那枚令牌高举。 “儿臣与萧姑娘两情相悦,求父皇赐婚!” 萧锦脸上微热,却依旧抬眸直视前方,期待的看着帝后。 杨谅和摩诃得表情晦涩不明,老贺惊得差点跳起来,帝后倒是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位素来威严的君王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璧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求娶发妻时的模样。 算了,年轻人的事,拦不住便也就不拦了吧。 三日后,汉王杨谅启程回并州。 临走前一天,萧锦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送送他。 她递上一个亲手缝制的箭袋,算不得精致,但对于她这种“手残党”来说,却也是熬了几个大夜,用了心的。 “多谢殿下这些日子的照拂,认识您……很开心。” 杨谅斜睨她一眼,嗤笑一声:“少跟本王说这些虚的。”他顺手掂了掂那箭袋,啧一声,“手艺真差。” 萧锦:“……” “不过本王认识你倒不是很开心,” 杨谅将那箭袋丢给亲卫,吊儿郎当道,“还送这女儿家的东西给本王,这是生怕本王不留下来抢亲?” 萧锦瞬间闭嘴。 有病这人,多余感谢他。 杨谅懒懒撑着桌沿,目光望向窗外,声线却蓦地低了几分:“其实……本王真的很想带你去看看雁门关的落日,只是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雁门关”三个字一出口,萧锦怔了一瞬。 眼前好像浮现出漫天霞色,铁骑踏尘,血色与夕阳交织的边关……这场景分明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她眨眨眼,爽快道:“当然有机会啊!听说并州风景极好,汉王殿下若做东,臣女日后定去叨扰。” 杨谅勾唇,笑得痞气:“好啊,但本王只招待你,不招待二哥。” 顿了顿,又补充,“若你带他一起来,本王就把你们俩一起扔到雁门关外喂狼。” 萧锦:“……” 皇家兄弟的恩怨,她实在参悟不透。 可她并不知道,杨谅和杨广这两位“重生”人士,早在无数次唇枪舌剑、明争暗斗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尽管表面上仍是针锋相对,骨子里却早已不再不死不休了。 有些结局,不必重演。 杨谅看着眼前的少女,深吸了口气。 他想,这样也很好。 至少这一世,他们不必刀剑相向,不必爱恨纠缠。 他可以远远守着她,做一个“虽然有点烦人,但还算靠谱的朋友”。 想到这儿,杨谅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难得认真一回:“锦儿,若是以后二哥对你不好,你只管写信来并州,本王亲自带兵去接你。”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糟糕!怎么说得这么肉麻?这不符合他风流不羁的人设啊! 于是他立刻恢复了惯常的调侃,挑眉笑了笑:“只要你好好求求本王,汉王妃的位置还是能勉为其难留给你的。” 萧锦噗嗤一笑,煞有其事地点头:“那臣女可要赶紧告诉晋王殿下,臣女是有退路的人!” 杨谅:“……” 可恶,居然被反将一军! …… 开皇二十年,初冬,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太极殿前,百官肃立,明黄诏书徐徐展开。 “……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萧氏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殿外雪落簌簌,殿内烛火煌煌。杨广衣冠如墨,立于阶前,眸光沉静。 这是天下人早已知晓的结局。 那一夜的东宫,兄弟对坐,笑谈过往,竟再无昔日的剑拔弩张。 铜炉燃着炭火,酒过三巡,杨勇微微倾身,眼底不复癫狂,只有平静与自嘲。 “幼时你总想喝我杯中酒,如今倒是得偿所愿。” 杨广看着面前的人。 这是他的大哥。 幼时,他也曾牵着自己,偷偷溜出宫外看长安的灯市,也曾在大雪满城时,分他一盏热酒,笑他年少老成。 可十八岁的健康城外,他却是真的想要自己的性命。 君臣之别、储位之争,将他们割在刀锋的两侧,再也回不到彼时赤诚时光。 今夜之后,这对兄弟也再不会有这样的对谈。 更漏渐尽,酒盏已空。 杨勇放下杯子,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像年少时他们在皇宫后院习武时的模样。 “走吧,别回头。” 东宫朱门缓缓闭合,将两个身影永远隔开。 风雪扑面,萧锦站在廊下,伸手为他拢紧披风,顺带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脸。 啧,手感还挺好。 “走啦,阿摩。” 她弯起眼角,拉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回家喝汤去!再耽搁一会儿,你又该抱怨没热乎的了。” 杨广顺手把她往自己大氅里一裹,低头闷笑:“你倒是会安排,本王还没开口,连暖胃汤都算准了?” 萧锦从他怀里钻出半张脸,眨了眨眼:“那当然,毕竟我可是......”从一千多年后穿来的“预言家”啊! 她在心里悄悄补完后半句。 有时候萧锦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神奇的平行世界? 毕竟史书上的隋炀帝,可不会被人揉脸,也不会乖乖站在雪地里听她唠叨。 没有杀兄篡位,没有残暴昏聩,他甚至有意识在一点点磨平自己骨子里的阴鸷多疑。 他依然敏锐,却不再用城府丈量人心,偶尔漏出点旧日脾性,不等萧锦瞪眼,自己就会先愣住,继而懊恼地揉着眉心叹气。 萧锦想,他不会变,他不会成为暴君隋炀帝。 他会一直是杨广,是她最初爱上的晋王殿下。 萧锦在心里盘算着:既然都这样了……那不如顺带捞一把大隋朝? 避雷!改剧本!搞建设! 杨广,你这一世别想长歪!老娘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在明君之路上! 风雪渐大,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远处似有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 这一世,定会不同。 第160章 有孕 第160章 有孕 太子大婚那日,红绸满城,鼓乐喧天。 洞房花烛夜,杨广掀开喜帕,低低一叹:“锦儿,你终于又是孤的妻子了。” 萧锦一怔:“又?” 杨广俯身在她唇上轻啄,嗓音低哑:“嗯,生生世世,你都是孤的妻子。” 这一夜,终于不必克制。 天将破晓时,萧锦整个人都蔫了,可怜巴巴地推他:“杨广……你有完没完……” 他咬她耳朵:“锦儿明明也说喜欢……” “谁、谁喜欢了!”萧锦的嗓音都带了哭腔,却被他一个翻身又压回去,彻底堵住了嘴。 于是,原本勤政到近乎苛刻的太子殿下,不仅在大婚第二日告了假,又过了两日,更是直接递了折子给皇帝,理直气壮要请“婚假”。 老皇帝盯着奏章上“蜜月”二字,眉头直跳:“这混账又造什么新词?” 独孤皇后凑过来瞧了一眼,笑盈盈的:“阿摩这孩子,前些年硬是被你逼得少年老成。如今一成婚,倒像是终于找回几分少年心性。” 皇帝被噎了一下,还想反驳,结果皇后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也年轻过,难不成当年新婚时没腻歪过?” 皇帝:“……” 半晌,他叹了口气,在折子上龙飞凤舞批下:“准。朝中近日无事,若未休息足,可再休数日。” 冬去春来。 萧锦从贺家养女一路打怪升级成当朝太子妃,本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富贵悠闲、吃喝玩乐的咸鱼生活。 结果发现。 她!居!然!更!忙!了! 自从拿到陛下亲笔手书的办学诏令,学堂越办越红火,各地学子慕名而来,甚至连世家子弟都偷偷挤进来旁听,气得某些老古板在背后跳脚: “女子无才便是德!太子妃不老老实实待在东宫相夫教子,搞什么学堂?简直不成体统!” 结果次日早朝,这群人就被太子殿下笑眯眯地怼了回去:“爱卿若是羡慕孤有这么厉害的太子妃,建议回家让自家夫人也多读读书,免得见识浅薄。” 老臣:“……”气到翻白眼.jpg 再然后,太子殿下“顺手”把他们贪腐的账本递到皇帝案前,让这群人彻底闭了嘴。 萧锦倒是不太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毕竟她的日常已经卷到飞起。 白天:开堂讲课、修订教材、亲自抽查学生功课。 晚上:帮太子殿下批阅奏章、调整运河规划、顺便还要按着某个工作狂的脑袋让他按时睡觉。 某天夜里,杨广看着她伏案疾书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地道:“锦儿,你最近陪孤的时间是不是太少了。” 萧锦笔尖一顿,忍不住笑出声。 堂堂太子,撒娇耍赖,成何体统! 可惜太子殿下从不讲体统,手臂一收,直接把她从案前抱了起来。 “喂!那份还没批完!”萧锦抗议。 “明日再说。”他理直气壮地打断,把她往床榻方向带,“今日的时辰,得补回来。” 萧锦被抱上软榻时,还不死心地挣扎了两下:“不是,杨广你讲讲道理……唔!” 此处省略五百字不可描述。 杨广探出头:分明是五千字,不,是五万! 次日清晨,萧锦腰酸背痛地醒来,抬头一看天色,当即一个激灵坐起身:“完了完了,今日早课迟了!” 杨广悠然自得地侧卧着,撑着头看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懒洋洋地补刀:“爱妃放心,孤已经让人去学堂传话了,说太子妃昨夜操劳过度,今日休课一日。” 萧锦:“……杨!广!” 太子殿下笑吟吟地伸手一拉,又把她拽回怀里,低声道:“乖,陪孤再睡会儿。” ...... 转眼,春日深深,钟南山猎场莺飞草长。 一年一度的春猎又到了。 萧锦骑在马上,却莫名心神不宁。 明明只是寻常春猎,可她却总忍不住往贺弼身边靠,生怕一个眨眼,他便会出什么事。 “锦儿。”杨广策马靠近,“再盯下去,贺卿的后背都要被你盯穿了。” 萧锦回神,摇摇头:“我就是……有点心慌,不知道怎么了。” 杨广知道她在怕什么。 在那场噩梦里,一头巨熊狂暴冲出,贺弼飞身挡在陛下身前,血溅三尺。 但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命运修正”,而且为了防止意外,他早早命人清剿了百里内的猛兽,猎场四周更布满了暗卫。 今天,绝不会有任何意外。 于是一整个白日,太子夫妇愣是凑巧始终徘徊在贺弼附近。 贺弼射鹿,杨广“恰好”路过和岳父大人学习箭术。贺弼休憩,萧锦“顺路”递上水囊。 贺弼:“……你俩今天有什么毛病?” 午后,陛下与老将军们话说当年。 说到征伐旧事,贺弼声音最大,讲到激动处甚至站起身来比划。 阳光很好,微风和煦,林间鸟鸣清脆。 没有发狂的熊突然冲出来,没有混乱,没有惊叫,没有血光。 晚宴笙歌起,酒过三巡,杨广看着不远处安然无恙的贺弼,仰头饮尽杯中酒。 你看,真的只是噩梦而已。 但萧锦还是心慌,她自己说不上为什么,索性当晚直接卷铺盖回了贺府。 贺弼正捧着酒坛和副将们在院中畅饮,一抬头,就见自家闺女风风火火闯进来,茫然道:“你大半夜的跑回来做什么?” 萧锦闷声道:“住几天,陪陪贺伯伯。” 贺弼莫名其妙。 翌日一早,太子杨广竟也来了,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一队内侍,手上捧的全是东宫的寝具、卷宗、文书,甚至还有太子常读的几册典籍,直奔萧锦的小院而去。 贺弼刚从军营回来,连甲胄都未卸,见状当即愣了:“……这是在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东宫总管指挥侍从们往里搬东西,原本只够萧锦和云枝居住的厢房,转眼被塞得满满当当。而太子殿下则神情自若,淡定地站在案旁摆弄文卷。 贺弼气笑了:“殿下,你俩到底是闹哪出?” 杨广抬起头,语调平静:“贺公,锦儿念家,要多住几日。她不愿回东宫,孤便来陪她。”顿了顿,又从容补充,“夫妻一体,她在何处,孤便在何处。” 贺弼被他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论噎住,瞪着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只能烦躁地一摆手:“随你们!别把老夫的房顶掀了就成!” 此后几日,萧锦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贺弼。 他吃饭,她便添菜;他与旧部闲谈,她便坐在一旁沏茶;连他去演武场,她都要跟去观摩。 贺弼起初嫌弃她碍事,可见她神情认真,分明是真在担心什么,只得由着她。 只是偶尔见她盯着自己出神,便会用粗粝的大掌猛揉一把她的脑袋,没好气道:“傻丫头,看什么看?老夫又不会突然没了!” 萧锦笑了笑,却还是觉得心慌,便仍不言不语地黏着他。 而杨广白日处理政务后,必定准时回贺府用膳,夜里理所当然地留宿萧锦的小院。 不过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萧锦未出阁时的闺床,对如今两个成年人而言,尤其是杨广这样身形挺拔的成年男子来说,实在有些逼仄了。 尤其是这床似乎也有些年头了,似乎并不怎么结实。 “你、你轻一点……别把床弄坏了……” 某夜,烛火方熄,萧锦便被杨广一把扣入怀中。 床板发出“咯吱咯吱”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萧锦心想,这声音怕不是要传到院子里去,不说别人,云枝肯定什么都听到了。她羞恼的咬着唇,满脑子就剩一个想法: 明天,得让管家找个可靠的木匠来,悄悄把这床加固一下才行…… 在贺府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简单,温馨。 比如,贺弼偶尔投来的“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戏谑目光,比如…… 明月,有孕了。 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夜里。 沐浴过后,萧锦散着还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只着了轻软的寝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烛光翻看一本杂记。 夏夜的微风带着隐约的花香吹进来,驱散了些许闷热。 杨广处理完公文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眸色深了深,挥手让内侍退下,走到萧锦身后,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书卷。 “诶……”萧锦轻呼一声,转头看他。 杨广俯下身,轻易就将她从软榻上捞了起来,打横抱起,几步走向内室那张小床。 “看书看得这般入神,连孤进来都不曾察觉?” 他声音有些低,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萧锦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褥间,他随之覆上来,却没急着动作,只是撑着手臂,悬在上方看她。 “明月有孕,锦儿似乎格外欢喜?” 萧锦眨了眨眼:“自然欢喜,她有了孩子,便多一分圆满。” 杨广眸光微顿,低首在她耳畔轻啄,嗓音里带了几分诱哄之意:“那……锦儿自己呢?” 萧锦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他的唇贴着耳廓摩挲,灼热气息拂过,嗓音沙哑:“锦儿何时……也给孤生个小世子?” 萧锦微微一怔。 她自然是想过的。 可这个朝代没有麻药,没有现代医术,她难免会害怕。 但抬起头,正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目光,萧锦想,若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那也一定会是件极好的事情吧。 她突然想。 那就大胆一点吧,不计后果一次吧。 于是萧锦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近。 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就今夜,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广眼底倏然一亮,“当真?” 萧锦没再废话,而是直接用行动回应。 位置调换,发丝垂落,扫过他的下颌。 杨广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锦儿……” “嘘……那么接下来,就要看太子殿下的本事啦。” 也许是被那句“看太子殿下的本事”刺激到了。 贺府那张饱经风霜的小床,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终究没抵住连日来的重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然后,塌了。 萧锦慌乱间惊呼出声,被他眼疾手快地护在怀中,二人狼狈地滚落在地。 一片狼藉中,萧锦发丝凌乱,裹着被子,杨广赤着上身,肌肉紧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锦瞪着那张罢工的床,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广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先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观察妻子有没有磕碰。确认没事后,才皱起眉,嫌弃地踢了踢断裂的床腿,低声骂了句:“什么破木头。” 萧锦:“……” 第二天一大早,萧锦找了个借口把房里伺候的人都支开,让云枝悄悄去外面找个手艺好的木匠,赶紧修好或者换张新的。 毕竟在娘家把床睡塌了,这话传出去,太子妃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贺弼恰巧拎着长刀来找杨广切磋,大步流星踏进院子,迎面就撞见了正被搬出来的“案发现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贺看着屋内的景象,呆愣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重重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最终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下了逐客令。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你俩,赶紧收拾收拾,回你们东宫去!那地方宽敞,床也够大,随便你们……咳!别在老夫这儿祸祸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贺又看了一眼那张床,嘴角抽搐了一下,扭头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没眼看”的烦躁。 萧锦捂脸哀叹:“这辈子都没脸回来了……” 杨广倒是无事发生的样子,掌心轻抚妻子的后颈,俯身耳语:“放心,东宫的床……很结实。” 就这样,贺府上下总算松了一口气,将这尊瘟神太子送回了宫。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阳光很好,萧锦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与杨广对弈。 不出意外,她马上又要输了。 于是她眼珠一转,趁着杨广端起茶盏的间隙,忽地伸手将棋子搅乱,随后作无事状:“哎呀,怎么突然乱了……” 杨广一口茶险些呛住,抬眸瞧她,又好气又好笑:“萧锦,棋品差成这样?” 萧锦起身就想溜,却被杨广一把攥住后领,像拎只小猫似的拽了回去。 他箍着她的腰,低头要捏她脸:“输了就掀棋盘,嗯?” 话音未落,萧锦忽地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他,捂着嘴冲到廊下,对着花盆干呕了两声。 杨广脸色骤变,立刻跟上前去,一手轻拍她的背,声音绷得发紧:“怎么了?可是午膳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受了风?” 萧锦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搅得难受,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才渐渐平复。她摇摇头:“没事,可能只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一个念头猛地撞入脑海:月事……好像……推迟了? 她缓缓直起身子,转过头望向杨广。 而他也正紧紧盯着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 四目相对。 萧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犹豫道,“阿摩……会不会是……” 杨广抚在她背上的手掌陡然僵住。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对候在外面的内侍喝道,“传太医!立刻!” 整个东宫都被他这一声惊动了。 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一番细致的诊脉后,年迈的太医脸上露出舒展的笑意,对着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二人,深深一揖: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依脉象看,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萧锦有些恍惚。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小生命了? 杨广的反应更直接。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也忘了太医和侍从还跪在一旁,两步跨到萧锦面前,一把将她稳稳抱起! “阿摩!”萧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 可他竟不顾身份,也不管旁人在场,抱着她在这满室阳光的书房里转了两圈!那模样,活像个得了最珍贵宝物的少年。 “锦儿,”他将她轻轻放回榻上,额头抵着她的,嗓音因兴奋而发颤,“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的弧度是萧锦从未见过的灿烂和……傻气。 萧锦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心底最后那一丝犹豫,也彻底被他的欣喜冲散了。 她用力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嗅着那抹令人安心的气息。 怀孕的日子,萧锦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杨广的紧张程度,简直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萧锦多走几步,身后必定跟着一串屏息凝神的宫人。 她想去御花园散散心?行,前前后后清道半个时辰,确保连只冒失的蝴蝶都不会撞到她。 想去贺府看看老贺和明月?可以,但必须是太子殿下亲自押送,车驾慢如龟爬,垫了七八层软褥,还得他全程亲自扶着。 连平日里萧锦爱吃的那些零嘴小吃,也都被太医以“性寒”、“燥热”、“不易克化”为由,筛掉了一大半。剩下的,每次入口前,还得先经过太子殿下或宫人的试毒。 萧锦合理怀疑,杨广是把“怀胎十月”理解成了“坐牢十个月”。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萧锦趴在窗前,眼巴巴地望着外面明媚的景色,浑身骨头痒得要命。 偏偏杨广以“日头太毒”为由,将她拘在殿内。 夜里,沐浴过后,萧锦穿着轻软宽松的寝衣,滚到杨广身边。 他倚在床头看书,自然地伸手让她枕着,目光却仍落在书上,一本正经得很。 萧锦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的待着,而是伸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他寝衣下紧实分明的腹肌。一下,两下,三下...... 硬邦邦的,手感极佳。 “殿下,”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郁闷,“你看阿兄也没把明月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呀,太医都说了,适当走动,对胎儿好。你这也太……” 话没说完,指尖却被他温热的大手猛地攥住。 “别闹。” 他声音低哑下来,带着某种明显的克制,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但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萧锦瞬间福至心灵,想起太医前几日严肃叮嘱“头三个月至关重要,务必清心寡欲,不可同房”时,他瞬间黑沉的脸色。 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立刻被一种恶作剧般的报复心理取代。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变本加厉,仰起脸,故意对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吹了口气。 甚至还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他近在咫尺的颈侧皮肤。 “萧锦!”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书卷“啪”地一声被捏得变形,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仗着……” “对呀。” 萧锦抢在他前面,理直气壮地承认,“我就是仗着殿下现在不敢动我。” 她眨了眨眼,无辜又狡黠。 “你……”杨广那眼神像是想把她生吞活剥了,又因为顾忌着,只能硬生生按捺着。 看着他这副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萧锦心中大快,连日来的“幽禁”之苦都散了大半。她玩心大起,干脆支起身子,凑过去,学着他往日的样子,轻轻啃咬他的下唇。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反客为主,将这个吻加深。 就在萧锦被吻得晕头转向,以为他要“破戒”边缘时,他却猛地松开了手,将她的头按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不让她再看他此刻几乎要失控的表情。 然后,萧锦感觉到他拉着自己的手,往下。 她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你……你……”她结巴了,试图把手抽回来。 他却握得更紧,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危险:“忘了?还有……别的法子。” “太医只说不能深入,可没说不准……这样。” 他气息灼热,开始引导,“锦儿,点火,是要负责灭的。” 萧锦:“……”失策了。 只顾着撩拨,忘了这男人在某些方面,从来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禁了大道,他还有无数旁门左道,花样百出。 最后萧锦手酸得不行,瘫在他怀里,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愤愤地想:这孕期“特权”,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用的。 至少,在某些方面,太子殿下总能找到途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161章 吃醋 第161章 吃醋 萧锦的肚子日渐明显,东宫上下一片喜气,当然,也有些人心思跟着活泛起来。尤其是那些早就盘算着把自家闺女、侄女送进东宫的大臣们。 太子妃有孕,太子殿下正值血气方刚,岂能……咳咳,无人侍奉? 于是折子如雪花般飞进东宫,字里行间全是“为太子妃分忧”、“皇嗣为重”的冠冕堂皇之词,言外之意: “殿下,您要不要考虑……” 杨广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封折子丢进火盆,嗤笑一声:“找死。” 礼部周大人率先行动,借着进献安胎药材的名义,在礼单末尾夹了张“小女善推拿,可侍奉太子妃”的纸条。 杨广扫了一眼,朱笔一挥,直接把周家女儿的名字圈出来,批了句:“既善推拿,送去太医院当三年学徒。” 周大人捧着被退回的礼单,看着女儿哭着被塞进太医署当苦力,脸都绿了。 兵部刘尚书更绝,直接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去东宫拜访,美其名曰“陪太子妃解闷”。 但人还没踏进东宫便被太子殿下拦了下来,道一句“刘卿果然贴心。”转头就把人全塞进浣衣局。 “既然闲得慌,去把各府上下的冬衣都洗完,正好解闷。” 一群娇小姐蹲在井边搓衣服搓到指甲劈裂,从此再不敢提“解闷”二字。 萧锦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云枝绘声绘色地讲:“你是没瞧见那群小姐们,指甲镶着珠翠,却在那刷冬衣,冻得手都青了!” 按说这事儿就该这么掀篇儿了,毕竟杨广处理得干净利落,半点都没让她操心。 可萧锦还是很生气! 虽然早就明白他是太子,未来更会是皇帝,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免不了。 先前太子杨勇后院美人如云,杨广入主东宫这半年来,明里暗里的试探也不少,可她从没往心里去过。 她信他,他们之间早有默契。 可孕期的情绪偏偏不讲道理。 萧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再想起那群急着往她夫君身边凑的娇小姐们,一时胸口闷得慌,那股委屈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站在殿中,捏着一串葡萄,恶狠狠地盯着刚下朝回来的杨广。 太子妃杀气太盛,连内侍们都察觉不对,火速关门退下。 空气凝固了两秒。 “啪!”一颗葡萄精准砸中杨广胸口,又滴溜溜滚到了地上。 杨广低头看了一眼滚落的葡萄,又抬眼看了看自家炸毛的太子妃,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们这些古代男人怎么回事啊?我刚怀孕,他们就急着给你塞小老婆?!” 萧锦咬牙切齿,眼眶都气红了,“哪有这样的啊?” 杨广赶紧把人往怀里一捞,低头亲了亲她气鼓鼓的脸颊:“不气不气,都处理干净了,锦儿不气。” 萧锦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他搂得更紧。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对杨广的记载,说他后宫无数,夜夜笙歌。 虽然现在他完全不是那副模样,但……若真登上那个位置呢?人总归会变的吧? 越想越烦,越想越委屈,她眼圈微微泛红,赌气道:“哼,反正,要是哪天你真敢纳别人,我也去找别人,总不能让你占便宜。” “……”杨广呼吸都滞了一下,随即气笑,捏着她的下巴强势让她转头:“萧锦,你敢?” “你敢我就敢!”她梗着脖子瞪回去。 去他的封建社会,去他的三妻四妾,她可不接受! 杨广本来还想端着几分太子的威严,可看着自家媳妇那双因怒气更显明亮的眼睛,竟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罢了,什么天子威仪,什么储君气度,统统见鬼去吧! “孤不敢。”他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极尽缱绻缠绵,一点一点化开她的恼怒。直到她紧绷的肩膀软下来,抵在他胸口的手也不自觉地拽紧了他的衣襟。 一吻结束,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而坚定:“锦儿,孤不需要旁人。” 萧锦抿了抿红肿的唇,仍存一丝迟疑:“那日后……等你做了皇帝……” “有区别吗?”杨广打断她,指腹轻抚她的脸颊,“难道当了皇帝,我就不是我了?” 未等她反应,他干脆直接将人抱到膝上,一字一句道:“锦儿,只有你。” 这颗心早已塞满了你,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萧锦怔了怔,抬眼看他。 杨广也正望着她,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浸满温柔,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太子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点? 仁寿二年春,东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太子妃的产期比太医预计的早了小半月,杨广彼时还在书房批折子,听外头宫女慌乱喊“娘娘破水了”,朱笔一抖,硬生生在奏折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等内监们手忙脚乱要备步辇时,一扭头,嚯,太子殿下早没影了。 杨广几乎是用轻功蹿回寝殿的。 门内萧锦咬着帕子在骂:“杨广!都怪你!” 门外太子殿下白着脸扒门框:“……是是是,都怪我!” 四个时辰后。 萧锦精疲力尽地靠在软枕上,低头看着怀中裹在锦被里的小团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本能地攥着拳头往她怀里钻。 “咦……怎么这么丑?”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胡说!”杨广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孤的儿子,生来就该是天下第一俊俏。” 萧锦斜睨他一眼:“敢问殿下,您是靠什么判断的?” “自然是像孤。”杨广理直气壮。 萧锦想翻白眼,奈何实在没力气,只好低头戳了戳儿子的脸颊,小小声道:“娘跟你商量个事,咱们争点气,别真随他,好不好?” 杨广失笑,干脆坐到她身边,把人揽进怀里,另一只手仍护在襁褓旁,生怕她一个手抖摔了孩子。 “殿下可想好名字了?”萧锦轻声问。 “昭,杨昭。”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存,“愿他一生明澈坦荡,如日月昭昭,不染尘埃。” “像你一样。”杨广又补充了一句。 总是亮堂堂的,连带着把他也从那些阴诡算计里拽出来。 萧锦记得史书上的杨昭。 那个早逝的元德太子,一生温和宽厚,史官评他“性仁孝,言行端谨”,可惜,只活到了二十三岁。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柔软的孩子躺在她的臂弯里,他的父亲给了他世间最温柔的名字,盼他一生光明磊落,无灾无难。 “想什么呢?”杨广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萧锦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眼前的杨广和史书里记载的暴君哪有一分相似? 这是她的殿下,不是那个炀帝,她的殿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着儿子的小拳头,眼里盛满温柔。 “没什么。”她摇摇头,眉眼弯弯。 她的昭儿呀,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 杨广觉得自己这一年快憋疯了。 从得知萧锦有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默念“清心寡欲”四个字,太医千叮万嘱“头三个月不得碰”,再后来又变成了“动作要轻、再轻”。 如今,月子终于结束,小杨昭健健康康地越长越白嫩,而杨广也终于能挺直腰杆,要回自己应有的夫妻待遇了! 这夜,他特意换了新的熏香,胡子也刮得一干二净,连指甲都修剪整齐,准备大展拳脚。 推门进寝殿的时候,萧锦正倚在软榻上翻书,见他进来,抬眸笑道:“怎么今日洗澡洗这么久?” 杨广不答,只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单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另一手已经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锦儿,今晚,该轮到孤了吧?” 萧锦刚想笑他装模作样,结果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抱起。她忍不住掐他的手臂:“你轻点!我才刚养好!” “放心,孤会很温柔的。” 他嘴上说着温柔,可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几乎是一路吻着她进的内室,轻轻将她放倒在床榻上时,手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她的衣带。 “杨广!”萧锦又好笑又羞恼,“你就这么急?” “你说呢?”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声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委屈,“孤等多久了?” 他的吻比以往更加炽热,像是要把忍了一年的渴望都在这一个晚上讨回来。 萧锦被他吻得晕乎乎的,双手不自觉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重,心跳也越来越快。 就在两人情动难抑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娘娘……小殿下又哭了,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杨广咬牙切齿地抬头:“又哭?!” 萧锦也忍不住叹气。 杨昭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特别黏她。只要她离得久了,他便哭闹不止,旁人怎么哄都没用,唯独萧锦抱一抱,他才能安静下来。 杨广额头抵在她肩窝,深呼吸三下,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闷声道:“不管他,让他哭!” “那是你儿子!”萧锦无奈地推了推他:“我要去看看。” “……” 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最终挫败地翻身躺回榻上,手臂横在眼睛上,长长地叹了一声。 萧锦忍着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别气别气,等哄睡了他,我马上回来。” 杨广咬牙切齿地睁开眼:“萧锦,你最好说话算话。” 结果,等萧锦哄睡了杨昭回来,太子殿下已经靠着软枕睡着了。 他本就政务繁忙,今日为了提前回来准备,更是忙得连午膳都没用,此刻眼底还有些淡淡的青影。但即便睡着了,眉头仍微蹙着,似乎仍在怨念被打断的好事。 萧锦不由得失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活该,让你平日那么得意,现世报来了吧。” 刚想给他盖上被子,杨广却忽然睁眼,一把将她拽回怀里,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那小子睡了?” 萧锦点头:“嗯,睡了。” 他半眯着眼盯着她几秒,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下,“很好……现在,该轮到孤了。” 萧锦惊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杨广的手指熟练地解开她的寝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孤只是养精蓄锐。” 话音未落,灼热的唇已覆下,萧锦含糊道:“你、你蓄谋已久……” 男人轻笑,手指沿着她腰际慢慢下滑,声音沙哑:“锦儿。” “嗯?” “长大了。” 萧锦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是大了一岁,你还老了一岁呢! 正想开口揶揄他两句,却忽然察觉到某人的掌心挪至某处,轻轻一握。 萧锦浑身一颤,瞬间脸色爆红。 他说的长大,是这个? 狗男人!!! 萧锦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呼吸乱成一片。 她迷迷糊糊地想,狗男人虽然嘴上不着调,但服务精神确实到位。 屋内温度越来越高,床榻之下,不知何时被某人踹落的书页早已散开,上面赫然写着: 「君子慎独」 杨广:呵,孤娶媳妇又不是为了当君子的。 第162章 私奔 第162章 私奔 仁寿四年冬,皇帝寝殿内檀香沉沉,烛火昏昏。 杨广独自走进内室,见他的父皇躺在龙榻上,面容削瘦,两鬓苍苍。 曾经威慑天下的帝王,如今也不过是个垂暮老人。 杨坚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梦似醒间,认出了来人。他缓缓抬手,指节嶙峋:“……阿……摩?” 十年江都流放,五年夺嫡磋磨,杨广以为自己心底该有千般怨怼。怨他偏心长子,怨他将自己磨成一把刀,不疯魔不成活。 可这一刻,所有的情绪竟都沉淀了下去。 他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父皇。” 杨坚眼底闪过一丝恍惚,缓慢地拍了拍杨广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托付,又像是迟来的歉意。 随后,指尖垂落,龙驭上宾。 仁寿宫里哭声一片,百官伏地,太子杨广沉默地叩首,继位。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厮杀,没有史书里那些所谓“弑父夺位”的阴谋,只有一场平静而哀痛的权力交接。 新帝登基,改元大业,萧氏为后,嫡子杨昭立为太子。 四岁的杨昭继承了母亲萧锦幼时的相貌。 大眼睛、小虎牙,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就连那爱闹腾的性子也如出一辙。 宫女们常常惊恐地发现,太子殿下又不知何时爬上了御花园最高的梧桐树,蹲在枝丫上冲她们招手:“看!我能摘到云啦!” 杨广得知后,沉着脸拎他下来训了一顿,结果杨昭瘪着小嘴,仰头问他:“父皇小时候不爬树吗?” 杨广:“……” 他还真爬过。 这小崽子天资聪颖,又生了一张和小萧锦一般无二的脸,每每犯错,只要眼巴巴一望,谁都狠不下心罚他。 杨广的原则,在自家儿子面前,逐渐崩塌。 算了,既然罚不了儿子,那便罚那个纵容他胡闹的皇后好了。 于是,杨广抬步拦住正循声走来的萧锦,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里殿走去。 萧锦:“?!!” 还未开口,杨广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窗外夕阳西斜,暖光泼洒进来,将他们交迭的影子拉得绵长。 御花园里,小杨昭抱着刚捡来的猫,蹲在高高的梧桐树上,远远瞥见父母的背影,撇了撇小嘴:“啧,父皇又抱着母后跑了……” 小猫“喵呜”一声,懒洋洋地蹭进他怀里。 少年不识愁滋味。 帝王年少时未曾得到的偏爱与纵容,如今尽数给了身边人。 春日游园赏花,夏日泛舟摘星,秋日对月小酌,冬日踏雪寻梅。 帝后恩爱,后宫无妃,幼儿绕膝,江山安稳,一切都那么好,像是一场梦。 许多年后,杨广侧首看着身边人熟睡的眉眼,喃喃自语:“若是当年有人与朕说,此间日子竟能这般圆满,朕定是不信的。” 可窗外月光如水,夜风温柔,一切都是真的。 杨昭十六岁生辰这日,御书房里堆了三尺高的奏折。 年轻的太子殿下盯着这些文卷,眉毛拧成麻绳,缓缓抬头望向御案后正优哉游哉喝茶的父皇,试探着问:“这些……都是儿臣的……贺礼?” 杨广放下茶盏,笑得人畜无害:“不错,今日起,朝中大小政务,皆由昭儿亲裁。” 杨昭:“???” 第二日,太子一袭储君朝服,立于百官面前。 眉眼如刀,威仪渐成。群臣奏报,他或颔首或驳斥,条理分明,丝毫不怯。偶尔遇棘手政务,只微微蹙眉,底下老臣便立即闭嘴。 无他,只因那神情,像极了他那位杀伐果断的父皇。 杨广倚在龙椅上,看着自家崽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由暗中嗤笑:“臭小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下了朝,杨昭直奔皇后宫里,一把掀开珠帘,往桌案上一趴,哀嚎:“母后!我要死了!那群老头子在折子上写‘臣有本奏’,啰嗦三页纸,最后就为问一句‘太子殿下何时婚配’!” 萧锦正剥橘子,顺手塞了半瓣进他嘴里,笑盈盈道:“谁让咱们太子殿下生得俊,连突厥人都惦记着要把公主嫁给你呢。” 杨昭险些被橘子噎死:“咳!谁要娶什么突厥公主!”话到一半,忽然背后一凉。 不知何时,杨广已立在殿门口,眸光凉飕飕地扫过来。 “父、父皇……”杨昭瞬间挺直腰板,乖巧如鹌鹑。 杨广负手踱步而来,在他面前站定,慢条斯理地问:“听说你昨天又骑马去猎场射虎了?” 杨昭头皮一麻:“……儿臣知错!不该冲动,不该涉险!” 杨广点点头,然后抬手,一把揪住了儿子的后脖颈,“既然知错,那便罚你明日主持朝会,批完三百份折子。” 杨昭:“???” 杨广眯眼:“有意见?” 杨昭:“……儿臣不敢。” 杨昭十八岁那年,正式亲政。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御前总管一路小跑进东宫,惊慌道:“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和娘娘不见了!” 杨昭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翻身而起:“什么叫不见了?” 总管颤巍巍递上一封信笺,上盖玉玺印,笔锋凌厉如杨广一贯作风。 “朕心甚疲,携皇后出游。朝中事,你看着办。” 杨昭:“????” 什么叫做“你看着办”啊!! 此刻,洛阳城外的运河上。 一条小船静静漂在澄澈的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散去了皇后庄重的髻,青丝如瀑,只簪一支木槿簪。碧色的纱裙随风轻扬,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初。 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妩媚从容。 她依然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杨广静静地倚在船舷边,目光寸寸描摹着她的背影,眼底炙热不减当年。 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萧锦转过身,有些担忧道:“咱们真就把昭儿一个人丢在洛阳了?” 杨广大步上前,手臂一揽,“锦儿,别提他。” 萧锦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那可是你儿子!” “儿子也不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极尽缠绵,带着熟悉的霸道和这些年日益增长的占有欲,萧锦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推开了他:“都多大岁数了,还亲来亲去的……” 杨广挑眉,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腰:“嫌朕年纪大?” 萧锦看着眼前这张俊脸,哪有半点年纪大的样子?分明是时光恩赐,给他添了几分成熟的风度。 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杨广,你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堂堂皇帝,丢下江山不管,拐了皇后就跑了……”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皇帝?”他嗤笑,“谁爱当谁当。” 小船悠悠荡进一片芦苇丛中,惊起几只白鹭,他的眼底浮现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况且,这是朕欠你的。” 深宫夺嫡,江山博弈,她陪他走过血雨腥风。如今四海升平,他只想把那些年错过的平静岁月,统统补给她。 萧锦微微一怔,眸光软了下来,轻靠进他怀里。 自从杨广和萧锦潇洒跑路后,杨昭的日子苦不堪言。 御案上的奏折每日堆积如山,那群老臣们更是变本加厉。今日催选秀,明日议征兵,后日还要他审阅江南水利的工程拨款。偏偏户部尚书一脸正气道:“陛下说过,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必能妥帖处置!” 杨昭:“……” 好,很好,你们玩得开心,把活儿全甩给我是吧? 最可气的是,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生怕他不知道他们过得有多逍遥。明明是在游山玩水,偏要假装关心地给他寄东西。 上个月,一份特产从江都快马加鞭送到了东宫。 拆开一看,是包精致的琼花蜜饯,附信上龙飞凤舞写着:「江都琼花正盛,蜜饯甚甜。另:听说那帮老家伙又想往你东宫塞人?朕已替你全拒了,不必言谢。」 杨昭捏着蜜饯,咬牙切齿:......谁要谢啊!快回来干活!! 这个月又送来一对憨态可掬的陶俑娃娃。 母后温婉的字迹写着:「昭儿,这是建康匠人新烧的陶偶,像不像你小时候?ps:你父皇贪嘴偷喝我酿的梅子酒,现下正捂着肚子喊疼,活该。」 杨昭瞪着陶俑圆滚滚的脸,气的要炸了:哪里像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么胖! 东宫侍从们战战兢兢地发现,自从帝后离宫后,太子的表情管理似乎越来越差了呢。 与此同时,建康城。 七夕夜色如画,满城灯火如星。 萧锦拉着杨广的袖子,在熙攘的人群里穿梭,一会儿指着花灯惊叹,一会儿又踮着脚看杂耍艺人喷火。 她今日难得贪玩,鬓边碎发被夜风拂起,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杨广由着她拽,眼底含着笑意,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低声问:“累不累?” 萧锦摇头,拽着杨广挤到不远处的灯谜摊前,指着最顶上那盏精巧的琉璃灯,“我要那个!” 老板笑呵呵道:“夫人好眼光!这灯谜可不好猜……” 杨广扫了一眼谜面,唇角微挑,随手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萧锦也不遑多让,纤指点了点另一盏花灯,三两下解了谜底。夫妻俩配合默契,三言两语间,竟把老板摊子上最值钱的几盏灯全都收入囊中。 老板傻眼了:“这……”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秦义实在看不下去,默默上前,往老板手里塞了一袋银子。老板掂了掂分量,顿时眉开眼笑:“哎呀,二位贵客好学问!再来再来!” 萧锦笑得眉眼弯弯,杨广捏了捏她的指尖:“走吧,去放花灯。” 建康河畔,无数花灯顺流而下,灿若繁星。 萧锦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莲灯,低声呢喃:“愿四海升平,天下无战,百姓安居,永享太平。” 花灯缓缓漂远,她歪头看向杨广:“陛下许了什么愿?” 杨广唇角微扬:“不告诉你。” 萧锦瞪他:“你说不说?” “嗯……”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今晚若开心了,就告诉你。” 萧锦的脸倏然红了,小声嘀咕:“……不正经。” 当晚,他们宿在城外一座僻静的温泉宅邸里。 云散雨收,萧锦迷迷糊糊戳他硬邦邦的腹肌:“现在能说了?” 杨广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敛了笑意。月光透过纱帐,描摹着他依旧凌厉的轮廓,却将眼神浸得温柔:“朕希望......” 他低头吻她眉心,“来世若不为帝,就做个寻常富家翁,早早拐了你私奔。” 萧锦嘟囔道:“现在不就在私奔么......” 窗外,夜色正浓,星河璀璨。 被遗忘在洛阳宫中的杨昭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正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拳头捏得咯吱响。 “救命,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年后。 勤勤恳恳监国的太子殿下,终于在某日批完如山的奏折后,忍无可忍地亲自追到了江南。 御驾行宫外,他黑着脸踹开门,迎面就撞见父皇正俯身给母后系发带。 两人在满园杏花下亲昵相对,俨然一对隐世眷侣,哪还有半点帝后的影子。 杨昭深吸一口气:“父皇、母后,儿臣......” “啊,来得正好。”杨广淡淡打断,从袖中摸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圣旨,直接丢了过去,“这个给你。” 杨昭手忙脚乱接住,展开一看。 “朕欲退位,太子杨昭即日登基,钦此。” 杨昭:“……” 不是,你们俩有病吧??? 好啊,既然你们能耍无赖,那就别怪儿子不讲礼数了! 他索性把诏书往怀里一揣,大步上前,往杏花树下一坐,朗声道:“儿臣觉得江南风光甚好,不如陪父皇母后多住几日!” 杨广眉梢一挑:“朕让你回洛阳登基。” 杨昭冷笑:“不回,儿臣也要休假。” 萧锦在一旁笑倒在杨广肩头:“瞧你,把儿子逼急了。” 于是乎,接下来几日。 杨广牵着萧锦泛舟湖上,杨昭默默划船。 杨广揽着萧锦赏月听曲,杨昭抱着酒壶跟着。 杨广带萧锦去夜市,杨昭扛着剑在暗处护卫…… 堂堂储君,硬是活成了贴身护卫兼电灯泡,连江都太守都看不下去了,私下递折子委婉劝道:“殿下辛苦了,不如趁早回洛阳……” 杨昭怒极反笑。既然如此,那就干脆都别出门了! 于是,杨昭每日雷打不动地捧着奏折堵在门口,硬是把军报念成了早朝现场。杨广见招拆招,殿门一关,带着萧锦翻墙溜去市集听曲儿。 杨昭索性调动亲卫四处搜人,结果被亲爹反手一封“太子私自调兵,罚俸三月”的旨意扣在头上…… 直到那一天,杨昭终于在城郊某座茶肆里,亲手拎住了他那位“翻墙出游”的母后。 “您再跑,我就哭给您看。”杨昭面无表情道。 萧锦眨眨眼,还没开口,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茶肆二楼的窗棂猛地被人踹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翻窗跃下,手中的长剑“唰”地横在杨昭面前:“哪来的登徒子!光天化日欺负姑娘?!” 杨昭怔住。 日光斜斜洒在少女张扬的眉眼上,她束着高高的马尾,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剑尖又往前送了送:“还不松手!” 萧锦“噗嗤”笑出声,慢悠悠从杨昭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小姑娘,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他拽着你。”少女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因为那个登徒子居然......笑了? 杨昭垂眸看着颈边的剑,不仅没躲,反而微微俯身向前:“江湖侠女?” 少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干、干什么!” “不干什么。”杨昭突然抬手,两指夹住剑身轻轻一折,“铮”地一声,精钢剑刃竟被生生折断了。 “!!”少女瞪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剑,脸都涨红了:“你赔我的剑!” 萧锦拽了拽杨昭的袖口:“昭儿,你吓着人家了。” 杨昭充耳不闻,仍盯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少女:“功夫这么差,还敢学人行侠仗义?” 小姑娘梗着脖子,依旧红着脸不依不饶:“你管我功夫怎么样!反正你就是不准欺负人家姑娘!” 萧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道:“姑娘,你误会了,我是他娘。” “娘?!”少女瞪大眼睛,目光在萧锦和杨昭之间来回扫视,愣是没捋清关系。 眼前这位夫人面容娇美,身段婀娜,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是母子…… 她眉头一皱,反驳道:“骗人!哪有这么年轻的娘?你们瞧着更像是……” “像是什么?”杨昭微微挑眉。 少女还未开口,茶肆的门被推开。 “锦儿,荷花糕买到了,趁热尝尝?” 杨广手里提着油纸包,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眉梢微扬,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屋子里僵持的三人。 萧锦眸光一转,立刻笑吟吟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夫君,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转头便朝少女眨眨眼:“瞧,我是他娘,这位是他爹,如假包换。” 少女呆住:“……” 他们一家怎么都这么年轻啊? 杨广顺势揽住萧锦的腰,眼神懒洋洋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这是怎么了?昭儿,你又欺负人了?” 萧锦笑笑,拽着杨广就往外走:“别打扰他们年轻人叙话,走吧走吧!” 杨广任由她拉着:“到底什么情况?” 萧锦侧眸瞥了眼身后,杨昭仍站在原地,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个红衣少女,而那丫头正抱着断剑忿忿瞪他。 她唇角微翘,压低声音对杨广道:“咱们儿子啊,怕是要……” “嗯?”杨广挑眉。 “栽咯。” 萧锦眨了眨眼,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 第163章 完结篇 第163章 完结篇 于是,堂堂太子殿下千里追爹娘的闹剧,最终以“爹娘没逮着,反倒捡了个太子妃”的结局收场。 那少女名叫苏棠,是江南富商苏家的独女,自幼爱听江湖轶事,整天嚷着要做个仗剑天涯的女侠。前几日刚偷溜出府“行侠仗义”,谁知道第一次出手,就碰上了硬茬。 还是皇家最大的硬茬。 眼下,她瞪着一双杏眼,抱着断剑不肯松手,气鼓鼓地瞪着杨昭:“我警告你,我师父是江南第一剑客!你要是敢欺负我,他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好巧不巧,她那“江南第一剑客”的师父,前两天刚接了东宫的差事,这会儿正在行宫领俸禄呢。 “孽徒啊!孽徒!”师父捶胸顿足,“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太子!” 苏棠蹲在椅子上啃苹果:“谁知道他是太子啊?” “他那身衣服!他那玉佩!他那通身气派!你眼睛长哪里去了?” “哦,”苏棠吐出苹果核,“我光顾着看他那张脸了。” 她心想,杨家人的基因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了。 陛下龙章凤姿,皇后更是风华绝代,太子殿下虽然有点凶,但着实好看,往那儿一站就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苏棠正琢磨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沉沉压了过来。 她抬头,就见那位“有些凶但很好看”的太子殿下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阳光自他背后洒落,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啧,确实好看。 苏棠眨了眨眼,毫不畏惧地回瞪过去:“看什么看?要赔我剑就痛快给钱!否则——” 她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否则我就告诉全江南,太子殿下欺压弱小,蛮不讲理!” 杨昭眉头微挑。 他缓步走下台阶,淡淡道:“剑法那么差就别乱用,砍到自己事小,若是不小心划伤了旁人……” 哦豁,声音也好听。 苏棠托着腮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想亲。 她心直口快,下意识脱口而出:“太子殿下婚配了吗?” 杨昭:“???”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师父在后头一个趔趄,差点没跪下去。 孽徒!孽徒啊! 杨昭眯眼看向这个胆子大过天的丫头:“……你说什么?” 苏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耳根子瞬间红透。 但她向来不是个肯认怂的主,干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问问怎么了?不能问吗?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 杨昭被这直球一激,一时竟没接上话来。从小到大,可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成何体统!”他冷着脸甩下一句,转身就走。只是那背影略显仓促,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苏棠看着他疾步离去的方向,歪着头,自言自语道:“这就跑了?太子殿下还挺不经逗!” 不远处躲在假山后偷看的萧锦拽着杨广的袖子,笑得肩膀直抖:“这姑娘太可爱了!” “你呀......”杨广无奈摇头,却见自家皇后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冲苏棠招了招手。 “本宫告诉你一个秘密。”萧锦眨眨眼,压低声音道,“我们家昭儿啊,不但没婚配,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 苏棠眼睛一亮,正要跑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母后!” 杨昭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一张俊脸黑得像锅底。 他本来已经走远了,但越想越气,堂堂太子,竟然被一个小丫头一句话给激得落荒而逃?!简直丢人!得回去,必须把场面找回来! 结果还没走近就又听见自家亲娘在那儿掀老底。 萧锦立刻缩回杨广身后,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糟糕,我们家太子恼羞成怒了!” 杨广轻咳一声,把皇后往身后护了护,面上摆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昭儿,注意仪态。” 苏棠:看热闹ing。 杨昭:“……”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个月后,杨昭终于还是决定返回洛阳。 他恨,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像父皇那样潇洒地把奏折一扔,撂挑子不干了。可他是杨昭,从小被父皇母后教得责任心比山还重的杨昭。 大隋总不能真没人管啊! 临行前一夜,他正在行宫的书房批阅奏折,忽然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窗户被人推开一条缝,一双明亮杏眼偷偷往里瞄。 是苏棠。 杨昭头也不抬:“鬼鬼祟祟的,进来。” 窗外传来小声的“哼”,随即那人影翻窗而入,“谁鬼鬼祟祟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杨昭搁下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苏棠绕到他面前,“你......明天要走了?” 月光下,少女那双杏眼格外明亮,带着点说不出的情绪,像是一种……别扭的温柔? 杨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忽然笑了,嗓音低了几分:“舍不得孤?” “谁舍不得你!”她炸毛似的瞪他,可耳朵却悄无声息地红了。 这一个月,她跟着师父混到行宫当护卫,说是护卫,实际上天天在太子面前胡闹。 她爬墙,他就在底下黑着脸训;她溜出去逛街,他派暗卫跟着她;她夜里偷喝酒,被他逮个正着,两个人还坐在屋顶上看了一场烟花。 可明天他就要走了。 一想到或许要很久、甚至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苏棠有些难过。 她咬唇,小声嘀咕道:“我就是想问,你这一走,还回来么?” 杨昭微微偏头,故意吊她胃口似的,慢条斯理道:“朝务繁忙,短时间内不回来了。” 苏棠眸光微黯,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杨昭望着她这难得乖巧的模样,忽然心尖一动,放轻了语调:“不过……你愿不愿意,跟孤一起回洛阳?” “洛阳?”苏棠一怔,杏眼又睁大了一些。 “嗯,”杨昭难得语气带了些哄骗的意味,“洛阳也很好,风光不比江南差,还有御膳房做的牡丹糕、糖酪樱桃,都是江南没有的。” “唔……”苏棠显然有些动摇,但她又犹豫道,“可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杨昭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多言,只随意道:“无妨,孤不强求。” 结果。 翌日清晨,龙舟启程之际。 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棠猛地从软榻上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环顾四周,惊觉自己竟身处船舱内? “???”她懵了,“这是什么地方?!” 屏风后,杨昭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手里还端着杯清茶,神色泰然:“醒了?” “这是哪?!我不是在自己院子里睡觉吗!”苏棠抱着被子满脸惊恐。 杨昭抿了口茶,淡淡道:“孤的龙舟。” “你这是绑架!!!” 苏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掀开被子就要跳下来理论。可刚踩到地上,船身突然一晃,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杨昭眼疾手快伸手一捞,稳稳将人接进怀里。他垂眸看着怀中炸毛的小兔子,轻笑道:“投怀送抱?” “谁投怀送抱了!”苏棠挣扎着要起来,奈何龙舟正好转向,又一个趔趄扑到了他胸前。 “你这船怎么回事啊!”她恼羞成怒。 杨昭轻轻“啧”了一声,干脆把人打横抱起。等苏棠回过神来,已经被稳稳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没办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孤耐心有限,等不到你考虑了。” 苏棠:“......” 岸边,萧锦倚着杨广的肩,看着缓缓驶离的龙舟,不由感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想当年,杨广也是这么把自己绑架到晋王府,绑去陇西。 杨广望着逐渐变成一点朱红的船影,轻哼一声:“他倒是干脆。” 世人皆说太子肖母,杨昭幼时确实顽劣跳脱,性子随了萧锦的古灵精怪。 可随着年岁增长,那股骨子里的强势与锋芒,却越发像极了他的父亲:看上的东西,从不迂回,只强取豪夺。 而此刻船上那位,显然已经学了个十成十。 一个月后,洛阳皇宫,御书房。 大臣们本以为太子千里寻帝后未果,必然心情低沉。 谁知今日一见,却发觉殿下批阅奏章格外利落,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罕见的闲适。 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郑大人正战战兢兢地递上岭南军报,眼角余光却频频往太子殿下脸上瞟。 这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要知道,自从太子监国以来,但凡文书有一丁点疏漏,殿下那双剑眉一蹙,满殿大臣都能冷汗直冒。 可今日,岭南布政使漏盖官印的折子,殿下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圈出来,连训斥都没有? “今日先到这儿吧,众卿辛苦了。” 众臣:“......”这如沐春风般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正当老臣们面面相觑之际,一个红衣少女抱着油酥饼从门口探头:“杨昭!你的折子批完没?该吃饭了!” 太子殿下瞬间敛了批奏折时的威严神态,唇角微扬:“快了,你先吃。” 她撅了撅嘴,大步迈进御书房,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往他唇边一递:“尝一口?西市刚出锅的!” 老臣们:“……!!” 太子殿下面色不改地低头咬了一口,又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吃。” 群臣大惊:这、这姑娘谁啊?怎么敢直呼殿下名讳!还直接投喂? 杨昭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些电灯泡,眸光淡淡一扫:“诸位还有事?” “没、没了!老臣告退!” 众人仓皇退下,出门时隐约听见小姑娘的轻哼:“他们怎么都盯着我看?” 太子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太子妃。” “谁、谁是太子妃?我还没答应呢!” “嗯?那要如何才能答应?” 门外,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礼部尚书默默摸出帕子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对同僚道:“这架势……颇似当年陛下对娘娘啊。” 一旁的户部尚书捋须感慨:“果然,血脉相承,连挑媳妇儿的眼光都如此相似。” 几人话音未落,里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翻了矮凳,紧接着是苏棠羞恼的声音:“杨昭!你别想骗我嫁你……唔!” “!!”众大臣齐齐顿住,随即默契地加快脚步离开,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良久,走远的卢老大人才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得提前准备殿下大婚的贺礼了……” ...... 太子大婚,十里红妆铺满洛阳长街。 婚后第一天清晨,杨昭刚要起身,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横拦在腰上:“不许走!” 他失笑,低声道:“再耽搁,早朝便要迟了。” “迟就迟了!”苏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固执地紧紧搂住他的腰,“你不准走。” 太子殿下被强行按回床榻,又好气又好笑:“苏棠,你这是要当祸国妖妃?” 她裹着被子钻入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妖妃……困死了,都怪你……” 杨昭无奈,垂眸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姑娘,伸手替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终是没再起身。 罢了,就纵容这一回吧。 另一边,某两位逍遥已久的帝后难得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洛阳城还有那么大一个儿子要成亲,紧赶慢赶在大婚前几日回了宫。 他们甚至体贴地给新婚小夫妻放了个蜜月假期,直到杨昭重新上朝这天。 杨广一身闲散帝王常服,金尊玉贵地坐在龙椅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才在满朝文武的恭肃静候下翻开早就拟好的传位诏书。 他甚至十分贴心地在诏书后附上了未来十年的国库预算、边境军防调度、以及新帝必须尽快解决的政务。 然后,在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杨广利落地往儿子肩上一拍:“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杨昭咬牙切齿:“……父皇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天?” 萧锦笑盈盈地踮脚捏了捏他的脸:“乖儿子,早登基早享福。” 杨昭:“……” 史书记载,萧皇后长子杨昭于二十三岁病逝。 萧锦知道,如今的这个世界早已与她记忆里的历史完全不同了。可即便如此,这一年到来时,她仍坐立难安,年初便拉着杨广回了洛阳。 杨昭其实不太明白,父皇母后怎么不似往年般四处逍遥,反倒一直守在他身边。 母后尤其奇怪,某日竟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小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三个平安结,从褪色的红绳到崭新的金线,每一根流苏下都坠着小小的银铃,针脚笨拙又认真。 那是她成婚之初,躲在东宫熬夜做的每一件针线。 杨昭握着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有些好笑又有些恍惚。 抬眼时,父皇在一旁轻咳一声,故作平淡道:“你母后这些年,总是怕你长不大。” 杨昭其实没太听懂父皇的意思。 可眼下,妻子在身旁,父母也在眼前,他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了。 这一年冬,洛阳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簌簌而落,宫墙内外覆上薄薄一层银白。萧锦拢了拢雪狐大氅,望着漫天的飞雪出神。 寒风卷起她的衣袖,杨广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怎么了?” 萧锦摇摇头,低低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一生太圆满了,有点像做梦。” 杨广低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这些日子是真实的。” 他曾见过的那些血光,那些遗憾,才是真的噩梦。 恰在这时,殿门轻响,杨昭披着大氅走出来:“雪这么大,您二位就在这儿吹冷风?” 灯火映照下,父子俩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几乎有七分相似,连挑眉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萧锦眼中泛酸,却又忍不住笑,一手一个牵住他们。 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你看,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