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之罪》 第1章 《庸人之罪》作者:ranana【cp完结】 文案: abo 虚构的国家。没生孩子。古早味狗血,恨海情天…… 贫民窟出生,为求上位,不择手段的平庸之人和原本高高在上,王室贵族的天之骄子的故事。 李斯恒x凌存真(a变o) 如何得到一个天之骄子: 第一步,得到他 第二步,摧毁他 不想看太多世界观设定的可以从“第一次审讯”的章节开始看。周一到周五日更,周末不更新。 第1章 第二次审讯(part1) 第二次审讯(2000/03/13)part1 2000年3月13日,距离世纪交替,“世界将走向毁灭”的谣言不攻自破已经过去了72天。 距离格拉联合王国第四任国王安德莱三世颁布诏书,因殿前护驾有功,授予陆军上将李得仙蒂拉大区公爵爵位,已经过去了71天。 这71天里,长期与西庭国间谍密切来往,意欲行刺国王陛下,夺权篡位的前仙蒂拉大区公爵凌奎恩被李得将军就地正法。安德莱三世称病幽居,任命李得接管其“国家大长官”职务,全权处理国中大小事务。 这71天里,王都仙蒂拉,乃至整个王国内外还发生了不少其他伤亡和流血事件: 首先是王都主街的议会大楼闹了鼠患,以致十三名议员出现了急性信息素紊乱的症状,其中半数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不幸身亡。议会大楼被迫关闭。 一支勇敢却粗心的灭鼠队进入大楼,成功抓获了三十只以议会地下室的咖啡储藏窖为据点,在这幢六层大楼里到处安营扎寨的灰老鼠,解决了鼠患的源头。 然而在对整座议会大楼进行全方位消杀时,浓度过高的消杀药剂将大楼内近半成的文件都弄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其中就包括关于修改信息素阻断贴外包装的提案,和本应在1月10日颁布的提高仙蒂拉大区税收标准,并将仙蒂拉大区内所有码头的控制权收归国有的法案。根据现有法条,这条法案不得不重新进入提案,议会审查和投票的流程。 消杀药剂的滥用这还造成了一名在消杀结束后,第一时间就进入大楼,准备重新开始工作的书记员的意外离世。他因为药剂过敏暴毙家中。这一次,市政府派遣了一支勇敢且细心的清洁队处理了他的尸体和租住的公寓。 鼠患事件就此告一段落,然而鼠患的阴影却笼罩在了王都居民心中,人们避免走上街头,避免购买咖啡,避免去餐厅用餐,一旦超过三个成年人聚集在一起,就会有好心人来劝告他们最好赶紧回家。 市内执行了宵禁。火车站,飞机场,城际公路全都关闭了。工厂和企业纷纷停工,学校也暂停了课程,教堂也关上了大门。街市上既没有人,也看不到一只老鼠,但是仍然有一些人因为感染鼠患过世了,其中甚至包括一名在王都医学院专门研究传染病的医学生。 曾经热闹的王都陷入一片死寂,偶有几个大人物死亡的讯息像是投入这潭死水的几颗石子,才能兴起几丝涟漪。 第一颗入水的石子是在内阁效力多年的经济大臣罗必臣。他在家中遇刺身亡。他的尸体一经发现,李得将军迅速召集其余内阁成员,将他们聚集在王宫中保护了起来,他认为这是“一度控制这个国度的西庭帝国闻风而动的一次反扑”。他绝不会让这片土地再度沦为某个帝国的殖民地。 接着,两名信仰新教的议员成员被发现吊死在了仙蒂拉市市政府的大门前。 一位立法院的大法官的家被付之一炬。 三名印刷厂工人和一些呼吁调查国王遇刺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传单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仙蒂拉大区外不时有人打出反对李得掌权的旗号朝王都进军,但都被骁勇善战的李家二公子李天乘一一击破。这个身经百战的alpha带领着他的精兵强将们稳定着整个王国的秩序。人人都知道他对国家大事,财富和美色毫无兴趣,他完美地继承了他祖父好战的基因,单纯地热爱战争和混乱,哪里有反对他父亲的声音,哪里就能听到他的铁骑经过。 王国西部的邻国贝叶国的两个边防连队以“收复失地“之名翻过安托万雪山,在几个边境村落发动了一系列偷袭,这些零星的战火也很快就被常年驻扎在边境无人区,研究宇宙恒星的李将军之长女李星悦的骑兵队扑灭了。贝叶国政府对这两支连队违反两国和平条约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谴责,已将负责人扭送至本国的军事法庭。 这71天里,安德莱三世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大主教遵从陛下的遗愿,废黜了常年在德安共和国休养,体质孱弱的王储伊芙公主,立李得为“人民的国王”,内阁和(终于从鼠患危机中振作起来了的)议会一致通过了这个决定。大主教将在3月23日国家独立日为安德莱三世的继任者李得正式加冕。 这71天里,曾在王都,乃至整个王国叱咤一时,掌管国内信息素抑制药剂命脉,为全世界多家龙头制药企业提供原材料的凌奎恩公爵一家一夕剧变。 这个自西庭殖民时代起就在格拉王国境内呼风唤雨的大家族,除了凌奎恩与安德莱二世之女索菲亚公主所生下的三子凌存真因身负外交要务,远在北境,幸免遇难,凌家八十二口人(包括五十名仆从)皆因叛国罪被李天乘在凌家的夏日城堡兹堡中处死了。凌家的财产被悉数没收,所有荣誉都被剥夺。 这名年轻的外交官得知家中剧变后,母系祖上遗传的歇斯底里症无可避免地发作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危险人物,1月中旬时,他曾秘密潜入王都,试图焚烧新王雕像,被巡逻警察逮捕,在玛莲娜王后医院治疗疯症时,杀害了两名为他看诊的医生后就此失踪,成为了王都通缉榜上的红色通缉人物。 凌存真失踪后不久,就到了2月了,鼠患的阴霾彻底消散,王都的人们重新走上了街头。 街头的咖啡馆再次坐满了人,理发店和牙医诊所人头攒动。印刷厂,高端订制仿真花作坊,裁缝铺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的,新王即将加冕,整个城市再次为某一场盛大的庆典忙碌了起来。 一如三个月前整座城市都在为李得将军的三女儿李星迪,和年轻的陆军中将李斯恒的世纪婚礼奔走一样。 直到现在,在这场极尽奢华的婚礼上出现的仿真花,各色美食仍是整个城市,乃至整个王国的谈资。 而更让人们更津津乐道的是,婚礼后的第二天,李星迪就搬进了仙蒂拉的圣思修道院,成为了一名“荣誉修女”,这名美丽的beta女性将上帝赋予她的生殖权重新还给了上帝。在鼠患闹得人心惶惶时,她更是站在了照顾潜在感染者的第一线,没有丝毫的退缩。 她和她的新婚丈夫李斯恒似乎是整个家族中的异类。这位曾经在南方保卫战中获得过绿藤勋章的青年将官并未随军讨伐那些反对自己老丈人的异见者,他也没有留在军队,目前正在住房福利部担任一个小小的联合部长,每天淹没在各种咨询福利公租房申请条件的热线电话里。 他每晚都会拜访圣思修道院,和他的妻子共进晚餐。这一度成为闭门不出的王都市民们每天最关心的事情。王都内大大小小的报章杂志为此纷纷开辟新的专栏,特为报道这对伉俪今天是否见面,男方作什么打扮,女方穿什么衣服,他们去了哪儿散步,又去看望了哪个死于鼠患的可怜人的家属。 人们的生活似乎在他们的身上得到了某种延续。尽管后来生活重新走入正轨,但是这对年轻夫妻的一举一动依旧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总的来说,仙蒂拉市内在经历了一段灰暗的时期后,人们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一派祥和,除了今晚。 王国通缉犯,涉嫌叛国,故意杀人,损坏公物的凌存真在十三街的仁爱药房购买阻隔贴的时候被眼尖的店员认出,店员悄悄报警,凌存真还没来得及贴上他的阻隔贴就被抓了。 逮捕他的警察们第一时间将他带去了市警察局,嗅觉敏锐的记者们紧随其后。 《新知报》的记者蹲守在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拍到了三张照片。这个年轻俊美的顶级alpha脸色苍白,戴着手铐,被两个虎背熊腰的警察夹在中间,一头黑发乱七八糟,他的后颈上有一处很明显的,尚在淌血的咬痕。咬痕之下还能看到一条很长的横向伤疤。他的嘴角上也能看到一丝红色,不知是擦伤还是血迹。他的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手腕上贴着一张阻隔贴。 《新知报》的记者们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后得出结论,这根香烟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一根飞鹰牌香烟。此品牌的香烟因其独一无二的还原腺体撕咬感的过滤嘴,而颇受alpha人士的欢迎。 《仙都闻说》的团队从举报凌存真的药店店员那里获得了一条极具价值的小道消息(可能是当晚最具价值的消息了):凌存真在店内购买的是omega专用的发情期信息素阻隔贴。 这是王国药业(前凌氏药业)旗下第二畅销的货物,在阻隔omega发情期四溢的信息素的同时,还能有效地稳定发情期所引起的一系列不适,例如呼吸不畅,燥热,体液分泌过多,皮肤瘙痒。 第2章 这条消息很快就传给了他们蹲守在警局对面办公楼内的同僚,又很快从警局内部的线人那里得到了确认。他们甚至还拿到了作为证物的阻隔贴的照片。 同时,他们还联系了王都内十来个国际知名美发师,确定了凌存真的那头乱发并非时尚风向标的y国,或是凌存真常年工作的n联盟,抑或是走在前卫潮流尖端的s国的最新流行。 一名曾经在宗教裁判所工作过的美发师指出,凌存真看上去像是被人送进过宗教裁判所。 在那里,那些无法独自度过发情期,而向alpha张开大腿的omega教士会被强制剃去头发,露出被标记过的后颈——他的灵魂背叛了上帝,臣服于世俗肉体欲望的标志。他们所经之处,人人都必须向他们吐口水或者咒骂,一般会用到的词汇包括但不限于“下贱的东西”,“只会发情的畜生”,“两条腿的孽障”。 《仙都闻说》第二天头版头条的标题应运而生:顶a雌堕,奇货可拘。 作者有话说: 在学分段了,真的在学了,努力地学了……(看大家反馈,都比较喜欢第二章 的分段间距,就改了一下!) 第2章 第二次审讯(part2) 在市警察局食堂内卧底的《工人纪要》的两名调查记者——他们是为着潜入市局档案室,收集罗必臣遇害案的相关资料来的,察觉到凌存真被带进警局后一共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性alpha,这两人毫不掩饰身上那叫人不寒而栗的信息素,一闻就知道是搞情报的。他们所到之处人人都捂紧了口鼻,生怕闻多了这股好似无人问津的阴暗阁楼的气味,一不小心就哭着说出了自己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只是很难分辨出他们究竟是来自军情部,还是从才成立不久,直接向新王汇报工作的情报秘书处赶来的。 他们带着一个抱着一只皮箱,神情谨慎,还有些疲惫,一看就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中年男人。 第二拨是王室宪兵队的两个alpha军官,行色匆忙,他们一个是王都贵族社交圈的风云人物,凌存真的玩伴,现任宪兵队队长,怀特伯爵家的萨沙,另外一个则是他的副官,拿过全国运动会铁人三项亚军的林朝贺。 第三拨则是外交部部长和军情部的部长,两人还带着三个人高马大的豹勇士组的特种兵。 搞情报的来打探情报,萨沙大概率是来关心朋友的,外交部长密切关注身负叛国罪的前下属的动向,无可厚非,豹勇士组属于特种兵,天知道带他们来干吗的。 没有内部线人回复任何一个记者的消息。 那两个情报人员一来就设置了信号屏蔽器,警局内的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控制了。他们还把所有被他们认定为“闲杂人员”的人都打发走了。 几名保洁员离开大楼后在附近的咖啡馆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信息拍卖会,姗姗来迟的《格拉日报》的记者获得了第一手的消息: 那两个情报人员属于情报秘书处,官至中尉,他们带来的那个人是一位医学博士。他们试图获得审问凌存真的权力,但是通缉令是由警局发布的,人也是警察逮捕的,警察局长并不想轻易把人交出去。 而且在记者们看不到,也看不透的地下密道,汽车后备箱,乔装打扮的背后,市长来了,大法官,检察院办公室秘书长,还有好几个掮客都来了,一大帮人聚在局长办公室里吵着闹着都想和凌存真说上几句话。萨沙·怀特还殴打了警察局长,大声嚷嚷着要他们重新核实被逮捕人的身份,他拒不相信百分百吻合的指纹比对结果,多次打断那位医学博士关于凌存真确实已经omega化的发言,坚决不承认坐在审问室里的那个正在经历发情期的omega就是凌存真。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而参与竞拍失败的《仙都闻说》的两个记者灵机一动,赶到距离警察局最近的24小时杂货店,打发走了店员,扮演起了夜班工作人员。 两个疲惫的警察在购买咖啡时低声咒骂:那群给姓李的搞情报的狗东西。 所以,他们也知道了,审问的任务最终落在了情报秘书处的人手上。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名由拥堵在局长办公室里的各方人士票选出来的“审讯顾问”隔着一块单向玻璃旁观了这次的审问。 这三人分别是军情部长伊森爵士,效力于陆军总医院的段奇锋博士,还有一个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到底是什么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精美的玫瑰念珠,代号为“安”的女掮客。 远在十公里外的大教堂里的大主教正是通过这串念珠在事后观看了这次审问的全过程。 ——那串玫瑰念珠其实是一台微型录像机,乃是来自数千公里之外的n联盟的最新间谍用品。 审问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凌存真面对着两个军官坐着,双手被铐在桌上。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一名棕色头发的军官不时翻阅着手上的资料,一言不发,另外一名金发军官负责问话。他问道:“2000年1月20号,从玛莲娜王后医院离开后,是谁协助你离开了王都?” “没有人协助我,我自己逃出去的,沿着铁轨走了三天,东躲西藏。”凌存真说,低着头,语调平静,声音轻轻的。 “然后呢,你去了哪些地方?“金发军官微微抬起了下巴,神色轻蔑地继续发问,”我们已经找到了你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秘密资助人,你最好老实交代。” 凌存真仍旧低着头,声音仍旧轻细,平静:“如果你们管一个看我受了伤,奄奄一息,给过我一口水喝的流浪汉叫秘密资助人的话,我无话可说。” 金发军官忽然坏笑了起来:“我们都知道在南部原住民聚居的地方,有一大群白山族的忠实拥趸,他们认为白山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迷信他们的血脉。”他指了指凌存真的肚子,向他出示了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凌存真的拳头明显握得更紧了,额前的碎发动了动,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说起话来还是缓缓的,答道:“我认识,南部最大的庄园主辛格尔,他经常来王都,是一些俱乐部的常客……”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猛颤了下,肩膀紧紧缩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确实去了南部,因为我听说那里有医生能做腺体切除的手术,我在一月回到仙蒂拉被捕时,被人囚禁了,注射了药物,做了很多实验,我的身体变得非常奇怪,从alpha变成了一个omega。” “囚禁?谁囚禁了你?” “我不知道 ……” “一点头绪都没有?” “囚禁我的人蒙住了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有人喂我吃东西,有人往我身上扎针,我好像一直在被下药,整个人总是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能听到一些人在讨论实验什么的,我的牙齿退化了,还会经历发情期……总之,我无法接受变成omega这件事,我就想去南部做手术,切除我的腺体和生殖腔。” 听到这里,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说道:“看来玛莲娜王后医院的体检报告没有骗人,凌存真确实从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恭喜段博士了,据我所知,n联盟至今也无法突破一些技术层面上的桎梏,这也是方洲大陆的那些国家,甚至是西庭都梦寐以求的技术。” 段奇锋博士抱着他的皮箱,不苟言笑:“不,以这个实验体来说,我并不认为这项实验百分之百成功了。” 只见审讯室里的凌存真又开始发抖,身上那件灰t恤的领口已经被汗湿了一圈,他的呼吸变得愈发得急促,但他还在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讲述自己这一个月来流亡的经历:“医生没有办法为我做手术,他告诉我,我因为身体异变,可能命不久矣,所以,我决定回到王都,祈求国王的宽恕,然后在我们家族的墓园自杀。” 金发军官嗤笑了声:“家族墓园?你难道忘了你的父亲犯了什么罪?一个背叛自己国家的人,你觉得他还有资格在这个国家拥有什么吗?” 凌存真稍抬起了头,露出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那眼中闪过一丝愤慨,但更多的只是悲伤。他的眼眶红了,眼睛湿润了,这让他那两颗黑眼珠看上去像两颗湿漉漉的,闪着光的黑曜石。 格拉王国属移民大国,国内多族裔杂居,各种肤色,发色,瞳色兼而有之,唯有黑色的发色和瞳色非常罕见。都说只有新洲大陆本土的一支原住民白山族的血脉才有可能诞下纯黑发色,黑色眼睛的孩子。在白山族的传说里,这是被他们世代侍奉的神鸦眷顾的象征。这样的孩子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神明的血液。据说安德莱二世就是为了这罕见的黑色眼睛才娶了白山族之女为妻。 这双眼睛不由让大主教想起了格拉王国境内一则人尽皆知的神话故事。 350年前,当西庭人登陆新洲大陆时,这里仍然是动物的王国,百兽虫鸟,人类居民全都听从一只神鸦的号令。 它是万神之神的长子,浑身漆黑,体型巨大,张开翅膀,能遮天蔽日,它的一根羽毛就能抵挡飓风,它的口中含着闪电,它的眼中布满未来的倒影。然而,狡猾的西庭人施展计谋捕获了它,囚禁了它,高贵的神之子日日沾染人的气息,逐渐也变成了人的模样,失去了所有的神力。自此,西庭人成为了新洲大陆的新主人。 第3章 这疑似拥有万神之神血统的年轻男人此时将身体缩成一团,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濡湿,耳朵和脖子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似乎还在小幅度地扭动身体。 他完全是一副进入了发情期的样子。 他再度开口,但是已经无法维持先前那平稳的声线,几乎是在用气声往外艰难地一个一个吐字:“我的父亲,因为无法接受……议会关于增加大区贵族税收的法案,企图要挟……先王解散议会,最后他甚至想要刺杀先王,他背叛了这个国家,背叛了先王对他的信任……” 他大喘了口气,哽咽了,再度低下了头,黑发的头发再度遮住了他的眼睛。 金发军官问道:“你说你想自首,你用你身上的那张假证件坐火车回到王都后,火车站不就有警察局,你为什么不去那里自首?你为什么要袭击平民陈约翰?”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第二章 这个分段间距好一些还是第一章的好一些啊? 第3章 第二次审讯(part3) 凌存真说 :“火车还没到站的时候我意识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发清期来了。“ 他又说:“我已经提前注射了抑制剂,但是似乎没有用,警察逮捕我之后还给我注射了缓解症状的镇定剂,但是也没什么效果。”他挠了下手腕上的阻隔贴:”这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问了句:“你们能感觉到的吧?” 金发军官和棕发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严肃地敲了下桌子,说:“不要岔开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他道:“我们都经过专业训练。” 伊森爵士这时问道:“普通的抑制剂和镇定药物对他完全无效吗?” 段奇锋想了想,说道:“也不能说完全无效,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实验,目前的实验数据远远不够……” 伊森爵士板起了脸孔,音调一高,质问道:“远远不够?你们在他身上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却还不知道抑制剂和镇定药物在这种时候对他有没有效?” 段奇锋面无表情地扫了伊森爵士一眼,说道:“抱歉,伊森爵士,以目前的实验进度来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还需要保留这个实验体,并且继续对他进行实验,我们对凌存真拥有最优先的处置权,这是紫色信封的权限等级,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 伊森爵士打量着他,声音低沉了些:“看来情报秘书处为段博士提供的实验环境远远不足以满足他们的野心。” 段奇锋沉默了。伊森爵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观察室。 审讯室里的审问还在继续。 凌存真说道:“陈约翰在火车上袭击了我,我打晕了他,没想到火车到站,他找来两个同伙强行把我带走了,我被他们绑架到了13街,他们想在那里拍摄标记我的视频,拿去黑市卖钱。” “他们认出你了?” “我不知道。“凌存真说。 “他们是指多少人?什么人?” “三个alpha,包括陈约翰,他们好像经常在火车站周围寻找猎物,干那种买卖。” “说正题。” 凌存真说:“陈约翰咬了我脖子后面的腺体,我反抗了,场面大概有些惊悚,另外两个人就跑了。” 金发军官又出示了两张照片:“你是说,你,以你现在这副omega状态的身体,咬掉了陈约翰脖子上的一块肉,掰断了他的右手,把他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凌存真捂住了额头:“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的身体现在变得很奇怪。” 安低声喃喃:“这就是为什么您认为实验不算成功…… “根据玛莲娜王后医院提供的体检报告来看,他的腺体里提取的信息素确实已经属于omega谱系,照理来说,他的体型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体能和力量都会弱化,但是……” 镜头对准了凌存真。 他的体型对一个omega来说确实有些过于修长匀称了,手腕看上去也依旧很有劲,腹部似乎并没有堆积起用于保护生值腔的过多的脂肪。 段奇锋没有回答。 那棕色头发的军官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了凌存真身边,说道:“你刚才说,你听说南部有医生能做移除腺体和生值腔的手术,你从哪儿听说的?”他低头看着凌存真:“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市面上的抑制剂,镇定剂对你都没用,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段奇锋忽然叹着气走到了那单面玻璃前,敲了几下玻璃,说:“不要在这个时候靠近他,不要在这个时候靠近他释放信息素……” 意识到玻璃后面的人听不到他的劝告后,他走到了一张控制台前,按了几个按键,冷着脸嘀嘀咕咕:“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不是刚才和你们说过了吗,不要在这个时候靠近他释放太多的非标记人alpha信息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想死的话……” 安问道:“凌存真已经被人标记了?被谁?也是你们找的实验对象吗?他会怀孕吗?段博士,他如果能怀孕,那……” 段奇锋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审讯室内。 凌存真老实地回答着棕发军官的问题。他的状态比刚才好了许多,呼吸变得平顺了,不时打颤的症状也消失了。 “我从一些流浪汉那里听说的,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因为信息素紊乱失去了工作,又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没办法领取补助金,有的人精神出了问题,有的人药物成瘾,他们说,在格拉王国和x国交界的沙漠里,有专门收容像他们这样的人的地方,那里的医生能帮忙切除腺体,能治疗他们,我还遇到了一个从那里来的传教士,他证实了这些说法,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相信了上帝……” 金发军官道:“那你还想夺走自己的生命?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真话?” 凌存真看向金发军官,道:“那个传教士告诉我,有人擅自在我身上行上帝之事,一切并非出于我的本意,但是对上帝来说我是已死之人,不可能去到他的国度了,但是假如我获得了一种内心的平静,上帝会愿意接收我肮脏的躯壳,并且祝福它,除净它……” 安听到这里,颇费解地说道:“段博士,看来alpha的信息素似乎让他好受了一些,不是吗……” 段奇锋咬着嘴唇,盯着审讯室,没有回答。 这时,凌存真将双手握在了一起,仰起脸看着那个棕发军官:“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正式受洗,获得赎罪的权力,向国王赎罪,祈求得到他的宽恕,获得内心的平静,放下所有悔恨,不甘,然后在这种平静中离开这个世界,得到净化……” 他的声音和身体又开始颤抖了。 段奇锋拿起了控制台上的电话:“审讯室室内是不是配备了镇定剂?我现在马上要用。”他揉了下太阳穴:“不,不是针对omega的,是针对alpha的。” 那金发军官说道: “凌存真,陈约翰还有一口气,已经在接受讯问了,我们也已经逮捕了陈约翰的家人和朋友,你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又为什么突然反目,仙蒂拉市内还有谁准备接应你,你们有什么阴谋,我们很快就能查出来。” 凌存真捧住了脸,似乎是在笑,又似乎在低声嘟哝着什么。 那棕发军官俯身靠近过去:“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段奇锋抓着听筒再度明确自己的指示:“对,没有弄错,现在马上就在室内使用。” 画面一抖,一声惨叫响起,安倒抽了口凉气。待到镜头画面再度稳定下来后,只见审讯室内那名棕发军官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鲜血从他的指缝里飙溅出来,他跪在了地上。 凌存真嘴里咬着什么,他的下半张脸上都是血。他把嘴里咬着的东西吐到了地上。那是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他又把自己的身体紧紧缩了起来。 那金发军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背紧贴着单面玻璃,审讯室内涌起了白色的烟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段奇锋挂了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言不发。 安轻声说道:“一般来说,特殊时期的omega不会拒绝任何靠近他的alpha,他会变得格外地顺从,但是我曾听说过,也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一个被标记过的omega在发清期时,如果感知到一个并非标记他的alpha靠近他,他会……保护自己……就好像母狼在繁殖期对进入自己领地的其他任何并非自己伴侣的公狼都会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一样……” 录像在此中断。 大主教在胸前划了两遍十字,走出了挂满金丝钩织的壁毯的密室,走出了堆满由各色黄金和宝石打造的圣遗物的私人图书室,穿过一条摆放着许多宗教典籍的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大教堂的主殿。 一些教士和供职于花店的平民们正在那里用仿真的紫玫瑰装点教堂。 十天后,新王将在这里正式加冕,教堂主殿已经停止向平民们开放了。有几个平民们趁着工作的间隙,不时仰望一下主殿的圣母像,默默祷告片刻。 第4章 大主教看到了安,她正和几个教士一起将一些紫玫瑰用紫色缎带系在教堂最后排的一张长凳上。 紫色是这个国家王权的代表色。 大主教来到了安的身边,教士们纷纷来吻他的手背,接着转身走远。大主教也开始用那些没有气味,但如同鲜花一样娇嫩鲜活的仿真花装扮眼前的那张长凳。 安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说着:“南方的传教士吃多了生肉,喝多了骆驼血,已经背弃了圣灵,但是如果一个人在死前有受洗忏悔的意愿,即便他有夺走自己生命的意图,我认为上帝是不会将他拒之门外的。” 大主教沉默着。 安笃定地说道:“远方的仁慈必定会在下一次枢密会议前传达到教皇的耳朵里的。” 大主教抚摸着那些虚假的玫瑰的花瓣。就在不久前,世纪末的最后一天,这整座教堂还是一片粉红的海洋。他在这里为一对新人主持了婚礼,人们称这场婚礼为“世纪婚礼”。他在这场婚礼上祝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安德莱三世,包括凌奎恩,包括李得,也包括凌存真。 作者有话说: 审核不知道为啥又被卡了……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抱歉了。 第4章 世纪婚礼(part1) 世纪婚礼(1999年12月31日) part1 凌颖哪儿都找不到凌存真。 她首先想到的是静思室。这间朴素的灰色石室隐匿于兹宫家族教堂的地下,由教堂祭衣室内一尊蒙眼圣母像手中倒垂下来的一朵百合花中的一片花瓣开启。轻轻抚摸那片花瓣三下,圣母脚下的暗门就会无声地打开,一条盘旋向下的楼梯就会出现。地下极暗,伸手不见五指,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最好带上一盏灯,或是一把手电筒再进去。沿着那旋梯往下,走到底,就是静思室了。 石室内寒意逼人,存放着凌家逝者们的骨灰。凌存真每每回到兹堡,多数时间,他都会在这里翻阅从图书室里挖出来的几本厚厚的《白山文词典》。 在石室里总能发现属于他的一件外套,或是一双毛拖鞋,有时甚至还能找到他爱披着的羊绒毯子或是爱抽的飞鹰牌香烟。 可今晚他也不在那儿。 今晚,出现在静思室里的是他们的父亲凌奎恩和李得将军。 凌颖素来爱和凌存真玩闹,加上自诩对静思室的布局了如指掌,因此从祭衣室进入地下时既没有提灯也没有打手电筒。她甚至还脱了鞋子,提着礼服的裙角光着脚沿着楼梯往下走,就为着想吓凌存真一跳。这么熟门熟路地踩着凉凉的铜质阶梯走了阵,凌颖却听到了父亲和李将军的声音。她还闻到了一丝酒味。 父亲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模模糊糊听到“议会”,“下次”还有“削减军费”这几个字眼。 李将军的声音也不大,比起刚才在婚礼上致词的时候小了许多,但两人这么低着声音说了没一会儿话就都笑了起来,似乎在进行一场非常愉快的对谈。室内还响起了玻璃杯碰撞引起的回音。 凌颖悄悄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父亲和李得一个来自王国内最古老的贵族家族,忙于企业和政务,一个出生于军人世家,打过大大小小数百场仗,两人在不少事情上意见相左。 尤其是在和南方众部落联军间长达数十年的南方保卫战大胜,重新划定了南部边界之后,维持军队日常运转加上赡养伤残的费用,军费支出有增无减,父亲便主张将那些诞生于独立战争时期,在各地开设的专门培养军人的兵团学校改造成供军人学习进修的职业技术学校,以帮助回到原籍的军人再就业,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军队改施志愿制。李得却认为这么做会削减国家武装实力,不仅未来将难以对抗以西庭为代表的,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将贪婪的目光瞄准王国的方洲诸国,甚至无法平定可能再度爆发的南方内忧,坚决不同意。军队改制的办法僵持至今。李得还曾因为父亲牵线搭桥,引进n联盟和x国的外资在国内开办工厂的事儿在议会上大骂他是“卖国贼”。 李得的父亲乃是独立战争世代的老兵,战争史学家们认为,在这样的军人家庭出生的孩子似乎普遍都会染上一种“惊惶症”,他们很害怕这片土地会再度沦为他国的殖民地。 这一次,父亲愿意借出世代传承的兹堡给李得的女儿举办婚礼,而终年在王国边境各大军事要塞巡视的李得未带一兵一卒回到王城参加爱女的婚礼,被外界视为一个极其重要的讯号:王国内最有威望的两个家族将握手言和。联合王国日后必定更上一层楼。 凌颖猜测,无论父亲和李将军在聊什么事——且要避开众人耳目在密室里商谈,这件事想必非常机密,听他们那欢快的笑声,他们一定达成了某种共识,事情谈得应该相当顺利。她可不想因为她的突然现身破坏了这欢快的氛围。 这位曾经在去年两度中风,风传即将荣休的李将军拥有着超乎常人的顽强生命力,而这两次走到鬼门关前的经历似乎终于让他愿意和父亲和解了。 愿拥有永恒生命力的圣母保佑他。 凌颖吻了下那蒙着眼睛,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的圣母的手才从祭衣室离开。 听说这尊圣母像是y国的雕刻大师弗朗西斯依照凌存真的母亲索菲亚公主的外形打造的。凌颖从没见过父亲的这第二位妻子,她倒看过不少她的照片和影像,她有一双黑色眼睛,一头又黑又浓密的黑色长发。圣母雕像浑身雪白,且被蒙住了眼睛,面部细节和索菲亚公主确有相似,也和凌存真有几分神似。 人人都称索菲亚为“王国最美丽的公主”,公主离世出殡时,数万人涌上街头为她送行。国家电视台还对这场葬礼进行了长达八小时的现场直播。 她是一位稀有的,美丽的omega。 多数omega体型娇小,姿色平平,腹部脂肪丰腴,上帝赋予了他们强大的生育能力和极易寻找配偶的发情期,他们不用为无法延续血脉发愁,上帝便忽略了精雕细琢他们的外貌。也因此,美丽的omega十分罕见,可惜的是,白山人的基因在长寿方面的表现有所欠缺,尤其是白山人诞下的omega,越美丽,越短命。或许美丽的东西就是难以长久。 凌颖不由庆幸凌存真在青春期时分化成了一名alpha,她可不希望她最喜欢的哥哥英年早逝,且患上疯病。 人人都知道,白山族的omega在成年后很容易染上癔症,夜夜疯叫,吞食活禽,有些人的身上甚至还会长出羽毛。 想到这里,凌颖来到了主礼拜堂,她在那里遇到了大主教马丁,他正和一些侍从收拾教堂里的仿真花装饰,一同帮忙的还有经济大臣罗必臣。她向两人致意后,就去请求大主教的赐福,试图驱散心中那些关于死亡,关于疯狂的阴影。 罗必臣不知也在烦恼什么,即便见过了大主教,也是一脸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可眼下凌颖也没心思关心这位不太熟悉的大臣了,她还没找到凌存真。 “请问您看到我哥哥了吗?”她询问了大主教,也询问了教堂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女人告诉她:“他和一群朋友出去了,他们似乎打算去温室那里看看兰花。“ 凌存真确实来过教堂,他在告解室坐了会儿,带走了一朵仿真粉玫瑰。 格拉王国全年气候温和湿润,唯有11、12月时稍显干燥,一些生于热带雨林的兰花需要被转移到花房内特设的一间恒温恒湿的温室中去。 父亲喜爱兰花,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狂热的稀有品种兰花收藏者,兹堡花房中的兰花来自世界各地的鲜花猎人,都是鲜花。 五百多年前,在人类还未迎来abo分化的时代,人们追捧鲜花天然的香味,越浓烈越迷人,然而,当每个人身上都带上了专属信息素的气味,且这种气味的泛滥还会致人发狂、失控时,一些国家全面禁止了鲜花,一些国家将那些会散发出浓烈香味的鲜花列为禁物,但是对鲜花的需求却与日俱增。生产仿真花更需要用到经过祛味处理的鲜花,更别说生产抑制剂,阻隔贴这些对现代人类生活至关重要的医药产品时仍需要用到某些特定鲜花锁提炼出的香精了。 这在格拉王国被称为“花朵经济“。这也是王国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前阵子凌颖才在课堂上做过相关课题的分析作业。没有人比在王国境内拥有最多鲜花培育厂的凌家更清楚“花朵经济”的了。那次作业她拿了全班最高分。 她喜欢研究“花朵经济”,喜欢研究各式各样的花朵,尤其是鲜花。她很高兴自己生在能接触到鲜花的凌家。她一直都很喜欢那则关于奥欧拉的传说。 传说,首次登陆格拉地区的西庭人在南方的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一种金黄的花朵,只要吃下这种花朵,就能改变分化的性别,他们将它命名为“奥欧拉”,一波又一波无法忍受西庭生活的omega听信了这个传说,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就为了寻求奥欧拉,为了改变自己的分化性别,可当他们来到这片大陆时,却没有找到一朵奥欧拉。 第5章 凌颖听着这则传说长大,她认为,既然是传说,必定有它的现实依据,她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花朵能行上帝之事。想到这儿,她就有些期待今年的暑假了,她已经说服了二姐把她派到凌氏在王国最南部的鲜花培育厂实习了。她将跟随一名鲜花猎人去造访南部各处密林。 也因为兰花都是鲜花的关系,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兰花花房平时由几名beta园丁照料,且需要打开门上的密码锁才能进入。除了园丁之外,家里只有父亲和不受任何气味影响的凌存真知道密码。凌存真知道她喜欢各种鲜花,有时会偷偷带她进去看兰花。 凌颖小跑着出了教堂,穿过草坪,往温室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她忙停下脚步,四下查看。 她在一排灌木丛后头看到了一群正在抽烟的青年男子,每个人都是侍应生的打扮,都有着相当英俊的脸孔。其中一个男青年咬着烟,直勾勾地望住了她。 凌存真也不在这里。 这是一群信息素气味粗劣的alpha,无论个头还是年纪,显而易见都比她大了不少,他们的信息素气味都带有明确的攻击性。 凌颖放下了裙角,稍稍释放了些信息素。 她也是一个alpha,虽然才经历了分化期,但是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释放信息素的浓度,她遗传到了一种叫人很难不臣服的气味,能刺激大脑边缘系统产生一些关于“放弃”和“投降”的联想,和她的两个姐姐一样,近似她们的父亲。 她说不好凌存真的信息素的气味。可能因为他烟不离手,也可能因为出于社交礼仪的需要,他总是控制着不将信息素的气味外泄。她倒是听萨沙提起过,说凌存真的信息素“很淡”。 这时,那先前还直勾勾地望着凌颖的男青年低了下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凌颖不免皱起了眉头,质问道:“谁雇的你们?这样的大型宴会上是不允许侍应生随便释放信息素的。” alpha们的信息素的气味消失了。 凌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你们可以离开了,我不想再在兹堡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转过身去。有人在她身后吹了声呼哨,喊道:“他去了钟楼!” 她再转身,那群alpha消失了。 钟楼里也弥漫着熟悉的烟味,凌颖喊了一声:“哥!”一鼓作气爬到了顶楼,看到的却是一抹淡粉色的身影。 这是今晚婚礼的主角之一,李得将军的三女儿李星迪,一个非常漂亮的beta女性。一度,凌颖曾以为父母会积极促成她和凌存真的婚礼,三年前,李星迪来到王都大学的历史学部门做研究员,方向就是白山族历史。 她偶尔会来拜访凌存真,也是从那时候起,凌家和李家的关系出现了缓和的迹象。 婚礼新娘一个人在远离会场的钟楼抽烟,实在让凌颖有些意外。 “你找凌存真吗?”还是李星迪挥了下手里的烟先开了腔。她还指了向楼下:“他刚走,说是肚子饿了。” 凌颖看了看她手里的烟,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抽烟?”李星迪笑了笑,“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很多……”她疲惫地挠了下眉心,“我有些应付不过来了,”她又笑了下,这下笑容也是疲惫的了,“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结婚,我知道我的婚礼会是一件大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一件事……”她靠在钟楼窗边,往下俯视着什么,神色稍显黯然。 凌颖过去抚了下她的胳膊,安慰道:“但是这是我参加过最美的婚礼。”她皱了皱鼻子,望向刚才那群男青年抽烟的地方,又说:“客人多就算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人也多,可能很多都是小报记者冒充的。” “也可能是士兵……”李星迪轻声说,仍望着楼下。 “士兵?“凌颖一愣,想了想,又道:“也有可能,为了保护国王……保护我们这些人……” 李星迪瞥了她一眼:“城市里也多了好多人。” “听说还有马匹供应商,烟花供应商,仿真花供应商拉着一大堆货驻扎在王都外呢,大家都想趁这机会赚点钱。” 李星迪并没接话,她看了看凌颖,露出微笑,伸手把几缕从她脑后发髻中散下来的头发理到了她的耳后。 这时,凌颖瞥见一个很像凌存真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在钟楼下的草地上。她忙大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仰起脸朝她挥了挥手。真的是他。 第5章 世纪婚礼(part2) 世纪婚礼part2 凌颖兴高采烈地跑下了楼,扑进了凌存真的怀里。她终于找到他了! 父亲事情多,每天不是参议国家大事就是研究财务报表;两个姐姐和她年纪差距太大,又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工作和家事一大堆,根本顾不上理会她;母亲来自书香门第,是大法官和大作家的后代,兼有洁癖,规矩比最爱刁难人的锡安男爵夫人还要多,她又是个爱在草丛里打滚,到处乱跑的个性,从小就是凌存真带着她上山下海,骑马狩猎,到处游历。 就算后来在学校里、在各式各样的俱乐部里交上了朋友,就算和表亲们玩儿到了一块儿去,可只有凌存真从来不会笑话她相信的那些传说故事。她相信“奥欧拉”的存在;她相信在上帝休憩的间隙,蛮荒之地诞生了一些古神;她相信白山族人真的流着蛮荒古神的血,而人类单薄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神明的降临,才会导致癔症频发;她还相信巨大的神鸦会再次出现在格拉王国,它会向曾经奴役它的人们喷出复仇的火焰。人们必须做好准备。 也是凌存真说服了二姐,二姐才同意了她夏天去跟着鲜花猎人实习的呢。 所有人里,她和他最亲。 可自打四年前凌存真当上了常驻n联盟的副总领事后,一年里也就新年假期的时候会回一趟国,回来也就待个两周就又要走了。这两周各种应酬也是排得满满当当的,要和密友萨沙叙旧啦,要应付同学会、俱乐部的邀请啦,他倒想在家里和家人多待会儿,然而,社交应酬是贵族打从出生起就得开始适应,直到死亡才能脱身的工作,但凡他将某某家族或是某某俱乐部会长的邀约拒之门外,天晓得会惹来什么风言风语。 而且凌存真早就过了适婚的年纪了,却迟迟没有找到婚配对象,这些应酬里便还多了各式各样由凌公爵授意的,打着宴会名义的相亲会等着凌家三公子的垂青。 两兄妹满打满算能坐下来吃上三顿饭,说上一两个小时贴心的话已经算好的了。 凌颖也想过趁着学校休假去n联盟找过凌存真,她的假期倒是多,学校里独立日、国王诞辰、万神节、暑假、王后诞辰、农神日、圣诞节,新年春假轮番放,可她如今是王都好几个二十岁以下女子俱乐部的重要会员,放假时也很难挤出空来。今年好不容易去了一趟n联盟,没想到自己这个哥哥在n联盟比在格拉王国还要受欢迎,这里的人也都没见过这么浓黑的头发,浓黑的眼睛,而且碍于他的职务,有些约会实在无法推辞,不得不到场应付。 兄妹俩这几年能独处的时间可谓少之又少。就连今天这场“世纪婚礼”的晚宴,凌存真也是在一个多小时前才匆匆忙忙地从机场赶到了兹堡。他错过了在大教堂举行的结婚仪式。 凌颖和他在兹堡的宴会厅见了面,才说好要好好跳一会儿舞的,可转头凌存真就不见了。 想到这儿,凌颖忍不住冲凌存真发了脾气:“你去哪儿啦?”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凌存真咬着烟,翘起嘴角,伸手把胸前口袋里插着的一朵仿真粉玫瑰轻轻放在了她耳边,黑眼睛里流淌出温柔的神色。 凌颖一下没了脾气,只是小声嘟囔:“不能喝就少喝点嘛……” 她帮他整理领结和领口。 刚才匆忙一面,觉得这个哥哥似乎比去年成熟稳重了些,颇有几分父亲的风范了,一身妥帖的礼服套装,配上打理得当的发型,取下了常带的单边耳环,经常被母亲私底下批评“略显轻浮”的笑容也有所收敛,确实很像一个庄重大气的外交官员了。可现在再打量他,咬着香烟,敞着外套,衬衣最上头的两颗扣子解了开来,马甲上的一根装饰金链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他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礼服套装穿一阵就穿不住了,衬衣领口就老那么敞开着,领结就那么挂在那里,皮鞋上沾满了草和泥。 酒量也是老样子,差得要命,闻上去一点酒气也没有,估计也就喝了两杯香槟,可人已经开始站不太稳了。不过他向来对自己的酒量有自知之明,他也不喜欢醉醺醺的感觉,总是能避则避,凌颖已经很少看到他喝成这样了。想到这儿,凌颖的目光不由往钟楼的方向瞥去。 李星迪好像还靠在钟楼的窗边抽烟。 谁也说不上来凌存真在寻找什么样的对象,别人介绍的,门当户对的,他介意对方信息素的气味,自己谈的恋爱,逐渐又都“谈不来”了,倒是这几年和李星迪还算有来有往。 第6章 可李星迪却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结了婚。 这对眷侣连订婚仪式都没举行,直接在《格拉日报》上公布了婚讯,引得权贵社交圈一片哗然,王都内数百个俱乐部,几千号消息灵通的交际名人没有一个说得清这位alpha的来历。就连《仙都闻说》在提起李将军的这位准女婿时都只能勉强凑出两行字来: 出生于南部的“荣誉孤儿”,原名李穆,十六岁参军,在军队中表现优异,参加过南方保卫战,因击毙敌军将领有功,获绿藤勋章,退伍后积极参与各项公益事业,与李星迪在一场慈善晚会上相识。李斯恒此名出自李得手笔。李将军希望自己的这位女婿保持“斯文”,且有“恒心”。 凌存真忽然在凌颖眼前打了几下响指:“想什么呢?” 凌颖一眨眼睛,道:“我在想,你等会儿跳舞的时候可别踩到我的脚!”她一甩脑袋,高高地昂起下巴,挽着凌存真的胳膊将他往灯火通明的兹堡带去。 她的哥哥拥有王室的血脉,论资排辈,他是王位的第八顺位继承人,上帝和蛮荒的古神都如此眷顾他,不光给了他比一般alpha更强健的体魄,还给了他比任何人都出众的相貌,更毫不吝啬地赠予了他谁也没有的,温柔且坚强的灵魂。 她小时候好动,不懂事,在静思室里上窜下跳,打碎了索菲亚公主的骨灰盒,父亲大发雷霆,把她关在了房间里,哪儿都不准她去。晚上屋里很黑,灯开不了,也没有仆人来给她点蜡烛,她躲到了衣柜里哭了起来,她害怕公主的亡魂会狩猎她。凌存真找到了她,陪了她一整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别害怕,我的妈妈已经变成大鸟飞走了。” 后来她看了索菲亚公主出殡时的电视台录像。凌存真九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走在送葬的队伍的最前面,向每一个来和她母亲道别的人恭敬地行礼。他很悲伤,有时甚至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但是他没有流一滴泪。 王室贵族的眼泪会被视为整个国家孱弱的象征。这是凌颖在社交礼仪课上学到的最基本,同时也是她认为最难遵守的准则。 人人都爱他,不爱他才是那个人的损失。 凌颖又说:“记住,今天的主角不是你,可别出洋相,抢了别人的风头!” 凌存真笑了出来,拿开嘴里的烟,吻了吻她的手背,挑眉道:“我可是我们那一届的华尔兹舞王。” “现在肯定已经跳到狐步舞啦!“凌颖瞪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走进了那挂满玻璃绣球花灯的花园。 这场隆重的“世纪婚礼”的主色调为粉色,整座兹堡里里外外如同陷入了一片粉色的海洋里,就连挂在花园里的这些装饰小灯也都是全手工打造的粉色绣球花的模样,每一盏都是那么精致可爱。花园里的胡桃木桌椅,椅子上的金银双线刺绣软垫,桌椅上成套的玫瑰主题的银餐具也都是专门为了这场婚宴打造的。 纵然是凌公爵家的孩子,名流社交晚宴的常客,凌颖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晚宴实在太过奢华了。到处都是格拉王国境内手艺最精湛的工匠们的手笔,到处都是外国使节,各国有头有脸的明星,大人物,到处都闪烁着金银珠宝那绚烂华美的光彩。这片土地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殖民,经过了漫长的独立战争的洗礼,在三位君王的悉心治理之下,终于扬眉吐气,将它最美,最好的一面呈现在了世界眼前。 而这一切是在属于凌家的兹堡发生的。凌颖只感到无比的自豪,不由挺起了胸膛,她发现凌存真似乎也振作了起来,身板打直了,稳住了步伐。她不确定此时的凌存真是否还在牵挂李星迪,不确定他刚才是否企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在这么璀璨的灯火下,在这么多美丽事物的簇拥下,在这么振奋人心的美妙氛围之下,她想,他很快就会将所有烦恼都抛掷脑后的。 这或许是贵族生活的好处之一:他们总能迅速地找到美丽的事物来安抚灵魂。 不知哪路人物认出了他们,举着酒杯就来和他们寒暄了,这一下就吸引了许多人,有来敬酒的,有来握手的,凌存真在花园里丢掉了抽了一半的烟。兄妹俩一边和人客套一边往宴会厅走去。舞池里充斥着翩翩起舞的男女。 凌颖在人群中看到了李得,他似乎正和几位内阁大臣引荐身边的人——这场“世纪婚礼”的另外一位主角,李斯恒。 这是个还算英俊,在外形上挑不出错的alpha,一头随处可见的深棕色头发,配着一双平平无奇的棕色眼珠。 “我以为你是想和我跳舞。”凌存真突然在凌颖耳边说了一句。 “当然是。”凌颖将目光从李斯恒身上移开了,把兄长拽进了舞池。 现在又在跳华尔兹了。 两人转了两圈后,凌颖的目光无意间和李斯恒对上了,这个她从没打过交道的alpha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和她致意,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这实在有些冒失。凌颖心里一跳,忍不住和凌存真说道:“你知道吗,他们认识的时间比筹备婚礼的时间还要短。”她的手搭在凌存真肩头,轻声说话,“我以为这种事情只有在alpha和omega之间才会发生。” 凌存真揽着她旋转,道:“你知道人类在异化成abo之前,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存在的吗?人会因为爱情结婚。” 凌颖道:“我知道在人类分化出abo之前、之后,世界上都有一种叫做权势的东西存在。” 凌存真轻飘飘地说道:“每个人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凌颖小声说:“下嫁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凌存真说:“或许不会,但可能爱情会让不太好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 说话间,凌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李得,他也看到他们兄妹俩了,朝他们这儿粗鲁地抬起胳膊挥舞。李得是长辈,也是今天兹堡的客人,即便对方再怎么缺乏基本的社交礼仪,她和凌存真都得行一行待客之礼。两兄妹从小接受的是一样的礼仪课程,自然地想到了一块儿去,几乎同时停下了舞步,然后携手走到了李得的跟前。 凌颖要朝这位长辈行礼,李得却不大在意,也不正眼瞧她,大手一扫,指着凌存真就和李斯恒说:“你们俩同岁,”他看着李斯恒,指着凌存真的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子上:“这是凌家的老三还有老四。” 凌颖默默把凌存真拉开了些,正琢磨该怎么应对,却见凌存真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分别和李得,李斯恒握了握手:“李将军好,李中将好,那……凌家的老大老二都见到了吗?” 李得哈哈大笑,拍了下凌存真的胳膊,唾沫星子乱飞:“你们家老大是个书呆子,整天嘀咕分子链,细胞核,老二是个扑克脸,一张嘴只会往外蹦数字,“他一瞥凌颖,”老四年纪还小,傻乎乎的,其实都没什么可见的,就你还有点见一见的意思。” 凌存真还是笑,伸手从一个端着一托盘巧克力小点心,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侍应生那儿拿了两块巧克力,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塞给了凌颖,还用眼神示意她吃。 李得这时对李斯恒道:“一个笑面虎,你记住了,以后遇到他,可得多长几个心眼,他说的话最好一句都别信。” 凌颖拿着那块巧克力点心,哥哥被人这么当面挤兑,她可吃不下去,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他也要去外交部啊?他会说几国语言?” 李斯恒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带笑,很温和的样子,才要开口,就听有人大咧咧地喊了一声:“凌存真!老同学!” 这一声从舞池另一端冒的头,中气十足,半屋子人都朝喊话的人看了过去,连现场奏乐的几名乐手的注意也被吸引了,舞曲一时变了调,指挥不得不清着嗓子重新组织节拍。 可舞池里已经没人跳舞了,人们默契地给那喊话的人让出了一条路。人们盯着那个人。 那人昂首阔步地朝凌存真走了过来。 凌存真挠了挠脸颊,在人群中瞥见了萨沙,两人交换了个眼色。 麻烦来了。 这么高喊凌存真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的二公子李天乘。他穿着身一身笔挺的军装,腋下夹着顶军帽,踩着擦得锃亮的军靴,鞋跟碾过舞池地板,咔哒咔哒作响,目不斜视,直瞅着凌存真,神色倨傲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不怀好意”。 凌存真附到凌颖耳边说了句:“去教教萨沙怎么跳华尔兹。” 萨沙这会儿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了,他牵起了凌颖的手带走了她。 第6章 世纪婚礼(part3) 世纪婚礼part3 很快,李天乘就走到了凌存真跟前,这时他倒不出声了,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着他。凌存真出于礼貌,便要先和他问好,手都伸出去了,孰料李天乘一转身,朝李得行了个军礼,军靴鞋跟撞得响亮。凌存真笑了笑,不大在意,把手缩了回去,随便抓来一颗杏仁点心吃了。 李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又用力拍打了他的胳膊好几下,还是那副不拘小节到近乎傲慢地神态,说道:“凌老三,别介意,这些臭当兵的在兵营里待习惯了,不懂礼貌,就算在这里的是天王老子,有我这个长官在,他怎么着都得先和我问个好。” 第7章 李天乘拿了杯香槟,喝了一口才说话:“乍一眼还没认出来,看来n联盟的狗粮确实不错,把好端端一个人养得人模狗样的,见了人都知道伸爪子了。” 凌存真又笑了笑,说:“你想说口粮吧?”他压着眉眼扫了周围一圈,舞池里又热闹了起来,乐队换了一首歌了,大家跳起了狐步舞,他笑着对李家父子道:“本来以为老同学兴致冲冲地走过半间屋子找我,是想找我跳舞。”他的视线落在李天乘脸上,笑容更深,“以前他在我们高中舞蹈比赛还拿过华尔兹的第二名呢,拿了个银奖杯还追着评委老师理论,我说,我也觉得李天乘同学跳得比我好,我把第一名给他算了,我当时还很意外,没想到李将军家的二公子会这么喜欢这种不入流的消遣。” 只听李得冷笑道:“是吗?还有这事儿?” 李天乘二话不说,把手里的香槟塞给了李斯恒,抓了凌存真就进了舞池。他抢先跳了男士舞步,凌存真配合,重心稍稍放低,往斜后方快退了步,跳女士舞步。 李天乘垂着眼睛看着他,忽然说:“奖杯我早扔了,谁稀罕那玩意儿。” 凌存真诧异道:“你不会指望我还留着,回头给你翻出来送给你,弥补你没得第一名的遗憾吧?” 李天乘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去,凌存真也扭头不看他。周围不管有没有在跳舞的,不少人都在打量他们,他看到凌颖抓着萨沙混在人群里也跳起了狐步舞,正从不远处向他们这里靠近。 萨沙一脸无奈,他不爱跳舞,他根本就不擅长跳舞,眼下只是一味地被凌颖带着转圈,不是撞到她,就是撞到别人,弄得这个沉着内敛的宪兵队副队长如临大敌,满头大汗。 凌存真也是无奈,他和李天乘不光在圣思高中当了三年校友,他和萨沙去德安共和国读大学,李天乘迟了半个月也来报道了,两人修了同一门专业,不过李天乘读到大二就跑去了他爸的兵营,一头扎进了南方保卫战的战场。也许是因为李得和凌奎恩多有摩擦,李天乘在学校里也总爱和他较劲。 这会儿两人转过半圈,按照舞步规矩,眼神又不得不对上了,李天乘道:“你说学校里为什么要教学生跳交际舞?这东西到底能派什么用场?” 凌存真很惊讶:“你不知道吗,负责定制我们舞会衣服的服装店是校长的妹妹开的?” “他妈的……”李天乘倒抽了口气,手搭在凌存真的后背上,又开始打量他,问道:“老东西刚才拉着你说什么呢?“ “介绍你妹夫给我和小妹认识啊。“ “哦,那个倒贴的啊。”李天乘忽而靠近了他的脖子,嗅了嗅:“你喝酒了?”他笑着露出alpha极具代表性的犬齿,“懂了,我妹嫁了个庸才,你借酒消愁呢?”他又道:“没事儿,那种一次性报废品用过就扔了,要是你凌存真想入赘我们李家,态度好一些也不是完全没戏,我们家马厩正缺一个马夫,”他盯着凌存真,目光竟深沉了:“搞不好关键的时候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凌存真也靠近了他的脖子嗅了嗅,故意瞪大了眼睛,表示意外:“你贴阻隔贴了?” 李天乘此人专横霸道惯了,分化成alpha后,在校时从来不管什么校规,什么社交礼仪,从不收敛身上的信息素的气味。就算是各种明令要求大家控制好信息素气味的大型活动,他也从没理会过,要么弄得学校里的alpha同学尿了裤子,要么逼疯omega同学,连一些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的omega老师也未能幸免。学校无奈,只好把教师团队都换成了beta。以致圣思高中现在招聘老师的首要条件就是应聘者必须是完全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 有人说,李天乘的信息素总让人想到血肉模糊的尸体。也有omega评价,血味浓缩到极致就是甜味。一些人对此甘之如饴。 李天乘不屑地一扭头:“我卖我老子一个面子。” 凌存真乐了,笑出了声音。李天乘听不得他笑,也顾不上遵循舞步了,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发了脾气:“你笑个屁?你不也得卖你老子的面子来这个闹哄哄的破地方到处陪笑脸?” 他们两个虽然性格脾气根本处不来,唯独在一点上不谋而合——他们都讨厌这样的场合。 此时,凌存真明显能感觉到那从周边投来的关注的目光比先前更多了。 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总会有那么几个人在看他。他们讨论他的黑色头发,黑色眼睛,讨论他母亲的疯狂,早逝,他的血统,祖先,揣测他是否也会发疯。他讨厌的不是这样的议论。他已经习惯。 他讨厌的是即便这是在他日常生活起居的家里举办的宴会,它和发生在仙蒂拉任何一座城堡,任何一个俱乐部里的任何一场宴会也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是一场规模更大,更明目张胆,合法合规的人口拍卖大会罢了。 大区贵族们携家带眷,将自己远在国外或是王都大区外的子女召回身边,享受着那些生活在王都大区外,费劲心机得到了一张邀请函,把自己全部身家从头挂到脚,唯独找不到一顶印有头衔的冠冕的新兴富裕阶级的阿谀奉承。贵族们表现出适当的轻蔑,以刺激对方给出更多的嫁妆或者更丰厚的条件。大区外的商人没有一个不想在王都大区内建立商号,开枝散叶的。这里的人们生来就享有特权,他们拥有这个国家最富有的码头带来的最丰厚的收入,他们缴纳的税收只有别区的三分之一,他们更不用承担持续走高的军费,因此拥有大把闲钱去海外投资,他们尤其喜欢在西庭大手大脚地花钱,享受曾经的被殖民者在殖民者的国土扬眉吐气的奇特快感。 这还是一场情报交易大会。 八面玲珑的掮客、信息贩子穿梭在每一间房间里,将贵族们的媚眼,将军上校们的粗言秽语,外国大使的酒后发言通通装入自己的锦囊之中。同时向富农们兜售因为债台高筑而入不敷出的某某家族的户籍信息,向迟迟找不到翻新俱乐部酒窖资金的会长们鼓吹某某鲜花庄园主对王都俱乐部邀请函的饥渴,向急于寻求选票的议员介绍那生活在边远村落,拥有数千工人,只是想获得少许国家草皮养护补助的牧场主人,接着又向牧场主人介绍认识许多乐于远走他乡,用繁重的体力劳动洗涤心灵的区教士们,向教士们介绍伪装成虔诚信徒的外国理财专家,安排理财专家坐在那债台高筑的某某家族成员边上。 他们能一眼就能看穿他人的需求,他们稍微动一动脑筋就能满足他人的需要。他们能帮人切分晚宴上的蛋糕,也能帮人瓜分民脂民膏,他们还很会帮人把风,在这三百五十多间房间构成的权力迷宫里为各取所需的人们寻求到一间能短暂地完成永久标记的房间。他们就是有这个本事。 这也是用黄金换取灵魂纯净的绝佳场所。一些区教士甚至因为无法承受宾客们对他们的热情而需要摸着不知是谁挂到他们脖子上的那许多金十字架去户外呼吸点新鲜空气。没一会儿,他们脖子上的负担就会减轻,他们就又有余力承载新的一波热情了。 在这样的场合里,这些只把上帝和圣母挂在嘴边,对不单纯的结合,对沾满腥味的财富和权力只字不提的教士们怎么会不受欢迎呢?这是一个靠着由气味主导的冲动运转起来的世界,在这种冲动下,人会发疯,发狂,变成野兽,而人们根本无法战胜本能,只好向它妥协,只好在妥协后又转投宗教,以寻求一种精神上的抚慰,以重新获得一种生而为人,与野兽迥异的优越感。 室内的灯光忽然熄灭了。李天乘猛地抓紧了凌存真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提到了腰的位置去,可很快,新的光源就出现了。一束灯柱打在了舞池中央。 凌存真瞄了眼李天乘重新垂下的手,他可能以为刚才会有什么危险,下意识地想要拔枪,不过他没有带武器,眼下也已经又放松了下来,闲闲地和他搭话:“这是干吗?现在仙蒂拉流行摸黑跳舞了?” 凌存真笑了一声:“我们的战舞女王来了。” 只见一个皮肤深棕色,穿着一袭闪闪发光的好似贴身铠甲一般的舞裙的女舞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聚光灯柱下方。人群欢呼着:“费薇儿!”“我的女王!” 凌存真跟着欢呼,鼓掌。女舞者朝他抛来一个飞吻。 李天乘问他:“你爱看这种?你认识她?” 凌存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战舞源自西庭宫廷舞的变种,快速轻捷的舞步随着西庭移民们的到来流传进了南方部落,与部落里用以在战前振奋士兵的舞蹈结合,变得激昂奔放,染上了浓重的格拉色彩,被尊为国舞,许多大型宴会上都能看到它的踪迹。 出现在舞池中的这位舞者叫做费薇儿,是一位世界闻名的omega战舞舞蹈家,格拉王国引以为傲的“战舞女王“,经常在全球巡回演出。她有着在omega中不多见的极细的腰和两条肌肉线条明显的长腿,每一个动作都传递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 第8章 战舞跳起,号角吹响,那窗外紧跟着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声响。室外放起了烟花。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一会儿看几眼激昂的战舞,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一看五颜六色的烟花,人群一会儿涌向舞池,一会儿涌向窗边。每个人都有些手忙脚乱了。凌存真趁乱摆脱了李天乘,离开了宴会厅。 他直接走上了二楼,走进了一间贴着碎花墙纸的房间,屋里的床上铺满了金光闪闪的舞裙。 他躺在床上点了根烟,从这间房间的窗户也能看到烟花,他只觉得吵闹,便拉上了窗帘,闭目养神。 这么躺了一阵,门开了,他睁开眼睛一看,费薇儿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去拉开了窗帘,往外张望。烟花表演还在继续。 凌存真撑起身子,摸到床头柜上的一只烟灰缸,往里弹了弹烟灰,问道:“下一站你去哪里? “ 费薇儿说:“贝叶国,然后飞去华国。”她从浴室里抓了条毛巾出来擦了擦汗,接着拿起一件挂在屏风上的披肩裹住了身子。她也点了根烟,坐到了凌存真边上,抽着烟问他:“你不觉得李穆好像变了一些吗?“ “谁?“凌存真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烟花炸开的声音让他感到疲倦。 费薇儿说:“就是那个李斯恒啊,他以前叫李穆啊,入赘之后李得帮他改了名字啊,你不记得啦?你在海龟岛出外勤的时候我们还经常去看他的驯兽表演呢。” 作者有话说: 不买股,大家不要站错cp哈…… 第7章 世纪婚礼(part4) 世纪婚礼(part4) 凌存真想了想,说:“没印象。”他嘀咕道:“我在海龟岛出外勤,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也就四年前!”费薇儿比了个手势,笑着弹了下他的额头,凌存真眯起了眼睛装痛,费薇儿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却又欺身靠近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先前被她弹过的皮肤。 omega的手掌比其他人种都要温暖,柔软,这女舞者omega的眼神还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深邃,她问道: “要怎么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自己被你记住?” 凌存真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大口:“这样做就行了。”他一把揽住费薇儿的腰把她放倒在了床上。费薇儿在空着踢着腿大笑,凌存真松开了手,爬起来些,背靠着床头,想起来些海龟岛上的事情了,遂问她:“你说的是那种很荒谬的人和野兽打架的表演?” 海龟岛是格拉王国的一个离岛,灯红酒绿,赌场林立,大街上充斥着形形色色在本土不合法的娱乐。费薇儿所说的“驯兽表演”就是其中较受欢迎的项目之一。表演者们通常被称为“驯兽师”,一般由一些因为种种原因穷困潦倒,只能出卖一身蛮力的alpha担任,他们会被关进笼子里和一些真的猛兽待在一块儿。那些猛兽要么处于一个极度饥饿的状态,要么领地意识极强。 他记得他在这些驯兽表演时押过注,赢了不少钱,也记得钱都拿来给费薇儿买钻石脚链和订制舞裙了。可要说“好像变了一些”的李斯恒也好,李穆也罢,他全无印象。他不太记人的长相,尤其是那些无关紧要,长得又实在毫无特色的人。这个李斯恒要是有一张丑陋得惊世骇俗的脸,他可能还能对他有些印象。 费薇儿这时趴在了床上,和他道:“所以说他是投身公益事业嘛,这还不够慈善公益的啊?随时随地都有献出生命的可能,就为了逗别人一乐!” 她一挑眉,眼色神秘了:“所以……真的不是奉子成婚?” 凌存真把烟灰缸抓了过来,放在了两人中间,吞云吐雾:“你知道我们在讨论谁的女儿的肚子吧?” 费薇儿一吐舌头,举手投降:“我错了,格拉王国最大的流氓头子怎么可能因为女儿的肚子被个一穷二白的臭小子搞大了就随随便便让她和人结婚?” 她又很费解:“那老头子看上这个女婿什么了?你知道的吧,这军衔还是他最近给他弄的。” 凌存真对这个话题实在兴趣不大,敷衍道:“我不知道啊。” 费薇儿一笑,捏住他的鼻子拧了拧,凑近他一闻,道:“你喝酒啦?”她一眨眼睛,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说:“心情这么差啊?你真这么喜欢李星迪啊,没看出来啊?” 凌存真笑出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我因为李星迪结婚了,心情不好,然后我心情不好的表现就是喝酒?”他回忆了番:“我和你喝过那么多次酒,我心情不都很好吗?” 费薇儿坐了起来,很是认真:“就三次!”她掰着手指依次清点,“第一次你喝了两杯香槟,然后就吐了,我以为你装的,我从没见过酒量这么差的alpha,第二次喝了半杯威士忌,你就昏了过去,第三次喝龙舌兰,三口你脸色就变了。”她摇晃起了脑袋,再次强调:“我真没见过酒量这么差的alpha!” 凌存真还笑着:“那格拉王国最大的流氓头子和最狡猾的投机主义者请我喝酒,我能拒绝吗?” 他转移了话题:“可能他们军营里实在太无聊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很需要有人表演表演余兴节目。” 费薇儿扑哧一笑,朝他挤眉弄眼:“干吗,你巴不得他被老虎狮子咬死?” 凌存真无奈地摇了摇头。费薇儿趴在了他身上,压着他,很近距离地盯着他追问:“什么意思?摇头是什么意思?苦笑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李星迪?那你还老是和人一起出去吃饭逛公园?” 凌存真顺势将手搭在了费薇儿的后腰上,垂眼看着她说:“我喜欢她是个beta,不会总像狗一样到处乱闻。” 费薇儿听了,眼睛马上瞪大了:“说谁是狗呢?”她搂住凌存真的脖子就咬,凌存真张开手搂住了她,费薇儿并没真咬,而是将脑袋埋在了他颈间。两人搂着躺在了一块儿。 费薇儿又说:“那你不喜欢我咯?” “我怎么不喜欢你?”凌存真亲了亲她浓密的头发。 “那干吗不和我求婚?” 凌存真苦恼道:“我以为你是自由自在的鹰,原来你也想当被困在兹堡里的金丝雀?” 费薇儿咯咯直笑,推了他一下,坐了起来,往窗外望去。她关了屋里的灯。 烟花还没放完,越放花样越多,有在天上开出玫瑰花样子的,有好像一大树梨花的。凌存真将双手搭在了小腹上,无精打采地又打了个呵欠。费薇儿转身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他身上描烟花落下来的影子。 她显得有些落寞。 凌存真的手跟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身上划起了不知所谓的圈子。费薇儿埋怨地瞅了瞅他,可更多的是无奈。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抬起手,将烟送到嘴边。她说:“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不知疲倦的烟花也在这时休息了。 “哥?” 凌颖的声音传了进来。 凌存真今晚可再不想应付什么人了,就算是家人也不行,加上酒精开始上头,他现在只想睡觉。他就一骨碌从床上起来,爬进了一只堆着衣服的更衣箱里。费薇儿过去拽出一条连衣裙的上半截挂在箱子外头,阖上箱盖,给他留了道缝。 凌存真蜷起身子躺在了木头箱子里。烟花表演好像又开始了,凌颖好像进了屋来找他来了。 可妹妹略显幽怨的声音也好,烟花炸开的声音也好,都离他很远了。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包裹在omega舞者沾染着辛辣甜腻的街头食物气味的衣服里。这不是兹堡会出现的气味,他的父亲追求食物的本味,继母认为嗜辣、喜甜是缺乏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的低贱平民为了适应本地湿热的气候而发展出来的基因里的偏好。他们不喜欢这些,抗拒这些。而他也不喜欢兹堡,从小就不喜欢。 小时候,白天,他总能听到凄厉的叫声从母亲的房间里传出来,到了晚上,他发现仆人们在院子里掩埋鸟类的尸体。 他们都说他的母亲生吃鸽子,乌鸦,麻雀,她的嘴里总是塞满了生肉,手上总是沾满了羽毛。她是疯子。 想到这些,他突然想念起了n联盟。他很想回去。但是父亲已经帮他请了三天的假,贸然回去,只会激起流言蜚语。 他最想念的就是n联盟的爱德华小镇。那是一座距离他工作的大使馆两个半小时车程的小镇,静谧偏僻,人迹罕至。他在那里的翡翠湖边有一间木制小屋。他亲手盖的。 翡翠湖的湖面一年四季都很平静,波澜不惊,仿佛一面镜子,倒映着周边的树林山色。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前他第一次去到那里,就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平静。而且爱德华小镇上多是一些心思单纯的本地农户,别说认出他来了,对他异乡的身份也毫不关心,他们只关心土豆的收成,种牛的单价,见面时除了友善的问候,就是拉着他闲扯几句“你这栅栏早晚得塌”,“你这屋顶我一定得找时间帮你看看”这类的闲话。他喜欢听他们数落他糟糕的木工手艺。爱德华小镇可以说是他选择留在n联盟的最主要的原因。 第9章 更衣箱再次打开时,凌存真发现自己已经上了一辆火车了。火车一路往北去,费薇儿打算在边境换车,去往贝叶国。她看凌存真爬了出来,笑着塞给他一件貂皮大衣。那是刚才路过她的车厢的一个爱慕者送的,他是一个皮草商人,上北边贩货去,没想到会在火车上和费薇儿偶遇,便热情地邀请她去自己的车厢挑选几件货品。她挑了一男一女两款皮毛大衣。 火车上温度适合,凌存真就把大衣垫在了座位上靠着,他们早已经离开了王都大区了,正在一片多隧道的山区穿梭。望着远远近近的山景,凌存真忽然想起,他认识的一位目前正在格拉王国常驻的n联盟大使说过,在格拉王国北部多山的地区,有个叫杜马郡的地方,地理风貌神似爱德华小镇。大使的出生地离爱德华小镇很近,出使他国后,无法回到故土,就只好每年利用短暂的新年假期去杜马郡待上几天,以慰乡愁。 于是,凌存真在下一个停车站和费薇儿分了手,他在火车站打了好几通电话,辗转联系上了那位大使,大使叫做拉里·史密斯,人恰好还在杜马郡度假。听说凌存真要来,激动不已,马上为他安排好了行程,并约定,等他到了杜马郡,两人共进晚餐。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末没有更新,下周一见咯:) 第8章 世纪婚礼(part5) 世纪婚礼 part5 杜马郡没有火车站,去往那里最便捷的路线就是先坐火车到春溪镇站,再开一个半小时山路。 而凌存真下车的车站和春溪镇站之间的铁路是一段私营路线,由北方铁道公司经营,班次不多,冬天时,此段行程风景壮阔,沿着横亘在王国西北部的图仑山脉一路向这片群山中的最高峰——安托万雪山进发,车票十分紧俏。 拉里帮凌存真搞到了一张豪华观景列车的包厢车票,凌存真却改换成了普通的慢车,他可不想在这趟观景列车上遇到哪个眼尖的熟人。因此,他抵达春溪镇时已是新千年第一天的深夜了。拉里安排的司机在车站外等候,将他送到了杜马郡上的枫叶客栈。 旅途劳顿,加上凌存真对酒精实在不耐受,31号那晚,他本想在兹堡的静思室躲避那些无聊的应酬,结果却被来静思室议事的父亲和李得逮住,硬被灌下半杯威士忌。父亲有意多留他一阵,李得倒也不介意他们两个长辈谈事,他一个晚辈旁听。可威士忌的酒精含量对他来说实在太高了,喝下去立即就很难受了。他生怕再被两人灌酒,没听几句就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从静思室出来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愈演愈烈,他每次碰酒就会这样,头脑清醒,就是身体里好像突然多了只小虫子,动不动就要随着血液循环出现在不知道身体哪个部位咬他一口。这种状态直到来到枫叶客栈,呼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才有所好转。 凌存真和拉里匆匆见了一面,拉里也没多留他,凌存真就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翌日上午,凌存真才睡饱。他去客栈一楼的小餐厅用餐的时候又见到了拉里,这位年长他二十来岁的大使正一个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下象棋。窗外是一片安静美丽的湖景。 凌存真去了拉里对面坐下,一瞥棋盘,动了枚骑士。两人私交甚笃,拉里便和他下起了棋,开起了他的玩笑:“我翘课就算了,你千里迢迢从仙蒂拉跑来这里,要是被人撞见我们坐在一块儿下棋,天晓得会被怎么编排。” 拉里身为大使,平时将交际视为工作的一部分,最注重劳逸结合,假期下班走得最快,跨年夜已经属于他的休假时间了,因此没在“世纪婚礼“上见到他,也在凌存真的意料之中。 凌存真就在空中比划报纸标题:“凌存真跨年夜痛失所爱,千里外,寻已婚密友疗伤。” 拉里哭笑不得,一招手,喊来了客栈老板娘,要了两份特色酥皮肉派套餐,自己加了杯白葡萄酒,帮凌存真点了杯鲜榨橙汁。 这时候,一封急信从昨晚那个开车送凌存真来客栈的司机手里交到了大使的手上。拉里打开信封一看,神色一紧,匆忙离开了。 凌存真独自享受着窗外与爱德华小镇确有几分相似的景色。 这景色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太过萧条:湖边的树木尽数枯萎,地上满上落叶,万里无云的天空在湖面上投下蓝蓝的倒影,显出几分清冷,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室外的寒意。但凌存真却偏爱这种天高气爽,凄凉衰败的景致,他不太喜欢占据格拉王国境内大多数地区、大多数日头的终年如春的气候。他偏爱冷一些的地方,n联盟的大多数城市的冬天都长达四个月,经常下雪,他也很喜欢这一点。 附近的餐桌上放着一些本地和全国发行的报纸,扫一眼,铺天盖地都是在报道“世纪婚礼”的。附近的一间酒庄是婚礼酒水供应商之一,酒庄主人颇为自豪地接受了本地报纸的采访。 午餐主菜上桌时,拉里回来了,只是神色比先前看信时还要凝重了。他将刚才收到的那封已经拆开了的信递给了凌存真。 凌存真一愣,抽出信封里的信纸展了开来。 那是一份预定于1月3日——也就是明天发行的《格拉日版》的头版的复印件,头条新闻赫然是:凌奎恩殿前行刺,英雄李得英勇护驾。 拉里喝了一大口酒,道:“消息已经确认了。” “市内已经开始戒严。” 新闻说,凌奎恩在新年入宫觐见安德莱三世时,因不满议会最终还是通过了征收大区贵族税收,将码头所有权收归国有的法案,要挟安德莱三世行使国王特权,强制解散议会,废止法案。安德莱三世拒不同意,凌奎恩竟然拔刀行刺,幸好被及时出现的李得将军发现。这位对国王忠诚且英勇的大将军将叛国逆贼凌奎恩就地处决了,保护了国王,守护了国家的正义和法度。 简单来说,才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在静思室内和父亲凌奎恩相谈甚欢的李得,第二天扭头就把父亲杀了。 据凌存真所知,这两年来,因为议会屡屡将增收大区贵族收入税和将码头收归国有提上议程,以父亲为代表的王都特权阶级们,与近年来涌入了许多来自新兴阶层的年轻议员的议会之间确实矛盾频发。可要说想要强制解散议会的人,李得也得算一个。 那晚在静思室偶遇,李得当着他的面就和父亲念叨起了这件事。早有风传,议会在削弱王都贵族势力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军队了,李得深知,议会只不过是为了架空贵族,才短暂地拉拢军队势力,答应不碰军费分毫罢了。 也正是这位李将军,在三个月前主动向父亲抛出了橄榄枝,放下了他在各种场合对贵族城堡表现出的偏见,带着许多奇珍异宝恳请父亲借出兹堡,为他的爱女筹办婚礼。父亲欣然同意。 两个死对头第一次因为都企图解散议会而形成了统一战线。如今李得却用这件事栽赃了父亲。 拉里又说道:“凌家的其他人目前因涉嫌谋反被软禁在兹堡中。” 那篇新闻报道中并未提及凌奎恩的家眷。凌存真看了拉里一眼,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拉里点了点头。凌存真不由望向了挂在餐厅墙上的公用电话,他并非不相信拉里,只是事情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实在很有马上打电话回仙蒂拉,多找几个人确认事情真实性和他家人的现状的冲动。 拉里看懂了他的眼神,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这个节骨眼上,他凌存真致电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将那个人和那人的家族置于险地。 正当凌存真陷入深思时,拉里问道:“上一次你去看望你的表姐是什么时候?” 这个时候他提起的“表姐”,除了在说安德莱三世的长女,王储伊芙公主,还能是谁? 拉里又说:“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安排一次远行。” 趁自己如今还能自由行动,去见伊芙公主了解情况或是说情,不失为一个办法。 凌存真看着拉里,心知虽然自己和拉里交情不浅,但是n联盟人绝非善类,绝不可能在他家中大变的时刻白白帮他牵线搭桥。原因或许有二:其一,李得与n联盟多有摩擦,视这个格拉王国的主要农产品出口国如同豺狼虎豹,屡屡斥责正是他们抬高了国内平民的生活成本,一直主张减少和n联盟的贸易往来,提高对其进口产品征收的关税。现在将他交给这样一个唱反调的人物,对n联盟来说并没有什么可以预见的好处;二来,凌家并非孤军奋战才有了如今的家业势力,特权阶级人脉牵绊,利益关系错综盘结,不是杀了一个凌奎恩就能轻易斩断的,格拉王国境内的局势尚不明朗。 凌存真到底有没有帮扶利用的价值,或许n联盟也在压赌注。 而他也必须赌一把。 不过,拉里身为n联盟大使,由他出面联络公主,一旦被人发现,凌家叛国谋反的罪名只会坐得更实。 凌存真就道:“不,最好不要由n联盟出面……” 第10章 拉里道:“我明白,我会找人安排,不会泄露我在这件事里的参与,你放心。” 言罢,他便起身,再三叮嘱凌存真:“你就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凌存真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道:“我想要一本《仙都闻说》。” 拉里答应了下来便离开了。 餐厅里就剩下凌存真一个人了,不知不觉已是正午,太阳升得很高了,热烈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身上,很快就将他的后背晒得滚烫,眼睛也被刺激得微微酸痛。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半冷的肉派塞进了嘴里。 他没什么胃口,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吃。他的身体需要能量,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他需要的不是悲伤,不是悔恨和幽怨,而是一具健康的身体。他有一场硬仗要打。要哀悼死者,他将来有的是时间。 在餐厅勉强自己吃完了整套午餐后,凌存真才回了房间。他一进屋就反锁了房门,接着搬来一张椅子顶在门后,又确认了必要的时候,浴室的窗户可以用来逃生,然后在浴室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拿毛巾擦脸时,凌存真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哭喊。 常年的礼仪教育让他早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情绪,混迹社交场的经历也使他能很好地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但这不代表他不会难过,不会害怕、慌乱。只是这些情绪在这种时候对改变现状无济于事,短暂地发泄过后,他就擦干净了脸,在房间里收看电视。 各大电视台也都还沉浸在那场隆重的“世纪婚礼“所彰显出的盛世繁荣之中。到处都是李星迪和李斯恒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脸孔。 拉里很快就带来了伊芙公主同意会面的消息,他对凌存真道:“还是应该小心为上。” 他还给凌存真带来了一本假护照,一套飞机师制服,一瓶由别人的信息素制成的特调香水,和一本今早才出刊的《仙都闻说》。 最后,凌存真以德安航空机组人员的身份搭上了一班去往德安共和国的飞机。过海关时,他靠着自己流利的德安共和国语成功地过了关。 他在飞机上翻看了《仙都闻说》。 《仙都闻说》乃是仙蒂拉大区内每日发行的八卦小报,他们也花费了很多篇幅报道了才结束的“世纪婚礼”,只是关注点和别的报纸不太一样。他们的记者发现,在王城外驻扎的异地商贩们似乎对自己的货品一无所知,却带了很多武器保护货物;王都内陪游业从业人员的预约一夕暴涨,客人们动不动就爱抽出马鞭或是手枪来玩点儿别的情趣。 看到这里,凌存真心里有数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所谓的“世纪婚礼”就是个幌子,只是为了发动政变而抛出去的烟雾弹。只有这么盛大的一场婚礼,才能将王都内所有政要和他们的家属聚集在一处。 他知道李得跋扈,有野心,但没想到他竟然有独掌大权的野心。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晚,李天乘将自己的妹夫称为“一次性的报废品”,这个“报废品”是个无父无母,背后不会牵扯任何人际关系,不会有任何人为他撑腰的孤儿,李得麾下的一名小卒,可不就是个在达成了目的之后,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一次性废品吗? 怪不得李得会挑这样一个人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至于李星迪对此知道多少,是否参与其中,凌存真无暇去想,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家人。大姐老实乖巧,却是个执拗的脾气,二姐自视甚高,性格火爆,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被软禁,还有小妹…… 他最担心的就是小妹,她实在太过单纯,也太过倔强了,宁为玉碎,也不肯为瓦全。 凌家虽然在境内世代累积,结交了不少盟友,但是在荷枪实弹的李将军面前,这些人会愿意站出来为自己的家人说话吗?这些贪婪成性地特权阶级会眼睁睁地放过吞食凌家产业的机会吗?他们难道就不会有渔翁得利,取而代之的念头吗? 无可否认,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总是在收割渔翁之利的贪婪鬼——凌存真自小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也比谁都更清楚这些人之间绝不存在什么真心情谊。他不会对任何人抱有过多的幻想,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父亲被钉上叛国的耻辱柱,爵位被剥夺,宗族中人被投入大牢,家产尽数被人分割,他作为漏网之鱼被全国通缉,格拉王国内再无凌家的立足之处。 他对财富和权力没有任何想法,更不奢望王储能帮忙挽回什么,只想试试能不能通过王储救出家人,保全他们的性命。 第9章 世纪婚礼(part6) 世纪婚礼 part6 落地德安共和国荷马城国际机场后,已经有司机在机场等候他了。他在车上换了一套准备在后座的衣服和假发,还有变色瞳片。沉默无言的司机将他送往了距离机场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一间理发店。凌存真在那里见到了一位同样沉默的美发师,他以同行美发师的身份和他一块儿进入了公主府邸。 荷马城是德安共和国的一座中型城市,以提供高品质生活和优秀的医疗条件闻名世界。公主府邸远离城市中心,四周群山环绕,也是凌存真偏爱的寒冷幽静的地方。 他未成年时随父亲造访过此地几次,颇中意这里冷冽的空气和远离喧嚣的地理位置。后来他和萨沙一起来到德安共和国留学,虽然两人的大学并非在荷马城,但他和公主属表亲关系,萨沙和公主也是亲戚——他的母亲是当今王后的远房堂妹,周末或是短假时两人便经常来这儿和公主作伴。 伊芙公主深居简出,鲜少见客,即便是从格拉王国远道而来的亲属或是各国要客想要见她一面,她通常都会以身体不适婉拒,可只要凌存真和萨沙来拜访她,她都会很开心地亲自招待他们。尽管她和他们差了整整十四岁,身体状况远远不如这两个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的alpha年轻人,但她也很愿意和他们一块儿去山里徒步骑马,追访野生动物,玩些马背上的游戏。 凌存真带着伪装进入公主府邸已经四十多分钟,仍然在接受严苛的安保检查。他和同行的美发师已经被两批不同的安保人员搜了两次身了。他们没收了美发师的传呼机和一台颇新式的手机。 按照拉里的说法,公主同意了会面,那么她大概率已经通过阿里知道了他会如何前来。路上为了躲避可能已经秘密开始的针对性追捕,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就算了,如今到了公主府邸还需要保持伪装,以假身份接受审查。这让凌存真有些忐忑。公主想必不想走漏关于这场会面的风声,要么她不想和凌家的事牵扯上太多关系,要么是不信任府上的随从人员,恐有他人的眼线。 安全检查终于结束,凌存真和另外那位美发师被带进了一间美容室。 公主正在一名贴身顾问和两名王室宪兵队员的陪伴下等候美发师的到来。凌存真他们进去后,贴身顾问找了个借口,带走了那两位宪兵队员和那位美发师。 屋内只有凌存真和伊芙公主两人了,公主立即上前抱住了凌存真,留下了眼泪,纤瘦的身体颤抖不已,单薄的声线也在发抖:“我不相信姑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被人陷害了!”她一把握住了凌存真的手,道:“原谅我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见面,实不相瞒,现在这里一半的人都和陆军部队有所牵连,如果李得知道了你在我这里,我怕他会出手,对你不利。” 凌存真听了这话,暗自庆幸,看来公主或许真的能帮上他的忙。但他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这时不光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忐忑,也为公主的安危忧虑了起来。德安共和国山高水远,伊芙公主在这里休养生息却需要担心同一屋檐下的随从的忠诚度,这位王储本就体弱,却还要接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想到这里,凌存真忙扶着伊芙公主坐到了沙发上去,慎重地询问道:“一半人都和陆军有关的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芙公主惨笑了下,道:“从我成年后……”她微微低下头,道:“不要紧的,我已经习惯了,对我的生活也没造成什么不便利……” 凌存真诧异,李得难道从那时起就想要独掌大权了吗? 他还很懊恼。从前他和萨沙来这里休假暂住时,一味地享受这里的便利和公主提供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没曾想,那时候起公主就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这么多年来,她过得是怎样一种战战兢兢的生活啊。凌存真再度望向这位正因为情绪激动而脸颊绯红,还喘起了粗气的王储时,只觉得她实在可怜。 公主虽然身为公认体格强健的alpha,可因为先天性的腺体缺陷,导致体质孱弱,脆弱的骨架无法支撑她的身躯,她很容易骨折,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过于细长的脖颈更是让她在念书时就被同学们取了个“白皮长颈鹿”的绰号,公主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因此退学。八卦报刊还动不动就发表一些是否愿意由这样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的alpha继承王位的“民意调查”。 第11章 公主的支持率从没超过百分之十。好几次还被只是顺位第八位的王位继承人凌存真甩了十几名排位。 初中退学后,伊芙公主就来到了德安共和国,凡有王室事务需要,她要么通过在报纸上公开信函,要么通过广播演讲,电视转播参与其中。 伊芙公主再也没有踏上过格拉王国的土地。 她也没有结婚,没有子嗣。 这时,凌存真牢牢握住了公主的手,两人互相深深地望着,这位满眼热泪的王储坚定地再次表示:“我相信姑父的为人,他怎么可能行刺国王?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凌存真并未就公主的鸣不平发表任何意见,这种时候,说多错多,他就道:“国王遇刺,王后和两位王子肯定很担心。” 伊芙公主道:“国王现在对外宣称在宫中养病,实际上是被李得派人看管了起来,连王后和两位王子想见他一面都见不到,当时殿上只有国王,姑父和李得三个人,所以到底发生了现在只是李得的一面之词。” 凌存真听了,很谨慎地说道:“父亲独断专行,他做什么决定,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一个家人,我的姐妹们,还有我的继母,她们对父亲到底有什么打算,肯定不知情……” 伊芙公主马上道:“存真,别担心,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你的家人暂时安全,他们只是在家里被软禁了起来……军情处正在调查他们……” 她轻声道:“我马上就要启程去看望父王,或许我可以帮你把他们偷偷带出来,你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她道:“王后也不相信那些流言,姑父的为人我们都很清楚,他绝对不会对国王不利,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一定都是李得的阴谋。” 凌存真道:“如果军情处正在调查他们,要是调查还没有出任何结果他们就失踪了,那不正坐实了叛国的说法吗?” 伊芙公主道:“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松开了凌存真的手,握起了拳头,撇过头去,不无怨恨:“在南方保卫战之后就应该削减他的军权,可是国王……” 凌存真道:“国王肯定有自己的难处,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 格拉地区当时为了打赢驱逐西庭殖民者的独立战争,各地的反殖民势力联合起来,到处兴建军学,培养自己的士兵,有的孩子还不会认字就进入了这样的军校学习怎么当兵。独立战争的年代,这无疑让格拉人拥有了不逊的军事实力,靠着这种遍地开花的军校驱逐了殖民者,获得了独立,在这之后,新兴的王国又经历了保卫四方边境的其他战争,军队实力,尤其是李得的实力越来越强,在一些边境城镇,尤其是南部地区,军人的数量甚至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军队势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削弱的。 凌存真叹了一声气,思来想去,道:“我在王都内也还有些人脉,我出面的话,或许可以周旋。”他道,“军情部长伊森爵士和李得不是一路人,或许……” 他说到这里,自己却打起了退堂鼓,在风云突变的王都,他又能保证谁的立场是不变的呢? 伊芙公主问他:“你想回去?” 凌存真想了想,说:“我光明正大地回去,光明正大地配合调查。” 最好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重新回到仙蒂拉。 只要他出现,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和王储一道现身,不光李得很难对他下手,王都中其他人或许也会产生别的想法。 这方法冒险,但比起在异国他乡惶惶枯等,他宁愿以身试险。而且公主府邸都能被渗透,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在格拉王国境外就是绝对安全的,假如死于不明不白的暗杀,那就真的一点救出家人的希望都没有了! 伊芙公主说道:“国王遇刺,事情太大了,我会坐下午的飞机回去仙蒂拉,我会安排你和家人见面,假如真有什么人要为难你,我坚决不会同意!” 公主还说:“我是王储,我想见国王,肯定能见到,李得再跋扈霸道也拦不住王储,难不成他连我都敢杀?” 她的眼神异常的坚定果敢,此时真有几分一国之君的气派了。凌存真点了点头,王储又说:“或许还能帮你们要到特赦令!” 此话正中凌存真的下怀,他立即道:“爵位,家产我可以都不要,我只想和家人们团聚,只想带他们离开格拉。” 伊芙公主按住他的手背,颇疼惜地看着他:“有我在,没有人能为难你。” 打从进入公主府邸,一身伪装不敢轻易褪下,又发现公主的境况堪忧,凌存真的心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如今,他终于能稍稍松出一口气了。 在公主的安排下,凌存真登上了一架返回格拉王国的私人飞机。他在飞机上换掉了伪装,吃了点点心,闭目养神休息了会儿。还没见到家人,没有见到李得,还不到松懈的时候,他必须养足精神。 飞机下降时,凌存真睁开了眼睛,坐在他身边的伊芙公主正望着窗外,意识到凌存真醒了,看了他一眼,脸上是王储标志性的,柔而淡,稍显拘谨的笑容:“突然觉得,这里变得好陌生。” 她转头又盯住了窗外,轻轻地继续说着:“这个时节,从天上望下去,好多绿色的树,好多没有冻起来的河。” “可能我已经不习惯太温暖的地方了吧。” “你知道吗,西庭人发现格拉的时候,发现这里遍地牛羊,水草丰美,就为这片土地起了‘格拉’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西庭语里有牲畜的意思。”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了,凌存真想要起身时,却感觉一阵晕眩。他看了眼伊芙,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心头闪过。 他信错了人。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发生在这一时,这一刻。他感到愤怒,懊恼,他还感到无能为力。 他想,他或许失去了救出家人的机会,他想,他连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了。 伊芙公主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想要拒绝,想要狠狠地推开她。 这位苍白的王储吻了吻凌存真的脸:“再见了,表弟……原谅我……” 她潸然泪下:“我已经不属于这个国度了……” 她那根细长的脖子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 凌存真此时却也很想拥抱一下她。他依然愤怒,但他能理解公主的选择。公主的生日游行时,他亲耳听到街边的平民们无情地讥笑她的身形体态;只要公主出席重要场合,记者们就会铺天盖地的讽刺她的模样,嘲笑她在校不合群的表现;她几度和国王提出想要将王储的身份交给自己的弟弟,可国王不同意,他斥责她的软弱,又包容她的无助。 凌存真并不恨伊芙公主,他只恨自己太过轻信他人。 他和王储不过是两个都对现状无能为力的人罢了。 凌存真没能站起来,脑袋愈发沉重,眼皮也很沉,强撑着睁开眼睛也没有用,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看到一群军官打扮的人出现了,有人往他脑袋上套上了一只黑布袋子。 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的更新应该基本都是在上午! 第10章 第一次审讯(part1) 第一次审讯 part1 2000年1月3日上午9点50分,当段奇锋博士走进自己位于仙蒂拉市的陆军总医院信息素研究大楼办公室时,他看到桌子上躺着一个从没见过的深紫色信封。 他的私人秘书并不知道这个信封的来历,秘书只知道和往常一样,博士今天的工作安排依旧是为正在经历易感期的alpha士兵们进行诊疗,她也已经像往常一样,为博士提前准备好了一些需要出示给病患们的处方药单据。博士只需要在单据上签上大名和日期即可。 由于信封的颜色实在太过接近国王诞辰时挂满街道的紫色绸带,但封口处却有一枚金色狮头火漆——众所周知,紫色在格拉王国代表王权,而现任国王安德莱三世的象征乃是一只雄鹰。因此,段奇锋决定独自查看信封里的内容物。捏着信封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出来,那里面不光有信纸,还有一张硬邦邦的,身份证件卡片一般大小的东西。 段奇锋在家中吃早餐的时候已经读过今天的早报了,他们的现任国王安德莱三世,因为在新年第一天不幸遇刺,身受重伤,实在难担国务重任,已任命陆军统帅李得接管其“国家大长官”的职务,全权处理国中大小事务。 同样也是众所周知的,格拉王国中唯一的雄狮就是这位陆军统帅李得。 政权的更迭极有可能已经带来了王权的更迭。 信纸上的内容很短,言简意赅。由情报秘书处征召——这是一个段奇锋从没听过的办事处的名字,从今天起(工作期限未知),他将在一处实验室进行一项机密实验,实验的保密级别属于“紫色信封”级别,不能向任何人,包括其家人,朋友,同事透露实验内容(除秘书处处长特殊授权的情况之外)。在实验室工作期间,严禁同事之间进行不必要的交流,或是透露自己的身份。 第12章 文末又是一枚狮头印章。 信封里附的硬卡片是一张一面纯紫色的磁条卡。 段奇锋看着那怒目圆睁的雄狮,暗自想道: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权更迭中,他或许是安全的。但是涉密实验透露出一股过于危险的气息,他无意参与,于是,他拿出了一直收在抽屉中的一份先天性心脏缺陷的报告,放入了公文包中。 上午10点10分,在段奇锋喝完了一杯提神醒脑的热薄荷茶后,两名持枪的陆军下士出现,将他带离了陆军总医院。他们留下了他的公文包,给他戴上了一只黑布头罩,用汽车运送他。段奇锋提出自己身有顽疾,随着年龄渐长,早就已经无法进行高强度的实验工作了。两名士兵只是表示他们会向他们的长官汇报此事就没了下文。 这名嗅觉敏锐的alpha博士试图通过一些传递进鼻腔的气味判断他被带到了城市哪一处,或者是否出了城。但车内似乎启用了空气过滤系统,他只能闻到坐在他身边的士兵们身上的淡淡的洗衣剂的气味。 下车后,他稍微嗅到了一丝湿润泥土的味道,但这种味道很快就消失了,周遭变得干燥。头罩拿开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控制台前,控制台的上方悬挂着一排监视器,有十台的画面亮着,显示出十间储藏室般大小的房间的情况。房间里要么放着实验床,床上用束缚带绑着一些看上去在沉睡的男人女人,要么养着一些动物,有养狼的,有养猎犬的,有一间屋子里放着满满两货架的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看样子,他的实验对象既有人,也有动物。那些人类的眼睛上全蒙着布条,但仔细去看会发现,那些黑色的,用来阻挡人视线的东西似乎是被缝在了他们的脸上。 而他自己所处的这间屋子里,不光只有这么一处控制台,这间屋子里,也不光只有他一个人。 陆陆续续地,又有几个头戴黑布罩的人被带进了这间屋子。 这些人想必都是应“紫色信封”的征召而来,大家身上都被贴上了编号。段奇锋是5号,最大的编号是“20”。他在这二十个人中发现了不少熟面孔。要么是他的大学同学,要么是早上才在总医院电梯里打过招呼的同事。他们有的是信息素专家,有的是脑神经系统的专家,其中还有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传染病专家,也有曾效力于凌氏药业的化工大拿,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他在王都大学医学院演讲时见过的,只有16岁的能力出众的在校研究生。 这些人有的认出了彼此,但仅仅是在认出对方时用眼神进行了短暂的致意。 很多人都对这间实验室流露出了相当大的兴趣,包括段奇锋。他在这里看到了只在科学期刊上封面上见过的,y国研究发明的最新款,也是目前全球算力最强的计算机,另有一些他在总医院想要做一些实验时,必须经过层层申请,长达数年的排期才能接触到的精密实验器械。 这时,已经没有头戴黑头罩的人再被带进来了,最后一个走进实验室的人是一名中尉。 这间实验室里只有一道可供进出的电子门,门上安有刷磁条卡的门锁,由两名持枪中士把守。 那名中尉将双手背在身后,满面笑容,很客气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各位专家好,这里就是大家今后将要工作的实验室了,大家可以先了解一下实验室的情况,我们为来自相同领域的专家们安排了同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在实验室外,门上会显示大家都被分配到了哪间办公室。” 中尉指着1号衣服上的编号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以后都用编号称呼彼此。”他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大家会在办公室的工位上看到一只文件夹,里面详细说明了各位的实验任务,另外附有实验室的地图,还有今天的食堂菜单,实验用具申请表和意见反馈表。” “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申请表告诉我们。“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改进的地方,也可以通过意见反馈表告知。” 中尉道:“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两个可以投递这两份表格的信箱。” 他最后做了个自我介绍:“大家可以称呼我为中尉,中尉先生。” 12号这时举起手来,段奇锋认得他的脸,是一位omega信息素专家,12号问道:“请问,我们的实验对象就只有这些吗?” 他指着他所面对的控制台上挂着的那些显示器。他面对的是16间或有动物,或有人的房间。 中尉道:“如果您有更多的需要,可以通过申请表告诉我们,“中尉顿了下,还说,“如果您对实验体有什么特别需要,也可以具体地告诉我们。” “5岁就出现了分化期的特殊儿童你能找到吗?”12号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中尉倒还是很客气:“只要您需要。” 他环视四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到底要在这里搞什么研究?做什么实验?每个人的实验任务都不一样吗,那不会起什么冲突吗?”2号举起手来,高声问道。 6号发出了一声轻笑,左右看了看,道:“这还不够明显吗?难不成是开发最新的感冒药?” 不少人都跟着笑了出来。2号有些尴尬,他就是那个在校生,虽然还没拿到他的硕士头衔,但已经发表了好几篇颇有分量的研究论文,他的研究方向是鼠疫的定向传播。 当一群信息素专家,脑神经专家,传染病专家被军方聚集在一起,生化武器或许是唯一的答案。 1号举手说道:“我有人群恐惧症,没办法和这么多人一起工作。” 中尉颔首,看着众人:“还有哪位觉得自己无法适应实验室的工作的吗?尽管提出来,我们不会勉强大家的。” 段奇锋想要举手,向中尉提出自己的心脏疾病,可就在这时,中尉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接着往门口张望了眼,说:“不好意思,因为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他说到这儿,实验室的大门打开了,一群士兵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只金属圆筒,他们走到室内一间标注为“冷冻室“的门前,打开了门,将东西一一放入,中尉留下了一只圆筒,在一张桌上转开了筒盖,一股冷气喷涌而出。 中尉说道:“各位具体的实验任务大家会在文件夹中找到,研究的方向主要都和这个有关……” 那圆筒只是一层保护罩,被整个移除后露出了里面的另外一层透明罩子,那罩子里是一朵金黄色的花朵,在室内灯光下,它舒展的花瓣反射出鳞鳞金光。 屋里的信息素专家们都发出了惊叹声。没有一个研究信息素的人不认识这种花朵的。 那是“奥欧拉”,传说中能改变abo性别的上帝的花朵。 它只生长在格拉王国南部的密林中,密林中的原住民将它视作“神之花”,很久很久以前,因为不想这种花朵被西庭人占为己有,原住民们烧光了所有“奥欧拉”,目前存世的仅仅只有几朵干花,它们被秘密地保存在王都医学院实验室里。 段奇锋难掩兴奋。他和他的大学导师曾经从“奥欧拉”的干花上提取出一种异化元素,能影响abo腺体的再分化,他们将它命名为“分化物质”,但因为干花缺乏活性,量又太少,现有实验设备又无法复刻这种“分化物质”,他们只能通过理论推导,只要拥有足够的“分化物质”,改变abo的性别或许不是天方夜谭。 这本是段奇锋最主要的研究方向,但是碍于国际舆论,还有热衷和平的安德莱三世颁布的相关政策,这种有培育生化武器之嫌的研究项目很难拿到专项资金,这位医学博士一度难以维持在王都的生计,最后靠着开发针对alpha信息素易感期的特效药才拿到了陆军总医院的铁饭碗。alpha是各国军队最主要的构成,为了让他们能稳定地度过易感期,各国军方谁也不想落于人后。 12号又举手了:“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吗?” 中尉点了点头,一些本还有些拘谨,不安,且对室内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感到不适的人们都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中尉还向他们展示了冷冻室内已经萃取出来的“奥欧拉”鲜花原液。 一些供职于军方的信息素专家见了,立即出门寻找办公室,查看起了自己的实验任务,立马忙活了起来,1号专家也在其列,手脚比谁都麻利。 假如能制造出将alpha改造成omega的药物,不光是分化学上的一项壮举,更能在生化战上占据先机,试想一个alpha占据主导的军营被这种药物袭击,瞬间将丧失多少战斗力?假如能制造出将omega异化为alpha的药物,又能在必要的时候为国家增添多少战斗力? 或是将这两种自带周期性疾病的性别变成beta,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可是这或许也意味着许多难以估量,难以预测的伤亡…… 金色的“奥欧拉”在室内静静绽放着,释放出耀眼的金光。 段奇锋实在按捺不住,也加入了行动起来的专家们之中。他的实验任务是开发出将alpha人种omega化的药物。他和同一办公室的四人其实私下都有交集,他们也都是alpha腺体和信息素方面相关的专家,面对这么多新鲜的“奥欧拉”也早已摩拳擦掌,不过这几人中,只有段奇锋系统地研究过“奥欧拉”,他们便推选他为负责人,明确了实验目标,各实验体的情况后,五人一起制定出了一整套实验流程。 第13章 作者有话说: 超慢热abo小说……希望大家别介意! 第11章 第一次审讯(part2) 第一次审讯 part2 实验室内的工作环境良好,既有食堂,也有午休。虽然没有窗户,不见天日,也不能和外界交流,不过,对段奇锋来说,一旦坐拥数量如此庞大的“奥欧拉”,能和自己一块儿研究这稀世素材的人已经都聚集在这间实验室里了,他根本不想理会别的人或事。在实验获得任何成果之前,他恨不得24小时都和这一屋子的“奥欧拉”待在一起。 而且看守他们的士兵们并没有过多地限制他们的人生自由,一些专家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到点就下班了。段奇锋团队里都是些信息素狂热分子,加上还有段奇锋的理论数据撑腰,他们卯足了劲赶制出了一批药剂,在午夜时分,分别为他们的七个人类alpha实验体进行了注射。 这些alpha这时早已摆脱了镇静药物的药效,恢复了意识,大部分人对注射药剂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恐慌,有的甚至还喊着叫着,大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对我干什么?”“我现在在哪里??”剧烈挣扎了起来。 只有两个体形较为瘦弱,轻微营养不良的二十来岁的男性alpha沉默,平静地接受了注射。 虽然专家们人手一份每个实验体的资料,但里面净是一些年龄,性别,犬齿长度,骨骼含钙量,血型,血糖,白细胞含量这样的数据,除此之外,他们对这些实验体可谓一无所知。 从数据上看,这七个alpha实验体们总的来说都很健康,没有任何先天性疾病,注射完药剂后,同团队的3号专家就提出:“或许我们可以申请要一些患有信息素紊乱症状的alpha。” 他是信息素紊乱方面的专家,在外也是段奇锋的医院同事,办公室就在他斜对面。未免脱口而出这些熟人的名字,段奇锋在这个涉密场所里,已经开始训练自己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在脑中用他们身上的编号牌称呼他们了。 这位“3号”研究了大量的信息素紊乱患者,发现患者未发病时,其体内的腺体信息素带有出单一性别图谱特征,一旦发病,他们的腺体内就会同时存在着使人分化成a、b、o性别的三种信息素激素,性别图谱十分混乱。且每个患者发病时的图谱特征不与任何其他患者的图谱特征重叠。 3号专家推测,在信息素紊乱患者发病时为他们注射含“奥欧拉”的药剂,借助“奥欧拉”改变性别图谱的能力,或许就能随意改造他们的abo性别。 在场的别的办公室的专家们听到他们的讨论也加入了进来。他们毫不吝啬地分享了自己的实验进程,实验目的。段奇锋也和他们讲解了自己的药剂构成,和其将如何对alpha信息素产生作用.其中不乏一些omega信息素专家,他们对段奇锋团队正在进行的这项实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因为他们领到的实验任务只是为不同的omega实验体注射“奥欧拉”原液,观察他们的变化。 仅仅是观察对这些信息素狂热分子来说未免太过无趣了。 一些omega信息素专家甚至主动加入了段奇锋的团队,为他提供omega信息素方面的理论支持,帮助他们对alpha实验体的身体情况进行监测。 药剂进入alpha们身体一个小时后,实验体们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从他们的腺体中提取出来的分泌物也表明他们的分化性别未产生任何异变。或许异变需要一些时间,又或许药剂还有待改进,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有那么多新鲜的奥欧拉,他们还可以做出更多的药剂,做更多的实验。 4号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段奇锋团队和另外两个omega信息素专家才离开实验室。 他们被分开带走,段奇锋被送回了陆军总医院的停车场,司机将他放在了他那辆孤零零地停在停车场的轿车边。段奇锋自己驾车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段奇锋就按照文件夹上的指示,和往常一样,开车去往陆军总医院的停车场,在车上等待了20多分钟,一辆黑车停在了他边上,他被接走。他自发地戴上了放在车座上的黑布头罩,回到了实验室。 迎接他的是七具尸体。 那七个昨天接受了注射,无论男女、年龄,是否处于易感期的alpha,无一例外暴毙身亡。 根据监控,七人都死于注射药物后的三小时内,其中一名处于易感期的男性alpha在130分钟后就七窍流血,抽搐着死去了。 在实验室内值班的医护人员处理了尸体,将他们转移到了停尸间。段奇锋气冲冲地向中尉抗议:“发生这种意外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 中尉安慰他道:“我们希望各位专家都能好好休息,劳逸结合,而且实验才刚开始,5号专家,你们有的是时间和实验体。” 段奇锋立即组织人手对这些实验体的尸体进行解剖、分析。因为可以预见的庞大工作量,他请来了昨天主动参与他们实验的12号和1号专家,另外还找来了在实验室里无所事事地逗实验用犬只的2号专家。 停尸间是一间可以同时储存24具尸体,并进行三场解剖,温度维持在十度左右的冰冷房间。 当一名女性alpha实验体的腹腔被打开时,段奇锋惊呆了。她体内的脏器已经完全腐烂,发出熏人的恶臭,年轻的2号专家——他是个尚未成年,才迎来分化期的学生,他正在为段奇锋充当解剖助理,他的脸色立马变了,他试图移除那名女性alpha眼睛上的黑色布条。 段奇锋制止了他,道:“抓紧时间移除腺体。” 他很怕造成尸体内脏腐烂的不明原因会破坏腺体里的分泌物。 于是,两人快速将这名女性alpha的腺体移除了,腺体立即被赶来帮忙的6号专家送往了实验室,进行分泌物提取实验。 2号的手很稳,但是人还是呆呆的,移除完腺体后就僵在了那里。忙着在那些烂肉里寻找生殖腔痕迹的段奇锋不得不为他下达一些明确的指令:“测量犬齿的长度!” “检查牙釉质!” 其他死者也都出现了同样的内脏全部腐烂的情况。 3号专家说道:“是不是应该立即向中尉申请更多的实验体?候补的七个想必他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想我们最好马上再多申请一批。” 停尸间里的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3号专家脱下手套就说:“我现在就去填申请表,需要标注什么特别事项吗?先从同性别中筛选到底出了什么纰漏?” 这时,那2号专家猛然发出一声惊叹:“疯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一众人:“都疯了!” 他扔下手里的剪刀,甩开手术服和口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1号用手术刀戳着一名实验体的肚子,小声嘀咕:“或许他说的是这些烂成一滩肉泥的玩意儿……” 即便是最优秀的医生来到这里,面对这一肚子的烂肉恐怕也很难准确地说出它们曾经是哪些人体器官。 从死者腺体里提出的分泌物的数据很快就出现在了段奇锋的桌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找来12号和1号专家进行了确认,三个人连连发出惊呼。 “这不可能!“ “天哪!“ “上帝之花!神之花!” 分泌物里包含omega性别图谱的特征! 其他死者的腺体数据也一项一项传来,三名男性alpha的犬齿出现了肉眼可见程度的退化,一名二十岁的男性alpha的体内甚至出现了一段极其细小的生殖腔。他们的腺体中无一例外都发现了omgea的特征。 尽管一下失去了七个实验体,但是成果可谓喜人,中尉对他们取得的数据也相当满意,傍晚,在食堂吃晚饭时还为大家开了三支香槟,嘱咐大家好好休息,新的实验体——包括段奇锋团队新申请的21个男性alpha实验体都已经在路上了。 2号专家没有吃晚饭就离开了实验室。 段奇锋在晚饭过后也回了家,他倒头就睡,第二天吃早餐时,看着佣人放在桌上的报纸,他忍不住翻到了讣告栏。 他翻遍了所有报纸的讣告栏,并没有发现一些“眼熟的”逝者,这不禁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昨天空出来的所有房间已经都被填满了。 其中一个被标记为a13的alpha实验体吸引了段奇锋的注意。a13和其他才来到实验室的实验体一样,昏睡着,穿着一身白色宽袍子,被绑在床上,但蒙住他的眼睛的黑色布条并非缝在他的脸上,只是寻常地绑在他脑袋上,和别的实验体不同的还有他脖子上多了一个金属项圈,项圈由一根铁链和天花板连接着。 他还有一头少见的浓黑头发。 曾经效力于凌氏药业的化工专家8号在经过他们的控制台时多看了这个a13一眼,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当段奇锋回头再看8号时,他已经投入进萃取“奥欧拉”原液的工作中了,而一名在室内巡逻的中士朝他这里投来意味深长地一瞥。段奇锋忙低下了头,翻看起了才拿到手的新一批alpha实验体们的资料。 第14章 根据a13的身高,年龄,各项数据,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a13很有可能是“那个人”。 那个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电视报章上,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王都社交圈最受国民欢迎的贵公子。 多少人关心他的婚姻,他的动向,他穿过什么衣服,抽的是什么香烟,他又去了哪家俱乐部,哪场宴会。同时他也是不久前试图刺杀国王的逆贼凌奎恩唯一的儿子,凌存真。 报纸和新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痛斥了凌奎恩的罪行,却没有提及他的家人的下落和动向。 据段奇锋所知,凌公爵家的四个孩子都是alpha,如果a13真的是凌存真,如今被送进机密实验室内充当人体实验的道具,那凌家的其他三名女性alpha身在何处?要是可能的话,他还真想把她们弄来一起做实验,血亲之间对同一种药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呢? 不过他可不敢轻易向中尉提出这个问题,再不过,要是a13真的是凌存真,光是能在他身上进行改造实验就已经让段奇锋激动不已了。 他早就耳闻,凌奎恩的alpha信息素十分强悍,凌家的alpha体格也比一般alpha出众,对信息素拥有超强的控制力,能保证在没有任何辅助药剂的帮助下,任何时候都不泄露出一点信息素来。他们的脑袋也很灵活聪明,都是各领域的高材生,贵族家训还让培养了他们理智冷静,临危不惧的性格。 如果能将这样一个alpha改造成在发情期时完全失控的omega…… 想到这里,段奇锋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他现在就想在a13身上开始实验! 在和12号专家进行了多次调整,确认a13体内没有镇定药剂的残留后,1月5号中午,段奇锋拿上了调整过浓度的药剂,准备去为已经醒来的a13进行注射。 两名持枪下士陪同他进入了房间——a13享有的特殊待遇又多了一条。 第12章 第一次审讯(part3)i 第一次审讯part3 i 可近距离接触过a13后,这种警惕的陪同倒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a13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反抗的意思,他只是在段奇锋走到他床边的时候开口询问:“我的家人们还活着吗?” 语气平缓,甚至听不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带有任何期待,好像只是在询问别人“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般。a13将自己的情绪包裹得很好。这种近乎怪异的镇定反而让段奇锋更加相信a13就是凌存真了。 段奇锋既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敢和a13有过多的交流,沉默以对,找到了a13的腺体,先提取了他的腺体分泌物,又为他进行了注射。 a13还是很平静且不含任何期待地提出了一些问题:“抽取腺体分泌物来验明正身吗,给我注射的是吐真药吗?”他还说,“好吧,如果这能让你们相信我说的话……” 段奇锋回到实验室时,8号专家过来和他搭了一句话:“5号,需要我提前为你稀释好原液吗?” 段奇锋点了点头。 “16%可以吗?” 段奇锋找了张纸,演算了起来,顺手将a13所在的房间的监控音量调大了一些,a13平稳的呼吸声从控制台的音响中传来。 他道:“16%可以。” 8号专家在巡逻士官的注视下高声说了句:“明白了,我这就加急处理。”就抿紧了嘴唇走开了。 半个小时后,医护人员进入a13的房间,喂他喝了些水,吃了些东西。段奇锋跟着去检查去提取了a13的腺体分泌物。 a13非常配合,还开起了玩笑:“这里肯定是天堂吧,不用面对现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段奇锋例行公事地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腺体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a13吃惊地将脸朝向了他,说道:“这难道就是天使的声音吗?” 随行的下士用挂在身上的突击步枪的枪杆敲了敲段奇锋的胳膊,板着脸孔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多话。段奇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a13又说:“没什么感觉,是吐真药应该发挥作用了吗?那你们应该多问一些问题啊,有什么想问就就尽管问吧……” 段奇锋还是没有接话茬,他检查了a13的牙齿。 a13发出一声自嘲般的笑声:“我不会是被你们拉来做什么人体实验了吧?” 段奇锋一声不吭地带着数据离开了。 又是30分钟过去,12号专家过来关心a13的情况,他们也已经为其他alpha实验体注射了调整过的药剂。和上一次实验一样,他们都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一个小时。不过这一次,他们都为这些实验体配备上了医疗监护设备,实时监测他们的各项身体指标和脑电波活跃程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才是最关键的。 80分钟后,一名二十三岁的男性alpha开始吐血。医护人员们第一时间冲进了他的房间,对他展开急救,但是很快就宣告了他的死亡。 段奇锋火急火燎地赶往a13的房间,其余专家也都前往了其他实验体的房间打算为他们做一次更详细全面的检查。 段奇锋一打开a13的房间门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a13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信息素溢出的能力。而他那已经充斥了整间房间的信息素带来一种恐怖的,关于死亡的联想。 段奇锋好像被瞬间投入了一片熊熊燃烧的森林里,天空被烧成血红一片,森林里有多少树就有多少发红发烫的火柱,四周浓烟滚滚,看不清脸的人影在火海中痛呼,抽搐。地狱也不过如此罢!他无法呼吸,更无法移动,他只想跪下,想祈求这场大火放过他,想祈求无情的火神赐予他一种快速且无痛的死法。 只有顶级的alpha的信息素才会展现出这样的压迫感。 段奇锋身为一个随军上过战场的alpha,勉强忍住了那下跪求饶的冲动,可一波又一波想要逃跑的冲动又开始冲击他。他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用跑的也没所谓,有多远就跑多远!而那两名总是陪他进入a13房间的下士似乎也都被震慑住了,他们也停在了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 一个下士瑟瑟发抖地扶着门框,自言自语了起来:“对讲机,对讲机,用对讲机告诉中尉……”他颤抖着说:“a13……全屋使用抑制剂……” 段奇锋立即捂住了他腰间的对讲机:“不行!抑制剂会影响实验数据!” 信息素的压迫感还在持续,段奇锋的牙齿不自觉地打起了战,他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拼命说服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大脑无端的联想罢了,没有什么大火,也不存在什么火神,a13被绑在床上,绑得那么牢,怎么可能对他做什么!他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a13还没死!他可能真的能做上帝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这才迈出去了一小步。 而a13这时在床上嘀咕了起来:“你们给我打了什么……什么实验……什么房间……” “是酒精么……” “是什么毒品么……” 忽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后颈,在床上猛地挺起了身体。刹那间,火浪翻涌,呼吸变得刺痛。段奇锋又不敢动了,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只好拼命地去想实验,去想“奥欧拉”那金色的,仿佛永远不会黯淡、消失的光芒。 他或许能改变全人类! 他听到自己发着抖开了口:“你……你觉得……你的腺体有什么感觉吗?” a13闷哼了声,一反常态剧烈挣扎了起来,监护仪哔哔作响,铁床也不断发出怪叫,a13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再说不出话,咬紧了嘴唇不断挺起身体又重重落下,脑袋上用来监测脑电波的头罩飞到了地上去,他的呼吸完全乱了,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血压越来越高,在空中不断扭曲着身体,看上去十分痛苦,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又是一大波信息素袭来。眼睛被蒙住,痛苦地试图挣脱束缚的a13猛地“望”向了门口。两道火舌窜向了段奇锋。 会被烧死!大脑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等段奇锋回过神来时,他和那两个下士已经退到了走廊上。不知是谁关上了a13的房门。三个效力于军队的alpha面面相觑,那两个下士既惊讶,又羞愧,交换了个眼色后就离开了。段奇锋干张着嘴靠在墙上,他的心脏不太舒服,按着揉了阵才好受了些。 不一会儿,中尉来了,他拍了下段奇锋,用他一贯的温和口吻问道:“5号专家,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段奇锋擦了下脸上的冷汗,指着a13的房间,说:“我现在需要……需要进去为他做一下检查……”他瞥了眼中尉腰上挂着的装备强调:“不能使用全屋抑制剂……不能使用抑制剂……” 中尉罕见地带上了电击枪,短棍,还有两罐针对alpha信息素的抑制喷雾。 中尉点了点头,将那两罐喷雾留在了a13的房门口,说道:“好的,那由我陪您进去吧。” 这次,由中尉打头阵,屋里安静了下来,段奇锋跟在中尉身后偷瞄了眼。a13不再乱动了,躺在了床上,似乎睡着了。但是屋内属于他的信息素的气味实在太过浓郁了,就连中尉在踏进屋时也明显打了个寒颤。 第15章 他们慢慢地靠近闭上了眼睛的a13,他似乎筋疲力尽了,黑发的头发因为汗湿,贴了几缕在脸上,蒙住他眼睛的黑色布条掉在了地上,捆绑住他手腕和脚踝的束缚带已经被撕裂,监护仪器倒在了地上,什么都不显示了。中尉捡起那布条,赶紧检查了a13的项圈,项圈完好无损,只是a13的脖子上多了许多条红色的勒痕。 床上散落着一些墙漆碎屑。 中尉用皮带简单地将a13的右手重新绑在了床上后,吞了口唾沫,看了看段奇锋。 段奇锋也吞了口唾沫,看着中尉:“我需要检查他犬齿的长度……” 中尉作了个深呼吸,这个时候,a13睁开了眼睛,中尉也发现了,但看样子他已经放弃阻挡a13的视线了,只是僵在原地,看着a13。段奇锋瞄了一眼过去,不想竟和a13四目相接,一瞬间,他就被a13的目光钉住了。 他有双黑到望不见底的眼睛。 a13就是凌存真。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只是在打哆嗦。 他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挣扎的能力和意识,只是默默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中尉便稍稍挺起了腰杆,将带来的短棍伸到了a13的嘴边。a13似是感到不适,撇了下脑袋,但也仅此而已,在嘴巴被棍子撑开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猫咪呜咽般的声音。 这个强悍的alpha突然变得异常的脆弱,像个婴孩一样蜷缩起了身体。 段奇锋壮着胆子测量了他的犬齿,又测了他的体温和心跳。 a13的心跳恢复了正常,体温偏高了一些,他又测试了他的听力,视力,a13这时连含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两眼一闭,昏沉沉地睡去了。 中尉立即找人为a13更换了束缚带,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带增加成了两根,还在他的身上加了三条束缚带,在上面配置了能远程操作的电击装置。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的其他alpha实验体没有一个撑过第三个小时。 第13章 第一次审讯(part3)ii 第一次审讯part3 ii 临近晚饭时间,只有2号专家又是在喂完了实验用狼和犬类之后就早早下了班,其他专家们都对存活了下来的a13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要么持续关注,要么放下了自己手边的实验,问段奇锋要来了他的各项身体数据,埋头研究了起来。 可八个小时过去了,在发现从a13的腺体内提取出来的的信息素依然是alpha信息素后,这些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专家们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他们帮助段奇锋团队整理了今天那些实验失败的实验体的数据后也都离开了。 只有段奇锋留了下来。未免重蹈一晚过去,实验体全部暴毙的覆辙,他决定今晚留在实验室实时监控a13的情况。 中尉全程陪同,不过晚上八点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晚上十一点时才又出现。 在实验室的监视器上看到了还有心跳的a13,中尉精神抖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似乎对实验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在对段奇锋说了一堆奉承话后,他还特别关心起了他的身体:“我明白5号专家您非常在意这项实验,但是您的身体状况,你我都很清楚……”中尉伸手按住了段奇锋的肩膀,盯着他心脏的位置,语重心长,“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实验体,而是您的健康,实验体我们要多少有多少,这样吧,这里我会派专人盯着,您就去我们在这里为您特别准备的休息室休息一会儿,一旦出现什么情况,我保证,绝对不会像之前那样,我一定马上通知您。” a13还在昏睡,身体状态稳定,脑电波异常活跃,他可能在频繁地做梦。 段奇锋眼下确实也有些累了,他的心脏病不假,只是没有那份体检报告说的那么夸张,只是,今天在a13房门口没喘上气那会儿,他确实差点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他又看了看a13,中尉再次劝说,还捏了捏他的肩膀,段奇锋不好拒绝,便跟着两个士兵走了。 他在一间内带浴室的小房间里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他还是放心不下a13,想去看看他,可就在他想要离开休息室时,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了起来。他一眼就瞥见了挂在墙上的电话,拿起听筒还没拨号就听到了中尉的声音。 中尉说道:“段博士,我们需要你再休息一会儿。” 段奇锋一阵纳闷,不等他打探原因,中尉就挂了电话。这种强制性的休息又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到了早上七点半,中尉才来为他开门。 段奇锋本想立即回到实验室去,可中尉却带着他先去了食堂。尽管中尉是个年纪看上去比他小不少的青年,但他无意和他起冲突,只得跟着。 这个时间,食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食堂工作的六个卫兵服务了他们。中尉吃得很简单,黑咖啡配一块香蕉面包,两颗水煮蛋。段奇锋心急如焚,只在菜单上挑了份水果拼盘。 水果上桌,他三两口就吃完了,中尉看了看他,找人加了个杯子,给他点了一杯热薄荷茶,拿起隔壁桌上的一些报章杂志递给他,自己抽了一份《格拉日报》翻看,说道:“5号专家,昨天休息的怎么样?对我们布置的休息室还满意吗?” 段奇锋明白了,他再着急也没用,中尉不打算这么快就让他离开食堂,或者说,中尉不打算这么快就让他见到a13。 段奇锋就道:“非常满意,床垫比我家里的还舒服,差点忘了自己在实验室了,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实验在进行了。” 中尉笑了笑,喝了口咖啡,展开报纸,说道:“a13还活着,一切正常,您放心。” 段奇锋也笑了笑,无奈之下,随手拿起一本《工人纪要》周刊,翻到讣闻专栏时,他的目光不由在这几页上多停留了会儿,但也很快就翻了过去。这么潦草地看完了一本周刊,放下来时,段奇锋发现中尉也已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格拉日报》的社会罪案版被这么摊开在两人的饭桌上。 一条新闻标题进入段奇锋的眼帘:“仙都鬼影已于昨日执行死刑“。 “仙都鬼影“是个三年前在仙蒂拉市内神出鬼没,共计杀害了六名omega女大学生的连环杀人犯。他是一个心思缜密的alpha药剂师,他最后留给媒体的是一段坐在牢房里,瘦弱,营养不良的身影。 又在食堂里坐了会儿,段奇锋和中尉一起去查看a13。 a13的房间里那种窒息的信息素气味消失了。a13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眼睛又被黑布条蒙住了,身上还是那么多的束缚。他不安份地扭动着身体,心跳稍微快了些,体温也升高了,意识似乎不怎么清晰,口齿不清,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一句句子。他脖子上的勒痕比昨天更多了些。就在段奇锋想要查看他的腺体是否被项圈摩伤时,他愣住了。a13的后颈腺体上有一处明显的咬痕,血迹已经干了。他忙掀开了a13的宽袍子,在他的大腿外侧还有后腰的位置发现了多处抓痕。 段奇锋瞥了中尉一眼,这个总是温和客气的年轻人将双手背在了身后,非常警惕,一言不发。 段奇锋继续检查了a13的身体其他部位,一些地方红肿不堪,被触碰到时,a13会发抖,会发出轻细的呜咽声,很难判断是在抗拒这种触碰还是在索求更多。 他的身体摸上去比刚才更烫了,口腔和体内正在分泌出过多的体液。 段奇锋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既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愤怒。 就在这时,a13说话了,听得出来,他在质问,但是那质问变得好像在用气声说着什么诱惑的话一样:“你们到底给我用了什么药……” 段奇锋立即回到实验室拿上器具,提取了a13的腺体分泌物,又冲回实验室进行检测。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虽然不是一个omega专家,但即便是一个缺乏科研背景的普通人都能看出来,a13此刻无疑是一个正在经历发情期的omega。 腺体分泌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a13已经成为了一个omega。 段奇锋忍不住发出狂笑,抓住中尉的肩膀剧烈摇晃起来:“我们成功了!!” 中尉也露出了笑容:“你的意思是13号已经omega化了吗?” “是的,安全的,没有死的,omega化了!而且他还在经历omega才会有的特殊时期!” 中尉一愣,段奇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嘟哝个不停:“而且很明显他已经被人标记了,我不知道是谁标记了他,我需要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他既兴奋又愤怒的原因: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a13已经完成了从alpha到omega的转变,而且还已经被另外的alpha标记了!他现在只想抓着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让他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咯! 中尉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一回到a13的房间里,段奇锋就去问他:“你的腺体现在有什么感觉?会不舒服么?和你经历易感期时的感觉比较起来呢?” a13摇晃了下脑袋:“感觉很热,还有些痛……很难受,好像有很多虫子在咬……” 第16章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是被人标记之前还是之后?” “我……被人标记了……”a13显得很茫然,又开始摇头,支支吾吾,“我不舒服……很痒,我想……我想要……” “想要什么?” a13咬紧了嘴唇,握紧了拳头,没有说下去。 一个正在发情期的omega还能想要什么?还能需要什么? 他需要alpha的信息素。 a13忽然仰起脖子,脚在床上一通乱蹬,喘着粗气一会儿打开腿,一会儿又夹紧。 他没有回答段奇锋的问题。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他可能根本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腹痛,升温到好似发烧的身体,持续肿胀的腺体,对alpha信息素含量最高的体液的需求,对腺体被咬穿的极致渴求,被繁殖、生育的欲望支配,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就算他明白了自己在经历什么,可他是凌存真,他曾是王国最有权势的公爵之子,一个从前被尊为顶级 ,人上人的alpha,现在要他开口索取别人的标记,他怎么可能开得了口? 段奇锋知道,一些omega在经历特殊时期时会借助止痛药和调整皮肤敏感度的药物来缓解腺体肿痛,下肢瘙痒等不适。 这曾经是凌氏最擅长的领域。 而如今,凌氏的家族成员却在被这种“不适”折磨。 段奇锋判断:“现在最好能注射alpha的信息素来帮助他稳定情况,放任不管的话腺体会越来越肿,会导致窒息,可能会死。”他指着a13的项圈,尤其是他还处在这种情况下……” 中尉马上说:“我们这里有这么多alpha信息素,现在马上就能稳定他的情况。” “不不不,”段奇锋用力摇头:“既然他已经被标记,现在让别的alpha的信息素进入他的身体会污染实验数据样本,”他的声音一高,再难掩饰责备之情,“到底昨晚是谁标记了他?我必须提取那个alpha的信息素!”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实验室,试图在控制台系统中搜寻昨晚a13房间里的监控画面:“是负责喂食他的医护人员吗?还是你们准备的别的实验体?有别的专家在他身上做别的什么实验??当时他是什么状态?” 中尉的声音冷冰冰地从他身后传来:“必须是标记他的alpha吗?” “就算标记他的alpha在他身体里成结,不是只要是alpha的信息素就都有用的吗?” 段奇锋有些生气了:“我说过了,这会污染实验样本,增加无谓的工作量!! “段奇锋扭头瞪了中尉一眼,再一转身,他找到了他离开实验室后的时间点了,可是自他离开后,a13房间内的监控画面全部消失了,医疗数据也全部消失,直到早上7点,监控画面才恢复。结合再度连上线的医疗仪器传来的数据,那时候a13的体温已经比他离开时升高了一度。 段奇锋怒上心头,拍了桌子:“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标记他?到底是什么人标记了他!” 一把手枪抵在了他脑后。 “5号专家,请马上稳定你的情绪,请马上去稳定他的情况。”中尉的声音愈发冰冷。 段奇锋冷静了下来,找来了实验室内配备的一支alpha信息素,回到了a13所在的房间里,为他进行了注射。 中尉一直跟着他。 一般来说,确实只要是alpha的信息素就能有效地缓解omega在特殊时期的各种不适,但是,a13的状况却变得更糟了,后颈的腺体越来越肿,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甚至开始口吐白沫。 中尉也着急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段奇锋皱着眉头看着a13,道:“我不知道。”他对此真的毫无头绪。 他又指了下a13脖子上的项圈:“现在可以申请解开a13的项圈吗?他的腺体越来越肿,加上这个项圈,他真的会被勒死。” 他苦笑了下:“实验成功的实验体将死于窒息……” 中尉严厉地拒绝了,扔下一句:“在我回来之前,他不能死,所有急救都必须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周一见咯! 第14章 第一次审讯(part4)i 第一次审讯part4 早上八点,李斯恒和床头的闹钟一块儿醒了,他起床后去了浴室洗澡,在花洒下面捧水洗脸的时候,他仔细闻了闻手上的味道。 他用的洗护产品没有香味,他闻到的只有自己的信息素的气味。 他不擅长控制信息素,他知道这在他目前所处的王都社交圈里是大忌,但是这件事不是想学就能学得来的。他学了十几年,什么正经的,偏门的方法都试过,都没能学会,早已放弃。还好他的信息素存在感不强,味道不重,普通的阻隔贴就能完全压制住。 阻隔贴贴在后颈的腺体上当然是最有效的,可他不能把它们贴在太显眼的地方。这也是王都社交圈里针对alpha人种的又一大忌。 无论是有权有势的贵族alpha,还是有钱有名的新阶层精英alpha,就连那些博学多知,挥舞着各种反歧视大旗的知识份子alpha都会对无法自如地控制自身的信息素,需要使用阻隔帖的alpha“另眼相待”。 从人体解剖图上看,完整的腺体长得像一条蝌蚪,蝌蚪的脑袋生产信息素,蝌蚪的尾巴和脊椎连接,李斯恒会把阻隔贴贴在这段“尾巴”上。 阻隔贴毕竟属于外力强制干预,尽管格拉王国生产的阻隔贴因为透气性强,压迫感轻,舒适度感高在全球范围内都很受欢迎,尽管阻隔贴也没有直接盖住他的腺体,可他仍旧不太喜欢这段从腺体延伸出来的部分被什么东西盖住的感觉。所幸家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回到家之后他就能把阻隔贴撕了。 这种不适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根据腺体专家们的研究,蝌蚪脑袋后面拖着的这条“尾巴”类似人的阑尾,不承担任何机能,不会引起任何知觉反应。它和脊椎之间既没有神经连接,也没有相通的血脉,身体的血液循环不会经过它,它和负责分泌信息素的蝌蚪“脑袋”之间也被一层软组织阻挡着。 它甚至还不如阑尾,阑尾如果发炎,处理不当的话还可能致死。而“尾巴”只是一截在进化过程中不小心被遗忘了的废物,一段死肉。失去它,人不会死,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可切除它需要切开皮肉,会流血,会需要麻醉,需要缝合,会在皮肤上留下疤痕,实在浪费医疗资源,实在没有必要。因此,人们选择无视它。 它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证明神非万能,造物主在制作出构造精密复杂的人体时也有失手。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恰恰是上帝对人类的警示,腺体上的尾巴即是人的原罪,每个人都带着原罪出生,但上帝宽容,每个人都罪不至死。 李斯恒不相信上帝,他往背上贴阻隔贴的时候只是在想,这有些像他现在的处境。 他就是王都社交圈里的那根毫无存在意义的“尾巴”。 在厨房准备早餐时,李斯恒打开了桌上的小电视,时间是2000年1月6的上午8点30,早间新闻结束了,气象员正在播报全国各大城市的气温。首都仙蒂拉一如往常,气温维持在16到20度之间,湿度偏低,是个大晴天。阳光已经很灿烂了,他往厨房窗外望了一眼,后院的两棵苹果树舒展开枝叶,一夜之间竟长出了许多蓄势待发的花苞。这对于一年前的他来说实在是很难想象的场景。李斯恒便去后院给苹果树浇了些水。他忍不住摸了摸其中一朵花苞。 他来自王国南部,南部的花树要么长在大庄园主的私人花园里,要么长在政府管控的密林里。大多数南部人杂居在大庄园主的后院里,他们见到的鲜花都是长在庄园主的鲜花培育基地里的土生鲜花,花朵硕大,生长周期很短,三天就能收割一波。他从没见过长在花树上,含苞待放的鲜花。 苹果花香味浅淡,研究表明,它的气味不会引起任何人种的不适,属于安全级别很高的植物,在仙蒂拉市内普遍种植。而它的花苞和树叶的气味更淡,李斯恒闻了很久都只是在手上闻到一点类似青草的青涩气味,而凌氏生产的阻隔贴效果强劲,他手上现在连他自己的气味都没有了,他还是闻不到凌存真的信息素。 中尉昨天上交的实验室日志上说,凌存真的信息素带有很强的压迫感,他用到了“火海”“焚毁”“末日”“地狱”之类的字眼,但是昨晚他见到凌存真的时候,不仅他所在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信息素残留,他身上也是没有味道的。 他猜可能是因为实验,毕竟一个人身上就算没有信息素的气味,多少也会带上一些什么味道。 李斯恒边想着边回到了室内。 他记得凌存真的手曾经散发出香草味的甜香。他一度以为那是他的信息素的味道,后来发现那来自他总是不离手的圆筒冰淇淋。海龟岛上很热,到处都是卖冰淇淋的。尤其是在李斯恒工作的赌场里,人们喜欢一边看残忍血腥的驯兽表演一边吃柔软绵密的冰淇淋。 第17章 他起初不知道凌存真手上的那种味道是“香草味”。 卖冰淇淋的地方虽然多,可那是属于有钱人的食物,在制作这些食物时不会用上香味抑制剂,有钱人们要么能使用效果更好的抑制剂,要么具备先天的条件或接受了很好的后天培训,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不会对过于浓烈的气味产生反应。而一般市民食用的食物,为了安全起见,要么使用的是一些安全级别很高的中性食材,例如土豆,卷心菜,鸡肉,要么在食材上使用了香味抑制剂,抑制食物本身会引起一些人种疯狂的气味,比如一些红肉会产生的甜腥油脂味就被安全地覆盖住了。 偶尔会听到alpha和omega平民们抱怨,要想吃上“真正的“食物要么得溜进仙蒂拉的高级俱乐部,要么得买一张假证混进专供beta就餐的餐馆,那里的食物选择虽然没有高级俱乐部的选择多,不过起码都不使用香味抑制剂,不少人会去那里寻找在分化成a、o之前尝到过的食物的味道。要开这种餐馆可不容易,得经过层层筛选,从老板到服务员都必须是如假包换的beta,进去用餐首先得检查证件。 全球多数国家都将这种寻味行为视作一种具备传染性的心理疾病,为了避免这种疾病的广泛传播,决策者们利用法规强制提高一些会使人念念不忘的食物的售价,出生于普通家庭的人即便在没有分化之前可能也无法尝到冰淇淋的滋味。 海龟岛真的很热,为了让野兽们身处的环境更接近它们的生态,好调动它们的积极性,驯兽表演通常会在半户外的帐篷里进行,只靠着几台风扇降温。凌存真手里拿着的圆筒冰淇淋一会儿就会化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买了冰淇淋之后就只是拿着它,忘记吃。可能是忙着在和边上的漂亮的女舞蹈家omega聊天吧。淡黄色的冰淇淋球很快就会开始融化,直化到他的手指上,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来手上的食物,然后用一种不太有钱的方式舔一下手指。 卖冰淇淋的人告诉李斯恒,这种淡黄色雪糕的颜色来自蛋黄,香气来自一种天然的香料,香草。它会在雪糕里留下一些黑黑的籽。 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了一支这种“香草味”冰淇淋。他闻了它很久,确定了他在凌存真手上闻到过的味道不是他的信息素,而是来自这支冰淇淋。来自香草。 他有些失望,但是冰淇淋很甜,很好吃,吃完之后他做梦还会梦到他在享用这样的美味。吃着吃着,递到他嘴边的就是凌存真的手了。 想到这里,李斯恒打开了冰箱,找到了一盒香草味的雪糕,挖了一球出来,放在了一片刚烤好的吐司上。咖啡也恰好泡好了,他倒了一杯,坐下准备吃早餐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信息:a13。 他用面包裹住冰淇淋球咬了一大口,配着一口热咖啡囫囵吞下,擦了下嘴,从堆积在客厅里的点心礼盒里拿了一盒巧克力口味的饼干,抓上公文包,匆忙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是谁终于出现…… 第15章 第一次审讯(part4)ii 第一次审讯 part4 ii 李斯恒的独立屋位于街道尽头,只和边上16号的陈芸家相邻,看到他出门,陈芸隔着自家餐厅的大窗户和他打了个招呼。一名女佣正在服侍她和她的双胞胎女儿吃早餐。陈芸的先生托马斯·坡是码头工人协会的副会长,她本人是个全职omega主妇,若在平时,半个钟头后她就会在中心天主教会学校门口和孩子们吻别了。 接着,她会去丽人美发店理发,然后和表妹田青青一块儿找一间咖啡店吃午饭,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告诉她,今天她也和李将军的女婿道了早安。“他可真是个老实人”,“他连佣人都不请呢”,“也怪可怜的”,“以后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啦”。 之后,她会去sp超级市场采买晚饭所需的食材,他们家的女佣只负责早餐和基本的卫生清洁工作,陈芸会亲自下厨为家人准备晚餐。这是《完美家庭/全职omega主妇如何和alpha构建一个完美家庭》一书中提到的极为关键的一点:将自己的伴侣和孩子聚集在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前能为这个家庭提供一种超越生物本能的凝聚力。陈芸是“完美家庭”系列的忠实拥趸,每月都会购入新版。 但是1月3号,位于市中心的议会大楼闹了鼠患,死了不少人,一时人心惶惶,商场关门,学校放假,陈芸多虑,3号接了孩子们回家后就闭门不出了,也没让女佣回家。至于她的先生托马斯…… 李斯恒这时看到他将车开出了自家的车库,停在行车道上,放下车窗和他挥了下手,说:“你也还要去上班呐?” 李斯恒笑着点了点头:“您也是?” “咳!可不是嘛!”托马斯不无埋怨,和李斯恒道了别。 但据李斯恒所知,码头工会自昨天起就已经强制居家办公了,码头现在交由军队管理。托马斯·坡的动向值得密切关注。 和李斯恒的房子隔着一条马路的坎贝尔·布莱克这会儿也出了门,他去了信箱前收信,朝李斯恒这里看了一眼。李斯恒和他点了点头,也打了个招呼。 坎贝尔淡漠地回了个礼,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李斯恒跟着摸了摸嘴角,摸到一些面包屑,他抱歉地笑了笑。 坎贝尔是个就职于王国银行的投资理财部门的精英alpha,至今未婚,父亲小约翰·布莱克是三十年前从n联盟搬迁来的富商,专攻不动产,名下有好几家剧院和舞会场所,母亲利莲是个普通的omega护士,两人并没有结婚,目前仍有来往。鉴于信息素,发情期这些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格拉王国的单亲育儿福利申请便利且覆盖面广,普通民众对婚姻关系看得不是很重,而权贵阶层因为各种利益关系的牵扯,反而十分在意婚姻,并且严格执行一夫一妻制。 小约翰·布莱克拿着格拉王国的永居证,早就在这里和本地人结了婚,也有了很多其他事业有成的孩子,坎贝尔和这个大家庭的关系良好,每逢家庭聚会,父亲都会向坎贝尔发出邀请,他也会盛装赴约。小约翰·布莱克像重视自己的地产事业一样重视未婚子女的婚姻,积极为坎贝尔寻找合适的对象,但坎贝尔不屑参与富裕阶层偏好的联姻,认为这样的婚姻出卖了灵魂。他积极追求真爱。 这个目前仍然独居的单身alpha今晚会和他的beta男友何瑁共进晚餐,何瑁自称在旅游公司做销售,两人在一间酒吧认识,交往已经半年,但放眼全球各国的《婚姻法》,男性alpha和男性beta均无法登记结婚。他们最近在考虑搬到一块儿,并且领养一个孩子。 一个合适的孩子已经出现,但是他们需要向孤儿院汇去一笔“保证金”来表明自己领养的决心。 坎贝尔昨天才从自己客户的投资户头转走了这笔数额不小的“保证金”。他自诩投资高手,也是拆东墙补西墙,瞒天过海的行家,早就用客户的钱为自己买过奢华手表,定制西装,支付过进口轿车的首付款了。他戴着那些手表,换着那些派头十足的西装,开着招摇的进口跑车前往布莱克家族的聚会。连他父亲都会向他咨询投资建议,还给了他一笔钱操作。 鼠患的威胁之下,银行也关了门,但坎贝尔和何瑁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何瑁每隔一天就会来坎贝尔家,他们通常吃鱼肉汤配面包,喝大量的白葡萄酒,互相说很多遍“我爱你”。 何瑁知道坎贝尔长期私自挪用客户的资金,但他不在乎。坎贝尔并不知道何瑁在南部早就组建了一个家庭,他的妻子是一名beta女性,为何瑁成功诞下了一个孩子,何瑁为他们找到的适合领养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那笔“保证金”最后也是到了何瑁妻子的账户上。等孩子过来之后,他打算把妻子也接来仙蒂拉,以女佣的名义雇佣她。 谁能责怪他呢? 在仙蒂拉生活的人们怎么能想象南部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他们光是要跟上仙蒂拉每周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每个月至少两出全球巡演的新话剧到市演出,每个月起码三间新的俱乐部开业的节奏就够忙的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南部——靠近密林的地区终年多雨潮湿,富裕的庄园主就是那里的皇帝,靠近沙漠的地方炎热干旱,原住民部落的大贵族把持着水源和交通要道。 在这两片地区中间是军队建造起来的碉堡,在那里,年轻的士兵用草皮果腹,磨练意志,为不知何时又会再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低阶的军官每天有擦不完的长官的军靴;执掌军令的长官每天都咬着笔杆为调职申请报告想破了脑袋,他们经常成功,可离开这里不到一个月,他们又会回到碉堡,带上人马去抢劫富农的果园,去原住民的部落喝酒吃肉,在死了几个士兵或者平民之后,他们又绞尽脑汁重新申请调职。但最终他们都会回到他们的碉堡,回到他们那张已经破烂不堪的皮座椅上。 那里的人似乎总是想要离开南部,可最后又总会回到南部。 第18章 李斯恒可一点也不想回去。他跨上自行车,骑车去了附近的玛莲娜王后医院。 他先去骨科看了看后腰的旧伤,在每周康复治疗的帮助下,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医生又给他开了些止痛药,他拿了药就去了儿童住院部,护士们看到他都很热情。 “今天这么早一个人来的吗?“ “我还以为所有政府部门都像议会大楼一样关闭了,不用上班了呢。” 李斯恒一一应对: “早上腰上的老毛病突然犯了,就想来医院看看。” “福利部门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鼠患要是真闹大了,医院肯定忙不过来,可要记得和福利部申请加班补助福利啊。” 玛莲娜王后医院里还没有出现鼠患病人,他去看望了三楼几个两天前不幸感染了水痘的孩子,把巧克力饼干送给了他们,还向他们转达了妻子李星迪的问候,接着就去了大楼边上的圣母教堂。 这是间很小的圣母教堂,一眼就能望到底,墙上挂满了圣婴的画像,供奉的也是怀抱圣婴,蒙着面纱的圣母。教堂里点了不少祈福的蜡烛,还设有一间祈祷室。 李斯恒走进祈祷室,在门外挂上了“使用中”的牌子,开了灯。室内空间不大,有一张供人跪下祈祷的软皮板凳,还有一张放着一盒纸巾,一盒火柴,一盏烛台,和一本记有各福利部门联系方式的黄皮电话簿。 李斯恒挪开了那软皮板凳,掀开铺在地上的地毯,打开一扇地窖门,点上了烛台上的蜡烛,拿着烛台沿着一段台阶走了两步,关上了地窖门。 这祈祷室下面也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没有电灯,他靠蜡烛照明,这房间只有头顶地窖门那一个出入口。屋里有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朴素的木头十字架,墙上挂着一件教士穿的黑斗篷。 西庭殖民时代,一些商人在仙蒂拉地下挖掘地道和暂时存放货物的密室,通过从码头走私货物获利。独立战争时,格拉军人通过这些不为西庭人所知的地道进行反击,而那些密室也为平民们提供了避难的场所。这间密室就曾庇护过附近的居民们,它原本和地道相通,后来不幸出现垮塌,独立战争结束,医院和教堂兴建起来之后,教士们不愿荒废这处地下空间,就把它和外头四通八达的地道完全隔绝了起来,用作教士忏悔室,一些附近的教士会来这里向圣灵忏悔。 东墙上能看到一扇关着的扇形木头小窗。 李斯恒朝它走了过去,打开了那窗户,敲了敲窗后的砖块,砖块像门一样往边上移开了,一只铁盒子被推了过来。他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关上了小窗后才打开了那铁盒。里面是一份如何自己提取腺体分泌物的操作说明书,一支针筒,一小瓶消毒酒精,几团白棉花。 木窗对面传来恭敬的人声:“抱歉,情况实在太紧急了,已经确认了,他已经变成omega了……” “还有……他处于发情期,情况有些糟,普通的alpha信息素似乎对他无效……” 李斯恒没有去看操作说明,熟练地从腺体里抽取了一些分泌物,放回铁盒里,再次打开木窗,将铁盒推往对面,瞥见对面有人伸手来拿铁盒时,他按住了那铁盒。 对面的人遂说:“我会盯着他们的,用完立即就销毁。” 李斯恒没有松手。 “他们没有权限进入国民腺体数据库。” 李斯恒这才松开了手,关上了木窗。 他从玛莲娜医院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急匆匆地赶往了卫生福利部,来上班的人不多,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电话响个不停。议会大楼和福利部之间隔了两个街区,而且造成鼠患的老鼠已经被全数消灭,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没有出现。不少人请了病假,有的自称流感,有的坦诚是因为忧虑。 不少电话都转到了还坚持在岗的李斯恒这儿,其中不光有打听李斯恒负责的住房福利方面事宜的,也有涉及其他福利保障的咨询,秘书何明丽上了半天班就忍不住在午餐时和他大吐苦水。 半个月前她和男友说好,去城外一处海滨小镇度假放松,可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鼠患,所有公路都关闭了。男友胆小,甚至提出这一阵最好都不要见面。到了晚上还会有部队在街上巡逻。 她对声音敏感,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听说超市和教堂也要关门了呢。” 此前超市只是修改了营业时间,教堂也只是建议大家不要结伴前往。 何明丽低着头拨弄着餐碟里的汉堡肉扒,说道:“虽然老鼠抓住了,但是……”她吞了口唾沫,小心地瞥了眼李斯恒,“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传播开来了……” 李斯恒安慰了她几句,说:“不然今天你早点下班,回去补充睡眠吧。” 抱怨归抱怨,何明丽倒坚持了下来,陪着李斯恒在办公室接了一天的电话,离开福利部的时候,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哑,都不由高了两度,李斯恒的两只耳朵嗡嗡作响,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时,偶尔都会觉得自己听到了电话铃响。 但他没有立即回家休息,他去了圣思修道院,到了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李天乘的专车。 第16章 第一次审讯(part4)iii 第一次审讯 part 4 iii 李斯恒推着自行车进了修道院,一眼就看到两个人高马大的alpha军官站在大院子中央的喷水池边抽烟说笑。他马上就认出来了其中稍高的那一个,他在那场“世纪婚礼”上见过他,当时他扮演一个穿梭在宴会厅里给人送香槟的服务生。 两个军官也看到了他,他身上还有军衔,比这两人等级都高,但两人没有同他敬礼致意,只是将说笑的声音放得更开了些。 李家麾下的军人和李得一样傲慢,李天乘手下的兵又多和他一样目中无人,一身陆军的衣服穿在身上就给了他们天大的底气,李斯恒并不在意,把自行车在院子里停好,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了起来。 修女尤里这时从围院的一间储藏室里走了出来,朝他招了招手。她的臂腕里挎了只花篮,里面装了一些园丁用的工具。李斯恒便朝尤里走了过去。 此时围院里只有大食堂和厨房的门敞开着,依稀能看到一些修女们在里头忙碌。 尤里指了下那通往后面一进院子的拱门,说:“周末晚课的时候我们需要用到一些玫瑰花。”她对李斯恒笑了笑,“来帮我个忙吧。” 尤里是圣思修道院的院长,是个个头不高,有一双碧蓝眼睛的omega,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微笑,下个月就满五十了。李斯恒帮她提了花篮,跟着她去了修道院的玫瑰花园。 像玫瑰花这种天生带着浓烈香气,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鲜花在各地都归政府管控。民间种植和持有均属严重的违法行为,只有教会才享有栽培玫瑰的特权。新鲜的玫瑰花被广泛地使用在考验教士们是否能经受得住予望诱惑的课程上。 教士们会在室内地面上铺满玫瑰,大量喷洒使用鲜玫瑰萃取制作而成的香水,一边沉浸在玫瑰香气引起的遐想里,一边克制这种遐想所带来的原始渴求。 这是自打人类拥有了分化性别后就流传下来的课程。中央教会大学的一项最新研究为这一课程的合理性提供了理论支持。研究人员对处于稳定期的omega们使用了新鲜玫瑰花香味,无论此前有没有过亲身经验,百分之八十的omega都在玫瑰香味的调动下产生了星方面的联想,有一些的脑海中甚至闪过了一些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研究还表明,那些毫无身体经验的omega无一例外都起了反应,均在试验后的一周内迎来了发情期。 研究人员还在一些alpha身上做了相似的研究,他们无一例外都提到了占有的冲动。 无怪乎教会将玫瑰花视作上帝对人类的考验。它会使人走向极端。连对信息素和气味不太敏感的beta都会选择在约会的时候去购置一瓶玫瑰味的香水调剂气氛。当然,目前市面上销售的玫瑰味香水已经经过了多重降香处理,玫瑰花香和鲜花产生的香味比起来微乎其微。 圣思修道院的玫瑰花园被一大片无花果树包围着,里面长满了各式各样的玫瑰花,一走进去,李斯恒就有些晕头转向了。他的眼前蓦地闪过一朵开在夜里的玫瑰。它毫无保留地在一扇高高的窗户前舒展身体,释放香味。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玫瑰花,他那时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出那么强烈的味道,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它,想伸手去摘下它,想拥有它。他不光只是这么想着,他还真的这么做了。 他还为此弄伤了手。 “你用这个吧。”尤里的声音把李斯恒拉回了现实,她拿了一把园艺剪刀给他,还给他示范了剪取玫瑰时需要保留多少花枝和叶片,她说着:“我们需要一些盛开的,也需要一些……”她指着一朵牢牢裹住自己的粉玫瑰,“这样的。” 李斯恒点了点头:“什么颜色都可以吗?” 第19章 “什么颜色都可以。” 这时,一股血腥味钻过无花果树,混着刺激的玫瑰花香窜进了李斯恒的鼻子里。他一时恍惚,以为自己又被玫瑰花的刺伤到了手,赶忙摸了摸手指。 手指没事,李斯恒扭头看了眼花园周围的房间,这里不是修女们的起居室就是图书室。那血腥味是从一间房门紧闭的起居室传来的。那是李星迪的房间。 尤里这会儿走到了他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她的手里拿着几朵剪下来的玫瑰,笑着问他:“这是你第一次看到新鲜的玫瑰花吗?” 李斯恒摇了摇头,他敢肯定那血腥味是李天乘的信息素,且味道越来越浓烈,李斯恒接触过李天乘几次,对他的信息素已经有所防备,但今天李天乘似乎正在向什么人施压,毫不顾忌地释放出一波又一波信息素,也不知道对方受到了多大的冲击,但眼下李斯恒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稳住了脚跟,在花园里维持住了站姿。 他又感觉手指上一痛,这次真的被花刺刺伤了,尤里忙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他的伤口。 李斯恒抱歉地笑了笑,很不好意思,低声说:“我在别的教堂里见过……” 血腥味没有再加重了,李天乘大约有所收敛。李斯恒不免松了口气。 “它们很美吧。“尤里抚摸着玫瑰花的花瓣,这股徘徊在空气中的强烈蛮横的信息素对这个矮小的omega似乎一点影响也没有,她的神情和语调都很轻松,”和仿真花的触感一模一样,但是……” 她用手指托住一朵白玫瑰:“只要轻轻触碰,就算非常轻的触碰,它们马上就会像要死去了一样。” 一片花瓣从那绽放的白玫瑰上掉到了地上。尤里弯腰去捡,说着:“花瓣也不能浪费呐。” 白玫瑰的花瓣转瞬萎靡,边缘已经泛起焦黄。 玫瑰一旦离开枝头,似乎总是很快就显露疲态,但是花香却很持久,李斯恒又想起了那朵被他摘下的玫瑰花了,他摘下它后将它藏在了一只饼干盒里,又把那只饼干盒藏在了床下面的地板夹层里。第二天它瘦了一圈,但还是那么香;第三天它的花瓣多半干枯,可香味仍旧像还在花枝上时那么浓烈;第四天,香味变得呛人;第五天,它完全枯萎了,它长进了他的梦里,在那里面重新鲜活起来,在那里面让他全身战栗。 第六天,他的腺体红肿,流了血,孤儿院的院长带他去做了检查,他分化了。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很大的关门声。尤里和李斯恒一同望了出去,只见李天乘杀气腾腾地从李星迪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右手按着腰上的皮带,脸色阴沉地走出了后院。 李星迪默默地站在回廊上,看到尤里和李斯恒,点头致意,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那我们晚饭的时候再见吧。”尤里说着,提起花篮,在他手指伤口的上方划了个十字,祝福了他,就走开了。 李斯恒去到了李星迪身边,和她沿着回廊散起了步。这个端庄美丽的beta仍旧一脸无奈,她叹了声气:“他怀疑我在这里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斯恒不解:“真实身份?” 李星迪抬眼看了看他:“他一口咬定我是父亲新成立的情报秘书处的处长,用‘荣誉修女’的身份麻痹人,好接近所有人,监视所有人。”她顿了顿:“谁都知道,父亲多疑,不相信任何人。” 李斯恒还是很迷惑:“所以……李将军成立了一个新的情报处?不是本来就有个军情部吗……” 李星迪放慢了脚步,双手伸进宽松的修女袍的大袖子里,说道:“我哥说,这个情报秘书处就是一群……”她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干的狗腿子整天跟在别人屁股后头闻人臭屁,然后屁颠颠跑去和老头子打小报告。” 完全是李天乘的口吻。 李斯恒笑了出来。 李星迪又说:“他知道父亲抓到了凌存真,他当时正在开一个作战会议,今晚他就要出发去中部了,他开完会想要提审凌存真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情报秘书处的人带走了,他想知道他在哪里,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情报秘书处直属于父亲,权限级别比他高。”说到这儿,李星迪笑了一声:“你可能没办法想象,在权限等级上踢到铁板,尤其是在陆军部队里被人告知有什么事情是他无权知道的,这件事对我哥来说是多么难以接受。” 李斯恒摸了摸鼻梁,低着头,轻轻说:“也不是不难想象……” 李星迪笑出了声音:“也是。”她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李斯恒就道:“我想说……他难道忘记了你是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吗,没完没了地放出来信息素施压没什么用……” 李星迪含着笑意又看他:“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李斯恒犹犹豫豫:“所以……他们抓到了凌存真?”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报纸上还没有消息……”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是我哥说起,我才知道的。”李星迪绕过一根梁柱,往院子里种着的那些无花果树走去,道, “但是,你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吧?” 李斯恒跟着她,没有接话。 李星迪停在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无花果树前,伸出手抚摸着果树那深灰色的树干,她仰起头,望着树冠,道:“你也发现了吧,我哥这个混世魔王很在意凌存真。”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17章 第一次审讯(part4)iv 第一次审讯 part4 iv 她问他:“你听说过一个头发很黑,皮肤雪白的公主的童话故事吗?” “白雪公主?” 李星迪扭头看他,略显错愕,坦诚地说:“我以为收养荣誉孤儿的孤儿院只会给你们讲《圣经》故事和《军纪八十五条》。” 李斯恒抿了抿唇,微微弓起背,对她笑了笑,说:“我们孤儿院里有一个老师很爱看童话故事,经常给我们讲。” 所谓“荣誉孤儿”指的是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他们和其他那些单纯被遗弃,流落街头的孤儿不一样,他们会被送往军队赞助开设的荣誉孤儿院。 “荣誉孤儿”不能继承父母的姓氏,也无权选择自己的名字,他们的冠姓权属于所处辖区的最高统帅,冠名则由所属孤儿院的院长负责。这些孤儿院的院长通常懒惰且缺乏创意,起名字的时候总是从那几个固定的字眼里挑选。李斯恒那一届,和他同龄的“荣誉孤儿”们一半叫李随,一小部分叫李穆,还有一些叫李意。 只要能通过教育部每年的基础教育资格审核,荣誉孤儿院就可以继续经营,还能获得一大笔政府补助,然而军队能提供的教育资源有限,除了会派遣一些辅导生活纪律的教官驻守,监督花销,就把对这些“荣誉孤儿”进行基础教育和运营的任务交给了教会。孩子们的文化老师通常由教士组成,孩子们会在荣誉孤儿院一直待到分化完成。 分化成beta和omega的孩子会被交易给庄园主充当劳力,分化成alpha的则会被送往军队学校,培养成军人。这就意味着能拥有稳定的收入,享受各种津贴福利,退休后还能拿到一笔养老金,这对身为“荣誉孤儿“的孩子,甚至对任何一个在南部出生的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最理想的人生了。 分化成一个alpha成为了这些荣誉孤儿们最向往的分化结果。 李星迪听了李斯恒的回答后,眼神一软,伸出手搭着他的胳膊,道:“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你要告诉我……”她不无自嘲地说着,“我这样日常生活从没踏出过王都大区,旅游度假都是直接飞去国外度假村的纨绔子弟需要多一些对普罗大众的同理心,尤其是对南部的人,我不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一点不关心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自嘲的语气更重,“就好像他们不属于这个国家一样。” 李斯恒开了句玩笑:“这里也和福利部一样会考核绩效吗?”他摸了摸鼻梁,“普通市民感受不到你的同理心会去投诉你吗?” 李星迪弯起了眉眼,拍了拍他,垂手站在无花果树下继续说起了凌存真的事:“我哥和凌存真还没分化的时候是同班同学,他们学校里排演舞台剧,演《白雪公主》,可是上哪儿去找一个皮肤雪白,头发乌黑的白雪公主呢?有同学就建议,可以让凌存真男扮女装。” 李斯恒说:“哦,对,他天生就有一头黑色的头发。” 李星迪颔首,道:“那次表演之后,我哥每天就会塞一罐特调果汁给凌存真喝,骗他说是家里的佣人特制的,果汁确实是特制的,我哥自己特制的,他在那里面偷偷掺了从我们家一个马夫那里弄来的一种据说能让人分化成omega的药,他自己还拼命吃一种据说能百分百保证自己分化成alpha的药。 “结果他真的分化成了alpha,但是凌存真也分化成了alpha,我哥气得要死,抓了那个马夫回来绑在马厩里,用鞭子活活把他抽死了。” 第20章 李斯恒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把这些告诉我……” 他不太确定李星迪突然和他说这么多与凌存真有关的事的目的。 李星迪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不会和别人说的吧?” 李斯恒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也没有可以说什么的人啊……” “还没有交到朋友吗?” “总觉得和谁都说不到一块儿去,处不到一块儿去……” 李星迪背靠大树,望向远处,唉声叹气:“今天过后,恐怕我也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了。” “不会吧……你觉得你哥哥怀疑你是情报秘书处处长的事会传开来?” 李星迪耸了下肩,冲他一笑:“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 “你不怕我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你和我说了什么,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给了什么反应,做了什么表情,你是怎么应答的,我全部都一一记录在册?”她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你不怕这是什么最新的间谍设备?能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录下来?” 李斯恒怔怔地听着,站着,半晌才慢吞吞地回了句:“现在的录像设备能做得这么小了吗?科技这么发达了啊?看来人类的未来得靠间谍科技啊。” 李星迪又笑了。李斯恒抓了下后脑勺,又说:“把我的一举一动录下来又有什么用呢?”他看着李星迪,很认真地说,“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道影子,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那里……大家都踩着我过去,也不会避开,就这么踩过去,没人把我当一回事儿。”他说,“不过我也确实不是值得在意的一回事儿就是了。” 李星迪说:“那是好事啊。”她来回抚摸那十字架,眼神远了:“我有时候也挺想当这么一道影子的呢。” 她突然不再说话,握着十字架,脸色忧郁了起来。李斯恒便问了句:“要凌存真女装反串演一个公主,他是公爵家的男孩儿……他没有拒绝吗?” “他没有拒绝。”她回忆道,“他还为了这个演出特意留长了头发。” “他人倒挺好,挺随和的。” “与其说是随和,不如说是不在意。”李星迪想了想,道,“他唯一在意的可能就是会分化成omega吧。” “因为他是公爵的孩子,他的两个姐姐都是alpha吗?“ “不,因为他怕他会像他妈妈一样变成疯子。” 李斯恒忍不住问:“那他知道你哥那时候给他的果汁里面加了东西吗?” 李星迪摇头,说:“他之前还问过我,我哥那时候带给他喝的果汁是怎么做的,挺好喝的,”她低头吻了吻手中的十字架,声音低沉:“我哥刚才还告诉我,他来这里之前,把软禁在兹堡的凌家人全都杀了,太多人了,埋不过来,他把他们拖出来放在空地上烧了。” 她呢喃着:“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果汁的事情……”仰头望向了天空。 太阳落山了,月亮已经出来了,半透明地挂在天上,仙蒂拉笼罩在鼠患的忧愁中,安静异常,修道院内更是寂静无声。天空像粉玫瑰的花色一样,浪漫,温柔。 天空的西南角飘来一大股浓烟。 那是兹堡的方向。 李斯恒谨慎地说道:“凌奎恩叛国,他的家人不可能不知情的吧……” 李星迪微微蹙起了眉头,又没有话了。李斯恒便转移了话题:“玛莲娜医院的那个小珍妮给你做了张感谢卡,说想亲手送给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好像圣母一样。” 李星迪应了一声,忽而跳起来,伸长手碰了一下几片无花果树的树叶,指着树木的高处说:“你看,结果子了。” 李斯恒靠过去看,几颗绿色的无花果簇作一堆挂在枝头。 无花果树无花便能结出果实,象征神迹,与圣母受孕的故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直以来颇受教会推崇。又因为果实切开后能看到许多果籽,被民众视作多子多福的象征,在民间广为种植,随处可见,可李星迪此时望着那成串的果实,眼中闪起了泪光,这名新晋“荣誉修女”似是深受触动,连声感叹:“真是神奇啊。” “昨天还没出现呢,今天就长出来了,还长了这么多。” 所谓“荣誉修女”即是将自己全副身心都献给上帝的女性。成为“荣誉修女”之前,这些女性身上可以背有婚约,亦可以拥有婚姻关系,甚至可以有生育史,在领取了“荣誉修女”勋章之后,她们仍然可以和伴侣保持名义上的关系,但她们将不会为人世间的任何人献出身体和生殖腔。 但她们将成为许多人的母亲,因为她们是上帝的使者,人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也就是她们的孩子。她们将为上帝照顾他们,爱他们。 李斯恒说道:“明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那些孩子。” 李星迪闻言,忽而将李斯恒的双手紧紧握住。他以为她要祝福他,或者为那些生病的孩子们祈祷,可她垂着眼睛,温和的声线紧绷了起来,她说道:“果实年年都会再结,生命似乎随处都可以发芽,生命不知不觉就会重新降临,不断会有孩子出生,长大,这个世界会继续这样运转下去……” 她颤抖了下:“我的手上沾着很多人的血……”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也是。” 李斯恒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认为,我们都是幸运的……” 第18章 第一次审讯(part4)v 第一次审讯 part4 v 他发现李星迪此刻的眼神和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如出一辙,郁郁寡欢。他们相遇于一场为中部洪灾筹措善款的晚宴,他在露台上发现了她,她穿着一条露背晚礼裙,远离人群,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摸出烟盒。他去给她点了根烟。 她是他在那晚碰到的第三个离开宴会厅,独自抽烟的贵族子女了。她是那三个人里唯一一个会看着他的眼睛,开口和他说“谢谢”的人。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离开海龟岛,来到仙蒂拉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当然是幸运的。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在海龟岛时,他也不能说自己多么得不幸,毕竟他只是被一头狮子咬去过胳膊上的一块肉,而不是直接被它咬掉了整颗脑袋,毕竟他只是被一头棕熊揍到“差点”半身不遂,他的运气真的不赖,最后只是坐了半个月轮椅,经历了两个星期的脑震荡后遗症,总是呕吐,总是失眠。到了仙蒂拉之后,他的运气更是好得不得了,只在码头和建筑工地干了半年的苦力就遇到了李星迪。 李星迪却幽声说:“幸运么……” “目前或许还是吧……”她勾了勾嘴角,直直望着李斯恒:“李穆……” 只有她还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她的目光越来越深,似有不忍:“你就在仙蒂拉好好地做一道影子吧。” 说完,她转身往回廊的方向走去,口吻又轻松了:“谢谢你每天都来看我。“ 李斯恒回道:“也谢谢你每天和我说会儿话。”他跟上了李星迪的步伐,“做影子做久了还是想试试当人的感觉的。” 李星迪转头冲他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拥抱了他。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愧疚。 可能是对他的愧疚。 他认识李星迪不到两周,她就带他去见了李得,李得还帮他改了名字,调了他的档案,安排了他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他们的婚礼。他那时就意识到,这场婚姻,或者说这场非得大张旗鼓举行,邀请国内所有政要及其子女赴宴的婚礼不简单。 李星迪不可能不知道李得仓促嫁女的目的,李斯恒记得,她第一次带他回家时,也曾在饭桌上不经意间对他流露出一种无奈和不忍。但她默许了父亲将她当作棋子,这可能是她作为一个在望族中出生的beta的生存之道。 名门望族对血统精挑细选,生下的孩子无论最后会分化成何种性别,大多数人都会拥有该性别最优秀的特质。但是身为beta,是不可能拥有alpha那样过人的体力和超群的头脑的,他们也无法像同族的omega那样,能作为联姻的工具,马不停蹄地为家族诞下一个又一个能巩固家业,壮大势力,传承姓氏的继承人。beta的繁殖能力比omega逊色太多了,生育对女性beta来说尤其危险,要说beta女性有什么优点长处,或许只剩下长寿和美丽了。 而这两样东西对于军官家庭的李星迪来说一无是处,她的姐姐和哥哥都是alpha,大姐李星悦是太空行星问题专家,同时也兼备领兵的才能,一直认为人类的最终归宿是宇宙,目前正在琢磨组织一支宇宙战队,李得总说她“眼光独到”。李天乘自不必说,是李得的得力爱将。李星迪似乎长期都饱受beta性别的困扰,连她爱抽的烟都是王都alpha们追捧的飞鹰牌。她可能一直都在期盼身为beta的自己能获得父亲的赏识。 然而,在结婚仪式上,李得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舍或者激动。他的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只是在观察着宴会上的每一个人。他甚至没有拥抱过李星迪。 第21章 李斯恒知道李星迪从来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奉献出自己的婚姻却仍然得不到父亲的青眼,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一无所知,不远千里赶来婚礼,为她送来祝福的人们被围困城中,有的甚至丢掉了性命。可以想象,失落和负罪感很容易就会缠上她。但她又无法向那些死者的家属们恳求原谅,李得绝对不会允许,这也是对她的家族的背叛。无怪乎她选择了宗教,选择了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毫无征兆地抛下了这场目的明确的婚姻,走进了圣思修道院的大门。 而她为这场阴谋婚礼选择的这个傀儡夫婿,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也是无端端被卷入了王都复杂诡谲的局势之中。仙蒂拉鼠患横行,人心惶惶,上一秒还在王都呼风唤雨的大家族转眼就成为了历史,她的新婚丈夫无依无靠,背后没有任何家族,任何利益关系者为他撑腰,想要归罪于他,或是杀鸡儆猴的肯定大有人在。就算在老丈人面前,他也必须小心行事,太过胆怯惊慌会被视为潜在的威胁,太过激进,又会被视作野心勃勃,这两点都犯了李得的大忌。 他必须如履薄冰地活成一道不被任何人在意的影子。 李星迪可能因此对他愧疚。 不过这些都是李斯恒根据她外露的言行所做的猜测。他并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李星迪在祷告时是沉默的,她也不写日记,从不走进忏悔室,她在修道院的多数时间里都只是默默地翻阅宗教典籍。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小心。 李得怀疑所有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信任,需要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这种不信任可能也遗传给了李星迪。 在修道院和李星迪一起吃过晚饭后,李斯恒就回了家。他去了地下室用洗衣机洗衣服,这个机器到现在还让他觉得新鲜。 洗衣服的时候他感觉人生忽然多出了很多时间,他可以听广播,看电视,学下象棋,学《计算机入门》,学一门新的语言,又或者什么都不做。 地下室还有一台烘干机,把洗好的衣服塞进去后,李斯恒拿起墙上挂着的斗篷和面具穿戴好,通过隐藏在一只储物柜后的一扇机关门,走进了一条地道。 他和李星迪原本住在李星迪在王后社区的一套联排屋里,婚礼隔天,她去了圣思修道院之后,李得亲自把这套房子的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还领他来到地下室,告诉他该如何操作那扇机关门。 他给了他一张仙蒂拉的地道地图和十分钟。 仙蒂拉的地道似乎能延伸到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十分钟后,李得把那张地图烧了。 李斯恒已经记住了地图上的所有内容。这或许是成为一个alpha的好处,即便是一个平民alpha,他们的头脑也有着过人之处。 李得指着机关门后的地道告诉他:“从今以后,你为我做事。” 然后他让他带路,去一间在地图上标记为“处长办公室”的房间。经过好几个岔路口,几扇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铁门,他们来到了一条地道。正是李斯恒脚下正踩着的这条地道。李斯恒准确地找到了“处长办公室”。 处长办公室所在的这条地道铺有地砖,无论何时进来都干净整洁,灯光明亮。李斯恒此时走在上面,忽然瞥见了地砖上的一截短短的影子。影子很黑,无声地往前移动着,像是他的影子。 他想,或许这就是做一个无人在意的影子,一段被人无视的“尾巴”的好处。他能无声无息地接近所有人,不被任何人怀疑。 这或许也是在局势复杂的王都无依无靠的好处。没有靠山,就不会被任何家族,任何利益关系束缚。 地道两边也经过了简单的装修,设有计算机房,档案室,杂物间和休息室。晚上快九点了,地道里还能看到不少忙碌的身影,在这里出没的都是一些高阶军官,看到了他,都立即驻足行礼。 李斯恒在一扇紫色的门前停下,门上有个密码锁,他输入密码后推门进去。 室内的摆设简单,两只靠墙的档案柜,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墙上挂着李得的戎装照。桌子上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dlii型打字机。 手写容易泄露身份,也会导致误读,使用计算机又需要专人对机器进行检查和维护,权衡再三,李斯恒选择了从军情部库房里找到的这台dlii,虽然是上世纪早就淘汰的古董,但是它体积小,噪音轻,只此一台,会在敲击出数字“3”的时候在3的上方留下一道奇特的墨痕,这也成为了文件出自他的办公室的标志之一。 那些文件中夹着一份实验日志,上面提起:a13作为omega,信息素的气味无法被人类嗅觉探知,其构成和a13身为alpha时产生的信息素的构成极其相似。 日志上还写到,a13的犬齿还未退化,身高体型都没有改变,每隔八个小时,a13就会进入发情期,这个时候,只有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才能有效地安抚他。 文件里剩下就都是监听报告了,其中几份引起了李斯恒的关注。 萨沙·怀特昨晚在家里组织了一场聚会,主要邀请的都是高山滑雪俱乐部的会员。这些俱乐部也早就不开门了。萨沙想要在国外投资滑雪场,多次提及可以用妹妹安珀·怀特的名气打开市场。安珀去年在世锦赛拿了越野滑雪个人赛的银牌。 大法官弥尔汗在家里多喝了几杯威士忌后大放厥词,发表了“要是凌存真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他一把!”“这个国家怎么能交到一个流氓头子手里!”的言论。 教皇办公室给住在檀木旅馆1622套房的常住客安打了一通电话,教皇本人简单地询问了安这里的情况,安表示整天担心鼠患让她没办法好好休息,教皇安慰了她,提出会寄一本《圣经》和一串玫瑰念珠给她,帮她度过这段困难时期。 李斯恒将这几份情报转述,塞进了一只紫色信封。明天一早,它将出现在李得的办公桌上。 接着,他起草文书,调派两名高级调查员对托马斯·坡最近的动向展开调查,他希望明早就能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他还决定对李星迪展开更密切的监视,在圣思修道院的浴室里也装上监控摄像头和窃听器。 她今天和他提起这么多次凌存真,还无缘无故和他透露了情报秘书处的存在,实在有些可疑。 他将这些指令文件一一放进信封,封上火漆,留在桌上后就离开了。 科学研究总是那么值得信赖,玫瑰花香确实能调动alpha对占有的渴望。 第19章 第一次审讯(part5)i 第一次审讯part5 i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小腹微微坠痛,牙齿发酸,不停出汗,腺体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好像也在跃跃欲试地要吐什么东西出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想什么都半途而废,脑袋里闪过的净是一些让人体温升得更高的画面。 大脑好像变成了一面镜子,能映出人类是以何种方式,何种姿势被创造出来的各种可能。耳朵里还出现了幻听,听到的净是些音节简单,组织不成完整句子的低语。 凌存真想,要是他现在能看到其他东西,或许能转移注意力,但他的眼睛一直被蒙着,手脚被绑住,只能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而那些遐想,伴随着魔咒似的低语就在这样漆黑的布景前持续演出。他好像在看一场属于他的私人r级电影。 第一次经历这种体验时,他毫无头绪,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开始沉浸在这场私人电影里了,越看越激动,到后来根本按捺不住,衣服和被单完全被打湿。 他猜一定和那些打进他身体里的不明药剂有关,他试着搞清楚哪些药的成分,注射会导致什么结果。他询问了那些喂他吃饭喝水的人,那些检查他的牙齿、皮肤弹性,测量他的身高的人,最近甚至还有人老是来给他做超声波。但什么也没问出来。 直到几个他从没闻过的陌生人出现,他才算有了些头绪。他的视力受限,只能靠别人的气味来判断对方是否出现过。 这些陌生人一共有四个,会分批进来他的房间,他们很爱争论,每个人都会想要多说几句,可每一次争论才起了个头,就会被一个中年人打断。 凌存真对这个中年人的声音印象很深。 有一次,他挣脱了他手脚上的束缚带,扯下了眼罩,本想逃出生天,却因为精疲力竭,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只能瘫在床上时,他看到一个中年人和一个中尉军官一起走进了他所在的房间。中年人胆怯地提出要检查他的犬齿长度,他记住了他的声音和长相。 他有双异常坚定的眼睛,头发蓬乱,很像凌氏开发部门里那些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的疯狂科学家。 这个疯狂科学家会询问他一些问题,却从不和他透露他关心的细节,他总是让那些陌生的争论者们“别在这里说这些!““闭嘴”。但凌存真还是从那些争论中捕捉到了两句关键信息: 第22章 “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他已经是一个发情期的omega了。” “他的信息素消失了?”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科学家们设下的一个陷阱。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alpha,就算动用在全球都属于顶尖的凌氏药业的所有科研实力,要把一个alpha变成omega也属于天方夜谭。 但是在这件事上欺骗他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不可否认,他现在表现出的症状和《abo身体常识》课本上所描述的,omega出于特殊时期会表现出的症状一模一样。他也亲眼看到过很多omega在经历这个时期时如何一身接着一身地出热汗,汗水连他们的眼神都能浸透,那一双双眼睛会变得迷离。他们也会出现幻听,也会出现各种幻想。 可他一时间还是不敢相信。 他知道他是被拉来做了人体实验。 他被人从王储的私人飞机上带走后,先是被塞进了一间审讯室,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套上头罩,打了镇定剂,陷入昏睡。清醒过来后,眼睛被蒙住了,手脚也被绑住了,脖子上还带着质地坚硬的项圈。项圈由一根锁链和天花板相连,他挣扎时,锁链会响,一些灰尘会掉在他的脸上。 接着,有人往他身体里打了药剂,再接着,还有人会不厌其烦地检查他的身体,询问他药剂进入身体后的感觉。这个人就是那个疯狂科学家。 除了人体实验,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药剂进入他身体后,起初,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的意识还很清晰,试图从疯狂科学家那里套话。但是他的嘴巴很严,而且他应该被人密切监控着。疯狂科学家每次进来检查他的时候都,他都能听到有两双军靴跟在他身边。每当他试着和疯狂科学家说一些不相干的话,他马上就会听到有人用枪杆敲打了一下什么。可能是在警告疯狂科学家不要多嘴。 他也猜过那些药是什么生化武器,他可能会被折磨至死。他还暗暗嘲笑过这批生化武器专家的技术不怎么样,药剂只是让他昏昏沉沉,很想睡觉。 他那时候还冒出过“难道是在我身上实验安乐死药剂”的念头。 后来,他真的睡着了。还做了很多梦,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像在翻阅家族相片簿,他梦到父亲,母亲,三个姐妹,还梦到母亲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穿着一身黑漆漆的裙子,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花。 他想伸手碰一碰其中的一朵,一瞬间,他被抛出了梦境,身体好像被人从中间撕扯了开来,但分成两半的身体又拼命想要合二为一,这却带来了更大的痛苦,痛得要命,他自认能忍痛,但还是挣扎了起来。就是那时候,他挣脱了束缚,扯下了眼罩,接着就看到了疯狂科学家和那个中尉。 他还好好地看了眼他所在的这个房间,房间不大,他确实被困在床上,脖子上带着项圈,一些医疗监测设备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中尉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他想吓唬吓唬他,逗一逗他也好,但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躺在那里,看着中尉用皮带把他的手和床捆在了一起。 中尉后来在他的身上加了三根绑带。 中尉的气味也经常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还来了,吃饭的时候有人帮他换了床单和衣服,还帮他擦了身体。 可现在他又把衣服弄湿了。 他不停地在出汗,腺体真的也吐了东西出来,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腺体的分泌物会自己往外流。他也是头一次知道他的腺体分泌物竟然是没有气味的。 分化成alpha之后,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信息素的方法,一直以来,他不需要任何药剂的辅助,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很好地屏蔽自己的信息素。这一是出于社交礼仪需要,二是因为他第一次闻到自己信息素时,他就不喜欢它。 白山族人死后有焚烧尸体的传统,母亲的葬礼之后,父亲尊重这一传统,将她的尸体转移到了一片树林里,在那里焚烧了。 当时飘散在山中的气味和他的信息素的味道一模一样。 意识到现在从自己的腺体里分泌出来的信息素没有气味时,凌存真倒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一个alpha变成omega之后,信息素的味道会不会改变,但是《abo身体常识》课本上也说过,omega是无法控制信息素释出的,它们只能任期肆意横流。起码他成了omega之后,是不会闻到那股讨人厌的味道的。 凌氏药业的百分之六十的业绩都是来自这些缺乏自制力的omega。 可是,疯狂科学家到底是怎么把他变成了omega的? 难道是通过“奥欧拉”? 这种花真的能改变分化性别? 它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要是凌颖知道了…… 想到这个小妹,凌存真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家人是死是活,在审讯室接受审问时,那些情报部的鬣狗只是想知道是谁协助他从格拉王国去往德安共和国。 在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情报后,他们是不可能放他一条生路的。被抓来做人体实验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只是在短时间内活着。可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活着或许还能见到小妹,见到家人…… 又是一身热意,凌存真动摇了,变成一个omega活着、活下来,对他来说真的还算活了下来吗? 他突然一阵反胃。 他一向认为自己对所有性别一视同仁,但是此时此刻,想到自己从一个alpha变成了一个会怀孕,会雌伏在另外一个alpha身下的omega,他只觉得恶心。 这副黏糊糊,湿淋淋的身体让他觉得恶心。 他对这副身体感到恶心这件事更让他恶心。他为自己的虚伪感到恶心。 他忽然还很害怕。 他身上流着白山贵族的血,成为一个omega对他来说还意味着歇斯底里,意味着疯狂,意味着它也会开始吃生肉,意味着他也会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厌恶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凌存真浑身颤抖了起来,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omega…… 而且更叫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已经被标记了。 床单这会儿也又湿了。 他很渴,但是一点都不想喝水。 他知道他此刻需要喝些什么。但是家人生死未卜,自己又不知道被抓来做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实验,他竟然满脑子只是在想着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这一刻,那种自我厌恶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孩子,失败的兄长,失败的人,什么都做不好,太容易轻信人,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他是全天下最没用的人,他想哭,想躲起来哭,他想躲在什么人的怀里哭,想要什么人来安慰他,安抚他…… 该死的! 凌存真骂了一句,咬破了嘴唇,他吃到自己的血,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强忍住了那种哭泣的冲动,稍微清醒了些。 刚才一定是该死的omega的天性又在蠢蠢欲动了,他突然满脑子都是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 第20章 第一次审讯(part5)ii 第一次审讯(part5)ii 那次标记来得实在很突然,那是一个他从没在这间房间里闻到过的人,一个闻上去好像一块新洗好的手帕的alpha,但那应该不是他的信息素,可能只是他用的洗衣粉的味道。他进屋的时候,步伐有些迟疑…… 回忆到这里,开门的声音响了起来。凌存真的嗅觉本就敏锐,特殊时期似乎让他更为敏感。他一下就捕捉到了一股浓郁的玫瑰香味,心跟着不由跳快了几拍。 他又听到了那略带迟疑的脚步声。 他忙问道:“这才是你的信息素的气味吗?” 从前他只觉得玫瑰的香气浓烈,不如兰花淡雅,但有人独爱这种浓香,还声称这种花香能带人去往极乐天堂。他对此不置可否,没有任何感觉。现在闻到玫瑰花香,他只觉口干舌燥。 但他想要的仍然不是水。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熟悉的洗衣粉的气味从玫瑰花香中探出了头。真的是那个alpha。凌存真心下一喜,可随即撇过脑袋,愤懑极了。 他憎恨这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他身为alpha时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信息素的浓度,能做到完全不释放出任何信息素,可现在他竟然完全无法控制住想要靠近标记过自己的alpha的渴望! 而且他们的第一次的标记并不愉快,具体的过程他甚至不愿回想,充斥着暴力,抗拒,还有最终屈服于本能的无可奈何。但是当这个alpha的信息素流淌过他的喉咙时,那是他品尝过的最滋润,最甜蜜的东西。 凌存真舔了舔嘴唇,又和那一步步靠近着他的alpha说起了话:“我想喝水……” 这是一个普通的要求,但说出口后,却吓了凌存真自己一跳。他不确定那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他的理智就在这惊吓中稍微回来了一些。这个标记了他的alpha似乎能自由出入这间房间,他身边没有别的脚步声,也没有枪杆撞击皮带的声音。 第23章 他是军官吗?还是实验人员?那次标记是这个alpha没办法抵抗omega,无意发生的,还是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或许他能从他这里套出一些信息。他想知道他在哪里,他的家人又在哪里。 alpha并没有给他水,只是停在了他的床边,轻轻碰了下他的手。 “你也是被抓来作实验的吧?”凌存真试探着问道。 他读过的任何一本书本上都没有说过,omega在特殊时候的五感会变得异常敏感。 光是被alpha的手触碰到,第一次被标记时的一些记忆就涌了上来。被这只手压住按住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甚至让他的理智觉得刺痛。 他的理智又要退缩了。 凌存真咬了咬牙,使劲避开了alpha的手,试图理性地分析他的身份。这个alpha的掌心粗糙,手里有茧子,但不是军人那种握枪或者长期进行体力训练磨练出来的茧子,这是一双干过很多粗活的手。很像他跟着母亲慰问矿厂,造访南部庄园时握到过他的劳动者的手。 alpha没有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你是哑巴?“ alpha在解他手上的束缚。 “他们在监视我们吗?”凌存真咬了下嘴唇,他扯下眼罩时看到过房间里装有监控摄像头。 alpha第一次标记他的时候想必也被镜头拍了下来。 想到这里,凌存真又是一阵气愤。假如只是被打了药,被人随意支配,他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画面流传出去,他不能接受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应的。 他完全败给了性别的本性。完全臣服在一个alpha的手下。他还记得他哭了。 他听到父亲的死讯都能忍住眼泪,现如今一个alpha稍微动一动手指,他就能哭出来。 他不甘心,不服气,猛地抓住了这个alpha的手,将他拉近,小声问他:“喂,你会写字吗?” alpha僵住了,但似乎只是因为这种没有预兆地触碰而紧张到肢体僵硬。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凌存真失望地松开了他的手。 他想,他真的变成了一个omega。他刚才还存在一丝侥幸心理,试着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但是一点味道也没有,一点用也没有。 那alpha沉默着,他似乎真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看来真的是一个被抓来作实验的苦力,很有可能在香水厂工作,或者是个园丁。 凌存真不免发出一声苦笑。一个又哑,又不识字的苦力又能告诉他什么呢? 这时,alpha又解开了他脚上的束缚,不过,他没有再继续有什么动作。 “你在等指令?”凌存真喘了口气,即便没有了束缚,但是他手脚发软,想坐起来都没办法。突然,一种奇异的温暖让他松了口气。他和那个alpha的胳膊不知什么靠在了一起,凌存真一阵战栗,他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主动贴近了这个alpha。这阵战栗源自失控的恐惧。但是那个alpha似乎会错意了,开始轻轻抚摸他的腺体。 凌存真一时失神,回过劲来时,他周围的信息素来势汹汹。他的身体里又有两股力量在较劲,一股是柔和惬意的,另一股来自愤怒和屈辱,它们不断拉扯他,不断地重置他的所有感官,几乎把他逼疯,把他逼得到处乱抓。 他从这个alpha的背上抓下来两张阻隔贴。 alpha的信息素完全将他包裹了起来。刹那间,他的眼前一片白茫茫。 他被这个alpha带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来。他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的信息素好像燃烧的木柴,那木柴上又被添了块蜂巢,那么廉价,又那么甜。他感到平静。仿佛回到了他最爱的湖边小木屋。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牵挂家人,不再恼怒,不再怨恨,不再觉得屈辱,不再觉得快乐。 他没有了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不再害怕死亡,不再恐惧还未来到来的疯狂。他也不是凌存真了,不是那个alpha的凌存真,也不是这个omega的凌存真。他什么都不是,他就在这个白茫茫的地方走来走去,他的身体里空空荡荡,他的灵魂是轻盈的。 他喜欢这里,不想离开了。他甚至有些感谢这个alpha了。 他甚至想,这种感觉多来几次好像也无妨。 可一股晕眩袭来,他被拍上了现实的海岸。 alpha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身体,凌存真推开了他,身体的躁动已经平复,他想自己擦身体,但是浑身都痛,alpha制止了他,他一口咬住他的手腕,alpha没有反抗,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似乎在说抱歉。 凌存真冷静了下来。他摸到这个alpha身上有很多很夸张的伤疤,天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可能被做过很多次人体实验了,他又何苦为难这样一个可怜人呢?可他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滚!” 他趴在床边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周三,周三见! 第21章 第一次审讯(part5)iii 第一次审讯 part5 iii 那个alpha一直陪着他,时不时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好几次,凌存真又想推开他,想骂他几句,但浑身无力,呕吐耗费了他最后那一点力气。 等到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后,alpha帮他擦了擦嘴,然后把他重新绑在了床上。他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也仍旧能感受到些许歉意,好像所有事情都并非出自他本意。他很同情他。 然而,这种近乎谦卑的同情对凌存真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是权倾一时的凌公爵家的孩子,出类拔萃,前途无量,谁不追捧他?谁不想成为他?从来只有他怜悯同情别人的份,现在连一个下等苦力alpha都能同情他了!可也是这个下等alpha的信息素让他甘之如饴。愤怒被蒙上了羞耻。凌存真本就什么都看不到,可还是选择闭紧了眼睛。就算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可现在这片漆黑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人强塞给他的。这似乎是此刻唯一还能让他感受到“尊严”的一件事了。 他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那个alpha离开了。 那劣质低级的信息素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屋子空了。 他心里竟无端端地跟着也一空。 他很多次听别人说起,一个omega在被一个alpha永久标记后,就会对那个alpha念念不忘。书本上管这事儿还有个很学术的叫法,“标记错觉“。 为什么是错觉呢?因为它的特征是近似爱情,这种现象没有科学数据支持,但不可否认地存在着。学术的解释就是,alpha对omega的永久标记会让omega产生一种纯爱的错觉,从而对这个alpha死心塌地。 凌存真一直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他不相信仅仅只是获得了别人的信息素,就能在一个人的心里迸发出这种错觉,可现在他怀疑这种情感联系或许是真的…… 永久标记真的会让omega对标记他的人牵肠挂肚,一分开就想念,一想念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期。就好像爱上了那个标记者一样。 可爱情也不过是脑内多巴胺反应,也许,当omega的信息素在遇到alpha的信息素时,omega的脑内会分泌出一种类似多巴胺的物质。科学家们应该深入研究才对,为什么仅仅只是流于理论? 不,当然得流于理论!假如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物质,那即代表它可以被操作,被利用,或许还能反过来作用在alpha身上,在这个领袖首脑,王室贵族,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几乎全是alpha的世界里,他们怎么可能为自己的支配主导权埋下这样一颗定时炸弹? alpha已经变成了“他们”…… 曾几何时,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凌存真深吸了口气,不快极了。他的身体变成了omega,他的思维也开始omega化了…… 他这个omega还是在想念那个离开了的alpha。 他后悔大学毕业后没去凌氏上班了,不然他肯定能科学地,有理有据地解释他现在心里对那个alpha产生的奇异感觉。 他不觉得他是真的爱上他了。 他对感情一向淡薄,他理解为这是alpha的天性,只是在他身上表现得更明显一些。这倒是有科学数据支持的,很多涉及大脑皮层活跃度的研究都表明,在感情方面,alpha们理智冷淡,遇上心仪的配偶,会表现按出极强的独占欲,但又很容易喜新厌旧;beta们豁达敏感,追求顺其自然,在遇到情感竞争,陷入两难时最容易先放手;omega们坚韧乐观,擅长调整心态,总是以积极乐观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无论受过多少次情感创伤,都能迅速遗忘其中的痛苦,投入进下一段感情之中去。 可能也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父亲爱母亲,但是母亲死了之后,父亲还是再娶了,他也爱他的第一任和第三任妻子,这都不妨碍他和别人结婚,对别人诉说爱意。 凌存真不是个彻头彻尾地实用主义者,他只是认为爱情被那些浪漫主义者,坚信爱情是战胜人类本能兽性唯一解的人过度赞美,捧上了神坛。他相信爱情是存在的,他见证过。在费薇儿的身上,他就见到了“爱情”。 第24章 这位战舞女王不知道如今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跳着战舞。 她会找他吗?他现在应该是一个失踪的状态吧?她会为他流眼泪吗?她已经为他流过太多泪了。 他们之间不存在标记关系,这个坚韧乐观的omega从没有放弃过爱他。她等待着,放过手,又回了头,继续等待。 他忽然对费薇儿感到一阵抱歉。她等了他那么多年,等不到的他的一点爱意,但因为生理上的不可控,他竟然对一个相处还没有几个小时的alpha产生了爱意。 不,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标记错觉”。 他不能再想这个alpha了,不能在想这些了…… 可躺在这个鬼地方,除了胡思乱想,除了等待食物,接受形形色色的检查,除了等待那个alpha再次出现,好让他再次远离这荒诞可笑的现实世界,他还能做什么? 凌存真试着思考一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比如真的离开这里,而不仅仅是精神上的逃离。 他试着弄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据卫生课上教过的分化性别生理知识,omega的特殊时期会持续三到七天不等,每天需要补充具有安抚效果的信息素,一天一次也就够了。这显然和他的情况不一致,即便等到这个特殊时期过去,也很难根据这个来判断他被关进来多久了。 也没法从送来的食物判断时刻。他每一顿吃的都是那些打成泥的食物,毫无味道可言,更别提品味出用了什么产地的食材了。喝的也就是普通无味的水。 就在他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疯狂科学家和中尉又一起出现了。他立即和他们搭话:“你们是不是都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吧?!” 实时的监控意味着这个做人体实验的地方一直有人当班。或许可以趁着换班时人员松懈逃跑。 “我看你们干脆把我和那个alpha关在一起算了!” 还得搞清楚这里的构造,这里到底有多少个实验房间,到底关着多少个被用来做人体实验的?可以利用他们制造混乱…… “你们是不是打算用打给我的药去轰炸敌军阵营?把所有alpha士兵都变成omega?” “现在是和平年代,这会受到国际舆论谴责!没人会再买格拉制造的东西!国家会破产的!” 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进行这些实验?这些人给谁报告?是李得吗? 没有人回话。 凌存真自嘲地一笑,说:“这个实验很花钱吧,那你们可以把我的录像卖给《仙都闻说》补贴补贴。” 《仙都闻说》只在仙蒂拉大区发行,要是有人对他这句话有反应,说明在这里有仙蒂拉人。那这个人,或者这些人,一定知道他是谁…… 在这里工作的人也不一定都是李得的心腹,说不定能传话出去…… 逃出去的希望不是没有。虽然都是设想,虽然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计算…… 疯狂科学家说话了,他问他: “你现在什么感觉?和易感期比起来呢?” “你的腺体什么感觉?” 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问题。 凌存真突然很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一来,他没有体会过易感期,无可奉告。 萨沙和李天乘都和他差不多时间分化成了alpha,看这两个人的易感期一个比一个夸张,他一直在为易感期的到来做准备。 尤其是李天乘,有一次,李天乘易感期请假在家,不巧凌存真和他被分到一起做一个小组作业,他只好带着资料和写到一半的演讲稿去找他。还没进李家门就被弥漫在空气里的信息素吓了一跳,不是害怕,而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alpha竟然能释放出这么浓的信息素。好像整间房子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漆黑的乌云之下,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电闪雷鸣。 那天李天乘还带了止咬器,见了他,没精打采的,但脾气更大,他本来就容易上火,看什么都不顺眼,那天脾气更是差得恐怖。李家就只剩下一些beta佣人进进出出,凌存真看那些佣人被他骂得可怜,就把他揪到了兹堡,塞给他一把猎枪,一匹马,两人骑马打猎去了,在近郊玩到深夜,隔天李天乘就活蹦乱跳地回到了学校。 凌存真对易感期alpha的印象因此定型:他们就是居家的大型宠物狗,易感期就是他们最需要消耗精力,最需要别人陪伴的时候。 他的心理准备是越做越足,可迟迟没等到自己的易感期,不过他倒很喜欢alpha会经历易感期这件事,他时常打着这个旗号躲避社交。 至于第二个问题,他的腺体是什么感觉…… 他还能感受到腺体被穿透的刺痛。 那个alpha的体温还残留在那里。 如果说第一次被标记时,他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第二次则是无可抗拒地配合,一想到这里,他就气得发抖。 凌存真闭紧了嘴巴,也没有回答疯狂科学家的任何问题。 疯狂科学家没有强求,他又找了很多人检查这个检查那个,抽血,抽腺体分泌物,甚至还抽了他的骨髓。凌存真怀疑他们可能想克隆他。假如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实验,实验失败,他死了,那他们还有克隆体可以纠正错误的实验,继续研究。 在这种实验室里,提取出来的血液样本,腺体分泌物和人骨髓都会被保存起来,这就意味着冷冻储存,为了避免供电问题影响储存在冷冻库房的样本,一般都会配备备用发电机。备用发电机通常为柴油发电机组,找到这个机组,一点火星就能引爆,也能制造混乱…… 凌存真在沉默中思考着,但这种能正常思考的能力很快就又离开了他。 吃过两顿饭后他又焦躁起来。 疯狂科学家给他注射了一支针剂,应该是那个alpha的信息素,针剂很快发挥了安抚的作用,但是与直接和alpha接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那个alpha迟迟不出现,在他快要崩溃时,他才现身。果然带给他远远优于针剂的效果。 他怀疑那些科学家们在暗中观察他能忍耐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还很享受他被特殊时期折磨出的丑态。他们要么和凌家有仇,要么和他有仇。 他尝试在能思考的时候记录下这个alpha出现的频率,这让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能思考的时间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了,而这个alpha出现的频率并没有改变。他总是在他睡过一觉,吃过两顿饭后出现。 他总是贴着两张阻隔贴,贴在腺体下方靠近脊椎的地方。 他一出现,总是会让他陷入一种近似爱情的错觉中。 他相信人会被原始本能支配。而此刻,原始的本能却激发出了他对爱情的渴望。 实在荒谬。 这种荒谬让他无力,让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他依旧拒绝回答疯狂科学家的任何问题,后来对水和食物都有些厌烦了。 alpha会照顾他吃东西。 有时用勺子,有时用手或嘴。 凌存真不得不承认,信息素甚至比多巴胺还神奇,恋爱中的两人都会吵架斗嘴,可他只要见到了那个alpha,任何可笑,可气,抑郁的情绪都会烟消云散。 他想,无论疯狂科学家是要研发针对alpha的生化武器,将它投入战场,还是投入家庭领域,他确定,他已经成功了。这样一针打下去,家庭和睦,世界也都会和平了。 他也确定了,这个alpha是个如假包换的哑巴。喘气声倒是会发出来,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哑巴alpha大体上对他还算温柔,可是,实验并未把他的身体变得像omega那样柔韧,包容性那么强。哑巴到底有也还是个alpha,在咬他的腺体时,明显地流露出那种不容拒绝地粗暴。在他明确说“不行”的时候,他还会捂住他的嘴。 他不喜欢这样,但他默许了。他遇上这个哑巴alpha时,他的想法已经完全omega化。他觉得他们这样天经地义,和他本人喜不喜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变得异常“乐观”,他会想,事已至此,他现在能吃能睡,还活着,也就不赖。天知道,李得政变杀了多少人,起码他还活了下来。 然而一旦alpha离开,这种omega的思维就会被一种羞愤所取代。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怎么能沉溺在这样一个地方,活成这样一个样子有什么不错的?! 但只要那个alpha出现,他就会陷入一种奇异地平和中。他时常感觉自己舒展开了身体在暖洋洋的海面上漂流。太阳灼瞎了他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觉得温暖,舒适,别无所求。 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被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操控着。 凌存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疯的,但他真的快被逼疯了,他开始听到各种惨叫声,开始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不再想念家人,不再想要逃生,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和家人团聚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属于的是那个凌存真还是alpha的世界,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第25章 他谁也不想见。 他宁愿死在这里。 每每产生这个去死的念头时,脑袋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让他活下去。 这一点他倒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成了一个omega,一个无论遭受如何的待遇都能很快调整好心态,拥有最顽强的求生意志的omega。 他曾经认为这种说法是骗人的,他曾悄悄地溜进过母亲的房间,他在她的手上看到无数割伤。她还曾试图溺死自己,还试过用餐刀割开自己的喉咙自杀。 现在他知道,这种说法是真的。母亲是个疯了的omega,属于特例。 他此前所质疑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真的。就像那个属于alpha凌存真的世界已经坍塌了一样,他的所有认知都被重新洗牌了: omega会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念念不忘,omega会因为“活着”这个念头而放下所有尊严。 他突然很想变成一个疯子。 他听到疯狂科学家对中尉窃窃私语:“我觉得他现在需要一个心理评估,已经有数据显示他的消极情绪影响了他的神经系统,再这样下去会影响我们的实验数据的。” 中尉拒绝了。 他们开始在他身上做一些新的测试,他们会给他闻一些别的alpha的信息素,那种味道一出现,他就大喊大叫了起来。 他很难受,他愤怒,不安,他想保护自己,他感觉到威胁。 后来他们不得不用镇定剂才把他控制住。 镇定剂又让他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恢复清明时,他能感觉到那种让他浑身透支的特殊时期已经彻底过去。留给他的只有崩溃和绝望。 而那个alpha还是会出现。 他以为自己能拒绝他,但事与愿违,他自暴自弃地想,好歹他能回到那一个平静平和,与世隔绝的安全地带。但他只是反复地体验到一种被抛去空中,接着又重重坠到地上,把全身的水分都摔了出来的绝望。 原本就矛盾的心态被彻底击垮,凌存真只觉得不堪,侮辱,厌恶。他会咬那个alpha,打他,骂他,要他滚。 alpha一言不发地任他发泄。omega的力量完全比不上alpha,加上长时间的绝食,他的打骂虚弱地可笑。 alpha会用手臂把他圈起来,等他骂完了,哭完了,他就安安静静地离开。 有一次,中途,凌存真又感觉自己飞到了很高的地方,俯视着地上的凌存真。他应该什么都看不见的,但是他看到一滩烂泥。 他在那个alpha身上就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眼泪,明明身体里的水都变成了汗、水流了出去,撒了出去,可泪腺还是能流出眼泪。那么多,他哭到罩住眼睛的黑布都湿透了。alpha用手擦他的脸,手指稍微撑开了些布条,模模糊糊地,他好像看到了alpha胸口上一道夸张的伤疤,从左边胸口斜斜深入腹部。他低下头亲了那伤疤。 他的理智已经完全回来了,冲另外一个实验体发脾气无济于事,他或许有着比他更痛苦凄惨的人生。而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在这一刻,他们拥有着彼此。 他轻声和alpha说:“对不起。” alpha身上还有几道被他新抓出来的伤口,他摸得到。 他一阵愧疚,问他:“你真的一个字也不认识吗?自己的名字知道怎么写吗?你总有名字的吧?” 他说:“知道的话你就在我手心里化一道,像这样……” 他在alpha手心里划了一道横线。 alpha在他的手心里划了一道横线。 alpha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李”字。 “你姓李……是荣誉孤儿吗?” alpha又划了一道横线。 “你的老家不在仙蒂拉吧?” alpha又划横线,他的指甲剪得短短的,磨得很平整。 “天生就哑的吗?” alpha抓起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凌存真摸到了他靠近锁骨的地方也有一个小小的疤。 凌存真又有些想哭了,觉得这个哑巴alpha实在可怜,很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知道,痛苦需要发泄,需要倾诉,就像他老是冲哑巴发脾气一样,何尝不是在排解抑郁和苦闷。但是哑巴不会说话,也不认字——他可能连自己的一些情绪都难以形容。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怜的呢? 凌存真捧着alpha的手说:“要是有机会,我可以教你认字……” alpha没有回应,这一次,很快就走了。 下一次进食时,疯狂科学家没有出现,中尉带着一个之前凌存真闻到过,可能是个omega信息素专家的人出现了。 omega信息素专家说话了:“我们现在给你闻一闻这几种信息素的味道,请分别告诉我们他们是什么味道,让你产生了什么联想。” 一股呛人的火药味袭来,是很有压迫感的alpha的气味。 凌存真才想说话,神经不知被什么触动,他只想跳起来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他在床上挣扎了起来。 一道电流迅速袭来。他被强行摁住了。 慌乱中,他又闻到另一股alpha信息素的气味,来自摁住他的人,这个人靠他很近,太近了,或许是想对他用信息素压制他的反抗。这反而让他更想攻击他,这个人正试图冲进一片白茫茫的领土。 那是他和他的alpha才能进去的地方。 凌存真张开嘴,感觉咬住了一个人的耳朵,用力一扯。 世界安静了。 他被电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在疯狂科学家和中尉的陪同下出现。陌生人说话了:“欸!你醒啦?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他的声音很年轻,冒冒失失的,一下就被人拍了肩膀。陌生年轻人继续说:“呃,那个,你可以叫我2号……” 第22章 第一次审讯(part5)iv 第一次审讯part5 iv 这是实验体编号?一个能和别的实验体交流的实验体?凌存真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疑问越来越多,他们给他找了一个室友?还是他们给他找了一个新的alpha? 那之前那个alpha呢?难道因为他那天和他说了太多话,难道他们在手上划线的小动作被发现了?那个alpha被处理了? 可他那时明明是趴在他身上,凑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未免被人窃听,他还说得那么小声…… 他还是把他们的手都藏在被子下面做的那些小动作…… 那alpha伤痕累累,尸首分离的身体在凌存真眼前一闪而过。仅仅只是想象中的那样一具身体。他甚至不知道他的样子。他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性格,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的人品,言谈举止,根本没法说他喜欢他,更不是发自真心地“爱”他,仅仅是在信息素的作用下产生了一种错觉,仅仅是因为信息素而依赖着他。可那个alpha也确确实实地陪伴他度过了那个难熬的时期,现在,他的情况趋于稳定,每天身体都清爽干净,思维也是清晰的,可下次呢,omega一生中要经历多少次那样的时期啊? 那个alpha要是不在了,谁还能安抚他?别的alpha的信息素只让他厌恶,只让他愤怒和不安。 有一道死亡的阴影从眼前掠过,比这黑色布条的黑更暗,更厚重。凌存真心里一痛,就听到疯狂科学家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他不需要知道这个。” 那个2号忙说:“哦,是这样的……长话短说,就是……我不是什么信息素专家,我是……” 疯狂科学家又出声制住了:“就直接开始吧。” 2号却道:“我还没说完呢……”紧接着就响起了一些互相拉扯的声音,本来还唯唯诺诺地2号突然发了火:“一开始是你们找我咨询的没错吧?也是你们说,我可以和他说说话,中尉!你也答应了我可以按照我的方式来!怎么这就变卦了?这就是格拉王国军人的信用吗?这就是这个实验室的专家们之间的信任吗?” 疯狂科学家无奈:“那你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2号据理力争:“什么算无关紧要,什么算有关紧要?狼群实验是你主导的吗?你是动物专家吗?你凭什么定义我的实验?”2号嚷嚷着:“中尉!我建议,先把5号专家带出去,不要影响我的对比实验!” 2号这么叽里咕噜一通说,凌存真暂时没搞清楚他是来做什么对比实验的,不过起码知道了疯狂科学家是“5号专家”。而2号,5号这些编号都是科学家们的代号。 这代号不知道是只在他这个实验体跟前为了避嫌而使用的,还是在整个实验室内部通用? 也不知道5号专家在他这里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去咨询了这位年纪轻轻,莽莽撞撞的2号专家——他或许是狼群行为学方面的专家? 他好端端一个人怎么需要动用这方面的专家? 中尉这时出来打了圆场,道:“2号专家,5号专家的经验对你的实验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一阵沉默。2号专家才继续和凌存真说起了话:“是这样的,最近一直由我照顾的狼群出了些意外,狼群的情况和你现在的情况相似,大家就想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现了和狼群一样的问题……” 第26章 5号专家的嗓门一亮:“2号,说重点!” 这又激怒了2号专家:“这怎么不是重点?动物不会说人话,我得自己去搞清楚它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的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搞得我每天都没办法按时下班了!我妈的问题可多啦!5号专家,或许我该把我家的电话号码给你,让你去和我妈说重点,告诉她,她的儿子不是因为受够了家里日复一日的番茄肉丸子,在鼠患横行的时候满大街乱跑!他是在为全人类服务!” “我妈的番茄肉丸子好吃极了!我能吃一辈子!天天吃!” 中尉用力清了下嗓子,却没能阻止2号的滔滔不绝:“我好不容易遇到个会说话,能交流的人,我还不能问问他,和他正常交流交流?我又不是研究信息素和腺体的,光是问他,你的腺体什么感觉,光是看那些腺体数据报告,我那研究出来个屁啊!狼也没有人的腺体啊!” 凌存真笑了出来。 他久违地在这个好像不属于人世间的地方感受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这一笑,两个专家和中尉又都沉默了,不一会儿,几声脚步声、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又过了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2号专家了。 2号专家高声说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要投诉!这是年龄歧视!这是实验目标优先等级歧视!这种有毒的工作氛围妨碍我的身心健康!” 凌存真又笑出了声音。他猜2号或许正一边唾沫星子乱飞,一边涨红了脸,冲着门口激动地挥舞拳头。 他在凌氏见过不少像他这样年轻的科学家,他们心高气傲,意气风发,只有他们敢于挑战实验室里的那些权威。 2号的情绪始终很激动,在他床边踱着步子,语速飞快: “就是我前几天去给我们实验室里养着的一头领头狼洗澡,就是俗称的alpha狼,你知道的吧?我觉得虽然是动物居住的地方,但是保持内部卫生整洁是很重要的,对吧?不然狼被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周围臭烘烘的,早晚得抑郁,活动空间还那么有限,有吃有喝,遮风避雨,不冷不热又怎么样呢?狼是动物!动物是属于自然的!动物就需要在自然界中磨练自己生存的意志,生存的能力!” 凌存真这会儿也想朝他来一句“说重点”了,但有个人在他身边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的感觉还不赖。而且他也知道了,实验室里的动物们也不见不到光。 这个实验室内还养着动物,动物比人容易失控,它们也能用来制作混乱…… 他安静地继续听2号说话: “我带走它之后,它的那头母狼伴侣,就是它们已经确立了关系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那头母狼,在自己的公狼伴侣缺席的情况下,把一只试图靠近自己的公狼咬死了。 “非常凶残,那只公狼毫无反击之力,一直在流血…… “本来我就是去打扫一下排泄物什么的,结果不得不把所有狼都挪到别的房间,找了好几个守卫一起把养狼的屋子来了个大扫除!” 这个实验室内还有不少守卫,动不动就能抽出“好几个”人来帮一个科学家打扫房间。 “我后来调取了监控录像研究,发生这件事时,那头被咬死的公狼没有表现出任何袭击母狼的意图,也没有靠近母狼的幼崽,母狼也不在孕期,身体也不处于任何特殊周期,而且,据我观察,母狼和被它咬死的那头公狼平时关系还挺好的,我去喂它们吃东西,它们会一块儿分东西吃的那种关系,你知道分食食物对狼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凌存真问了句:“你是动物专家?” 2号骂了句:“我他妈是个传染病专家!我研究的是老鼠!我从来没和狼打过交道!”他似乎在乱抓头发:“它们的味儿可太冲啦!” “你在这里研究只能在狼群身上传播的传染病?”凌存真想到了什么:“你是人类分化起源自然派的拥趸?在研究这个吗?” 2号猛地吸了口气,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凌存真的床边,声音一沉:“a13……你对人类分化起源的不同假说学派也有了解?” a13是他的代号吗? a是因为他曾经是alpha?13是房间的编号?所以……这里起码有13间房间? 凌存真捏了捏床单,趁还没有人进来带走2号,制止2号,他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继续挖掘有关自己的,有关实验室内部的信息。他就说道:“我只是在历史课,生物课上浅显地了解过,我一直以为已经没有人研究这些假说了,毕竟谁也找不到第一个分化的人,毕竟人类已经分化了好几百年了,追本溯源也无法改变现状,意义不大,倒不如说很多人都很享受现状……” 尤其是那些居于高位的alpha们。 2号应了一声:“嗯,你的观念非常实验派,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人类分化起源实验派假说的信徒。”他又说:“你的出现,或者说你目前的存在状态,让这些实验派的家伙们找到了理论依据,既然人的分化性别可以通过外在物质改变,那么谁能说第一个分化的人不是出自某个疯狂的实验呢?” 凌存真道:“照你这么说,自然派和实验派其实支持的都是同一种理论啊,自然派认为第一个分化的人是因为感染了一种只在狼群里传播的变异病毒,病毒不也属于作用在人身上的外在物质吗?” 2号敲了下床:“你们圣思的理科教学质量也太差了吧?你有没有认真上课!” 他耐心地解释了起来:“关于人类是怎么突然分化出abo性别的,一直存在很多种假说流派,自然派假说也分为很多种,一种是病毒假说,就是你说的那种,认为人被什么狼病毒感染了;还有一种,也是自然派的核心假说,那就是模仿假说,我们认为,在某种极端环境下,人类为了存活下去必须得模仿狼群的生存模式,单纯依靠女性,已经无法承担起种族存续的重任,人的身体因此变异,产生了分化性别。” 凌存真插嘴:“可是……人类分化也就是几百年前,那时候哪里会出现这种极端环境啊?光是模仿就能让男人也会怀孕?” “你不要小看模仿行为,模仿会迷惑大脑,大脑一旦被迷惑,天知道它会对身体做出什么样的暗示,这种暗示只需要在一个人身上起了作用,那这个人的基因图谱里就会带上这样的记忆…… “至于极端环境嘛,或许是在一个偏僻的岛屿,一个洞穴里,一座整天没完没了喷发地火山附近……反正,这种会产生绝对支配,绝对主宰的分化不仅能适应极端环境,还能很好地适应任何环境,于是,它就像病毒一样在全世界范围传播了开来。” 2号接着说:“实验派则相信,人类分化是因为一个饱受经期综合症困扰的女科学家,一些宗教狂热分子认为她是世界上最疯狂的女巫。” 凌存真道:“疯狂安娜……” “是的,他们这么称呼她,她为了让全人类都体验这种痛苦,在一口井里投下了一种药物,致使人类变异,分化,男人也开始出现经前和经期症状,也会生小孩儿。” 2号专家说到这里,突然发出一声冷哼:“假如我在母狼产生攻击行为的一瞬间发现的……” 他来了个紧急停顿,因此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半晌才重新开口:“那将是自然派的一大胜利!” “你会成为自然派模仿假说的重要理论依据!” 显然他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从而产生了这个突兀的转折。凌存真思索着,2号专家应该是想在他身上找到母狼行动模式的相似性,从而论证人类分化是模仿狼群习性而产生的。可人和狼的行为模式要如何对比 ,去确认其中的相似性呢?激素分泌?体温?脑电波? 凌存真问道:“所以……你需要我产生攻击行为吗?” 2号专家道:“你不是已经展现过你的攻击行为和攻击意识了嘛?” 凌存真想了起来:“对,之前闻到别的alpha的信息素的时候……”他恍然大悟:“标记我的alpha不在我身边,我对其他alpha产生了攻击性,确实很像你刚才描述的母狼的行为模式。” 这也是之前让他困惑的地方,一般来说,omega需要alpha信息素抚慰时,就算不是标记了他的alpha信息素也能有效果。可是他一点都不想靠近别的alpha的信息素。它们只会让他更狂躁,甚至害怕。 2号专家问他道:“在感觉到别的alpha的信息素时,你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想要发起攻击?” “我……有些害怕,我想保护什么……“凌存真老实地 交代,他也很像搞清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各种异常,他就问:“我真的变成omega了是吗?我的体型有变化吗?我觉得我的牙齿还没退化……” 2号专家道:“我只能告诉你,你现在确实是一个omega了,至于你的其他问题,我不能透露。”他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我一开始以为狼群里发生的事情只是一次意外,看了录像之后觉得没那么简单,公狼只是很正常地靠近了母狼就被袭击了,我又不是什么动物专家,就去查了些资料。” 第27章 “你没有动物专家的朋友?“凌存真还想套话:“你不会整天待在实验室,一个朋友都没有吧?” 2号专家立即反驳:“我怎么没朋友?我朋友多得很!我还有好多动物专家的朋友!只是……”他叹气:“在这里发生的事儿我没办法和他们说……” 凌存真立即表示赞同:“确实,这种极端实验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做实验不会也像我这样戴着眼罩吧?” 2号专家说道:“a13,你是不是想套我的话?我好歹也是个天才科学家,我不笨。” 凌存真就解释道:“已经很久没人和我这样说过话了,他们每天只是问我腺体什么感觉,忍不住就想多说一些。” 2号专家静了会儿,清了清喉咙,道:“言归正传,反正……”他的声音轻了些许,“这种攻击行为在自然界也算是一种自然现象吧,在自己的伴侣不在身边的时候,母狼会产生一种保护自己,不,应该说是保护伴侣的生殖权的本能,而攻击靠近自己的任何非伴侣。 “我后续又做了几个实验,挑选了和母狼关系很好的另外一头母狼,未成年的,和母狼没有血缘关系的幼崽,还有完全陌生的公狼……” 凌存真没再随便接话,就默默听2号专家说着: “母狼不会攻击其他母狼,也不会攻击幼崽,但是只要对方是成熟公狼,只要母狼的伴侣公狼不在身边,它就会对它们发起攻击。” 2号专家说:“你自己说,这是不是和你的情况很像?” “就好像你的alpha不在的时候,”2号说,“我推测,你是想要保护他繁衍后代的权利,因此对别的alpha产生了敌意,产生了攻击性。” 凌存真出了身冷汗,问道:“我是不是已经长出生殖腔了……” 2号专家沉默了。 这也是不能和他透露的信息吗?他们会逼迫他生孩子吗?在这个实验室里,还有什么样的实验在等待着他? 凌存真又问:“伴侣公狼在母狼身边时,母狼还会攻击其他狼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2号专家说话又变得很含糊很快了:“我还想知道,假如伴侣公狼受伤了呢,如果它的生命危在旦夕,如果母狼被强制和其他公狼匹配……” “你一边在狼群里做这些实验,一边……想在我身上做这些实验?”凌存真问道。 2号说:“对啊,对比实验啊,而且他们也需要一个人在你产生攻击行为时,近距离观察你。” “一个alpha?” “他会在你的领地边游走。” 凌存真又笑了:“是你吗?”他说:“那你应该释放出一些信息素。”他好奇:“为什么不选一个穿军靴的来?” 2号连拍了好几下胸口:“我自告奋勇!我现在好歹也是个狼群行为学专家啦!那些穿军靴的观察力,哪能和我比?” 凌存真笑了。 2号一拍床,又说:“还有,我就指望你攻击我,我好不用再来这里上班了,在这里可真没意思!一群疯子!我是为了人类的进步研究传染病,定向传播在危急时刻能把传染病对全人类的伤害降到最低,但是……”他义愤填膺,“他们是为了毁灭人类!他们对人类本身的意志,对自然界毫无敬畏之心!这就是实验派!他们会杀光仙蒂拉所有流浪汉和囚犯!包括没有被判死刑的!” 他说得很大声,更像是说给监视他们的人听的。 凌存真盘算着,这个实验室设在仙蒂拉,而那些被抓来做人体实验的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囚犯。 中尉进来把2号拖了出去。 第23章 第一次审讯(part5)v 第一次审讯part5 v 但是中尉他们似乎离不开这个2号专家。没多久,凌存真就又闻到了他。2号专家开始在他进食和做各种检查的时候出现,甚至比5号专家出现的频率还要高了。 据2号专家自己称,动物行为学家们必须时时刻刻紧盯着他们的观察对象,可惜的是,他妈妈的番茄肉酱丸子太好吃了,他家里的床太舒服了,他虽然像很多alpha一样拥有顽强的意志力,也像很多科学家一样愿意为科学研究付出所有,但是他实在和没办法24小时都把自己困在“这个鬼地方”。 2号专家每次这么絮絮叨叨的时候也没有人出来阻止了,他的话虽然还是很多,但他没有再和凌存真透露过任何涉及他身体状况,实验室构造,实验室内人员有关的信息了。 凌存真知道,中尉肯定特意叮嘱过,2号专家也确实不笨。他必须耐心一些,不能太冒进,只要还能和这个2号专家相处,他总有机会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的家人到底怎么样了,仙蒂拉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局势,他还能不能出去,要怎么出去,出去之后格拉王国是否还有他的容身之所,他又能做些什么,他必须收集到这些信息! 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凌存真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他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正常,从特殊时期中脱离了出来,思维不再被一些莫须有的幻想打断,情绪起伏也不再那么大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变化,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他试着和2号专家打听他的情况。 2号专家很坦白地说,他对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一无所知,无可奉告。接着,2号专家用一个笑话转移了话题。 “你听过那个alpha牵着一条狗走进一间酒吧的笑话吗?” 凌存真摇了摇头,心里擂鼓,难道那个alpha真的被处死了? 他试着往好的方面想,或许实验进行到这个阶段,他们不再需要那个alpha来稳定他的情况了。 他真的很担心那个alpha。 忽而,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是2号专家在室内释放出了一些他带来的alpha信息素。最近他经常会携带不同的信息素来给凌存真闻,并记录他的反应。 眼下飘荡在室内的信息素闻上去十分接近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但只是接近,这气味盘踞在室内久了,越来越浓烈,又开始挑战凌存真的攻击意识了。他不舒服地扭动起了手腕,他听着2号专家的声音靠近他。他感觉到他在寻找他的腺体。他开始抽取他的腺体分泌物。 2号专家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跟着发抖,很害怕似的。 被五花大绑着的omega凌存真反倒安慰起了这个alpha科学家:“我都被绑成这样了,你们还能随时电击我,你怕什么呢?” 2号专家强作镇定,道:“这么有名的笑话你都没听说过吗?有一天……” 浓烈到近乎刺鼻的信息素让凌存真头昏脑胀,牙齿痒得厉害。 2号专家吞了口唾沫,继续说笑话:“一个alpha牵着一条狗走进了一间酒吧,酒保问他,您几位,他说……我和我的狗,于是酒保就给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了他,一杯给了他带来的那个omega。” 凌存真深吸了口气,信息素的味道消散了,就和那个alpha本人的信息素一样,因为低劣而根本无法长时间在空气中留存。 凌存真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笑声:“这涉嫌分化性别歧视,我要报警!” 2号专家拍了拍他的床,又待了会儿才离开。 2号专家每次出现时,要么带上这么一个笑话,要么喋喋不休地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他常常把妈妈挂在嘴边,他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从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学习才能,他靠着奖学金和政府补助,在仙蒂拉给妈妈盖了间大房子。他喜欢喝牛奶,不爱喝酒。 凌存真有一次忍不住打趣:“2号专家,真可惜,我手里没有笔,也 没办法写字,不然你的个人传记现在肯定已经传遍仙蒂拉啦。” 2号专家没立即搭腔。过了会儿,他才紧张兮兮地说:“a13,今天我决定大胆地释放出一些信息素!” 凌存真平静地躺着:“好的,你别太紧张,放轻松,深呼吸,我或许会想攻击你,但绝对没办法吃了你。” 2号嘀嘀咕咕:“哎呀,你话怎么这么多啊!我要开始啦!” 他的信息素干脆,充满活力。凌存真挣了一下,他还是会产生攻击的念头。2号马上收敛信息素,念念有词:“上帝保佑。” 他若有所思:“看来和信息素释放时有没有带着压迫意识,攻击意识无关 ……” 凌存真不无意外:“我还不知道你相信上帝。” 2号专家说:“哦,这个啊。”他听上去像在摆弄一根项链,“我本来不相信的,但是……“2号专家的口吻竟变得老成了,“a13,最近,我越来越觉得,我的罪孽深重……” 他说:“我会做噩梦。” “梦到我追杀你?” “不,梦到大洪水再次来临,人类毁灭。” 凌存真道:“你也把自己的实验想得太伟大了吧?” 这个年轻,充满活力的科学家彻底陷入了沉默。他似乎坐到了地上去。 凌存真从没在他身上体验到过这样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第28章 两个跟着他进来的士兵在房间里走动了起来,2号专家的声音再度响起,离凌存真有些遥远,他说道:“在你身上进行的这些实验到底是会带来进步,还是会引起毁灭,我始终倾向于后者,但是我忍不住想要继续,我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就算没有答案,我也想知道一个结果。 “我是个罪人,a13,我会下地狱的。” 只有良知尚存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凌存真不免心生同情,试着活跃气氛,自嘲道:“不至于吧,我在这个实验室里,有吃有喝也不赖啊,要是在外面,说不定早就被枪毙了。” 2号专家还是很低落,说:“a13,你还不知道我们对你做了什么,我们会对你做什么……” 凌存真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你们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omega,那我就会经历一个omega会经历的所有事情,对吧?你们想要我生几个?” 2号专家问了句:“我能把这个十字架留给他吗?” 询问得到了默许。凌存真听到什么东西挂在了什么地方。 下一次再见到2号专家时,他和一个omega信息素专家同时出现,又带来了一批信息素。 第一罐信息素一打开,凌存真一时恍惚,以为那是父亲的信息素的气味,虽然这信息素仍然让他抗拒,出于本能地想要防御,无法安下心来,可一丝理智告诉他,他们能提取父亲的信息素,说明父亲还活着! 死者的腺体是无法分泌信息素的,再高端的科学手段也没办法从死人的腺体上提取出信息素!然而,随着信息素扩散开来,他的兴奋迅速回落,失望极了。 那信息素的气味只是接近,和父亲那种暴风雨即将过境时,弥漫在空气中的气味仍然存在着些许不同。 少了一些窒息感。 失落加剧了不安,凌存真的心越跳越快,试图用听觉捕捉到潜伏在周遭的危机。 “这也让你不舒服,是吗?”2号专家轻声问道。 凌存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实验,所谓的危机并不存在,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缩起了肩膀,手也不自觉地往腹部靠近。他试探地问道:“这个信息素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omega信息素专家这时开了腔,带着些许得意:“是不是和你所熟悉的,某位血亲的信息素气味一模一样?” “不,和我父亲的信息素气味很接近,但是……” “有什么差别?具体是哪方面的偏差?能具体说说吗?”omega信息素专家追问着,又塞过来一罐信息素:“那这个呢?” 凌颖的信息素窜进凌存真的鼻腔。 他很想这个小妹,一种张开双手拥抱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可同时,alpha的信息素质感又让他呼吸急促,而且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是凌颖的信息素,气味也是接近的,相似度远高于父亲的劣质模仿版,不过凌颖的信息素更清爽一些,这一款高仿版闻久了只觉得腐臭。 凌存真问道:“这是在模仿我妹妹的信息素吗……和刚才那个,都是你们特意合成的?” omega信息素专家和2号专家耳语了起来,悉悉索索说了好久,2号专家不屑地来了句:“我就说没什么用,这些只是道听途说,化学合成出来的半吊子信息素!” omega信息素专家为难地表示:“要是没那么快把人都杀了就好了,连个全尸也没留 ……” 他很快就自己闭上了嘴。 凌存真一把握紧了拳头:“什么意思?” 专家们和士兵一起离开了。 凌存真望向了那可能挂着一串十字架项链的地方。 情况比他做得最坏的打算还要糟。 他的家人们可能已经全部遇难。 他受过洗,那时他仍是襁褓中的婴孩,没法选择。长大后,他不相信上帝,不迷信宗教。“信仰”是一种将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且过于强烈的情绪,他不喜欢。可是,父亲,继母,大姐,二姐,小妹,一众亲戚都相信。他们时常祈祷,热衷参加各种宗教庆典,试图用他们包裹着黄金宝石的虔诚叩开天国的大门。 现在,他为他们,向他们信奉的上帝祈祷,希望上帝能宽恕父亲的贪婪,贵族的傲慢,不可一世。他们也有善良的一面,他希望他们不要下地狱。 但他也感到些许庆幸。凌存真用手拽了下身上宽袍的衣摆,不禁发出一声苦笑。 倒不必担心他们看到这样的他会作何反应了。 脸上一热,他又流眼泪了。变成omega之后他很难压抑住眼泪,好像泪腺虽然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位置没有变,组成没有变,但alpha的泪腺和omega的泪腺却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了。 被标记之后,他总是在哭泣的时候想起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 晚些时候,那个alpha久违地又出现了。 凌存真差点以为上帝真的存在。 差点相信这个alpha就是神明本身。他的神。他听到他的思念,听到他的痛苦和绝望,他便降临了。 这个念头让凌存真反胃。 他从来不是谁的信徒,他就是他自己,他不会向任何人,任何神臣服,不会依赖任何人。 他抱住了那个来到他身边的alpha。 这次,alpha只解开了他身上的绑带,右侧手脚上的束缚。 他们的信息素融合的时候,alpha抽取了他腺体的分泌物,还采集了其他体夜样本。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凌存真确信,这个alpha确实是个实验体。他想,他以前做过苦力,后来成了流浪汉。他不太像囚犯,囚犯的头发不会那么长。而且他啃咬东西的时候大有狼吞虎咽之势。他以前可能经常饿肚子。 alpha好像也很想念他,手上没了轻重。之前几次因为处于特殊时期,凌存真的痛觉像是被麻痹了,但这次,他清楚地感觉到疼痛。 恰恰是这种疼痛让他安心。他感到安全。因为这一次靠近他的alpha信息素不再是陌生的,或者充满敌意的,或者是仿冒自他的家人的,让他不安,让他难过的…… 这一次,包围着他的信息素就是来自他的alpha的。于是所有的疼痛就只是疼痛,不带有任何附加情绪,不再挑战他的心理防线,他完全可以忍耐。疼痛来临时,他就只是紧紧抱住那个alpha。 alpha擦拭了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想道歉,他又哭了,他不应该哭的,哭泣违背他的教养。礼仪老师知道了一定会让他道歉,还会用戒尺抽他的手。流泪就是示弱,凌家的孩子绝不示弱。 他更不应该拥抱alpha,要他的信息素。他已经度过了发情期,他的脑袋现在清楚得很,只是身体好像拥有了一种诡异的惯性,连带着思想也很容易被alpha的一举一动牵着走。 他想说些什么,很想和这个alpha说些什么,想倾诉,想告诉这个alpha,他的家人可能都死了,他也变成了一个孤儿了。他们是一样的了。 他想从他这里得到很多的安慰。他想从他那里确认,他们这两个孤儿就只剩下彼此了。他们还有彼此。 但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 他很害怕alpha会因为和他的交流被处死。他也很害怕他会越来越离不开这个alpha。 变成omega没有把他的身躯变得柔软,只是把他的灵魂揉扁,搓软了。他变得脆弱,敏感,无法控制地想要获得一种陪伴。 他颤抖了起来,反抗了起来。因为愤怒,因为自我厌恶,因为陌生的泪腺,失去的自我。这些行为却引起了alpha的误解,他试着安抚他。他可能只是觉得他很痛苦,他不知道这种痛苦和他息息相关。凌存真试着推开他,险些掉到地上去,alpha揽住了他,一瞬间,灵魂的软弱在这种纠缠中蔓延到了肢体上。他实在太疲惫了。就好像在外孤独奔走了十天十夜后终于遇到了一个同类,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之所,只想好好睡一觉,只想赖在一个有人陪着的,温暖的地方,再也不离开了。 他睡着了。 他在这里根本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因为镇定剂的药效沉睡,就是因为特殊时期,全身倦怠而昏睡,要么就是因为实在太累了,打会儿瞌睡。 这一次,他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可惜的是,这一场好觉被人吵醒了。凌存真听到了2号专家的声音,那个alpha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以为又到了进食的时间了,却听到2号专家在解他手上的束缚带。 2号专家说着:“a13,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第24章 第一次审讯(part5)vi 第一次审判part5 vi “目前关于你的发青周期的数据一片空白,我只能预估你和普通omega一样,一个月经历一次,上一次持续的时间是五天,前三天,每八个小时都会出现很严重的并发症,需要及时补充标记了你的alpha的信息素,三天后,逐渐进入稳定期,一天只需要补充一次信息素就行了…… “我给你准备了12支信息素,实验室里也就这么多了,钱,护照,驾照,都给你准备好了 ……” 第29章 2号专家边说边解开了凌存真全身的束缚,把一只小包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扶着他起来,捂住了他的眼睛,说:“你先闭上眼睛,你很久没见光了。” 凌存真迟疑着,不敢相信:“你……你要带我出去?” “废话!难不成带你去我家吃晚饭??”2号专家解开了罩住他眼睛的布条,给他戴上了一副墨镜。 “守卫呢?监控录像呢?只有你一个人?” “这些你就别管了。”2号专家搀着凌存真起来,“能走吗?” 许久没下地,凌存真的小腿乏力,还好2号专家是个年轻力壮的alpha,拖着他走问题不大。他还扯掉了贴在他身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贴片。 凌存真这时才发现,监测他心跳血压的监护设备已经很久没发出声音了。 2号专家把他拖出了那间房间。 他继续说着:“现在仙蒂拉戒严了,进出都有士兵把守,如果等会儿他们没能把你带出城,你就去十四街的红花便利店边上的巷子,找一个被垃圾桶挡住的狗洞,钻出去就是火车铁轨。” 凌存真口干舌燥,呼吸急促:“他们又是谁?” “哎呀!这些你就别管了!反正不会害你!不会拖你去法场!”2号专家拽着他往前走,这条宽敞的走廊上此刻只有他们两人,走廊两边都是房间,房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编号。a12,a11…… “你就沿着铁轨走,你去白鹭城的南方大学,你去找狼群心理学专家霍华德教授,信息素用完了我会想办法的。”2号专家摊开右手,又往凌存真的脖子上挂了个东西。 那是一串十字架项链。 “你给他看这个,他就知道你是谁了。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凌存真看着2号专家,他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即便有墨镜保护,依旧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很刺眼,眼睛总是忍不住要眯起来。他看不太清2号专家的样子。 走廊上还是一个人影都不见。天花板角落能看到摄像头,看不清那代表它正在运作的红灯是不是亮着。走廊里的灯光太亮了,他的眼睛很痛。凌存真低下了头去。 协助他逃跑这件事2号专家一个人肯定干不成,是谁在暗中出谋划策?要把看守的军人都支开,还要能关闭监控,或者事后能清空监控录像,而不被人怀疑……军队里面有内鬼?这个实验室里有内鬼? 看来李得的上位并非遂了所有人的心愿。 凌存真问道:“你说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的意思是,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实验……都做完了?” 2号专家把凌存真拖进了贴着“停尸间”字样的房间,关好了门,道:“问题就出在你对他们太有利用价值了!你不应该被留在这里,你的存在对整个科学界来说意义有多重大,你知道吗?” 他让凌存真靠墙站好,从停放尸体的巨型金属抽屉里翻出一只裹尸袋。 凌存真活动着脚踝,他渐渐找回走路的感觉来了,他有些无奈:“我去南方大学也是继续当实验品,是吧?” 2号专家把那裹尸袋铺在地上,拉开拉链,他看了凌存真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不过是把你从一个火坑推进另外一个火坑。”他跪在地上,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地停顿,他示意凌存真躺进裹尸袋里。 凌存真扶着墙壁,没有动。 2号专家开始从其他抽屉里搬出一些装得鼓鼓囊囊的裹尸袋。他把它们堆在了一辆带滚轮的金属床上。他道:“如果你想留在仙蒂拉,你可以留下来,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和来接应的人说的,他们也都是很讲道理的人。 “你想去投靠朋友,去联络人脉夺回你失去的一切,去找李得报仇,找李天乘报仇,随便你,但是你要知道……“ “李天乘?” “他把你的所有家人囚禁在兹堡,全部杀了,尸体全部烧了,现在,兹堡属于他了。” 凌存真攥紧拳头,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泪腺又险些失控,他捶了下自己的小腿,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他必须赶快找回走路的能力,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必须先从这里出去! 2号专家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直呼他大名:“凌存真,”他的眼神深沉了,声音也是深沉的:“凌家已经完了,产业全部被没收,人也死得只剩下你了,而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凌存真了。” 他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凌存真咬了咬牙,他怎么会不明白呢,就算他去投靠之前的哪路人脉,谁会想要帮助一个身无分文,涉嫌叛国的omega?连王储都抛弃了他……就算他单枪匹马去找李家父子报仇,以他现在的身体,他能做到吗? “你也可以选择离开仙蒂拉,去南方,我不敢保证你不会再接受什么实验,但是起码我知道,那里没有人会限制你的人生自由,而且那里有人能作切除腺体的手术,如果你需要的话,做完手术你走也行,我们不会强迫你,大自然有大自然的安排……” “南方有人能切除腺体?”凌存真的眼皮一跳。 “据我所知,有一个医生能做这样的手术 ……” 理论上来说,切除腺体后,人类会回到分化之前的状态,然而腺体切除的成功率非常低,而且会引起一系列后遗症,能从手术中幸存下来的人不是瘫痪,就是变成植物人,完全失去自理能力。在整个王国,乃至全世界都是被禁止的。 这会是一个陷阱吗?诱惑他去南方?然后再被一群持不同理念,却同样疯狂的科学家抓起来? 他能相信这个2号专家吗? 不过,强行把他带去南方,对2号专家和他背后的团队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2号专家顿了会儿,接着说:“你的信息素和别的alpha的信息素融合的时候,你的腺体里会分泌出一种攻击性很强的,类似病毒的东西,它会攻击那个alpha信息素,似乎将它认定为入侵者,你也会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他们将它命名为a13因子,a13因子每一次对入侵的alpha信息素发起攻击时,也会对你自身产生攻击效果,长此以往,你会死,所以无论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摄入别的alpha的信息素。” 这时,凌存真能看清楚2号专家的样子了,他的五官已经长开,但是脸颊两边攒着些婴儿肥,稚气未脱。他正郑重地盯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凌存真点了点头,慢慢朝2号专家走过去,坐进了那只摊开的裹尸袋里。 与其在实验室里坐以待毙,不如相信2号,赌一把!是留在仙蒂拉联络旧识,还是暂时离开,总得先出去再说! 他看了眼2号专家:“你为什么要帮我?” 2号专家走了过来,弯腰来拉裹尸袋的拉链:“人只有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怎么来的,才会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如何去。” 他一皱眉,又说:“要是你被他们抓到了,你要记得,你是改造实验唯一成功的实验体,他们不会杀你,你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 “那你呢?你……你要是被抓到了?” 凌存真想要挪开墨镜,好好看一眼2号专家。2号专家麻利地拉上了拉链,只听他的声音被隔绝在黑漆漆的袋子外头:“哪个伟大的科学家不是死在成为伟大的过程中的?” 凌存真道:“你年纪还这么轻,你根本不知道你活下去会变得多伟大!” 2号专家哈哈大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有人罩着,你的信息素用完了我还得给你寄过去呢!” 他还道:“我很爱我的妈妈,我的妈妈也很爱我,我不会为了你,让我妈妈伤心的!” 他道:“你还是先好好想想,你是要去南方还是要留在仙蒂拉吧,你现在有两分钟的考虑时间。” 凌存真感觉到2号专家把他抗了起来,大约也是放在了那张金属床上。滚轮滑动,2号专家推着这张金属床离开了停尸房。 片刻后,2号专家抓了下裹尸袋:“想好了吗?” 两分钟的时间原来这么短!凌存真决定:“去南方!” 假如南方真的有人能切除腺体,就算是另一个火坑,是2号专家抛出来的诱饵,他也想要试试,他受够了发青期,也受够了这副缺乏力量的身体了。而且还有什么a13因子的存在,他的这个腺体只要存在一天,他就有杀死自己的风险。 就算不做手术,他也得把身体养好,搞清楚外头的局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需要从长计议。 2号专家不再说话了,凌存真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滚轮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又过了会儿,他好像被转手给了其他人,脚步声有三道,这三个人把他推进了一架电梯。 电梯往上,他依稀嗅到没药焚香的气味,接应的人可能是教士。 电梯停下,他被推了出去,这时,他闻到了汽油和橡胶的气味。很像室内停车场。 一切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第30章 看来渗透实验室的力量来自教会,但是教会为什么要帮他?父亲虽然和大主教来往密切,每年都往教会捐款箱里投下不少钱,但他对宗教事务的热情仅仅只是因为相信天堂和地狱的存在,想要为自己购买一张天堂的入场券罢了,和王都其他贵族没有任何区别。心知肚明的大主教对父亲从来没有任何偏爱。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完了”的凌家,为了这样肤浅的一层关系铤而走险。 不,帮助他离开那个实验室并不意味着“帮他”…… 难道教会也在觊觎他这个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格拉王国宗教氛围浓厚,但是放眼全球,宗教势力已经大不如前,倘若现在出现了一种能改变分化性别的生物技术,无疑是为摇摇欲坠的宗教信仰权威雪上加霜—— 这个世界上或许根本没有上帝,只有几百年前的“疯狂安娜”和仙蒂拉的疯狂科学家们,人类可以行上帝之事! 教会的人真的会放任他,自由地选择去不去南方,或是去往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吗? 教会最终会杀了他吗…… 正琢磨到这里,裹尸袋的拉链被拉开了些,有人在搬运他。凌存真立即吸了两口新鲜空气。他还戴着那副墨镜,裹尸袋里空间狭小,没法自由活动手脚,看不到是谁在搬运他,只能看到深色的天花板,嵌在天花板里的消防喷头,还有远处的墙上贴着的一个限速标志,一面高高挂在转角的凸面镜。 他真的在一个停车场里。他真的离开了那个实验室! 可他的高兴仅仅只维持了一秒,就听到有人高声质问:“喂,你们是哪个分队的?” 两双军靴迅速靠近。 第25章 第一次审讯(part5)vii 第一次审讯part5 vii 袋子的拉链又被拉上了,接着响起一声类似汽车后备箱盖上的声音。凌存真隐约能听到一些不太连贯的,闷闷的说话声,说话的大概有四个人。 “你们……几点……运什么?” “报废品……” “……现在这个时间?” “突然……停尸间放不下……突然接到通知,你们又是哪个分队的?” “值班……第三……你们不是……” “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通行证。” “汽车后备箱打开来我看看。”这两句质问最清晰,说话的人离他很近。 凌存真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外头也是安静。 突然,“咚”“咚”两下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把裹尸袋盖在暗处的覆盖物被人打开了,袋子虽然漆黑,但也明显能感觉出来有光照了过来。 一股陌生的,带有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正在靠近凌存真。 信息素来到他的头顶,拉链被拉开,一个军官的脸出现在了墨镜后面。 那充满敌意的alpha信息素排山倒海般袭来。凌存真张开嘴就咬。 “啊!”一声惨叫。 他被人抓出了裹尸袋,按在了地上,墨镜和挂在脖子上的小包被甩得老远,所幸他的眼睛已经能适应光线了。他确实在一个停车场里,附近就是一个宽敞的电梯间,墙上挂着一个指示牌:门诊。 他在一个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不等他再多观察一阵,那个按住他的alpha军官抽了根皮带绑住了他的嘴,又用他的大手捂住了他的脸。另外一个alpha军官则抓起了他的一条胳膊扭到了他的身后去。他就是被他咬伤的那个,满身的血腥味。 这两个alpha满身都是充斥着压迫意识,攻击意识的信息素,这反而更激起了凌存真的抗争欲,他的力气虽然比不过他们,但是他现在在一个停了不少车的停车场,控制场面的只有这两个alpha,只要能闹出一些动静,肯定会有人来,来的人能不能救下他另说,只要能分散这两个alpha的注意力,他一定还有办法逃出去! 凌存真赖在地上乱滚,又踢又踹,咬着皮带大喊大叫:“有人吗?!有人吗??!” 捂住他脸的alpha又要来捂他的嘴,他又是一通乱咬,好几下还咬中了,他的犬齿肯定还没退化,他甚至觉得他能咬断那根皮带! 但那alpha意志坚定,没有松手,死死捂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还将他拦腰抱起。而另外一个手在流血的alpha在腰上摸了半天,咬牙切齿,却什么也没摸出来。他冲着凌存真的肚子就是一拳。 “你们在干什么?” 那一拳打得凌存真冷汗直流,依稀瞥见电梯间的方向走出来两个护士,她们身后紧跟着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孩子们。 红色格纹,像是育才小学的学生。学生们手里还都拿着课本,大约是来做校外活动的。 那现在应该是白天…… 凌存真这么想着,眼神和一个护士的目光对上,那个护士大概认出了他,捂住了嘴巴,护住了那群孩子。 他还想挣扎,但刚才肚子上挨的那一拳实在太痛了,他这副整天被困在床上,整天只是吃流食的omega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想踹几脚,抓几下都没力气了。他不甘,不忿,想捏起拳头都使不上劲。这样一副身体还谈什么复仇?他自己去执行什么暗杀计划肯定是办不到了,看来只能花钱买凶了,他得想办法筹钱,得找到能杀得了李得的杀手…… 还有李天乘…… 那家伙比熊还结实,先别说谁有这个能力杀他了,想在格拉王国境内找一个不会被他的信息素压制住的人恐怕都难。 以前他自己还能算一个,可现在…… 又是一阵不忿和黯然。凌存真咬紧嘴里的皮带,不光挨揍的地方痛,他的腺体也在痛,陌生alpha的信息素折磨着他,可他对这种折磨无能为力,能呼吸到的氧气也越来越少,他就快晕过去了。 这时,那似乎是认出了他的护士往前走了一步,再度发问:“你们在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能在这里使用暴力!” 那两个军官对视了一眼,控制着凌存真的那个军官就说:“我们刚才巡逻的时候逮捕了这个通缉犯,他突然发了疯病!镇定剂!我们需要镇定剂!” 另外一个军官展示着自己血淋淋的手:“他现在很危险!带孩子们走!” 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凌存真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凌存真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看到的是一扇拉开了窗帘的窗户,窗外正是黄昏,一天中最旖旎的时刻。 他掐了自己一把,这才舒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到那个实验室。 他在一间医院的病房里醒来了。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希望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过。 他从没这么贪婪地,如饥似渴地想要多闻一些刺鼻的消毒药水的气味过,他也从没这么心甘情愿地,听着那么多人在他跟前吵吵闹闹地争执过。 几个穿制服的军官,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他床边你一言我一语。 “是我们的巡逻人员逮捕的他,他就应该归军方处理。” “他们当时不当班,顶多算见义勇为,抓捕了通缉犯,别忘了通缉令是谁发的?” “对,对,只要在仙蒂拉出现的逃犯都归警察局管!“ “他不是现役军人,军方无权处置!” “他犯了叛国罪!事情危机到国家安全,就该交给军方!” “那也应该由国安部出面!” 一个军官扭头瞪着他就问:“凌存真,你是不是回到仙蒂拉找同谋的?” 一个警察冲上去就揪住了那军官的衣领:“你想干什么?审问通缉犯是我们警察的活儿!你们把我们在市里的活儿都抢完了还不算完是吧?干脆警察局也归你们军方管算了!” 两个医生试着插嘴。 一个医生好声好气地说:“这是病房……”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医生脾气就差了许多,瞥了眼凌存真,推着一众军官和警察往外去,说:“好了好了!都出去!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他的身体现在很差,非常差!在他的所有指标恢复正常之前,警局也好,军事法庭也好,他哪儿都不能去!检察官,你也说两句!” 凌存真这时才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穿西装的检察官,他的个子高高的,但是佝偻着背,把自己藏在一只柜子边上,这会儿探出了个脑袋来打圆场,道:“大家稍安勿躁,出去说吧,出去说……在通缉犯面前还是希望大家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警察和军官们纷纷望向凌存真,都不服气,但也都闭了嘴,默默地往门口移动。 凌存真在这些警察里看到了一张熟面孔,他认得这个alpha,他是高山滑雪俱乐部的一位资深会员。alpha警察在离开前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他的手一眼。凌存真跟着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又被铐在了床上。 检察官和那两个医生走在人群的最后,他搓着手问道:“所以,医生……他的体检报告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他真的……” 门关上了,所有人都离开了。 凌存真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铐,他试着抬了下胳膊,那手铐竟然没有扣住。他再一望室内,没有监控摄像头,窗户很大,大到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翻窗出去。一张椅子上挂着一件外套,椅子上还放着一顶鸭舌帽。 第31章 凌存真轻轻取下手铐收了起来,下了床。他能走,也有力气走路。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要穿,又在外套下面发现了一条裤子和一件薄毛衣,他赶紧穿戴好这套衣服,戴上鸭舌帽,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窗户离地很高,楼下停了一辆装着许多鼓鼓的大袋子的货车。货车的引擎没关。 凌存真翻出窗户,跳到了那一车袋子上,袋子里的东西柔软,大约是织物。 他在这些袋子的夹缝里翻出了一双鞋子,货车这时启动了,他忙往下钻,躲到了几只袋子中间去。货车越开越安静,开了很久都没停下,马路上似乎一辆车都没有,凌存真扒拉着车沿,往外看了一眼,他已经离开医院了,马路上确实一辆车都没有。 他现在正在王后大道上,刚才那间医院想必是玛莲娜王后医院。这时,外套口袋震了一下。他伸手一摸,口袋里有钱,有一本假护照,一张假驾照,还有一台手机。 刚才震动的是那台手机,手机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是一串数字:1930,102。 这是他和萨沙小时候一起玩儿的时候自创的密码暗语,1930很好理解,就是指晚上七点半。102是指打电话。小时候,凌存真房间里的电话放在离地1.02米的一张小桌上。 手机联系人里有一个预设好的号码,和发来信息的号码不是同一个。萨沙可能希望他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打那个预设号码联系他。可现在联系萨沙…… 凌存真望着空无一人的王后大道,平时这个时间,这是条多么热闹的大街啊,现如今,柔美的黄昏之下,只有军队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只有军人们在路上抽着烟说笑。 李得完全控制住了这座城市。 他不想置萨沙于险地。 而且2号专家给他的alpha信息素已经不在,他对自己的发作周期一无所知,他和萨沙的关系再亲近,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样的一面…… 思来想起,凌存真决定自己去南方。现在,只有相信那个腺体切除手术真的存在了。 第26章 去南方(part1) 去南方(part1) 装运成袋织物的货车最后开进了一间大型洗涤厂,天已经很黑了,凌存真悄悄溜下了车。他删除了收到的信息,编辑了一条草稿,没有发送,把手机和假证塞回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往工厂大门走去。 这个拥有三间洗涤库房的工厂里尚能看到一些工人进进出出。 凌存真曾在密码研究俱乐部听军情部的一些人提起过,以现有手段能在使用手机的时候定位使用者的位置,这事儿他还是和萨沙一块儿听人说的呢,只是定位需要较长的时间,定位信息也并不很精准,可他还是不想冒险。而且,假如在医院病房留下外套,安排了一辆货车正正好好停在他的病房楼下,在货车里藏了双鞋子给他的人不是萨沙呢?万一萨沙已经被人控制,万一萨沙也背叛了他,所有协助他逃跑的手段不过是障眼法,那假证上的假身份早就被登记在册,就等他出示的时候抓他个现形…… 凌存真不愿细想下去,但也不愿重蹈覆辙,把外套留在了工厂门卫室里就走了。 他相信如果真的是萨沙的安排,今晚七点半过后,他没有等到他的电话,他还是没有放弃联系他的话,他是有办法找到那件外套,看到那条草稿箱里的信息的。 他留下的草稿也只是数字:99。 这也是他们的暗语,代表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这暗语的灵感源自萨沙的威廉舅舅,他在仙蒂拉经营着一间豪华游艇工厂,主打私人定制,全球百分之六十的豪华游艇都出自他之手。威廉早年远离家乡,到处游荡,遍访四大洲,做了二十多年水手后,带着一张被紫外线折磨得黝黑苍老的脸回到了仙蒂拉,变卖了他祖母在西庭保险库里留给他的金银珠宝,出售了长期以来由一间顾问公司代他管理着的,所有位于西庭的房产,改造了他父亲名下的一间船运公司,做起了收割富商名流的生意。 大约是在海上见惯了大风大浪,他总是老神在在,总是把“一切都好”挂在嘴边,脸上永远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不为任何事担心。 因为这间洗衣工厂还有人上下班的缘故,周围的街道也比其他地方多了点人气。一间小酒吧敞开着门,粉色霓虹招牌在夜幕中闪烁,一家当铺支着一扇窗户,里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头喝着红酒,一头抓着听筒骂骂咧咧。 “不!劳伦斯,绝对不行,三百是我的极限!一克黄金都没这个价呢!我还得冒着吃枪子的风头上门收货!” 酒吧门口的电线杆上,当铺的玻璃窗上,居民区的公告牌上,还有邮局门口,密密麻麻贴着“王国要犯,凌存真”的通缉令。他涉嫌叛国。 凌存真小心地走在阴影里,见到十字路口有一间药店挂着“营业中“的招牌,他遂躲了起来,在暗中观察起了那药店。不时有附近的居民去采买生活用品,两个持步枪的士兵会拖着懒散的步子进去晃荡一圈,对着店里的货架指指点点,在药店里贴上更多的通缉凌存真的通缉令。 他的黑头发和黑眼睛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从仙蒂拉去南方,路途遥远,他必须变装。 那两个士兵一走,凌存真就进了药店。 这会儿,药店里零星有几个顾客,一些人拿着采购清单急切地挑选着商品。货架上的商品不多了,卷筒纸已经被拿空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木讷地在领取药物的窗口前等待着。高大的药剂师手拿单据,在药品柜台里翻找着什么。附近的墙上,高高地挂着李得的画像。 收银台上方挂着的一台电视机正在播送晚间新闻。 石油价格稳定;蛋奶价格较上周有所回落;全球精品香水展组委会很高兴地宣布,第五十三届全球精品香水展仍将于今年5月16日在仙蒂拉召开;码头旧城区又将迎来新一轮的现代化改造;李得国王体恤民情,将为仙蒂拉市内所有纳税人提供特别补助,帮助人们度过鼠患横行的艰难时期。 电视上,李得和大主教相谈甚欢的画面一闪而过。 一名年轻的男店员在“信息素药物专区”清理货品,他把凌氏药业的产品一盒一盒扫进脚边的大纸箱里。 凌存真去拿了一盒红棕色染发膏,绕回到信息素药物专区时,刚才那在清理货品的店员不见了,大纸箱里堆得满满的。凌存真低着头,拿了一盒针对omega发情期的强效抑制剂。 没有了2号专家准备的alpha信息素,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发作,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从前,格拉王国售卖的抑制剂不是凌氏生产,就是来自由凌氏参股的医药公司,现如今,药店货架上的抑制剂全都改头换面,没有一个包装是凌存真熟悉的。所有产品都变成了来自一间叫做“王国药业”的新公司。 凌存真又看了眼那堆满凌氏产品的纸箱,一时恍惚。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喂。” 他扭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男店员,他的手里抓着个购物篮,紧紧地盯着他。 不远处的社区公告栏里就贴着好几张“王国要犯,凌存真”的通缉令。 凌存真不敢轻易压帽檐,也不敢轻易躲避店员的目光,他离门口有些远,先前那两个士兵走了也才没多久,这个店员看身高体型,大约是个alpha……他轻举妄动只会招来麻烦。 他吞了口唾沫:“我还想再逛逛……你们要关门了吗?” 男店员沉默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药店里实在太安静了,新闻主播的声音显得突兀而紧张: “现在为您插播一条快讯,王国通缉要犯凌存真,已于昨晚试图焚毁国王雕像时被逮捕,被捕后,该名要犯情绪激动,突发遗传性疯病,后被紧急送往玛莲娜王后进行治疗,今日下午,其在医院袭击,并且残忍地用手术刀杀害了两名医生,这两名医生当时正在积极地为他展开治疗!特此通报,威胁公共安全,国民安全的要犯凌存真现升级为红色通缉要犯!如果您……” 两张被害医生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画面上。 那是刚才出现在他的病房里的那两个医生。 他没有杀他们! 他们……真的死了…… 为了栽赃他,升级他的通缉级别,他们杀了那两个医生? 凌存真浑身一僵,接着,他又看到了自己的通缉画像。那是他的证件照,黑头发,黑眼睛,脸色阴沉。那双黑眼珠在荧光屏上闪烁着狠戾的凶光。 凌存真对店员笑了笑:“行吧,你们真要关门了?那就这些吧,结账吧。” 店员一耸肩,把手里的购物篮递给了他,从边上货架上抓了一盒变色隐形眼镜扔进了那购物篮里,说着:“不是刚才你问我,这个放在哪儿的吗?喏。” 凌存真接过了购物篮。 店员一撇嘴,擦着他的肩膀走回了那大纸箱边上,挽起衣袖自言自语地抱怨了起来:“咳,凌氏算是完啦,所有东西都要拿去销毁,要是再被发现还有上架的,罚款坐牢都逃不掉!” 第32章 那在等待药剂师的老人闲着搭了句话:“刚才那些当兵的说的?” “是啊。” 老人嘿嘿一笑:“我看就是回去换个包装罢了……”他问了声,“那还和以前凌氏的销售一样,会给你们回扣不?” 店员讪笑着,没接腔。药剂师拿着一盒药出现了,他清了下喉咙,抬眼往店员这里望过来,他的目光扫过了凌存真。 新闻还在播报,提供有效线索的举报人将能得到十万奖金。 店员又和他说话了:“喂,你刚才说还要什么来着?” “没有了……结账吧……”凌存真一边佯装清点购物篮里的东西,一边转身往收银台去。店员便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去了收银台给他结账。 凌存真掏钱时,店员从柜台下面摸出了一串钥匙,指着不远处的厕所,说:“喏,只要付过钱的客人都能用我们的厕所。” 凌存真又看了他一眼,这名男店员二十左右的样子,神情懒散,瞄着他拿的那盒omega用的抑制剂,放下找零的钱,就走出了收银台,道:“老詹,帮个手吧,我们还有挺多凌氏的东西,那两个巡逻的四十分钟后就又要来啦。” 药剂师无奈地走出了柜台。 凌存真拿了钥匙,进了厕所,锁上了门。虽说是厕所,里面却堆了不少杂物,凌存真在两把扫帚后面看到了安德莱三世的画像,甚至还有他母亲索菲亚公主的画像。 那是母亲三十岁时拍的王室纪念照,有些年头了,画像里,母亲那一头浓密的黑发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头顶红宝石冠冕,身着红色裙装,明艳,优雅。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悲悯。 那悲悯的眼睛映出了他此刻狼狈的样子。凌存真一擦脸,来不及沉浸在过去里了,他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不,最多二十分钟,染发膏能上多少程度的色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先换上了隐形眼镜,店员给他的是没有度数的,纯粹只是改变瞳色的款式,接着就赶紧拆开了染发膏染起了头发。说明书上说,刷上色后等待半个小时最佳。他没有手表,厕所里也没有时钟,他只好默数数字。数了没几下,就忍不住贴着镜子检查上色的程度。 他本身的发色太黑了,很难上色,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什么变化。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的样子没有变,和通缉画像一模一样。他张嘴摸了摸自己的犬齿,它们还在,长度好像没变,他的体型好像也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 可镜子里的这个人又确实陌生。 这个人有一头及肩的头发,这个人的脖子上残留着擦伤淤血,这个人的头发已经长到能严严实实地盖住后颈了。 但这个人的脸上一点胡渣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这个人的后颈腺体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撕下来一看,胶布盖住两个洞穿腺体的伤口。 凌存真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镜子毫发无伤,他的手很痛。他抓起手边的钥匙就去割那个该死的腺体。 下手太狠,留了血,更痛。他又用钥匙去刺自己的肚子。 他只想毁掉这具身体。 外头有人来敲门了:“喂!omega!你都进去他妈的二十分钟了,孩子都他妈生出来了吧?!” 是刚才那个店员的声音。 凌存真赶忙重新贴好胶布,洗干净了钥匙上的血迹,洗干净了洗手台上留下的血迹,慌忙逃离。 路上不时能看到巡逻士兵,他东躲西藏地来到了火车站附近,这里比工厂周边冷清许多,一些环卫工人在士兵的监督下清扫街道,在马路上放下抓捕老鼠的陷阱。 凌存真想到了2号专家说的那个狗洞。 2号专家没有骗他。那狗洞真的在,钻过狗洞就看到了铁轨。 离开仙蒂拉的道路在他眼前铺开了。 一辆货运火车正停在铁轨上接受士兵们的搜查,看车头的方向,应该是打算出城去的。 凌存真猫着腰,在暗处耐心等待着,眼看几个搜查火车的士兵们从一节车厢上下来了,他悄悄靠近那节车厢,爬上了火车,贴着火车侧面站着。车厢门从里头锁上了,开不开,火车启动了,车速不慢,风变得很大,差点把他吹下车去,他慌忙抓住车厢边缘,紧紧贴着火车。没一会儿,他的手指就麻了,可他知道他还没出城,咬牙硬撑住,直到火车驶过安德莱一世大桥,他才松了口气。 这时,他的体力已经难以为继了,他试着往车厢上爬,抠住车厢边沿的手指一用力,没能把自己提上去,手上一痛,脚下跟着一滑,摔下了车。脑袋着的地,意识还在,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的手指越来越痛,钻心的痛,他想,他大概折断了两片指甲。 夜里火车轨道附近的光线本就稀疏,看不太清东西,模模糊糊地,凌存真似乎看到有个人正在靠近他。他闻到omega信息素的气味,还闻到一股脓臭。一个臭烘烘的omega停在了他身边,他搜遍了他全身,拿走了他的钱,他的抑制剂,拽下了他脖子上的项链,他的手还伸到了他的脖子后面去。 他要撕他腺体上贴着的胶布。 凌存真闷哼了一身,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扣住了这个omega的手。这个omega狠狠地掐了他失去指甲的手指。 凌存真失去了意识。 第27章 去南方(part2) 去南方(part2) 俱乐部文化在格拉王国由来已久,这种社交娱乐方式起源于西庭殖民时代,从前着重于为一群志同道合者提供一个交流的场所,那时候的俱乐部,主题多与科学领域有关,政府还颁布相关法条,严格要求获得了营业执照的俱乐部每周都必须举行至少一场研讨会,每个季度必须向全国俱乐部管理委员会提交相关研究成果以供审核,否则就有被吊销执照的危险。 每位俱乐部成员也需要定期发表,或展示自己的研究,长时间在该俱乐部专精的科学领域未有建树者会被除名。然而发展至今,俱乐部的科学研究色彩早已淡去,社交——尤其是在王都仙蒂拉的俱乐部,成为了它们承载的最主要的功能。 根据记载,第一间在这片水草丰美,遍地牲畜的土地上建造起来的俱乐部名为“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顾名思义,由一群西庭植物学家们建立,俱乐部会员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西庭人,二是植物学家,三,这位西庭植物学家必须已经在格拉王国发现至少一种从未在西庭见过的植物。 和“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一同兴建起来的,还有格拉王国境内第一座植物园,“大卫二世植物园“(大卫二世是当时的西庭国王),就在“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边上。 1996年的秋天,植物园意外起火,“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受到牵连,毁于一旦。大火后,植物园内残存的植物被搬迁至80年代中期,由安德莱王室赞助的“国王植物园”。殖民时代已成历史,随着大卫二世的名字在火灾中消失,两年前再度敞开大门的植物园已改名为“蝴蝶花园”,园中收集了来自全球各地的珍稀蝴蝶。 至于“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则进入了漫长的整修期,因为建筑本身老化严重,俱乐部的成员们一致同意,趁着这次机会,在原址上好好翻新一番。 三年过去了,“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终于完成了翻新,原定于2000年1月2日,暨俱乐部成立340周年时重新开业,孰知仙蒂拉突遭鼠患,公共卫生隐患激增,人人自危,开业时间不得不一拖再拖。直到1月22号,俱乐部的会员们和一些城中显贵忽然收到了由现任会长林屿亲笔签发的邀请函:焕新重生的植物学家俱乐部(原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将于2000年1月23日晚9点,静待各位莅临。 林屿还写道:望各位朴素出行。 城中一些因鼠患死去的可怜人的尸体至今仍停放在殡仪馆里,等待着一个体面的葬礼,而安德莱三世辞世也才不到一周。大张声势的奢华作风显然不合时宜。 随函附赠有一张由国王办公室签发的通行证,这是一场国王认证的聚会。 李斯恒并非俱乐部会员,不过他也收到了这封邀请函。23号晚上八点,一辆挂着军队牌照的轿车来到了他家门口,在查看了他的通行证,邀请函和身份证件后,将他送到了“植物学家俱乐部”所在的梨树街56号。 梨树街是一条文化气息浓厚的街道,长达一公里的街道两边不是图书馆,提供大量海内外报刊书籍的咖啡室,就是画廊,个人设计室,除了“植物学家俱乐部”,这条街上还有好几间殖民时代就存在了的俱乐部。每逢一月末仙蒂拉的梨树花期,街道两边便会开满梨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这些花瓣在从不下雪的仙蒂拉被人戏称为“仙蒂拉的雪花”,无论白天夜晚,这里都会挤满了来“赏雪”的人。 今年的梨树花期将近,车子驶入梨树街时已经能看到好些梨树开了花,只是路上没有一个赏花的行人。市内还在执行宵禁,只有军队牌照的车子穿行,偶尔能看到一些运送货物的普通车辆。一些主干道上还设了临时关卡,检查这些车辆的通行证。 第33章 街上静悄悄的。 李斯恒没见过雪,本来还很期待今年一月时来梨树街看看这仙蒂拉的雪,可这会儿坐在车上,看着外头一些雪白的花瓣飘飘洒洒,他却没有什么观赏的兴致。 距离凌存真在仙蒂拉失踪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实验室有内鬼是不争的事实,负责实验室事宜的中尉已被监禁,所有能接触到卫兵换班时间,和知道如何从实验室去往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停车场的人也全都被抓了起来,逐一进行审查。 他已经下令处死了一名涉嫌帮助凌存真潜逃的科学家,一名少尉,两个高级士官。这些人无一不是教会的信徒。 他也秘密逮捕了王后大道上的一个教区主教。 主教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也坦诚不知道凌存真的去向,他表示他是从一个最近才开始去他的教堂忏悔的信徒口中得知,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正在协助一项“邪恶的“人体实验,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才协助了这起营救,他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搭救的实验体是涉嫌叛国的凌存真。这名主教在陈述完这些,回到单人牢房后撞墙自尽了。 他还逮捕了萨沙·怀特的一个警察朋友许捷,多名人证证明,此人在凌存真逃出玛莲娜王后医院的当天,曾在他的病房里出现过。许捷拒绝配合,三缄其口,李斯恒已经将他交给了段奇锋处理。 而实验室已经整体转移,在其中工作的科学家们现在全天候待在地下,进行实验。这些科学家们对此倒没有任何怨言。 李斯恒将这些情况一一上报给了李得,并未收到任何指示。虽然他这个情报秘书处处长平时上交报告后,几乎没有收到过这位直属上司的回音。可当时从军情部带走凌存真是他先斩后奏干出来的事,事后李得对他如何处置凌存真还回了句:“很有创意,就该物尽其用”,但是凌存真现在这一跑,那些报告交上去又如同石沉大海,李斯恒实在有些担心。 他知道李得今晚也会出席这场宴会。 他希望今晚他能有机会当面和他聊一聊这件事。 植物学家俱乐部从外观上看也有些冷清,实在不像正在举办一场开业宴会,门口甚至没有开灯,夜色中,李斯恒看不太清这幢耗费了数千万翻新的建筑到底长什么样子。俱乐部里头倒还算热闹,侍者将他领进门,一些熟面孔相继出现。 教育部长,经济部长,国防安全顾问…… 他们要么携带着伴侣,要么带着自己的孩子,有的人聚在一起闲聊,享受着宵禁时难得的社交时光,有的领着孩子跟着一个佩戴俱乐部徽章的导览在室内穿梭。孩子们似乎对这次外出很兴奋,也对俱乐部内部的装潢很感兴趣。大人们的神情则都稍显克制,并不会和固定的人在一起交谈太久,时不时就换上一波人聊天。众人都穿着黑色的,接近丧服的衣装。 李斯恒在屋内寻找着李得的身影。 他在一间图书室里看到了国王办公室的高级秘书柯蒂·冈萨雷斯,可只有他一个人,手持香槟,和几个穿着燕尾服的富商聊天,意兴阑珊,里头还有小约翰·布莱克。 柯蒂的眼神和李斯恒的目光对上,他微笑,冲他举杯致意,一些人跟着他的眼神也看到了李斯恒,有些人便过来和他打招呼,小约翰·布莱克就是其中之一。他说话的嗓门不小,和李斯恒寒暄了番就提起了他的儿子坎贝尔,还说:“我家那小子说您一看就是个工作很卖力的人。” 李斯恒笑着敷衍。又有人说话了:“福利部门就是需要这样的青年人才呐。” “码头旧区改造可不省心吧?我听说福利部正在审核郊区的几片地,要在那里搞一批周转房,是吗?”小约翰·布莱克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眼里闪着精明的目光。他的眼睛和坎贝尔·布莱克实在太像了,一道来自坎贝尔·布莱克的轻蔑目光在眼前闪过,李斯恒倒想和坎贝尔的这个父亲好好周旋周旋,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李得,心不在焉地应和了几句后,就从这间图书室离开了。 他心事重重,逢人只是搪塞,找借口“失陪”,这么在俱乐部里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个多钟头,贴身穿着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他终于找到了李得。 这位人民的新国王正在一间植物标本室里观赏墙上的一块壁毯,他的身边是穿着便服的大主教,保罗·怀特伯爵(萨沙·怀特的父亲)和俱乐部会长林屿。这几个人,除了李得,都是俱乐部的资深会员。怀特伯爵家的会籍往上能追溯到三百年前,那时候他祖上还未封爵,只是西庭的一个植物学家,在酿酒方面颇有造诣。 保罗·怀特先看到了李斯恒,对他举了举酒杯,今天萨沙没有出现,邀请函也发给了他,只是萨沙生了病。他这场病已经生了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整天待在房间里,也没和谁通电话写信,更没见什么访客,得知许捷失踪后,他也再没组织过什么聚会了。 林屿朝李斯恒挥了下手,大主教这会儿也看到了他,很客气地微笑了下。 李斯恒忙走了过去,和众人一一行礼后,对大主教道:“星迪很喜欢您送她的那本白山文版的《圣经》。” 大主教道:“那天我在图书室里整理东西时恰好发现了那本《圣经》,看到扉页上的白山文,就想到您太太是白山文的专家,我也看不懂,就带去给了她。” 保罗·怀特闲闲插话:“我倒不知道还出版过这种版本的《圣经》,是为了方便在白山人里传教吗?” “不,看样子是白山人自己制作的,里面的插画非常有白山文化风格。” 李斯恒看了眼李得,点了点头,道:“星迪也说里头的故事融入了白山当地的一些风俗,读起来很有意思,她正打算翻译出来。” 李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李斯恒手心冒汗,不得不换了只手那酒杯,才打算接话,那导览的队伍恰好进入了这间房间,队伍里就只剩下孩子们了,见了国王,孩子们纷纷闭上了嘴巴,纷纷行礼。屋里一下安静了。 李得喝完了了杯中的酒,对大主教道:“那我就先走了。” 大主教也说:“时间也不早了。“ 两人便在林屿的陪同下,并肩走出了植物室。保罗·怀特倒还留着,他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仰头望向李得先前在看的那幅壁毯。这是一幅描绘狩猎场景的壁毯,穿着猎装的人们在猎狗的陪伴下追逐着不存在的猎物。 “在仙蒂拉还习惯吗?”保罗·怀特突然发问。 李斯恒搓着裤缝,微微点了点头。保罗·怀特扭头朝他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萨沙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军队出身,有空可以来我们家坐坐。”他一挑眉:“当然,最好是等那些可疑的老鼠都被抓光了之后……” 李斯恒微笑点头:“当然,那是肯定的。” 他的话音落下,就看到柯蒂·冈萨雷斯带着几个国王宪兵队的人出现了,他们抱着梯子,搬来凳子,试图取下墙上那幅狩猎壁毯。 李斯恒赶忙去搭了把手。柯蒂没有拒绝,壁毯被取了下来,卷了起来后,李斯恒和柯蒂,还有另外两个宪兵,扛起这卷沉甸甸的壁毯往外走去。 保罗·怀特还有那群安静的孩子们目送着他们。 壁毯的尺寸夸张,林屿特意找来了一辆小货车。把壁毯装车时,李得和林屿在车边闲聊了起来,他们面前就是蝴蝶花园外的一大片草地。 李得忽然指着远处,眯起了眼睛问道:“那是兔子吗?” 林屿跟着眺望,道:“应该是在附近的野兔,最近常收到这样的报告。” 李得笑了一声:“人不出家门,地方都要叫兔子给占啦!” 他又说:“兔子太多,草可养不住啊。” 李斯恒正在帮忙把壁毯固定在货车后,听到这句话,不由看了李得一眼。屋外的灯光还是那么昏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屿忙说:“明天我就让人处理。” “处理?”李得的尾音一扬,“杀了它?” 林屿没有接话,李得道:“你应该让人跟着它,看它会去哪里,看是不是有人养着它,给它吃的,喂它喝的,看它的老巢在哪里,看看它的老巢里还有多少只兔子。” 他道:“然后一网打尽。” 他右边脸上的一块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下。 李斯恒从货车上跳了下来,他听懂了李得的言外之意,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柯蒂来和他握了握手,李得这时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李斯恒忙朝他行了个军礼。李得转身,上了他的专车。 他和林屿看着货车和国王的专车开出了梨树街,之后,林屿便往草坪上走去。 李斯恒则回到了俱乐部里,他现在没有那么慌张了,可还是有些后怕,这个以直率,火爆脾气出名的将军,他们的新国王,可能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他的城府可能比任何人想得都要深。 李斯恒在人群中找到了小约翰·布莱克,他身边换成了几个银行业的人了,李斯恒走过去加入了他们,见缝插针地先赞美了坎贝尔的投资能力一通,说道:“能和这么有能力的青年投资人做邻居是我的荣幸。” 第34章 小约翰·布莱克春风得意,道:“他还年轻,还得历练历练,而且这小子看地产的眼光差得离谱,我那时说黄金城的地段好,他非得和我唱反调,你们看看,现在涨到了多少了?” 他又说:“要我看,以后仙蒂拉最有发展潜力的要么是贸易新区,要么是现在儿童乐园那一块,就是不知道乐园到底要不要拆,拆了之后又怎么安置……” 这话对着别人说的,可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李斯恒笑了笑,没搭腔。那几个银行高层便高谈阔论了起来,关于地价,房价,聊到靠近十六街的一个旧街区时,李斯恒才接了句话:“以后地铁通到那里,确实挺方便的。” 小约翰·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李斯恒默默喝酒,他也必须沉住气。他不能着急,他有的是资源,有的是人力,有的是权限,他会在仙蒂拉站稳脚跟,他也会找到凌存真。他必须找到他,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非常危险。想到这里,李斯恒又有些着急了。 第28章 去南方(part3)i 去南方(part3)i 凌存真做了个梦。他久违地梦见了一只乌鸦,久违地梦到一颗巨大的水珠躺在黑色的地面上,那地面也是镜面。乌鸦在水珠边啄水喝。 他只有在母亲去世的那天做过这样的一个梦。这个梦让他深感不祥,仿佛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将要降临在他身边,他很害怕,醒来后,急匆匆跑去见父亲。他在母亲的房门前找到了父亲,父亲仍穿着睡袍,正和几个仆人一块儿低着头接受大主教的告慰。 大主教轻声吟诵着帮助人们哀悼,度过悲伤的经文。 大主教远远地朝他画了一个十字。 这次从这个乌鸦啄水的梦中醒来,凌存真不再害怕。他身边已经没有至亲会被带走了,他的家族产业更名易主,他已经从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他已经被另外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下等alpha标记,他的身体异变,出现了一些可能会自我攻击本体至死的物质,他还能遇到什么比这些更“不幸”的事? “你醒啦?”身边有人这么问了一声,一碗水送到了他嘴边。 凌存真支起身子喝了一口水,环视四周,喂他喝水的是个蓬头垢面的omega,一看就是个流浪汉,得有四十多了,身形臃肿,正坐在一块纸板上笑呵呵地看着他。他则躺在一顶小帐篷前,帐篷里面铺着几块破毯子。 帐篷搭在一个桥洞下,桥洞外的天色很暗,灰蒙蒙的,在下小雨,看不出是什么时刻。桥洞下面支满了帐篷,桥洞下都是流浪汉模样的人,有男有女,要么聚在帐篷前,要么围坐在一块儿,不是在轮流抽同一支烟,就是靠在一块儿打盹,互相抓虱子,或是下棋,打牌,用胶带修补帐篷上的破洞。 这些人看样子都像omega,桥洞下飘荡着一股恶臭。 喂凌存真喝水的那个omega也是臭烘烘的,和那个趁他意识不清时搜遍了他全身的omega闻上去一模一样。想到这儿,凌存真抬手便要去摸自己的脖子,那omega忙伸手阻拦:“可别乱抓啊,刚帮你上了药。” 叫人作呕的恶臭随之袭来,凌存真下意识护住脖子躲开了,那omega收回了手,搭在膝盖上,擦了擦。凌存真深感失礼,低下头去说:“抱歉……我不习惯有人碰我的腺体……” 他摸到腺体上贴着一块柔软的纱布。 omega还是很和气,摆摆手,说:“还行,伤口不深,不用去缝针,就是最近在我们这儿,你得小心感染。” 他说话有仙蒂拉的口音。 凌存真忙问:“我们现在在哪里?这儿是仙蒂拉哪里啊?” omega指着自己的后颈,他浑身的恶臭似乎都出自那里。凌存真虽然好奇,但没好意思去看他的腺体,他自己拿起了水碗喝水。就听omega道:“咳,不是,这儿不是仙蒂拉啦,你知道橡木村吗?” “知道。“这是仙蒂拉外的一个村庄,此地的橡木奶酪非常出名,是一些宴会上的常客。 “差不多就是那儿。” 他真的离开了仙蒂拉!凌存真想到了2号专家,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难道那个梦预示的是他出了事?凌存真又询问:“我睡了多久?“ “得有大半天了。“omega这时从身后抓出来一只塑料袋,递给了凌存真:“喏,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盘起了腿坐着: “我们是无家可归,但我们不是贼。”他拍了下大腿,指着不远处,没了好脸色,“就是因为离王都近,满城杀老鼠,把人都赶到我们这里来了,最近啊,这里来了不少不懂规矩的新人。” 凌存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只见一个流浪汉独自坐在桥洞的开口附近,手里不停拽头发,他很敏锐,一下就意识到有人在注视他了,冲着他们就啐了口唾沫。那喂凌存真喝水的omega抄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冲他比了比。那流浪汉低下了头去。 凌存真又瞄了眼这个桥洞,墙上也能看到一些通缉令,但画像和字迹都很模糊,不像新的。有人用报纸糊了帐篷的破洞,可他也不敢轻易去找报纸看。 忽然,三个高大的流浪汉从外面跑进了这个桥洞,一些omega流浪汉见状,迅速地聚集到了一块儿,有的甚至拿起了木棍和铁棍护在身前。这三个高大的流浪汉有的断了手,有的一只眼睛是瞎的,他们扫视一圈,没去和那些团结在一块儿的omega抢地盘,只是挤开了刚才冲凌存真吐唾沫的omega流浪汉,占了他的位置,坐下了避雨。那omega只好瑟缩在了桥洞外的一棵树下。 那些人明显是alpha。 凌存真缩起了脖子,说:“我以为这里只有omega……” 喂他喝水的omega就道:“咳,都是些没规矩的新人……”他从破破烂烂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烟头叼着,“最近我们这里也不太平啊,警察和士兵都被调去仙蒂拉了。”他又摸出了一个口哨塞给凌存真:“要是有人对你乱来,你就吹这个,大象也能被蚂蚁咬死呢。”他又去摸自己的后颈,摸出一手脓汁,他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面露羞怯,“一些救助物资也没办法从城市里运出来,我们这儿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可干净呢……”他看了看那口哨,又往高处一指:“一般我们这里的omega都用不上。” 凌存真接过了那口哨,低声道谢。他翻看起了塑料袋里的东西,他的钱,抑制剂,十字架都还在。他摸出一些钱塞给omega,那omega笑着收下,又对他说:“我要是你,我就少用这玩意儿。” 他看着那盒抑制剂说的。 凌存真道:“要是不用它 ,我没办法正常生活。” omega吞云吐雾:“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凌存真看着他,没有搭腔,他重新戴上了那十字架项链,不禁默默祈祷,他希望2号专家千万别出事,希望“罩”他的人真的能罩得住他…… “文翰会计事务所你听说过吗?” 凌存真当然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一间在仙蒂拉,乃至全球都又名的会计事务所。但他摇了摇头:“听上去挺厉害的?” “我以前可是王都的精英分子!”omega一笑,“为了正常生活、工作,我不得不经常用使用抑制剂,然后我就被它毁了……” omega抑制剂会导致上瘾问题,上瘾又容易导致身体周期紊乱,影响正常生活,一些omega为了糊口,不得不出卖自己,而频繁被人标记的后果就是腺体发炎,流出恶臭的脓水。再没人愿意接近这样的omega,这就意味着这些人作为omega,失去了他们对社会最重要的价值——生育,医疗保险早就将这些人除名,连黑市里代人怀孕的活儿也轮不到这些臭气熏天的瘾君子,多数人只能自生自灭。 这些凌存真确实有所耳闻,从前他在新闻上看到这样的报导,总是忍不住质疑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容易沉溺于药物,他们的意志怎么会如此的不坚定。现在想来,omega一旦进入发情期,连他这个意志力超越多数alpha的人都难以自持,更何况这些早早分化成omega的人呢? 似乎除了身体激素,没有人能绝对地拥有,能主导自己分化后的身体。 而那些导致人们药物上瘾的抑制剂多半来自凌氏药业。 凌存真惭愧地垂下了眼睛,又想到自己虽然离开了仙蒂拉,但是橡木村离仙蒂拉不算太远,通缉令早晚会贴来这里,追查的人早晚会出现,他便打算起身离开,谁料脚上无力,又摔到了地上去。omega赶忙扶住了他:“你的脚踝扭伤啦。“ 这个流浪汉不光帮他处理了腺体上被钥匙割出来的伤口,还包扎了他扭伤的脚踝,和他右手的两根手指。 “你的指甲也断了。“omega说。 凌存真还是想走,可这会儿不光腿脚不便,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了起来。omega一拍他,往桥洞外一看,又笑了:“真是巧了!” 只见一辆小货车停在了桥洞外,一个浅金色头发的教士走了下来,一些流浪汉见了这货车和教士,纷纷摸出餐具,忙不迭朝那货车走了过去。 第35章 还有一个农夫打扮的年轻男人从货车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见了这年轻农夫,桥洞下一片哗然,那蹲在凌存真他们帐篷边上的几个流浪汉激动地浑身颤抖,接连嚷嚷:“那不是老五吗??!” “真的是老五啊!盖尔,快看!!” 盖尔是那个喂凌存真喝水的omega流浪汉的名字。他此时也很激动,烟都捏不住了,掉在了地上。 一众流浪们迅速地在盖尔的帐篷前聚集,你一言我一语: “老五没死??” “真的从南边切了腺体回来了??” “要我就待在那里不回来了!这儿有啥好啊,你们知道吗,在边境,在沙漠里有个绿洲,那里都是一些切除了腺体的人在一块儿生活!日子过得可滋润啦!” “他没有后遗症?也没有瘫痪?” 人群见到那个老五比见到教士带来的热汤热面包还兴奋,将他团团围住。凌存真还看到了一些像是alpha和beta的流浪汉从几间帐篷里钻了出来,也都朝老五走了过去。大家都想去看他的后颈。 凌存真小声地插嘴:“你们的意思是……那个人去了南部做了腺体切除手术?” 关于这件事,他实在很想多了解一些。 作者有话说: 周六早上会再更一点。 第29章 去南方(part3)ii 去南方(part3)ii 可流浪汉们根本没空搭理他,盖尔也没心思回答他的问题,和其他流浪汉们一块儿往老五那里去了。 聚在老五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饶是凌存真的好奇心再重,他也还是将它硬压了下去,只是坐在原地默默瞅着老五。假如他真是一个做过了腺体切除手术的,此人看上去非常健康,一头热络地和人们说着话,一头有模有样地组织大家在货车前排好队,领取吃食,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虽然看不清后颈腺体的具体情况,不过明显不像那些omega们一样被炎症和脓汁困扰着。 那个金发教士不在那货车周围了,他提着个篮子,正给桥洞里一些行动不便的流浪汉们发吃的和药物。 他还会帮人清理腺体的创口。 那些行动不便的流浪汉大多是身体残疾很严重的alpha。仙蒂拉的流浪汉不多,有时候还是骗子乔装改扮的,在凌存真的生活范围里,他见过的alpha流浪汉更是少之又少。 他知道alpha中也有生活困顿之人,只是他所接触过的,在王都生活的alpha们非富即贵,只有在报纸上他才偶尔会看到一些低收入alpha的身影。他们大多出生贫寒,从别的城市移居来到仙蒂拉,他们的学历和人脉不足够在仙蒂拉谋得一个体面的职位,但又不愿意轻易离开王都,这儿的机会总比他们老家多,这儿再差的工作也比他们在老家赚得多得多。他们只好靠出卖体力为生,而长期的体力劳动必然引起身体的损伤,仙蒂拉的alpha专科医生费用昂贵,没有保险的话,普通人根本无法负担,体力劳动者又往往干的是现金活儿,根本买不起像样的商业保险。人人都享有的国民医疗保险又更倾向于对有生育能力的omega提供更多的帮助,这些平民alpha通常是因为失去工作能力后负债累累而流落街头。 另外一些行动不便的流浪汉则更像是被精神问题所困,失去了行为能力。从外形上,很难判断他们是什么性别,他们要么痴痴地坐着望天,要么不时爆发出一声尖叫。其中有个穿着一身西装的,面容整洁的男青年正拿着一堆废纸挨个冲着每一间无人的帐篷做自我介绍。 他离凌存真越来越近,凌存真听到他对着空气说:“您好,我是一个beta,很高兴今天能来到您的公司面试,这是我的简历。” 他递上一张旧报纸。 “如您所见,我是一名电子计算机方面的硕士。” beta们因为身体状况稳定,从来不缺少工作的机会,可要想进入管理阶层,他们似乎永远竞争不过那些alpha。n联盟的《世纪》杂志曾经做过一个调查,全球百分之六十五的人认为,假如本国出现了一个beta领导者,这意味着他们的国家“完了”,即将走上“毁灭”。甚至连领导团队里出现任何一位beta官员都会被视作“灾难”。 而如果一国之首,一国之主是个omega,百分之八十三的人会离开这个国家,因为国家已经先抛弃了他们。 beta们在职场上要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凌氏就有一个专门针对beta精神健康的开发部门,生产了一系列抗抑郁,抗压药物。药物并不完美,也会带来一些副作用,包括失眠,心脏负荷过重,少数人还会表现出信息素紊乱,一旦停药,后果又会更严重。 那个beta走到了凌存真的跟前,他笑着朝他递来一份“简历”。那是一张上个月的报纸。 凌存真收下了这份简历。他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beta的脸。长期以来,他讨厌贵族豪绅们的自私,鄙夷他们无视底层的痛苦,将自己无忧无虑,奢侈糜烂的生活建立在别人的水深火热,饥寒交迫之上。他身在其中,因为家人、因为种种亲属人际关系的负担,无力阻止这一切,无法改变这一切,他便试图脱离他们,去寻找一种内心的平静。可他的平静——他能自由地选择他的职业,他能自由地选择离开仙蒂拉,躲进异国的大使馆里,他能自由地对自己厌恶的事情不闻不问,躲在自己的湖边小屋里,何尝不是对那些痛苦的另外一种无视? 他何尝不曾贪恋贵族特权赋予他的种种优越?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软弱?他从来不是一个意志多么坚强的alpha。他的灵魂可能在没分化之前,在没异变之前就是这么软弱无力的。 凌存真咬了下拳头,那个beta走开了,他这才有勇气抬起眼睛又看了看他,他把“简历”递给了一个瘫坐在地上的omega。 他的平静就是建立在这些人的痛苦上的。 因果循环,他终于也变成了这些人中的一份子,成了一个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腺体受伤的流浪汉了。 金发的教士停在了他眼前,教士非常年轻,递给他一块面包。凌存真匆匆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看他,接过了那面包就啃。 “谢谢。”他轻轻说。 这时,盖尔他们拿着吃的回来了,他听到他们称呼教士为“尼尔神父。” 一些人会去吻尼尔神父的手,毕恭毕敬的。尼尔神父走开了。 流浪汉们又在凌存真周围坐下了,那盖尔以前或许真的是个精英分子,其他人吃饭时会发出悉悉索索的噪音,他很安静。凌存真学着别的流浪汉一样,大声咀嚼。 大家又开始讨论老五的腺体手术了。 “你们看到了吗?真的切了!” “就留了那么小一个疤!” “他说要多少钱了吗?刚才人太多啦!” 忽然,人群一静。又有车开进了桥洞,凌存真抬眼一看,来的是一辆皮卡车,下来一车的士兵,人人背着步枪,拿着通缉令,有的提着浆糊在桥下张贴起了通缉令,有的抓了流浪汉就比着通缉令看。 一个士兵挥舞着通缉令吆喝着:“王国通缉要犯!举报有赏!“ 几个流浪汉冲了过去抢了几张通缉令回来。 “凌存真……我知道他!” “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就要抓他!就要把凌家一家都杀光了才好!我就是被凌氏的药害成这样的!杀光他们!杀死凌存真!” “我和他是一个小学的,你们知道吗?我和他念的是一个小学!” 议论声此起彼伏。 凌存真咽下了嘴里的面包,躲在了帐篷投下的影子里,盖尔瞥了他一眼,静静地喝着汤,一言不发。他不时往士兵那里看。 刚才那吆喝的士兵走到了他们这儿了,举着通缉令一个个问,一张张脸端详:“喂,见过他吗??!” “喂,你,抬起头我看看!” 大家都摇头,大家都撩开乱糟糟的头发,好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一个流浪汉憨笑了几声,说:“都是omega呀,凌存真可是个alpha呀……” 凌存真缩起了手脚,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了些。 “喂!”那士兵停在了他面前,“头抬起来我看看!” 一道浓黑的影子盖在凌存真的身上,他稍稍抬起些头,一个流浪汉冷不丁说了声:“这人谁啊……没见过啊……” 那士兵伸手就把凌存真抓了起来,摁在了墙上。 “你也是omega?” 凌存真点头如捣蒜,小声回答:“我是omega……我还带着omega用的抑制剂……” 一个巴掌甩过来,他的脑袋被牢牢按在了墙上。 “放你妈的屁!你见过个子这么高,长成这样的omega??抑制剂摆在店里谁他妈都能买!” 那士兵一手按着他的脸,一手甩开了通缉令,贴在他脸边上来来回回看,越看越激动,甚至开始抓他的发根,研究他的发色。士兵正在释放出压制意味浓厚的信息素。凌存真强忍住反抗的冲动,咬紧了嘴唇,来的士兵太多了,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第36章 士兵还大喊了起来:“长官!这里有可疑分子!”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长官。” “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这里的人们都非常脆弱,我不建议在这里释放alpha信息素,上帝保佑,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多痛苦。”有人在空气中使用了针对alpha的信息素抑制喷雾。 “你个臭传教的,干什么呢?!”那按住凌存真的士兵暴躁地大喊大叫了起来,按住他脑袋的手却没松开。 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迅速消失了。可不等凌存真缓过劲来,又听到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来:“干吗呢?干吗呢?” 那士兵拽起凌存真的胳膊,把他转了过来,往前一推。他面前是一个魁梧的中士,中士身边跟着三个持枪士兵,都正举着枪瞄着他。 “报告长官,发现可疑分子!”抓住他的士兵敬礼汇报。 “你就是那个可疑分子?”中士瞄了一眼凌存真,又瞄向了他边上。站在他边上的是尼尔神父,神父的身形单薄,站得笔直,不等凌存真开口,抢先说道:“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冰冷,缺乏人的情感。他扭头,对着凌存真露出责备的严厉神情,但那双绿眼睛里也是毫无感情的。他道:“从刚才我就怀疑了,你是从仙蒂拉的宗教裁判所逃出来的约翰逊神父吧……”他拽出了凌存真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这是仙蒂拉的教士才有的黑曜石十字架。”他看着凌存真:“你的头发是染成现在这个颜色的吧?” 中士道:“你说他也是神父?神父不都是omega吗……个头有这么高?腿能有这么长?”他打量着凌存真,疑心重重。 那士兵也跟着嚷嚷了起来:“对啊!还有他的脸!谁家omega长这样?大眼睛,高鼻子?!” 尼尔神父就说:“不要被他的外形误导了……”他拨开凌存真后颈的头发,撕开了那块纱布,那士兵一下没了声音,中士的眼神变得玩味,尼尔神父一瞥凌存真,不无轻蔑地说道:“这个omega教士背叛了上帝,接受了alpha的标记,这痕迹还不够清楚吗?也不知道被标记了多少次了……各位,麻烦让一让,我现在就要将这个无耻的罪人送回裁判所去接受惩罚。” 中士陷入了沉思,围观的流浪汉窃窃私语了起来,他们的眼神有的鄙夷,有的吃惊,有的淡漠,有的,似乎将他视作了堕落的同类。只是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透露出被常年流浪的生活折磨出来的疲乏。 尼尔神父稍稍提高了音量,问道:“约翰逊神父,你到现在还不承认你有罪,还妄想逃脱审判吗?” 凌存真闻言,握起了双手,像个教徒准备忏悔一样,他还低下了头,他轻轻说:“我有罪……” 尼尔神父却说:“约翰逊神父,抬起你的头来,等见到了上帝,你再和他忏悔去吧,“他往前走了起来,“现在你知道了吧,你是无法躲避上帝的耳目的。” 尼尔神父面貌清秀,非常年轻,或许还不到二十岁,他金色的头发在阴雨天的桥洞下好像老者的灰发,他的身形虽然瘦弱,步伐却异常坚定,眼神不容置疑,好似他真的带着上帝的旨意,在行使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赋予他的使命。 没有人阻拦他。 凌存真一瘸一拐地跟着这个尼尔神父走了。 第30章 去南方(part4)i 去南方(part4) i 早上八点,李斯恒关掉了闹钟,迅速冲了个冷水澡,就去了厨房煮咖啡。最近这两周他睡得实在有些少,也实在没时间休息。 凌存真还在逃,他的出逃也使得因为鼠患而沉寂成一潭死水的仙蒂拉暗潮涌动了起来,根据情报秘书处的不完全统计,光是在王都上空盘旋的信鸽就比凌存真失踪前多出了整整一倍。 也是因为凌存真的这次出逃,李斯恒不得不筛查所有情报秘书处的专员,从背景出身,到近期通信记录,到从他们的卧室垃圾桶里找出来的垃圾都没有放过,经他审核合格的,才能重新回到岗位。这工作进行到现在,情报秘书处也只恢复了百分之六十的人手。 李斯恒有时觉得自己也变得和李得一样了,谁也无法相信,看谁都觉得可疑,因此许多事情他都坚持亲自经手。 他每天既要阅读秘书处的情报员们上交的,关于仙蒂拉各号人物的监视报告,还得关注军情部那里收到的有关凌存真的举报信息。 凌存真的通缉令早就发遍全国,军情部每天都会从不同省市收到各种各样的目击信息,一会儿有人在北部的车站看到了他,一会儿有人说凌存真租船出了海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自己住在仙蒂拉的姑妈租了个地下室给他住。 军情部的人手可比情报秘书处多多了,而且他们也很想抓住凌存真,李斯恒收集他们的情报,本意是为了借他们的东风,减少自己的工作量,只是军情部还不知道凌存真已经从alpha变成了omega,他们会主动筛选出一些他们认为无用的信息,这样一来,李斯恒又得每天派人从他们的垃圾堆里翻资料,监听他们的每一通举报电话,没能省多少心,反而还付出了更多的精力。 不过这也给了情报秘书处抢占先机的机会,李斯恒已经追查到凌存真的下落了。 要说凌存真从alpha变成omega这件事还未曝光,还得感谢负责实验室事宜的乔治中尉。 凌存真入院玛莲娜医院时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正是乔治中尉第一时间解决了这份体检报告,处理了他的两个主治医生。他下手很快,不知是否因为想要将功赎罪。 李斯恒倒不怀疑乔治中尉的忠诚度,事后他已经亲自审问过了中尉,搜查了他的家,调取了他的所有通信记录。中尉只是错误地信任了他的下属,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是个对李得,对陆军称得上忠心耿耿的军官。但凌存真又确实是在由他管理的实验室被人放走的,李斯恒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在秘书处树立威信。 中尉目前仍然在情报秘书处的牢房里,凌存真则已经到了南方。 一周前,曾经有一个在木桥火车站售票处工作的售票员打电话举报,他看到两名教士护送着一个可疑的omega上了去往铁硫城的火车。他认为那个所谓的omega是凌存真假扮的,虽然omega露出了后颈上被标记过的痕迹,虽然他一头红棕色头发,眼睛是绿色的,但是售票员言之凿凿:“身为一个收集过凌存真出现过的所有报纸杂志的剪报爱好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人肯定是他!这个alpha的叛徒,竟然为了逃命,假扮成一个omega!不要脸!新国王万岁,我早就把那些收藏烧了!叛国者不得好死!” 铁硫城位于南部由原住民首领们控制的区域,交通不便,火车只有慢车。从木桥坐车去那里需要三天。 军情部的接线员认为,凌存真虽然幼年受过洗,但一直和教会保持距离,就算逃亡也不会和教士为伍,更不会假扮成一个omega。这绝不是一个alpha贵族能干出来的事,这太没有尊严了。贵族就算要死也得保有尊严,体面地死去。 而且南方遍地都是南方保卫战遗留下来的李得的心腹部队,对李得忠心无二,要躲开军队的眼线,绝非易事。 凌存真虽说算得上半个原住民,有着白山贵族的血统,表面上,一些原住民贵族对白山人的态度还算温和,毕竟白山族曾一度统制南方,血统尊贵,但是私下里不少人煽风点火,视和格拉王室通婚的白山贵族为没有骨气的“叛徒”,是格拉人侵略南方,侵占他们家园的“带路人”,普通的原住民对其深恶痛绝。很多原住民都认为,正是因为这种背叛,白山贵族的基因才会在近代染上早夭的顽症,这是万神之王对白山人的诅咒。到了凌存真这一代,所谓的白山贵族就只剩下他了。 现存的白山平民也不多,听说,他们都在南方军队的庇护下生活,一旦离开军队的碉堡,性命难保。一个拥有格拉王室血统的白山人去南方,等于自寻死路。 接线员判断这是一条假情报。 李斯恒发现这条情报后,立即派出了两个擅长追踪的专员去往铁硫城。 昨晚,他收到消息,他们在铁硫城火车站目击到了三个可疑人物——两个教士和一个穿着宗教裁判所囚服,戴着禁言口罩,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被标记的痕迹,手腕上缠绕着荆棘手铐的omega。这三人并未刻意掩饰行踪。越往南部,对宗教势力的态度两极分化越严重,要么极端信奉,要么讳莫如深,视上帝为远道而来的邪神,总之这两类人在见到这样的场面时,通常都会回避开与这三个人的目光接触。 一个金发教士买了三张去往白鹭城的车票。从铁硫城去白鹭城又是三天的慢车。 追踪专员还寄来了一张那个omega的照片,距离很远,拍得很模糊,李斯恒把照片上的omega的眼睛涂成了黑色,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凌存真。他不会忘记他的眼睛。它们的颜色可以改变,但是它们的形状,从中流露出的近乎冷酷的淡漠,和一种置身事外的超脱感,即便在他逃亡的路上也没有任何改变。不过逃亡的路途似乎让这双眼睛多了一丝悲哀,想必是针对他自身处境的吧。 第37章 李斯恒吩咐追踪者继续暗中追查,切勿轻举妄动。这事上报给李得后,依旧没有回音。但是这次李斯恒有了信心,他会继续悄悄跟进,沉住气,不打草惊蛇。他也好奇教会到底想把凌存真带去哪里。 毫无疑问,教会在凌存真逃出实验室的意外事件里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他身上成功了的性别转换实验,还是为了他能在仙蒂拉诡谲的政局中起到的作用?他们现在和凌存真是合作,还是单纯地控制住了他? 他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经此一遭,现在但凡发现秘书处专员的简历中提到宗教信仰的,或是最近去过教堂的,他都会多看几眼。 鼠患危机已经过去,趁着餐馆咖啡馆重新开业的当口,教皇在仙蒂拉的掮客天天出外用餐,这个有着一头惹眼红发的女beta,总是一个人坐在室外的位置,先点一杯香槟,再点一支烟。她的身边不久就会出现别的客人。既要追踪她,又要关注那些客人的动向,在人手短缺的这个关键时刻,李斯恒每天都得抉择到底该指派跟踪的队伍去跟进哪路人马。 针对萨沙·怀特的监视也没有中断,萨沙现在很少外出社交,他看上去已经放弃寻找凌存真这位密友了,全身心地投入进了他的新职务“国王宪兵队队长”中,每天往返于家和训练场,专注训练他的队员们。 昨晚,李斯恒又解禁了一批秘书处专员的停职禁令,把这些洗清了嫌疑的人重新投入了前线,他希望今晚自己能在太阳出来前躺到床上。 在等待咖啡时,他去给院子里的苹果树浇了点水,仙蒂拉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晴朗,苹果树也开了花,虽然睡眠严重不足,但大体上来说,李斯恒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他没有被撤职,没有被责难,他还有机会向李得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咖啡好了,他倒了一杯,就在这时,他听到外头传来了吵闹的争执声。他拿着咖啡杯走了出去,邻居陈芸也出门看热闹来了。鼠患的影响渐渐消退,学校还没复课,但陈芸会在早饭后放心地带着两个孩子去街心公园玩上一会儿。 发生争执的是住在李斯恒对面的坎贝尔·布莱克和两个警察,只听坎贝尔大声嚷嚷着:“你们一定搞错了!你们搞错了!小约翰是我爸爸!他怎么可能去举报我!” 他的beta恋人何瑁站在他家门口,穿着睡衣,神色紧张。坎贝尔不停冲他喊话:“你先进去,先进去,我没事的,我会搞定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坎贝尔被戴上了手铐,一个警察又走到了何瑁跟前,两人说了几句话,就看到警察又取出了一副手铐,坎贝尔又闹了起来:“嘿!这些事情和他没关系!你们在干什么??” 李斯恒喝了一口咖啡。陈芸拍着胸口,吃惊极了:“天哪,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啊?” 警察对何瑁道:“我们现在怀疑你涉嫌盗用他人身份,诈骗。” 这一句话,李斯恒听得很清楚,他和陈芸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陈芸转身就去屋里呼唤先生托马斯·坡。 李斯恒静静地欣赏着坎贝尔·布莱克脸上的震惊,愤怒和茫然。他已经安静了下来,乖乖坐上了警车。何瑁和他被塞进了同一辆警车。 托马斯·坡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姗姗来迟,陈芸因为错过了警车开走的那一幕懊恼不已,她问李斯恒:“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又有一些邻居出来看热闹来了,人们目送着警车,交头接耳。这是一片治安很好的街区,人们很少看到警车在这里出没。 托马斯·坡站在车库前和李斯恒搭话:“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陈芸抢着说:“坎贝尔被他爸爸举报啦!” 李斯恒抓了抓头发:“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爸爸举报儿子?然后他的男朋友好像诈骗了他什么。” 陈芸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今晚的晚报说不定就能看到新闻啦!” 托马斯·坡哼了一声:“我早说过了,那小子整天跑车换着开,要么是挪用了他爸拿给他投资的钱,要么是挪用了别的客户的钱。” 他道:“人还是得踏实些啊!” 李斯恒转而问托马斯·坡:“上班呐?” “走啦。”托马斯·坡上了车,把车开出了自家的车道。 两支跟踪他的团队都证明,托马斯在鼠患期间仍旧兢兢业业地奔赴秘书芙芙·兰登的家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浪漫的白天。李斯恒打心底感谢他对这个秘书的长情,感谢他们的如胶似漆,他早早地把用在他身上的人力资源用到别处去了。 李斯恒回到屋里,又喝了一杯咖啡后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 凌存真的动向尽在他掌握,想抓他回来随时都能出手,他现在只是在等待这个鱼饵能为他钓上来多大的鱼。他唯一担心的是在这等待的期间,要是凌存真遇上了发情期该怎么办。 他发情的时候比一般的omega痛苦很多,他怕他在路上被不知道情况的人注射了别的alpha信息素,以至于更痛苦。他怕他熬不过去。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自己的信息素送到凌存真手里,但是这事儿处理不当很容易暴露他的身份,弄巧成拙,说不定还会引起李得的杀心。 自从上次在“植物学家俱乐部”见过李得之后,李斯恒就再没和他碰过面了。今晚他倒又有一个机会见一见这位老丈人。今晚,李天乘从中部凯旋,为了庆祝他平定多处骚乱,李得在家开设家宴,甚至把远在北境的长女李星悦也召来了王都,李星迪和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这是一场只有李家人的家宴。 第31章 去南方(part4)ii 去南方(part4) ii 上班在餐厅用午餐时,李斯恒从何明丽那里听说了些坎贝尔·布莱克的八卦。他的事,多少和住房福利部有些关系。 小约翰·布莱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小道消息,说政府要在地铁延长线上兴建一大批福利住房,主要集中在马场坡那一带。他打算趁计划还没公诸于世前低价购入那里的地皮或旧屋,好赚上一笔政府收购的钱,这事儿他很着急,手上现金流不够,就想到了自己放在坎贝尔那里的钱,去问坎贝尔要钱。结果这小子推三阻四,小约翰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直接找了坎贝尔的顶头上司要查他的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小子哪里是什么投资鬼才,就是个客户本金的搬运工,到处做假账。银行为了颜面,本打算低调处理,小约翰可咽不下这口气,报了警。 李斯恒听得出神,只觉得不可思议:“孩子挪用父亲的钱,父亲去报警把孩子抓了,我只在仙蒂拉才听到过这种事……” 何明丽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李部长,这种事儿,您以后可有得听呢,这有什么新鲜的!” 她又说道:“也不知道这个布莱克先生是从谁那里听说的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马场坡那里早就批给了建兴科技他们造厂房了啊。” 李斯恒支着下巴,吃了些东西后,他又有些困了,耷拉着眼皮,浅浅笑着,说:“是吗?还有这回事?何秘书,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何明丽一眨眼睛,忙用餐巾抹了抹嘴:“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就是刚才喝咖啡的时候听拆迁开发那群人说的,”她朝李斯恒抬了下眉毛,打了岔:“李部长,今晚又和太太在圣思吃晚饭呀?” 李斯恒笑了笑,没作声。下班后,他骑车去了圣思修道院,王室专车已经抵达,他和李星迪碰了头,一块儿坐车往新王府邸去。 李得继位后,并没有像格拉王国的历任国王一样住进位于万神广场的仙蒂拉宫,而是选择了独立大道上的一栋百年古宅。独立战争时期,这里是格拉独立军的总部,后来被改造成了王国历史博物馆,现在,又成了新任国王的住所。 陆军总医院就在一条街外。 身为情报秘书处处长,李斯恒对国王的身体状况也知之甚少,倒不是他不想去了解,只是他在仙蒂拉这潭混水里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朋友,在秘书处又没有任何心腹可言,更不确定疑神疑鬼的李得是否在他身边也安插了耳目,实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种情况下,太过关注国王中风过两次的身体,恐怕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而他这个小小的联合部长,根本无缘参加每天的政府会议,亲眼见证国王的健康。 总之,在报纸新闻上,坊间传言里,李得仍旧是那个说一不二,走路带风,誓要将格拉王国带向更伟大的繁荣的军中雄狮。他似乎能在国王宝座上颐养天年。 进了屋子,李斯恒在玄关就嗅到了李天乘的信息素。周围不见仆从的身影,李星迪挽起了李斯恒的胳膊往前走去,她对这里很是熟悉。 长女不在身旁,长子南征北讨,最近这两周,每逢周三和周末,李得就会派人去接李星迪过来共进晚餐。李得的这间屋子是情报秘书处的盲区,父女俩都聊了些什么,李斯恒无从得知。 第38章 眼前忽地闪过在植物学家俱乐部的那个夜晚,李得那抽搐的右脸来,李斯恒是隐隐有种感觉,李得或许时日无多。 李星迪挽着李斯恒进了一间会客室,李星悦和李天乘都已经到了,李星悦捧着一本航天杂志看着,李天乘则一脸阴沉地坐在一张沙发上抽烟,看报纸。 见了李星迪夫妇,长姐仅是动了动下巴,这是个不苟言笑的alpha女军官,三十有余,至今未婚,走到哪里都穿着一身天蓝色的空军军装。这是李斯恒第三次见到她。 李星迪和长姐行了个王室见面礼。李得称王,子女不是王子就是公主,李星悦辈分最长,亦是现在的王位顺位第一继承人。李星迪轻声称呼她为:“公主殿下。” 李天乘冒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处长好啊。”他冲李星迪敬了个军礼。 李星悦未置一词,低头继续看她的杂志。 这是位对国家大事,权力斗争没有丝毫兴趣的继承人。 她一心只想成立宇宙部队,在月球上兴建军事基地,营造宇宙飞船。她最爱看的电视剧是华国出品的《太空骑士传说》。李斯恒曾收到过北境空军基地的情报员传来的一份图纸,那是李星悦亲手绘制的宇宙部队制服设计图。 李星迪对李天乘的这副态度见怪不怪,行了个礼之后就拉着李斯恒在一张象棋桌边坐下了。 李天乘抖了下烟灰,没话找话:“都半个月了,还没找到人呢?“ 他摇晃了下报纸上的通缉犯版面,凌存真的通缉令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瞥了眼李星悦,道:“大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小妹现在可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啦,军情部抓到的人,说带走就带走,叛国要犯,说放走就放走。” 姐妹俩都懒得理会他。李星迪问李斯恒:“你要白棋还是黑棋?” 象棋用的是黑白大理石棋子。李斯恒笑了笑:“没所谓。” 李星迪也笑了笑,挑了白棋子,先下。 会客室里再没人说话,李斯恒也不好随便开口,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无声地坐着,无声地观察别人,倒也不觉得无聊。 只是李天乘放出来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他仍旧不太习惯这么强的压迫感,不由出了些冷汗。李星迪似是看出了他的不适,撇下了棋局,道:“陪我出去散会儿步吧。” 李天乘道:“又去哪儿收集情报啊?” 李星迪还是没接话茬,只是无奈。李天乘的信息素溢出了更多,李星悦往座椅上一靠,跷起了二郎腿又翻了一页杂志,从她嘴里幽幽飘出来一句:“这里不是你们部队,也不是你的狗窝,收一收身上的臭味。” 李星迪拽着李斯恒转过身,穿过走廊,从一扇小门走了出去。 老宅的院子不大,院里种了许多枫树,每棵树下都插着一块纪念某某士兵的纪念牌,似乎是从前历史博物馆遗留下来的。每棵枫树都长得很高大了。 连院子里的长凳上都镌刻着纪念牺牲者的铭文。 李星迪找了张长凳坐下,从朴素的修女袍里摸出一包烟,往李斯恒面前递了递。李斯恒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机,帮她点上烟,自己也点了烟。他们坐在枫树下抽烟。 李星迪蓦地发出一声笑声,念叨着:“狗窝,一身臭味……” 李斯恒挠挠眉心,也笑了。 “你知道吗,也有人说过我二哥像狗。” “谁胆子这么大?” “凌存真啊。” 李斯恒的心跳了一下,他们抽的是凌存真爱抽的飞鹰牌,李星迪望着远处,天色将晚,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李斯恒没有接话,他不确定李星迪是不是李得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关于他和凌存真的事,李得又掌握了多少? 他的心又快快地跳了好几下。 柯蒂·冈萨雷斯恰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出现了,他领他们去了餐厅。李得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餐桌不大,屋里开了灯,桌上也点了蜡烛,几人围坐着,倒显出几分温馨来了。 餐厅的墙上挂着李得各个时期的戎装像,好像他个人的编年图册。他身后最正中间的位置挂着纪念独立战争胜利的油画,《走向胜利》。 李斯恒上一回见到这幅油画还是在电视上,油画当时在国王美术馆展览,是那里的永久藏品。 他们先喝酒,喝冷汤。李得起了个话头,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李星悦的登月计划进度。 李星悦道:“进展很顺利,我们已经克服了好几个瓶颈,包括动能,还有燃料内部的一个零件,我们也不用依靠进口,可以自己生产了,相信很快就能正式宣布宇宙军的成立了。” 李天乘却发了难:“我怎么听说前几天才炸了两个火箭,死了不少人。” “火箭发射意外在所难免。”李星悦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的死难者都是航天科技的奠基人。” 李天乘又说:“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太空里到底有什么敌人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李星悦不为所动,敬他一杯:“敌人不在太空,而在地球,但是未来的战场会在太空,而不是在地球,”她道,“恭喜你延续了你的不败记录,”她还道,“你是想挑战父亲的最长连胜纪录?勇气可嘉。” 长女的话音落下,李得按下桌上的电铃,一桌人都沉默了,五个家仆进来撤走了冷烫,往大家的酒杯里加了些酒。 今晚,李得的话有些少,沉默时,表情更为凝重严肃。 前菜上桌了,吃的是海鱼,用的是南部特色的腌酱腌制,上头撒了些松子仁。李天乘用手捏起一颗松子仁,仔细端详着,道:“这是手剥的吗?” “是的,先生。”一个仆人回答道。 “修道院里是不是整天就干这种活儿?” 这话显然是冲着李星迪来的,她抬起头看了看李天乘,露出微笑。仆人们依次离开,关上了门后,李天乘接着说:“干这些活儿总比干情报好,起码这些松子仁,看得到,吃得到,不像情报,虚无缥缈,好不容易抓住了个要犯,还让人跑了。” 李星迪放下了刀叉,默默地喝酒,没有出声,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揶揄。饭桌上,她的其他家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李斯恒看了看她,和李星悦搭话,试图转移话题:“所以……我们的载人飞船一次可以带多少人飞上月球?这些人会留在月球建造军事基地?” 李星悦才要回答。李天乘的声音一沉:“这里还轮不到你问问题。” 李星悦叹了一声,起身去和李得请示,道:“父亲,抱歉,北部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我得先走了。” 李得罕见地伸出双手拥抱了这个长女,李斯恒很少看到他如此外露的感情,李星悦也是一愣,但还是回应了这个拥抱,才转身走开。 这个长女确实像调查报告中描述的那样,不想卷入任何人际漩涡,连自己的家庭事务都不愿插手。 李天乘望着她的背影,也不放过她:“大姐,要到军费了吗,这就走了?” “砰“一声,李得拍了桌子。这一晚,多数时间里他都是沉默的,默默地用餐,默默地听着孩子们说话。这时,他终于要发话,嘴巴张开了,可右边脸孔剧烈抽搐,什么也没说出来,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三个子女迅速围拢到了他身边,将父亲转移到了另外的房间。 柯蒂很快赶来,身后跟着三个仆人打扮的alpha,他们进了李得的房间,他自己则守在门口。李斯恒也守在门外。他和柯蒂一样,始终都是外人。 而那三个进了屋的仆人,虽然作仆人打扮,但他们都有一双没有干过粗话的手。像医生的手。 柯蒂递过来一盒烟,李斯恒拿了一根,摸出打火机,两人凑在一起抽烟。是夜了,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走廊上的灯并不亮,发出黯淡的黄光,地上的红地毯也暗暗的。古宅透露出一股陈旧的气味。 这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家宴,而是一场自知命不久矣,将子女召来身边,嘱托后事的告别宴…… 李斯恒猜测,李得的身体可能比任何人想得都要糟,所以他才在两个月前急匆匆地要坐上这个王位。他想在死之前尝一把称王的甜头。他可能确实有带领格拉走向繁荣的雄心壮志,他可能在赌自己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名垂青史。 他能赌,可是李斯恒赌不起。李得一死,长女李星悦虽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可却是个不问世事的alpha,很难说会不会愿意继承王位,就算李星迪有意竞争,可她是个毫无建树的beta,放眼全球,也根本没有beta能成为一国之首,国王之位很有可能会到李天乘手里。到时候他这个直接效命于国王的情报秘书处处长的身份肯定瞒不住,李天乘本就看不起他,同时也对情报秘书处处理凌存真的方式耿耿于怀,他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会失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所有东西。 一个大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第39章 李斯恒深深地吸进一口烟。 以他这一个多月以来对仙蒂拉的权贵们的了解,无论多么嚣张的贵族,见了枪杆子也就老实了,在军队强权面前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就算有叛逆的念头,可也不敢公然挑衅。李得能坐上这个位置也就是靠着手上的军队。所以,要想实现他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他必须在军队中树立威信,获得军队的支持,他得在军中拥有一批亲信。 alpha军人们只会追随能胜过自己的强者,可他的信息素太弱,又不会带兵,被住房福利部困住,根本没有杀敌建功的机会,他要如何去笼络军中的人心?又去笼络谁的人心?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第32章 去南方(part5)i 去南方(part5)i 离开仙蒂拉大区,经过中部两个大省,当第一缕来自南部的热风穿过珈蓝隧道吹进卧铺车厢时,远远地,凌存真也看到了隧道路牌上高高挂着的挞挞族文字了。 挞挞族人的生活足迹遍布靠近中部的三个南部大省,因此这三省也被称为“挞挞文化区”。该区域通行挞挞文,区内杂居着的其他族裔的原住民多数也会说挞挞文。 “挞挞文化区”的多数土地与中部接壤,和格拉人的融合度较高,也是多数格拉人眼里文明程度最高的原住民民族。 南部的铁道不像北方,离开多泉市后就由一家私营企业(北方铁道公司)掌控,其横跨多个原住民生活区域,这些区域的实际掌权者之间支持民间贸易往来,不反对各族人通婚交际,但又无意联合,各自占山为王,南方的铁道由四间不同的私营企业分路段运营。 火车在这里的限速为每小时100公里,可实际运行速度还不到限速的三分之一。南部人认为,高速运行的火车会影响轨道周边的自然生态,打扰野牛野马的生活,扰乱鸟类的生活周期,最终会影响到遍布南部,居住着许多神明的森林。但现代人的生活早已离不开铁路,为此,南部各族通过了一条《南部法令》,禁止掌握私营铁路命脉的四间企业新建新的铁轨路线,运行高速列车。在南部,人们唯一能拥有的,且在未来也只能拥有的,就是这条始建于西庭殖民时代的铁路。 十八年前,凌存真在离地一千多米的高空俯瞰这条贯穿南部的铁路时,他以为他看到了一条趴在地上的蜈蚣。铁轨不深入任何城镇腹地,只在站点周围生长出一些类似蜈蚣百足的街道。多数路段的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那时候,南部的人们就已经集中地居住在庄园主们的庄园里了,现在,这里的人依旧以庄园为生活工作的中心,只是铁道两边布满了温室大棚,一些温室外层还会挂上某某鲜花庄园的招牌,并附上一个联系电话,就算是私人买家也能联系他们。 从前,西庭人在南部的“发现镇”登录格拉,第一批探险家们穿过沙滩,看到的是成片的树林,再穿过树林,就是草原。草原上牛羊成群,野马遍地。 仅仅十八年,铁路两边的树林就消失了,也不知道发现镇外的草原是否还在。凌存真望着窗外的温室,思绪越飞越远。 十八年前,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到南部。那时,他是母亲的小跟班,跟着母亲索菲亚公主来这里执行王室任务。母亲作为拥有南部原住民贵族血统的公主,总是会被派往南部做些慰问矿山劳工,接见鲜花庄园主人,维系王室和原住民贵族关系的活动。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往南开的火车上。虽然南部上流社会对王室尊崇敬畏,原住民贵族们也对母亲很是尊重,可南部人讨厌白山人,讨厌拥有白山血统的格拉王室也是不争的事实。凌存真记得,那次出行配备大量的安保人员,更不会搭乘火车这种在南部既缺乏便利性,又缺乏舒适性,还暗藏许多安全隐患的交通工具。母亲也再三叮嘱他,到了南部不能乱跑。 南部的铁路至今都没有开发任何观光专列。 南部的铁路只用来运送平民和鲜花。 凌存真在杂志上读到过,一些南部的鲜花供应商近年来开发出了一种新的种植手段,降本增效。他们在铁硫城或者白鹭城等大城市将鲜花种子和鲜花工人们送上开往各大集中萃取鲜花原液工厂的火车,利用火车漫长的运行时间,在火车上培育鲜花,等到火车到站,鲜花长成,正是最新鲜最水灵最能卖出高价的时候。但是铁路上每天运行的火车就那么几辆,这门生意的竞争十分激烈,只有几个大庄园主才能拥有这样的特权。 十八年过去,南部似乎比他印象中更热了,那时他造访的几个南部大城市就比仙蒂拉湿热很多,靠近国境线的地方又因为离沙漠太近而十分干燥。怎么样都是热。一些劳工工作的矿山连间像样的,带空调的休息室都找不到,只能靠着在室内摆满冰块,用电风扇吹风降温。 凌存真不喜欢这种气候,他也不喜欢那些总是跟出跟进的王室护卫,去逛个花园都有人跟着,毫无自由可言。母亲又被公务缠身,白天晚上都有见不完的客人,每天只有睡前,凌存真才能得到一个热乎乎的拥抱和一个晚安吻。一开始他还很期待,时间一长,这个拥抱看上去就像是施舍,他又不太喜欢了。 他养尊处优惯了,哪会要别人施舍的东西呢?他就和母亲闹了脾气,不理她。谁也不理。有天晚上,出访的队伍住进了圣彼得小镇教区的教堂,那里也没有空调,那里离沙漠还很近,到处都脏兮兮的,白天极热,灼人的日光之下,除了一些开心果树,杏仁树,任何庄稼都长不成,人们只能躲在室内做些编织纺纱的手工活儿,军人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顶着烈日操练不说,吃得都是在别处喂牲口的糙米。晚上还算凉快,可干得要命,多呼吸几口那里的空气,凌存真都觉得嗓子里面好像有砂纸在磨他的声带。圣彼得小镇可谓那次出行他待过的最糟的地方。他不确定那里的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教堂里住着一些白山人,他们皈依了圣母。晚上,母亲去看望这些同族,陪伴他们在供奉圣彼得的小课室望弥撒。圣彼得是当地的一个圣人,也是个白山人,据说曾在当地展现过让死者起死回生的神迹,他留下的一串项链成为了圣遗物,被挂在了后来为他塑造的圣像的脖子上。人们说,那项链里蕴藏着上帝的祝福,正是这祝福让死人复活了的。 圣彼得施展神迹后就离开了小镇,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镇上的居民们敬献给他的礼物。 凌存真自幼就对宗教提不起兴趣,到了南部之后,他对宗教的质疑更深,他不相信一个爱世人的神明会让这么多可怜人在一个没有空调,热得要死的地方受苦受难。他也不相信有人能靠着一串项链让人起死回生。他猜圣彼得要不是一个精通草药学的诈骗犯,就是一个在诈骗团伙里打工的诈骗犯。 那天晚上,他实在无聊,就从窗户爬出了房间,本来想去外头转上一圈,可到处都是巡逻的保镖和附近荣誉孤儿院的守卫,潜行失败,绕着教堂走了一大圈后,灰溜溜地回到了屋里。 他看到母亲脸色惨白地坐在他的床上。她的头发在那一刻显得更黑了。 凌存真慌忙找了个借口,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朵才摘下的玫瑰花,递给母亲,说:“妈妈,我看到玫瑰开得很好看,我去摘一朵给你。” 母亲抱住了他,她没有生气,只是告诉他:“妈妈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被乌鸦抓走了,原来小真是去摘玫瑰给妈妈啦,梦骗了妈妈,梦很坏……” 她轻轻吻他的头发,“谢谢你,妈妈很喜欢。” 这么温柔,善解人意,会在赶路时娓娓道来很多白山族神话的母亲在结束了那次访问,回到仙蒂拉后就陷入了间歇性地疯狂。毫无预兆,无药可救。每每想到这件事,凌存真对南部的憎恶就更深一些。他再没踏上过南部的土地。 然而,十八年过去了,他受了他不相信的宗教的庇护,再一次来到了南部。 凌存真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尼尔神父,卧铺车厢狭窄,两人离得很近,脚几乎都要碰到脚了。尼尔神父正手持玫瑰念珠,无声地诵读着《圣经》,一天里的多数时间他都在做这件事。 尼尔神父的边上还坐着一个教士,靠着窗,但他不是神父,是一个beta护卫。 教会认为omega是分化后最容易受到蛊惑的人,因而能战胜原始欲望的omega才能称得上神的侍者和使者,才有资格传递上帝的旨意。他们推崇omega担任神职,上到教皇,下至普通教士多是omega。偶尔教会里也会出现一些负责杂活儿的beta教士。不过尼尔神父边上的这个beta可不是什么杂役,也是因为教会神父多为omega的关系,未免外出时发生意外,教会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安全措施。 这个beta就是那个“安全措施”。 他是教会护卫队的一员。聘用身强体壮的alpha护送omega神父的风险太高,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成为了最优选。教会护卫队的成员全都是经受了层层选拔,体能力量都不输给任何alpha的战士。 第40章 凌存真在认识尼尔神父的当天就和他一起离开了橡木村,他们在离项目村两小时车程的一个洞穴教堂待了三天,等到他的脚伤好转,能下地走路后,这个护卫队队员出现,开车带他们离开了中部。在中、南部交接的木桥郡,他们换乘火车,继续往更南的地方去。 在凌存真养伤的时候,尼尔神父询问过他的逃亡意向。尼尔神父知道他的身份,并且愿意协助他远离仙蒂拉,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我们的相遇是上帝的旨意,上帝选择了我来帮助你。” 他还说:“你可以告诉我你接下来想如何继续你的人生。” 尼尔神父建议:“我可以带你去南部,现在那里对你来说,或许比较安全,你可以从南部的港口出海。” 凌存真问起他老五的腺体切除手术,尼尔神父道:“我也可以带你去见那个医生。” 凌存真问他:“你不问一问我为什么想切除腺体吗?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成了omega?” 尼尔神父却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的分化性别已经发生了变化,”他顿了下,“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能发生,我只是接受了上帝的旨意……” 凌存真有意打听医生的具体位置,尼尔神父却没有透露更多,只是告诉他,如果要做手术,他们必须到白鹭城。 又是白鹭城。 凌存真分析,帮助他逃跑的2号专家和尼尔神父或许都效命于教会中的某一个人。 两天后,小叶出现。 凌存真推断,教会想必有一套独属于他们的联络方式,这种联络方式甚至连王国的情报人员都能瞒过去。他逃跑后,军情部必然能追查到是教会协助了他的这次逃脱,他们一定会密切关注教会一言一行,然而在他修养的这段时间里,洞穴教会没有遭遇偷袭,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物出现。他也观察过尼尔神父,他没有放出过信鸽,洞穴里也没有电话,似乎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尼尔神父和他形影不离,除了诵经祈祷,看报纸,听广播,就是去教堂院子里取不知道谁送来的食物。小叶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了。教会的联络方式或许藏在那些报纸和广播里。 至于小叶,是这个beta的自称,叶子的叶,护卫队员在外似乎用的都是代号。 凌存真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类人,小叶的体格看上去没有alpha高大,但体态匀称,锻炼得当,他的肤色偏黑,一头盖住耳朵的亚麻色头发,微微打着小卷,棕色眼睛,也很年轻,大约二十三四,很爱笑 他闲下来时会拿一把小刀雕一尊十来公分的木像,好像是在雕一个人。那把小刀不用时会被他插进右边的绑腿里,绑腿会被他素色的亚麻长袍盖住。他也佩戴着十字架项链,但是凌存真从没看过他祈祷。他们在车厢里用餐前,他也不会祈祷。 尼尔神父偶尔会受邀去火车上的忏悔车厢听人忏悔。这节车厢设置在列车的最尾端,一部分南部人笃信宗教,但是一部分对宗教避之不及,在经过那些虔诚的宗教城市时,这节车厢就会被挂上,一旦进入否定上帝的城市,这节车厢又会被撤走。 在洞穴教堂里,凌存真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发色和瞳色,戴上了禁言口罩。尼尔神父对外宣称他正带着他这个omega神父进行“巡回审判”。这是宗教裁判所能给出的最严厉的判决之一,这是罪孽深重,经不住诱惑而被反复标记的omega神父的下场。这些罪人会戴上禁言口罩,全程禁言,他们已经忏悔过太多次,为自己辩解过太多,上帝已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机会,可他们屡教不改,言而无信,教会禁止他们再用那些轻薄的言辞玷污上帝的耳朵。他们会被押送去往格拉王国境内的所有宗教裁判所,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唾弃。 尼尔神父随身携带着一份裁判文书和为凌存真准备的假证件,他现在是约翰逊神父了。 一开始上了火车,凌存真还有些忐忑,但是他发现检票员们要么对宗教裁判这件事嗤之以鼻,看也不看他们的文书,要么大喊着“上帝保佑”,恶狠狠地往他脸上吐一口唾沫就走了。 但尼尔神父和小叶还是很谨慎,尤其是小叶,上了火车之后凌存真总是待在车厢内,小叶也避免外出,现在,和凌存真形影不离的人换成了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凌存真打量着小叶,他不知道白鹭城有什么在等着他,可他不想受太多教会的恩惠,受恩意味着受限,意味着受制于人,被人利用,他很有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某颗棋子,不知道会为什么样的棋局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种未知让他忧虑。他只是想利用教会尽可能地靠近能做腺体手术的地方。而火车越接近白鹭城,他就越想离开。他试过晚上溜出车厢,但是小叶好像猫头鹰,晚上不用睡觉,他非常警觉。凌存真也不觉得他能打得过这个beta。 他忽然想到,刺杀李天乘,或许能找这样一群beta帮忙,教会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处处帮衬,要是和他们谈一谈…… 转念一想,他还不清楚教会的目的,玩火容易自焚,还是谨慎为上,刺杀报复的事日后再想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要想个办法脱离教会的控制。 这时,小叶手上一顿,收起了小刀,冲尼尔神父使了个眼色。火车结束了在多恩车站的短暂停留后,开动了起来,尼尔神父看了看车厢外的走道,不一会儿,军靴在木头地板上踩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有两双军靴。 凌存真低下了头,把口罩往鼻梁上提了提。 又一会儿,有人拍着卧铺门喊道:“所有人!去餐车集合!所有人!” 第33章 去南方(part5)ii 去南方(part5)ii 尼尔神父立即拽下挂在墙上的罪人长袍盖住了凌存真的手,只听“哗”一声,列车长打开了车厢门,这位在涌泉火车站上车的列车长是个虔诚的信徒,对尼尔神父他们这一行一贯很客气,刚才拍打车门喊话的人并不是他。 那人继续扯着嗓门往后头拍门喊话去了。 列车长此时见了神父,既抱歉又不安地说道:“有便衣军官正在抓捕通缉犯,需要仔细搜查整列火车,检查每个乘客的证件,麻烦两位神父随我去餐车集合吧。” 正因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对罪人约翰逊神父的存在视而不见,说话时也只是看着尼尔神父。尼尔神父一如既往地镇定,收起了他的玫瑰珠串,阖上了《圣经》,询问列车长道:“这趟列车上有通缉犯?” “那两个刚才从多恩上车的便衣军官是这么说的。”列车长从裤兜里摸出来几张通缉令,“喏,就是这几个人。” 凌存真瞥了一眼,那是几张由白鹭城军队联合当地法院签发的通缉令,盖有王国公安部的印章。通缉的是几个年轻的alpha,他们既是南方大学的学生,也是一个叫做“前线”的组织的成员。这几个人涉嫌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公共秩序,阴谋叛乱。 小叶凑过去看了一眼:“没在车上见过。”他问尼尔神父,“您有印象吗?” 尼尔神父摇了摇头,又问了列车长一句:“这么多通缉犯,可您说才来了两军军官?” 列车长往外看了眼,指了指身后:“可不止,后面还有两个呢,乘警还有车站上的警察也上来帮忙搜查来了。” 尼尔神父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现在就去餐车。” 他和列车长互相行礼致意,列车长退了出去,关上了车门。 尼尔神父让凌存真穿上了罪人长袍,取出了特制的荆棘手铐为他戴上,由他带路,小叶殿后,凌存真走在中间,三人出了车厢,去了餐车。 荆棘手铐由铁条模仿荆棘的外形打造,柔软有韧性,佩戴时虽然只是简单捆绑在手上,所带来的痛苦比普通的手铐更甚,象征意义和惩戒的意味都远大过束缚。一般说来,这种手铐应该全天佩戴,连睡觉都不能取下来,但凌存真毕竟不是真的宗教犯人,尼尔神父只有在外行走,为了完善凌存真罪人的伪装才会为他佩戴,事后也会为他涂抹药膏。这么多天下来,凌存真真正佩戴手铐的时间不长,到现在他还没有习惯这种稍一活动就会刺痛手腕的感觉。有时候看到手腕上的血迹,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好像被尖刺刺伤的这个人,这个一边走路一边滴血的人不是他。 他好像不在这里,真正的他好像被留在了仙蒂拉的那个实验室里,真正的他好像正在那里等待着他的alpha。 他怀疑他的发情期可能要来了。 餐车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椅子坐满了,多数人都只能站着。两个穿着便装,拿着手枪的alpha分别看守着两道进出餐车的门,他们粗声粗气地指挥着人:“都站好了!都听好了!谁要是窝藏逃犯,我们有权就地枪毙他!” “这些都是极端危险的武装分子!” 这趟列车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平时大家或许都待在各自那不同等级的车厢并不碰面,这会儿被迫集中在了一起,神职人员挨着穿亚麻西服的商人模样的人,商人挨着满身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鲜花工人,想换个位置都没辙。那两个便衣军官可不是好惹的:“我说了!别乱动!” 第41章 两个乘警和列车长正在检查旅客们的证件,核实身份。 凌存真被挤在餐车中间的一张卡座后头,小叶和尼尔神父一个站在他身前,一个站在他右边,尼尔神父把凌存真的手抓起来,搭在了那卡座的靠背上。可这一点也没缓解手腕上不时传来刺痛,加上他本身就不喜欢太热的地方,此时也有些烦躁了。 多恩本就闷热,这趟列车可没冷气这种奢侈品,餐车的窗户又都关上了,餐车里宛如一个大蒸笼。 那卡座上坐着的几个商人,对现状满是无奈,又束手无策,只好带着苦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起来:“刚才听说在抓通缉犯,我还以为凌家那小子上了这趟车呢。” “谁?” “就是那个啊。” “哦哦……” 商人们的声音压低了,一个鬼鬼祟祟地瞅了眼餐车里的一名便衣军官。这军官像鹰一样观察着餐车里的每一个人。 小叶拽了下脖子上紧箍着的白衣领,埋怨了句:“热死了。” 尼尔神父对此颇有微词:“神父,炎热只是恶魔愚弄人间的把戏……” 人群中此起彼伏都是在抱怨车厢里的闷热的,几个孩子哇哇大哭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抗议:“我们可不是通缉犯啊,查好身份了能不能让我们走啊。” “谁都不许动!”军官们还是这么要求,他们也因为高温满头大汗,挥舞着手枪嚷嚷:“安静点!都他妈给我安静点!” 一个商人在孩子的啼哭声中说道:“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他呢,他和那个公主妈妈一块儿来我们那儿访问过,我还握过公主的手呢,我要是见到了他,我肯定能认出他来。” 另一个商人就说了:“咳!反正谁在仙蒂拉当公爵,谁开药厂都一样,我们赚的钱没变多,也没见少,要我说,那些当兵的还更容易应付一些。” 有人附和:“就是,几个有钱人换了个名字罢了,和我们有啥关系?” 时不时还有人走进餐车,孩子们哭闹得更厉害了,怎么哄也哄不好,有人实在受不了了,就想要打开车窗通风,“砰”一声枪响,什么东西擦过了那个试图开窗的男人的脸颊,在木窗边留下了一个凹痕。 男人噗通坐在了地上。 “都不许乱动!都安静点!!”一个便衣军官沉下了脸色。 人群安静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躲到了餐桌下面,和他同行的孩子安慰起了他:“爷爷,不是西庭人,不是他们……” 老人的年纪应该很大了,可能还带着独立战争的记忆,患有“恐慌症”。 又是两声枪响,这次是从列车外传来的。所有人都望向了枪声响起的地方,一片沙石地上,一个男人匍匐在地,一道人影慌乱地在铁轨边逃窜,三个人追踪着那人影,不停放枪。 人群彻底安静了。 有人扭过头,不再往外看,有人开始祈祷,那祈祷是无声的,有人望向了尼尔神父,但又迅速转移了视线。一种木然瞬间盖住了每个人的眼睛。 火车外,匍匐在地的男人在流血,一动不动。他死了。 火车里的人要么无声地整理起了自己的衣服,要么低头看起了手表,那疑似有恐慌症的老人在孩子的怀中瑟瑟发抖,不再嘟囔了,那刚才还在哭闹的几个小孩儿也都安静了,躲在同行大人的身后玩起了手指,他们似乎被这种群体性的静默震慑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也陷入了沉默。 人们仿佛突然适应了车厢里的闷热,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午后的一个无聊至极的时刻。没有什么枪击,也没有什么死亡,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用自己熟悉的打发时间的方法排遣寂寞。 这列闷热的餐车此刻充斥着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会呼吸,仍然活着的幽灵。 凌存真不是不理解这些幽灵,尤其在南部,这里的人们不愿再经受殖民,也无法再承受战乱动荡,他们只想安静地过着来之不易的寻常生活。这生活可以是无聊的,如同一潭死水一般的,但必须是和突如其来的暴力和死亡扯不上一点关系的。 一记开门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一个年轻的alpha持刀挟持着一个满头鲜血的警察进来了。 “把枪放下!”他威胁那两个便衣军官,冲着靠近自己一些的那个便衣军官大吼大叫:“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alpha,其中一个亚麻色头发的alpha到处喷洒alpha信息素抑制剂喷雾,另一个棕发的alpha鼻青脸肿,抓着个背包,也威胁起了那个靠近他们一些的便衣军官:“我背包里有炸弹!我会引爆!大不了同归于尽!” 没有人敢动。 靠近他们的便衣军官放下了手枪,那亚麻色头发的alpha马上过去控制住了他,翻出军官携带的手铐把他铐在了一张桌子边上。 “还有你!”他们转而威胁那离他们较远,还抓着手枪指着他们的便衣军官。 那便衣军官啐了一口:“现在帮我抓住他们的人有功!论功行赏!关大将军给你们一人一万!!” “谁敢过来!”亚麻色头发的alpha拿了先前那军官的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人群默默让出一条道,谁也不想蹚这趟浑水。抓着背包的alpha挥动手臂,大声疾呼:“反对贵族特权!反对军队独裁专政!!“ 他的背包里装满了传单,他到处分发。他们还在向那持枪的便衣军官靠近,还在要求他:“放下枪!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想离开这里!” 人群分散得更开了,发传单的alpha不停往大家手里塞传单,眼看他走到了自己面前,小叶护住了他和尼尔神父,凌存真抬起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这些反对组织的年轻人通常反对一切,对教会也有很多不满。要想脱离教会的控制,这或许是他最好的机会。 那年轻人扫了他的手腕一眼,似乎就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了,他激动地把传单往天上一撒,又喊了一声:“反对神权泯灭人性!!践踏人权!!” 他伸手就去抓凌存真,小叶要拦,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是那便衣军官开了枪,挟持人质的alpha眼疾手快,抓了人质挡枪,亚麻色头发的alpha赶忙朝着便衣军官开了三枪,两枪打偏了,打碎了一扇车窗,另外一枪打中了,打在了便衣军官的右肩。 军官倒地,人们抱头鼠窜。凌存真趁乱从小叶身边挤开,小叶要来抓他,那发传单的alpha见状,将背包砸向了尼尔神父,小叶又要去保护神父,抓了那背包,大约真的怕里面有炸弹,赶忙将背包扔出了窗外。凌存真趁这机会跑到了窗前,那两个学生已经翻窗跑了,他也想翻出窗户,可小叶又追了过来,这个时候,人群拥挤得更厉害了,又有枪响,尼尔神父惨叫了一声,被人群挤到了地上去。小叶一时分神,手都要抓住凌存真了,却被逃窜的人群挤开了,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拉了凌存真一把,和他一块儿翻窗跑下了火车。 凌存真和那年轻人跟着被通缉的学生们逃了出去,一群人一块儿跑出了一段后,学生们过来解开了凌存真的手铐。那帮助他翻窗的年轻人摸出一块手帕,捂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他和那些学生套起了近乎:“原来你们就是前线,我知道你们……”他难掩激动,“没想到我会遇到你们!我一直都想加入你们,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一直很犹豫。” 那发传单的alpha拍了下他的肩膀,笑容爽朗:“你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我宣布!现在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啦!”他问其余两人:“有人反对吗?” 大家都笑。 凌存真问他们:“你们要去哪里?” “去仙蒂拉!“那挟持人质的学生说,他大约是三人中的领头人,往西北方向望了眼,对凌存真和那年轻人道:“你们呢?” 年轻人有些犹豫:“仙蒂拉现在不是闹鼠患吗?现在去那里……安全吗?而且那里搜查通缉犯只会更严……你们不怕吗?” 凌存真就问那几个前线的成员:“你们知道南部有能做腺体切除手术的医生吗?” “你算是问对人啦!!”发传单的alpha道,“一直很照顾我们组织的医生就能做切除腺体的手术,你去白鹭城的十字路口酒吧地下室,晚上八点半过去,像这样敲几下门。”他示范了三长三短的敲门声,指着南面的一条伸进密林的小路道,“穿过那片树林,再走上半天就能到白鹭城了,你们得小心掩盖足迹。” 他接着说:“你去了地下室就说你要找医生就行了,会有人带你去见他的,”他的神色随即一沉,“不过这个手术非常危险……” “他需要多少钱?”凌存真问道。 三个alpha相视一笑,那领头的就说了:“能有人给他练手,他求之不得!” 亚麻色头发的alpha却也说:“不过确实是很危险的手术,很多人都死在了手术台上……”他问凌存真,“你确定要去做这个手术?” 第42章 凌存真说:“我知道有成功的,我见过活下来的人。” 那年轻人听了,也很兴奋:“真的吗?真的有能切除腺体的医生?还真的成功了?有成功的案例??” 凌存真点了点头。那年轻人抿起了嘴唇,看了看白鹭城的方向,又忘了眼西北方,似乎陷入了两难。 那领头的alpha拍了下凌存真,道:“要是那医生和你收钱,你就说是白利汶介绍来的。” 那年轻人突然一握拳,鼓足了勇气似的:“我也想切除腺体!”他一擦眼睛,“我从来都不想做一个alpha……” 那三个年轻人这时往多恩火车站的方向一望:“我们得走了!” 再不走,恐怕追兵就要赶上来了。凌存真也想走了,领头的alpha就道:“有缘的话,仙蒂拉见!到时候仙蒂拉说不定是另外一番面貌了!” 他们跑远了。 那年轻人则看了看凌存真,说:“那我们一起去白鹭城吧,路上有个伴也好互相照应照应。” 凌存真无意和人同行,可想到要不是这个年轻人刚才在火车上拉了他一把,他也逃不出去。他便说:“刚才谢谢你了……” 年轻人低下头,轻声说:“其实我有个弟弟,以前是教会的,他进了宗教裁判所没多久,就死了……”他说,“我叫周允,你怎么称呼呢?“ 凌存真看了看他:“约翰逊,都叫我约翰逊神父……” “这是你的本名吗?听说教会也会帮人改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凌存真说,“我是被教会收养的。” 周允没再细问,他道:“你要是不放心我这个alpha和你一起赶路,那你先走吧。”他指着路边的一颗五花果树,说,“我就去那里休息休息。” 他露出了贴在手腕上的阻隔贴。凌存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再一想,就算他的体型和alpha时期没什么差别,可后颈腺体的标记痕迹还在,稍加观察就会发现,他的体能和力量显然不是alpha,这样一个omega在荒郊野外独行实在可疑,有个alpha作伴,要是撞见了什么人被盘查,或许不那么容易被人怀疑。而且去白鹭城的路途不算长,这个alpha也不像是个攻击意识很强的歹徒,万一他起了什么歹念…… 凌存真还戴着口罩,闷闷地说道:“没关系……”他脱下了自己的罪袍,弯腰将它放在了路边。他趁机捡了块石头塞进裤兜。 他和周允搭起了话:“你的弟弟……也是一个omega神父吗?” 周允应了一声,跟上了他,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白鹭城去。 第34章 去南方(part6) 去南方(part6) 这天晚上,李斯恒照例来到他的地下办公室处理情报秘书处积累了一天的公务,桌上已经放了不少文件了,他稍微分门别类整理了一下,从一堆有关萨沙·怀特的学习经历调查资料里翻出了几本圣思小学制作的相册。 学校每年都会给学生们拍摄纪念照,记录这一学年来学生们的点点滴滴。圣思小学的建筑风格古朴,学校制服也很朴素,拍出来的照片多是一些很普通的,孩子们在食堂吃饭,在课堂上听课,参加校外活动,在学校里玩耍的照片。 这些照片显得这些贵族精英们的孩子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平民的孩子没有任何差别。 这些照片将出现在这些未来贵族精英们日后的励志传记里,或是某场政治竞选拉票会上,成为彰显他们平易近人的素材,拉近他们与普通民众间的距离。 李斯恒正翻看萨沙四年级时的那本相册时,两声敲门声响起,他阖上相册,放在一边,按了下安装在办公桌下的开门开关。电子门发出“咔哒”一声,门锁解开,这同时也是向门外的人表示可以进来了的声音。 乔治中尉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很精神,眼窝下的的黑眼圈却暴露了他近日来缺乏睡眠的事实。他的脸颊也深深陷了进去,比起李斯恒上一次见到他时瘦了不少。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都被包扎了起来。 这是一个不久前还在情报秘书处的秘密牢房里接受酷刑的男人。他挺了过来,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李斯恒于昨晚传令释放了他,他本人并没有到场,只是吩咐中尉今晚来见他。 处长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这不是一个供人们商量事情,长时间逗留的场所。这里只接收情报,发出指示。 乔治中尉先向墙上的李得画像敬礼,接着向李斯恒敬礼,神情拘谨地站着。李斯恒还穿着遮蔽身形和样貌的斗篷伪装,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他动了下手指,说话了:“中尉,不必太过紧张。” 此话一出,乔治中尉反而更紧张了。 为了隐瞒身份,李斯恒此前从未和中尉有过这样不加遮掩,未对声音做过任何处理的对话交流,现如今,他不但救出了中尉,还主动开口,以真实声音和他说话。中尉的紧张中又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李斯恒说道:“事情已经厘清,我不想因为一个omega逃犯而失去一个如此得力的助手。” 若想和李天乘抗衡,或者说,若是想在李得死后能保住性命,他必须得在军中尽快培养起自己的力量,所以,他想到了乔治中尉。 李斯恒又说:“中尉,我相信你对王国的忠诚,我也已经以我个人的性命向国王担保,实验室事件里,你或许有看守不当的责任,但绝对不会是格拉的叛徒。” 乔治中尉出生于军官世家,在军中有着一群同僚密友,因为实验室事件受审时,中尉多次提到愿意以死明志,他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坐在那间牢房里的。在如此绝境中救下他,再表现出对他的信任,中尉对这个情报秘书处处长的忠诚和信赖无疑会大大增加,亦有很大的概率愿意誓死追随。 但乔治中尉到底值不值得他信任,李斯恒还需要再做考察。他决定用一个任务先试一试他,这个任务又恰好和实验室有关,交给中尉可以说合乎逻辑,有理有据。 这个任务也和怎么把他的信息素交到掩护凌存真去往南部的那一行教士手里有关。如果成功,可谓一举多得。 前方探子的情报要是没错的话,今天,那两个教士就会带着凌存真抵达白鹭城。李斯恒和乔治中尉分享了这则绝密情报后,乔治中尉激动地表示:“需要我现在就出发将他带回来吗?” 李斯恒道:“不,中尉,我们还需要确定教会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帮助了凌存真,是出自教皇的指示还是大主教,又或者是别的国家的主教的安排,关于我们的实验,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又说,“我们还得确保这个实验体的安全。” 他看了眼乔治中尉:“我需要你去接近这个人。” 他拿出了红发女掮客安的照片。 “凌存真被送进玛莲娜王后医院时做的体检报告已经销毁了,是吗?”李斯恒问道。 “是的,只有那两个医生知道他成了omega,但是他们已经被我处理了。” “做得很好,我现在需要你伪造一份你当时销毁的体检报告,然后把体检报告交给安,我需要你扮演一个好不容易从酷刑中获得释放,你失去了上级对你的信任,同时,你也对这个国家的现状失望透顶,决意借助教会的力量离开这个国家的叛变者。”李斯恒道:“你能做到吗?” 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个测试。 乔治中尉不假思索地又朝他敬礼:“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不辱使命!” 李斯恒握住双手,深表歉意:“昨天我很想亲自接你出来,但是为了这次任务顺利,我们必须保持距离,中尉,你明白吗?” 乔治中尉连连点头。 李斯恒又道:“为了获取教会对你的信任,你还需要将我的信息素交给他们,告知他们凌存真在发情期时会遭遇的特殊情况,按照专家们的推测,他应该很快就会需要我的信息素了。” 乔治中尉骇然:“这会不会太危险?” “放心,我已经删除了我在国民信息素资料库里的数据,就算有奸细帮忙,他们也追查不到我的身上。” 乔治中尉思索着,说道:“这样我们也能搞清楚教会的交流手段,看他们会怎么在戒严的情况下把信息传递出去,怎么把信息素交给凌存真。” 李斯恒也正有此意。 就在这时,又有人敲门,李斯恒示意中尉去开门,门后是一个送信员,他拿着一只红色信封。这代表里面装的是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情报。 乔治中尉拿了信就递给了李斯恒,李斯恒当着中尉的面拆开了信件,他明显看到中尉的表情更为动容。 情报是前方追踪凌存真的探子发来的,凌存真在多恩车站跑了,两个探子中的一个潜伏在了他的身边,随时能传来最新消息。 李斯恒喜出望外,追踪凌存真比他预想得要顺利。他把情报交给了乔治中尉,问他:“你怎么想?” 乔治中尉说:“虽然有人潜伏在了他身边,不过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接触教会,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协助凌存真的目的。” 第43章 李斯恒赞同地颔首,对乔治中尉道:“接下来几天你就在家好好养伤,然后多去教堂忏悔吧。” 他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找个机会,飞一趟南部的圣彼得镇,镇上有一间荣誉孤儿院,只有那一间,它不应该出现在王国的地图上,尤其是孤儿院里的所有孤儿的档案资料,它们早就应该消失在一场大火里了。” 这也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个测试。 他望向乔治中尉,确定中尉能看到他的眼睛,再次发问:“乔治中尉,我能信任你吗?” 乔治中尉用力敬了一个礼,双眼通红,眼神坚毅。他昂首挺胸地离开了李斯恒的办公室。 李斯恒重新翻开了圣思小学的那本纪念相册,他翻到了几张舞台剧表演的照片。 “找到了。” 他找到了一张学生们表演童话故事白雪公主的剧照,照片里的白雪公主有着黑黑的,到耳朵的蓬松的头发,露出雪白的额头,雪白的脸,白雪公主穿着一条红裙子,乖乖地坐在一棵苹果树的布景下面,边上站着一个戴大帽子的女巫,边上还有一个举起宝剑的王子。女巫和王子似乎在激烈对峙。 王子是李天乘,凌存真演白雪公主,他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出一个无聊的呵欠来了。白雪公主就那么置身事外地望着镜头,就那么坐在地上,就那样显得如此地高高在上。 李斯恒从前以为所有贵族孩童的眼神都是这样孤高傲慢,可其他照片里也有其他出生尊贵,从小养尊处优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是这样的。 李斯恒把这张照片抽了出来,剪下那个小小的白雪公主,带走了。 这天晚上,他终于在天亮前躺在了床上。 这天晚上,他梦到一个小小的凌存真坐在一棵很高很大的苹果树下吃苹果。他也想吃苹果,就去抢了凌存真的苹果,凌存真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理他,他爬到了苹果树上,爬得很高很高,又去摘了一颗苹果。不知怎么,李斯恒很生气,就去把凌存真从苹果树上拽了下来,又抢走了他的苹果。他还把他的腿打断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那颗苹果,忍不住看了凌存真一眼。 醒来后,李斯恒请了一天假,凌存真是不是到了需要他的信息素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他的易感期来了。他就这么在家里度过了既躁动,又低落的一天。 第35章 去南方(part7)i 去南方(part7)i 在去往白鹭城的路上,凌存真就意识到不太对劲了。先是他的脑袋开始发沉,身体也越来越沉重,要不是周允帮忙,他恐怕很难找到“十字路口”酒吧的地下室。 见到地下室的”前线“成员们时,他的思考能力直线式下降,满脑子净是些混沌的念头。他知道,他的发情期来了。 好在周允的表达能力清晰,将他们在多恩车站的经历交代了,而且报上白利汶的名号后,所有人对他们都很客气。周允还说出了凌存真和他自己的困扰,他们两个都想联系医生,做切除腺体的手术。 周允出生于中部山区,因为是家中好不容易分化出的一个alpha,被整家人寄予厚望,父母更是砸锅卖铁,凑了学费送他去大城市读书,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出人头地。但他的头脑不算灵活,四肢也不算发达,只能算是一个拥有alpha分化性别的普通人罢了。他在山区学校里成绩确实不错,可一进了遍地精英的大城市,甚至连大学都没能毕业。 但他不想让家人失望,肄业后来到了远离老家的铁硫城,和家人谎称在这里的一家能源公司找到了一份工程师的工作,实际上在矿上当起了苦力。不巧的是,他老家的镇长,一个死心塌地的格拉王室追随者响应了中部几个大城市反对李得称王的号召,和李天乘麾下的一支部队发生了正面冲突,周允的家人不得不躲进山洞避难。战斗结束,周允的老家被夷为平地,土地收归李家所有。军队计划在那里建一间木材厂,从建厂到后期用工,一概雇佣军人。陆军部队最不缺的就是现役军人和后备军人。 周允的家人无家可归了,前些天传来信件,一家人都打算来铁硫城投奔周允。他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破,周允无颜面对家人,在铁硫城的矿工宿舍留下了所有积蓄和给家人的一封信后,坐上了离开铁硫城的火车,打算去更南的城市碰碰运气。越往中部,越往北部,像他这样普通的alpha就越不受欢迎。 quot;前线quot;的成员们听了他的故事后,对军队的行为,对他身为一个普通alpha的遭遇义愤填膺。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认为,分化性别是造成这个社会出现各种不公平的元凶。他们之中什么分化性别的都有,既有男孩儿,也有女孩儿。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凌存真进入了omega需要应付的特殊时期,在得知他下定决心要切除腺体后,他们无一不称他为勇士,都赞美起了他的勇气。 “我不够勇敢,我敬佩你!” 有的人则既为他感到遗憾,又为他慷慨陈词:“这真的非常危险,但是想象一下,假如世界上没有了alpha,omega,beta,人不再被可怕的激素控制,不再臣服于信息素,该是多美好的一个世界啊。” 凌存真难以苟同,他看了眼周允,这些学生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即便是一个alpha,周允的人生也没有在这个由alpha主导支配的世界里变得多么美好。但他精神不济,思路也不太清晰,很难和这些唾沫横飞,咄咄逼人的人辩论,前线的成员们就这样一边沉浸在他们的畅想里,一边制作着反对一切的传单。他们还你一言我一语地构建起了一个没有分化性别,没有迂腐的宗教信仰,没有陈旧王权制度的世界。 凌存真听得头昏脑胀,后来竟昏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地下室里只有他和周允,还有一个穿着一身白大褂,顶着一头假发,戴着白色口罩的beta。此人自称“医生。” 医生和周允一块儿将他搀扶进了一间用窗帘围挡出来的“手术室”。 凌存真的肌肤此时非常的敏感,稍有人触碰,他就浑身酥麻。他急切地询问医生:“现在就能做那个手术吗?现在就能切除我的腺体,移除生殖腔吗?” 医生将他安置在一张床上,道:“我需要先做些检查。“他安慰他,“我这里有些alpha信息素……” 周允这时道:“我也想做这个手术,我能在这里看一看手术过程吗?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凌存真看着那支alpha信息素,看了周允一眼,他很感谢来白鹭城这一路上周允对他的照顾,这个alpha也确实没打什么歪主意,也没有找机会去教会举报他,是个信得过的旅伴,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毕竟是某个神秘实验唯一成功的实验体,周允对他的身体状况知道得越多,对他反而越不利。凌存真就道:“不好意思,我想和医生单独说几句,可以吗?” 周允笑了笑:“当然……当然……那我去准备些吃的,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出去转转。“ 凌存真喊了他一声,有些抱歉:“路上小心!“ 周允点了点头,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响起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这个alpha走后,不知怎么,凌存真稍放松了些,即便没有感知到对方的信息素,他对alpha的存在似乎变得比以前更敏感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比先前更omega化了。想到这里,凌存真咬紧了嘴唇。 医生手上的alpha信息素近在眼前,凌存真忙说:“不行。“他捂住肚子,忍受着体内翻涌起来的阵阵暖意,道:“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没有办法接受别的alpha的信息素。” 医生看了眼他的后颈:“别的alpha……”他问他:“你的意思是,你只能使用标记了你的alpha的信息素来缓解症状?” 凌存真点了点头。 医生眼睛一亮,把那支alpha信息素放了回去,拿出一支全新的针筒:“我能提取一些你的腺体分泌物吗?” 凌存真沉默地点了下头。他不太喜欢自己现在说话时发出的声音, 很轻,很微弱,尾音经常像在叹息。 医生抽取了他的腺体分泌物后,放入了一个检测机器里。这间手术室虽然简陋,但器材齐全,连这种价格不菲的实验器材都有。 检测需要一些时间,医生便拖来了一个超声波机器,对凌存真道:“那我们先检查一下别的地方吧。” 凌存真在床上躺好,医生往他肚子上抹了些耦合剂,凌存真侧着脸看着超声波机器的显示屏,他也很好奇自己的肚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构造。 医生却道:“你没有生殖腔。” 凌存真一喜:“所以我不是一个omega?”他指着自己的嘴巴,“是这样的吧?你看我的牙齿,我的犬齿没有退化!” 他的话音才落,就听检测腺体分泌物的仪器发出“滴滴”两声。一台机器开始打印文件。医生走去查看那纸上打印出来的曲线,道:“不,根据你的腺体分泌物的结果,你是一个omega,而且,根据信息素活跃度,你的……” 第44章 凌存真不想听到那三个字,打断了他:“我想要尽快做手术。” 医生扭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你的犬齿没有退化……”他定神望着他,像是在端详他的外形:“你以前是个alpha,是吗?” 凌存真坐了起来,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医生走回了他跟前,再次检查他的腺体。先是轻轻按碰了碰了,接着沿着他的脊椎压了压,后来还拿出了温度计,贴着他的皮肤测温。 最后,医生得出结论:“我没办法给你做切除腺体的手术。” “什么意思?为什么?” “你可以把腺体想象成一颗蝌蚪,蝌蚪的脑袋是分泌信息素的地方,尾巴,基本是没有用的,但是你的腺体……”医生比划着,指了指他的脊椎:“这条尾巴很明显已经活跃了起来,如果要切除,就需要把这整条蝌蚪都移除,但是我不确定这会不会影响到你的脊椎,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大脑。”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办法回到分化前的状态,我永远都是一个omega了是吗?”凌存真急着又问:“那你还认识别的这方面的专家吗?” 医生笑了笑:“我不认为世界上有任何医生有这个能力切除你的腺体,还能保证你能活下来。” 医生摸了摸口罩:“你想知道一般omega都怎么应付这种特殊时期的吗?”他道:“假如不去找标记你的alpha的话……” 他从一张桌子下面翻出了一只木箱子:“这是我从一个教会神父那儿弄来的,大全套,什么都有。” 他打开了箱子,里头是一些造型怪异的木棒,带短刺的,类似荆棘手铐的东西,还有一些不同尺寸的木塞。 凌存真扶住额头:“假如我愿意冒生命险呢?” “就算你愿意冒险,你的腺体现在也太活跃了,不适合进行手术。”医生阖上箱子,又说:“也有一些人会选择寻求超自然能力的帮助……” 凌存真抱紧了胳膊看着医生。 医生的眼神变得幽深,他道:“有个人或许能帮到你。” 他问他:“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吗?” 他把木箱放回了原处,撩起了窗帘,往外走去。凌存真下了床,跟着医生。他给周允留了一张纸条,就说自己要出趟门。 他跟着医生离开了地下室。 此时阳光毒辣,马路上不见半个行人,也看不到军队或者警察,商铺饭馆都紧闭着大门,这是南部人的午休时间。等到太阳落山,街上才会再度热闹起来。 医生将凌存真带去了两条街外的一条后巷里。那里停着一辆黄色的双门小车,车子十分破旧,凌存真坐上副驾驶座,医生摘下了口罩,戴上墨镜,发动了引擎。 天气实在太热了,黄沙地的马路上甚至折射出扭曲的幻象。 凌存真捂住肚子,蜷在座位上。 车子很快驶出了白鹭城,一路往南,往沙漠的方向开。车上没有冷气,医生倒不怕热,将一条胳膊搭在放下的车窗上,拧开广播听歌。 懒洋洋的歌手唱着懒洋洋,酸溜溜的情歌。 医生说道:“你知道吗,很久之前,沙漠不是沙漠,沙漠是一片绿洲,沙漠还是一片树林,树林里开满了金黄的奥欧拉,神的花朵。” 凌存真没有接话,他不舒服,体内的热度他无法接受,外部的燥热更是折磨。 医生继续说着:“白山人用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的神之花,这片土地从此背上了背叛神明的诅咒。” “其他原住民不光讨厌白山贵族和格拉王室通婚,他们也憎恨白山人烧毁了神明的馈赠,在原住民的传说里,奥欧拉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花朵。” 车子已经开进了沙漠。 凌存真还不知道距离白鹭城这么近的地方就有这么大一片沙漠,他坐起来一些,望着窗外:“沙漠离城市已经这么近了吗?” “沙漠是活的,人会死,沙漠不会死,它一直在膨胀,一直在吞吃周围的生命。” 医生往外望了一眼,广播里的歌声断断续续,沙漠里的信号不太好。 “这里是无人区吧?“凌存真这会儿才警觉了起来,“你到底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他的脑袋实在没办法正常运作了。 “现在仍然有一小群白山人住在沙漠里。”医生说。 凌存真吞了口唾沫,盯着那医生:“你要把我交给白山人?” 医生怕了下方向盘,哈哈大笑:“交给白山人?你以为你是谁?白山人的死对头,还是他们一直在找的神之子?” “神之子?” 窗外的飞沙变得厚重,医生摇上了车窗,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当西庭人登陆新洲大陆时……” 凌存真打断了他:“也就是三百五十年前。” “哦,你知道那个故事啊。” “格拉人谁没听过这个故事?”凌存真道,他皱着眉说,”白山人住在沙漠里是因为周围的部落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又不愿意和格拉王国的人一起生活?” “不,“医生拽下了假发,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像一个士兵,他也出了很多汗了,他接着说道:“他们住在沙漠里,住在原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是因为他们相信,万神之神的长子终有一天将卷土重来,他们在那里准备着迎接它,等待它的归来。” 音乐声戛然而止,广播信号消失了。沙漠上完全看不到路了,烈日当空,破旧的汽车在漫天尘土中颠簸,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又开了一阵,车前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土,什么也看不清了,医生将车停下了。凌存真口干舌燥,问医生:“你到底要带我见什么人?” 医生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摆动雨刷,指了指前面。 一些沙土被拨开,原来他们停在了一片高耸的沙石峡谷的入口处,一道浑身漆黑的影子从峡谷中飘了出来。 凌存真在白山文化图册中看到过这样的一道黑影。白山人侍奉黑色羽毛的神明,他们会收集鸟类的羽毛,染成黑色,并将它们缝制成一件羽衣,只有白山族的大祭司才有资格穿上这件黑色的羽衣。 像是大祭司的黑影朝他们靠近着。而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低处,落到了峡谷缝隙的中间,它像一颗血红的眼珠,怔怔地注视着一片赤色的大地。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整章都被卡审核了…… 第36章 去南方(part7)ii 去南方(part7)ii 医生先下了车,朝黑影打了个手势,又扭头示意凌存真也下车,说了句:“他是向导,后面的路你得跟着他走,他确实是白山人。” “这里是白山人的领地?”凌存真问道,医生没有回答,风沙比先前大了,拍打着车窗,医生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就在凌存真犹豫的当口,那黑影接近了他,站在了他这一侧的车窗外。 他这时看清楚了,黑影身上披着的不是什么黑色的羽衣,只是一袭普通的黑袍,巨大的兜帽罩住了他的脑袋,长长的袍尾直拖到地上。这黑袍近看十分破旧,边缘都起了毛,领口还有很多虫蛀似的孔洞。这黑衣人的身形也没有先前远望着时看着得那么高大,他的脸涂抹得漆黑,遮掩了五官细节,但能看出来这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 黑衣少年露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这是凌存真第一次见到除了母亲之外,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双如此漆黑的眼睛。 他打开车门,也下车了。 黑衣少年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身后,似是要给他带路。看他的年纪,他大概还没分化,但他身上隐约带着些omega信息素的气味,正在凌存真仔细观察黑衣少年的时候,一连串汽车启动的声音响起,他扭头一看,那医生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车,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凌存真追了两步:“喂!那我怎么回去啊??!” 一阵大风吹来,他吃了满嘴的沙,视线一片模糊,待这阵大风过去,他怎么也找不到那辆两门了小车。太阳也在转眼间掉到了峡谷的后头去,一轮弯月在夜幕上割开一道亮白的缝隙,星星从里面撒了出来,布满夜幕。 沙漠的夜晚毫无预兆地来了。 凌存真连来时的路都看不到了。这个时候,那黑衣少年拍了拍他,转身往峡谷中走去。茫茫大漠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凌存真只好跟上他。他问那黑衣少年:“你要带我去哪里?” 黑衣少年没有回答。 凌存真又问:“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的吧?这里是白山人的领地吗?” 他的声音轻了些许,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唯有风轻轻扫拂过沙砾,沙砾轻轻落在风中的声音,人声嘈嘈杂杂地混进去,显得格外刺耳。 黑衣少年说了句:“请安静些,不然会打扰到他们的,这里一直都属于他们。” “他们?” 黑衣少年皱起了眉头,闭紧了嘴巴。凌存真也不好再说话。原住民们相信万物皆有灵,少年说的“他们”或许是指栖息在荒漠中的生灵。人类在此地只是过客。 第45章 峡谷中的这条小径并不好走,少年一看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走得又快又轻巧。凌存真就有些狼狈了,弯月的那一丝浅光根本找不到峡谷里,他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到处又都是乱石,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平衡,好几次他为了跟上少年的身影,险些摔跤,走了没一会儿,鞋子里就进了不少泥沙和石子,磕着脚趾,摩擦着脚底,难受极了,外加他临近发作,只觉得一身血肉好像一团浆糊,既沉又重。而且他已经大半天没喝水进食了,走了一阵,实在吃不消了,不得不喊了少年一声,提出休息一下。 少年默默停下了。 沙漠中昼夜温差大,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时,凌存真竟打起了哆嗦,少年见状,解下袍子,披在了他身上。那omega信息素的气味就是从那袍子上发出来的,少年还取下了系在腰间的皮水袋递给他。 “谢谢。”凌存真喝了两口水,又和少年搭话: “你是白山人的大祭司吗?” 少年看了他一眼,说道:“大祭司在等你。” 他说的很轻,又是不想打扰人的口吻。 他们这一路走来,别说动物了,连一棵植物都没见到,凌存真推测少年先前说的“他们”可能只是指周围的风和沙。他不想打扰到它们。 而少年给出的答案反而让凌存真的疑问更多了:“等我?大祭司知道我要来?医生说的?他们怎么联系上的?“ 他不记得医生在地下室和他见面后,使用过任何通信手段联系过任何人,难道医生在见到他之前就知道自己会遇到他这个白山族的后代? 难道是因为教会? 2号专家说的能切除腺体的医生就是那个“医生”? 所以医生知道凌存真早晚会出现在白鹭城,见面后就认出了他,而且医生早就打定主意,在见到他,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就送他来见大祭司?医生和大祭司又是什么关系? 少年人没有回答,用手指压住了嘴唇,收起了水袋,往前指了指。凌存真赶紧起身,继续跟着他赶路。 他想见一见白山族的大祭司。 他记得母亲生前最后一次访问南部时,试图和当时白山族的大祭司见面,但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无法促成这个会面。母亲对此非常沮丧。 在白山人的文化里,大祭司是整个族群的精神支柱,被大祭司拒绝相当于被排斥在整个族群之外,但是也有一些白山贵族安慰母亲,告诉她,现任大祭司领受天命,隐居了起来,谁也不见,这是神明的旨意,无需多想。 凌存真长大后也到处打听过,白山族的现任大祭司失联已经很久了,专门研究白山文化的李星迪和他说起过一个传言,索菲亚公主产子的那一天,大祭司带领着一群族人走进了沙漠,再也没有出现过。 外祖母是个血统纯正,热衷本族传统的白山贵族,母亲从小就深受白山文化熏陶,也一直渴望得到白山人的认可。八岁时,当时的白山族大祭司主动从南部来到王都,担任母亲的白山语老师,两人的相处十分融洽。可是母亲订婚后,大祭司就离开了仙蒂拉,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 母亲总是怀疑这是否是大祭司对她的婚姻选择的一种抗议。她在提起大祭司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很深的愧疚。 凌存真则怀疑,大祭司一度想把祭司的职位传给母亲。大祭司曾经送给她一本手写的白山古语集,白山古语是只有族中大祭司才能使用的语言,是能通灵的神语。 凌存真又看了一眼在前面带路的少年人,假如现任的白山大祭司还是母亲的那位白山语老师的话,想必已是老妇了。 忽然,少年人在一堆乱石前停下了脚步,他往石头中间挤了挤,爬进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洞穴。凌存真跟着爬进去,洞穴的入口狭窄,少年单薄瘦削,很轻松就钻了进去,但是凌存真比他大了一号,不得不缩起手脚,努力把自己挤进那洞穴。 洞穴里一点光都没有,少年拿出了手电筒照明。 洞穴内金光闪烁,石壁上像是布满了金矿的矿脉。凌存真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正要伸手摸一摸石壁,那少年马上阻止了他:“小心,这些都是真菌,吸入太多会晕倒。” 他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凌存真也赶忙掩住了下半张脸。 洞穴里遍布地道,这倒让凌存真找回了些小时候在仙蒂拉地下玩耍的感觉。 人人都知道凌家以药业起家,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凌家是靠着制作仿冒药打下的家业,又仅仅只有一小部分凌家的人才知道,凌家是靠着在仙蒂拉走私生活用品挖到的第一桶金。走私时,凌家祖辈们发现,来自y国和n联盟的抑制剂和阻隔贴需求最高,也最受欢迎,便在格拉当地找到原料供应商和厂家,自己生产起了满足分化性别需求的药物。一开始只是仿制,后来利用格拉境内的原材料优势,逐渐壮大,成为全球知名药企。 静思室的秘密藏书阁里保留着一张描绘了仙蒂拉所有地下通道的地图,被缝在了一本族谱的皮封面里,凌存真小时候发现了这张地图后,就按着地图上的记载在仙蒂拉地下到处探索游玩。 有一次他玩得忘乎所以,直到清晨才偷偷溜回家,被父亲抓了个现形,痛骂了他一顿,严禁他告诉任何人关于地道地图的事情。后来,那张地道地图不知被父亲转移到了哪里去,他再没见到,不过他早早地把那些地道都记在了脑袋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仙蒂拉的地下了。 如今走在沙漠洞穴的地下通道里,那种童年时期无忧无虑的感觉又回来了一些,可随即,凌存真的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来。一种悲伤跟着搅动心绪…… 他到现在都还没见到父亲的尸体。 他们会怎么处理这样一个叛国者的尸体? 父亲是不是死无全尸? 凌存真低下了头,紧紧抿起了嘴唇。这时,那少年人说道:“到了。” 少年人将他带到了一个圆形的平台边,平台周围挂着火把,一群年轻人围坐着,有的在缝补,有的在制作石矛,他们头发的颜色和瞳色都很浅。这和凌存真知道的白山人的形象大相径庭,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穴居,缺乏日照的关系。看样子他们都还没分化,一些年轻的女孩儿搂着几个婴孩儿。 分化性别席卷了全世界,任何人都无法幸免,而一些格拉的原住民相信,与世隔绝的格拉大陆一开始并未遭遇这场进化突变,是发现这片土地的西庭人把病毒,把殖民,把枪炮,把信息素带来了这里。 一些原住民民族顺应了分化,另一些拒绝妥协,他们会杀死分化后的族人,只利用未分化的少年少女繁衍族群。而分化的年龄因人而异,omega的分化总是来得早一些,alpha一般要到十四五岁才会迎来分化,因此,有些原住民族群里,经常只能看到一些青少年,几乎看不到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这和这里的年龄性别分布倒很相似。 见到了凌存真,这些少年少女都站了起来。平台周围还能看到几条有火光的通道,这里的墙壁上没有那些金光闪闪的真菌了,只有一些简笔画,画的都是一些花草,一些动物,像是在教孩子认识世界的图册上会看到的图画。 凌存真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人从一条通道里走了出来,她的手里端着一只木碗。 人们纷纷对这位老妇人行礼。 凌存真听到有人用白山话说:“大祭司。” 大祭司走到了他跟前,她有着omega的身形和omega的气味。她的身上有那黑袍上的信息素气味。 大祭司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只是她的眉毛和睫毛的颜色也都很淡。 大祭司把木碗递给了凌存真,里面是一碗热汤。她拉着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人群又都坐下了,各自忙起了各自的事。 凌存真先开了口:“我想移除腺体……一个医生说你可以帮忙……” 为表尊重,他说的是白山话。 大祭司听后就道:“你的白山话说得很糟。“她摸着他的手:“索菲亚没有教你吗?” 凌存真一惊:“你知道我是谁?” “我见过你两次,在水边。”大祭司说,“一次是在索菲亚离开的那天,另一次……就在最近。” 凌存真寒毛直竖:“你是……你是我梦到的……” 他不敢置信。 他在母亲离世的那天和最近都做了那个乌鸦啄水的梦。他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这个梦。 大祭司又说,“我知道你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 凌存真对各路神秘力量一直持怀疑的态度,他相信的是眼见为实,他相信的是,精神虚弱空虚,妄图为每一件事找寻到意义的人才会轻易投靠神秘。如今听到大祭司的话后,这种怀疑的态度确实有些动摇了。他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汤,咸香可口,竟然还有肉块,他环视四周,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里,在这个连只老鼠都见不着的洞穴里竟然还有鲜肉,他又感到一阵寒意,轻轻问道:“这是什么肉?“ 第46章 大祭司说:“人肉。“ 她道:“我们会杀掉分化后的族人,吃他们的肉,不然我们在这种地方还能吃什么?” 凌存真肚里擂鼓,他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嘟囔了句:“是吗……“就又喝了一大口肉汤。 大祭司说的可能是真的,可是一种求生的意志把他牢牢地摁在了石凳上,催促着他赶紧多喝几口汤,多吃几口肉。一个贵族alpha会选择体面地饿死,但是一个一无所有的omega不会。 大祭司笑出了声音。凌存真咽下嘴里的肉,低着头说:“那我会带着他们的份好好活下去的……” 提起活下去这件事,他抬眼问大祭司:“那你也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吧?” 大祭司道:“困扰着你的那件事,只有你能帮你自己。” 她温柔地抚摸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和母亲一模一样,她的容貌甚至也有些接近母亲了。母亲好像在这个沙漠洞穴中复活了。 凌存真眼前一花,手上无力,再拿不住那木碗,肉汤撒了一地,他摔倒在地,想把手伸进嘴里,可四肢已经没法动弹:“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他的头顶到处都是金色的星星,一闪一闪,他好像被吸到了天上去,和星星为伍了。一种轻快瞬间涨满他的身心,他开心极了,他终于抛弃了自己那又湿又重的躯壳! 他飞了起来! 第37章 去南方(part7)iii 去南方(part7)iii 他在沙漠的上方盘旋,原来沙漠是有止境的,原来那一望无垠的沙漠是有边界的。 沙漠的边界是城市,是密集的平房,他看不清它们,他飞得太高了,地上的东西变得渺小,变得抽象,城市的街区好像棋盘上的棋格,人类的建筑好像棋盘上的棋子。 如果世上真的有上帝,真的有住在天上的神祇,他们日日夜夜看到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盘杂乱无章的棋局。 他忽然感觉身体更轻,心情也更轻松畅快了,原来,轻松和畅快是那么的轻,原来它们真的能使人飘飘然。他好像飞得更高了,高过了云层,再低头往下看时,甚至看到了太阳。太阳对他是那么得亲切,太阳会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拥着他,吻他的额头,好像一个慈爱的母亲。 太阳又悄悄地松开了他,让他自由,好像一个温柔的母亲。 他就这样飞过了繁星,越过了月亮,穿过黑夜,来到了白天。 他还在飞,不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飞翔似乎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他现在是乘着风在飞了,飞过了大江大河,湖泊湿地…… 那是什么河呢?蜿蜒着穿过一大片树林,树林好绿,好密集。那又是什么湖呢?似曾相识,好像大地上长出来的的一块绿松石。那么得平静,那么得美丽。 他飞过了山巅。那山顶的尖峰刺入云霄,离他是如此的近,他好像能闻到覆盖在山上的白雪的味道。 他喜欢这些河,这些树林,这些湖,这些山……他用影子亲吻它们的每一寸,悄悄地潜入了雪中,悄悄地潜进了冬天。 这是他最钟爱的季节,这也是他最钟爱的气候。他开心极了,哪儿都没有人的踪影,只有山,只有雪,只有白茫茫的大地,只有自然。 他也喜欢春天。春天,雪化了,绿油油的密林中开满了金黄的花,他去衔一支花,能吃到花茎上甜美的蜜。 他也不再讨厌夏天,因为他在云端之上,这儿总是比较冷一些,即便有浮躁的热气涌上来,他也很能很快在飞行中降下温度来,转眼就是秋天了,草地枯黄了,树叶也黄了,还红了,一阵风吹过,地上就堆满了枯枝败叶,一场场雨落下,云端挂满彩虹。 他想他应该还在格拉王国境内,因为他飞越了北境那标志性的图仑山脉,他还嗅到过来自海龟岛的海风,看到过海龟在岸边产卵,他在中部的平原上看到羚羊迁徙,在南部的湿地边看到野马奔腾,牛羊遍地。这就是格拉王国。这就是他的王国,有山有水,有生灵,长万物,每一个季节都是这么的美丽,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都充满了生命的喜悦。一种骄傲,自豪的情感涌上来,伴随着一种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拥抱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匹马,每一头羊,每一株野草,每一朵野花的冲动。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 这难道是“爱”吗? 这就是“爱”吧!他只在书里读到过,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只在别人的眼中感受到过的,只在成为omega后才品尝到过的,激素刺激下的强烈的情绪。 他真是热爱这片土地啊!他爱这土地上的所有!他要去接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拥抱这所有…… 他便真的飞得低了一些,低到他能看到人了。 人们在草原上奔跑,试图驯服野牛,人们跟着雪白的羊群转圈。孩子们似乎看到了他,仰起头追着他奔跑,朝他挥舞手臂。他也朝他们挥手。他看到草原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黑影。 人们在这片黑影下跪拜,歌唱,燃起篝火,翩翩起舞。 他拥抱过这些人后,继续他的旅程。他又想再去拥抱他的群山和河流了。可当他回到图仑山脉时,他一头扎进了了火车的浓烟里。 他的山燃烧了起来,他的河也燃烧了起来,烧得最厉害的是他的树林。 大火蔓延到了那开满金色花朵的密林中。 他想扑灭火焰,可当他接近火焰时,有人试图拽下他来,有人用飞箭攻击他,有人撒开渔网想捕捉他,有人往他身上泼洒酒精和食物,他四处躲避,他也跟着烧了起来,他觉得痛,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还好他还能飞,他奋力往天上冲去,往太阳的怀抱里飞去。他渴望太阳的抚慰,可是太阳没有理会他,太阳似乎没有认出他,她驱赶了他,他不得不拖着他痛苦的身躯去寻找别的落脚点。 他飞啊飞,飞啊飞,他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格拉王国,他脚下的一切都叫他陌生。 陌生得叫他恐惧。 恐惧得让他愤怒。 愤怒蒙蔽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熊熊燃烧的大地,看到人们在赤红的火海里翻滚,那些人里有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姐姐妹妹,甚至还有2号专家,那两个玛丽娜王后医院的医生,还有那个死在多恩车站铁轨边的年轻人。 他们被大火烧得面目扭曲,他们在发出绝望的惨叫声,一直压抑着的悲伤在排山倒海的绝望中倾闸而出,他跟着大喊了一声,一使劲,飞过了图仑山脉,飞过了贝叶国的平原——那里的平原太有特色了,那里有一片常年盛开着粉色碎花的粉黛乱子草地。 当他越过凌海海峡时,已经精疲力竭。他落在了一间木屋的窗台上。 窗户开着,他看到房间里的一面镜子。他看到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房间里,一个人正坐在一张书桌上写着什么,那个人抬起头来,那是他。凌存真。 他低头看去,凌存真在写什么呢? 他在一本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了一个标题:2001年7月12日。 他还写了:没想到,我会和他一起回来这间木屋。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一声,是一个男人。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凌存真点了一根烟,说:“马上。” 凌存真划掉了刚才写下的那句话,只保留了日期。他低头在日期下面写:购物清单,香蕉,苹果,鸡蛋,肥皂…… 凌存真写到这里时,他看到一个穿着一身黑衣,带着滑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走进了房间,男人拿着一把手枪,手枪配了消音器。枪口对准了还在埋头写东西的凌存真。 乌鸦在镜子里疯狂地拍打起了翅膀,凌存真夹着烟,抽了一口,静静地说:“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回头望去。 乌鸦什么也看不到了。 凌存真睁开了眼睛,他眼前是一片星空。他不在之前的那个洞穴里了,他到了户外,躺在峡谷中的一个火堆边。大祭司就坐在他边上,她往火堆里扔了一把什么东西,火星四溅。大祭司默默地念诵着什么。 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挂着一件黑色的羽衣,那羽衣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凌存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问道:“我睡了多久?”他揉着太阳穴,“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大祭司递给他一只水袋,说:“你睡了五天。” 凌存真道:“不可能……那这五天我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吃怎么喝的?”他的肚子也不饿,手脚还算有力,要是真的昏睡了五天,肌肉不会是这个状态,他一摸身上,低头一看,他换了身衣服了,身上也没有那种潮湿粘腻的感觉了。他可能在昏睡中度过了发作。 他喝了几口水,皱着眉道:“所以,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就是用药把自己迷晕是吗?你给我吃的是致幻药吗?” 所以他才会做了个那么古怪的梦。 第47章 大祭司只是又说:”你确实睡了五天。” 凌存真还是不相信,他问大祭司:“我们现在在哪里?”他道:“我不会在外面睡了五天吧?” 大祭司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件斗篷,一把石矛,还有一袋干粮递给他,说:“你是时候离开了。” 凌存真看着她,和大祭司的会面和他预料中大相径庭,他有不少问题想问她,可什么都还没问出来,就被她药倒了,现在她还要打发他走,他也懒得追究他怎么昏睡了五天这件事了,忙说:“我妈妈,索菲亚公主一直很想见你。” “我知道。” “你恨她吗?因为她和格拉人生下了我……” 大祭司道:“我为什么要恨她?不,我不恨她,我也不恨你,我接受了我的使命。” “你的使命?” 大祭司神秘地说:“这是我和神明之间的事情。” 这种神秘又让凌存真想到了他那漫长且古怪的梦。他想到了那梦里的一片金黄色的花地,忙又问道:“大祭司,白山人确实把所有奥欧拉都烧掉了,是吗?” “是的,但这是一种十分顽强的花朵,传说中,它的种子能存活上千年。” 又是传说。 难道传说是真的? 难道实验室给他注射的真的是用存活下来的奥欧拉的种子制作的药剂? 那这奥欧拉的种子又是从何处来的? 凌存真追问道:“有什么传说和幸存下来的奥欧拉的种子有关的吗?有人偷偷留下了奥欧拉的种子吗?” 大祭司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 她接着说道:“西庭人诱捕了我们的神明,把他变成了凡人,为了确保奥欧拉不会也落入他们的手里,属于这片土地的最后的神力不会被他们夺走,那场大火烧了六天六夜,将树林烧成了荒漠。”她望着那火堆,有些出神:“终有一天,神力会再次回归,复仇的火焰将会席卷整片大陆。” 大祭司望向了他,火光在她眼里闪烁,她问他:“你看到了吗,你的未来?” 凌存真一愣,随即握起了拳头,他又感到愤怒,并不针对答非所问的大祭司,这种愤怒是从他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除了愤怒,他还很困惑,他说:“我好像看到了我会怎么死。” 他环视四周:“反正肯定不是在这里。” “反正也不是今年。”他苦笑了下,说:“你知道我从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吧?”他抿了抿唇,问出了一直以来的隐忧,“我……会疯吗?” 大祭司又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我来这个世上的使命就是为了从alpha变成omega?”凌存真笑了出来,摸着肚子不无自嘲,“还是一个残缺的omega,都没办法加入全民医保……”他嘟嘟囔囔:“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 还是一个被低级的alpha标记过,没法做切除腺体手术,身体无法回到分化前的状态的omega。 而且,他可能以后都要靠致幻药来度过特殊时期了,他可能会药物上瘾,可能会死于2号专家说的什么身体的自我攻击…… 不过,如果刚才的那个梦真的预知到了未来,2001年7月时,会有一个杀手试图夺走他的生命,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一年他还死不了,那他要是现在马上回到仙蒂拉复仇,他会成功,他能全身而退? 大祭司这时为他指了一个方向:“走到天亮,你就会看到一个村庄了,那是楚图人的村庄,你要小心,他们对白山人并不友善。” 她看着他的脖子:“你的十字架或许能保护你。” 凌存真摸出了那串十字架项链。 他又想起了2号专家,他至今还不知道他的生死。 那些死者的脸孔,那燃烧的山川湖海再度清晰地浮现,他再度感觉到那灼人的痛苦,还有愤怒,熊熊燃烧着的愤怒,他从没这么愤怒过——这又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强烈情绪。好像他整个人都在燃烧,好像只有把这种痛苦传播出去,把这种痛苦转移到造成这痛苦的人身上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想要复仇。 他想要回到仙蒂拉。 他想要杀了李得,杀了李天乘,烧光他们的军队! 凌存真离开了大祭司。照着她的指示,果然在太阳出来时见到了一个村庄,村里有条小河,他带着水袋去接水,在河边稍事休息,洗了把脸。可一看河里的倒影,暗道不妙,却为时已晚,一群骑着骆驼的人包围了他,看打扮,他们应该是楚图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伪装都褪去了,他现在是一头黑发一双黑色眼睛的形象了。 他看着那些楚图人,历史上,在西庭人来到格拉之前,自诩神明后裔的白山人曾是这片土地上势力最大的民族,管理着十几个其他民族部落,楚图人曾经是白山人最忠诚的附属部落。然而在白山人烧毁奥欧拉之后,他们也是最先背叛白山人,最痛恨他们的部落。 楚图人相信,正是白山人渎神的大火使得万神之神的长子怒火中烧,离开了这片大陆,从此他们不得不任凭外来侵略者的摆布,任凭外来的邪神入侵他们的灵魂。 现在,楚图人是南部最虔诚的宗教信徒,家家户户都供奉圣灵神像。 这些包围他的楚图人都是身强体壮的alpha,凌存真远不是他们的对手,双方僵持之际,其中一个楚图人从骆驼上下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凌存真觉得大祭司是在故意捉弄他,明知道楚图人恨白山人入骨,还把他的伪装褪去了,还给他指了这条路。他又想起了大祭司提到的项链,便拿出十字架项链,可不等他说话,那拿刀的楚图人就用刀逼着他跪下了,扯掉了他的项链,丢到了地上,还把他五花大绑,捆在了一头骆驼上。 凌存真不得不陷入沉思,或许他在见到大祭司的时候,不经意间冒犯了她? 这一群楚图人拿着一张由西南军区总指挥官,陆军中将关长虹亲笔签发的通缉凌存真的通缉令,把他交到了西南军区的军营。 第38章 去南方(part8) 去南方(part8) 这天早上还没到八点,李斯恒就出门了。乔治中尉复职之后,帮他分担了不少工作,搬迁的实验室也在中尉的指导下重新运作了起来,情报秘书处的人手也在层层审查中恢复到了近八成,李斯恒这阵子的睡眠时间越发充足,这几天更是不用闹钟,每天七点就能准时醒来了。 虽然比往常早醒了一个小时,可他洗漱更衣之后,匆忙吃个早餐,就得出门了。 他得在圣思修道院的早课开始前赶到那里的大教堂。 自从那场戛然而止的李家家宴后,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会加入圣思修道院的早课——早课原本就向公众开放,他的出现倒不显得多可疑——和李星迪一块儿,默默地为李得的健康祈祷。 李星迪照旧每周三和周末都会前往国王府邸,李斯恒就会在早课结束后和她散会儿步,趁这个时候打听一下李得的情况。 那场家宴的隔天,李得就又出现在了公众面前,他宣布,大主教将在下个月,格拉王国国家独立纪念日那天为他加冕。 与此同时,国王办公室对外宣布,为了在国王府邸筹备加冕仪式后的庆祝宴会,每天的行政会议将从议会大楼改至国王府邸召开。 李斯恒据此估计,李得的身体不容乐观。 针对李星悦的监听情报也为这个推断提供了有力的佐证,李家长女,王位顺位第一的继承人在家宴结束后并未在王都逗留,抛下了因病倒在餐桌边的父亲,按照原计划回到了北境的空军基地。实在有掩人耳目之嫌。 李星悦还在途中和自己的副官进行了一场长达一个半个小时的通话,她将空军基地半年后的日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并且意气风发地指出:“日后,空军必将成为王国内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李斯恒将这段通话记录上交给了李得。 而新王的长子李天乘,没有再率兵出征的意向,毕竟各地的叛乱已经平息,仙蒂拉的鼠患也彻底过去了。然而那些从全国各军区兵营召集来的,之前在城中执行宵禁,到处巡逻,深入各家各户积极参与灭鼠的军人们却并未回到各自的驻地。李天乘认为经此一役可以看出来王都的警局人手严重不足,他愿意牺牲自己麾下士兵们宝贵的操练时间,协助王都大区警察维护城中治安。这项申请得到了李得的批准,也立即在议会全票通过。 军人们出现在了王都大大小小的警局中。 李天乘每天出席完国王府邸的行政会议后,就会骑着他的爱驹找几个警局巡视一番。他住进了曾经属于凌奎恩的兹堡。 巡视一般在中午就能结束,接着他就会去兹堡周围打猎,每天晚上,他都在国王府邸和李得吃晚饭。 他仍旧怀疑自己的妹妹是情报秘书处那个神秘的处长,他也派出了自己的亲信跟踪、监视李星迪的一举一动。 第48章 李斯恒每天在去圣思修道院上早课的人里都能看到李天乘派出的探子。这些探子的行事风格和他们的长官本人的行事风格一样直接,好辨认。 连李星迪都一眼认出了他们,她对兄长此举只觉得无奈。 这天的早课结束后,李星迪又和李斯恒在教堂回廊下散起了步,今天格拉难得下起了雨,太阳雨,太阳晴着脸,毛毛细雨在阳光下微微飘洒,远处能看到彩虹。 这天,又是个周三。李星迪的话本就不多,照例问了问李斯恒最近工作怎么样之后,和他也就没话了。 她虽然早已习惯了李天乘的冷嘲热讽,但还是有些排斥和李天乘一块儿待在父亲身边。李斯恒就安慰她:“或许也不是坏事,他总归是你的家人,在这种时候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或许能产生一种互相依赖的情绪……” 他看了看李星迪,道:“会好起来的。” 李星迪点了点头,靠着一根廊柱抽烟,望着外头的玫瑰花园,轻声说:“我越来越觉得事情在往很糟糕,不太好的方向发展,但是我根本没办法阻止。” 圣思修道院的回廊下挂上了紫色的,印有李得名字的彩旗,墙上还挂上了李得的等身大海报,城中到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加冕仪式造势。 李斯恒马上警惕地左顾右盼:“这种话……”他欲言又止。 李星迪惨笑了下,跟着看了看周围。李天乘的那两个探子正站在一间小礼拜堂门前假模假样地看报纸。李星迪朝李斯恒勾了勾手指,李斯恒靠近自己的修女妻子,听到她在他耳边说道:“我怀疑他们在浴室装了监听设备,监视我。” 李斯恒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能行?我……”他攥紧了拳头,脸瞬间涨红了,便要朝那些探子走过去,“这太过分了!你是荣誉修女!你是……” 李星迪耸了下肩,很没所谓:“只有上帝拥有我的身体,随他们的便吧。” “你会告诉国王陛下吗?”李斯恒迟疑着问道。 李星迪还是耸肩膀,又对他笑了笑,整了下他的衣领,半垂下眼睛,说道:“我分化成beta之后,我好像就不生活在那个家里一样了,好像我只是那个家里的一只花瓶,一只很好看的花瓶,在别人夸我好看的时候,他们会露出那种无关紧要的笑脸,不过现在嘛……”她稍仰起了脸,弯起了眼睛,对李斯恒道:“我觉得我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重要了。” 李斯恒皱起眉头,不无担忧:“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要小心一些……” 李星迪盯着李斯恒,眼也不眨:“当一个原本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突然变得很重要的时候,她确实该小心一些,不应该被突如其来的重视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是谁。” 李斯恒叹息,略显疼惜,没再接话。他看着李星迪,只觉得如果这个国王的小女儿不是一个在外界看来难堪重任的花瓶beta,一旦李得驾崩,谁又能说她没有机会称王? 这时,李星迪的眉眼突然一紧,望向了李斯恒身后,幽声问道:“李穆,你觉得现在这个年代,现在这个时刻,宗教的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斯恒扭头望去,王国大主教正在修道院院长尤里的陪伴下,朝他们这里走来。 李斯恒不敢妄言:“我对宗教没什么研究……” 大主教越走越近,李斯恒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许是……收集了太多圣遗物?” 李星迪笑出了声音,而尤里和大主教也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了。四个人互相行礼致意后,尤里先道:“加冕仪式在即,按照传统,大主教会在圣思修道院选拔出一些修女代表参加加冕仪式,今天,他亲自来这里为修女们做一些考核。” 李星迪去吻了吻大主教的手,再次行礼。 李斯恒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和李星迪道了别,约好明早再见。 今晚他们是见不着了,周三的国王府邸晚餐,他并不在受邀之列,这倒正合他意,李天乘那一身咄咄逼人的信息素实在呛人,甚至一些议员们都在私下抱怨过这件事。而且他还在追查凌存真,与其花时间应付李天乘,不如多研究研究南部专员们发来的情报。 不久前,和凌存真一块儿去了白鹭城的追踪专员传来信息,凌存真失踪了。 他们两人来到白鹭城后,很快就见到了一个据说能做腺体切除手术的医生,此人曾是王都内的一名beta医师,本名周锡安,在王都医学院任教,擅长以手术手段介入治疗信息素紊乱,手术技术高超。因为在某次职称竞争中败给一个资历和水平远不如他的alpha医师后,愤而离开仙蒂拉,来到了南部。 平时周锡安以兽医职业为伪装,和反动组织“前线”的成员,还有教会的人都有接触。时不时就会有人通过“前线”或者教会找到他,希望能进行切除腺体的手术。追踪专员的情报信上还写道:从该手术中存活下来的人凤毛麟角。 周锡安见到凌存真后,做了些检查后就将他带走了。 据周锡安透露,凌存真的身体情况特殊,没法做手术,他又很想摆脱分化性别,那只能去找沙漠里的巫师碰碰运气,而要见巫师,都是去一个固定的地点先见一个带路人,但是这个带路人神出鬼没,一阵子出现在这里,一阵子又出现在那里,带路人也只会带走想要见巫师的人。所以周锡安现在也不知道凌存真在哪里。 从中尉那里,李斯恒得知,一直特别关注凌存真的教会也失去了他的行踪。不过中尉已经初步获得了教会的信任,教会会在中尉去忏悔室忏悔时和他传递信息。中尉一接触他们,他们很快就表达出了愿意帮助中尉离开这个“狠狠地伤害了”他的国家,只是人体实验不光不道德,而且这种将alpha变成omega的手段一旦传播了出去,死伤惨重。教会希望中尉看在“全人类”的份上,能继续留在情报秘书处为他们提供有关病毒,有关凌存真的情报。 按照教会的说法:“这是个可怜的实验体,我们会想办法帮助他的,没有一个上帝的子民需要经受这样的痛苦。” 但是中尉并不觉得教会单纯地想要帮助全人类,帮助凌存真这个可怜的实验体,他猜测,他们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否则他们一定已经将格拉王国境内正在进行可怕人体实验的事情散播出去了。中尉还道:“我觉得教会还不够信任我。” 李斯恒知道中尉急于立功,但在获取他人信任方面操之过急只会引起反作用,就劝说道:“不着急,慢慢来。” 他也需要耐心,而且虽然追踪专员和凌存真失联,但是这个专员意外地挖掘出了不少关于“前线”的情报。 “前线”是一个总部位于南部的反动组织,大约十年前出现在了军情部的特殊关注名单上,近几年来该组织通过在高中生,大学生间的传播,渐渐有成为南部最大反对组织的势头。 他们的资金来源主要来自西庭,根据专员线报,“前线”的几个核心成员已经混进了仙蒂拉。“前线”在铁路部门也有自己的人。 李斯恒已经拿到了那几个核心成员的名字,都是军情部通缉名册上榜上有名的人物。 他不打算自己处理这件事,其一,他对处理反动组织经验不足,而且部门人手不够,其二,他打算卖一个人情给军情部,日后也好说话。情报秘书处成立以来,军情部中的头头脑脑都视其为竞争对手,敌意很深,这对情报秘书处的长远发展,对他日后在王都权力阶层的发展都不是好事。 不过他也不打算把这些情报拱手让人,他已经叮嘱那个追踪专员渗透进“前线”了,密切关注他们的行动。军情部又会如何处理那份名单上的人物,他也会持续跟进。 军情部里是否有西庭的眼线也很难说。 就连情报秘书处这些经过审查的专员们是否就完全清白了,就是完全为格拉王国,为新王效忠的也很难说。 人会变。 人心难以预测。 李斯恒不敢掉以轻心。 而他派出去的另外一个追踪专员也在白鹭城住下了,南部各军区早就拿到了军情部联合国家警察签发的,针对凌存真的通缉令,这位专员每天都在联系他们,收集信息,在官方层面搜寻凌存真的下落。任务艰巨,事务繁琐,李斯恒便加派了一个小组的人手去往白鹭城协助这位专员。他还准备了一份名单给他们带上,要求他们密切关注。 这份名单列出了所有在索菲亚公主访问南部时,和她交好的那些大人物,其中,在议会上多次要求针对南部庄园在嚣张跋扈的地方军队,和掌控水源的原住民贵族的夹缝中求生存的特殊情况,增加税收优惠政策的几个大庄园主都需要重点关注。 要是条件允许,李斯恒很想派一支部队进去沙漠找人,以他对凌存真的了解,他这种动不动就置身事外的性格,加上他这一路上想必也已经了解到家人全部遇难的事实,他很有可能会就此在人迹罕至的大漠隐居起来,用余生悼念家人,远离权力的斗争和纷扰。 第49章 愤怒,复仇这种极端的情绪是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 李斯恒以前甚至不觉得凌存真会想要触碰任何人,再说了,又有谁能让这个天之骄子另眼相看呢?要不是实验药剂的作用,要不是信息素刺激,他怎么可能露出那种姿态—— 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像一只宠物一样,煞费心机地主动讨主人欢心。 他还会哭,哭得很可怜的同时还有心思可怜别人。 可转念一想,现在的凌存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alpha了,他是个被标记过的omega,而且没有标记他的alpha的信息素,他会死。本性再怎么冷淡,活得再怎么虚无缥缈,也会屈服于本能。 他一定会再次出现。 omega是求生本能最强的族群,他一定会为了一口信息素,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他的alpha脚边。 第39章 去南方(part9)i 去南方(part9)i 现如今驻守在南部的军区将领无一例外,全部参与过“南方保卫战”。 在“南方保卫战”之前,每逢七月的王国劳军周,历史频道就会循环播放有关独立战争的纪录片,“南方保卫战”之后,劳军周循环播放的节目变成了有关王国军人们为了王国领土的完整性,与背靠西庭等国,企图分裂国家的原住民联军殊死搏斗的七集制作精良的历史剧。 “南方保卫战”结束后,凡是有军功的军人,所获奖赏在原有的军功赏上再翻一番,所有军官擢升一级,战后愿意留在南部军区的,连升两级。官至将级的,还能在新的南部版图上选择自己的势力范围,说白了就是一群高级军官在李得的带领下瓜分了南部。 这些既得利益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拥护李得的部下。 李天乘无仗可打的时候就老爱在南部各大军区轮转。南部离王都山高水远,俨然是李家的天下。 凌存真被押送进关长虹的军营时,他以为自己肯定会直接塞进大牢,枪毙倒不至于,像2号专家说的那样,他毕竟是人体实验成功的孤例,通缉令上也都写明了要活抓,只是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他已经做好受罪吃苦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穿过热闹繁华的沙漠都市,进了军营,两个少尉直接将他带到了关长虹的跟前。反而是从两辆开在他前面的,属于“生命鲜花庄园“的货车上下来的司机,被和他们一起下来的几个士兵戴上了手铐,押了下去。 在南部,军队会通过拦截鲜花庄园的货车来赚些外快。 不少庄园主都向议会抱怨过,这些无所事事的兵痞三天两头去他们那儿打劫鲜花和鲜果,然后在黑市上高价倒卖,他们不光要承担产品的损耗,还得为货车司机支付大额赎金,议会每年给他们开出的损耗补贴根本填不满这个财务窟窿。庄园主们希望国家能在税收上多给他们多一些优惠,屡屡提交申请草案,比如为南部的庄园多添一条“劳军补偿税”,那就当那些鲜花鲜果是孝敬南部的军人们了。 议会没有一次通过他们的草案。 凌存真望着眼前这个南部势力范围最大的军区头目,他戴着墨镜,右手戴着一副包住五指的手套,一身短款军服,露出黝黑的四肢和脸膛,正在碉堡前的一片假草地上打高尔夫球。 假草地下面就是沙,一脚踩上去,软得可怕。还不时有沙被风吹到人脸上。 关长虹骂了句:“去他妈的。”紧接着往外啐了两口。他扔下了高尔夫球杆,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下一拨,眯着眼睛瞅了瞅凌存真,用左手打了个响指,一个中尉送来两把遮阳伞,关长虹递给凌存真一把,自己撑起一把,大步往前走了起来。凌存真戴着手铐,也打上了伞,跟上他。 这鬼地方实在太晒了。 烈日当空,占地宽广的军事碉堡外空无一人,偶尔能听到室内传出口哨声和口令声,士兵们或许在室内操练。 关长虹朝着一片碧绿的湖泊走着,湖泊边上可见一幢三层高的白色小洋楼,洋楼上飘扬着格拉王国的国旗和陆军的军旗。那送伞的中尉牵着匹骆驼,骆驼驮着只小箱子远远跟着关长虹和凌存真。 “你来过南部吗?”关长虹冷不丁发问。 “小时候跟着我妈妈来过。” “哦,王室任务是吧?”关长虹的小腿上有道很长的伤疤,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不太自然地贴着裤缝。他又问,“都住哪儿啊?来了多久啊?” 凌存真答道:“都是别人安排的,不是住旅馆就是住别人家里,要么是大教堂。” “那些土匪的家里是吧?” “土匪?” “喏。”关长虹往前一指,他们这会儿爬到一个小山坡上了,凌存真望见远处的一片绿洲,那里有人烟,那里还有从荒漠中生长出来的柏油马路,还有铁轨,还有一座水坝。 关长虹指着那水坝,没好气地说:“我们的水,我们的电都得从他们那儿买,这地方没水没电能活?不是趁火打劫的土匪是什么?“ 凌存真问道:“水电费很贵?” “以你们王都贵族公子的标准来看,也就几顿饭钱吧。” 凌存真笑了笑,关长虹不像要杀他,对他还算客气,不知在打什么主意。顶着大太阳,他不愿和他多费唇舌,多绕弯子,遂故意刺激他:“那他们就只是坐地起价,算不上土匪,从别人手里抢走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才算土匪的行径。” 他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原本不属于格拉王国,是在保卫战后,重新划定南部边界时从一个并未参与战争的独立部落那里割占来的。这个独立部落现在也归格拉王国管辖了。 关长虹也笑了笑,并未发脾气。 凌存真索性直接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押我回仙蒂拉?提前恭喜关将军了,又是一项军功了,关将军打算亲自领功吗?到了仙蒂拉,水电费可不用你自己出了。” 关长虹冷哼了声:“仙蒂拉?我都多久没去那儿了,押你回去,我都怕我在路上迷路!” 他摆摆手:“你们的酒,我喝不惯,你们的床,我也睡不惯,什么鹅毛枕头,半夜起来,一根鹅毛扎到外头来,在我脸上划了道口子,还得听一群枪都没拿过的臭小子指点江山,我受不了。” 说到这里,关长虹停在了那碧绿的湖泊边——这湖泊是用几个钉子固定在假草坪上的印刷画。印刷画边上放着两张躺椅,一把遮阳伞撑开在躺椅中间。关长虹走过去,挑了一张躺椅坐下,又打了个响指,随行的中尉忙取下骆驼驮着的小箱子,小跑着过来了。 那小箱子是个迷你冰箱,里面塞满了冰块,啤酒和香烟。 关长虹拿了两瓶啤酒和一包烟出来。他递给凌存真一根烟,自己抽了一根,自己点了烟,也帮凌存真点烟。他冲凌存真抬了下眉毛:“你之前来南部,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吧?” 凌存真倒真是第一次抽冰镇香烟,也是第一次抽南部产的烟,辛辣刺激,他道:“小孩儿不能抽烟,也不能喝酒。” 关长虹指着那近在眼前了的白色洋楼说:“今晚你住这儿。” “这是……关将军家?” 洋楼的露台上能看到几个打着伞的妇人,洋楼外有个大喷泉池子,正不断往外喷水,一群孩子围着喷泉拿着手枪互相射击。“砰”“砰”就是几声枪响。 凌存真又抽了一口烟:“真枪啊?” 关长虹哈哈大笑:“仙蒂拉的贵族少爷小时候没这么玩儿过吧?” 言罢,他便拔出了扣在裤腰上的手枪,“啪”一声放到躺椅上,抖了下眉毛。 凌存真看不到他墨镜后的眼色,只看到他一脸戏谑的笑容。 凌存真继续抽烟,说:“我们用猎枪。” 关长虹大笑,躺在了躺椅上喝冰啤酒。他的那把手枪就那么放在躺椅上。凌存真抽着烟,没几口,结在香烟上的冰霜就化了,烟纸软了,火灭了,他咬着烟,抹了下小冰箱上融化下来的水滴,往脸上和脖子上都抹了抹。太热了,他的头发又长得很长了,盖住了后颈。 关长虹这时说:“回头找个理发师帮你收拾收拾。” 凌存真道:“通缉犯不讲究这些。” 关长虹又笑,说:“那可不一定,你们仙蒂拉的通缉犯可得讲究一些,回去之后指不定会见到什么人。” 他一口闷了瓶中酒,起了身,凌存真跟着起来。两人走进了那白色洋楼。 中尉没有跟进来,牵着骆驼走了。洋楼内外这时空了,那些妇人和孩子不知去了哪里。洋楼院子里倒有些真的绿色植物,什么仙人掌啦,芦荟啦,都长得非常巨大,长得像树和矮树丛一般大小。 从关长虹的书房就能看到它们。 书房里开了空调,室内非常凉爽,书房里挂着李得的画像,挂着关长虹和李得的照片,他的全家福,好大一个家族,十几个人,看样子都到孙辈了。一张办公桌的后头还挂着一幅巨大的,标题为《南方大胜利》的油画。油画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多处颜料都显露出干裂的纹路。凌存真不确定这幅油画以前的配色是不是和现在一样。 第50章 黑乎乎的原住民联军们在画面右侧的深夜燃起火苗微弱的火把,画面左侧的曙光之下,王国军队浴血奋战。 一进书房,关上了门,关长虹就解开了凌存真的手铐。他似乎完全没拿凌存真这个通缉犯当回事,坐在了办公桌后头去,还和凌存真挥了下手,说了声:“你自便,我忙会儿。” 室内比室外舒适多了,进入军营后就有些烦躁的心绪跟着被抚平了一些,凌存真这会儿也不着急搞清楚关长虹对他这么客气的缘由了。他的注意力被书房里惊人的藏书量吸引了过去。 他在书架上看到了不少西庭文书籍。独立战争后,新政府为了彻底摆脱殖民影响,严禁人们说西庭话,使用西庭文,他们挨家挨户收集西庭文书本,集中销毁,甚至连墓碑上的西庭文都会被铲平。直到现在,也只有翻译,外交官等特定职业的人才能接触到西庭文。 格拉王国现在通用的是当时在民间第二流行的,源自华国的语言。华国也是现在很多格拉人的祖籍,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飘洋过海去到西庭,和当地人有了子嗣,这些后代又跟随着西庭探险家的船只来到了格拉。 凌存真还在这里看到了一本探索吸血鬼起源的著作。 有关吸血鬼的书本不光是王国内的禁书,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禁忌。 吸血鬼的传说诞生于分化性别出现之前,然而在分化性别出现后,通过啃咬腺体获取对某一族群支配权的alpha们认为,吸血鬼这种咬别人脖子,吸干别人血的物种是对alpha形象的妖魔化,是一种暗讽,会误导人们认为alpha就是这样一种贪婪阴森的物种,不应继续流传。 兹堡的藏书丰富,父亲百无禁忌,素来主张应学尽学,什么都了解一些,有益无害,加上还有特权庇护,有这些书不足为奇。而能拥有这些书,拥有这些普通人无法获得的知识,同样也是一种特权的体现。父亲对兹堡的藏书如此引以为豪,或许也有这样的成分在里面。 凌存真没想到,在南部的军区,这样一个蛮荒之地,也能看到品类如此多的书本,有些甚至是他久闻其名,却一直还没空翻阅的。他抽了这几本书出来,拿到一边去看。那边厢,关长虹又发话了:“我们生活在南部的人不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吧?” 凌存真挠了挠眉心,道:“或许是能洞察人心的超能力者。” 话音才落,书房门被人推开,进来了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教士。 第40章 去南方(part9)ii 去南方(part9)ii 凌存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们一个是南部最大的庄园主辛格尔,十八年前就已经独揽南部四个大省的鲜花贸易,另外一个则是南部的地方宗教头目,主教陈永安,十年前新任教皇继位后,从教皇办公室被派往此地就任,望弥撒时慷慨激昂,时常热泪盈眶,很受一批保守教徒的欢迎。 陈永安刚上任那几年,国家电视台的宗教频道还专门为他开辟了个人布道时间,只是这几年人们接触新事物的手段越来越多,航空业的兴起更是掀起了一股出国旅游热,带动了全球经济、文化的大融合。人们频繁地接触到别的地区的精神信仰,别的宗教理念,世界观人生观频频受到冲击。这个由西庭带入格拉王国,唯上帝马首是瞻的宗教正在一天天地失去对新生代的吸引力。这大约也是这个宗教在全球范围内的困境。 现如今,似乎只有在南部的地方台才能看到陈永安的身影了。 这两个人可都是南部的大人物,就这么不加掩饰,毫无乔装地出现在了他这个王国通缉要犯面前。 他们看到他也不意外,在他身边的沙发上随意地坐下了。关长虹过来加入了他们。四个人围着一张雪白的大理石茶几坐着。 凌存真谨慎,观察着那三人,没有贸然开口,也没有人来和他搭话,那三人似乎当他不存在一般。关长虹将一封镶了圈金边的紫色信封放在了茶几上,道:“下个月独立纪念日,大主教会正式为李得加冕。” 陈永安遂说:“加冕仪式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凌存真的心快跳了一下。他懂了,这三个人并非当他不存在,他们只是觉得当他们这样的三个人物——一个军区首领,一个经济的中流砥柱,一个精神领袖——同时出现在他这个王国通缉犯面前,和他平起平坐着,甚至可以说对他以礼相待,加上这一屋子禁书里充斥着大量李得最厌恶的西庭著作,他就该明白他们的意图了,无需赘述。 他们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新任国王的阴谋,且他们已经将他当作了这场密谋的一份子。 难道又是一次通过盛大仪式掩人耳目的夺权篡位? 李得可谓开创了这一流派的先河,为自己的同僚们打了个模板,现在人人都知道王都中的特权阶级只要看见了枪杆就会投降,平时将体面尊严挂在嘴边,到了关键时刻,为了依托于特权的体面,又可以稍稍将尊严扫进壁橱一小会儿。 那这一次,又有谁要成为那个“凌奎恩”和那个“凌家”? 会是李得和李家吗? 可是李得军权在手,王位还没坐热,必定处处提防,严防死守,要从他手上夺权,绝非易事。 这三个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又已经计划到了哪一步,他们如何确保远在南部的他们能稳稳地操纵王都?就算加冕仪式当天三人都会出席,可这实在太冒险了。李得可是在“世纪婚礼”之前一个多月就频繁出入仙蒂拉,和父亲往来的。 再者他们一个有兵,一个有钱,一个有教会做靠山,他凌存真有什么?他们为什么找上他? 凌存真无意做棋子,素来厌恶权力的斗争,同时也想探探几人的口风,就开了口:“我只是一介通缉犯,三位要做的大事,恕我无力奉陪。” 他要起身。辛格尔唐突地问了关长虹一句:“你确定李得的中风第三次发作了?” 关长虹点头,看了看凌存真,道:“凌公爵被李得陷害,背上叛国的骂名,枉死王城,多少人义愤填膺,多少人暗地里为他鸣不平,只要你回到仙蒂拉,为父报仇,一定一呼百应。”他深深地凝视着凌存真,“你难道不想为你父亲,为你的家人报仇吗? “你知道李家老二把你的继母,你的姐妹们,她们的家人们,连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都杀了吗?还有你家的那些仆役佣人,也被他杀了个干净,他连坑都懒得挖,直接在兹堡烧了,大火烧了整整三天,整个仙蒂拉都能闻到他们的尸体发出的焦味。” 凌存真重新坐下,他当然想报仇,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过那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冲动。上学时,每每在史书上读到什么流亡贵族招兵买马,艰难复仇的故事,什么落魄王子忍辱负重,杀回王城,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的故事,他总是质疑这些复仇的合理性。在他看来,这只是用一场杀戮去讨伐另外一场杀戮,最后换来的只有满手的鲜血和一种空虚。 当一个一心只想复仇的人终于杀死了仇敌,他的世界会就此崩塌,他会失去人生的目标,陷入另外一场没有仇敌的战斗中。登上王位的王子视身边每一个人为敌人,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他不认可这种做法。在他得知余下家人的死讯时,他也只是感到悲伤,为生命突然地逝去而难过。哀悼是他的首选,复仇不是。可此时此刻,不可否认,他心中确实烧着一团关于复仇的火焰。 或许,在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中,他对李得的憎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愈发浓烈,加上切除腺体无望,李得引起的这场变故,不光毁了他的家,还把他拽下alpha的高位,把他变成了一个雌伏于人下的omega。他不光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财产,地位,名声,他还失去了他最后的体面。这是书本上未曾流传下来的故事,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境遇。哪一个贵族alpha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求生的意志又在动摇他,单枪匹马去寻仇太危险,难道真的要投靠眼前的这三个人? 辛格尔又道:“先王子嗣软弱无能,有目共睹,安德莱家族也从来不是格拉的正统统治者,在西庭人登陆之前,白山人就已经在格拉划分领地,接受十几个部落的朝奉,一个有着白山血统的alpha,没有人会不臣服于他,或许可以用认祖归宗这个词来形容这件事。” 原来这就是他们找上他的意图。原来,他们想要上演的是一场名正言顺,归还权力的戏码。 “凌存真“既是一个王国通缉犯,也是被嫁祸冤死的凌公爵的唯一子嗣——这给了凌存真复仇李得的正当性,原王室第八顺位继承人——这给了凌存真上位的合理性,身上还流着白山人的血——这再度加强了凌存真坐上王位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自己可能成为某场大戏中的重要角色,可能复仇有望,而是因为南部的人好像还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omega。他瞄了眼陈永安,搓了搓过长的发尾,这个南部的主教难道也不知情?抑或他故意隐瞒? 第51章 陈永安脖子上那朴素的银色十字架项链一晃,凌存真心里一亮:教会中也有不同的势力派别! 对此他素有耳闻,但是他本身对教会的事兴趣就不大,并没有深入了解过,现在可有些后悔了…… 他推测,救出他的2号专家,和帮助他转移来南部的尼尔神父,可能和陈永安不属于一个派别。 现任教皇年事已高,教皇换届选举在即,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永安才想介入这场叛变? 辛格尔又开口了——他要么是这三个人里最急于从改朝换代中获利的,要么一直都是他在主导局面。 “你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到南部来的吗?南部,有能帮助你的力量。”辛格尔站了起来,走到那挂满照片的白墙前,走到放置着一个装满孔雀羽毛的大花瓶前。他轻轻拨开一片羽毛,取下羽毛后的一张照片,用它取代了挂在关长虹的势力地图下的,关长虹在一片树林前,身着猎装,咬着雪茄的照片。 被挂上的是费薇儿的独照,战舞女王在舞池中光彩照人。 关长虹拍了下大腿:“咳!李家老二又给我乱挪地方!” 他的口吻中流露出不满。 李天乘在南部到处巡游,既是表现李家与部下亲近的手段,又何尝不是一种监视? 凌存真望着费薇儿的相片,说道:“我想来南部投靠朋友……仙蒂拉的人,我没办法信任了……” 陈永安看着他,温和道:“你的南部出生的朋友也很关心你的下落。” 费薇儿确实是南部出生,她生在一个贫民的家里。 这位教区主教又说:“无论国王选择了什么样的王后,都会得到天主的祝福的。” 和费薇儿的婚姻竟成了他们劝服他合作的诱饵。凌存真不免在心中苦笑,也不知道他们从那里得到的消息,以为他和费薇儿因为出生的差距而无法修成正果。 但是这三个人要是有心夺权,怎么可能让他坐上王位?国王在格拉王国不仅是国家的象征,更是行政首脑,独掌大权。 凌存真就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权力只让我觉得可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入教会,但是身为一个alpha,似乎没有办法。” 他还想试探一下陈永安。 陈永安微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神色依旧很温和,他说道:“国王可以向教皇申请,成为教会的顾问,我知道你生下来不久就受了洗。“ “是的,但是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我觉得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上帝一路上的帮助。” 陈永安就道:“只要你需要,上帝就会来到你身边的,你要相信。”他颇慈祥地看着凌存真。他似乎在这三人里扮演一个调节气氛,安抚他情绪的角色。 凌存真继续试探:“你们一定无法想象我这一路上的遭遇……” 陈永安果然露出安抚的神情,顺着他的话就问道:“你这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是怎么从仙蒂拉逃出来的?” 看来2号专家找来的教士们和陈永安的信息并不互通。 凌存真道:“东躲西藏,好几次要不是运气好,我就死了。”他惨兮兮地一笑,“可能上帝真的还没有抛弃我吧。” 关长虹敲了下桌子,道:“你想加入教会还不好办?你就加入啊,就像西庭,像贝叶国那样,国王作为全国人民的表率,他代表的是一种高尚的情操,一种行为的准则,一种荣誉道德标准。” 陈永安附和:“国王将成为沟通天主和人的桥梁。” 西庭和贝叶这两个国家虽然还保留着王室,但是王室已经失去了实权。 凌存真看了眼在一旁倒酒的辛格尔,他没有说什么,一旦国家更换统治体系,国王权力被架空,对他来说那可再好不过了,议会和选票可比一个国王好操纵多了。 关长虹又发话了,他似乎对凌存真的沉默有些不满了:“这是大势所趋,你等着看吧,别说十年之后了,五年之后,所有国家的王室都会变成这样。” 凌存真看着墙上关长虹的势力地图,他的属地中也有树林茂密,风景优美的地方,只是守军将领必须在属地的每个重点军营巡回坐镇,他可能对此有所不满,而且听他的意思,他和仙蒂拉的那些政客要人也处不来,去仙蒂拉谋职显然不合他的心意。李得能造反篡位,他关长虹为什么不能? 军权的一次越界只会带来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有人手握军权,格拉王国或许将永远处在被军权控制的阴影之中。 辛格尔会参与其中,肯定是出于自身利益,那陈永安或许是不满教皇的安排,和现在主导教会的派别有了罅隙,他想要获得更多的特权。 底牌已经摊开,这三个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合理正当地登上王位,忠诚于教会,掩护获得实权的他们的傀儡。他们的戏比李得做得更足一些,或许是为了日后在国内和国际上能获得一些舆论支持。 为此,他们愿意用“复仇”李得来和他交换。 但是他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这个时候,辛格尔拿着两杯威士忌走了过来,递给凌存真一杯,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怀疑,对我们有疑惑,我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凌存真,你知道《南部土地归还令》吧?” 凌存真接了杯子,握在手中,点了点头:“听说过,但是具体不是很清楚。” 其实凌存真对具体条款也十分清楚,只是他还需要些时间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一旦参与了他们三人的计划,就不会像跟着尼尔神父下南部来的时候那样,一旦接近自己的目标,想脱身就能找到机会脱身了。可是要回仙蒂拉复仇,有这三个人的协助,绝对事半功倍…… 难道参与这三个人的计划真的是他复仇的最优选吗? 复仇成功后,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国家被这三个人掌控吗?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更贪婪,更残忍,整个国家的阶级分化不会更严重? 如果他现在拒绝,他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暴露人体实验的事能帮到他吗?一个omega凌存真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吗? 他一边思考着,那辛格尔在一边侃侃而谈着。 在“南方保卫战”胜利后,格拉王国获得了大量南方的土地和鲜花资源,这引起了原殖民者西庭以及其他涉及鲜花贸易的国家的不满,为了限制格拉的发展,他们暗中联合,在国际贸易联合协会上指出,格拉王国使用的鲜花全部来自侵占的原住民土地,属于不公平交易,不应称为新鲜的花朵,而因被叫做“带着鲜血的花朵”。 迫于各方压力,许多国家加入谴责的行列,断绝了与格拉的鲜花贸易。鲜花经济是国中命脉,无奈之下,政府颁布《南部土地归还令》,每年向南部原住民缴纳大量租金,而且还将水路控制权交还给了他们。 确实有一些南方守军对此意见很大,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领地转眼又成为了南部人的所有物。“南方保卫战”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 辛格尔并非原住民,他要想在南部继续发展,每年向原住民缴纳的租金可想而知有多庞大。 凌存真突然想到了那两辆开进军营的鲜花货车,那两个被士兵押送下来的货车司机。 在南部,一些偏远地带的军人时常会去打劫庄园,这种行为屡禁不止,庄园主可以通过上报因此产生的损失,来获得一些税务福利,抵扣所得税。于是就有一些庄园主和当地军队联合起来,诈骗政府。这种行为也是屡禁不止,李得甚至可以说还极其袒护这种行为,这也是他笼络军中人心的一种必要手段。这些利益所得,对一些地方头目或许是个不小的慰藉,但是对于辛格尔和关长虹来说,获取的方式既繁琐,到手的利润又微薄,根本不值一提。 突然,外面响起枪声。凌存真打了个颤,太阳这个时候已经落山了,陈永安起身掩护着他,往外望了一眼,道:“没事,应该是在枪毙几个前几天抓来的学生。”他扭头问关长虹:“是吗,关将军?” 关长虹拿了个望远镜眺望了阵,道:“是,没错,就是那几个前线的。” 凌存真站了起来,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叫做前线的反对组织?” 第41章 去南方(part9)iii 去南方(part9)iii “你还知道前线?”关长虹又拿出一个望远镜,递到凌存真手边,笑着看他:“我还以为你不太关心这些事情。” 这个讲话总是粗声粗气的军官早已经摘掉他的墨镜,他有双绿色眼睛,不被墨镜遮挡住时从中透露出几分狡黠。 战争年代已经过去太久了,以至于凌存真差点忘了,一个能官至将帅的军官,只靠着健硕的体格是不可能在“南方保卫战”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的。这样的人一定有他老谋深算的一面。他相信,王国中的大多数人在李得夺权之前或多或少都忘了这件事,包括他的父亲。 四肢发达的军官有着深藏不露的诡诈,深思熟虑的贵族染上了傲慢的天真,这两件事撞到一起,在他身上的悲剧就此诞生。他暗暗提醒自己,倘若以后回到仙蒂拉,千万不能忘了这些。 第52章 凌存真伸手去接那望远镜,小心地说道:“之前听我父亲提起过,说他们搞演说游行煽动群众那一套,搞到了运鲜花的火车上,有几次还影响到了凌氏的一些鲜花厂的正常运作。” 关长虹并未缩回手去,也未收回紧盯着他的目光:“我也以为你不关心这些。” 凌存真心道,怪不得这些人会想找他作傀儡,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纨绔子弟,他们一定觉得他很好煽动,也很好操控。 有这么一层保护色,倒也不是坏事。凌存真就道:“不关心不代表不记得。”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扬起一边嘴角,稍显得意地说道:“我的记性还是不错的,关将军不知道吗,有的alpha能过目不忘。” 关长虹笑出了声音,望远镜这才算到了凌存真手里。 外头已经又接连放过好几下枪了。 枪决的现场就在白天关长虹打高尔夫球的那片假草地上,军营碉堡的后方。此时,那里点上了好几盆篝火,摆上了椅子桌子,士兵们或站或坐着,或背着或抱着自己的步枪,俨然一副户外篝火晚餐会的架势。 篝火围出来空地上排着几个一看就是经历过酷刑的年轻人,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鞭子抽烂了,脸上也都是血,有几个人还在一直往外吐血,看体型,什么性别的都有。他们都被反手捆绑着,都光着脚。 一个叼着烟的军官拿着手枪指着一个同样光着脚,同样一身鞭伤的年轻alpha走到了一个正在吐血的年轻人跟前。那个alpha手里也有枪,一把左轮手枪。 军官对那alpha说了句什么,一些士兵举起手臂起哄,还开始押注喝酒。 alpha在颤抖,大喊了一声,扭头就要对那军官开枪。 他被埋伏在瞭望塔上的狙击手击毙了。 又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被抓了出来,也是个alpha,他手上的绳索被解开,叼着烟的军官捡起了刚才那把掉在了地上的左轮,把枪塞到了这个alpha的手里。军官的枪指着他,他的枪指着那些被绑起来的年轻人们。 这个alpha也开枪了,枪口对着一个年轻人。但是在他开枪之后,他也被枪毙了。 饭桌上的赌局似乎越发激烈了。望远镜在夜里的清晰度有限,凌存真没法分辨里面有没有他在火车上遇到的那几个前线的成员。 那个白利汶不知道有没有去到仙蒂拉。 那些年轻人已经不剩几个了,有的低下了头,有的人闭紧了眼睛张着嘴,有的人跪了下来。只有一个人昂首挺胸地站着。那是一个军人打扮的人,站在等待处刑的人们的最外侧,半个人都在火光照不亮的阴影里。 凌存真问了一声:“那个穿军装的,是你的人?” “哦,他在抓捕这几个学生的时候,包庇保护了他们,结果被他们卖了。”关长虹说。 凌存真看着那个军人,他放下了望远镜,说:“你们说的事情,我需要些时间想一想,我能一个人待一会儿吗?”他看了屋里的三个人一圈,“有烟吗?” 关长虹给了他一包烟,辛格尔摸出一只打火机。陈永安提出:“我陪你去外面走走吧。” 他便陪着凌存真出了书房,走出了洋楼。凌存真静静地往碉堡的篝火晚餐那里走去,没一会儿,陈永安唤了他一声,停下了脚步,说:“别走太远了吧。” 凌存真问道:“能信得过那些士兵吗?不会有人去外面通风报信吗?” 他忽然想起来,楚图人抓住他的时候,他们手里拿着的通缉令是关长虹签发的,并未来自国家部门。 陈永安微笑:“夜里沙漠风大,很冷。” 凌存真又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继续往篝火地走去。 教士并未再跟随他,但是凌存真能感觉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教士似乎不愿靠近太过血腥的地方。 凌存真走到了那枪决现场附近,他点了根烟。 夜里的沙漠确实很冷,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天又是这么突然地就黑了。黑得还那么彻底,今天是个连月亮都没有的日子。 行刑的枪声还没停下,枪响的间隙偶尔会听到几声嘶吼,几声呼唤母亲的呐喊。有人在空地上放起了烟火。凌存真走到了一群士兵边上,有人注意到了他,但是仅仅扫过来一个眼神,没有给与太多关注。 不知道关长虹在军中下了怎么样的命令对待他。 又或许在这里,没有人在乎凌存真这个存在。 这会有利于他现在从这里逃跑吗?不,凌存真不觉得他能逃出这个军营,就算能出军营的大门,也跑不出这片军区。再者,逃走之后他又要怎么回去仙蒂拉复仇呢?真的去找费薇儿?靠她帮忙?她能怎么帮他呢?到头来,只会连累她! 可他不回去报仇,还能做什么呢?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需要顾虑的家人了,没有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还会死,被抓回去做实验,很大几率也是个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和李家两父子同归于尽,只是他不愿意看又一个军政府上台,只是他不想把这个国家交到那三个人手上。 格拉王国现在的制度确实存在弊端,但是他不觉得洋楼里的那三个人会想要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弊端,他们想改变的只是现有弊端下获利的并非他们而已。 想到这里,凌存真走到了那被绑住的军人边上。士兵们的注意力现在都被烟火吸引了,他们似乎迎来了行刑的中场休息,不停地赌博,狂欢也让他们有些疲惫了。 凌存真点了一根烟,塞进了那军人嘴里。 他仍旧以挺拔的军姿站立着,一些人死在他身边,热血洒在了他的脸上,手枪指向过他,他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手枪又移开,他也没有露出任何侥幸。 他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让他想到了2号专家。 烟火在空中绽放,漂亮极了。 凌存真悄悄地把打火机塞给了那个军人。 那军人瞄了他一眼,凌存真仰起脸,看烟火。黑夜中开出了红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世纪婚礼”那天的烟火表演也不过如此了。 凌存真嗅到了一些焦味,又过了会儿,他收走了那个打火机,顺走了一瓶啤酒,转身往回走去。 他想听一听关长虹他们的计划。 就在他即将走出碉堡地界时,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塞进啤酒瓶里,用打火机点上了那布条,扔进了一间窗户大开着的屋子里。他刚才用望远镜观察碉堡和瞭望塔的时候发现,在黑夜里,这里会形成一个死角。 很快,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呼喊:“着火了!” 他没有回头。 凌存真回到了洋楼里,陈永安还站在门口,他眺望着远处的火光,现在已经很难分清在烧的是篝火还是碉堡了。 陈永安拍了拍他的胳膊,亲切地说道:“很久没在外面这么自在地走了吧,逛舒坦了就回去吧,越来越冷了。” 他还问了句:“烟都抽完了?” 凌存真笑了笑,把打火机和剩下的烟还给了他。陈永安握住了他拿着这两样东西的手,没有收回它们。 凌存真便又点了根烟,重新把香烟和打火机收进了口袋,说道:“陈主教,如果我要回仙蒂拉,你们打算怎么送我回去?还有,我回去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李得一家不比先王一家,没那么好对付。” 陈永安看了看屋内的一只机械座钟,道:“饿了吧?我们边吃边说吧。” 他便带凌存真去了一间装修温馨的小型餐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关长虹和辛格尔正坐着喝红酒,脸已微红,两人看到凌存真,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在这里出现似乎就是给了他们一个答复: 他愿意加入他们的计划。 他注意到,在进去餐厅时,陈永安和关长虹交换了一个眼神,辛格尔瞅了眼外头的大火,三个人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三个人都是一副了然的神色。 他们似乎都猜到他会闹出些什么动静。毕竟一个贵族alpha虽然落到如此田地,仍是不会甘心受制于人的,发点脾气宣泄宣泄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当然不会对这场火事有意见。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凌存真在饭桌上边吃边听取了他们的具体安排,不时发表一些意见,完全一副纨绔的派头。 在此地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后,辛格尔会安排他跟着一班鲜花工人回到仙蒂拉。当然,他需要乔装打扮,改换形象,到了仙蒂拉的火车站,会有人接应他,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藏起来。 至于怎么解决李得,他们也谋划好了。 根据他们获得的情报,李得第三次中风发作,情况堪忧,他们会安排一支暗杀小队,趁着加冕仪式接近他。 李得身体抱恙,不难解决,只是李天乘终归是个麻烦。在座的人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不等凌存真询问,关长虹就很明确地指出:“必须和李家那个老二同时解决。” 第53章 而关于执行刺杀任务的人具体是谁,他们没有透露太多,只告诉凌存真不必担心:“这些人一定能完成任务。” 加冕仪式会在仙蒂拉的大教堂举行,要在加冕仪式时能自由出入大教堂,又不会引起李得方面的怀疑,还得是格斗方面的精英,很可能和教会的beta护卫有关。 凌存真问道:“那李星悦和李星迪呢?” “一个现在人在北边的空军基地,他们那里隔三岔五就搞什么火箭实验,就会炸死个把人,实验损伤在所难免,也无可避免,这点你放心,另外一个嘛……”关长虹看了陈永安一眼,对凌存真道:“你还不知道吧?婚礼第二天她就去了修道院当荣誉修女去了,工作也辞了,什么都不管了,再说了,一个beta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似是为了印证这说法,陈永安点了下头,道:“她一心扑在了宗教和社会职责上,每天只是阅读宗教典籍,拜访老弱病残,经常出现在忏悔室,但是什么也不说。” 李得正是以李星迪的婚礼为掩护,制造了政变,这个和整家武人格格不入,总是看上去有些忧郁的聪明的beta,就算事前被蒙蔽——这可能吗?但事后,她不可能看不出她父亲的阴谋。她的皈依究竟是出于自责,愧疚还是另有意图?到了这个地步,凌存真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了。 他不想步父亲的后尘。 关长虹又道:“她那个丈夫也就是个办婚礼的幌子,在军队里一点威望都没有,现在在福利部接接电话,李得没给他任何实权,李天乘也看他不起,不足为惧。” 凌存真道:“所以,我到了仙蒂拉后,我的任务就是躲起来,等你们的人完成任务,再露面维持政局稳定,是吗?” 关长虹说:“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在最后的时刻,给李得致命的一击。”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这是必须由你来做的,也是你应得的。” 凌存真也举起了酒杯,喝酒。 酒精还是让他不适,但是他忍不住想要多喝几口。他忍不住地想,假如在兹堡静思室的那一晚,他的酒量足够好,能陪父亲和李得多喝几杯,他是否能觉察出李得的不对劲?他是否能帮助家人避开灾祸? 酒精带给他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凌存真笑了出来。他对争权夺利,耍弄心机,成为谁的傀儡依旧没有兴趣,可是既然这么多势力,这么多人想要利用他达到他们的目的,为什么他不能为了达成他的目的利用他们呢?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知道,他必须习惯酒精,必须去克服那种不适感,人会在酒精的作用下放大感官,说出一些真心话来,透露出一些隐私来。他要想成功复仇,为眼下的格拉王国找到一个最优解,他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手段。 火还在远处烧着,但这丝毫不影响餐厅里的人谈笑风生。 凌存真打定主意,他要回仙蒂拉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接第二次审讯那里啦! 第42章 仙都闻说(part1)i 仙都闻说(part1)i 凌存真躺在病床上,这间病房从天花板的样子到墙壁的颜色,再到病床边上床头柜的款式都和他在玛莲娜王后医院短暂停留过的那间病房如出一辙。只是这间病房没有窗。这间病房的墙上贴着一些可爱的孩童照片,和单亲家长如何领取政府福利的简易流程。 只是这次,他是被切切实实地铐在了病床上,两只手都是。 他想起来他失去意识前,在警察局的审问室里咬伤了一个alpha军官,他应该是军情部的人,缠着他打听情报,甚至还动用了信息素介入审问。接着审问室内就开始大量喷洒镇定烟雾,他的意识逐渐涣散,模模糊糊感觉有人给他打了一针什么,他昏了过去。 照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他应该已经被注射了缓解特殊时期症状的信息素了,可这才从从昏睡中醒来,又一股刺鼻的alpha信息素袭来。他正处于特殊时期,本来就对alpha的信息素很敏感,而这股信息素又非常浓烈厚重,几乎将他整个人团团裹住,他难受极了,在床上扑腾起来,拼命想要挣脱,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病房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不用看就知道进来的这个人是谁。就是那股让人窒息的信息素的主人,李天乘。 李天乘进来之后就是顿大笑:“第一次见到戴着止咬器的omega!” 他的信息素攻击性实在太强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进入了极端防御的状态,身体里的每个细胞好像都在敲警钟,那钟是无声的,却会发出持续地震动,让凌存真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一遍一遍地打寒颤,想扑上去咬他,又想躲起来蜷成一团,内心最深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什么…… 他在呼唤他的alpha……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无助过,也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的依赖,这似乎是圣理性的,无法抗拒…… 他讨厌发芹期! 李天乘的存在更是让他恼火,他冲着他就喊道:“能不能收一收你的信息素,我现在很难受!” 李天乘哪会轻易就范,嗓门更大了:“轮得到你这个通缉犯命令我?” 凌存真懒得和他绕圈子:“我对别的alpha的信息素很敏感,我会死的,没人告诉你吗?” “什么叫别的alpha?”李天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从alpha信息素种传来的压迫感更强烈了。凌存真攥紧了拳头,身体里的那些小小警钟变成了成百上千个迷你电钻,开始钻他的骨头,他又痛,又生气,还难以启齿。 李天乘从小到大都在和他较劲,虽然后来一个当了兵,一个成了外交官,两人的职业发展完全不同,可因为年纪相仿,系出名门,又是同门校友,难免被人拿来比较。而无论在贵族阶层,还是群众舆论中,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贵公子凌存真素来更胜一筹。凌存真总觉得这种比较幼稚可笑,不拿它当一回事,可眼下面对着李天乘,他才发现,他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云淡风轻,那么潇洒。 他在意他的名声,在意他是不是比别的顶尖alpha更优秀,更讨人喜欢。他从前瞧不上这些,是因为他无时无刻地都拥有着这些“优秀”,这些别人的“喜欢”,没有一刻失去过它们,就把它们视作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像围绕着他的氧气一样。而当他跌落神坛,这些氧气一下全被抽走了,他呼吸不过来,他觉得窒息——他甚至无法压制李天乘的信息素。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闻到他那呛人的信息素时摆摆手,发出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 此时此刻,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他什么都没有了。 悲愤交集,凌存真难以忍受:“麻烦你去提高一下你这个陆军上校的权限吧!“ 李天乘看了看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外头响起了摔打东西的声音,待到李天乘再进来时,身上确实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了,他还站得离凌存真远远的,脸色阴沉。然而他作为alpha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凌存真只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希望能消减一些不适感。况且他也确实不想看到李天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李天乘不大识趣地还留在病房里,问道:“谁标记了你?” “不知道。” “撒谎。” “我骗你干吗?我一月回到仙蒂拉的时候,就被军情部逮捕了,然后就被他们带去做人体实验,眼睛全程都被蒙着。” “被标记的时候也被蒙着眼睛?” “对啊,每一次都是被蒙着眼睛。” “每一次??”李天乘在屋里踱起了步,“那信息素的味道呢,你总记得吧?” “很普通的味道……”凌存真说,“能不能别问这些了……” 此话一出,李天乘倒确实没再打听有关标记的事情了,凌存真撑开眼皮看了看他,他靠在了墙边,皱着眉头,手搭在腰间的手枪上。 他又问他:“你这两个月都去了哪里?” 才问完,他却又走了出去。这次外头响起的是枪声。 手枪的一个弹匣都打空了,李天乘拖着一张椅子进来了。他坐在了屋子一角,跷起二郎腿,心情似是舒坦了不少,把凌乱的刘海往后拨了拨,看着他说:“你继续。” 凌存真问他:“你杀人去了?” “我杀谁?” 凌存真又有些火大:“我怎么知道你气冲冲地去杀了谁?反正我全家早就被你杀了,死的肯定不是他们。” 李天乘还看着他,手搭在了膝盖上,忽而拿出了审犯人的架势,道:“凌存真,你老实交代,这两个月你都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凌存真说:“你们是不是杀了帮我逃跑的人?” 他想知道2号专家的情况。 李天乘瞪了眼:“你最好搞清楚现在谁是通缉犯,谁他妈是长官!” 特殊时期本就妨碍身体正常运作,还得和一个无法无视的alpha待在一间屋子里,凌存真的脑子实在有些转不过来了,这会儿才想到,看李天乘刚才的反应,关于实验的事情,实验室的事情,他知之甚少,他可能也不知道2号专家的事。 第54章 凌存真就继续说起了这两个月的经历:“我能逃去哪里,东躲西藏,发沁期发作差点死在南部,本来想去切了腺体,结果医生和说我,我的情况切不了,我想了很多,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得回来,我得体面地死掉,我不能这样在外面躲一辈子。” 李天乘一拍大腿:“去你妈的,和我扯什么犊子呢,你是回来找那个alpha要他的信息素的吧?你想再被他标记吧?” 凌存真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吧,你以为我想被标记?” 李天乘也上了火,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早就受过洗了!你和那两个情报秘书处的瞎掰就算了,和我还瞎掰?你眼一眨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回到仙蒂拉,肯定是跑去南部找那个什么跳舞的相好,想找她救命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人,和他们一盘算,他们愿意帮你报仇。” 这家伙倒也不笨,凌存真岔开了话题,:“情报秘书处是什么鬼东西?“ 他又道:“我眼一眨你就知道我在打什么鬼主意,那你还不清楚吗,我受洗那根本不是出于我的主观意愿,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多不相信宗教和上帝!” “你是不是想趁受洗的时候贿赂教会,好趁加冕仪式的时候溜进大教堂干些什么?” “我又不是你爸!”凌存真激动地喊道:“我这么干不是班门弄斧吗?“ 李天乘抿着唇,想了想,去解开了他的手铐,坐在了他的病床边上,凌存真下意识往边上躲开去。李天乘急吼吼地道:“这他妈的……我都没放信息素出来了,这也不行?你靠近别的alpha就会死啊?” “你的存在感太强了,我一看到你就条件反射,就知道是个alpha来了。” 李天乘抓了下头发,又回到了先前的角落站着,道:“情报秘书处是老头子的人,自己人。”他皱着脸,嫌恶地强调,“一群整天只知道躲在阴暗角落里翻别人垃圾桶的臭老鼠。” 凌存真道:“那我现在算怎么回事,是归他们管?那情报秘书处的人呢?” “你现在归我管。”李天乘不无得意。 凌存真觉得好笑:“你不当兵了,转文职了?改研究生化武器了?” “你管得着吗,反正老头子都同意了,那些个什么医生什么科学家的,给你做过实验的那些,你过会儿就能在兹堡见到了。” 凌存真道:“见到我也不认识啊,我都说了我全程被蒙着眼睛……”他一怔,他要放他回兹堡? 他忙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这么喜欢躺病床,我给你在兹堡搞一张,总行了吧?” “你要送我回兹堡?” “对啊,你不想回家吗?”李天乘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审你,在哪儿审都一样!” 凌存真坐了起来,想喝水,可忘记他戴着止咬器了,杯子里的吸管掉了出来,水洒了一身,身上一凉,他沉下了气,一些遥远的,和一些近在眼前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了。 他紧紧抓着水杯,道:“就是你杀了我全家,烧了他们的地方?” 李天乘往前走了一小步,可又马上退了回去,道:“你说错了,我没有杀你全家,你爸是我爸杀的,就地正法。”他又道:“我不杀了他们,难道你还等着和他们在人体实验室里团聚?” “那我还得感谢你了?”凌存真放下了杯子,“我现在给你磕一个头?“他抬起眼睛看着李天乘,“一个够吗?” “那倒用不着,”李天乘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没和他抬杠,问他:“你走不走?” “走。” 能接近李天乘,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能回兹堡,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就算被软禁起来,起码那他是他熟悉的,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怀念的地方…… 出了病房,凌存真就看到萨沙站在走廊上,他身后的病房里站着一些警察和检察官模样的人。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萨沙的关心和担忧溢于言表,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都知道,要见面,要说上话,还得再等一等。 在回仙蒂拉的路上,凌存真在盘算格拉王国那些政要人物谁能担下维持国家稳定的重任时,就想到了萨沙。 萨沙虽然年轻,但稳重有担当,人也睿智,背后的家族根基很深,虽然是西庭人在暗中撑腰,但他本人一直想切断西庭和家族过于密切的联系。他还是一个在群众中风评很好的alpha。 把这个国家托付给他或许可以一试。前提必须是萨沙能代表他自己的意志自由行动,自由选择,不被家族利益,不被西庭人束缚。格拉王国不需要也不能再成为谁的提线木偶。 李天乘和萨沙打了个招呼:“萨沙。” 萨沙也和他点头致意。 李天乘告诉凌存真:“萨沙升官了,你知道吗?” 萨沙微微皱起眉头,没接话,凌存真也只是附和了一声:“那恭喜萨沙了。” 或许萨沙此时还没办法做到自由地选择。 不,以现在的局势,霸道的军权之下,即便是公卿贵族,能做到的或许也就只有活下来。谁也不想走上凌家的老路。 李天乘带着凌存真走到了电梯前。他只身一人,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自大,不过,这一层病房似乎都被清空了,病房的门全都紧紧关着。电梯到了,凌存真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医院顶楼。李天乘按了地下二层。到了四楼,电梯停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外头站着的是李星迪和李斯恒,他们一个穿着修女服,一个提着公文包,一副在市政府上班的打扮。 李星迪看到凌存真,对着他的脸先是一愣,掩不住地吃惊,接着,目光移到了凌存真的手腕上,更惊讶了。 李斯恒也是意外,他看了眼李星迪,这位修女没有进电梯,和丈夫道:“我们再等一下吧。” 李斯恒就也没动。 李天乘瞅着李星迪,不无讥讽地问道:“这么巧?情报秘书处处长亲自跟踪监视我啊?” 凌存真一头雾水,静静观察,李星迪叹气,无奈:“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每天傍晚会来这里帮忙照顾病患。” 李天乘听了,招呼他们进来,说:“哦,是吗,那你可真够忙的,白天照顾人,晚上还得监视我们每一个人,你的时间够用吗?那还等什么啊?进来吧,你们去几楼?” 李星迪煞是无奈,说:“没关系,我们再等等好了。” 眼看电梯门要合上了,李天乘伸手挡了下,对着凌存真道:“好啊,给你隆重介绍一下,就是刚才和你说的臭老鼠们的头目。” 他注视着门外的这对夫妻。 凌存真说:“谁?你妹夫?” “妹夫你个头!李星迪啊!”李天乘挑眉瞪眼,音量高了。 李星迪叹了一声,抱歉地看了看李斯恒,还是走进了电梯。李斯恒低着头,跟了进来。电梯里一下就显得有些拥挤了,可不知怎么,凌存真却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些。或许是一个beta和一个毫无alpha存在感的alpha的加入,稍微稀释了李天乘过于强大的alpha气场。 李星迪和李斯恒分别站在电梯门两侧,李星迪按了一楼,看着凌存真,问了声:“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凌存真说:“去兹堡。” 李天乘说:“回家吃饭。“他对着凌存真又道:“虽然兹堡里里外外我每天都派人检查,没有窃听器,没有监视设备,但是谁知道呢,你可得小心一点,上厕所也有小心,说不定我们情报秘书处处长就爱偷看别人上厕所。” 转眼,电梯到了一楼,李星迪走了出去,李斯恒默默跟着,出去前朝李天乘点头致意,李天乘没搭理他。他实在瞧不上这个平平无奇的“倒贴的”妹夫。这也合理,毕竟这个李斯恒应该也只是李得为了尽快促成一场大型婚礼而找来的,在国中毫无根基,无依无靠,随时可以弃置的棋子罢了。 或许这么默默地跟在李星迪身边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电梯门即将合上,李星迪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朝凌存真挥了下手。凌存真也朝她挥了下手,两人如同日常朋友分别时那般。 李天乘啪一下就把凌存真的手打了下去:“你干吗呢?” 凌存真吃痛地来回揉手背,也很来气:“你干吗?打个招呼也不行?罪犯游街都能和围观群众打招呼呢?”他又道:“你不会真以为你妹妹是什么搞情报的吧?” 情报秘书处的存在他倒是这两个月来头一次听说。 看样子,人体实验的事也归这个部门管理。 看样子,李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疑,一上台就组织起了专属于自己的情报部门。这样的人会信得过有顺位继承权的子女,还让他们处理机密情报? 这会儿电梯到了地下二层了,李天乘先走了出去,说道:“她这个人从小就很阴暗,老是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看我们家里就她最适合搞情报!什么荣誉修女,杀人最不眨眼的不就是上帝吗?” 第55章 凌存真没接话。他觉得玛莲娜王后医院的这个地下二层的停车场熟悉极了,似乎是他之前逃出实验室后来到那个停车场。他尤记得自己被2号专家装进裹尸袋后被推进了一个电梯,电梯是往上去的,然后他又被推出了电梯,又被推了一阵子,才开始被搬运的,所以……这个地下停车场有一架能连接那个不见天日的实验室的电梯? 他知道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确实藏有不少地道和暗室,难道那个实验室是根据这些地道和暗室改造出来的? 假如他能找到那架连通的电梯,他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个实验室?他是不是就能找到实验室里保存的档案资料?仙蒂拉地下的地道四通八达,只要他能从一个入口进入,他就有把握能从地下接近玛莲娜王后医院…… 兹堡就有这样的一个入口! 回到兹堡说不定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那些奥欧拉从何而来,实验进展到哪一步了,2号专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或许就都能知道了! 这些信息不光会成为他在仙蒂拉周旋的筹码,对他个人来说也极为重要。 凌存真默默盘算着,默默地跟在李天乘身后,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司机开车,将他们带离了停车场。 他在医院外的马路上又看到了李星迪,她侧着身子坐在李斯恒的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搭在厚厚长长的修女袍上,她在吃一块巧克力饼干,目光有些疏离。 轿车和自行车擦身而过,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往不同的方向转开。李斯恒回头看了那黑色轿车一眼。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不好意思了…… 第43章 仙都闻说(part1)ii 仙都闻说(part1)ii 李斯恒没想到凌存真会以那样堂而皇之地方式回到仙蒂拉。 他不知道究竟自己是高估了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贵族alpha的自尊心,还是低估了一个前贵族,前顶级alpha,在变成一个穷途末路的omega后试图再次证明自身价值的决心。 至于他回来的最终目的,也许是报仇,也许是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产业,又也许他只是因为发庆期发作,脑袋不清不楚,一心只想回到标记了自己的alpha身边。omega就是会做出这种事来。 无论凌存真出于何种目的,怀抱着何种感情回到王都,他在加冕仪式前出现,无疑带给李斯恒不小的压力。他派往南部的外勤小组,在王都各大交通要道的监视专员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和他透露过任何有用的信息。手下的无能,即是上司的无能。 为了在李得面前挽回一些信誉,李斯恒在得知凌存真回归的那一刻就马上圈定了几个可能帮助了他的重点怀疑对象,总结了他们最近的动向,上报给了国王。 他坚信,没有别人的帮助,凌存真是无法躲避开遍布全国的通缉令,躲避开情报秘书处和军情部的眼线回到仙蒂拉的。他的回归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力量极大的推手,极有可能是一个因为某种共同利益而走到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这个团体可能希望通过凌存真的回归在王都掀起一些风浪的同时,也想通过他来转移大众的注意力。 加冕仪式何尝不是又一场集合了全国上下头面人物的盛大仪式?和“世纪婚礼”又有什么不同? 这些怀疑对象里,首当其冲的就是南部最大的庄园主辛格尔。凌存真搭乘的那列火车是从杜丽镇开出来的,杜丽镇乃是辛格尔的大本营,那里的铁道归原住民楚图人所有,而那里进出的所有列车均由辛格尔的子公司出资运营。 楚图人与白山人有宿怨,没有辛格尔的庇护,凌存真怎么可能会选择这条路线回到仙蒂拉? 李斯恒怀疑辛格尔,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根据记录,此人每次跟随南部庄园主代表们来到王都议事时,并不是最积极要求更多政府福利补贴的,但却是最积极参加各种王都俱乐部活动的。 他在仙蒂拉的人脉很广。 大多数南部庄园主都会在仙蒂拉置业,起码会有一个季度在仙蒂拉度过,接触王都的新潮生活,体验各种南部没有的俱乐部活动。但辛格尔虽然游走于各大俱乐部,与人交游,但他并未在仙蒂拉拥有房产,也从未在此停留超过一周过。他比任何一个人扎根在南部都要深。 他代表着一种来自南部的威胁。 李斯恒来自南部,从小就对南部人的独立意识耳濡目染。 独立战争开始时,一度因为代表中北部的北部格拉军和南部的庄园主们,以及各原住民部落首领关于战争后的国家走向难以形成共识,导致多条战线难以推进。 南部人固执地认为,格拉北部的人们只是仗着西庭人建立起来的港口和投资成立的一系列跨国公司,从而获得大笔收入,而真正供养整片土地的是他们南部的“鲜花经济”。要是没有这些占据出口百分之六十的南部鲜花,和因此诞生的一系列相关产业,这些北部人只能喝西北风。然而北部人对他们却缺乏尊重,颐指气使,视他们为蛮人。 当然,战争动荡也不利于南部经济的发展,况且他们也受够了西庭殖民者的剥削,他们加入独立战争的意愿也是非常强烈的,只是他们还表达出了非常强烈地在独立战争后,南北分治的意愿。毕竟南部大多数地区在西庭人登陆之前就是一个各部落联合的小国家了。 为了军心统一,当时的中北部军方代表,也就是后来的格拉王国的第一位“人民国王”马尔文,与南部军的代表们达成协议,在独立战争胜利后,南部可以独立建国。 然而独立战争胜利,马尔文当上国王后没多久,就被伯爵诺亚·怀特和凌禾公爵检举,经大法院裁定其为西庭间谍,被投入大牢,所有由他签署的协议,一并作废。格拉北部人为主的军队占领了南部多民族混居的区域,修建起军营、碉堡,试图控制南部的一切。 庄园主们试图反抗,一边继续生产鲜花,一边组织民兵和原住民部落的战士们组成联军抵抗格拉人的掠夺,但是他们的鲜花全被刻意积压在了仙蒂拉港口,一些小庄园主难以承受,最先屈服,将庄园出售给了以凌氏为代表的王都企业,南部的鲜花经济一点一点地被来自王都的资本蚕食。 庄园主们先投降了,放弃了南北分治,原住民部落们也因为和格拉军队的军事实力差距,并未再出现反对的声音。 这段发生在独立战争后的小插曲也成为了日后“南方保卫战”爆发的导火索。 假设凌存真逃到南部后,获得了辛格尔的帮助,那还得查一查杜丽镇的南部守军。 李斯恒记得那里是一个叫汤姆·盖林的中将的属地。 举报凌存真的药房店员也可能是什么计谋的一环,向公众暴露他成为了omega的事情或许是为了暴露人体实验,从而引起公众舆论的关注。李斯恒也已经派人跟踪监视这个店员了。 李斯恒也加派了更多人手盯紧教会,这些从一开始就在帮助凌存真的人也可能是帮助他回归,并在公众前露面的中坚力量。 不过这个鱼饵回到王都也不是坏事,加冕仪式在即,在仙蒂拉平静的湖面下暗藏着的各方势力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李得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李斯恒上交报告后,并未收到谴责,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明确的批示。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未免打草惊蛇,先按兵不动。 这个鱼饵能帮助他们吸引到大鱼。 只是钓鱼的其中一项阻力却来自于李得家族内部。李天乘先斩后奏,凌存真在警局被镇定喷雾弄晕后,他风风火火赶到现场,把人送进了医院,清空了一层的病房,医生护士全部由他的人控制了,任何人想要靠近凌存真都得经过他的同意。接着,他才和李得申请,将凌存真软禁在兹堡,由他亲自负责审问,看守和继续人体实验的事宜。 李得批准了。 凌存真的突然出现和引起了两起血腥事件,继续在军方内部隐瞒人体实验已经没有意义。李斯恒也已授意乔治中尉联系了李天乘,并且交出了参与实验的科学家们的名单。 李天乘拿到名单后,就在兹堡一层的一间卧室安装上了监视摄像头,整间卧室除了浴室之外,可以说找不到一处死角。他还找到了名单上的那些科学家们,紧锣密鼓地布置出了一间能满足他们需求的实验室。 这个脾气暴躁,视监视窃听为肮脏龌龊的小人手段的alpha军官入住兹堡后,李斯恒就让人在那里安装了几个很容易被发现的窃听器。这些窃听器很快就被李天乘发现并拆除了,之后,他就再没找人安装过任何监视设备了,他并不需要在李天乘的身边安装窃听器。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 顶着情报秘书处的名头办事,总有人屈服,总有人想向国王直接示好。要想知道李天乘的动向易如反掌。 第56章 所以,通过同步设备,连接上李天乘在那间卧室里安装的监控摄像头的信号,对情报秘书处来说也是易如反掌。 李天乘把凌存真从医院带走后,就在那间房间里软禁了起来。他寸步不离凌存真,实在不方便这个鱼饵发挥用处。李斯恒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开始接受段奇锋等人检查的凌存真时,已经打起了腹稿,准备向李得申请,希望能支开李天乘一阵,一天中能支开他几个小时也好。 监视摄像头只能呈现画面,没办法捕捉到声音,李天乘不知和那些科学家们说了些什么,这些人全都愣住了。 一旁的中尉说道:“唇语专家已经在路上了,后续也会提供唇语解读报告。” 李斯恒看着实时传来的图像,一些专家走出了卧室,接着,李天乘似乎想取下凌存真的止咬器,留下的几个专家极力劝阻,和李天乘发生了争执。李天乘拔了枪,剩下的这几个专家也离开了。偌大的卧室里只有李天乘和凌存真两人了。 根据线人情报,这间卧室是凌存真母亲疯病发作之后住的房间,门窗本来就做过加固,室内贴着充斥着南部特色的雨林图案的壁纸。兹堡内的佣人仆役也都全部换成了部队里的beta士兵。 李天乘取下了凌存真的止咬器,凌存真没有攻击他,两人说了会儿话后,李天乘拿上止咬器,也走了出去。 凌存真在床上躺下了,他似乎不太舒服。 李斯恒还盯着监控显示屏,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在玛莲娜王后医院住院部的电梯里见到凌存真和李天乘时,破天荒地没从李天乘身上闻到他那极强大的信息素。而看他取下他的止咬器,不像是害怕凌存真因为信息素攻击他而控制了它的溢出。乔治中尉刚才就告诉了他,李天乘已经知道了,别的alpha的信息素对凌存真有致命的效果。 李星迪说过,自己的这个二哥“很在意”凌存真,或许是错的。 要他说,李天乘何止“很在意”凌存真,应该说是“非常在意”。 想到这儿,李斯恒倒有些期待当李天乘得知自己是那个标记了凌存真的alpha的时候的样子了。 他会杀了他吗? 死人的腺体无法提取分泌物,且现在的技术还无法克隆腺体,人工合成的信息素也和真品存在差距,也就是说,他死了,凌存真也会死。 李斯恒在转椅上转了一圈,心情愉快地离开了这间监控室,回到了办公室起草打算交给李得的申请。 中途,乔治中尉进来汇报,凌存真在床上睡了会儿后,躲进了卧室里的一个衣橱里。 中尉还带来了教会方面的最新消息,那个女掮客安和他打听,凌存真既已回归,那么他们手下的科学家是否能通过提取他的腺体分泌物,批量制造a13因子。 “量产a13因子?”李斯恒微微皱起了眉头,道:“a13因子是一种会攻击自身细胞的因子,教会是出于制作武器的需求这么问的吗?” 中尉表示:“具体的她没有和我解释,我会咨询一下段教授他们,也会了解一下教会方面,特别是教皇办公室方面最近接触了哪些领域的科学家。” 李斯恒也是这么想的,中尉离开后,他继续写他的申请。他感觉到自己打字的双手在颤抖,这源自一种无法克制地兴奋,凌存真的出现既是压力,但也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不能在李得一病不起前有所建树,通过这混乱的局面在仙蒂拉展开他那疯狂的计划,就看这一遭了! 第二天,军队那里就传来消息,李得特派李天乘前往王都郊外的陆军总部,为加冕仪式训练一批特别护卫,这是一项不能随意离开军队的要务。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不好意思了…… 第44章 仙都闻说(part2)i 仙都闻说(part2)i 凌存真知道自己会被带回兹堡,也预料到了会被软禁起来,但他没料到的是,他会被软禁在兹堡的“这间房间”里。 兹堡光是一楼就有大大小小十二间起居室,李天乘偏偏挑中了这间。他极有可能从凌家的仆从嘴里知道了这间房间的故事,故意安排。 这是索菲亚公主确诊疯病后住的地方。公主生前,它就是凌家的一个禁区,除了父亲,医护人员和公主的一些贴身仆人之外,别说访客了,再亲的亲属,包括凌存真都不能踏进这里半步。 这也是年幼的凌存真总想从仆人的闲聊八卦中探听有关它的消息,总想靠近,每次一靠近又总想躲开的地方。 室内的门窗做了加固,母亲发病的时候总是想要破窗破门,逃出室内,有一次甚至成功了,失踪了。父亲不想引起太多关注,不好公开此事,私下找警察局长借用了不少警力,找了整整两天才在兹堡后的那片树林中的一个幽深的洞窟里找到了她。 房间的墙壁不单做过隔音处理,从下至上还铺有一层软垫,一层绒毯,一层纸板。纸板上贴上了那容易让人联想起南部风情的壁纸——凌存真曾经从门缝中偷偷窥见过一次。 母亲发病时还会频繁地撞击墙壁,这些柔软的夹层是为了防止她在无人看管时伤害到自己。 母亲过世前的最后几个月,根本无法离开别人的视线了,全天候都有至少两名医护人员看守着她,和软禁其实无异。 即便有人守着,在那几个月里,这间房间里还是会经常传出很重的血腥味。母亲像一只极度厌倦牢笼的囚鸟,会啄自己的羽毛,咬自己的指甲。这血腥味也是那些死于这间房间里的禽鸟留下的。 李天乘不会不知道他有多避讳母亲的疯狂和死亡。但这又何尝不是成全了他们母子俩的殊途同归呢?谁能想到母亲逝世的十几年后,他也会变成一个omega,住进兹堡的这间房间。 凌存真摸着柔滑的床单,床是新换的,母亲以前睡的床没有这么大,母亲以前睡的那张床上有各种束缚人的东西,这张给他这个叛国要犯睡的床上反而看不到这些。 母亲过世后,这间房间就此锁上,仆人里甚至流传起了关于这个房间的鬼故事,有人在白天听到这里传出惨叫啦,有人晚上经过这里门前看到有死鸟的尸体啦,都说这里被那些被生吞活剥的禽鸟诅咒了。 凌存真偷偷撬开过锁,溜进来过一次。那时是晚上,他摸黑进来,也不敢点灯,被屋里刺鼻的血腥味震惊了,恍惚间看到一道黑影从床前掠过,吓得他赶紧躲进了边上的衣橱里。 衣橱里那时挂满了母亲穿过的衣服。 现在这衣橱还在,只是不知道里面挂着什么。 想到这里,凌存真忽而觉得,住进这间被诅咒的房间也许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房间里的壁纸也是老样子,没有褪色,保养得当,窗帘换了,以前是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现在换成了紫色的混纺布料。 母亲在世时,贵为王室公主,家中庆祝王室相关节日时可获特批,使用王室专属的紫色装饰城堡。现在,兹堡随处可见这格拉王国的王室专用色了。 花园里种上了紫藤,城堡前的环形车道两边换上了一批紫鸢尾,远处的钟楼上挂下来许多紫色缎带,想必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加冕仪式。还有一些园艺工人在清理依附在兹堡一侧的外墙上多年的爬墙植物。 室内的那些摆件,那些装饰画倒没什么变化。李天乘甚至还保留着凌家世代的人物肖像画,凌存真想,这大约是出于一种征服者的心态。 李天乘还是没有给他戴手铐,在这间他明确地告诉他“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离开这间房间半步”的房间也看不到束缚囚犯用的装置,应该也是源于同样的心态。 凌存真便说了句:“最伟大的征服者无需使用强制手段来完成征服。” 这是他们以前上历史课的时候学过的,西庭派来格拉赴任的第一任总督林诺亚的名言。 凌存真没想到对西庭人深恶痛绝的李天乘会信奉这句准则。 李天乘瞅了他一眼:“你瞎嘀咕什么呢?”他按了下墙上的一个电铃,对着一个听筒说:“都过来吧。” 片刻后,他回过味来了,看着凌存真:“你在这背名人名言呢?” 凌存真说:“那不然你不给我上手铐?”他道:“没想到你现在也学起了西庭人的那套精神驯服法。” 在西庭殖民者们的殖民哲学里,要征服一片土地上的人们,让他们顺从,控制罪犯的手铐和脚镣只会在叛逆的反对者身上起反作用,只会让人想要反抗。看不见的束缚才最难挣脱。看不见,即是在和虚无做斗争。人要么被虚无击溃,要么被虚无吞噬,是永远无法战胜虚无的。 李天乘闻言,大笑了两声,扬起嘴角嘲讽道:“就你?你一个omega,我还给你上手铐?你跑两步我看看,来,来,我让你跑,你跑啊……“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往边上挪开了,让出了一个位置,还打开了身后原本关上的房门。 凌存真坐在床边,想了想,有些泄气地撇过了头。 第57章 他眼前就是他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城堡,刚才一路进来,他也记住了那些把守着几个关键出入口的士兵的位置,而且他们应该都是beta。 好几条逃生的路线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可逃跑成功的前提是他得是一个身手矫健,能轻易撂倒beta士兵的alpha,否则只会白费力气。 先前注射的信息素效用似乎就快过去了,他又开始出虚汗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完全无法反驳,也无力反驳李天乘的嘲讽,但他实在气不过,努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低声道:“比跑步,那我从小就跑不过你,比跑步,哪个人能赢你啊?你得和野马,老虎,那些畜生比啊……” 李天乘的手贴在腰间的皮带上,道:“说得好像比摔跤,比枪法你能赢我一样。” 这话才说完,他眉毛一耸,瞪了眼:“不对啊,你骂谁呢?以前你说话也就是阴阳怪气,变成omega了,还骂起人来了?” 凌存真道:“我没骂人,我夸你跑得快。” 李天乘针对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往他都是能避则避,实在躲不开,最多就是说几句无伤大雅的冷话,不然惹出什么事端,于他,于两人的父辈都不好看,有失体面。现如今这个局面,避也避不开,他凌存真一家人都死绝了,他都成了个被标记的omega了,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再者,2号专家不也说过吗,他有他的优势,他是人体实验唯一成功的例子,他们——应该是军方,是不会杀了他的。这么些年来,凌存真也看出来了,李天乘再跋扈,再恣意妄为,但他也是个把军方利益放在首位的军人。 既然他死不了,只能这么赖活着,人到了这地步,脾气上头,自然是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了。 凌存真瞥了李天乘一眼,还有气呢:“跑得快,但是记性差,近身格斗和跳交际舞我可都赢过你。” 李天乘就骂骂咧咧地朝他走了过来:“会跳交际舞算什么大本事?” 正在这时,一个眼熟的alpha科学家从门外进来了,他和李天乘打招呼致意。凌存真脱口而出:“5号专家。” 5号专家身后还跟着六个人,看穿着,听脚步声,闻他们的气味,都是那地下实验室里曾经给他做过实验的各路专家。 李天乘一扭头,冲5号专家打了个手势:“看我干吗?我又不是你们的实验体,人我给你们带来了,也给了你们很多时间讨论了,我现在再问你们一遍,是不是非得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才行?” 5号专家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人呢?”李天乘指着那些专家们:“还是是你们当中的一个?谁啊?” 5号专家回道:“不是我们中的谁,标记他的alpha,我们真的不知道是谁,情况也已经和您说明过了,只有中尉……” 李天乘一皱眉:“别提他了!”他的手来回抓皮带,“不是给了你们权限去比对国民腺体数据库里的数据吗?” “是的……但是国民腺体数据库并没有收录所有国民的腺体信息,出于安全考量,像一些王室成员,还有……一些平民……没有加入过国民医保,没有去医院做过腺体检查的都不会留下资料……” 凌存真哑然失笑:“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和最没有权势的人是一样的待遇。” 李天乘大手一抬:“那行吧,你们就在这里继续研究怎么解决他没办法离开这个信息素的问题,还有腺体怎么不产生a13因子这个问题吧!每天都得给我提交进度报告!” 5号专家面露难色:“这……” 凌存真心下一疑。 另一个专家也开了口:“我们将alpha改造成omega的实验目前仅在他一人身上成功了,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啊……” 也有专家说:“a13因子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现!我们必须继续研究!只有他的腺体才能提取到这个因子啊,这个因子或许能攻克人工检测信息素适配度的难题啊!” 李天乘不以为然,道:“少和我扯这些,这个改造实验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做生化武器吗?就你们现阶段,不已经掌握了一个很成熟的,能投入使用了的生化武器了吗?你找个敌军军营,投放下去,那些没变成omega的alpha就都死了,侥幸变成omega的就都失去了战斗力,作为生化武器,还不成功?我现在就去给你们申请专利,批量生产!” 专家们愣住了,面面相觑。凌存真笑了出来。话糙理不糙,李天乘分析得倒也没错。 李天乘又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冲那群傻眼的专家下了最后通牒:“不想继续我刚才说的研究方向的,现在可以走!” 有三个专家商议了番后,走了出去。看他们的表情,既遗憾,又有些轻松。 李天乘朝凌存真走来,说着:“omega还戴个止咬器,可不可笑?” 他要去取那止咬器,留下的几个专家极力劝阻,李天乘就拔了枪:“一群胆小鬼!都滚!” 剩下的那几个专家在惊慌和紧张中离开了,偌大的卧室里只有李天乘和凌存真两人了。凌存真对戴不戴止咬器没什么意见,不过李天乘还是取下了那止咬器,他控制着信息素,甚至屏住了呼吸靠近的他。这让这个alpha的存在感更弱了一些。 凌存真问了他一句:“那能安排我受洗吗?” 李天乘道:“你就在这里老实待着,你要受洗,也等到加冕仪式之后。” 尽管之前在医院时,他大声地怀疑他试图通过受洗,接触教会,现在听李天乘的口吻倒不像很反对他受洗这件事。凌存真又道:“听你刚才的意思,你是要救我?” 假如李天乘对那些专家们提出的实验诉求是真的,不是逢场作戏,那他倒有些搞不清楚李天乘把他抓来兹堡软禁的目的了。 “救你?” “a13因子会攻击自身细胞不是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它死掉。” 李天乘冷声道:“你是白痴吗?掌握毒药的人必须要同时拥有解药!” 凌存真眨了眨眼睛,这话也没错,不过,眼下这当口,李天乘这么大摇大摆地把他带进兹堡,守卫还那么松懈——把守的士兵也没几个人,闹得人尽皆知,他很难不怀疑李天乘是不是为了暗中观察谁会趁这个时候接近他,是不是试图通过他在加冕仪式前揪出一些反对李得的人。 凌存真便叹了一声,又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回到仙蒂拉的动机不纯,但是我真的只是为了想要国王的宽恕,想死,我现在都这样了,一个omega,就算我还姓凌,我还叫凌存真,我对你们又能形成什么威胁呢?我就算想报仇,我一个人能干什么?你觉得会有人想要帮助一个omega凌存真报仇吗?” 李天乘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这事传出去,不知道多少药企想抓你去做研究呢,你以死相逼,让他们帮你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alpha在这么说着的时候,依旧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和气息。忽然之间,凌存真感到一阵憋屈,他看着他,咬牙问道:“李天乘,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杀不了你?” 李天乘站在他的床边,视线低垂,也看着他:“你想试试?” alpha的神色冰冷,他隐藏住了他杀气腾腾的信息素,但是他那双蓝眼睛中的残酷,和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戮气息,根本无法隐藏。他杀过很多人,是他血洗了兹堡,杀光了他的家人。 凌存真攥紧拳头,他当然想试,但是不试,他也能预测到结果。他从小就不做无用功。 心中旋即又是满满的愤懑,他是不会做无用功,那是因为他现在就是个无用之人! 凌存真脱了鞋子,卷起被子,背对着李天乘躺下了。他不舒服,浑身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里里外外都不痛快。只好选择眼不见为净! “孬种。”李天乘不屑道。 凌存真无从驳斥,道:“是,我是孬种,我就只能在这里等死,我想抽烟,我都要死了,我想一边抽烟一边等死!” 李天乘没有搭腔,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5号专家进来了,他给凌存真注射了一支信息素,还给他带了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身体的不适有所缓解后,凌存真点了根烟,把打火机收进了口袋,看了看5号专家,想说话,5号专家却先开了口,还算客气地说道:“还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我叫段奇锋,是alpha信息素方面的专家。” 凌存真问他:“之前和我接触过的所有专家都来了吗?” 段奇锋道:“抱歉,无可奉告。” 那地下实验室里不能透露太多信息的规矩也被带到了这里。可凌存真还是忍不住和他打听:“那位2号专家……” 段奇锋垂下了眼睛。 凌存真深吸了口气,又问:“真的没有办法找到那个alpha吗?” “你放心,我们定期都会收到他的信息素。” “所以,他还活着……”凌存真闭了闭眼睛,“希望他一切都好。” 第58章 他轻声长叹:“我知道,他也不过是另外一个失去了自由的实验体罢了。” 段奇锋沉默着,在检查了他的腺体后,也就离开了。 他走后,凌存真在床上又躺了会儿,辗转反侧,实在躺不下去了,下了床,躲进了那只衣橱里。 衣橱里确实还挂满了母亲的衣服,他钻进了这些又厚又重,一件挨着一件的礼裙后面,摸到墙上的一个机关,推开衣橱的木头挡板,爬进了一个夹层。这夹层也是条暗道。机关不像最近被人用过,暗道也不像最近有人来过。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 机关和暗道还是他当年躲进衣橱时发现。通过这条暗道能去往位于兹堡地下的一条地道,那条地道连接着仙蒂拉的其他地道。 他没想到这个机关还在,这条暗道也还在。他的心瞬间狂跳,他还得好好感谢李天乘恶作剧似的故意安排了,要不然换成被软禁在兹堡别的房间,他是不可能这么神不住鬼不觉地就来到兹堡地下的。 至于这衣橱后面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暗门,是谁修建了这条暗道,他已无从得知了。但是他知道,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找到之前的那个地下实验室。 凌存真擦亮打火机,走在地道里,往玛莲娜王后医院的方向摸索去。 第45章 仙都闻说(part2)ii 仙都闻说(part2)ii 他打了赤脚下的床,走在地道里除了经常踩到些磕脚的脏东西之外倒还算省心,不用在意会留下鞋印了。只是过会儿从衣橱里出去之前,得先想个办法把脚底弄干净。凌存真默默祈祷,希望小时候自己留在地道里的“那些东西”都还在,不然…… 他想到了衣橱里的那许多礼服,它们还残留着母亲的气味,心下不舍,但万不得已时,也只有靠它们了。 惦记着这些事走了一阵后,凌存真在地道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他以前为着在地道里畅玩,曾经在好几处隐蔽的地方藏下过火把,油灯干粮之类的东西。 他循着那标记果真在一堆碎砖块后头找到了一只木头箱子。箱子上了锁,他找了块砖头砸开了锁,一打开箱子,激动不已,里面有一盏油灯,一块小毛毯,里面甚至还有一双便鞋!可惜是他小时候的尺码,现在根本穿不了。箱子里还有个急救包,他从里面找到了一些纱布,马上收了起来,到时候可以用来擦脚。 干粮和水也是有的,只是干粮是家里的点心师傅烤的奶油饼干,早就没法吃了,水是玻璃瓶装水。他把它们装进同样出现在箱子里的一个小布包里带上,然后把木箱和砖块放回了原位。 除了储存物资的标记,他还在一些路口做过此条地道通往仙蒂拉何处的暗号。暗号用的是他和萨沙一起发明的那套,本来他还想带萨沙一块儿下地道来玩儿的,还幻想着会不会在地道里遇到别的冒险家,大家一同开拓地道版图。被父亲训了一通后,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兹堡中的地道万万不能泄露给别人知道。 假如有人通过这条地道进入兹堡,他们全家可都危险了,但是同时,这也是他们一家人在兹堡有难时逃出去的希望。 为此,父亲把和外界地道相连的几条路要么用砖块和铁门封死了,要么装上了隐蔽的机关门。 机关门上的机关自然早就被凌存真破解了。 现在他眼前就是那扇陈旧的机关门。 他不确定他的继母和姊妹们是否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他从没和她们谈论过此事。可以确定的是,以二姐和小妹的性格,被困兹堡时,肯定会想尽办法逃生…… 凌存真摸着门上的灰尘,不禁浮想联翩:假如父亲没有被李得当场处死,而是被带回了兹堡囚禁,假如他没有因为厌恶社交,在“世纪婚礼”当晚逃离了兹堡,逃离了仙蒂拉,和家人们一起被困…… 事情是否会变得很不一样? 凌存真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以免自己掉进“假如”的海洋里,被卷入自暴自弃的漩涡。他现在必须打起精神,振作起来,那间实验室毫无疑问就建在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换句话说,目前军方也掌握了一些关于地道的信息,这扇机关门后面尚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凌存真披上了那条毛毯,遮掩了容貌。他必须小心。 开启机关需要移动墙上的砖块,并且配合门上的密码锁。凌存真凭着记忆操作了一番后,听到了那熟悉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机关门缓缓开启了。 激动之余,他也更警惕了,提着油灯,又拽了下盖住脸的毛毯,继续前进。 他仍朝着玛莲娜王后医院的方向走去,并且留心观察着一路上是否出现了可疑的足迹。地道里很安静,也不像最近有人来过。这条地道仍然还是只属于他的秘密。 凌存真对医院附近的地道印象还是很深的,他幼年探索那片区域时,曾遇到过一条被乱石封死的路,然而根据地图,他本应能通过那条小道深入医院内部的。那条路看样子不像人为封死的,更像是突然的倒塌,导致了封堵。最后他是从玛莲娜王后医院两条街外的一个出口出来的。 从这个机关门走到那被封死的地方,大概耗费了一个孩童一整夜。他现在的脚程肯定比孩童时期快,或许走个三个多小时就能接近玛莲娜王后医院了。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后,凌存真就碰了壁。 真的碰“壁”。 通往医院的路被一堵墙壁封住了。 不过要去玛莲娜王后医院,可不止这一条路,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捷径。 凌存真摸了下那水泥墙壁,一看就是新封上的。 这堵墙后面极有可能就是实验室。极有可能是一间空空如也的实验室。 毕竟实验室闹出过实验体出逃的事件,实验室的位置和实验体均已暴露,按照军方行事的习惯,实验室一定早就搬去了新的地方。但凌存真还是想去看一看,百密尚有一疏,谁知道他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和情报秘书处有关的,和那个alpha有关的线索呢。 不过,此路不通,加上今晚已经在地道里耗费了不少时间了,凌存真决定明天再探。 原路返回后,凌存真在衣橱后的夹层里用纱布沾湿了水,好好擦干净了脚才钻了回去。 他没有离开衣橱,他也真的很困了,就在衣橱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李天乘从衣橱里揪出来的。 李天乘先给他脖子后面扎了一阵,接着便讽刺起了他:“靠,凌存真你到底是从alpha变成了omega,还是从男的变成了女的?” 凌存真揉了下眼睛,他发现自己正抱着母亲的一件晚礼服。他靠在衣橱门边道:“李天乘,你究竟是来审我,来管我的长官,还是我的贴身佣人,还提供叫早服务的?” 李天乘趾高气昂:“王子不和阶下囚计较。”他把凌存真拽到了一张摆在窗边的小餐桌前。 凌存真还抱着那件礼服,窗帘大敞,大剌剌的太阳光照到桌上供两人用的,成套的银餐具上,折射出刺眼的反光。他眯起了眼睛,不太适应地扶住额头:“王子殿下,你是不是没有朋友?一大早只能找我这个阶下囚陪你吃早餐?” 眼睛稍微适应了日光后,凌存真又看了看,那些瓷碟,瓷盘上摆的全是他平时早餐爱吃的东西。他抬起了眼睛打量对面坐着的李天乘,仍然单手扶着额头,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喜欢我,不舍得杀了我?” 他拿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大口:“我的体检报告你也看过了吧,我虽然是个omega了,但我没办法生孩子啊。” 李天乘卷起一份报纸,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眼尾飞得老高:“你就做梦吧,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脖子后面被人标记的疤都还没长好呢,我能看得上你?” 凌存真笑了:“你也做梦呢吧?我是变成omega,不是变成贱骨头,我不会向自己的仇人屈服的,我是不会因为一个仇人对我很好,我就爱上他的。” 李天乘咄咄逼人:“得了吧,要是你的仇人就是那个标记了你的alpha呢?” 凌存真抓起一把餐刀:“那我就自杀,我变成鬼,我缠着他,我吓死他。” 李天乘轻笑:“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他指了一大圈:“那我早就被死在你们兹堡的这些冤魂缠住了。” 凌存真瞬间失去了食欲,但在理智的敲打下,他抓起面前的餐盘里一片烤过的面包,往盛满草莓果酱的碟子里一抹,塞进了嘴里。他需要食物。现在仍然还没到为亡者哀悼的时候! “你看看你现在这德性。”李天乘咋吧着舌头,也没用餐具,也是抓了一片面包就塞进嘴里。 凌存真一抹嘴,气笑了:“双重标准是吧?” “你和我比?”李天乘又咋舌头:“我他妈饿狼堆里长大的,吃东西哪有闲工夫用刀用叉?” 说完,他似是也失去了胃口,拿着卷起来的报纸站了起来,丢开了餐巾,走了出去。 第59章 他虽然走了,凌存真嘴里依旧没味,胡乱吃了顿饱饭后,更是茫然。按照在实验室里的流程,这时候,那些专家们就要进来给他量体温,检查他的身体了。按照实验室里的标准,他是不可能在这么大的空间里自由地活动的。 屋里一个守卫也没有,只有几颗摄像镜头静静地盯着他。 凌存真抱着母亲的礼服走到了窗边,礼服有些重,他的手臂被压得很酸,几乎麻木。他望向窗外,在这里,他甚至能看到室外的景色。 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从这间房间能望见兹堡那片一年四季都绿意盎然的森林。他曾在里面狩猎,玩耍,享受逍遥的独处时光。 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头一低就吐了出来。很快,两个戴着口罩的男护士出现,这是两个孔武有力的alpha,一个直接把他拖进了厕所。 这个男alpha护士关上了厕所门,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拽着他的一条胳膊,把他摁在了浴缸边上。 alpha低声却有力地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这个声音他认识,是关长虹。 “你为什么要自己改变回仙蒂拉的路线,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omega。”他在压抑怒火。 凌存真猜到关长虹他们三人一定会来质问他,强忍着不适,回道:“你应该感谢我这个omega的出现,把他们的关注全部都吸引到教会和辛格尔的身上了。” 他不愿为这三个人服务,可是暂时仍需要他们手上的资源,事后又需要离间三人的关系,好让他们的同盟从内部破裂,给格拉王国一个新生的机会。思来想去,和关长虹保持单方面的合作或许是最合适的。所以他改变了他们为他安排的回到仙蒂拉的路线,故意在平民面前暴露了身份,要求受洗。 而暴露自己成了omega,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他的发芹周期太不稳定,倘若在仙蒂拉藏身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发作,他没有那个自信能平稳地度过。到了那时候,再被关长虹他们知道他是一个omega,被当成弃子事小,丢了性命那就什么都完了。而将他视作人体实验成功孤例的新政府,反而不会对他下杀手。 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被因为被蒙在鼓里,恼羞成怒的关长虹等人秘密杀害,毕竟他知道了太多他们的计划,但他还是得赌一把。 关长虹今天竟亲自现身,算是他赌赢了。这证明了此人做事欠考量,易冲动,这样的人更好对付,他在那三个人里选择他拉近关系,选对了。 这个关长虹想必也还想继续利用他,不然他早就直接把他毒死了。 凌存真不觉得他的呕吐单纯是吃坏了肚子。 关长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又说道:“也亏了你的出现,现在李得更加警惕,让老二去训练一支特别护卫队了。” “难道这不也是你的机会?”凌存真脑筋转得飞快,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教会的那些beta护卫能搞定李天乘吧?” 关长虹一挑眉,凌存真道:“我知道你们打算利用教会的那些精英护卫对李家父子下手,他们是beta,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不过就我接触过的教会的beat护卫,我不觉得他们有胜算。” 关长虹拽下了口罩看着他:“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凌存真就道:“现在早就是和平年代了,拥兵可以自重,但是靠拥兵内斗抢来的权力不会长久,李得可以反,你可以反,你可以制造一个傀儡,你以为其他人看到了,不会反?不会制造傀儡?李得尚且无法威慑所有部下,你就行吗? “你能调兵遣将所以无所谓,但是你能保证你的后代,世世代代都能将军权牢牢掌握在手里?手上一旦没了兵,只能任人鱼肉,就像我们凌家,随时都可能成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将军上位的借口。” 在关长虹那些挂在洋楼书房的全家福照片里,他的那些孩子,那些孙辈们没有一个穿着军装。他们都是手上无兵无刃之人。 关长虹推了下他的脑袋,板着脸孔站在一旁。 凌存真接着道:“军队必须改革,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军权必须消化稀释,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坚定地看着关长虹:“这一点,陈永安和辛格尔应该也都清楚,你觉得你们的计划成功之后,就真能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么?”他一拍浴缸,声音颤抖:“我什么都无所谓,钱,权,名,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在乎了!我已经变成omega,还已经被人标记过,要不是为了报仇,我根本都不想活了!”他嘶哑着声音,眼泪都要流下了了:“实话告诉你吧,我逃出仙蒂拉的实验室去了南部,我去楚图人的地盘我就是想去寻死的!没想到会遇到你们,没想到我还能有报仇的机会!我现在回到仙蒂拉只是想报仇!如果我在南部就被你们发现是这样一个状况,没有人会愿意帮我回来!但是他们两个想要什么……” 关长虹突然拔枪,指着他的脑袋,道:“标记你的alpha是谁?是不是李天乘?你在这儿的日子可不比以前差吧?”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凌存真没有退缩:“不是他,就是一个被抓去做实验的流浪汉罢了,我要是在帮李天乘做事,那你一进仙蒂拉就会被拉进军情部了,你还能来这里威胁我?”他扼腕,“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亲自来!你看不出来吗,我不过是李家父子放进水池的一个鱼饵罢了!”他嘴里泛苦,捧起一把水就喝,“或许我该找更聪明一些的人合作……” 关长虹道:“你以为我没有万全的准备,我会过来?不怕告诉你,兹堡的这些beta士兵全部都是南部的军校训练出来的。” 凌存真趴在浴缸边上,扭头看他:“ 你既然可以混进兹堡,那自然可以去打听我有没有对你说谎,你放心,我仅代表我自己,我就是想报仇,我的机会可能只有加冕仪式这一次,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我会利用能接近李天乘的机会,继续迷惑他们的关注方向,beta护卫你想用,还是可以用,但是我们需要双重保险。还有,我们私下有接触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两个人知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代表了你们三个人的同盟,但是……我不确定其他两个人知道了之后会不会这么想,尤其是在我不得已改变了回仙蒂拉的路线的情况下……” “不得已?” “我突然……”凌存真咬住了嘴唇,“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控制,原来那列火车上有几个鲜花工人盯上了我,我觉得不安全,自己换了车,结果在马上要到仙蒂拉站的时候,还是被人盯上,”他吞了口唾沫,“我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我只能告诉你,我遇到了什么样的人,盯上我的是教会的教士,身边跟着beta护卫,我差点被他们和乘警拦住,所以我才知道那些护卫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他坐在地上,又是一阵反胃,吐在了浴缸里之后,他擦了下嘴,望着那漂浮着的呕吐物,道:“你愿意继续和辛格尔还有陈永安合作是你的事,但是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他捏起拳头,再次重申:“我报仇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关长虹一言不发,但他关掉了水龙头,收起了手枪,把凌存真拖了出去。他重新戴好了口罩,贴在他耳边说:“没有我的指令,你就老实待在这里,别再乱搞事!” 凌存真没有说话,另外一个男护士还在清理地毯,关长虹加入了他,两人一起忙了一阵后,就一起离开了。 经了这一遭,凌存真身心俱疲,午饭送进来,他也没吃,在床上躺着,只觉得身体又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理智离他而去,留给他一些缱绻的残像。 段奇锋来给他注射信息素了,收效甚微。凌存真怀疑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a13因子或许真的快杀死他了,他就问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段奇锋道:“你的情况太特殊了,我没有定论,只是注射进入体内的信息素无法从根本上帮助你度过这段时期。”他又说,“我可以告诉你,根据之前的数据分析,只有在标记之后,你体内的a13因子是最不活跃的,几乎消失,仿佛被那个alpha的信息素杀死了一样。” 凌存真知道,找到标记了他的那个alpha刻不容缓,否则他将永远受制于拥有这个alpha的人。 这么想着的同时,他心脏的地方隐隐作痛,似乎是因为极度的思念导致的,他说不清。关于思念一个仅仅只是两个月没见到的人,是否能让他这么心痛,他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不好意思了! 第46章 仙都闻说(part3)i 仙都闻说(part3)i 距离李得的加冕仪式只有一周的那天,一大早,李斯恒正准备去院子里浇花,就收到了来自国王办公室的电话。柯蒂·冈萨雷斯要求他把今天一整天都空出来,和公主殿下李星迪一道为加冕仪式的着装做最后的试装调整。 第60章 这天是个周五,李斯恒赶忙打电话请了个假,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花都没来得及浇,放下喷壶就去了门口候着。 十分钟后,王室专车就停在了李斯恒的家门口。陈芸也从隔壁出来了,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信箱前拿信,笑眯眯地和李斯恒打了个招呼。李斯恒回了个礼,上了专车。 司机接着往圣思修道院去,到了修道院,得知李星迪还在上早课,李斯恒便下了车,和李星迪一块儿做完了早课,又一块儿给城中最近因病因意外,不幸逝去的一些生命点上了祈福蜡烛,两人才一道坐上了专车。 试装的地方在城中的一间裁缝铺,一个月前,李斯恒就奉命开始为加冕仪式试装了。新晋王室成员们出席这场盛典的服装由出生于格拉王国的国际知名服装设计师安柏操刀设计,安柏常年在y国经营自己的定制服装屋,每回试装都会带上两个助手,特意飞回仙蒂拉,亲自为王室成员们做调整。 李星悦久居北方,安柏也会带着助手去往北境的空军基地为她试装。 第一次试装仅是量体,中间调整过两次,这次是最后定装,每一次,李斯恒都是和李星迪同行,每一次,这间裁缝铺都会提前清场,只有设计师团队和试装的他们两人。李斯恒从没在裁缝铺里遇到过其他李家人。 夫妻俩一路上闲聊着天气和生活近况,李斯恒说了些工作上听来的俏皮笑话,李星迪配合地奉上笑容。 李斯恒仍在住房福利部解决民生疾苦,李星迪也还在修道院关爱世人,这让两人在民众间的风评水涨船高,连对名人下笔最不客气的《仙都闻说》都难得的形容两人为“或许是本世纪初最亲民的王室夫妻”。 前阵子,李斯恒还签了份文件,授权国家邮政发行加冕仪式纪念邮票时有权使用他的个人肖像。 听说市面上有些不靠谱的香水公司开始贩卖打着他名号的信息素香水了,气味主打亲和力,没有攻击性,能稳定人的情绪。 他和李星迪在鼠患时期的表现所产生的影响力延续至今。很多人仍然记得每天在小报上追踪两人的日常会面细节所产生的安定感。 这对夫妻的存在既普通,又日常,这让人觉得安全。 李斯恒在审查一些监视报告时,总是能看到人们发表类似的言论。 情报秘书处针对李星迪的监视照常进行着,她的生活可谓一成不变,仿佛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包括凌存真的突然回归,都无法触碰到她的生活。 这才是最蹊跷的。 要么是“世纪婚礼”的后续发展导致她精神溃败,选择自我封闭,不再与外界产生纠葛。要么她的精神意外得强大,耐心出气得好,她旁观着未有定论,暗藏诡谲的王都局势,静静地等待着某个再度破土的时机。 李斯恒不相信李家有省油的灯。 到了裁缝铺,最先见到的是安柏的两个助理,最先感知到的则是来自李天乘的信息素。 今天他也来了。李斯恒便安抚地摸了摸李星迪的手臂,她回以一个微笑,一个助理带着她离开了。 按照惯例,男女在不同的试衣间进行试装,女性试衣间在一楼。 男性试衣间位于二楼,另一个助理领着李斯恒上楼。一上楼,李斯恒就看到了坐在走廊上的柯蒂,还有两个守在试衣间大门两边的,来自国王宪兵队的卫兵。 今天,李得也来了。 柯蒂正在看《格拉日报》,头版头条一个明晃晃的大标题:格拉王国载人航天史即将迎来重大突破。 配图是一张李星悦穿着宇航服,手持印有家族徽章的旗帜和格拉王国国旗的照片。 这位王室长公主将在加冕仪式前,将新王的旗帜带上太空,这是她送给父亲的加冕礼礼物。 见到李斯恒,柯蒂放下了报纸,和他点头致意。这当口,李天乘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卫兵们见了他,踢了脚军靴,敬礼致意,李天乘也朝他们行了个军礼。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将军帽夹在腋下,看了眼柯蒂,从李斯恒身边经过,下了楼。 不像在凌存真身边时那样,他没有刻意控制信息素,空气中充斥着强烈的压迫感。 自从李得委派了那个特别训练任务给李天乘后,他就住进了陆军总部的宿舍楼,除了每天早上会去兹堡和凌存真一块儿吃个早饭,两人基本没有时间过多接触,这也确实为李斯恒打开了一个突破口,让他锁定了一条大鱼。只是他尚未将他的发现汇报给李得,他还在犹豫…… 想到这里,李得的声音从试衣间里传了出来。 “进来吧。” 李斯恒定了定神,走进了试衣间。 这间试衣间约有普通人家的客厅那么大,到处都是镜子,靠墙一圈摆满了布料,李得站在一个高台上,对着一面穿衣镜打量自己,设计师安柏围着他打转。 李斯恒打了个招呼:“国王陛下。” 李得应了一声。助理拿来一套改良版的陆军军装给李斯恒,他便进了一间小房间换衣服。 这还是他在婚礼过后,第一次在闲杂人员这么少的情况下和李得见上面。 他有些紧张,即将加冕的丈人和女婿在加冕仪式前会面稀松平常,而国王和情报秘书处处长在加冕仪式前的会面就事关重大了。 李斯恒系上了上装的皮带,也没有仔细看这套出自知名设计师之手的服装最终在自己身上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效果,就走了出去。 李得这时已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单手背在了身后,轻轻抚摸着屋中堆积的那些布料。助理请李斯恒去穿衣镜前定装。安柏示意他举高手,他们还得再调试下袖子的长度。 一张桌子上还摆着好几双皮鞋。李得问道:“你挑的是这双?”他指着一双黑色皮鞋。 李斯恒回头看着他,道:“如果国王陛下觉得不妥的话……” 安柏笑着轻声说:“请看着前面……” 李斯恒不太好意思地赔了个笑。李得又发问了,这回问的是设计师:“这皮的原产地是哪儿?” 安柏答道:“鞋子是南部的工匠手工制作的,皮也是来自南部特产的黎曼小牛。” 李得点了点头:“很好,不错。” 他用左手拿起一只鞋子,看了看,又放下了。他又走到一个摆着袜子和领带的桌子前。他走路时总是左边的身体先动。他又问:“袜子的颜色能换吗?” “没问题。”安柏冲助理使了个颜色,干脆地回答道。那助理就走到了李得边上,询问需要更换成那种颜色。 李得瞅了瞅李斯恒:“不要绿色了,换成深棕色。”他透过镜子看他,“深棕色比较衬他的眼睛。” 他又问:“胸花样品呢,送来了吗?” 这倒把安柏问住了,他本屈膝跪在地上,为李斯恒调整裤腿的长度,听到这个问题,直接站了起来,匪夷所思地嘟囔着:“胸花?” 李斯恒瞥了眼挂在镜子边上的设计草图,这些图纸上并没有设计胸花。那助理也有些茫然。 李得不悦地板起了脸孔,室内的气氛降到冰点,安柏立刻带着助理,放下了手上的针线包,道:“应该已经送到了,我去楼下看看。” 李斯恒还站在穿衣镜前,国王在施压的时候并没有释放出信息素。这不是李得的行事风格,这很反常。 不等他多想,李得拿了一双棕色袜子,拿了那双黑皮鞋,走到了他面前。他的脚步稳健,站姿也很稳。他把鞋子和袜子递给他:“试试。” 李斯恒坐到了一边去换鞋。 谁都知道,信息素能透露出一个人的身体状态,重病者的信息素会表现出一种孱弱。李得难道真的不行了? 这个想法让李斯恒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 他换了袜子,换上了黑皮鞋,道:“棕色很合适。“他坐着,看了眼李得,说道:”让人想到收获的季节,像栗子的外皮。“ 栗子乃是杜丽镇的特产。 李得点了点头:“听说有的栗树现在就能收成了。” 他从上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是辛格尔和汤姆·盖林的通话记录,非常短,没有通话发生的时间。看口吻,这似乎是通过加密电报进行的通话。 李斯恒猜测这段通话应该是今早才截获的,所以李得才没有通过情报秘书处惯常的联络手段,把记录交给他,而是临时把他叫来了这间裁缝铺。 辛格尔还未从南部来到仙蒂拉,而汤姆已经住进仙蒂拉的南方军人大酒店。在两人简短的通话记录中,辛格尔正询问汤姆,凌存真被关押的具体细节。汤姆简单描述了下凌存真的现状后,说了一句: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再结合李得先前关于栗树收成的言论,李斯恒明白了,李得希望收网了。 但是这份记录是从哪里来的? 除了情报秘书处,李得还有别的情报部门为他服务?军情部吗?他们在南方的耳目确实比情报秘书处多,但如果是来自军情部的,也必定会经过他们的监听部门,是不可能漏掉这么重要的一则情报的…… 第61章 李斯恒有疑问,但不好随便发问,他听到外头有匆忙靠近的脚步声。李得也听到了,收走了那封短信,径直离开了。 安柏和助理回了进来,两人带来了不少鲜花,当场为李斯恒准备起了胸花。等他们拍照记录下来胸花佩戴在他身上的样子,李斯恒询问了他们是否能带走一束紫色的银莲花后也离开了。 李星迪的动作比他快,他出去时,她正站在裁缝铺门口抽烟。李斯恒把那束银莲花递给了她,她有些意外,笑了笑,收下了。 回到家,回到他的地下办公室,李斯恒向监视辛格尔的探子,和蹲守在汤姆·盖林周围的专员们发出了同一时间,秘密收网的命令。 接着,他调取了今早李得的行程记录,在出门前往裁缝铺之前,他和几个来自南部的老战友在国王府邸吃了顿早饭。这些老战友包括汤姆·盖林,关长虹,还有迪迪·史密斯。 李斯恒的目光落在了进入国王府邸的关长虹的照片上。 而他在犹豫要不要向李得汇报的大鱼就是此人。 凌存真回到仙蒂拉后不久,情报秘书处那个留守在白鹭城,潜伏进“前线“的探子就遇到了一个从关长虹的军营逃出来的前关家军。 这个军人因为包庇了前线的成员,却被那些人出卖,差点被关长虹枪毙。他对军队,对前线都异常地失望,试图在白鹭城建立起自己的反对组织。那探子听到风声后,设法获得了对方的信任,对方告诉他,他曾在关长虹的军营见过凌存真。要不是凌存真,他早就死了。 还有一件事,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和关长虹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李斯恒也一直没有上报。 就在凌存真入住兹堡的隔天,他通过监控发现了两个,一看就是alpha的,可疑的男护士进入过凌存真的房间。 除了那些科研专家,李天乘早就把所有兹堡中的工作人员和接近凌存真的医护都换成了beta,或者omega。而且,李天乘每天都会亲自检查凌存真屋中的监控影像。通过与他身边的随行人员核查,李斯恒还发现,有人偷偷删除了这两个护士出现过的影像。 毋庸置疑,李天乘的身边还有来自别的势力的内鬼,李斯恒判断,无论内鬼是谁,结果一定会对他有利。 下午,李斯恒又回到了福利部上班,继续他“敬业”的普通人生活。他心事重重,想了很多。 他敢肯定,向李得举报汤姆·盖林的人就是关长虹,这个节骨眼上,贼喊捉贼或许能成为最好的掩护。 而他之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向李得汇报关长虹的可疑行径是因为和汤姆·盖林不一样,关长虹是南部最大的军区的首领,此人军事实力只在李得之下,甚至在南部,可以说军心都是向着他的。假如他和凌存真在密谋什么,假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关长虹和凌存真的密谋,等他们除掉了李家父子,他再拿着手上的证据曝光他,声讨他,情形会不会对他更有利? 前提是,关长虹只想除掉李家父子,而不是对李家赶尽杀绝。 他必须知道关长虹和凌存真的计划! 这倒不难办,一个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对他的alpha自然是言听计从的。 下班时,李斯恒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去修道院和李星迪吃了晚饭,散了会儿步,抽了一根烟就回了家。 进门后,他就撕了阻隔贴,一身轻松。一个人的时候他实在不爱贴着它们。接着他就去给苹果树浇了水,早上走得实在太匆忙,移门都没关好就走了。 那一树苹果花早就已经凋谢了,树也不见长高,长大了,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结出苹果来。陈太太家的桑树倒长得很好,树枝都伸进他们家里来了,在黑黢黢的夜晚里看着,好像一头顶在两家人的栅栏中间的一头异常蓬乱的头发。 回进客房,穿过走廊往卧室走时,他在走廊上瞥见了一片粉色的花瓣。说不出是什么花的。 他捏起那片花瓣,往地下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毕竟他也算是一名王室成员,前门和后院大门都装有安全锁,有人擅闯的话,会触动安全警报,这两个地方也都配备了监控摄像。在书房就能查看录像画面。他去了书房,就在十分钟前,安在后院门附近的监控拍到陈太太家的桑树忽然在夜色中摇晃了很多下,还能看到似是有个人影在他没关好的移门附近闪过。 李斯恒从藏在书架后的保险箱里拿了一把手枪出来,安全起见,他又找了一张阻隔贴,贴在了后颈,隐藏了信息素,悄悄地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在地下室,他还能查看一些没那么明显的,后来他自己装上的更隐蔽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它们监视着他的每一间房间,还有地下室的那个地道出入口。 李斯恒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没有开灯,摸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 第47章 仙都闻说(part3)ii 仙都闻说(part3)ii 凌存真开了厕所的灯,慢吞吞地挪了进去。天还没亮,他在壁橱里躺了会儿,浑身粘得难受,很怕又把母亲的哪件旧礼服弄脏了,就从衣橱里出来了。 今晚他没有在地道里走太久,可双脚这会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也都使不上劲,胸闷气短。 他靠着墙坐在浴缸边上放水,彻彻底底地理解了“虚弱”二字。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最近,他走的都是一些长时间无人造访的密室通道,这些地方的空气本就浑浊,又被严重的并发症折磨,他这两天的搜索越来越短暂。 而且,他很明确地感受到,注射alpha信息素对帮助他度过这一段特殊时期的作用已经不大。连一向寡言,很少和他透露他身体情况的段奇锋都在下午给他注射时和他说了:“看来必须尽快进行一次标记了。” 他当时脱口而出:“那把那个alpha找过来不就行了!” 段奇锋听了,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凌存真从这个波澜不惊的科学家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无情的疯狂。 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他到达这个主动要求标记的临界点。 段奇锋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会正式向长官提出报告的。“ 他不出奇,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唏嘘感慨,这恰恰让凌存真倍感羞耻。好像他就应该这么主动地要求一个alpha来标记自己一样。 凌存真关掉了水龙头,把自己沉进了一池温水里。他闭上了眼睛,愤愤不平地想到,要不是发芹期,他早就把仙蒂拉地下翻个底朝天,早就查明白情报秘书处的头头到底姓甚名谁了! 这绝非妄自尊大,因为光是这两天,受限于身体状况的短暂探索就让他至少搞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去往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空间的通道有的被新砌的墙堵得死死的,有的被铁门封住,有的被电子密码锁闸门锁死,根本无法进入。这也意味着,这片地下空间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件事,他可以确定,李得也掌握了仙蒂拉地底的秘密,而且,李得的情报秘书处的办公点就设在这复杂的地下世界。 原因很简单,沿着那些被封死的路倒推,他发现了三条可疑的地道,一条能通往陆军总部,在这条地道里,他找到了许多很新的军靴留下的足迹和烟头。那些香烟都是军官们爱抽的南部卷烟。这表明近期有军官频繁地利用过这条地道。 另一条地道也是在近期经常被人使用过的,这条地道在“国王植物园”附近的地铁站维修点有一个出入口。 这三条地道里,他觉得最可疑的是一条位于圣保罗大街地下的地道。和连接着仙蒂拉许多主干道的圣保罗大街一样,这条地道就像是这个地下世界的主干道一样,但是它如今的样貌和凌存真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它整体被修葺一新,安了电灯,铺了路,甚至还设置了很多电子闸门,需要门卡或者密码才能开启。昨晚,他在这条主干道里见到了几个身穿军装的军官。这几个军官分别走向了通往陆军总部和“国王植物园”的岔路。 他甚至还在这条主干道里看到了监控摄像头。 而且,就在他遇到那几个军官后不久,他躲在附近的下水管道处想选定一个军官继续展开追踪时,他听到军官们和一个人打了个招呼。他们非常有礼貌地称呼此人为“处长。” 还有军官和“处长”客套:“您才下班吗?太辛苦了!” 他便壮着胆子偷看了一眼,远远地看到两个军官和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一起。 这黑影想必就是“处长”了。“处长”身披兜住脑袋的黑色斗篷,显然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身份。 在这么隐秘的地下上班的“处长”,除了是李天乘口中的那个“情报秘书处”的处长,还能有谁? 可惜凌存真离这个“处长”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出此人身形高挑。李星迪倒也是个身形高挑的beta。 “处长”在一个岔路口往东西大街的方向走去。 第62章 凌存真隐隐觉得,就算此“处长”不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也很有跟踪的价值。 回忆到这里,凌存真心跳加速,昨晚他的心跳得大概也是这么快的。 他确实跟踪了那个“处长”。但是是在确定周围没有了人,他离开了下水道,擦干了脚之后,试着跟踪了处长的鞋印。 鞋印不好追踪,有时候还会和其他人的鞋印混杂在一起,到了某个路段,地面都变成了光滑平整的地板,完全看不到鞋印了,凌存真倒没有很失望,因为走到这个地方了,他也走不下去了,四条可选的道路全部都被需要密码的铁门封锁了起来。 这倒难不倒凌存真,他知道这四条岔路会通往哪里,四条岔路都有终点,要走完,分别都要花上至少三个小时。要走到其中三条地道里最近的能通往地面的出口,都要花上一个多小时。剩下一条是会去往第七街区的一条地道,沿着它再走半个小时就有一个出口了,再走五分钟,还会有第二个出口。 第七街区是个治安良好,安静的居民区。情报秘书处处长是个掩人耳目,不能暴露自己身份的工作,把通往办公室的路安排在自己家中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凌存真也知道要如何从别的地道绕路去第七街区的这两个出入口。 倘若这个“处长”真的是情报秘书处的,能确定他的身份,通知关长虹也好,威胁这个处长交出什么情报也好……总之,对他的好处会有很多。 这么一想,这两晚收获也算丰富,凌存真不由放松了些许,这一放松,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还是李天乘一大早把他从浴缸里扶了出来。 关长虹再没来找过他,李天乘只在早上和他一块儿出个早饭就会消失。他每天见到最多的就是段奇锋。 特殊时期,他的体能有限,精力也有限,对着别人也没力气说话,早饭光是吃东西补充能量,关长虹没再给他下过毒,但是他偶尔还是会反胃,更像是并发症发作,反胃的不适他能克服,嗜睡的并发症才是最麻烦。为了强迫自己晚上能醒来,他偷偷藏了一把叉子,一犯瞌睡了就扎自己一下,到了晚上,他就带着叉子躲进壁橱。 这天晚上,他为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搜索第七街区的那两个地道出入口。 第一个出口位于一个市民中心的图书馆地下室,市民中心边上是一个公园,站在公园里就能看到那第二个出入口附近的一片居民区。 他去过那个居民区。小时候探索地道的时候,他曾经从那居民区的一间地下室爬出去过。那时候,那里住着一家四口,他半夜三更出现,遇上那户人家的一个女孩儿晚上去厨房偷吃蛋糕,把她吓得不轻。女孩儿以为见了鬼,这事还登上了当月《仙都闻说》的“仙蒂拉都市传说大盘点”的版面。 凌存真拉紧了身上的毛毯,居民区里一些房子翻新过了,不过居民区的布局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安全指数似乎也没变,晚上依然看不到巡街的警车,也很少有人家安装了时下流行的安全监控设备。 他走到了那曾经造访过的民居附近,躲在暗处观察着,这间门牌号18号的屋子门口挂着一个很显眼的监控摄像头。 周围只有这家人装了监控。 太可疑了。 凌存真绕到了隔壁的16号的后门,16号二楼的一间屋子亮着灯,院子里种着一棵长很高大的桑树,树枝甚至伸进了18号的院子里,借由那桑树,他或许能翻墙进入18号。18号后院门附近也挂着一颗监控摄像头,不过只有一颗,问题不大。 正这么谋划打算着,16号二楼的灯光熄灭了。凌存真估摸着找到了一个死角,翻进了16号的院子,这院子里还种了好些无香的桃花,花开得正好。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开得这么好的桃花了,可这个时候他也无心赏花了,一鼓作气爬上了桑树,朝18号观望了一阵,院子里没有监控,室内上下都暗着,通往室内的移门没有关好。 不知是陷阱还是粗心大意。 凌存真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下了地,从没关好的移门溜进了18号。 他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脚底抹干净,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正门口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门。他慌不择路,钻进了一间房间。 刚才匆忙一眼,18号的室内格局似乎没有变化,他记得上回来的时候,地下室是在走廊右手边第二扇门后,而他现在藏身的是走廊右侧的第一间房间。这里以前是间钢琴房,现在被布置成了书房。不等凌存真多打量,一股信息素的气味从门外传了进来。 非常微弱,非常淡。但又非常熟悉。 这气味让他镇定,让他冷静,让他觉得安全,又让他很想掉眼泪。 这是他的alpha的味道…… 与此同时,一串脚步声远去了。凌存真赶忙从书房出来,进了地下室,他靠在门后,思绪纷杂,一团混乱。这种混乱却没有带来任何紧张和不安,他反而很安定,一点都不慌张。好像他的大脑意识到了他的alpha出现了,从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逐渐靠近,信息素的气味却消失了。走廊上没有亮灯。 凌存真往后退,摸着墙壁往下走。 门外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或许有,但是他听不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捂住嘴巴,走到了楼梯下,仔细去听。地下室的门好像被人打开了。他的心跳声猛地更响了。 黑暗中,他仰起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好像有人在往下走。 他也不是很确定。 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没有再移动半步。不确定的感觉也没有让他产生半点慌乱的情绪。他出奇地平静。好像尘埃落定,万事圆满,他已再无所求一般。 灯光亮了。他看到李斯恒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他,但两人的目光一交汇,李斯恒马上放下了枪,很是抱歉的样子。 凌存真问他:“你贴了阻隔贴?” 李斯恒挠了挠鼻子,把枪放到了身后去。 “撕掉。“凌存真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李斯恒。 这个“世纪婚礼”的主角之一,李得那不起眼的女婿,他从没和他好好说过一句话的alpha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从后颈撕下来一张阻隔贴。 廉价的,低劣的alpha的信息素暗暗散发了出来。 这就是他的alpha。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不好意思了! 第48章 仙都闻说(part3)iii 仙都闻说(part3)iii 凌存真从口袋里抓出那把叉子就刺向了自己的手背,他必须得用痛苦压制住某种迅速涨满周身的渴求。他的血管都快被撑破了,他的血都快沸腾了,他浑身滚烫,摇摇欲坠,要不是手背上的痛觉刺激,他恐怕会立即跪倒在这廉价的,不存在一丝攻击性,毫无征服欲可言的信息素之下。 他既不堪忍受这样的场面,也有太多的疑问需要答案。 李斯恒见状,立即冲了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叉子,扔到一边,捂住了他的手背。 凌存真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再多的痛苦也无济于事,alpha想要控制住一个被他标记过了的omega就是这么简单。alpha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带有关怀意味的眼神,omega就会束手就擒,甚至还会颇受感动。 凌存真真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他和李斯恒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上过! 可是alpha就是不光从体力上控制住了他,也从精神上俘虏了他。他就这么陷在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了! 更何况这个alpha还真的很关心他:“你没事吧?别这样伤害自己好么……” 他听上去十分愧疚:“我知道你不愿意被标记,尤其是我这样一个alpha……” alpha的信息素虽然劣质廉价,却在此刻透露出最美妙,最甜蜜的滋味,凌存真吞了几口唾沫,连带着把好几个在嘴边翻滚的问题一并吞进了肚子里。再要回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大脑现在只对alpha的信息素有反应。 脑子里不断上演着过去的画面,偶尔闪现着关于下一秒的幻想。 不能这样下去! 残存的理智硬是挤进了这些潮湿的场景里,凌存真慌忙拽紧它,打着哆嗦,硬是把自己和李斯恒分了开来,一低头,想去咬自己的手,他需要更多的痛楚来让他保持清醒。咬到的却是李斯恒的手。 犬齿刺穿了alpha的皮肤,他吃到了他的血。 alpha的血液中也含有一定浓度的信息素,入口时确实十分甜蜜,竟也能稍微缓解他的躁动。 他的脑子稍微能想些别的事情了,但是注意力仍旧无法完全集中在某几件事上,思考都是漫无边际的。他想,吸血鬼相关的丛书被禁很可能不止是因为其有暗喻误导的嫌疑,可能也因为人类进入分化性别时代后,血液真的能治愈什么。 第63章 他又想,总比被标记要好,总比被这个李得的乘龙快婿标记要好。 他想到,他很久没体验那种能飞上云霄的轻快了。 他还想到,亏他之前还以为标记他的alpha是个浑身是伤的流浪汉,是个被迫做过很多人体实验的可怜哑巴!话也不会说,字也不识几个,连痛苦都无法表达! 他还为他身上的伤疤掉过眼泪! 天晓得那些伤是从哪场不义之战里弄来的! 想到这里,凌存真生气地一用力,牙齿不留情,李斯恒吃痛地吸了口气,却没挣脱开,也没有用信息素强迫他放开自己。他抱着他坐在地上,轻轻地,柔柔地抚摸起了他的头发。 那残存的理智忽而消失了。它好像掉进了长满“依赖”的密林里。它们也就是不久前才被种下的,两个月不到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了。 凌存真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思念alpha让他痛苦,思念成真时,他也痛苦。他完全弄不懂这套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机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李斯恒这时问他: “现在好一些了吗?” 凌存真点了点头。alpha的轻声细语拂过耳边,竟然缓解了胸口的绞痛。人的身体真是一台古怪的,内部布满隐秘沟通网络的机器。耳朵和心竟也相连,心和大脑也相通,他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凌存真问道:“是李得让你标记我的吗?” 李斯恒才要回答,楼上却响起了门铃声。他起身,对凌存真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凌存真点了点头,他也正好需要些时间探索一下这间地下室。他有种预感,通往地道的入口就在这里。 李斯恒回到了楼上,开了客厅的电视,松了口气,要不是这一声门铃,他恐怕早就一口咬住凌存真的后颈了。 他后颈的腺体那么近距离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好像一封雪白,精致的邀请函,亟需他去打开。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能在他的腺体上留下痕迹?这不是等着被李天乘抓住把柄吗? 可是这个没有信息素气味的omega的耳朵和脸都红红的,黑色的,有些凌乱的头发贴在他的脖子后面,刚刚好能盖住他的耳朵,正好是他演白雪公主时的头发的长度。 置身事外的公主就这么光着脚掉进了脏兮兮的地下室,身体微微发着抖,透露出几分流浪动物似的可怜来。可怜得惹人怜爱。怜爱中自然暗藏着可爱,可爱的东西最容易勾起人抱紧它,咬上一口,一口接着一口吃掉它,把它占为己有。 李斯恒的犬齿发痒之际,门铃声响了起来。 按门铃的是住在隔壁的陈芸,看她的打扮已经睡下,睡袍外头披了件外套,头发用发套包裹了起来,脸上带着全套妆容,一手拽着自己的先生托马斯·坡。 “请问有什么事吗?”李斯恒疑惑地问道。 托马斯清了下嗓子,瞥了眼陈芸,不大情愿地开了口:“这……您家里还好吧?” 陈芸突然尖叫了一声,指着李斯恒的手:“天哪!你的手怎么了?!”她跨了一步上前,伸长脖子往李斯恒的屋里张望:“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从我们家的桑树翻进了你家!你没事吧?” 李斯恒挪出个位置,大方地让陈芸查看,不慌不忙地说道:“哦,不是人,是一只猫。” “猫?” “嗯,我刚回家,给苹果树浇水呢,看到了它,还在琢磨它是从哪里跳进来的,原来是从您家的桑树上跳下来的啊。”李斯恒举起被咬伤的手,笑了笑:“没事儿,被它咬了一口,我就是看它怪可怜的,瘸了一条腿,就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它太警惕了,咬了我一口。” 陈芸咋咋呼呼地拽托马斯:“那要去医院呀,野猫可带着很多病菌呢,老公,你开车跑一趟吧!” 托马斯倒没拒绝,道:“是啊,最好去医院看看,你这样骑车也不方便,我开车送你去看看吧。” 李斯恒道:“应该不是野猫,可能是谁家走失的家猫,脖子上带着项圈呢,真的没什么大碍,多谢你们关心了,我们以前当兵的时候可不止被猫咬,没事儿,我家里有消毒药水,擦一下就好了,大半夜的,医院急诊肯定很多人,等排上号天都亮啦。” 陈芸又往他的屋里觑了一眼,冲李斯恒挤眉弄眼地递眼色,似乎是在暗示他,要是他遇到了险情,可以通过眼神传递。托马斯·坡也说:“那猫……现在还在吗?需要报警吗?家猫走失,那主人说不定也在找呢?” 陈芸一气:“哎呀,猫走失了还找警察啊?警察哪有这闲工夫啊!” 她似乎很生气丈夫公然提起“警察”二字。 李斯恒笑着道:“猫跑啦,”他抓了下耳朵,“那……要一起看排球比赛吗?我这正准备看一会儿男排世锦赛预选赛呢……” 此话一出,陈芸才算放下心来,又寒暄了几句,拉着托马斯·坡走了。 关上门,李斯恒去厨房清洗了伤口,简单地用手帕包扎了下就又回到了地下室。 凌存真这会儿站到了洗衣机边上,洗衣间边的洗衣粉盒子有被人挪开过的痕迹。 李斯恒不动声色,指了下楼梯,道:“不然去楼上说吧,这里也没个坐的地方。” 凌存真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那门铃声让李斯恒冷静了下来,似乎也让凌存真从明显的发芹状态中抽了身。他显得很谨慎。 李斯恒也不得不谨慎起来。凌存真变成omega后,还能从仙蒂拉一路逃到南部,甚至在南部失去踪迹近一周,谁也找不到他,现在又和关长虹凑到了一块儿去,这都说明他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突然对他用信息素让他坦白和关长虹的阴谋,等他清醒过来后,肯定会对他起防备,弊大于利。他现在必须小心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得慢慢地打开他的心理防线。 于是,李斯恒先表达了一些适当的关心:“我就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吧?” 凌存真点了点头:“就站在那里。”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李斯恒自顾自密密地说起了话, “一月的时候,我知道你被军情部抓了之后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能救你,当时李得要我负责一项人体实验,我就想着那能不能找这个机会先把你从军情部那里弄出来,我没想到……” “那次标记也是为了救我?”凌存真打量着李斯恒,这个alpha站在楼梯上垂着眼睛,垂着脑袋,看上去卑微极了,说话时声音也总是很轻,隐隐透露出些许不得已的情绪。 alpha还在说话:“那次我去看你,是因为我听说你的情况很不好,我不知道他们的人体实验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你那时候真的很痛苦,你抓着我的手……” 凌存真不想听其中细节,打断了他:“但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你问李得要人,李得就会给你?我可是凌家唯一的活口!我们有过什么交情?值得你为我冒这种风险?” 李斯恒坐在了楼梯上,无助地捂住了下半张脸,闭上了眼睛:“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爱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会相信我吗?” 第49章 仙都闻说(part3)iv 仙都闻说(part3)iv 凌存真道:“我为什么不相信?爱我,对我一见钟情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看着李斯恒,背过手,攥着重新捡回来的叉子,扎了自己的腿一下,这才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和李星迪成婚的那天见到我,马上忘记了几个小时前在才大教堂,当着大主教的面对对方许下的永不背叛,彼此守护,挚爱对方一辈子的誓言,对我一见钟情,爱上了我,认定我才是你一生的挚爱,真爱,后来发现我遇到危险,可能会死,就想救我,看到我很痛苦,就想帮助我,是吗?” 他克制着身体和声音里的颤抖:“我为什么不相信这种稀松平常,每天都在全世界各地发生的俗套爱情故事?” 他感到分裂。 他相信李斯恒确实有可能爱着他,但这不代表他会相信“爱“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刚才他在地下室粗略找了一遍,没找到地道的入口,但他发现了挂在墙上的一件黑色斗篷,很像那个“处长“穿的那件。想来那天他在电梯里和李天乘一起偶遇李斯恒时,不过是半开玩笑,结果歪打正着,李斯恒也许才是那个情报秘书处处长。 一个身负情报机关要职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他怎么能轻易相信?况且他还姓着李,是个名副其实的李家人,连他的名字都是李得给的。 更让凌存真分裂的是,作为被李斯恒标记过的omega,在听到来自alpha的爱意时,早就心花怒放,完全相信了他就是因为爱他,救了他,标记了他,现在omega只想扑进alpha的怀里再多听几句“我爱你”。 凌存真紧紧攥着叉子,一言不发。 他必须在大脑再度陷入一片混沌,被某种不可抗拒的,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裹挟之前搞清楚李斯恒在李得身边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彻头彻尾的李得的鹰犬,还是有着自己的主见,他是否能成为他复仇的帮手……就算做不成盟友,那他也希望他不要成为他复仇路上的阻碍。 第64章 更要紧的是,他想知道,关于他,也关于关长虹,关于那不到一周就要举行的加冕仪式,这个情报处处长手上现在掌握着哪些情报。 凌存真望着李斯恒,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盘算着要如何套他的话,可产生过标记行为的alpha和omega之间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凌存真不得不和omega那一心只想和许久不见的alpha温存一番的念头做斗争,结果就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还是李斯恒打破了这种沉默,他仍旧闭着眼睛,说道: “你果然不记得了……”这句话让他的无助染上了自嘲:“是啊,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alpha,你怎么会记得我呢?” 凌存真一疑:“我们之前见过?” 李斯恒点了点头:“在我在大教堂许下对李星迪至死不渝的誓言之前,在我遇到她之前……” 凌存真忽地想起费薇儿在“世纪婚礼”那晚和他说过的话了,他道:“在海龟岛?” 李斯恒睁开了眼睛,放下手臂,展露笑容,有些惊喜:“你记得?” 凌存真抿起了嘴唇,又扎了自己一下。 alpha那双普通的棕眼睛里闪动着一层神秘的,充满无法言说的魅力的光彩,牢牢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凌存真没有说话。 李斯恒倒像是释怀了:“不,你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是赌场里的驯兽师,被一只黑熊拍伤了,送医的时候遇到了你,你和我说,我这种人,最好趁我还有口气,赶紧找个有点小钱的omega结婚,最好是入赘,你说这是我最好的出路了。” 他的神色凄惨:“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想努力一下,我就来到了仙蒂拉,我想努力接近你试试,起码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人,没想到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朴素的楼梯,挂在天花板上的孤零零的发出并不热烈的光芒的灯泡竟也在此时透出了几分凄凉。 李斯恒又说:“李星迪让我觉得,我是可以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人的,我也已经认清现实,我爱你,但这只能是我的痴心妄想,我是不可能得到你的爱的,你这辈子都不会看得上我这种人。” 凌存真对李斯恒说的海龟岛相遇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的记性虽然好,却不是用来记和这种随处可见的alpha的邂逅的。不过李斯恒回忆中的那段话倒确实很像他——像alpha凌存真会说的。 alpha凄惨凄凉,安静了下来。凌存真一阵难受,着实过意不去,擦了擦脸,道:“对不起,要是之前我对你说过这样的话,我和你道歉,我又有什么资格规划别人的人生……” 他看着李斯恒:“你确实变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人,成了国王的女婿了,你在陆军总部上班吧?职位想必不低。”他道:“所以你才能从军情部要人,李得也愿意把人交给你,你还能进出那个实验室。” 李斯恒咬了下嘴唇,还是无言,似是也在进行着什么思想斗争。 凌存真又问他:“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这里来的吗?” 李斯恒抬起眼睛,迎上他的视线,道:“你肯定有你的办法,你这么聪明。”他承认了,“是的,我的职位不算低,但是我干的是见不得人的活儿。”他苦笑,“过街老鼠罢了。“ 他问道:“你是从地道摸过来的吗?” 凌存真立即反问道:“你也知道仙蒂拉地下的地道?” 李斯恒颔首:“李得告诉我的,他这个人很多疑,连自己的子女都信不过,希望我帮他监视他们,这种工作在地下进行最合适。”他道,“他给过我一张地图,给了我十分钟让我记住地图的所有内容,然后就把地图烧了,仙蒂拉的地下有很多地道,有的还没有被情报秘书处利用。” 说到这儿,他卡住了,抓了下耳朵,稍稍移开了目光,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瞒着你的必要了,”他鼓起勇气,道,“反正你在电梯里遇到我的时候就猜出来了。” 轮到凌存真苦笑了:“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 李斯恒说:“我确实就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他对凌存真道:“所以,你也知道仙蒂拉的这些地道……你被李天乘软禁在了兹堡里,我记得兹堡下面确实有路和仙蒂拉的其他地道相通,但是那张地图上那里是一个红色的叉,我以为那个连接口已经废弃了。” 凌存真没有接话。李斯恒的话又密集了起来,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凌存真的面,试着理清他会出现在他家地下室里的头绪: “你通过兹堡进入了那条地道……你是想从地道逃出仙蒂拉的是吗?可结果,却走错了,找到了我这里来,抱歉,这附近的出口还没离开仙蒂拉…… “可是不对啊,你是从隔壁16号翻进来我家的吧?刚才那边的邻居都来问我了,说是好像看到有个人翻过他们家栅栏进了我家的院子,那……你是饿了吗?我刚才还没回家,你从附近的地道出来,以为出了仙蒂拉,发现还没有,然后看我家好像没人,就想进来找点吃的?” 凌存真道:“不,我来你家是因为我想知道情报秘书处的处长是仙蒂拉的哪个人物。” 李斯恒一惊:“你怎么知道情报秘书处处长住在这里?” “我在地道里匆匆瞥见过处长穿着黑色斗篷的背影,我还跟踪过处长一阵,推测他的家就在第七街区附近。” 李斯恒起身了,凌存真随即往边上挪了很大一步,紧紧咬着嘴唇,用叉子扎自己。 李斯恒去拿起了那件挂在墙上的黑色斗篷,叹了一声,道:“平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客人上门,我想,就算有人来,也不会来地下室的,就把这件衣服挂在了这里,是我大意了。” 他望向凌存真:“但是被你发现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你早晚会知道的,我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让你安心,就想让你觉得有个人一直在守着你,你不会有事的,但是我又怕你觉得情报秘书处是直接为国王工作,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标记了你,为了帮李得控制你……“李斯恒低下了头,一只手攥紧了那斗篷:”你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吧,所以你刚才那么问我……“ 凌存真贴紧墙壁,他的心跳得很快,很乱,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个alpha的信息素在室内还是那么的淡,好像一块薄薄的纱巾,只是轻轻盖在他身上。而这纱巾的质量太过低劣,弄得他的手背、他的脸痒极了。 凌存真不快道:“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的信息素?” 李斯恒的眼神闪烁了下:“抱歉,”他搓了搓手,“我……不太擅长这方面。” 凌存真怔住,alpha不光信息素的味道低廉,还是个连自如地控制信息素都做不到的低级alpha。 只见李斯恒很惭愧地垂下了眼睛,声音也低了:“对不起,我以为我的信息素会让你好过一些……”他指了下楼上:“我去拿两张新的阻隔贴吧。” 凌存真也有些惭愧了,事到如今,再去计较标记了他的alpha是低级是高级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标记了他的alpha,没有他的信息素,他的标记,他会死。他这个阶下囚omega竟然还保留着上流社会那一套爱将人分级别类审视的肤浅癖好。他也低了声音,道:“不用了。” 李斯恒又轻轻说:“抱歉。”神色很认真,似乎在努力尝试着控制信息素的释出,可惜没有引起任何效果。他垂下了头,显得格外得苦恼和内疚。 凌存真心里一动,忽然想到,如果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全是出于李斯恒对他的“爱”,那么,李斯恒会因为爱他而帮他复仇吗? 他差点问出这个问题,叉子戳到指甲,他忍住了。他选择沉默,他很害怕不受控制的大脑控制了嘴巴发出他不想听到的声音。 李斯恒也沉默着,片刻后,他看了凌存真一眼,生怕惊扰到他似的,像在森林中偶遇了什么值得被好好保护起来的珍稀动物似的。他说:“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我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话也不敢和人多说,生怕自己说漏嘴,尤其是在李天乘面前,他太咄咄逼人了。” 他顿了一下,不无感激:“现在,有个人分享这个秘密,我也能好过一些,而且和我分享这个秘密的人还是你,你这么聪明,或许能帮我出出主意,我现在也是焦头烂额,李得的疑心病太重了,谁都想监视,恨不得把仙蒂拉所有人都监视起来,我白天还要上班,晚上连轴转,他连自己以前的部下都不放过,他很怕有人会效仿那场婚礼,我有时候还觉得他会不会连我都不信任,说不定在哪儿监视着我呢。” 凌存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斯恒道:“不过暂时我还没发现被人监视。” 他又说:“汤姆·盖林要遭殃了。” 他深吸了口气:“还有辛格尔也是,我知道你在南部和他有过联系。”他想不太通似的蹙起了眉心:“他可是南部最大的庄园主,他要是突然不在了,南部的鲜花经济,乃至整个国家的鲜花经济都会乱套,我不确定西庭人,n联盟,还有我们在国际市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i王国会怎么围剿我们。” 第65章 凌存真有些意外:“情报秘书处也会关心国家经济大事吗?” 李斯恒笑了笑,垂下了手,摸着那斗篷,说:“收集情报罢了,收集情报再上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问一件事,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显得孤独。 他当然孤独,他是一个在王国内无依无靠的战争孤儿,和王国内的任何权贵家族,和任何他国势力,甚至和教会都没有瓜葛。他已位居陆军高位,还有自己的主见…… 凌存真一时失神,这不正是他一直在找的一个人吗?这个李斯恒会是一个可以为格拉注入新的活力,委以重任的人吗? 这么想着,一股成就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就是我的alpha啊! 凌存真吓了一跳,扭头不敢去看李斯恒。 李斯恒又道:“无论你和辛格尔商量好了要做什么,我劝你谨慎。”他说,“我在想办法帮你,但是需要一些时间。” 凌存真皱起了眉头,盯着地上:“你要怎么帮我,帮我什么,帮我活下来?那你已经成功了,我作为实验成功的孤例,说不定活得能比任何人都久。” 李斯恒应道:“说不定能活得比李得更久,他快不行了,我想这可能就是他急着坐上王位的原因吧,他想在死前风光一把。” 凌存真保持沉默,和他得到的信息倒不谋而合。 可这番话是圈套,还是坦诚? 李斯恒接着说道:“我以为你去了南部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你在白鹭城找了个医生想要切除腺体,我当时还想要是手术能成功就好了,如果成功了,你就不再需要我的信息素了,你就能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下去了。 “你要是想离开仙蒂拉了,我可以帮你,如果你还想留下来,你有别的什么计划……我只希望你不要出事……我或许也可以帮助你活下来。“ 凌存真道:“我去找了医生这件事,你告诉李得了吗?” “没有……”李斯恒道:“还好他最近一直在忙加冕仪式的事情,他好像有些等不及了。”他问凌存真:“所以……手术没有成功,你冒险回到仙蒂拉是想要我的信息素吗?你的身体是不是很不舒服?” 凌存真点了点头,他快拿不稳手里的叉子了。他知道他不能再和这个alpha共处一室了,他作为omega的那部分从这个alpha的言谈中感受到了太多爱意了,心越来越轻,轻得就要飘起来了,他就往前迈了一步,道:“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原路返回再翻墙?还是从我家正门出去?“李斯恒道,”我的邻居很八卦的。” “那我怎么回去?” 李斯恒道:“要是你相信我的话,你可以从这里走。” 他打开了地下室的一扇机关门。 是陷阱,还是出于保护? 凌存真看着李斯恒,他没有进地道,他还摸出了一串钥匙,说:“你对地道很熟的话应该能从这里自己回兹堡,沿路遇到什么门,用这些钥匙能开。” “你要把这些钥匙给我?” 李斯恒挠了挠鼻尖:“我有备用的,然后……你要记得把它们藏好,别让李天乘发现,他要是知道我是情报秘书处处长,知道我标记了你,他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凌存真问道:“这也是你焦头烂额的原因之一吧?” 李斯恒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李得一走,王位大概率是要给李天乘的,到时候,我的身份一定会向他曝光,我凶多吉少,要是我现在辞职,又会让李得怀疑,况且就算辞职了,说不定也已经留下了什么记录,“他顿了片刻,忧愁道:“李天乘喜怒无常,我不知道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那么喜欢打仗,是不是又要诞生一批像我这样的荣誉孤儿,南部底层小孩的出路难道就只有当兵,只有当苦力吗?”他的情绪激动了起来,勉强按捺住了,朝凌存真打了个手势:“抱歉,你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够你烦的了……要是有什么能保命,能让这个国家稳定下来的法子就好了,可惜我想不出来,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惨兮兮地一笑:“可能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想要接近一个天之骄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吧。” 是诱骗,还是真心话? 凌存真难以下定论。 李斯恒把钥匙放在了一张桌上,并未靠近凌存真,他解开了包住右手的手帕,也一并放下,指了指嘴巴。 凌存真的嘴边还有他的血迹。 他看得出来凌存真还在怀疑他,他不确定,亦不确信他和他透露的那些信息。 他必须给他点甜头。 凌存真拿了钥匙和手帕,转身就进了地道。走了一阵,他回头张望,李斯恒朝他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接着,李斯恒就发了条短信给乔治中尉,希望他制作一张死亡证明,伪造一些数据,明早交给段奇锋。刚才凌存真咬他那一口说不定会影响他的身体数据,未免横生枝节,只能让标记过他的alpha先“死”了。 乔治中尉很快回复应允,他还和李斯恒汇报了对辛格尔和汤姆·盖林都的秘密抓捕的进度,辛格尔正在押往仙蒂拉一处秘密刑房的路上,李斯恒感谢了他的外勤协助,委托他对辛格尔进行初次审问。 明天,他会亲自审问这两个图谋不轨的叛国份子。 第50章 仙都闻说(part4)i 仙都闻说(part4)i 凌存真回到兹堡后,心里五味杂陈,蜷在衣橱里根本没能合眼,一晃神,衣橱门被人打开,就见到了李天乘。天已经亮了。 这天,李天乘和段奇锋一起一大早出现在了他面前。 段奇锋为他注射了信息素,之后照例提取他的腺体分泌物。腺体产生了些微的刺痛感,凌存真陡然想起昨晚通过李斯恒的血液获得的些许安慰,生怕这一点在某项身体指标上暴露出来,故意怕痛似的挣了下,把藏在袖子里的叉子抖到了地上去。 李天乘眼疾手快,捡起了那只叉子,抓起凌存真用衣袖掩盖住的手就道:“这才住进来没几天,你也和你妈一样疯啦,开始自残啦?” 凌存真抽出手,摸着那些伤口,瞥了眼段奇锋,对着李天乘不悦道:“你还没看到正式的申请报告吗?注射信息素对我没什么用了,我就是一个需要马上被再次标记的omega。”他撇过头,丧气地往外吐字,“我不想这样,我很不舒服,头昏脑胀的……只有痛苦才能稍微让我清醒一些,稍微没那么惦记alpha的标记。” 他寄希望于用此来解释可能反映在数据上的波动。不过,这一席话也是发自肺腑,说的时候他的鼻子都发了酸,近乎哽咽了。 李天乘就打发走了段奇锋,把凌存真抓出了衣橱,推进了厕所,提着他那只布满细细密密小伤口的手,恶声恶气地犯起了嘀咕:“行了!你也别哭哭啼啼的了,你的眼泪现在这么不值钱了?赶紧的,刷牙洗脸,赶紧吃饭,今天可有你忙的!” 凌存真单手洗漱不方便,李天乘又是一边嘀咕一边帮他挤了牙膏,擦了脸,这么简单洗漱过后,李天乘把凌存真按在了餐椅上,往他腿上铺上一张餐巾,命令道:“吃!” 凌存真问他:“我今天有什么可忙的?” 李天乘指着饭桌,还是那道命令:“吃!“ 这一桌子仍然是凌存真平时早餐爱吃的那些东西,他的口味固定,无论到那儿,翻来覆去吃的也就是吃这些,就像对人对事一样,他的口腹之欲也不旺盛。这会儿看到连日来吃的这些一陈不变的,和他吃吐了的那回一模一样的食物,联想到那关长虹再没联系过他,不免心烦意乱,就喝了口橙汁,没动餐具。 李天乘正啃一片面包,一抬眼皮,咽下嘴里的东西,道:“就算你眼巴巴地想再被标记,这事儿也成不了了!” 凌存真诧异,心下更乱了:“什么意思?” 李天乘哼了一声,把餐巾扔到了桌上,往后一仰,往外望去:“一群怕死的废物,早说不就好了嘛!” “到底什么意思?”凌存真急切地看着他。 李天乘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丢在了桌上。凌存真打开一看,这是一份死亡报告。 李天乘道:“标记你的alpha就是这么一个人。” 死亡报告上的死者叫做李风,今年24岁,出生在格拉王国中部的青山市,子承父业,是个牧羊人,18岁时改行做了屠夫,20岁来到仙蒂拉打工,在位于凯伦街的“优选“超市鲜肉部工作了不到三个月就因为情感纠纷,杀害了当时的女友锒铛入狱。 情报秘书处成立了秘密实验室后,选中他作为实验体,在他身上进行了多次实验,其中就包括针对凌存真的标记实验。就在凌存真回到仙蒂拉的三天前,李风在一次针对a13因子的测试中,因为药物过量,死了。目前在凌存真身上使用的信息素都是之前从他的腺体抽取出来,冷冻保存着的。 李天乘冷不丁骂了句:“搞情报的去搞什么人体实验啊,能不整死人嘛!” 第66章 凌存真捏着那份死亡报告,道:“害死他的实验也不是情报处的人做的,是那些专家做的,不是吗?” “干吗,说李星迪坏话戳到你的痛处了?” 凌存真又喝了一大口橙汁,没搭腔。这份死亡报告一定出自李斯恒的手笔。 李天乘的话倒不停下:“怎么了?这个alpha死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吓傻了?” 此话一出,凌存真打了个泛着酸味的嗝,吐了出来。 李天乘起身就走到了他身边,拿了杯水塞给他,凌存真看了他一眼,伸手又要去拿那杯橙汁,李天乘一甩手,橙汁洒了一地,杯子也碎了:“都喝吐了还喝?!别喝了!不吃这些了! 你也该换换口味了,整天都吃些一样的,换我早就吃吐了!” 凌存真默默地喝水漱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天乘半跪在地上,揪着他的衣领,皱着眉头打量他:“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怕死?” 凌存真低着头,他不是怕死,只是想到李斯恒,他就想吐。 当他还不知道标记他的alpha是谁时,他可怜过他,为他流过眼泪,为他可能遭遇的悲惨过去难过伤心,而当这些可怜,这些流过的眼泪,这些同情全都落在了一个实际的人物身上时,尤其这个人还是李得的亲信,还是他把他送进了实验室,把他变成了omega,他还标记了他。他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因为他爱他,在救他…… 凌存真只觉得这是一个骗局套着另外一个骗局。他又是一阵反胃。 可实验和标记或许是那个连信息素都无法控制,一跃龙门的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最能表达他爱意的举动了。 想到这儿,凌存真有些心软了,他擦了下嘴,问李天乘:“我……真的会死吗……” 他抱着手臂,缩在了椅子里坐着:“我还有几天能活?” 李天乘站起身,一扫饭桌,甩出来一个字:“走!” “去哪里?” “挑你的坟地去!” 李天乘便带着凌存真走出了那间房间。没有副官跟随,也没有侍卫和专家们同行,李天乘在前头带路,凌存真默默跟着。路上,他见到了一些巡逻的beta士兵,人人都有张南部特色的脸孔,这些人或许真的如关长虹所说,都是出自南部的军校。 再想到李天乘刚才看他呕吐时说的那些话,给出的那些反应,倘若李天乘知道他曾经吃那一桌东西后吐过,饭桌上应该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餐食。 关长虹也许真的已经渗透进了李家父子身边。 想到此人,凌存真的思绪又回到了昨晚。 李斯恒昨晚说,辛格尔和一个叫汤姆·盖林的要遭殃了,完全没提到关长虹一个字。 这个汤姆·盖林,凌存真有些印象,也是南部的一个驻军将领,之前他为了迷惑李得和军情部,中途自说自话从辛格尔安排的列车上偷偷下来,从汤姆·盖林的辖区上了一辆开往仙蒂拉的火车的。 看来这个烟雾弹奏效了,问题是,关长虹能否在这个烟雾弹的掩护下顺利实施加冕日当天的计划。 李得病重,不难对付,问题是李天乘。 凌存真看了走在他前面的李天乘一眼,年轻力壮,枪法精准,虽然在学校里时近身格斗略逊于他一筹,但这几年的实战经验肯定让他有了很大的进步…… “你动什么歪脑筋呢?”李天乘忽而来了这么一句,停下了脚步,扭头看着凌存真:“你动歪脑筋的时候步子就会很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了贼心。” 凌存真这才发现,李天乘把他带到了兹堡的马厩前。 一匹黑色骏马候在马厩外,凌存真见到这骏马,眼前一亮,飞奔过去,然而,离这黑马几步之遥时,他却犹豫了。 这是他的爱驹“黑霹雳”,西庭泊来的名贵品种,赛马场上的常胜将军,每回从n联盟休假回到兹堡,对他来说,和家人团聚倒是次要的,赶来马厩喂黑霹雳吃几颗苹果才是最要紧的。 这黑马有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毛发,在黑夜中都会闪现出熠熠的光彩。 这时,黑霹雳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正牢牢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凌存真越发踟蹰了,他不确定黑霹雳还认不认得他的气味,认不认得出他这个主人。他微微侧过身,想走了。忽然,背后有什么东西顶了他的胳膊一下,凌存真一回头,原来是黑霹雳走到了他身后,马儿正歪着脑袋,亲昵地用额头蹭他的后背。凌存真转身搂住了马的脖子,紧紧搂着。 他不禁问李天乘:“怎么人都杀了,马还留着?” 李天乘道:“马又不会结党营私,和我玩儿那些个花里胡哨,见不得人的手段。” 黑马的呼吸沉重,气味熟悉,凌存真猛吸了一口,按捺不住,翻身坐上马鞍,一夹马肚子,黑霹雳便飞奔了出去。 李天乘在后头放了一枪,高喊:“凌存真!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回来!!” 凌存真扭头回道:“早死晚死都是死!我还能活一百岁不成?” 黑霹雳脚下生风,他也乘风而起了,大笑着策马钻进了树林。 在树林中,黑霹雳稍稍放缓了速度,一人一马时快时慢地在树林里兜了会儿,来到了一片溪涧边。凌存真下了马,黑霹雳饮水,他站在它边上仔细地抚摸它的毛发。 他能摸到它的心跳,那么强健,那么有力,一如既往。凌存真又搂紧了黑霹雳的脖子,闭着眼睛感受着它的心跳,他还感受着兹堡森林里的虫鸣,鸟叫,潺潺的流水声,飒飒的风响。 凌存真坐在了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黑霹雳在附近吃起了草。万里无云,不远处那成排的榆树还是老样子,每一棵都不见长大,也不见长高,它们细瘦的枝干在微风里无规律地摇摆着,它们薄薄的叶片把落在它们身上的阳光散漫地反射向四处。 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样的无拘无束了?多么得叫人怀念啊。 这林间新鲜的空气也是他所怀念,所熟悉的。 一阵马蹄声接近,李天乘的声音随即响起:“就知道你在这儿呢。” 就连他的声音都是熟悉的,甚至也勾起了凌存真的一些回忆。 少年时代,他们经常来这片森林游玩,尤其是在李天乘遭遇易感期的时候。 李天乘没有下马,骑马走过了溪涧,来到了凌存真附近,又说话了:“我看就这儿算了。” 凌存真环视一圈,道:“你说我的墓地吗?” 李天乘骑的是他自己的一匹褐身马,他点了点头,下了马,把它栓在了树边,一手握着马鞭,指着溪边的一片草地,说:“就这儿吧。” 凌存真靠在石头上,指了另外一片草地:“那儿吧,坐北朝南,到时候就烧了,埋骨灰就行了。” “烧了?” “烧了。”凌存真点头,很确定,“我怎么说也是白山人,这是白山人的规矩。” 谈起死亡,谈起焚烧,他想起来一件事,就问李天乘:“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李天乘道:“我杀的人和凌氏杀的人彼此彼此,只是我杀的人,别人看得到我烧尸体烧出来的烟,凌氏杀的人,别人看到的只是报表上的一个个数字罢了。” 凌存真抓了块石头,丢进溪里,蹙眉争辩道:“你们李家要上位,杀我凌家嫡系杀鸡儆猴就算了,兹堡里那些仆人帮工又做错了什么?” “跟错主人就是他们犯的最大的错。” 凌存真挺身站了起来:“随心所欲的残暴只会带来毁灭!” “我杀你全家怎么就是随心所欲的残暴了?” 凌存真愤然:“上阵打仗尚且不杀战俘!” 李天乘仰天大笑,眼尾斜斜上挑:“那是打仗么?他们上阵了吗?他们要是上阵了输给了我,我说不定真的会绕他们一命,凌奎恩叛国,你们凌家一家子都是叛国贼,放过他们这一次,留他们下来和我玩儿尔虞我诈,这个能信,那个不能信,哪句话是骗我的,哪句话是真心的,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凌存真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你知道我爸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你爸栽赃诬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凌氏和n联盟,和西庭合资在格拉王国做生意就是叛国!”李天乘将手中的马鞭一挥,看着凌存真,“你也是叛国贼。” “这是经济全球化的大潮流,这是大势所趋!” “格拉不会和人同流合污。” “鼠目寸光!”凌存真气得牙痒痒,和这个李天乘实在说不通! 李天乘倒没生气,像是看笑话似的打量着他:“凌存真,你现在好像一条乱叫的狗啊。” 凌存真反唇相讥:“那你干吗不杀了我?你现在就动手杀了我这条乱叫的狗,这个叛国贼算了,可别说因为你还喜欢我,堂堂陆军上校被爱情冲昏头脑,留了叛国孽种一命,你就不怕我东山再起?” 也是在他们的少年时代,他敏锐地发觉了李天乘对他的特别关注,一次树林游猎时问起此事,李天乘并未否认,红着脸,得意洋洋地说:“凌存真,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分化成omega吧。“ 第67章 结果他分化成了alpha,李天乘再没来过这片树林。 李天乘此时对他的质问不以为然,脸色丝毫没变:“你?一个被一个杀人犯标记过的omega?就算我不动手,你也要死了。”李天乘去牵了马,手握缰绳,望着凌存真,树木的阴影遮着他挺拔的身姿:“凌存真,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凌存真追过去:“我怎么会和你一样!”他气急败坏:“你不会以为靠杀人放血就能让所有人俯首称臣吧?” 李天乘笑着翻身上了马,俯视着他:“我要臣干吗?我想杀人的时候就杀人,我看谁不顺眼我就杀了谁,我生下来就有这样的特权,那些没有这样特权的人只能怪他们投错了胎。” “治理国家不能靠这种血腥的手段!” 李天乘一挑眉,阳光流转到了他的脸上,alpha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发了灰,他的眼神又变得异常的冰冷:“你来教我怎么治理国家?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整天只知道躲在异国他乡的湖边逃避一切的特权阶级竟然教我怎么治理国家?” 凌存真怔住,微风拂面,吹来先前两人一番争论的残音余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他也意识到了他失态的缘由:他一直在逃避的现实被李天乘戳破了。 李天乘说得没错,他们本质上确实是一样的。 一个厌恶权力的游戏,名利场上的尔虞我诈,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一个厌恶权力斗争,就躲开所有人,当所有人都死了。 都是草菅人命。 凌存真也重新上了马,他和李天乘再没说过一句话,两人回到兹堡,李天乘就走了。 凌存真坐在房间里望着那片树林,天气依旧晴朗,草坪上甚至能看到野兔和松鼠悠然地出现觅食。他的心情却很沉重,李得一死,要是李天乘登基,格拉恐怕会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尽快解决这两父子。 加冕仪式就是他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关长虹没有告诉过他他的全盘计划,不过按照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推理,想必他是打算在加冕日暗杀李家父子,那么必须保证当天李得和李天乘既无法自救,也无法获救。关长虹迟迟不联系他,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而被困兹堡的他现在能利用的只有地道。 可能还有…… 李斯恒。 他得去找李斯恒,他想知道加冕日当天李家父子的安保计划。他知道一条地道可以通往大教堂附近,要是关长虹不再需要,也不会协助他这个omega凌存真在当天现身大教堂,那他就自己去,他可以不做报仇雪恨的王子,但他得亲眼见证李得和李天乘的死亡! 当晚入夜后,凌存真就钻进了衣橱,开启了机关门,摸进了夹层暗道。他擦亮了打火机,才要去找放在地上的油灯,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火苗被吹灭了。 黑暗和一股久违的气息一并袭来。一瞬间,凌存真仿佛再度置身那双眼被蒙住,手脚被束缚着,只能任人摆布的房间。 又一瞬,他那连日来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理智完全地失去了踪迹。 第52章 仙都闻说(part4)ii 仙都闻说(part4) ii 和凌存真摊牌了身份的隔天晚上,李斯恒如愿地见到了辛格尔。 关押辛格尔的秘密刑房也位于地下,由李得亲自选址,处于仙蒂拉市区的边缘地带,非常靠近一处垃圾焚烧厂。这阵子用下来,李斯恒发现这里确实很适合拷问羁押嫌疑人,良好的地下通风系统能快速散去室内不断产生的血腥味。 审问辛格尔的房间被安排在了汤姆·盖林的隔壁,李斯恒戴上了他的皮手套,穿上了他的黑斗篷,还用上了技术部门最新研发的变声器,掩盖了真面目和真声后进入了该房间。 辛格尔的双手被铐在一张铁皮桌子上,脸色发青,伤痕累累,面颊凹陷了下去,显得他那很有南部原住贫民特色的鹰钩鼻尤为突出。李斯恒在他对面坐下时,他的邻居汤姆·盖林发出了一声惨叫。 紧接着又是一声。 李斯恒摸出一包产自南部的卷烟,抽出一根,递到了辛格尔嘴边。辛格尔咬住香烟,颔首致谢。李斯恒为他点上了烟。 汤姆·盖林还在惨叫。室内隐隐约约能闻到血腥味,不知是从隔壁传来的,还是来自辛格尔本人。 刑房的刑罚专员们已经对辛格尔进行过三轮刑讯了,分别使用了电椅,水刑,还有鞭刑。 他们质问辛格尔和汤姆·盖林的关系,质问他和凌存真的关系,质问他是不是图谋不轨,意欲叛国。 由于辛格尔无父无母,没有婚配对象,也没有子嗣,刑罚专员们试图以他那庞大的跨国公司为威胁,撬开他的嘴。 辛格尔没有说一个字。受刑时,他也没有像汤姆·盖林那样惨叫连连。 李斯恒听着汤姆的惨叫声,观察着辛格尔,他一口接着一口,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但这并非出于恐惧,他的脸色很镇定,一双眼睛可谓波澜不惊。最冷酷的杀人犯在即将走上刑场时也难以保持他这样的冷静和漠然。 他对自己的生命似乎已经毫不关心了。颤抖只是因为再强壮的alpha身体在三次极端刑罚后难免也会显露疲态。 从他的眼神中,李斯恒还可以看出一丝了然,他并不认为坦诚告白能换来什么。 根据档案记载,辛格尔出生于一个南部庄园主的后院,是庄园主和当地原住民血统贫民女仆的私生子,庄园主共有四个继承人,最后是他这个私生子继承了庄园,他的四个异母兄弟姐妹有的死在来路不明的盗贼手上,有的死于和当地军队的冲突之中。 也是辛格尔将父亲原本那座规模不大的庄园发展成了如今在全球都能排入前十的鲜花供应商。 他的父母早就过世,本人至今单身,未有婚配,也没有孩子。他也许是整个格拉王国唯一一个身体健康,却没有子嗣的富豪权贵。辛格尔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明,他的未来接班人将在公司能人中挑选。 无法打感情牌,看透生死。要想从这样的人嘴里打听出有用的信息确实棘手。 汤姆·盖林的惨叫声终于停下了。李斯恒硬着头皮开了腔:“沉默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辛格尔指向隔壁:“不沉默也没有给汤姆带来任何好处。”他看着李斯恒:“所以,你就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 他对他有兴趣,或许这能作为一个突破口。李斯恒就说:“没错,我是直接为国王服务的,你想要进行什么谈判的话,我想,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辛格尔露出微笑:“那么,处长,你应该已经从你收集来的那些情报里知道了,不光格拉国内有人不满军队篡权,施行专政,高昂的军费支出,明目张胆的人体实验也得罪了很多其他国家,这样的统治是不会长久的。” 李斯恒冷静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在想着如何背叛这个国家,辛格尔,要不是国王陛下在南方保卫战时荡平南部所有的不稳定因素,你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你和汤姆·盖林一样,都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叛徒。” 他压着声音:“凌存真在加冕仪式前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仙蒂拉,是你们的计划的一部分吧?曝光他变成了omega,就是为了曝光人体实验,就是为了让其他对格拉贼心不死的在国际上孤立格拉,从而引发各方面的不满,制造混乱,我说的没错吧?” 他道:“这样的动荡混乱对你这样的商人有什么好处?全球化是大势所趋,要想继续和其他国际企业竞争,只有一个稳定可靠的国家才能为你在国际上谋取公平竞争的资格,才能为你们的发展保驾护航。” 辛格尔吐出一个烟圈,烟灰从香烟上跌落,他依旧漠然:“无可奉告。” 李斯恒绷紧了声音:“关长虹和迪迪·史密斯也是想制作这样的混乱吗?” 他接着道:“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有人将你和汤姆·盖林的通话记录上交给了国王,其中涉及到你们针对国王的密谋。” 他看着辛格尔:“你心里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吧?” 辛格尔笑了两声,直直地盯着李斯恒,道: “搞情报的鼻子最灵了,不是吗?难道你没嗅到,混乱早就已经开始了吗,难道你还没意识到,混乱不会因为你抓到了我而终结。” 那边厢,汤姆·盖林突然高唱起了军歌。 辛格尔一句话也没有了。这不仅是个能扛过酷刑的硬汉,还是个对李得的性格了如指掌的狠角色。他无疑知道如何折磨李得那颗热衷猜忌的心。说出阴谋,他不能保证能保住性命,什么也不说,是他对李得最后的,最有力的一击。 这个土生土长的南部人延续了南部原住民战士的战斗传统,即便身处一场胜利无望的战役,他们在死前,无论如何都会带走敌人的一部分。 辛格尔将带走李得对身边人最后的一丝信任。 第68章 这不是李斯恒目前最想看到的局面,关长虹和凌存真的预谋尚不明确,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场预谋导向有利于自己的结果。他还需要李得继续相信关长虹,继续相信在逮捕辛格尔和汤姆·盖林后,异己已全部铲除。 从审问室里出来后,李斯恒收走了审问的录像和录音,他决定亲自撰写审问报告。在刑房的走廊上,他恰巧遇到了乔治中尉,他是来监督针对汤姆·盖林的审讯的,汤姆·盖林依旧坚持自己是为了帮助新王挖出朝中叛乱分子,表面上和辛格尔串通,得知了他想要在加冕仪式前一天彩排时发动针对新王的奇袭,扶持前王室正统凌存真上位。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向国王汇报,就被捕了。他是被冤枉的。 李斯恒问乔治中尉:“你怎么看?” “我认为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李斯恒很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中尉你那边的人负责了。” 乔治中尉应下,瞥了眼李斯恒的右手。李斯恒道:“不要紧,逗猫的时候被猫咬伤了。” 中尉很是关心:“是野猫吗?可能会引起细菌感染。” 李斯恒笑了笑:“是家猫,翻进了我家的院子,不知怎么弄伤了一条腿,我想去给它弄点牛奶喝,看看它的伤,一转头,它就不见了,”他摸着伤口,叹了一声:“我看它怪可怜的,还挺想把它找回来的。” “这……能找得到么?”乔治中尉出起了主意:“需要找人帮您排查一下吗?” 李斯恒笑出声音,捏了下他的肩膀:“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情报系统了吧,这阵子你也辛苦了,但是我们必须确保加冕仪式顺利进行,容不得半点闪失,守护国王和整个王国的安全就靠我们情报秘书处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伤口,轻了声音:“至于猫找不找得到嘛……谁知道呢……” 他就离开了刑房。但他没往家的方向去,汤姆·盖林不曾提起关长虹一句,辛格尔又守口如瓶,关长虹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看来只有从凌存真那里打听了。 李斯恒便回忆着地道地图,打着手电筒,往兹堡的方向寻去。 他昨晚没有骗凌存真,兹堡地下确实那条联通外界的地道,确实在那张地图上被标上了一个红叉,只是他没告诉他,那红叉边上还记有一串数字。他当时看到就觉得有些奇怪,当时也没敢和李得打听,多说多错,接手情报工作后,又是白天黑夜连轴转,也没时间去探索地道,探明这串数字的意义,现在倒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李斯恒走到那红叉的位置时,他被一堵墙挡住了,很明显这是一个机关门,门边的蜘蛛网有断裂的迹象,一看就是最近被打开过。 那串数字会是打开这扇机关门的密码吗?那首先得找到输入密码的地方…… 李斯恒在门边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一块同样有被移动过的痕迹的砖块,移开它,露出了一个旋转式的保险箱门锁。 用上那串密码,门开了。 李斯恒心下一喜,但也生出更多的疑问。记录在地图上的密码既然是进入兹堡地下的密码,那对凌奎恩一家来说应该非常重要,那这串密码他肯定不会轻易透露给外人,更不可能透露给李得,李得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而且凌奎恩真的会把进入自家地下的秘密通道的密码记在一张地图上吗? 那张地图,到底是谁制做的,又怎么到了李得的手上? 怀揣着这么许多疑问,李斯恒进入了兹堡地下。 兹堡地下的通道是普通的沙石地,一进去,他就在地上看到了一些还算新鲜的足印,像是光着脚留下的,看脚型和大小,就是凌存真的。这地下只有这么一条通道,但是边上会有一些类似房间的缺口,这些“房间”会建得比地面高出一些,他在一间“房间”的外墙上还发现了一些刻上去的标记,不像是最近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斯恒暂时没管它们,他走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有一道向上去的阶梯,走上楼梯,就来到了一条走道。走道两边都是砖头砌成的墙壁,走道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但很狭窄,将将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在走道一侧的墙壁上,他发现了一扇木门,木门边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正当李斯恒找寻打开木门的机巧时,那木门后传来了一阵响动。李斯恒赶紧关了电筒,贴在木门边的墙根站好。片刻后,木门向边上移开了,一小簇火光闪现,一个人点着一只打火机从木门后钻了出来。 是凌存真。他从那木门后面,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他的下半张脸被火光照亮着,白白的,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黑黑的东西蒙住了。 一切是那么得似曾相识。 他从他的记忆里钻了出来。 李斯恒捂住了凌存真的嘴,吹灭了打火机的火。 他变成alpha后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omega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无条件沦陷的份,万万没想到alpha在面对被自己标记过的omega时竟然也会突然失控。 第53章 仙都闻说(part4)iii 仙都闻说(part4)iii 凌存真把煤油灯点了起来,眼前亮了,洒在墙上的那些痕迹也亮在了他眼前。他用袖子去擦拭,问道:“进来这里要经过一扇需要密码的门,你怎么知道密码的?情报秘书处连这个也知道吗?” 他扭过头,看着李斯恒。他也正看着他,眼里除了一些恍惚,倒没什么别的东西,他答道:“上次和你说的李得给我的地图上记着的。” 关于地图的事,凌存真上一回就想问他了,碍于时间不够,身体又不稳定,老是胡思乱想,前一秒还想着要打听的事儿,一瞥见李斯恒,闻到他信息素的气味,就恍了神。这回李斯恒一直贴着阻隔贴,又经过刚才摸黑的那一遭,身体轻快了,心情也畅快了,他此刻再看到李斯恒时,没那么容易走神了。 他好像被注入了一支稳定剂。一连串的问题就这么问了出来:“那地图什么样?画在多大的纸上的,画在什么颜色的纸上的?” 李斯恒一五一十地交代:“有点泛黄的纸,展开巴掌大小,有折痕,大小就是档案文件的大小,就是挺普通的一张地图。” 他在静思室找到的那张地图是画在牛皮上的,且没有记载机关门的密码。 李斯恒问道:“地图怎么了吗?” 他的眼神一斜,落在了地上,凌存真跟着望去,地上也洒到了些湿的东西,他用脚去碾了碾,发现李斯恒又看着他的裤子了。凌存真弯腰去擦裤腿,说:“没怎么,李得给你的地图应该是我小时候发现兹堡地下的这条地道,然后到处探索时画下来的,我偷藏在兹堡里了,可能被他找到了。” 李斯恒应了一声:“很有可能。” 他看着凌存真的脖子,他最终还是没有碰他的腺体,还是忍住了。段奇锋每天都会来给他做检查,李天乘每个早上无论行程多满都会来找他吃早餐,他必须忍住,不能冒这个险。 凌存真还低着头,他的头发好像比昨晚见到时长了一些,稍稍能遮住腺体上的那道一字型的疤了。 李斯恒伸手摸了这疤痕一下,问道:“这道疤是怎么回事啊?” 凌存真往边上躲开,不太习惯他的触碰似的,说:“没怎么,我不喜欢这个身体,我想盖住被标记的痕迹弄的。” 李斯恒问他:“你现在……好些了吗?” 他又很愧疚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没那么难受,昨天我看你好像很不舒服,我知道你的并发症很折磨人,让你特别痛苦,你也不想被我标记,昨天你咬了我一口之后,我看你好像舒服了些,我也不是很懂,血液什么,我就想或许其他的……” 凌存真抬眼看他,黑眼珠里闪着幽幽的光,他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李斯恒被这两道幽光晃得心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他的眼神诚恳,又很卑微,仿佛在祈求着他的信任。 凌存真深吸了口气,那种分裂感始终伴随着他。 omega怎么会不相信自己的alpha呢?alpha说要摘天上的星星给omega,omega都会相信,但轻信于人在这三个月里带给他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在大仇未报,未来悬而未决的这个时刻,他既无法,也不能再随便交出自己的信任了——交给他的alpha也不行。他那么诚恳,那么让人信服地看着他也不行。 凌存真移开了目光,保守地动了动下巴,瞅着裤腿,转移了话题,道:“回去用水擦一下应该就看不出来了,希望体检的时候,数据方面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说得轻巧,声音平平的,听在李斯恒耳朵里,却很刺耳。 凌存真的态度和两分钟前简直判若两人,和半个小时前也是两个样子。半个小时前他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大口,就咬在阻隔贴边上,两分钟前他又在他的后背狠狠抓了一道。这些伤口现在还有些疼,他就抓了抓脖子那里的咬伤,道:“希望吧,就算数据有什么异常,你毕竟是实验成功的孤例,他们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69章 凌存真又看了看他,说道:“衣服应该遮得住。” 他还很冷静。冷静得像见惯了斗兽场里野兽咬伤驯兽师的流血事件,对驯兽师因为流血产生的痛苦嗤之以鼻的纨绔公子。 从他身上,李斯恒看不出半点omega在事后对alpha的那种顺从,那种无法掩饰的满足和爱意。那种死心塌地。 他好像只是经历了一场治疗,alpha带着信息素的接触一旦帮助他克服了omega独有的并发症,他就能很快地从omega的身份中抽离出来。 标记也无法改变他对alpha的态度。他只是需要alpha来缓和身体的不适。 李斯恒倒有些佩服他了,不愧是从前的顶级alpha,就算身体变成了omega,精神上不受omega性别的影响,居然仍能保持着alpha在感情方面的淡漠,仍旧保持着他凌存真不近人情,谁也瞧不上,谁也不爱的那一面。 凌存真的问题又来了:“实验室的奥欧拉是从哪里来的?我以为这种花早就已经灭绝了,你们给我注射的东西是用奥欧拉提取出来的吧?” 李斯恒道:“他们给你注射的确实是奥欧拉的提取物,至于花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清楚,也是李得直接交给我的。”他苦笑,“我说过了吧,我其实就是一个给他跑腿的。” 他问了句:“你没有告诉其他人,我就是情报秘书处长吧?这件事是没有在明面上公开的,你也知道,这种工作还是隐瞒身份比较好。” 凌存真提起了那盏油灯,往楼梯的方向走去,口吻淡淡的:“我去告诉谁?” 听上去像在质问。 他又道:“我一个人体实验的实验体,每天就是打针吃饭,在死了我全家的地方等死。” 听上去像在谴责。 他反问起了李斯恒:“我被软禁在兹堡,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机会去告诉其他人?你是觉得我通过地道去联系了什么人吗?要是情报秘书处的人给了你这样的情报,那一定是假消息,你可以把这些人冷处理了。” 李斯恒感到恼火。 他是想从凌存真这里打探消息的,怎么反而成了他在质问他,在谴责他,在审他了?omega不是应该对alpha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吗?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脾气,那么强的自制力,连这种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都能抗拒。 凌存真的意志力真的强大到了这种地步吗? 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求他这个求他那个,为什么还要抓着他不放,就像在那个实验室里时一样,好像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没了他,他就不行了,就完了。 好像他活到现在就只是在为了等待着和他相遇。 李斯恒强忍着想要对omega发号施令的冲动,跟在凌存真身后,尽量平和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凌存真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你看我昨天很难受,想来缓解一下我的痛苦,或许……”他停顿了会儿,“也是因为你爱我,想再见一见我?” 他走到了楼梯口了,转身看向李斯恒:“当然也因为你想知道我每天晚上通过这些地道都去了哪些地方,你还想知道,我回到仙蒂拉,是不是带着什么复仇的计划,我打算怎么实行复仇的计划,李得就快死了,李天乘这个总是针对情报秘书处长,对搞情报的人深恶痛绝的家伙要是上了位,你凶多吉少,你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你对付他。” 李斯恒扯了扯嘴角:“我的心事都被你发现啦。”他道,“不过有一件事你没发现,我来还是想劝你,无论你有什么计划,你觉得自己的计划多周密,你现在不是从前的凌存真了,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能力,有些事情,omega的身体就是做不到。” 凌存真抓着那油灯,眼神愈发深邃,人也更沉静了。 堕落为omega这件事已经无法刺激到这个贵族alpha了。 李斯恒暗暗攥紧了拳头,略微抱歉地撇过了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不该提起这件事的。” 凌存真却道:“李斯恒,看着我。” 李斯恒只好看他,凌存真坚定又坚决地注视着他:“你是我的alpha,我能相信你吗?” 李斯恒的心停了一拍。 他说:“当然能。” 他握住了凌存真的手,也去提着那盏油灯:“汤姆·盖林已经招供了,你们是不是原本打算在加冕仪式彩排那天下手偷袭……”他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李得。” 凌存真目不转睛:“辛格尔也招了吗?” “对,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曝光你是omega是想利用人体实验的事让格拉沦入被人谴责,被外界孤立的境地,从外患引起内忧。” 李斯恒问他:“你在南部遇到他们时,他们就知道你是omega了?” 他垂下眼睛:“难以想象,你这一路经历了什么,这种事情被人发现……一定不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吧,并发症对你来说真的很痛苦,我从没见过这么受折磨的omega……” 凌存真把灯交给了他,往下走去,说道:“是的。” 李斯恒提灯跟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踩一下点。“凌存真道,“去大教堂附近。” 李斯恒吓得立即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彩排那天的守卫一定会增强!安保一定更严格!你不相信我吗?” 地道中响起回音。凌存真道:“可是不是还有你吗?“他看着李斯恒,声音轻轻的:“李斯恒,我不想你死,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所以,我要帮你活下去,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合作?” “我需要知道加冕仪式当天李家父子的安保计划。” “辛格尔和汤姆·盖林都被抓了,你……真的要自己动手?”李斯恒摇着头,皱紧眉头:“还是你还有别的帮手?是那天来兹堡找你的那两个alpha男护士吗?是……怀特家的人吗?” 凌存真看着他,竟露出赞许的微笑:“不愧是情报秘书处处长,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问道:“你知道教会的beta护卫吗?” “可是那两个是alpha吧?” “那两个确实是beta,是身材非常高大的beta,是护卫队派来负责传话的。” “教会也参与了吗?”李斯恒吞了口唾沫,醍醐灌顶一般,“对,是教会帮助你逃出了地下实验室的……“ “是的,教会很关心我的状况,虽然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可能因为李得一直轻慢教会吧,李星悦和李天乘又都是鼓吹削减教会开支,增加军费的。”他继续往机关门走去,继续说着,“李星迪虽然做了修女,但是一个beta,人微言轻,能帮到教会什么?” “我被捕之后说想要受洗,就是想联系上教会,和他们敲定刺杀的具体细节。”凌存真道:“我在南部不光见了辛格尔,还见到了南部教区的教士,他们愿意协助我。”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再度坚定认真地望向李斯恒:“你是有悲悯心,同情心的人,我要杀李家父子,不光是因为要复仇,也是因为格拉再这样下去,就完了。” 李斯恒若有所思:“军权的威慑是无法带来长治久安的。” “频繁地篡权夺位也是。” 李斯恒抿唇,点头,深表赞同。凌存真又道:“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和我说实话。” “我和你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现在明面上在陆军里是什么军衔?什么职位?威望如何?” “我现在在住房福利部上班……” 凌存真愕然:“所以你现在在陆军中一点威望都没有,是吗?” 李斯恒点了点头,说:“但是我还保留着军籍。”他清了下嗓子:“还有……” “还有?” “我在普通民众里还算挺受欢迎的。”李斯恒有些怯怯的,“当然和你之前的受欢迎程度不能比,就是大家可能还挺喜欢一个平民出生,普普通通上着班的驸马的吧。” 凌存真瞄了他一眼,李斯恒遂道:“星迪现在是修女,荣誉修女,我和她现在就是挂名夫妻吧,其实我对她,我们之间……” 凌存真打断了他:“暂时先不说这些了吧。”他想了想,问道:“加冕日当天你会穿陆军的军装?“ “会,还是重新设计过的款式。” 凌存真便道:“加冕日当天,会有一个针对李家父子的刺杀计划,他们两个,谁都不能活着走出大教堂。 “你听好了,刺杀成功后,你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所有上将中将面前,斥责凶手是谁,高声谴责这一不义行为,并且发誓要查明真相,查明到底是谁杀了你的父亲和兄长。”他的语气一重:“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如果李斯恒在民间的受欢迎程度不假,那他也希望这一举措能相对制约关长虹在刺杀成功后会获得的力量。 李斯恒疑道:“可是你要怎么保证刺杀能成功?李得病重,或许能成,但是李天乘……” 第70章 “加冕仪式当天李得和李天乘具体会出现在哪里?” “当天早上10点,李得会抵达大教堂,在大教堂的天主房内等候,由李天乘亲自训练的一支护卫队,一共十个人守着,李天乘会在和天主房内部相通的右翼侧室候场,他也会带四个随行护卫,他自己能配枪,也能佩剑。”李斯恒弯腰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起了示意图。 “然后我们这些宾客,会在这里大教堂的中央大厅,等待他们入场……” “大教堂内的所有房间,李天乘已经亲自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密室暗道。” “天主房的窗玻璃是防弹的,还是只能从内部打开的,然后当天窗帘也是会放下来的,还有大教堂的所有出入口都会安排最严格的安保检查,都由李天乘的兵直接负责,附近高点也都安排了狙击手。” “10点30,大主教会从中央大厅,在十名教士代表的陪同下,经过玫瑰长廊去往天主房,迎接李得,接着,他们一起再通过玫瑰长廊回到大厅。” 凌存真道:“好,我知道了,我会保证李得走不出那间房间,还有李天乘也是。“ “你……你那天真要去大教堂??”李斯恒弹了起来。 凌存真道:“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这叫我怎么放心!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你需要炸药,还是什么其他东西?那些beta护卫真的能行吗?你见过他们的本事吗?凌存真,这太冒险了!” 凌存真握住他的手,道:“我需要你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他吸了下鼻子,用脚把地上的示意图扫了个干净,垂下了眼睛,道:“你通过地道来找我还是太危险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再商量的,我会去找你,不会有人突然出现在你家里吧?” 李斯恒也握住了他的手,道:“你可以相信我。” “我知道。” 两人便携手继续往前走,到了那扇机关门前时,凌存真道:“我现在去找教会的人确认一些事情。” 他再度用他那双漆黑的,在地道昏暗光线下仍旧闪着光的眼睛盯着李斯恒:“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我的。” 李斯恒用力点头。 两人在机关门外的一个岔路分开了。凌存真埋头走了一阵,找了个隐蔽的下水道休息了会儿,就按原路折返了。 他知道教会中确实有人想要帮助他,但是他不知道究竟哪些教士可以信任,刚才那番说辞只是为关长虹打掩护罢了。虽然他相信李斯恒会为了保命对任何针对李家父子的刺杀计划都保持缄默,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他。人心难以预测,不到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什么转变都有可能发生。 他能完全地相信的还是只有他自己。 第54章 仙都闻说(part4)iv 仙都闻说(part4)iv 李斯恒对凌存真所说的话半信半疑。依他现在掌握的其他情报看,刺杀计划的可信度非常高,而除此之外的那些细节还有待考证。权衡一番后,他决定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这个刺杀计划成功了,见机行事,于他肯定有利可图;要是失败了,只要凌存真出现在刺杀现场,无论李家父子死没死,死的是谁,后续复盘,第一个会被问责的那肯定是李天乘,情报秘书处试过配合李天乘所住的兹堡的安保工作,可是被李家的这位二王子殿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弗敢僭越,有所疏漏,在所难免。 在地道里听了凌存真的那番话后,李斯恒还打定了一个主意,他必须更好地推广他的普通人驸马身份。在任何时候获取更多的民心,都没有坏处。 于是,在加冕日正式举行前的第四天,李斯恒向议会提交了一份关于放宽低收入人群申请政府福利公屋(包括退伍军人,尤其是伤退士兵)资格的草案。这是他总结了不少针对一般市民的监听报告写出来的草案,倒没花多少时间。 更花时间的还是晚上的第二份工作。 加冕日正式举行前的第三天,李星悦在搭乘载人火箭飞往太空前,发现了发射器上的一个零件故障,发射被迫中止,王储决定留在空军基地排查故障,前往仙蒂拉参加加冕仪式的行程不得不顺延。 李得发来指示:处死汤姆·盖林和辛格尔。 翌日,汤姆·盖林在《格拉日报》的第三版军人风采中获得了一篇共计一千五百六十三字的专题报道。南部一代名将因心脏病发,在仙都暴毙,天妒英才,可叹可惜。 辛格尔的尸体尚在运送去其庄园附近的一处峭壁的途中,辛格尔平日酷爱在此地徒步攀岩。 李得因为政务繁忙,需要会见多名亲自从国外飞来祝贺他的外国政要,无奈之下取消了原定于加冕仪式前进行的彩排工作。 先王王后亲临仙蒂拉邮政总局,为发行纪念安德莱三世,和新王登基的邮票套票造势。 大教堂正式对外关闭了,李天乘带兵在内部进行安保演习。大主教每天和一班装修工人,一班士兵同吃同住,大教堂宛如挂满了无香紫藤花,装点这无香紫丁香的陆军分部。 光这安保演习的第一天,李天乘到就已针对“国王专车从国王府前往大教堂途中遭遇埋伏”,“护卫队中出现叛徒”,“国王在天主室候场时遭遇爆破”,这三种情况分别进行了演练。 李天乘到底是军队精英,上的战场比普通人吃的盐还多,针对各种突发情况制定出了详细的应对方案。李斯恒看着那些送到他桌上的演习报告,不由有些担心凌存真的刺杀计划能不能成功了。 他私下查阅了军情部有记载的教会beta护卫的档案,其中有三人原本就生活在仙蒂拉,另有三人于一个月前分批进入了仙蒂拉,现分散在各教堂中担任神职,每日的行事看不出异常。 南部教区应王国大主教邀请,来了两名主教代表参加加冕仪式,分别是桑林柏和多米尼克·弗雷。 无论是仙蒂拉的教士,还是南部来的这两个教士,明里暗里都没有和关长虹联络过。 关长虹每天也就是泡在高尔夫俱乐部看比赛,打打室内高尔夫。他的一家老小也都来了,住进了他早年在仙蒂拉购置的别宅里。李得还请他们去国王府邸吃过饭。 李斯恒还试图反向追踪那两个凌存真口中“非常高大”的beta的踪迹,因为兹堡内缺少情报秘书处的监听设备,线索很少,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他也想过追查那天进出兹堡的所有车辆的行踪,但这就不是他一个人,在三天里能追查出什么结果的,思来想去,这两人在兹堡出没,对他来说也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便暂时搁置了。 本身他对教会的监视也没有松懈,比起刺杀李得,教皇办公室似乎更关心a13因子,红发女掮客安在凌存真回到兹堡后,就开始在乔治中尉的“帮助”下,联系、鼓动那些至今仍在凌存真身边忙于实验的科学家们携家带口离开“局势动荡”,“未来叵测”的格拉了。 乔治中尉针对这一情况所汇报的原话是这样的:“他们希望我能带着这支科研队伍和凌存真,一道去往n联盟,和那里的科学家们汇合,他们网罗了一大批排查基因病的专家。” 这样的安排让曾经在地下实验室代号为8号的专家朗闻很心动,他目前的研究方向是利用a13因子的排他性,制造出一种在标记发生前,就能检测出两种信息素适配度的药剂,用于为人类迅速寻找匹配对象,优生优育。 现有的科学研究表明,信息素适配度越高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会表现出更高的智力,拥有更优越的身体条件。只是因为现有技术限制,科学家们只能在标记发生后才能从双方的腺体中提取分泌物进行有关检测。 凌存真对这些自然是闷在鼓里的,他不愿坐以待毙,但是每天见到的这些专家们,对他们的实验进度只字不提,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是讳莫如深。 李天乘虽然照常天天出现,可但凡他表现出一丝对外界风云变幻的关心,他就会破口大骂:“你一个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管这些闲事干吗,死前想跑大教堂去风光大葬不成?” 他还道:“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晚上到底睡没睡?” 这天吃过晚餐,凌存真竟然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加冕日正式举行前的第二天。 李天乘针对“天主室内被人投放毒气”,“国王的餐食被人下毒”等突发状况进行了安保演练。 他还对国王专车进行了周密地检查,向情报秘书处发来协作函,要求调取所有国王府邸工作人员的背景资料,以及他们近三个月来的通话、通信纪录。 情报秘书处收到了李得的直接命令,全方位地配合李天乘的所有工作。 确认了这些档案文件的交接事宜后,李斯恒就赶去了仙蒂拉的河岸酒店。 今天,为纪念新王加冕的邮票正式在全国发行,国王办公室在河岸酒店的宴会厅策划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晚会。国王亲自出席,李斯恒和李星迪自然都得到场。 第71章 李斯恒在晚会上见到了关长虹和他的妻子,三个alpha儿子和六个孙辈。 迪迪·史密斯也带着家人出现了。 晚会开场没多久,李得就以一篇演讲稿声情并茂地悼念了汤姆·盖林,他的“好战友”,“好哥儿们”。 他将以汤姆·盖林的名义在军中设立一个专门研究军人alpha心脏病的专项基金。汤姆·盖林的遗孀将成为基金会的负责人。这个高挑的,前舞台演员beta上台领受了这项荣誉,落下了感动的眼泪。 之后,李得还公布了一连串针对军事犯人的特赦名单,凌存真位列其中,他还表示军队将和福利部展开密切合作,为改善退伍军人生活不断努力。他还联合检察院,调整了针对军中逃兵的追诉期,将原本十年的追诉期缩短为五年。 台下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到场的多是陆军中的熟面孔。一些仙蒂拉的贵族,一些德高望重的教士们被挤在外围也跟着微笑,鼓掌。场内的气氛十分热烈,几乎让人窒息。 李斯恒去露台透气时,望见河岸对过大教堂的方向亮起了火光。大约是李天乘还在那里进行演练。他没有出席今晚的宴会。 李星迪走到他边上点了根烟,递给他。 河岸酒店的这个宴会厅也是他们初次遇见的地方。 李斯恒接过香烟,感慨万千:“好久没来这里了。” “听说你提的草案得到了很多很好的评价。“李星迪说道。 李斯恒道:“托了国王陛下演讲的福。”他很认真地补充:“我之前在仙蒂拉试过申请政府公屋,当时就觉得这些申请条件过时太久了……”他看了眼李星迪,“不好意思,挺无聊的话题吧?” 李星迪耸了耸肩:“与其把钱都烧在军费上,不如放在福利上。” 李斯恒瞅了瞅屋内那些勾肩搭背,推杯换盏的军官们,尴尬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呀。” 李星迪笑了:“怕什么,我可是情报秘书处处长,我自己不去举报自己,我到时候直接把在这里录到的录音文件销毁了,谁能知道我说过什么?” “这里……有录音设备?”李斯恒抽着烟,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附近的一个灯架上。 李星迪笑得更开了。李斯恒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用自己在抽的烟点上了,递给她。李星迪接了烟,抽了一口,说:“我挺想去看看凌存真的,李天乘说什么都不让。” “也不合适吧,眼看就要加冕仪式了。”李斯恒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怕再不去看一看他,以后就见不到了?可是他被特赦了啊,应该不会被处死吧?” 李星迪对他笑了笑:“我不是怕他死,”她眨了下眼睛,说,“李天乘不会让他死的。”她指了下大教堂的位置,弹开些烟灰,“他太喜欢他了,他舍不得。” “那他还杀人全家啊?”李斯恒无法理解。 李星迪道:“喜欢一个人和保持自己的立场,保持自我,不冲突吧?” 李斯恒轻笑,双手撑在露台的石头围栏上,道:“也有道理。” 大教堂那里又亮了一下,李斯恒伸长脖子张望,喃喃自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你希望出什么事情?” “当然不是!“李斯恒一瞅李星迪,讨饶地拱起手:“麻烦处长一定要销毁今天这里的录音文件。” 李星迪抽了一口烟,抿唇看着他,笑了笑。她抚摸起了挂在脖子上的木制十字架。 李斯恒道:“这个十字架好特别。” “我自己做的。”李星迪低头看着那十字架,说,“黑色的看上去有些阴森,银的呢,一戴上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猎人?” 李星迪没有再解释什么,沉默了。李斯恒便说:“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想去见凌存真?” “我听李天乘和父亲说,凌存真想祈求上帝的宽恕,”李星迪抬起了眼睛,直视着李斯恒,“我现在是荣誉修女,我可以为他向上帝传话。” 李斯恒笑了笑,还想再和她聊聊凌存真,柯蒂出来了,叫他们两个进去,王室摄影师需要为今天的晚会拍摄一张纪念照。夫妻两人便携手回到了宴会厅。 这晚,李斯恒到家时,天都快亮了,他强打起精神去看了一眼凌存真在兹堡的情况。唇语专家的报告显示,今天早上他和李天乘大吵了一架,质问他昨天是不是在他的晚餐里下了安眠药。李天乘回道:“你必须给我在床上躺着,睡不着也得躺着!躲在那个衣橱里胡思乱想对你的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此时,凌存真在床上仰面躺着。衣橱被锁了起来。 距离加冕仪式,只有一天了。 李星悦致电李得,她决定不回仙蒂拉了,她将在父亲加冕的当天,亲自搭乘载人火箭,将格拉王国的新国王登基加冕的画面带上宇宙,传遍整个太阳系。李得非常高兴地同意了。 这天是个周二,李斯恒下班后,照例去见了李星迪,她似乎爱上了制作木头十字架。尤里专门为她打扫出了一间储藏室,给她找了两个帮手,三名修女坐在一条长桌边,制作各种大小的木头十字架。 李斯恒去上手帮了会儿忙,他右手上的伤完全长好了,留下了两点淡淡的疤,过阵子,疤可能也就消了。 他带走了自己制作的一个十字架,默默祈祷明天之后,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晚上八点,他回到了家,洗了个澡。 加冕仪式要穿的新装已经送到了他家,挂在了穿衣镜前。 他去情报秘书处转了一圈,今晚,凌存真既没在床上呼呼大睡,也没像死尸一样躺着,屋里的窗帘被拉了起来,凌存真坐在床上望着树林的方向。李天乘坐在他的床边。 李斯恒查看了今天的录像和报告,没有什么高大的beta来找过凌存真,李天乘在太阳落山后来的这里。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这对凌存真来说,只是又一个被针剂,被各种检查填满,一无所知的一天。 天色又暗了一些后,李天乘离开了。 凌存真依旧望着树林的方向,月光并不明朗,森林一片漆黑。他看了挂在屋子一角的一颗监控摄像头一眼。那镜头也是漆黑的。他的未来,格拉王国的未来似乎也是一片漆黑,既看不透,也无法预测。 而太阳出来,天亮之后,就是加冕仪式了。 第55章 仙都闻说(part5) 仙都闻说(part5) 2000年3月23日,早上6:30,李天乘出现在了凌存真面前。他穿了一身凌存真从没见过的崭新军服,颜色比从前他天天穿着的那套更柔亮,面料看上去却更硬挺,衬得他的蓝眼睛更透。 两人依旧在窗边吃了早餐。这天又是新花样,吃的是南部特色的番茄燕麦粥,搭配杜丽镇炒鸡蛋,这也是一道南部特色早点,传闻由杜丽镇的某位炊事班掌勺发明。杜丽镇湿热,早上就会用辣椒来振奋食欲,这道炒鸡蛋里就使用了大量的橙黄朝天椒。这是一份从配料到主菜到黄澄澄,喜气洋洋的小菜。 饮料也有了变动,出现了绿色的综合果蔬汁,牛奶,来自安托万山脉的山泉水。凌存真胃口不太好,勉强吃了半份炒鸡蛋,喝了半杯牛奶,就放下了刀叉,拿了一小碗草莓揣在怀里,默默吃着。李天乘的胃口还是老样子,吃得很多,吃得也很快,但是咀嚼、吞咽时都是安安静静的。他的吃相可谓斯文,这还是凌存真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他有些惊讶。 心又有些慌了。 早上7:30,李斯恒又去洗了个澡,之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吹干头发,修整仪容。 8:00,他换上了那套知名服装设计师为他量身订制的新装。站在穿衣镜前换着角度打量自己时,发现袖口冒出来一个线头,他去厨房找了把剪刀,剪掉了线头。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8:03,凌存真去厕所吐了,他知道这并非被人下药,完全出于紧张,扶墙挪出厕所时,两个戴着口罩的男护士出现,没有一个是关长虹,似乎是两个高大的beta。他们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着一只大木箱。凌存真看了眼屋里的监控摄像头们,每一颗摄像头上的红点都消失了。 一个男护士打开了木箱,取出了放在里面的氧气瓶和呼吸面罩。凌存真跨了进去,抱着腿坐下,他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计划到底是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那两个男护士只是把他往箱子里按了按。膝盖顶住了胸口,膝盖跟着心跳高频率地颤动着。那打开木箱的男护士递来一把手枪,一把匕首。 凌存真检查了手枪的子弹,把匕首塞进了鞋侧。另外一个男护士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接上了氧气瓶,终于说话:“时间一到,会有人打开你的箱子的。”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 凌存真抱住氧气瓶,点了点头。 箱盖阖上,箱子被人锁上了。 第72章 9:00,一辆国王专车停在了李斯恒家门口,接走了他。陈芸换上了一身紫色裙装,第七街区的住户们都换上了紫色的衣服出现在了家门口,目送他,朝他挥手。有人微笑,有人神色木讷,有人左顾右盼。 国王专车直接往大教堂的方向驶去。 9:30,李斯恒抵达大教堂,在一个特别入口接受了安全检查,身份限制,他不能配枪,但是能佩剑,这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只作观赏用途,和他的新装被一起送去他家的,配合该套装的细长剑。安检人员对这把佩剑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检查,对他也是。他们收走了他口袋里的一包巧克力糖。李斯恒进入了大教堂的主教堂。 主教堂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大主教正和那些来自全国各教区的教士们修女们,闭目站在圣徒神像前做祷告。 经由柯蒂·冈萨雷斯引路,李斯恒来到了自己的指定位置。他的座位与王座仅有三步,位于一尊蒙眼圣母像之下,那是一张椅背很高,椅背上雕刻着牧羊人牧羊图案的玫瑰木椅子。 他的左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李星迪的位置,他的右边也是空着的,他的右边没有安排任何椅座,他的右手边是一段三层的雪白大理石台阶。这三层阶梯下便是一排长椅,依次坐着这个国家的公爵们,侯爵们。 柯蒂为他佩戴了胸花。他也是随行安保人员,他能配枪。配枪就在他的腰间。 大教堂里里外外都是安保人员。 李星迪的另一边就是李天乘的位置,此时也空着。 王座的右侧是一个白色大理石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只紫色的软垫,软垫上摆放着一顶金灿灿的王冠。 9:40,人群中传来骚动,国王李得安全抵达了大教堂,进入了天主室候场。 李斯恒正襟危坐,双手握住膝盖,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桑林柏和多米尼克·弗雷来到了大主教的身边,他们一人吃力地抱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黄金十字架,另一人则举着一把黄金打造的牧羊人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这些都是收藏在大教堂里的,圣人们的圣遗物。 阳光透过教堂两侧的彩绘玻璃落在那颗红宝石上,晃了李斯恒的眼睛,他扭头回避,看到关长虹和迪迪·史密斯站在一块儿,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主教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管风琴响了起来。 阳光洒在那些珠光宝气的圣遗物上,地上落满了彩绘玻璃的倒影。盛装的大主教睁开了眼睛,人群闭紧了嘴巴。 庄严的圣歌从天而降。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 凌存真在木箱里也听到了这钟声,他开始计数: 一,二,三…… 他的周围有人在踱步。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还是人踱步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四个人,或者……六个人……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又或者…… 十个人,十一个人在踱步…… 他数不过来,分辨不过来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没有惨叫声,没有求救声,也没有挣扎的声音,凌存真急促地呼吸着氧气。 “砰!” 什么东西被撞开了,还是被踹开了?还是被炸开了? 刚才倒下的是人吗?是谁?是李得还是李天乘?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天主室吗?还是右翼侧室?他的箱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打开! 凌存真不敢乱动。 “都他妈疯了??!” 是李天乘的声音。 他还没死! 刚才倒下的是李得吗?他死了吗?还是某一个杀手?? “这个箱子是谁弄进来的?!” 还是李天乘怒气冲冲的声音。 砰砰。枪响一声连着一声。砰砰,砰,重物接连坠地,还有打碎东西的声音,木箱外面正在进行一场恶战!凌存真紧紧抱住氧气瓶,握紧了手枪,子弹上膛,斜斜朝上举起。 砰!一声巨响拍在他耳边,好像什么东西砸在了箱子上! 砰,砰。 有人朝箱子开了两枪!一道光挤了进来,凌存真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明显不是李天乘,他没开枪。那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一道绿影出现,可能是李天乘!他才要开枪,他的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捏住了。枪被夺走了,被甩在了地上,凌存真把氧气瓶砸了出去。什么都没砸中。李天乘把他抓了出来。 他的头发凌乱,一身新装全毁了,脸上有血,身上也见了血。他站得稳稳的。 一扇木门倒在他身后的地上。 “凌存真……” alpha的眼睛血红,他开始释放信息素。 自卫的念头让凌存真剧烈反抗了起来,手挠脚踹,想要扑上去撕咬这个alpha,但是根本没有用,他根本碰不到他,alpha以绝对的力量控制住了他,卸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摁在了墙上。他的脖子被死死卡住,眼角的余光扫过室内。 李得趴在了地上,喉咙被人割开了,地上还躺着十来个人……好多个人。好多一动不动的人,低山还有好几把枪,好几把刀,甚至还有几个针筒…… 凌存真大叫了一声,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血腥味从他的嘴巴,从他的鼻子里灌进来,封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alpha的信息素已经完全淹没了他。他好像掉进了一片血腥冰冷的深海。 复仇的火焰被熄灭了,所有的企图心,所有的抱负,对生活、对生命的所有期待全都沉入了深海,看不见了。他现在只想缩成一团,只想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他不想出生,他后悔自己还活着,他想就此消失在海洋的最深处,最底部,消失在无法反抗的胁迫之下。可就在这无比绝望,万念俱灰的时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平静。 原来极致的愉快和极端的恐惧的终点竟然都是平静。它们殊途同归了。 他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仿佛来自海面的声音。有人在拍门,在呼喊:“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 有人在质问他:“你们以为老子这么多年仗白打了?” “你们以为这点药就能限制我的行动?就能毒死我?” “下次要是想杀我,就给我一针最毒的药,最好是你打的那种!” 一颗子弹击中了氧气瓶,爆炸声响起,烟雾弥漫进他模糊的视线里。 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很多人。 李天乘还在和他说话:“凌存真,你是变成omega,不是变成白痴,你难道还不清楚,想杀我,要我死,这个国家还没做好准备。” “那你就自己好好地去看着!” 凌存真看到了关长虹,震惊,但沉着,手往腰上摸去。他看到了挤到了他后头去的李斯恒,他看到李斯恒从一个守卫的腰间抽走一把配枪,一枪打中了关长虹,他高喊:“关长虹,你想干什么!” 他看到了萨沙朝他跑来。 李天乘还在释放信息素:“谁再敢乱动!!没有我的命令,都给我站住!都不许动!” 混乱中止了。 视线越来越混沌,但他还能看到,他看到有人跪了下来。 他看到了绝对的臣服,绝对的服从。 他看到长廊上垂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紫藤花。好像一个温柔的傍晚。 他看到李斯恒低下了头,也跪下了。他看到李星迪站着,这个不为信息素所动的beta攥着双手,发出仿佛来自天界的声音:“是谁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想谋害我的父王和王兄,图谋不轨,我们一定会彻查,父王仁慈大义,不代表宵小之徒可以在格拉王国肆意妄为。” 一股刺骨的寒冷在这时托住了他,他落到海洋的最深处了,再看不到什么,也再听不到什么了。只有一个念头在黑暗中,在寒冷中陪伴着他: 他低估了李天乘,低估了alpha,高估了他自己。 他哪来的自信觉得他能杀得了李家父子?他能为格拉的未来出谋划策?他凌存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omega罢了。 他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 第56章 格拉帝国(part1)i 格拉帝国(part1)i 2000年7月6日,气象台预测,仙蒂拉将迎来十八年一遇的高温天,正午时分,气温将达到一天中的峰值,32摄氏度,体感温度将达到史无前例的33摄氏度。 早上起了床,一拉开窗帘,何明丽就感受到了一股灼人的热量。吃过早饭,收拾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头发时,她把放在窗台上的两盆假仙人掌挪到了客厅沙发边上的小桌上,这里照不到阳光,最阴凉,以防塑料被晒到褪色。 这事儿还真发生过,就在十八年前的那个高温天。那时她六岁,空调这种好东西还没在仙蒂拉流行开来,那高温天又来得突然,临时再要找避暑的地方不容易,保姆就带着她去了后院的泳池玩水。保姆为她准备了印满草莓图案的游泳圈,她自己为自己准备了一只塑料小鸭子,在泳池里玩了一天,她把小鸭子忘在了花园里,没想到,第二天还是30度高温,她母亲受不了了,托了好几个朋友,在北部的一处林间酒店好不容易找到了三间空房,带着她和哥哥姐姐,三个孩子,三个保姆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第73章 他们在安托万雪山脚下的那间酒店住了一个月才回到仙蒂拉,高温天早已过去,有天何明丽在后花园玩耍时,发现了她当时落下的塑料小鸭子。鸭子从黄的变成了浅米色。她抱着小鸭子伤心得哇哇大哭。 现如今,不光她家里,不,该说是她父母家里,每个房间都装上了空调。而她的家,也就是她现在租住的单身公寓安装的是统一调控的中央空调。再热的天,只要待在屋子里,那就是凉爽惬意的,不过白天在家时,遇上高温天,还得注意把窗帘拉上,热气可是能透过玻璃传进来的。 从beta文秘专科学校毕业后,逢年过节,何明丽也很少回父母家和家人团聚。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两人早就各自成了家,也都搬出了父母家。两人都分化成了alpha。 姐姐何明媚目前是“天文专家俱乐部”的活动策划经理,她在大学时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从此迷上了天文观星,毕业后索性留在了俱乐部工作,每年有大半年时间都待在北部的空军基地。 哥哥何明智在仙蒂拉大学文学系担任现代文学教授。 这两人也是何明丽不太想回家的主要原因。她是家中三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没考上大学的,拿的是专科毕业证书,见了姐姐和哥哥,多少有些自卑。 但这个beta专科文秘学校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考上,都能顺利毕业的。 仙蒂拉的这所文秘学校堪称高官秘书们的摇篮。 就连以前国王办公室的高级秘书柯蒂·冈萨雷斯在担任这一要职之前,也特意来他们学校学习过两个星期呢。 何明丽当时以年级第二高分毕的业,就业时她被分配到了住房福利部部长办公室。工作第一年,她就从第三秘书转成了第一秘书,在开放式办公空间里有了自己单独的卡座。一个beta能在政府部门做到这个职位,享受这样的待遇,她很为自己感到自豪。 更别说现如今她又被调职到了教育部,成为了新任教育部部长李斯恒的第一秘书,还是李部长亲自点名要她跟着他走的。 李斯恒在住房福利部时不过是两个联合部长之一,现在到了教育部,终于独挑大梁,办公室比以前宽敞了不说,就连她这个第一秘书都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想到这儿,何明丽挺起腰杆,不由更为自己自豪了。 当然这种调职难免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身正不怕影子歪,她和李斯恒可是干干净净,一点儿都没有沾染那些部长秘书之间的不正之风。她想,或许是因为李斯恒的妻子也是个beta的关系,他对beta带着更多好感。 再说了,要是她和李斯恒真有什么,不早就上了《仙都闻说》了吗? 他可是国王——不,该说是皇帝陛下了,他是皇帝陛下的妹夫,多少八卦记者盯着他呢?他们要有又点什么,能瞒得住谁? 一个人影忽地在何明丽眼前闪过。 不光是八卦记者,那些搞情报的也紧盯着他呢。三月,先王李得驾崩,王储李星悦又因为火箭发射意外过世,新皇李天乘即位之后,针对皇室成员们的安保比以前加强了不少。 何明丽在车上吹了会儿冷气,待到车内的温度降下来后,把车开出了地下停车场。广播信号恢复了,城市交通频道正在播放“西”乐队的金曲串烧。 高温天确实骇人,车子开了没多久,她的两条胳膊和方向盘都被烧得滚烫,何明丽赶紧打开了手套匣,从里面挖出来一副手套,一枚信封跟着掉了出来。她瞅了一眼,心里一慌,趁着等红灯的时候赶紧把信封捡了起来,塞进了手套匣的最深处。 那信封里装的是她特意托朋友买的“西”乐队的演唱会门票,这支来自n联盟的摇滚乐队原定于2000年5月15日在仙蒂拉连开七场演唱会。而就在一个月前,文化部宣布,这场演唱会因为不可抗力取消了。她想扔掉这张票,又舍不得,这可花了她不少钱,不少人情呢。可也不敢放在家里,更不敢带去办公室。 她已经把它藏在车上有一阵了。 圣保罗大街和王后大道交界的这个十字路口的红灯漫长,她不敢再去看那手套匣,视线飘到了外头去。几个工人正在国家歌剧院门口卸下一卷《欢迎来到动物世界!》的旧海报。 每年7月,国家歌剧院会连演两个月来自y国的这出音乐剧,它很受孩子们的欢迎。今年这趟巡演也被取消了。 姐姐的小女儿艾依依每年都要去看这出音乐剧,得知今年看不上了,就说要出国看,去n联盟看,顺便还能在n联盟的海底世界游乐园玩上一周。她每年也都会去这个游乐园独家。姐姐不同意,孩子在全家围着电视观看皇帝陛下登基的直播时大喊大叫。她不懂为什么几个月前还好好的,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 母亲把窗帘紧紧拉了起来,父亲蹲守在门口查看外头的情况,哥哥和嫂子把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人的说话声。 孩子怎么也哄不好,晚上何明丽和姐姐出门散步,在街角遇到邻居们,说起这次朴实无华,没有去大教堂举办,直接在国王办公室举行的加冕典礼,人人都夸皇帝陛下节俭朴素。姐姐说:“我家孩子都感动得哭了呢。” 皇帝陛下一直等到父亲和姐姐的哀悼期过去,才正式登基,他登基的这天还宣布,格拉王国改称格拉帝国。他即格拉帝国的第一任皇帝。 不知不觉,何明丽已经走进了教育和公共卫生福利部的大楼,她上班的地点没变,只是从c座2楼改去了a座12楼。 何明丽走进了电梯,刷了门卡,按了楼层。这是a座的一趟去往11楼至20楼的专属电梯,电梯里的人不多,冷气舒适。除了在车上晒到太阳时感觉到了一丝热辣,出了点汗,她今天还没怎么遭高温的罪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松了口气,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整理起了仪容。 她身上的裙子是新的,高跟鞋也是,口红也是,这些都是她以前想买却又因为价格迟迟下不去手的。教育部部长的第一秘书的工资比从前翻了一倍,各项津贴也多了不少,光是每个月的车费补贴就多了三百。 她的生活毋庸置疑变得更好了。她也照旧下了班能泡泡咖啡馆俱乐部,周末能和男朋友一块儿去附近的海滨小镇打发时间,演唱会是看不了了,可音乐照听着,唱片照样买着,出国旅游也是花钱,她年纪也不小了,得学着攒钱了,小孩儿的习惯不容易改变,一旦日常生活有了变化,就会哭闹,她可不是小孩儿了,她懂事。她都懂。 何明丽对着那倒影练习起了微笑。她懂得她每天都是带着感激皇帝陛下的心情来上班的。她得微笑。 电梯里的一个女人瞥了她一眼,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很幸福,很感恩的微笑了。 十二楼到了。 何明丽拍了下裙摆,挺直脖子,走了出去。靠近部长办公室时,看到那扇关了起来的门,拉下来的百叶窗,她知道,部长今天又比她早到了。 李部长的作息非常规律,以前他只是每天准时上班,现在到了教育部,大约是卯足了劲想要干出点成绩来,规定早上九点上班,八点半他就会到了,五点下班,他肯定会加班,有时吃过晚餐了还会回来加班。但他也没要求大家跟着他一块儿早到晚回,还主动提出千万别学他这样整天就知道上班,他希望他的部下们都能拥有丰富多彩的个人生活。 人人都知道李部长的个人生活可谓单调乏味,除了雷打不动,每天陪自己的“荣誉修女”妻子在修道院共进晚餐,也就只有皇室活动需要参加时,他才会离开办公室,离开家门出来交际交际。 何明丽去办公室放下公文包后就进了咖啡间,她泡了两杯咖啡,准备了牛奶和方糖,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前敲了下门。 “部长,您的咖啡。” “请进。” 李斯恒亲自来开的门,看到她端进来的托盘里的两杯咖啡,拿了一杯,笑了笑,转身收拾起了撒在茶几上的烟灰。 何明丽松了口气。今天,“那个人”已经走了。 距离“那个人”走马上任成为情报秘书处处长后已经三个月了,在那之后,他就经常出现在李斯恒的办公室,早上一定会来喝杯咖啡,据保洁员陈姨说,他还经常来盯着李部长加班。 在这样密切的监视之下,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个人生活呢?除了一心扑在工作上,用工作麻痹自己,他还能做什么呢? 何明丽很是同情李斯恒。 很多人也都心知肚明,皇室成员的安全只是一个幌子,除了“那个人”,皇帝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何明丽帮着李斯恒一块儿收拾了丢在沙发上的报纸,掉在地上,空了的飞鹰牌香烟烟盒。陈姨还说了,他烟瘾可太重啦! 回到咖啡间清洗烟灰缸的时候,何明丽往楼下瞅了一眼。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街边的“那个人”,他的那头黑发实在太好认了。 第74章 陈姨说的没错,“那个人”的烟瘾可真的太重了。 她以前不知道凌存真的烟瘾有这么重。 没错,那个全家叛国的凌存真活到了现在,他不光活了下来,还成为了皇帝陛下公开宣布的,直属于国王的情报秘书处的处长。他就是“那个人”。和他的任职同时公布的还有情报秘书处现在的办公地点兹堡的详细地址,联系电话。普通大众可以通过书信等方式直接联系他们。 他也是格拉历史上第一个担此重任的omega。 人人都知道全家叛国之后,被捕的凌存真为了保住性命,自告奋勇为国家的生化武器研究做贡献,自愿变成了一个omega,且早已经被人标记。 人人都说,标记他的就是皇帝本人。 所以凌存真才会对他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只是这在三个月前仍旧是个秘密,所以他才能和逆贼关长虹周旋,在得知了关长虹企图刺杀先王李得和皇帝陛下本人的计划后,向皇帝陛下通风报信。先王李得得知此事后,实在无法忍受被战友背叛,太过悲伤,突发心脏病驾崩了。 也有人说,关长虹早就知道了标记凌存真的是皇帝陛下,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这真是个疯子,一个omega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只剩下绝对的服从。这样的真理怎么能拿来赌呢? 皇帝只相信被自己标记了的omega。 何明丽望着站在街边的凌存真,他还在抽烟。 高温之下,柏油马路上扭动着扭曲的光线,连行道树,连行人,连那些经过的车辆都被扭曲了。太热了,人和车都是匆匆忙忙的,不愿在室外过多的停留。他却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等待着什么,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的幽灵。 这幽灵的身姿笔挺,穿着长袖长裤的军装,头发剪到露出后颈的位置,露出后颈上贴着的胶布。 胶布下面盖着的想必就是标记留下的痕迹。 他的右耳上带着他标志性的单边耳环,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他这副造型不由勾起了何明丽学生时代的回忆,她还在读专科学校的时候,凌存真去做了半年义务兵,他穿着军装的征兵海报在校园里风靡一时。 只是今天这么热的天,这么毒辣的阳光,他还把自己捂成这样,看上去好像很冷似的。 一辆紫色牌照的专车停在了他跟前,那是情报秘书处的专车。凌存真上了车。 不知为何,一股厌恶的情绪涌了上来,胸闷得厉害,何明丽擦干了烟灰缸,擦干了手,把烟灰缸留在了咖啡间,快步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她调整了下墙上皇帝的照片,先王李得的照片,还有李斯恒和李星迪的婚后百天纪念照。 美丽端庄的荣誉修女身着简单的灰色修女袍坐在椅子上,丈夫手捧军帽站在她身后。两人都微微带笑。 何明丽缓了过来,她感到安心。就像世纪交接时,身陷席卷仙蒂拉的那场鼠患时一样,只要看到墙上的这对贤伉俪,只要看到他们或许单调乏味,但是每天都在持续着的生活,她就能获得一种力量——一种相信的力量,相信无论如何,生活都能继续下去,生活都将继续下去。 这对她来说比聆听教堂里的布道更让她振奋。 她又看了那纪念照一眼,她突然有些想结婚了,她也想拥有一段这样稳定的关系。 至于孩子,暂时先不考虑了吧。 第57章 格拉帝国(part1)ii 格拉帝国(part1)ii 这号称十八年一遇的高温天在太阳落山之后,明显凉快了下来。不知是谁打开了这间宴会厅通往花园的那一排玻璃门,原本聚在室内参加生日聚会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进了花园。 人们唱起了歌。有缠绵的流行情歌,有轻快的格拉民谣,也能听到抑扬顿挫的军歌,有合唱,也有独唱,着调的,不着调的,都掺和了进来。有人找来了蜡烛放在餐碟里点上。天色越来越暗,花园里越来越亮。 胡莉亚的孙女从宴会厅里拽出来一颗金色的气球,拖在身后,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好像在放风筝似的。胡莉亚端着一只装着一片蛋糕的餐碟,笑着冲这个才四岁的孩子挥了下手,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道:“小心点儿!”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们唱起了生日歌。月亮高悬,天边仍旧泛着蓝,轻风柔柔,风中带着点湿气,但仅仅是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儿,拍在人身上丝毫不会让人感觉不快。 这才是仙蒂拉该有的七月的天气。 今天白天真是太热了,就连靠近森林的兹堡都好像要在太阳的炙烤下烧起来了。 宴会厅里的座钟敲响了,晚上九点了。段奇锋放下了酒杯,和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失礼了。”便往宴会厅外走去。 他本身不爱交际,出现在今晚这个场合既是卖在同一个科室工作的胡莉亚博士一个面子,也是因为晚上七点多到九点这段时间,他除了在办公室里干等着,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最近他一直在研究a13因子离开腺体后的存活条件。今早九点半,他把从凌存真的腺体里提取到的分泌物分装在了几根试管里,分别保存。两个小时前获得的数据显示,a13因子只有在接近实验体体温的环境下才能保持原来的活性,现在十二个小时即将过去,是时候再去看看这些分泌物里的a13因子的活跃性了。 和凌存真接触了这么久,这还是他头一次能在他被标记后的一个小时内提取到他腺体里的分泌物。重获自由的凌存真会满足他的任何实验要求。 这可给了段奇锋不少动力,除了a13因子的活性,他还有很多实验想做,比如再给凌存真注射奥欧拉药剂,观察a13因子对其的反应啦,他还想利用奥欧拉预测未分化的青少年会分化成何种性别。 分化一直以来都被视作上帝的把戏,多少科学家,多少玄学家尝试预测一个人最终会分化成什么性别都无法成功,但是随着对奥欧拉和a13因子的深入研究,段奇锋逐渐找到了一条思路,现在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实验体,还有更多的,更活跃的a13因子。 一心惦记着实验的事,段奇锋越走越快,可就在他快要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就被朗闻拦住了。 “段主任!” 段奇锋如今的头衔是“陆军专门对策实验室第一室主任”。说是专门对策实验室,其实他的工作和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继续研究他的老朋友,改变分化性别实验的成功孤例凌存真罢了。 唯一的变化可能是,之前他一度以为凌存真会因为标记他的alpha的突然死亡,不久也会跟着离世,他很快就会失去研究这个独特实验体的机会了,为此他每天彻夜难眠,难过忧伤了很久。 孰料,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还活得好好的,但段奇锋对这个alpha的境况并不关心——也不能太关心,这些可不是他一个科学家应该关心的。他就应该集中精力去搞清楚a13因子。它究竟为何诞生,又究竟为何只在凌存真身上诞生。 又是为什么,这么多实验体,只有凌存真在接受了奥欧拉药剂后改变了分化性别,活了下来。 他收到的来自皇帝陛下的直接命令也是这样的。 这和朗闻目前的研究方向倒有些不太一致了,不过作为以前凌氏的信息素和基因病关联方面的专家,朗闻在利用具有强大攻击性的a13因子制造攻击基因链的生化武器方面还是很能帮得上忙的。这也是皇帝陛下希望取得进展的领域。 “朗博士。”段奇锋看着朗闻,打了声招呼。 朗闻神色焦急,满头大汗,拉着他去了角落说话:“段主任,我之前提交的那个去华国参加基因病研讨会的申请批下来了吗?” 段奇锋道:“刚才凌处长还和我说起这件事了。” “您见到凌处长了?他……他怎么说?”朗闻东张西望,“凌处长刚才来了?我怎么没看到他呢?” “他已经批准了。”段奇锋拍了拍朗闻的胳膊,又要往门口去。 朗闻大喜,抓住段奇锋的手上下摇晃:“谢谢您了,谢谢主任了!” “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吧。”段奇锋尴尬道,“要是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现在要回实验室收集一下数据了。” 兹堡太大了,从这个宴会厅走回他们实验室得花二十多分钟。 朗闻连连点头,道:“是去收集a13因子的活性数据吧?只要能找到稳定它活性的最优条件,以后运输这种因子将……” 段奇锋立即打断了他,皱起了眉头,高声道:“实验的事情就不要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讨论了吧。” “是……是……“朗闻东张西望,陪着笑脸,没松开抓住段奇锋的手,将他往身边一拽,声音轻了,道:“那您在哪儿见到的凌处长啊?” 宴会厅和外头的花园里都不见凌存真的踪迹。 “刚才他还在这里的。”段奇锋说,“胡博士的蛋糕还是他亲自推进来的。” 朗闻应了一声,仍然紧紧抓着段奇锋的手,他出了很多手汗。段奇锋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事?” 第75章 朗闻扯了扯嘴角,道:“就是我有一个学生……您也见过的,还来我们实验室帮过忙呢,皇家医科大学的那个副教授,我琢磨着,还是得带上他一块儿去参加这个研讨会……” 段奇锋道:“那让他们大学直接提交出境申请不就行了。” “那反正也是要经过情报秘书处审批,我就想……”朗闻合十了手掌,冲段奇锋拜了又拜,“帮帮忙吧段主任!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了,我这个学生他的研究方向本来就窄,做了好多年副教授了,a13因子的研究上他也帮过不少忙,他帮我们萃取奥欧拉原液的时候,您还记得吧,他的手多稳?您都夸过他呢!” 朗闻说的这个副教授,段奇锋确实有些印象,那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这两个月来确实来兹堡帮过他们几次忙,研究方向确实独特,是关于嗅觉灵敏度和基因病的关联性的。他的睡眠质量似乎不太好,每一次见到他,段奇锋都觉得他的精神越来越差。 段奇锋想了想,道:“好吧,我帮你找找凌处长吧。” 他先问了声宴会厅里的其他人:“见到凌处长了吗?” “刚才还在这儿的。” “好像去了边上的雪茄室。” 段奇锋和朗闻便往边上的雪茄室走去。 雪茄室就在宴会厅对面,门敞开着,他们进去时,五个身穿军服的行政人员正在里面抽雪茄。几人互相点头致意。 胡莉亚的这场生日会邀请了所有在兹堡工作的人,上至皇帝办公室的高级秘书,皇帝的贴身副官,下至洗衣房的小工,都收到了邀请函。皇帝登基以来,兹堡便被分成了两边使用,一边是情报秘书处和皇帝办公室,另一边则是凌存真的住所,和皇帝陛下生活起居的地方。 兹堡的大小超乎段奇锋的想象。 “请问,有人看到凌处长了吗?”朗闻怯生生地问道。 “嘘!” 这五个行政人员正在观看一场男子排球世锦赛的小组赛,这场格拉代表队对阵海纭联合岛屿国的小组赛昨天就比完了,格拉代表队大获全胜,已成为了本届世锦赛的十六强,本周日他们将迎来n联盟的高手。 现在电视上播放的是重播的画面。一记来自格拉队的明星球员,7号的beta凯文·纳里的杀球从高空砸向海纭联合岛屿国的腹地,五个人欢呼,鼓掌,大喊大叫。烟灰掉到了羊毛地毯上,烫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几何花纹的编织毯上落满了烟灰,酒渍和烫伤。 五个军人欢呼之余,都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在比赛视频下方滚动播出的新闻短讯。 这是格拉境内的实时新闻。下周,七月特产的油桃就要上市了,又到了制作一道美味桃子派的好时候了。明天,格拉大主教将捐出大教堂内收藏的23件价值连城的圣遗物,为李得文化纪念馆的正式开幕助阵。 一则最新口味的微波食品广告插播了进来。 有人换了台,新闻频道和儿童频道也都在重播这场小组赛呢,只是进度都比刚才体育台播的要迟一些。这五个抽雪茄的人又津津有味地在儿童频道观看起了这场比赛。 马上,那记势大力沉的杀球就要出现了。 “请问……有人看到凌处长了吗?”朗闻怯再次问道。 一个咬着雪茄的alpha指了下和雪茄室相通的一间房间:“他去厨房了。” 那房间是间标本室,里头摆满了动植物的标本,墙上挂着来不同摄影名家拍摄的各种兰花的特写照片。标本室的东墙上垂下来一张壁毯,仙女们在森林中和潘神共舞。这张壁毯的一角不知被谁割破了,五颜六色的织线暴露在了空气中。 凌存真也不在这儿。 这间标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屋里隐约能闻到酒精的气味。 段奇锋拽了下朗闻,循着那酒精的气味走出了标本室。 他最近经常在凌存真身上闻到这样的气味,这个没有信息素气味,坊间传闻一杯就倒的omega如今身上总是带着酒味。据段奇锋观察,他的酒量与日俱增,现在可能谁也放不倒他了。 “看到凌处长了吗?” 厨房里也不见他,厨房里只有几个喝多了,轮流把脑袋塞进冰箱里的后勤部军官。 他们一个说凌存真去了酒窖,一个说看到他往钟楼的方向去了,还有一个人说看到他进了树林。这个站都站不稳的alpha往外一指。 属于兹堡的那片占地广阔的森林就在不远处。 段奇锋在厨房外的石板路上发现了一些烟灰,他看了看森林的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温室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挂在兹堡外墙上的户外灯都亮了起来,附近的钟楼上,一个士兵正抱着步枪走来走去。 朗闻有些着急了:“这要进了树林,那还怎么找啊,今天恐怕是见不到他了吧?” 段奇锋道:“他不会去树林里的。” “可我发现他没事老是盯着树林发呆呢,听说他以前最爱去这片树林闲逛了。”朗闻要往树林去,“不如我们进去看看吧?或许他才进去没多久,也没走多远。” “他不会去树林的。”段奇锋断言,指着温室:“走,去期刊室看看。“ 这间温室本是兹堡里专门种植兰花的温室,保存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兰花,现在被改造成了期刊室,存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报纸,科学期刊杂志。 凌存真确实经常会来这里看报纸和杂志。 段奇锋从侧门进去,先看到了几盆假的兰花。花虽然是假的,但也找了个专员负责打理叶片上会沾染到的尘埃。 凌存真果然在这里。 朗闻轻声道:“还是主任您了解处长啊!” 凌存真此时一个人坐在一张四人桌边,那桌上铺满了报纸,他也看到了段奇锋和朗闻,抬起手,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段主任,朗博士。” 期刊室里没别的人了。 朗闻笑着回应:“处长。” 凌存真道:“刚才还和段主任说起,您的出境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我已经放到您的办公桌上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朗闻:“这次全球基因病筛查大会还要拜托您为我们格拉争光啦。” “我正想和您说这件事呢。”朗闻边说边走到了凌存真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 段奇锋就道:“那我先去实验室了。“ 凌存真点了点头,朗闻却在桌下拽住了段奇锋,继续说着话:“我想增加一位随行科研人员……” “是你们第一室的人吗?“凌存真问道,双手压在了一份摊开的报纸上。那是今天的《格拉日报》的讣告页。 朗闻看了眼段奇锋:“段主任知道的,是我在大学里的一个学生,现在是副教授,一直想进我们科室,但是还卡在背景审核的阶段,他的能力绝对是没问题的,他的研究方向和研究成果,放眼整个世界那都是绝无仅有的,绝对能为格拉争光!” 凌存真瞄了眼段奇锋,段奇锋不置可否。凌存真笑了笑:“没问题,明天把他的资料提交给我就好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上的讣告。 “真的……就这样?”朗闻似是难以置信这么容易就得到了答复。 凌存真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报纸。 朗闻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僵在了椅子上。凌存真就问他了:“朗博士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了……”朗闻这才松开了段奇锋。 凌存真抬起了眼睛,瞅着他:“那您是要回家了吗?” 他微笑:“我没记错的话,您家是住在格拉广场附近吧?” 朗闻点了点头。凌存真就道:“那方便送我一程吗?您自己开车来的吧?我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正好有事要去那里附近。”他站了起来,冲段奇锋点头致意:“段主任,您也要回家了吗?要一起走吗?” 段奇锋摇了摇头。凌存真还是微笑着:“也是,工作狂呐。” 他的笑容略显轻浮。 他和朗闻一块儿有说有笑地从侧门走出了期刊室。 他放在桌上的所有报纸都翻开在讣告页。段奇锋收起了视线,没有细看,从正门离开了期刊室,他已经很久没关注这些讣告了。 第58章 格拉帝国(part2)i 格拉帝国(part2)i 朗闻的车停在员工停场里,这里原本是一片网球场,如今被夷为平地,被改造成了员工停车场和班车候车点。停车场的车位有限,仅限少数员工才能获此优待,多数在兹堡工作的人都会选择搭乘班车上下班。 凌存真跟着朗闻,走到了他的车边,停车场里还停着不少车,两辆接送员工的班车停靠在一排蔫头耷脑的松树下面。 站在停车场里就能望见还在花园里载歌载舞的人群。 朗闻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望了望那花园的方向,又望了眼那两辆员工班车,他握住车钥匙的手有些抖。凌存真过去稳住了他的手,接过了车钥匙,对他笑了笑:“朗博士,别紧张。” 第76章 凌存真没有去开车门,两名alpha军官从员工班车后面走了出来,一个架住朗闻,用一块手帕捂住了朗闻的嘴。凌存真把车钥匙扔给了另外一名军官,那军官开了车门,打开了后备箱,那架住朗闻的军官把他塞进了后备箱。 凌存真坐上了副驾驶座,开车门的军官上了车,这是个年轻的亚麻色头发的alpha,名叫马格里,以前在李天乘的手下做事,李天乘当着全部内阁的面宣布由他担任情报秘书处处长后,就把马格里调到了他身边,做了他的副官。 马格里今年23,16岁以那一届第一名的成绩从南部第三军校毕业,被李天乘招入他的精英骑兵部队“天马队”,从此正式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他有一张精彩血腥的履历。 他曾自告奋勇,带着一支先遣部队翻过安托万雪山,在两国边界模糊,常有纷争的地区,杀光了在那里生活了近百年的一整村贝叶国人,让格拉的国旗在那里的教堂钟楼上飞扬,硬生生将国境线推进了三公里。并且仅凭三十人的先遣部队就守住了这条阵线长达两周,直到李天乘和李星悦的后援部队抵达,正式确立这条新的国境线。 他还跟着李天乘深入过南部的沙漠,从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游牧民族手中夺走了两片他们赖以生息的绿洲。“天马队”尊重游牧民族争夺领地的规则,派出勇士挑战对方的勇士,马格里就是“天马队”派出的勇士,他带走了对方最骁勇善战的三位勇士的头颅,用他们的头骨做了一把匕首,随身携带。他认为这是他的幸运匕首。 凌存真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认出了他,他在“世纪婚礼”的晚宴上见过他。那时他的身份是穿梭在宴会中的“侍应生”,他和他,还有几个当时的身份也都是“侍应生”的天马队成员们一块儿在钟楼附近的灌木丛边抽过烟。 情报秘书处提供的马格里的背景档案中还提及,李天乘在兹堡大开杀戒的那一天,马格里挖出了凌颖的两颗眼珠带走收藏,事后,将它们转交给了负责人体实验的乔治中尉,为合成仿凌颖的信息素做出了巨大贡献。 马格里何尝不是李天乘安排在他身边的两颗眼珠? 马格里把车开到了仙蒂拉海洋馆,情报秘书处的一处新建好的审讯室就设在这里的地下。 这是李天乘给他看了几个提案后,两人商量做出的选择。海洋馆里养着大量的鲨鱼和食肉鱼类,方便处理尸体,鱼腥味也能盖住血腥味。 朗闻被押进了一号审讯室,凌存真跟着进去。 这是间做了隔音处理的审讯室,设有单面玻璃,镇静剂喷雾口,冷气很足,灯光够刺眼,咖啡和香烟管够。 凌存真坐下后,朗闻就瞪着那面单面玻璃说:“你们想干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把我带来这里??!我的出境申请不是已经批下来了吗?!” 凌存真点了根烟,递给朗闻。朗闻没有要,冲着他湿了眼眶:“主任……是不是因为我打算带人离境?但是那个副教授,我保证他对皇帝陛下绝对忠心,我们绝对会按时回来,我们不会把研究资料出卖给任何人!我发誓!” 凌存真道:“朗博士,你好像很在意如何运送a13因子这件事。” “这……这都是为了实验啊!为了研究啊!您想啊,您要是跟随皇帝陛下远征,那难道实验室就要停摆吗?” 凌存真转了下桌上的打火机,托腮抽烟,看着他道:“皇帝陛下远征干吗带上我啊?我又不能领兵打仗。” “那要是没有皇帝陛下的标记,您……” 凌存真笑了:“您对情报秘书处处长的身体状况也很关心嘛。” 朗闻闭紧了嘴巴,双手牢牢握在了一起。他的鼻尖上满是汗珠。室内的气温比刚才更低了些,凌存真都觉得有些冷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推到了朗闻面前。 照片上是朗闻和妻女的合照,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正是仙蒂拉海洋馆。 这是今天傍晚才从朗闻家客厅拿走的。 “您和妻子在今年四月离婚了,对吧?” 朗闻说:“是的,感情不和。” “听说她最近在学西庭语。” “她是格拉大学的语言学教授!” “她是y国语的专家,不是吗?”凌存真道,“最近她和您的女儿在幼儿园道别的时候都会用西庭语道别。” 朗闻低下了头,安静了下来。 凌存真又旋转起了打火机:“朗博士,我没想到,最后您会选择西庭,那可是以前殖民过格拉的国家。 “如果您选择了n联盟,我还会稍微对……” 朗闻猛地抬起头,朝他脸上吐出一口唾沫:“凌存真!你们凌家上上下下都会以你为耻!!你这个李天乘的走狗!帝国的帮凶!格拉会死在你的手里!!” 凌存真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马格里走了进来,他按住了朗闻的肩膀,对凌存真道:“处长,我要使用信息素让他冷静一些了,麻烦您回避一下。” 凌存真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接下来也麻烦你了。” 朗闻这会儿剧烈挣扎了起来,振振有词:“还有索菲亚公主!你死了之后你有脸见她嘛!你知道吗!你在实验室里的时候,我还想过救你!!” 凌存真瞥了他一眼:“但是你没有救,不是吗?” 他咬着烟走出了审讯室。 墙上挂着的时钟的时针指向了11。凌存真离开了这个充斥着鱼腥味的地下审讯室,拦了辆出租车,去了位于圣保罗大街附近的“弗朗克的番茄之家”。 这是间家庭餐馆,早就打烊,霓虹招牌都熄了灯。他付了钱,下了车。 他从“弗朗克的番茄之家”一路走到了圣保罗大街。国家歌剧院挂上了费薇儿的演出海报。“7月17-24号,见证格拉之光,战舞女王的凯旋!”,这是费薇儿的“世纪初,舞遍全球世界巡演”的其中一站,原本定于今年年底,将仙蒂拉和格拉作为本次巡演的终点站,最近他们团队向文化部提出了改期申请,已经通过。7月10号将开始公开售票。 费薇儿将在国家歌剧院的舞台上连演一周,之后她还会造访中部,南部和北部的几个大城市。她提交给文化部的演出申请上还写道,她希望能在安托万雪山脚下为驻扎在那里的部队进行无偿劳军演出。 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车。凌存真站在圣保罗大街和王后大道的宽阔十字路口中央,仰望着那张巨幅宣传海报。 上一次他和费薇儿的会面仿佛来自上辈子。 凌存真点了根烟,踏上了王后大道。 仙蒂拉并未实行宵禁,但沿街的酒吧,俱乐部,影院都早早关了门,只有一间24小时营业的药店还开着。三个持枪的士兵正经过那门口,他们观察的目光扫过马路上的一草一木。一个士兵朝他脱帽行礼。 凌存真来到了“国王植物园”门口。 他从那里的地下室进入了一条地道,来到了情报秘书处位于地下的办公室。 李天乘登基之后,对情报部门,尤其是直接听命于他的情报部门的需求比李得更大,也更隐蔽。他既保留了原有的情报秘书处的所有人员和办公地点,又在兹堡设置办公室,把凌存真摆上处长的位置。 情报秘书处也像兹堡一样被一分为二了。一半在表面上运营,所有情报专员穿统一的黑色军装,开挂着紫色牌照的专车,所到之处,人人色变;另一半继续在地下运作,在兹堡工作,又能进入这个地下办公室的仅有凌存真和马格里。地下的情报专员们比地面上的专员们级别更高,身份机密,不少人还有别的工作作为掩护。 比如在地下办公室,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或许能称得上是情报秘书处真正的处长的李斯恒。 白天,他在教育部担任部长,晚上他会来这里处理情报公务,他还会出没在报纸杂志上,继续以一段和谐幸福稳定的婚姻,在平民中获得越来越多声量。 李天乘拥有了最高的权限级别之后,就知道了李斯恒的身份,李斯恒还主动坦白了自己就是标记凌存真的alpha。那天凌存真也在场,李斯恒带着许多档案文件,告诉李天乘,他是在李得的命令下执行的标记任务。李得希望能完全控制住凌存真,并以他为诱饵钓出国中心怀不轨之徒。那么许多档案都可以作证。 至于伪造出一个叫李风的死人,也是为了欲盖弥彰,迷惑敌人。 不知为何,李天乘保留了他的处长职位。 凌存真恰好经过处长办公室。他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他又知道些什么呢?他以为李天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他耳边不由响起了李天乘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国家还没做好准备。 迎面走来的几个军官看到了他,和他点头致意。他这个兹堡分部的处长在这里也能得到礼遇,只是这里的人不听他的命令,他们只听从皇帝的直接命令,或是一台来自dlii型打字机的指令。 第77章 “凌处长。”乔治中尉这时恰好从一间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和凌存真打了个招呼。 “乔治中尉。”凌存真点头致意:“朗闻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马格里会和你交接的。” “好的,没问题,凌处长这是要去录音室吗?“ 凌存真点了点头。乔治中尉跟着他走:“凌处长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别太操劳了。” 凌存真微笑:“帮我和你们处长说一声吧,他也是。” 乔治中尉将他送到了一号录音室门口,便离开了。 进入录音室需要登记身份,经专人核实身份和权限后,通往录音室的电子闸门才会打开。 这样的录音室在兹堡也有,不过他们那里只负责监听海关,码头一些重点场所。一号录音室里存放着最近一周,所有在仙蒂拉1号区域内的监听设备录下来的录音文件。 录音室内非常宽阔,规模堪比社区图书馆,不知打通了多少地道才建起来的。 室内除了摆放录音带的档案架就是一些单人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放着录音机,耳机,纸笔文具和一台计算机。 室内不禁烟,此时烟雾缭绕的,一些情报专员在隔间里吞云吐雾,收听录音。 凌存真提取了今天在“弗朗克的番茄之家”的录音带,找了个偏僻的隔间坐下,把录音带放入录音机,戴上耳机,收听了起来。 “那个出手很阔绰的年轻人今天又来啦?还是堂食加打包番茄肉丸子呢?” “是啊。” “他该不会……” “唉!说什么呢!他可长得有些像乔纳森。” 他又去找到了今天在国家歌剧院的几卷录音带。 其中一卷录音带里录到了一通打到歌剧院后台的电话,一方是费薇儿,另外一方是常驻歌剧院的指挥家黎曼·斯托尔德。 费薇儿说道:“没想到审批这么快就下来了!我马上就把改好的伴奏编曲寄给你,我们这次巡演的时候有了很多新的主意!” 她听上去很兴奋。 “听说今天仙蒂拉非常热。” 黎曼说道:“是的,今天可太热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用第七乐章作为结尾的部分。” “是的,是的,第七乐章。” 凌存真按了暂停,打开计算机,登录账户,搜索发现乔治中尉已经为费薇儿的这次演出创建了一个追踪档案。 凌存真又用关键词搜索了他这几天收听的录音带,无论是“弗朗克的番茄之家”,还是圣保罗大街一间不起眼的便利店的公用电话的通话纪录都被一些高级情报专员建立了追踪档案。这也就意味着,会有专人监视监听这些地方,跟踪出没在那里的任何可疑人员。 凌存真退出了账户,计算机的出现确实省去了不少繁琐的文书工作,不过计算机也是有它的限制的,比如浏览资料时一定会留下痕迹,比如,只要有人拥有高超的相关技术,就能凌驾在整个操作系统之上。任何领域都会有这样的技术人才。 凌存真关掉了计算机,擦了下隔间的桌子,把录音带都还了回去,离开了录音室。 他原路返回了地面,在国王植物园外上了一辆夜班公车。司机是个生面孔,眼下车上就他一个乘客,时间来到了午夜,那司机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起初他有些困惑,后来他显得紧张,怜悯。他可能以为他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第59章 格拉帝国(part2)ii 格拉帝国(part2)ii 过了六个站后,司机不再时不时偷偷观察他了,他似乎完全接受了一个鬼魂的陪伴了。他会在无人候车的站点停留很长时间。 凌存真一直没有下车。他趴在了前座的椅背上,头枕着胳膊望向车外。 这是一辆开往仙蒂拉皇家火车站的123路车。“仙蒂拉皇家火车站”是个新改的名字,李天乘上位后,仙蒂拉好多地方都变成了“皇家的”,“皇室的”。机场,码头,大大小小的车站,火车站,一些地铁站改了名不说,去年还被人们挂在嘴边的“凌氏药业”,今年年初还叫做“王国药业”的制药公司也改叫“皇帝生物科技公司”了。一些民间的咖啡馆餐馆,也跟着这趟风潮改了帝皇派头十足的名字。 以前的“国王花园午后”连锁咖啡馆,现在变成了“帝国花园正午”。 仙蒂拉的老牌牛扒馆“布鲁诺牛扒馆”,换上了“帝国至尊牛扒馆”的霓虹招牌。 李天乘作为会员的俱乐部们纷纷向工商部提交了在营业执照上加上“皇室”二字,在门口的招牌上刻上王冠标志的申请。 那些国王的植物园、街心公园,国王、王后的街道,国王,王后的博物馆倒没换名字。城市规划图上多了条新的绕城高速,最近才开始修建的,暂定名为“皇家高速公路”,它的名字后面会跟着一顶王冠。 最新的帝国的痕迹就这么突出地出没在旧日王朝的残影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格拉王国退伍军人活动中心”也换了名字,“王”换成了“帝”,“退伍”换成了“荣休”。仙蒂拉以前只有一处这样的活动中心,现在又要兴建两座,李天乘为此从南部调来了大批兵力充作劳工。 一些南部风情的酒吧,餐馆应运而生,这些南部军人薪资优厚,出手阔绰,在仙蒂拉的市郊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活动中心。那里的晚上可比仙蒂拉市中心热闹多了。 夜班车在“格拉帝国荣休军人活动中心”稍作停留的时候,凌存真依稀能看出外墙上那才被拆除的“退休”二字的痕迹。 两个月前,安德莱三世的王后和她的两个儿子,几个孙儿来这儿看望退伍军人们时不慎食物中毒。王后对此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养尊处优的王族不知道腹泻也会带走生命。 仙蒂拉已无安德莱王室。 伊芙公主得知此等噩耗后,从德安共和国寄给李天乘一份致哀的影片。公主的身体依旧欠佳,一直以来她都没有自己的父母和两个弟弟强壮,如今她却成为了家中最后的血脉。公主在影片中显得更苍白,更虚弱了,说了没几句话就需要坐下吸氧。那段细瘦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仿佛再无法承受更多的打击。 前王室的损失不巧和李得与李星悦的哀悼期撞到了一起,在一场只有前王室的贴身仆人们参加的小型葬礼后,这些曾经站在一国权力顶峰的死者们被安葬在了王室墓园,安德莱三世的身旁。 李得的墓地则在一街之隔的 “皇家墓园”里。墓园现在暂停对公众开放了,一支装修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建造一座纪念堂,这是李天乘为自己百年后准备的。按照计划,这座纪念堂需要至少二十年才能完工。 还有两站就要到火车站了,凌晨2点32分了,在幽静的街道上,一辆小轿车超过了夜班公车,消失在了火车站前的卫兵路上。紧接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卫兵路的暗处转了出来,和夜班车并排等待红灯。 轿车里传来嘈杂的摇滚乐。凌存真瞅了眼,轿车的车窗上贴着黑色玻璃纸,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终点站下了车,火车站一直是重要的交通转换枢纽,此时站外的广场上停满了公交车,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待发车辆的发车时间。 凌存真上了一辆最先发车的,开往橡木村在“仙外6路”车。 五分钟后,从橡木村驶来的“仙外6路”车进站,一些提篮的小贩下了车。住在橡木村的农户们每天都会进城为仙蒂拉的人们提供新鲜的农产品,天还没亮就会赶去几个市集支摊。 十分钟后,附近的公厕里跑出来一个醉醺醺的神父,他上了“仙外6路”车。 二十分钟后,公车带着他和凌存真离开了火车站。 凌存真在车上闭了会儿眼睛,报站的声音报到“橡木村的圣母堂站”时,他听到神父喊了停车,下了车。 凌存真也下了车,他沿着圣母堂外的马路无所事事地走了两个来回,就去等待回仙蒂拉的车了。 搭这趟进仙蒂拉的车的人就多了,都是农人打扮,有男有女,有卖奶酪的,卖果酱的,卖桃子的,卖蜂蜜的,提着担,背着包,挑着锅,挤满了整辆车。 天还没亮,农人们在车上分享着自酿的葡萄酒,自家制的面包和血肠。他们喝多了就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唱起了歌。 凌存真坐在后排,手里拿着别人塞给他的酒和面包,没有吃。他偶尔会跟着乐曲的节拍,跟着别人递来的欢快眼色,配合地摆动一下身体。 这些人好像不认识他,又或许,他们并不在乎他是谁。 凌存真不时往窗外看,外头的湿气有些重,他擦了下窗户,开进仙蒂拉之后,马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城市在一片迷雾中逐渐苏醒。 回到火车站,他打了辆车去了政府行政办公楼。 走了一整晚,他也有些困了,他必须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了。 他来到了行政大楼的a座,掏出门卡刷开了门,去了12楼的教育部,径直走进了部长办公室。 第78章 部长办公室和他的处长办公室,还有皇帝的办公室比起来可谓寒酸,只容得下一排书架,一张办公桌和一张双人座的皮沙发,办公桌和沙发中间挤着一张靠背椅和一个小茶几。 凌存真在沙发上躺下。沙发很窄,很硬,远没有他在兹堡的床舒服,可是他不想回兹堡,他在那里睡不着,再累,再疲倦,再怎么强迫自己,再怎么告诉自己他需要睡眠——就像他毫无食欲,但是总是告诉自己必须进食一样,他的身体需要食物,他的身体也需要休息。可他还是睡不着。 室内有些冷,冷气的温度似乎还在抗衡昨天的高温天。凌存真裹紧了外套,缩在了沙发上,他闻到他的alpha的气味,肤浅地停留在皮沙发的表面。 只有在这里,的身体会屈服于一种不受他本人的意志影响而产生的安全感,他才能稍微睡着一会儿。 八点的时候,他醒了。 李斯恒提着公文包和一只保温壶进来了,他没开灯,也没拉起窗帘,他关上了门,说:“再睡会儿吧。” 凌存真坐了起来,抓了下头发,摸出烟盒,倒了一根香烟出来点上,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李斯恒显然贴了阻隔贴,身上毫无信息素的气味。而那沙发上的味道也早就散了。李斯恒看了看他,拧开保温壶,倒了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新收到的咖啡豆。”他说。 “谢谢。”凌存真接过,喝了一大口。 李斯恒坐到了办公桌后,戴上眼镜,拿出许多文件,埋首其中忙碌了起来。凌存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塞进嘴里,混着咖啡咽下,接着抽烟。 半晌,李斯恒说:“你觉得在南部的偏远学校设立奖学金,每年选拔优秀学生前往仙蒂拉怎么样?” 凌存真指了下他身后的书架:“第三层,左边数过去第二本《南方迁徙史》,第四层,左边书过去第七本,《南北地区文化差异在青少年族群中的特定价值导向问题》。” 他抓着烟灰缸,低着头往里面抖烟灰,接着说:“必须配合心理疏导,家庭引导和社工介入,否则再优秀的学生来到仙蒂拉要么自杀,要么自甘堕落。” 李斯恒起身拿了那两本书,说:“费薇儿要回来了。“ 凌存真点头:“我知道,我看到歌剧院门口的海报了。“他抬头看着李斯恒,“我会去接机。” “皇帝陛下派给你的工作吗?” 凌存真摇头,说:“我想去。” 李斯恒摘下了眼镜,走到了凌存真边上,撕开了他贴在腺体上的胶布。同时撕下来的还有一些他的头发,凌存真一动不动。 他后颈腺体上那被牙齿刺穿的伤口还没长好。李斯恒颇意外:“是因为昨天太热了,一直出汗吗?” 凌存真耸了耸肩,放下了香烟,说:“不知道,可能吧。”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台小型录音机,轻轻按下播放键。不一会儿,办公室里就响起了一些轻细的声音。李斯恒的脸有些红了,坐在了凌存真边上,贴着他的耳朵,用更轻的声音问他:“不然,你趁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走吧?” 凌存真摇头。 李斯恒说:“信息素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凌存真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因为这个。”他又低下了头,“我……还没准备好……” 他忽然笑了出来。这个场景实在很可笑,他们两个情报处的管理者竟然还需要以这样隐蔽的方式交谈。 李斯恒一时尴尬,捂住了脸,悄悄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到你……” 凌存真拍了拍他,说:“你误会了,人在对现状很无奈的情况下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会想要笑,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他脱掉了外套。 他又说:“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不能着急,你之前也这么说的,不是吗?” 李斯恒挪开了手,又看着他了:“是,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alpha暗暗地,愤懑地攥紧了拳头,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责,道:“之前他问起实验的事时,我那样说是怕他看出来我对你的感情,我怕我们连这样见面商量事情的机会都不会有。”他再度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他望着凌存真:“有些话我一直想和你说,但一直找不到很好的机会。” 凌存真把录音机音量调高了些。李斯恒就道:“加冕日那天我看出来关长虹有些不对劲了,我也真的很想帮你们的,但是当时那种情况,关长虹是不可能成功的,就算加上一个我,也只会白白送命,杀了他表忠心是我能为我们的将来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凌存真安慰他:“你说的没错,你很会见机行事,而且要做什么事,首要任务就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把脖子凑到了李斯恒嘴边,关掉了录音机,接上了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早上九点,他穿戴整齐,离开了李斯恒的办公室。恰好遇见了他的秘书何明丽,她正端着放着两杯咖啡的托盘,他拿走了其中一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了回去,对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何明丽回以微笑。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厌恶。 他也感到很深的厌恶。 厌恶他的alpha竟然这么无能,在李天乘面前只会下跪服从,无法帮他完成复仇大计,无法帮他全身而退,无法帮助这个国家的任何人,他一个掌握情报秘书处实权的处长,甚至没有资源,也没有胆量安排一个不会被李天乘监听的地方,和他好好说会儿话。他就只会活着。 他厌恶他竟然需要这样无能的alpha的信息素才能活下来,才能保持清醒。但换成别人,别的alpha就能改变加冕日那天的局面了吗? 明哲保身。起码他的alpha还不算太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他还是恨他,也恨自己。 第60章 格拉帝国(part2)iii 格拉帝国(part2)iii 离开教育部的办公室后,凌存真就打了个电话给马格里,让他来接他。 皇帝陛下特批经费,情报秘书处的高级专员们人人都用上了本国生产的最新款的手机。 手机和计算机一样,在工作上为专员们提供了不少便利,只是手机在情报工作方面也存在局限,它能被跟踪定位,但现有技术又无法精确定位它的信号。手机的通话内容也很容易被窃听,短信更是能通过技术手段窃取。 马格里人在附近的咖啡馆吃早餐,十分钟后能到。凌存真便在一楼的大厅里找了个座,戴上耳机,连上录音机,把放在里面的那盒磁带倒带。 正值早班高峰,一楼大厅里充斥着来上班的,来找人的,来办事的各路人马,几乎是人挤人的局面了,然而以他为中心却出现了一个怪圈,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人们在这个圈子之外聒噪着,拥挤着。他好像不存在,又好像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凌存真点了根烟,坐了五分钟就出去了。 马格里驾驶的专车不多时就出现在了他跟前。凌存真拿掉了耳机,倒带也结束了。他上了车。 马格里在听广播里的早间新闻,主持人激动地介绍着马上就要在国家歌剧院上演的费薇儿的演出,他还连线了费薇儿的经纪人,本次巡演的总导演,以及费薇儿本人。 凌存真拍了下马格里:“开大声一点。” 他拿出了录音机,费薇儿开始说话了,他同时按下了播放和录音键。 马格里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把广播的音量开得更大了些。 费薇儿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激动,她带着煽情的哭腔表示,在全球各地巡演了这么久,她实在很想家,很想念家人,很想念还在格拉的朋友们。 一卷磁带录完了。凌存真收起了录音机。费薇儿的采访还没结束,马格里遂道:“需要我去电台问他们要一份备份吗?” 凌存真说:“不用了,这样也不错。”他笑了笑,“人生就是这样不完整,充满遗憾。”他靠着车门往街上看,闲闲说道:“今天好像就凉快了,没昨天那么热了,真是奇怪的天气。” 马格里道:“气象学里好像有个专门的名词用来解释这种现象的。” “什么?世界末日吗?”凌存真笑出了声音。 马格里也笑了:“这应该属于神学方面的解释。” 凌存真说:“教皇的身体最近怎么样?有信吗?”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 凌存真颔首:“omega的身体是这样的,活不了太久,现任教皇也六十了,没有生过孩子的omega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难得了。” 马格里又从后视镜里看他,翘起了嘴角:“凌处长,你是特例,你会活很久的。” 凌存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长吁出一口气,连连摇头:“我看倒也没这个必要。” 第79章 说话间,车到了兹堡,在员工停车场停好车,两人就一块儿去了皇帝办公室。马格里停在了办公室的门口,凌存真直接推开了门。 这里以前是凌奎恩在家的一处办公室,一大一小两间房间挨着。小的那间他会用来会客议事。现在,大房间和小房间中间的门被拆除了。小房间被李天乘改成了卧室,放了张比行军床大不了多少的单人床,和一墙之隔的访客用洗手间打通了。 大房间的格局没变,天花板和墙壁上绘制的神话气息浓郁的湿壁画被保留了下来,墙上多了很多地图,有格拉的,有整片新洲大陆的,还有世界地图和一张“帝国振兴图”,那上面整片新洲大陆只剩下格拉一个国家。大陆的地形如同一个过瘦的人,仙蒂拉长在这个瘦子的心脏位置。 一排擦得干净透亮的窗户边摆了一张四人座的圆餐桌,这也是新添的。 大房间里的那些书架,茶几,沙发也都还在。凌奎恩的办公桌被挪走了,大房间中央如今放的是一个巨大的军事沙盘。 沙盘上模拟的是格拉和贝叶国在安托万雪山交界处的地形,以及海龟岛附近现属西庭的东湾三岛。 凌存真进去时,李天乘正站在沙盘桌边,手里抓着一根用来推动桌上那些军装小人的木杆。 他看了凌存真一眼,眉心紧蹙:“说过多少遍了,敲门不会吗?你的修养礼仪呢,被狗吃了?” 凌存真就学了两声狗叫,李天乘一吸气,冲着他瞪眼睛,却也没再数落什么。凌存真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了他面前。 李天乘瞅着一方阵的木头小人,不耐烦地朝他摆手:“别挡着我,往边上站站。” 凌存真挪开了些,开始解衬衣扣子。李天乘就拿木杆敲了他的腿一下:“昨晚十二点之后又干吗去了?” 凌存真把衬衣叠好了放在地上,说:“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就在国王植物园那里上了辆夜班123路车,往火车站方向去的。” “哪个火车站?” “仙蒂拉皇家火车站。”凌存真把皮带也放在了地上,想了想,接着说:“我在格拉帝国荣休军人活动中心下了车。” 李天乘在安托万的最高峰上放下了几颗帐篷:“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马路上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仙蒂拉皇家火车站,然后在那里上了一辆去橡木村的公交车,仙外6路。” 李天乘瞄了他一眼:“三更半夜去橡木村干吗?” “我到火车站中转站的时候,最早发车的就是那班啊,我不想回兹堡,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还没有很困,就上了那辆车。” “然后呢?” 凌存真把裤子也放到了地上,又脱了袜子,军靴。这会儿李天乘绕着沙盘桌转了半圈,离他有些远了。他把手里的那根木杆伸了过来,挨着凌存真的小腿。 凌存真继续回忆,继续汇报:“然后就去了橡木村,到了村里的圣母堂下的车,那里挺阴森的,也没路灯,走了两圈,我就去等回仙蒂拉的车了,遇到了一群来仙蒂拉卖农产品的农户,他们请我喝酒,吃面包。” 木杆往上挪了几寸,凌存真转了个身,背对着李天乘。 他看着不远处的餐桌,上面放了一杯咖啡。他问了声:“你吃了吗?” “叫皇帝陛下。” 人被木杆狠狠往前推了一下。 凌存真扭头看着李天乘,一字一词,一板一眼地重新问:“皇帝陛下,请问您用过早餐了吗?” 他问他:“你是不是特别享受别人喊你皇帝陛下啊?“ 李天乘收了手:“对啊。”他挑了挑眉:“你羡慕?那你也试试看做皇帝啊。” 凌存真才要说话,李天乘又用木杆把他往前推了推,面色嫌恶:“行了,赶紧去洗洗吧,脏不脏?” 凌存真抱起地上的衣服靴子,说:“他办公室里也没有洗澡的地方啊。”他看着李天乘:“在他家进进出出也不太好吧?情报秘书处监视人监视到直接跑人家里去,这也说不过去吧……” “走走走,哪儿这么多废话。”李天乘说着,拿起了沙盘一边放着的一架迷你直升机,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 凌存真还看着他,在衣服的掩护下,偷偷藏起了一枚指挥官模样的小人,攥在手心,这才去了浴室。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皇帝办公室的高级秘书柯蒂·冈萨雷斯正在布置餐桌。三明治,果酱,脆麦片,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李天乘坐在了餐桌边看报纸。凌存真走过去才要坐下,李天乘一瞄他,冲他勾了勾手指,他便走到了他边上去。李天乘一伸手,撕掉了他贴在腺体上的胶布,动作太大,扯开了今早才弄出来的伤口,好像流血了。凌存真伸手要去擦,被李天乘打开了手。他抓起铺在膝上的餐巾,丢给了他。 “上次给你的防水消炎的创口贴呢?”李天乘接着看报纸,问道。 “用完了。”凌存真微微侧着脖子用餐巾擦腺体,确实擦到了些血。他瞥见他刚才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被挂到了衣帽架上,一卷耳机线掉在口袋外面。 “不会去买啊?”李天乘凶巴巴地说。 凌存真闭了下眼睛,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皇帝陛下,这个问题该质问我吗?我也不知道办公室里没有创口贴了啊。” 近旁的茶几上放着一壶鲜榨果汁,一壶鲜牛奶,柯蒂默默地为两人倒果汁,倒牛奶。 李天乘没话了,视线还落在报纸上,把手伸到了他的餐碟边,掌心摊开向上。 凌存真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先前偷拿的小人,放到了他的手掌上。 “你说你整天都在干些什么?”李天乘抬起眼瞪他,把指挥官小人交给了柯蒂,柯蒂把小人放回了沙盘桌上。 凌存真迎着他的目光,说:“我在发芹。” 李天乘的嘴角一抽,抖了下报纸:“凌存真,你现在好歹是个政府要员,说话能不能矜持一点,庄重一点?”他道:“能不能把衣服鞋子穿穿好?你以为我这里是酒店还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帝办公室!” 凌存真单穿了件背心,光着脚,闻言,举手投降,抓了一件挂在衣帽架上的套头衫套上。这还是印着他们圣思校徽的运动校服。 李天乘又发难了:“你能穿自己的衣服吗?” 凌存真也来气了:“整个格拉都是你的了,你还和我计较这一件衣服?“ 他坐了回去,抓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丢在餐碟里,越想越气:“不是你问我整天都在干什么的吗?那我最近是到了那个时候了啊,我和你说实话,你又不爱听,那我下次骗你,皇帝陛下?” 柯蒂这时走去了外面,片刻后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进来,放在了沙发上,朝李天乘行了个礼,又退了出去。 凌存真突然就感觉轻松了不少。柯蒂·冈萨雷斯多数时间都不声不响的,而且和在兹堡中工作的其他alpha们一样,他也能控制住信息素外溢,平时凌存真在兹堡中走动倒也不至于太难受,但是一到特别时期,别的alpha的存在还是能带给他极强的不适感。 至于李天乘…… 他得另当别论。 他的存在能完全地抹杀他的自我保护的意识,抹杀他试图捍卫他的alpha的繁衍权的反抗意识。他在他面前什么都做不了,在他面前,他整个人都好像不存在了一样。不存在的人又怎么会感知到不适,觉得不舒服呢?不存在的人连绝望都感觉不到。 外头有人敲门。 李天乘道:“进。” “萨沙·怀特参见皇帝陛下。” 凌存真闻声望过去,来的确实是萨沙,他抱着军帽,穿着一身军服站在门口。四目相接,萨沙轻声和他致意:“凌处长。” “怀特中将。”凌存真朝他点了点头。 萨沙现在不再是宪兵队的队长了,三月底,李天乘把他调去了外交部,特命他接回格拉驻外的所有外交官,关闭格拉在其他国家的所有大使馆。 这项任务圆满完成后,萨沙以中将的军衔进入部队,成为了新成立的“帝国一军”的一员。 很快,这支队伍就要在皇帝陛下的带领下去往西庭属东湾三岛,李天乘计划用一周在那里插上格拉的新国旗。 新的国旗上能看到李家的家徽,一头雄狮。 凌存真放下了三明治,盛了点黄油炒鸡蛋吃了起来,叉子把盘子刮得铿铿响。李天乘啧了下舌头,敲了敲桌子:“凌处长,注意素质。” 凌存真懒得搭理他。他突然觉得很饿,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吃上一口热菜了。 “有什么事吗?”李天乘问道。 萨沙道:“明晚在怀特家举行的饯行宴的邀请函,皇帝陛下。”他走近了,将一封邀请函放在了餐桌上。 李天乘看了那邀请函一眼:“也是,这是你第一次出征打仗吧?” 萨沙点了点头。凌存真一抹嘴,拿起了邀请函,看着萨沙:“就一份吗?我能去吗?” 第80章 萨沙用力一点头:“当然,当然!”他一时激动,脱口而出,“凌存真永远是我萨沙·怀特的朋友!” 李天乘说着风凉话:“那你不给他准备一份邀请函?”他往后一靠,跷起了二郎腿:“怀特伯爵不欢迎情报秘书处的人吗?” 萨沙忙道:“邀请函一早就派人送去凌处长的办公室了。” 凌存真就道:“皇帝陛下,没必要挑拨我和怀特伯爵的关系吧?” 李天乘轻哼了声,瞥着凌存真道:“8号晚上你不是要去机场接费薇儿的机吗?” 凌存真看了看他,他只在今早和李斯恒透露过接机的想法,要么是李天乘确实监听了李斯恒的办公室,要么是李斯恒主动汇报。 他不确定。 见机行事的能力何尝不是见风使舵的隐患。 他也不能确定他的alpha是不是真的想要帮助他离开格拉,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爱他,真的想要和他“从长计议”。他不能确定他的alpha是不是会为了保住性命随时转换立场。 和李斯恒接触越频繁凌存真越意识到,他爱人的方式很像一个卑微,隐忍,又不屈不挠的omega,有时甚至让他想起了费薇儿,以及他遇到过的其他那些很“爱“他的omega。这时不时就会让他觉得alpha的爱透露出一股表演的特质。 而每每谈起他们的现状,他说的每一句话,表现出的每一分担忧,也像极了一个毫无尊严,自尊心,荣誉感可言,只想着活命的omega。 当然,他也是第一次和一个贫民窟出生的alpha接触这么多,可能受后天环境因素影响,李斯恒身为alpha的特质才没那么突出。 凌存真不动声色地说道:“来得及,飞机是晚上七点半落地,仙蒂拉的宴会不到十二点收不住吧?” 萨沙说:“要是费薇儿没有很累的话,一块儿来吧,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李天乘对萨沙挥了下手,道:”我会去的,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萨沙看了看凌存真,两人又互相用眼神致意,他就离开了。 怀特家族背靠西庭,是李天乘最深恶痛绝的“卖国贼”,但直到现在,李天乘对这个大家族都没有采取什么动作,他甚至没有对任何一个“卖国贼”下手。这几个月来,格拉的上层结构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权贵也好,“卖国贼“也罢,这些人们依旧拥有大量特权,活得多姿多彩。 李天乘好像只是在暗中观察着。而且还是拉着他一块儿暗中观察。 就好像他在让他好好看着,这个国家是如何还没“做好准备”的。 不过战场诡谲多变,萨沙第一次出征就要去往这么偏远的岛屿,不知道李天乘是不是在打什么战祸惹出人命意外的算盘。 战场也确实危险,也确实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死于战祸意外…… 凌存真一边琢磨着,一边抓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牛奶。 李天乘冷不防问了他一句:“你在打什么歪主意呢?” 凌存真抬起眼睛看着他,道:“我在想什么时候能杀得了你,能把格拉从像你这样的人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李天乘笑了:“这事儿你每天都琢磨,还没琢磨出来呢?那你继续想吧,开动脑筋,多想想,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凌存真放下杯子,点了根烟,他瞥了眼墙上的“帝国振兴图”。所谓振兴不过是劳民伤财的无谓扩张,格拉真的进入了一个最黑暗的时刻。 旧仇未报,又添新恨,此时此刻,他想除掉李天乘的心情甚至比在李得的加冕日之前还要强烈。 而李天乘也很清楚他对他的杀意,多次直言不讳地谈及此事,每次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姿态。 凌存真心知,谨慎起见,他还是应该隐藏这份意图,低调谋划,但面对李天乘时——面对那个好像知道他凌存真永远都没有这个能力杀得了自己的李天乘时,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总是想到李得加冕日那天,他毫无还手之力被李天乘从地上提起来的样子被那么多人看在了眼里,他总是想到这场既屈辱又失败的刺杀。 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没错,但他也还是凌存真,他曾经也是一个和李天乘势均力敌的alpha。 凌存真抽了口烟,口中只觉苦涩。他朝李天乘喷出一道青烟,又很直接地说:“肺癌能杀死你吗?” 刺杀失败后,李天乘明里暗里公开处决了许多人,就是没有杀他,不光留了他一条命,还给了他一个官职,惹得谣言四起。 有人说他图谋不轨,最后时刻为了保命,供出了所有参与刺杀的人,用尊严换性命,现在就是皇帝的一条狗。 有人说,皇帝需要这么一个存在来警示朝堂。 有人说,皇帝和他有宿怨,从前在他身上吃过不少闷亏,留他一条命,将他摆在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官位上,就是为了让这个从前受尽追捧的人尝尝被孤立,被憎恨的滋味,为的是羞辱他,omega又缺乏自我了断的勇气,皇帝这么做,让他天天受尽煎熬。 有人说他一开始就是皇帝放进棋盘里的一颗棋子,只是差点被策反,惹得皇帝陛下大动肝火,差点当众掐死他。 还有人说他之所以能保住性命,是因为有了皇家血脉。 他也不止一次问过他不杀他的原因,李天乘就说还没到时候,让他好好等着、看着。这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话题: 格拉还没做好准备。 既没准备好迎接李天乘的死亡,也没准备好收割凌存真的生命。 总之,凌存真活了下来,还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和皇帝陛下共进早餐。又有谣言说,凌存真会白山巫术,迷惑了皇帝陛下,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了他。 谣言听多了,凌存真有时也会好奇,他是不是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了他。他好奇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因此他在他面前也就从不装模作样,虚情假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反而让他获得了一种难得的自在。 李天乘道:“你可以试试。” 说完,他起身,背着手往外走去,道:“不吃了就走吧!” 凌存真穿上干净的袜子,套上靴子,跟上了他。 这是李天乘称帝后养成的习惯,吃完早餐就会带着凌存真在兹堡转上一圈。 马格里还守在皇帝办公室门外,见了他们,朝两人敬礼致意:“皇帝陛下。” “凌处长。”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和他们行礼,有些人甚至长时间的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皇帝陛下坦然地接受着人们纯粹地,对强者的服从,顶礼膜拜。他这个走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影子里的omega情报秘书处处长也能以omega的分化性别感受到人们对他的服从,只是对他的服从里明显包含着鄙夷。 如今在兹堡中工作的多为alpha军官,他们素来只遵从比他们更强的alpha,有时连军纪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却要对一个omega卑躬屈膝,被一个omega监管着,凌存真平时就没少在监听录音带里听到他们针对他的讽刺和抱怨。 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运气很好,被他们强大的皇帝陛下标记了的omega。他只是一个omega。他就不可能得到alpha的一丝尊重。 凌存真看了眼昂首阔步走在他前面的李天乘,他似乎并未感知到这些毫不掩饰的鄙夷,毕竟人的眼睛不会长在身后。皇帝陛下对情报秘书处的处长还颇为关照,路上要是遇到有人没出声和凌存真打招呼的,皇帝陛下还要抬一下眉毛,发出一声质疑的鼻音。 这让凌存真有些怀疑李天乘或许是故意要引起这些alpha军官们对他的不满。没有武力的支持,想要撼动他的统治,难上加难。 这天晚些时候,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的凌存真收到了柯蒂·冈萨雷斯送来的一包防水消炎的创口贴。凌存真在腺体上贴上,在消炎药的作用下,晚上伤口就长好了。但这事意义不大,第二天早上这块皮肤就又会被咬开来。对此凌存真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痛苦,更说不上在这种时期能天天被自己的alpha标记是不是很开心,很满足。他只是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61章 格拉帝国(part3)i 格拉帝国(part3)i 李斯恒发现,近来凌存真的烟瘾又有加重的趋势了,每次他的身体一出现异常他抽烟就会抽得特别凶。一到这个时期,他每天午夜时分就会到他的办公室来睡觉,等到他来上班也就醒了。 两人在他的办公室里干什么他都烟不离手,以至于每次他一走,秘书何明丽就会来帮他开窗通风,嘀嘀咕咕埋怨几句。 人们抽这么多烟无非出于两个原因,要么为了解乏,要么为了排遣苦闷。凌存真显然属于后者。他和关长虹的刺杀计划失败了,关长虹死了,一家老小都被秘密处决了,他却活了下来,不但活了下来,还高官俸禄地活了下来。 第81章 刺杀案后,军情部和情报秘书处联合作业,很快顺着关长虹这条线索查明了当天的情况。关长虹利用职务之便,掌握了加冕日当天的安保计划,网罗了一群beta杀手,替换了加冕日时负责守护国王的所有护卫队的成员,并且将李天乘反锁在侧室内,对他用了致命的毒药。 然而这支毒药不够猛,李天乘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从侧室突围,杀光了所有杀手。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李得。国王驾崩,李天乘继位称帝。格拉王国改称格拉帝国,李得执政时那神秘的情报秘书处成为了公开和皇帝在同一幢建筑里办公的存在。凌存真被公开任命为情报秘书处处长。 李斯恒走到了窗边,往下望去,一辆挂紫色牌照的情报秘书处的专车刚刚离开。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关长虹那天给李天乘下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用在凌存真身上的,那能将alpha变成omega的奥欧拉药剂,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要搞到这支药剂不难,可是现在对李天乘动手,局势不一定对他有利,意义不大。 教育部长可没法一步登天。 今晚,怀特伯爵家将为萨沙·怀特的第一次带兵出征举办饯行宴会。李斯恒也受邀出席了。这次出征由李天乘亲自领兵,打着巡视海龟岛周边,震慑海盗的幌子,仅有少数高官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是要登陆西庭属的东湾三岛。邀请李斯恒的请柬送到了李星迪的手上。请柬上写的是:诚邀李星迪公主与李斯恒先生出席。 李斯恒从窗边走开了,埋头继续处理工作。 他知道他不能心急,加冕日之后,他能坐在这间教育部长的办公室里喝咖啡,已经算是一种阶段性地成功了。 他活了下来倒不难解释,李天乘不想凌存真死,那他也不会死。 只是他没想到他能保住情报秘书处处长的职位,在地下继续他的工作。他的权限比凌存真还要高一些。他还从住房福利部转到了教育部担任部长,拥有了这样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这倒让他有些想不通李天乘在打什么算盘了,他似乎相信了他关于标记凌存真完全是出于李得方面的压力的说法,出乎他意料的,平静地接受了他和凌存真的标记关系。 但这也没法解释他的境况,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在李天乘的安排下,踏上了一条稳步高升之路。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现在真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这天下了班,李斯恒先回家换了身衣服,接着就去了圣思修道院和李星迪碰头。 十几天后的7月17日就是圣塞丝祝日了,这是格拉的法定假日之一。 圣塞丝乃是现代教会的六圣人之一,死于一千五百年前,人们的心智蒙蔽,还未得见天主光辉的“黑色年代”,往年格拉的圣塞丝庆祝日都是在大教堂举行,今年却改由圣思修道院主理。 今年之后的很多教会祝日,天主节,圣母诞等等活动都被安排到了圣思去,对外公布的原因是大教堂年久失修,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对外开放。 而修道院院长尤里年事已高,就将很多事情交给了李星迪打理。 仙蒂拉的社交场上却早已传开了:大主教大势已去,今后格拉的教会将由李星迪主导。 很多人猜测这是因为教皇病危,大主教乃是教皇门下弟子,也是由教皇亲自指派来的格拉。教会中本就有多派势力胶着,现任教皇当年也仅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教皇选举,如今他病危,其他势力蠢蠢欲动,尤其是一支由beta组成的教会新势力来势汹汹,亲教皇派的格拉大主教难以维持其在教会中心的威望和势力,被皇帝疏远。 当然也有人认为皇帝非教徒出生,对宗教人士从没什么好脸色,认为他们无非是一群敛财拜金的无用宵小。可宗教仍然是格拉人最重要的精神寄托,在民间的影响力深远,短期内无法根除,将教会的特权逐渐过度到自己的亲妹妹手中,无可厚非。 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大主教式微和323刺杀案脱不了干系。 关长虹网罗的那些beta杀手的身份也很快水落石出,他们全部来自教会的护卫队。 南部的所有主教都被秘密押送至仙蒂拉的刑房,一个叫陈永安的主教招了供,关长虹抓住了他在教皇办公室时偷偷和几个出生低贱的alpha密切往来的把柄,威胁他。他只好帮了他这个忙。 事关主教,事件又是发生在大教堂,大主教也被带进了刑房。 好在有很多证人,以及大主教与陈永安的书信往来足以证明大主教和陈永安素有罅隙。一封五年前大主教写给陈永安的亲笔信中就严厉谴责了陈永安将beta护卫们送去南部军校培训这件事。 大主教被释放后,又用23件圣遗物,大教堂的维修保养,和自己欠佳的身体换回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圣思修道院虽然是仙蒂拉历史最悠久的修道院之一,但也是第一次承办这么大型的庆祝日活动,修女们都非常紧张,加上进驻的负责布置现场的装修队要么是男性alpha,不然就是男性beta,只有一个设计师和一个负责油漆花艺的小工是omega,但他们也是不折不扣的男性。有些修女还是头一回和这么多男的说上话,不一会儿就面红耳赤,有的甚至会落荒而逃。 李斯恒因为经常出入修道院,和这些修女们都很熟悉了,她们见了他仿佛见到了大救星,拉着他当起了传话筒。李斯恒到了出发去怀特家时才和李星迪说上了话。 李星迪显得有些憔悴,修道院现在大小事务都要经她的手,她好像永远都在修道院中快步行走,要去往下一个目的地,解决下一个棘手事件。 323刺杀案因为牵扯到教会,大主教受审时,不少事情也是李星迪在其中周旋。她安排了南部主教们的去向和葬礼。 所有在南部任职的主教,非格拉人的,全部被遣送回原籍,陈永安被处死,格拉土生土长的两个主教则通过李星迪的联络,被送去了直属于教皇办公室的宗教裁判所,在那里服刑。罪名是欺瞒上帝。 修道院的礼品店里最近还开始贩卖由她设计,修女们参与制作的木头十字架,因为轻巧便宜,颇受欢迎。 看到她时,李斯恒总隐隐有种感觉,她要去的地方可能和他是一样的。而她选择了一条很需要耐心,布满荆棘的窄路。 但是一个国家只可能有一个统治者,要么是女皇,要么是皇帝。女皇或者皇帝的另外一半永远都只可能出现在请柬的“女皇陛下”或“皇帝陛下”的名字之后。 坐在皇帝专车上时,李星迪忽然摸了下脸,问李斯恒:“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我只是想到你之前和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 “我们都是幸运的。” 关长虹虽然失败了,但起码他除掉了李得和李星悦,要是他们夫妻俩的最终目的是一样的,起码他们的路上就都只剩下一头拦路虎了。 只是这头拦路虎可不好对付。 323刺杀案可以说让李天乘一战成名了,那样气势磅礴的信息素,那样不可忤逆的压迫感是李斯恒从来没感受到过的。当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些beta要员都对李天乘心服口服。 强大的信息素带来畏惧,带来服从。 李斯恒暗暗捏起了手,这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车到怀特家,李星迪挽起他的胳膊,和李斯恒并肩走向大门。李星迪拿出请柬递过去,侍者微笑地欢迎了李星迪,接着才欢迎了李斯恒。 进了屋,李斯恒轻声和李星迪说:“我还是第一次来怀特伯爵家。“ “别紧张。“李星迪帮他调整了下领结,道,“你很好,”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你知道吗,你是格拉历史上最年轻的教育部长。” 注视的目光变成了长时间的凝视,她看得越来越深。 李斯恒摸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小小的木头十字架,攥了会儿,又塞了回去。李星迪一笑,收起那深邃的眼神,也摸了摸胸口的木制十字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共同的敌人或许能让他们结成短暂地同盟。 “星迪!”忽然有人喊了李星迪一声,那是怀特伯爵夫人,她挥舞着一把象牙折扇朝他们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几个光鲜靓丽的女眷,不是哪个伯爵家的千金,就是哪个侯爵家的第三位夫人。 李斯恒环视四周,道:“我去拿些东西给你吧,你想吃些什么?” 李星迪看了眼一张摆放甜点心的餐桌,说:“那里的几个议员也都是南部出生,教育基金的事或许可以问问他们的看法。” 李斯恒点了点头,夫妻俩便分开了。他们分别加入了两拨不同的人群。 那些议员们的言谈枯燥无聊,托了在情报部门当差的福,李斯恒早就知道哪些议员会对此类提案感兴趣,也精准地知道这些议员们的软肋,他们的兴趣喜好,最爱听什么样的奉承话,如何能拿到他们手上的通过票。他投其所好,陪着聊了会儿,果然那几个议员就对他眉开眼笑,主动邀请他改天去他们的南部花艺俱乐部参观参观了。他们俱乐部正需要一些年轻的血液。 第82章 李斯恒配合地表现受宠若惊,配合地笑,无聊地扫过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的脸。 他没看到凌存真。 费薇儿的飞机此时应该已经落地,或许他们遇到了堵车。 在人群中,他和萨沙·怀特对上了眼神,他稍稍致意就将眼神移开了,他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去到哪儿都被人团团围住。后天这位年轻的将官将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出征。 这是个官至中将,但仍没上过真正的战场的长官。 李斯恒在宴会厅里还看到了乔治中尉,两人没有进行任何眼神的交流。 座钟敲过十点,沙里尔议员将李斯恒引见给了南部的几位庄园主们。他们都是从南部远道而来的,辛格尔死后留下的庞大产业,其中一半现在由他们几位承包了去。他们对高校改革,扩大义务教育范围和专项教育基金的兴趣不大,他们都是来和他打听李星迪的。 “听说公主在宗教学上的造诣颇深,要是有幸能听到她来涌泉镇布道,也是我们的荣幸呢。”一名叫做昆图的商人用拿腔拿调的仙蒂拉口音说道。 李斯恒附和:“是的,是的,她也经常和我提起说想去南部看看。” 昆图拽了李斯恒一把:“那感情好啊!您也很久没回老家了吧!您老家现在可大变样子啦!公主植物园建好之后您还没去过吧?” 激动时,他的南部口音暴露无遗。 “我在报纸上看到照片了,就是以前的那个荣誉孤儿院吧?”李斯恒道。 “是啊是啊!就是那个被火灾烧没的地方!连那尊圣人像都被烧得乌漆抹黑的!” 十点半了。 这个时候,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了不少,李斯恒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萨沙还和他有来往呢?” “那他肯定会来啊……” 寂静从宴会厅西面的入口扩散了开来。 凌存真穿着一身束腰黑军装从那里走了进来。他从一个侍应生端着的托盘里拿走了一杯香槟酒,冲萨沙举了举杯。 他一个人来的,身边既不见费薇儿,也不见好像他的尾巴一样总是跟着他的马格里。 乐队突兀地奏起了快板的舞曲,似乎想要炒热气氛,可惜在不断扩散的寂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耳。 萨沙去迎接了凌存真。这才让室内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 但人们现在只是讨论食物,酒精和雪茄了。有几个胆子大的会讨论在国外的度假胜地。 没有人敢直视凌存真。 一种幽暗的,让人忍不住扭头回避的恐怖好像正通过他在室内蔓延。 李斯恒知道,这里的一些人私底下给他起了个“黑色恶魔”的绰号。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爵之子,他是密探们的头目,是严刑逼供,制造冤案的主谋。他们都害怕多看他一眼就会被他黑色的眼睛吸进深渊。 李斯恒听到有人说了一声:“狗东西。” 他看了一圈,外头的院子里有人真的在逗几条长腿的猎狗。 不远处,一群女眷们推开扇子,遮住脸,交谈了起来。 “要我说,这么美丽的omega我也不舍得杀呢。” “他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听说每天都会被皇帝陛下标记呢……” 人们恐惧恶魔,却又无法克制讨论他的与望。 况且凌存真走马上任以来,私下里口无遮拦羞辱他的大人物不在少数,李斯恒就收到过不少有关于此监听报告,他也向李天乘提交过调查这些大人物们对帝国的忠诚度,却都没有得到回音。没有大人物因为对情报秘书处长私底下的不敬而遭殃,格拉的上层社会逐渐变得矛盾,一边畏惧着情报秘书处的刑房,一边又唾弃着掌刑的侩子手。 李天乘本身对于凌存真的处置也很矛盾,照理说,他在李得的加冕日当天抓了凌存真现行,理应将他处决,他却饶了他一命——这或许可以用他不舍得杀他来解释。但他却又放任别人对凌存真的辱骂和轻视,实在不像“不舍得”他什么。 李天乘这头拦路虎的心思,比李得难捉摸多了。 李斯恒又喝了几口闷酒,酒杯见了底,他又去拿了杯酒,一晃眼,凌存真走出了宴会厅。 一个侍者推着一辆造型可爱别致的,放着许多雪糕的小车从外面进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是皇帝陛下!!” 宴会厅再度热闹了起来,乐队指挥大幅度地挥舞起了胳膊,乐声变得激昂,好像战斗舞曲一般,人们跟着节拍用力地跳起了舞。地板轻轻震动,宴会厅也在微微震荡。 没多久,李天乘就露了脸,好几个贵族拉着自己年轻貌美的孩子们迎了上去。 皇帝还未婚配,一旦出现在社交场合,就会成为人们的目标,那几个南部庄园主也马上找到了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朝皇帝挤了过去。李斯恒被人潮推到了一边,他举杯喝酒时发现了也被挤到了角落的李星迪。夫妻俩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遥遥举杯。 皇帝行色匆匆,在室内扫了一圈,怀特伯爵上前去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站在了伯爵身边。伯爵就拿着把勺子敲打起了香槟酒杯,道:“皇帝陛下有话要说!” 乐队停止了奏乐。 有人匆忙地在乐队高台上布置了一个麦克风架子,李天乘却没去那里,他站在人群中就道:“格拉是新洲大陆文明的发源地,这片大陆上的每一颗种子,每一滴水都可以追溯到我们格拉,格拉还是整个世界的支柱!我们生产的鲜花造福了世界上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我们的牛羊,我们的谷子喂饱了全世界几亿人的肚子!我们的人民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无畏的族群! “可恶的西庭人在登陆格拉的时候就预见了这一切,他们畏惧我们根源上的强大,恐惧我们能达成的伟大,就分裂了我们,压迫我们,迫使我们这块完整的大陆四分五裂!在被我们驱赶之后,他们还不善罢甘休,制造冲突,制造背叛,供养强盗海盗,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消磨我们的斗志,瓦解我们,击垮我们,但是我的答案是,不! “格拉帝国将带着新洲大陆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世界的未来属于我们!这是格拉人的使命,也是格拉人的天命!” 热烈的掌声响起,人们向年轻的皇帝投去仰慕的目光。 掌声越来越响,一些人激动地举杯附和:“未来属于格拉!” 有些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这种困惑也消泯在了明亮的灯光下。 这宴会厅里半年前还追随着安德莱三世的人们已经彻底投靠了年轻的皇帝。 这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追慕崇拜强者,尤其是强大的alpha。 人们愿意为了追随这样的强大,选择遗忘他所代表的血腥和残忍。遗忘他所要进行的杀戮,可能带来的动荡和毁灭。 皇帝带兵远征东湾三岛的计划对外一直保密到了最后一刻,也就在昨天才在议会提出,但马上就以多数票通过了。无论公开还是私下,仅有一小部分人表达了对此战会引起的连锁反应的担忧。 多数人对拿下作为观光岛屿的东湾三岛,扩大格拉的版图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信心。 新的领地代表着新的资源,新的收入,新的财富…… 李斯恒有些恼火,并非为了可能出现的伤亡,并未因为人们的贪婪。他恼火的是有那么一瞬,他也相信了李天乘描绘的美好愿景,并且愿意为之奋斗。 他撇过头,往另外一个出口走去。他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一个侍者在门口拦住了他,递给他一小碗冰凉的雪糕,笑着说:“解解暑吗,这位先生?” 李斯恒心中又是一阵不快,但还是有礼貌地接过了那只精致的白瓷小碗。雪糕散发出水果的清香,这是一碗草莓味的雪糕,是只会出现在精品超市货架上的名贵口味,他平时可舍不得买。 李斯恒此刻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在走廊上走了一阵,没见到半个人影,人们大约还聚在宴会厅里簇拥着皇帝。雪糕开始融化了,沿着碗壁流淌到了他的手上,弄得他手上很黏。他正想找个地方丢开这只小碗,忽地瞄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前方的转角处一闪而过。他赶紧跟了过去。 那黑色身影的后颈上明晃晃地贴着一块创口贴。 这黑色的身影正用手机和人说话,他闪进了一间房间,四下无人,李斯恒赶紧跟上,用手挡住了那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推门进去,锁上了门。 现在,格拉属于李天乘,未来,或许整片新洲大陆都会归他所有,但是他不舍得杀的凌存真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永远都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哈! 第62章 格拉帝国(part3)ii 格拉帝国(part3)ii 这是间存储面粉糖油的储物间,摆放着高高低低的柜子,凌存真看到跟进来的是李斯恒,并不意外,平静地继续和人打电话:“当然见到萨沙啦,你就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要开始彩排了,别太累了。” 第83章 他的嘴边浮现出淡淡的,可谓温暖的笑意,但人还是很警惕的,边说话边在那些柜子上下摸索了起来。李斯恒对他比了个叉,连连摇头。 怀特伯爵家的这间储物间没有安装监听设备,在这里他们可以放心说话。 凌存真挂了电话,新建了篇短信草稿,在手机上打字:还是小心一点好。 他输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把手机递给了李斯恒。李斯恒一只手还拿着那碗草莓雪糕,打字不方便,便把雪糕往凌存真手边递了递,凌存真接了过去,看看雪糕,又看了看他。李斯恒一拍脑袋,忘拿勺子了。凌存真似乎意会了他的意思,低下了头,咬了一口雪糕球。 全封闭的储物间里闷热,雪糕化得更快了。 李斯恒打字:想问问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早上走的时候还没止血,平时不会这样。 凌存真擦了下下巴,撕开贴在腺体上的创口贴一角,转过身去,抬起了右臂,朝李斯恒动手指。李斯恒把手机递过去,摸了摸他腺体上那两个圆滚滚的血点。 每当这个时期,凌存真的腺体就会变得温热,靠近了看,甚至还能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一条又一条很小很细的鱼。 凌存真把手机递了回来,上面是一个问句: 没别的事了吗? 李斯恒接过手机,不知怎么,瞅着那个问号就有些生气,稍稍在按住他伤口的指尖上施力。凌存真没有动,耳朵红了几分。 他可受不了他这样捻他的腺体。 凌存真又面对着李斯恒了,碗里的雪糕全化了,变成了一滩奶油,他擦了擦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张创口贴,递给李斯恒,单手打字:放你那里吧,放在你办公室,我可以用,这个止血消炎,伤口好得快。 李斯恒把创口贴放进口袋,打字:抱歉,最近太忙了,一直忘记买。 凌存真靠墙站着,垂下眼睛摇晃起了手里的瓷碗,耸了耸肩。 李斯恒又问他:费薇儿和你说什么了吗,她这次突然向文化部提交演出申请是为了你吗? 凌存真把雪糕碗放在了边上的货架上,回复:还没机会好好说话,马格里一路盯着,我不放心车子和房间,明天看有没有机会聊一聊。 他继续打字:我不会让她为我冒险的。 李斯恒看了看他:你很爱她吧? 凌存真对他一笑,这笑容一点暖意都没有,冷冷的。 他摸出了烟盒,叼了根烟出来,没点,只是咬着,打字:我不想让爱我的人为我冒险,现在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了。 李斯恒马上接下去:我算一个吧? 他又写:后天他走了,应该能好一些。 凌存真又耸肩,手伸到脖子后面去摸创口贴,似乎是想把卷起来的一角贴平整。李斯恒伸手过去想帮他,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块儿。凌存真深吸了口气,他的耳朵更红了。手立即缩了回去,抓了抓裤缝。 李斯恒在手机上打字:今天宴会这么多alpha,会很不舒服吗? 凌存真写:还好,你也在。 他拽着裤腿,低头在查看什么。 段奇锋在实验报告上写过,稳定的标记和alpha在身边的陪伴,会带给凌存真极大的安全感,他体内的a13因子就会短暂地进入休眠状态,大大缓和他在面对其他alpha时的不适。 段主任建议凌存真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应该多和他的alpha待在一块儿。 李斯恒把手机递到他眼下,他写道:我怕你太难受。 凌存真抬起眼睛看了看他,抿起了嘴唇,打字:不碰腺体了吧。 接着,他删掉了整篇草稿。 黑色裤子一旦弄脏就会很明显,两人都很小心,但收拾的还是发现膝盖的位置弄到了一点浅白污渍。凌存真拿了那碗化开的雪糕倒了上去。 他的下半张脸也因为长时间被人用手捂住而出现了明显的按压指痕。但他自己似乎并未意识到,李斯恒也没有告诉他。 凌存真捡起了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根香烟,拍了拍,重新咬住,先出去了。 李斯恒在储藏室里闻着外面飘进来的烟味,过了阵,等到那烟味消失了,他才出去。 宴会厅里还是那么热闹,那地方缺一个他,多一个都一样,他还是那道王都社交场上的影子,人们围绕着皇帝,围绕着皇妹,眼里根本瞧不见他。 他只是作为这个国家的皇室拥有着让民众安心的健康美满的家庭氛围的象征,作为一个国家稳定和谐的象征而在某些特定的场合被需要着。 他的omega也不怎么需要他。 他需要的只是他的信息素,他需要的是他的存在所带给他的安全感。他的omega甚至不会对他露出温暖的笑容。 他属于他又怎么样?他得到了他又怎么样?他也不奢求凌存真会爱他了,他怀疑这个贵公子从前没有爱人的能力,现在没有爱人的心思。可这根本就不是omega对alpha该有的态度,他从他身上根本感觉不到omega对alpha的依赖,痴迷,视alpha为人生的全部,人生的唯一。 他知道这宴会厅里每一个人致命的秘密又怎么样?他可不能随便对这些人下手,事出得有因,得经过皇帝陛下的批准。 李斯恒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他在走廊上徘徊,既不想回宴会厅,也不想回家。 这个时候,柯蒂·冈萨雷斯突然出现了。他轻声告知:“皇帝陛下希望和您在车上说会儿话。” 他被带去了李天乘的专车。 这是辆夸张的加长版黑色轿车,停在怀特伯爵家门口的喷泉边上。他上车后发现车里只有李天乘一个人。他正在大口地吃一碗草莓雪糕。看到李斯恒,年轻的皇帝抬了下眉毛,道:“找你半天了。” 李斯恒道:“第一次来怀特家,去上了个厕所就迷路了。” 他紧接着就道:“费薇儿这次回来肯定是带着目的的,需要找她谈谈吗?” 李天乘挖了满满一勺雪糕塞进嘴里:“等她演两天再说。” “是,皇帝陛下说的是。” 李天乘一瞅他:“你和凌存真怎么样了?” 李斯恒道:“还是老样子,他就是需要我的标记,反正看不出来他对alpha的感情依赖和需求。” 李天乘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嗤了声:“变成omega也还是个冷血动物。” “他对政府事务倒挺热心的。”李斯恒说,“我试了试用教育部的事情和他套近乎,他说得头头是道的。” 李天乘笑了两声,一碗雪糕吃完了,他摇晃着空碗道:“费薇儿的事你让他处理。” “明白。”李斯恒试探地询问,“那人……” 李天乘把手搭在了膝盖上,问他:“你说呢?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李斯恒就说:“她接下来还有其他的巡演,她回格拉关注度还是挺高的,暂时留她一条命吧,送回老家监视起来,之后再处理。” 他还道:“也可以发展她为我们工作,她的身份还是很方便,也很值得利用的。” 李天乘一拍大腿道:“行啊,反正她和凌存真关系这么好,我看要她给他打工,她求之不得!” 李斯恒点了点头,稍稍抬起眼睛看着李天乘,语调认真:“皇帝陛下不在的时候,我会盯紧他的。” 李天乘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打发了他:“行了,你下去吧。” 李斯恒就下了车,还没走出多远,李天乘把车窗放了下来,喊住了他,把那只空碗和勺子塞给了他,朝站在远处的柯蒂打起了响指,道:“柯蒂,去把凌存真叫来,和他说回家了!” 柯蒂转身进屋。李斯恒也回进了怀特家,他去厨房放下了雪糕碗,回到了宴会厅,一眼就看到了凌存真。他正坐在一张沙发上喝威士忌,周围或站或坐着一些宾客。 他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既不温暖也不冷淡,只是让他看上去很像一个惯于穿梭在交际场上的交际老手。他换了条裤子。 柯蒂与他耳语,凌存真便喝掉了杯中酒,高声道:“皇帝陛下找我,失陪了各位。”走了出去。 暧昧的笑容在人群中传递。李斯恒找了个厕所,偷偷地把口袋里的创口贴全部扔了。 他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遇见了李星迪,她打着呵欠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很是疲倦:“困死我了,回去吧?“ 李斯恒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 李星迪对他道:“今天收到教廷的通知,为了祝贺圣思第一回承办圣塞丝日,他们会寄送一尊青铜圣塞丝像过来,那是教皇很珍爱的藏品,我们决定在当天举办一个圣像揭幕仪式。” 她说:“我想我们两个一起为圣像揭幕。” 李斯恒道:“这……合适吗?” 这时,两人走到屋外了,远处,两盏车灯亮起,一辆轿车朝他们驶来。 李星迪望着那轿车,还挽着他的胳膊,问他:“你知道圣塞丝的故事吗?” 第84章 李斯恒在荣誉孤儿院的时候听过圣塞丝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她是教会的六圣人之一,只是一介农妇,自称某日在荒野中见到了天主,领受了传道的天命,她是第一个因为布道,传递天主福音被捕,被活活烧死的女性,但是大火熄灭后,没有人找到她的遗体,天空中出现神迹,天使来到人间,接走了她的灵魂。” 李星迪接着道:“之后很多人在其他地方都看到了圣塞丝布道的身影,人们问她,是否去了天堂,她说,她已在天堂,天主的国度获得了永生,只要信仰天主,至死不渝,都可以像她一样死后永生。” 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李斯恒打开车门,遮挡车顶,李星迪上了车,还在说圣塞丝的事:“有人说,圣塞丝只是当时教会中的革新派编织出来的谎言,只是为了帮他们争取更多的女信徒, “因为当时盛行的保守派不认为女性能上天堂,去往天主的国度,因为女性的原罪太多了,一辈子都无法赎清罪孽,她们最好的结局就是在死前得到丈夫的宽恕或者神父的宽恕,这样就能免于下地狱,但女性的人口基数庞大,革新派为了获得她们的支持,为此编造出了圣塞丝的故事。 “据说,圣塞丝本人一直活到了106岁。” 李斯恒倒没听过这个版本的故事,一言未发。 李星迪又道:“无论哪个传说是真的,圣塞丝毋庸置疑都是现代教会的奠基人之一。 “无论在哪个传说里,都是她的丈夫将她的事迹写成了诗歌,传遍了世界,他们在民间也是公认的恩爱夫妻的象征。” 李斯恒苦笑说:“这个故事怎么听着怪瘆人的。” 李星迪道:“宗教故事哪有不恐怖的,宗教不就是为了传播恐怖和绝望吗?否则要如何凸显自己的存在意义?” 李斯恒愣住,看了眼开车的司机。 皇室专车司机各个口风严谨,但是一位“荣誉修女”公开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冒险。 李星迪捕捉到了他的眼神,笑了笑,说:“李穆,你总是太紧绷了。” 她放下了些车窗吹风,望着外头,说道:“本来以为今天能和凌存真说上几句话,结果也只是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在有意躲我。” 李斯恒就道:“可能现在人人都不想接近他,你主动接近他,他有些不适应吧。” 李星迪扭头看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哥和他结婚了呢?“ 李斯恒又是一愣:“你哥……和你说过这个?” “不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留他一条命干吗?”李星迪叽里咕噜,难得的听上去像一个会出现在仙蒂拉某间下午茶店里的流言传播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标记的凌存真,皇帝办公室还有那些什么伯爵,什么公爵的肯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但我哥那性格,你也知道……“ 李斯恒又瞥了眼司机,轻轻说:“皇帝陛下要是想和谁结婚早就结了吧。“ “那之前不还是在哀悼期吗?”李星迪笑了出来,上下打量起了李斯恒,“刚才他找你去车上谈话是不是问你当时怎么筹备的婚礼?”她眨着眼睛,笑意更浓,“下次他再找你,你让他直接问我好了,凌存真老躲着我,他也和我没几句话,我又不介意他乱猜我是什么情报秘书处处长。” 李斯恒说:“以你哥的性格,他应该是因为猜错了,不好意思面对你。” 李星迪哈哈大笑,她今天可也喝了不少。笑声散开,她抚着修女袍,安静了下来,道:“也不知道父亲在世时任命的那个处长现在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 “你觉得呢?”李星迪敏锐的目光扫了过来。 李斯恒道:“可能去了凌存真手下做事?” “说不定是那个马格里呢。”李星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斯恒面不改色:“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可能,他挺心狠手辣的,确实适合搞情报。” 李星迪的眉眼一弯:“还有种人也适合搞情报。” “什么人?” “看上去很老实,很普通的人。” 李斯恒就道:“那仙蒂拉得有两百万适合搞情报的人吧?” 李星迪撑着脑袋,眼神游移,稍显意外:“是吗……仙蒂拉原来有这么多普通人吗?”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我在不普通的世界待了太久了,以至于认为这个世界上就都是不普通的人了。” 转眼,轿车停在了修道院门口,司机下车,为李星迪开了车门,李星迪没有立即下车,她捏了捏李斯恒的胳膊:“你不要犯我这样的错误。” 李斯恒一头雾水:“什么错误?” “不要掉进一个自以为是的世界。”说着,李星迪在他的手背上划了个十字,这才下了车。 李斯恒摸着手背,望着妻子的背影,忽然,李星迪转身看着他,在车外高声地问道:“圣塞丝日你会来的吧?” “会,一定到!”李斯恒用力朝她挥手:“晚安!” 这么好的一个在公众面前露脸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李星迪的这次邀请也传递出一个很积极的信号,无论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此时她也很需要他的配合。 就连李天乘这个难以捉摸的皇帝陛下在要处理什么人的时候,也需要他的专业意见。 一想到李天乘,他马上就想到了凌存真。 他明明才应该是最需要他的那个人。一想到他每次事前疏离的反应—— 什么叫“没别的事了吗?” 他找自己的omega就必须事出有因? 一想到他事后冷淡的态度—— 捡起香烟,看也不多看他一眼就走了。 李斯恒不再觉得空虚,只觉得气愤,只觉得窝囊。 标记都得偷偷摸摸的,还不能让人知道这个曾是格拉顶级alpha的存在已经被他李斯恒标记,他每天都需要他的标记才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这倒也就算了,这也是他和凌存真,还有李天乘达成的共识,他可不能让人把他和人体实验这种不道德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也不能破坏自己国民驸马的形象,不能破坏皇室的形象。 但这个omega在事前事后表现得迥然不同,实在让他难以接受。再孱弱的alpha也能让标记过的omega顺从追随。可他就是不行,就是办不到。 之前在地道里时他以为是因为两人才接触,omega也需要一阵子和alpha培养感情导致的,可现在都这么频繁地标记,天天见面了,他对他还是若即若离,一副没事的时候没必要联系,也不需要联系的样子。 他要到什么时候,要怎么样才会懂得,对omega来说,最大的事就是他的alpha,才会懂得他有多需要他,他没了他这个alpha就不行? 李斯恒恨不得重新把地下实验室搭建起来,把凌存真再关进去,蒙住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一口信息素都不给他,就让他一直哭,一直求。 他见过他那个样子,他知道怎么才能摧毁他的意志力。 只是这方法现在显然没法用。 左思右想,这晚回到家,李斯恒让人把垃圾场刑房的3号房间空了出来,那是一个专门给人用水刑的地方。很多受刑的人的双脚会最先开始腐烂,接着就是小腿。他们整条腿都会废掉。 这间刑房他预留给了凌存真和费薇儿。 他还特意找来了马格里,对他道:“过几天凌处长会了解一下费薇儿小姐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的关系,凌处长心慈手软的时候,就看你的了。” 马格里领受了命令。 第63章 黑色恶魔(part1)i 黑色恶魔(part1)i 李天乘离开仙蒂拉没几天,凌存真也过了发芹期了,天亮前去李斯恒的办公室睡上一会儿,不等他去上班就回到兹堡处理公务。 一国之君主动挑起战争,无论是军情部还是情报秘书处,工作可谓海量。 他和萨沙开始通信,萨沙会和他描述海岛上的生态,还会给他寄照片。他带了好几台相机,好几箱胶卷,闲下来会教一些当地人摄影知识,还有如何组装相机。当地人擅长编织和手工艺,学起这些来起来很快,萨沙在信里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可以把卡门相机厂开到这儿来。 卡门相机厂是他一位表姑的公司,一直在劳动力相对低廉,且已经拥有了一批熟练技工的x国进行生产。萨沙的这位表姑的危机意识很强,凌存真听过一卷他们公司晨会的录音带,表姑认为以皇帝的性格和内外局势来看,格拉这些跨国企业的生产政策早晚会受到影响,他们必须未雨绸缪,尽快在格拉培养出能符合他们标准的工厂。 帝国一军的这次行动并未泄露,可谓打了东湾的西庭驻军一个措手不及。凌存真猜测,这不单是因为情报部门的严防死守,而是就算有消息走漏,在这样的和平年代无缘无故发动这样一场战争,恐怕也会被人当作一个笑话。 第85章 就算现在帝国一军登陆东湾事发,多国情报部门都开始频繁地交换起了信息,那么许多顾问和分析家们还是不认为格拉会对全球局势造成很大的威胁。 他们都认为针对东湾的这次行动只是格拉年轻气盛的皇帝登基之后,为了面上增光的幼稚意气之举,一旦和西庭的正规军正式交上手,就算皇帝不在实力差距之下主动撤兵,格拉的各股力量也都会积极行动起来,各显神通让皇帝清醒过来,让他意识到战争只会带来对国家发展毫无意义的动荡,无论对赢家和输家都没有一点好处。 凌存真对此并不报太大的期待。整个世界对李天乘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 就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凌存真如今也不敢说他完全知道李天乘在想些什么。 只有一点他可以打包票,帝国的第一任皇帝自幼就对制造战争保持着很高的热情。 小学时,世界和平日那天,老师们希望大家都能在一张白鸽形态的厚卡纸上写上对世界和平的美好祈愿。孩子们写,希望不要有战争,孩子们写,希望不要有侵略,孩子们写,希望殖民主义永远消失。只有李天乘写: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和平!! 凌存真记得很清楚,他配了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学校把他的家长叫了过来,难得在仙蒂拉的李得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发出了两声很大的笑声。 坐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等家长的李天乘冲在边上帮班主任张贴和平鸽卡纸装饰墙壁的凌存真扮了个鬼脸。凌存真也冲他扮了鬼脸,骂了他一句:白痴。 格拉这位诚心热衷战争的皇帝以视察海龟岛为掩护,靠近了东湾三岛,发动闪电式袭击。该地的常驻部队虽有心抵抗,无奈军备有限,且缺乏实战经验——东湾三岛上爆发的最后一场战场还要追溯到二百六十一年前。西庭的战舰分别登陆了这三座岛屿,处死了岛上的岛民首领和长老一百二十余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非战争,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一百年后,最后一个纯血岛民死去,东湾三岛上现在生活着的都是一些岛民和西庭的混血后代。他们的肤色偏深,额头凸出,拥有龅牙的基因,身材苗条,手脚纤长,非常容易辨认,他们在岛屿上承接国际奢华酒店的建筑订单,维护高尔夫球场,为西庭来的度假客服务,也为西庭驻军服务,担任他们的司机,厨师,清洁工人。 萨沙寄来的照片里,格拉的国旗已在三岛升起,驻军指挥官沦为战俘,格拉士兵们和岛民们笑着合照,胜利看似已是一军的囊中之物。 《格拉日报》,《工人纪要》,《新知报》都刊登了同样的照片,标题上,有人用了“振兴”,有人用了“解救”,有人用了“殖民主义必将灭亡”这样的描述。 目前一军还没有要班师回朝的计划,皇帝陛下也没有突袭其他国家地区的打算,他就带着部下在三座岛屿间巡视。 根据军情部截获的密电,西庭驻守在附近海域的海军正在赶来驰援的路上。 回复了萨沙的信后,凌存真拿起了几份才送到他桌上的,来自世界各国的报刊杂志翻看。这些印刷品如今在民间属于违禁品,可想而知,东湾三岛成为了热议的对象。以y国为代表的西庭邻居们在提倡世界和平之余,花费了大量篇幅挖苦讽刺西庭日薄西山;以贝叶国为代表的,受过西庭欺辱的小国们慷慨激昂地挥舞起了反殖民的大旗;剩下多数就都是批评谴责格拉的了。不少撰稿人都严厉抨击了格拉的情报部门。 《世纪》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写道:如果说格拉关闭所有外交使馆证明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正在步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的境界,那么情报秘书处的存在就是这种疯狂的帮凶。只要被情报秘书处怀疑试图向外界传递什么信息,任何信息,这个人就会瞬间人间蒸发。掮客,信息贩子,别国情报人员在格拉销声匿迹——虽然我们很难判断这对一个国家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可以肯定的是,全国性的,动用大量人力的监视让格拉变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拿着火把到处乱点火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冲进你家后院放上一把火。 凌存真看着这个比喻笑了出来,他把孩子这两个字划掉,换成了“疯子”,他把“后院”这个词也划掉了。 他丢开了《世纪》,瞄了一眼眼前的电视墙,这挂满一整面墙壁的许多台电视上实时播放着仙蒂拉一些重点关注对象的一举一动。正对着电视墙的是一面塞满录音机的墙,这些录音机实时录制着一些重点观察对象的电话,有的录音机则连接着寻呼机台的信号,或通讯公司的信号。 凌存真有好几条特制的,很长的耳机线,耳机连上一台录音机,他就能拖着长长的耳机线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他的办公室以前是凌颖的卧室。 他偷听别人电话的时候喜欢在天花板上一群脸蛋粉嘟嘟的,吹起胜利号角的天使的注视下走来走去。 早上9点12分,一个男孩儿报警。 “您好,是警察吗?我的爸爸失踪了,我上一次见到他是四天前了。” 9点15分,天堂城附近有人报警:“有两个穿军装的在打架!天哪!你们快点过来!天堂城的芒果小屋门口!流血了!好多血!” 天堂城警察局正在扩建,人手不足,警情被划给了北草场警察局处理。 天堂城那地方说是“城”,其实就是郊区一个聚集了很多从南部来仙蒂拉务工的军人和平民的片区。最近因为这些脾气火爆的新移民增多,治安状况变得很差,不得不扩建警局,扩大临时拘留处,加派常驻警力。 南部来的士兵一言不合就容易动手,尤其在他们开始讨论各自的南部出身,追根溯源对方是哪个军校走出来的,籍贯在哪座小镇出生,哪个荣誉孤儿院的时候。 凌存真已经掌握了他们之间的鄙视链:越往南的地方越被人瞧不起,荣誉孤儿院出身的更是低人一等,如今这个世道,除了姓李的,其他姓氏那就属于地上的尘埃,是没有资格和别人在一个酒吧喝酒的。 这条鄙视链还仅限于alpha之间。 如果你恰好属于一个在最南部的荣誉孤儿院——比如圣彼得镇的荣誉孤儿院,又不姓李的omega,那得掘地三尺才能看到你在酒吧的位子了。 11点12分,圣保罗大街的私人侦探林泉的办公室打出去一则电话:“尊敬的市长先生,我知道你去年在n联盟的棕榈赌场都干了些什么,要是不想我把事情捅给情报秘书处的话,今晚10点半,带好十万现金,放到旧马场地铁站南出口的绿色电话亭里。” 这是一个男人捏着嗓子打的电话。 11点34分,有人打电话去了段奇锋家,段太太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段太太在新闻系的同学克莱因。 “克莱因·布鲁尔!”段太太好像真的有这么个学弟。 凌存真走到了计算机前,一边搜寻这个克莱因的资料,一边继续偷听。 “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你怎么没来?我好不容易去一次,还想着见见你呢,你现在还在《格拉日报》吗?” “我不在报社啦,上个月我……转去印刷厂啦,你呢?你毕业之后不是去拍电影了吗?最近怎么样?” “咳!别提啦,我现在在《仙都闻说》写专栏。” “是吗?那不错啊!现在卖得最好的就是你们啦。” 两人都笑了。克莱因道:“您先生是段奇锋博士吧?现在他可是格拉信息素遗传学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啊,不知道能不能采访一下您的先生?别误会,不是给《仙都闻说》的,是我自己想写一本这方面的书。” “科普类书籍?” “人物传记。” “那是哪位人物呢?” 克莱因笑了两声:“教皇。”他道:“我得到小道消息,教皇办公室正在和n联盟的药企推进一项源自格拉的信息素匹配度测试,但似乎进展不是很顺利,我想问问段博士相关方面的问题。” 段太太道:“我倒可以帮你和他约个时间,只是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不太好访问。” “那就来一场聚餐,我们一块儿吃个饭?访问的事也不着急,我先和他见一面互相了解了解呗,您还没见过我太太吧,网球俱乐部的那个爱丽丝,记得吗?” “大眼睛爱丽丝!你和她结婚了?你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哪里哪里……” 克莱因·布鲁尔确实在《仙都闻说》写专栏,笔名是西风笑。写出过:凌存真顶a雌堕。 莉缇脷诱辛格尔,鲜花大王仙都降妖。 小心啦!菠萝吃多了可能会让omega的腿毛长不停! 阳光照到了他的椅子上,凌存真抓着耳机线站了起来,走到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马格里进来送午餐了,凌存真摘下耳机丢在了一边。马格里递给他一只“弗朗克的番茄之家”的外卖袋子,里头是一大碗番茄肉酱丸。凌存真掏出一百给他,他找了他二十,凌存真问他:“今天小王就给了五十小费?” 第86章 “他早上排队去买费薇儿演出的临场票,没买到,问黄牛买了两张,身上没那么多现金了,他这个月的工资也还没发。” 凌存真摆摆手:“知道了,让他明天多给些。” “明白。” “我的可乐呢?” 马格里道:“皇帝陛下说,您最好少喝点可乐。” 凌存真抓着叉子说:“你和皇帝陛下说,他最好少杀点人,少打点仗。” 马格里点了点头,说:“甜品半小时后给您送过来。”走了出去。 凌存真打了个电话找人立即拿一罐冰可乐给他。 他换了通电话窃听。桃源街警察局的史蒂夫·考夫曼探长办公室接到一通来自史蒂夫的妻子塔西奥的电话,她听上去很着急:“史蒂夫,戴维还是没出现,这事儿真不能报失踪吗?我怕他像李冬生一样。” 搜索得知,塔西奥·考夫曼在桃源收容中心当社工。 史蒂夫说道:“你确定戴维不是回家了,你之前不是说他前阵子和家里的关系稍微好转了些吗,或者去了别的收容中心?” “我找遍了所有收容中心,都没有,他失踪前去橡木村看过朋友,我去那里问过了,他那些朋友说他11号傍晚就走了,当时在那里放饭的神父也证实了,尼尔神父,尼尔神父说他11好确实看到过戴维,他领了面包,热汤,你能不能去停尸间看看那些无名尸体里面……”塔西奥深吸了一口气,“戴维的后背上有颗红色的痣。” 史蒂夫很无奈:“你知道仙蒂拉一天有多少具无名尸体吗?尤其是……” 他咳了一声,“既然最后有人目击到他是在橡木村,那我去问问那儿的警察吧。” 塔西奥开始哭泣:“他真的开始变好了,戒掉了抑制剂,完全戒掉了,他才去参加了儿子的生日会,你记得你借给他的那套西装吗,他穿得特别小心,事后还送去干洗才还给我,他真的在慢慢变好,为什么会这样……” 冰可乐送进来了,凌存真喝着可乐,打了个电话给地下情报秘书处的联络员,联系上了乔治中尉。 乔治中尉是难得的全天都在地下工作的高级情报人员,凌存真和他打听道:“ 最近你们那里又开始做人体实验了吗?用流浪汉做实验体的那种?” 乔治中尉很肯定地答复了他:“现在我们的所有人体实验资源都集中在了您那里,为您服务。” 凌存真笑了。 乔治中尉道:“有什么问题吗,凌处长?” 凌存真说:“有,很多问题。” 他挂了电话,去了档案室,找了最近一个月的报纸翻看,他对社工塔西奥有些印象,似乎在那篇讣告里见过这个名字。没一会儿,真的让他找到了,6月25日刊登在《格拉日报》的一则讣告上出现了这个名字。社工塔西奥仅代表桃源收容中心沉痛悼念李冬生。 市民档案中记载李冬生曾经是一名戏曲作家,后来因为抑制剂上瘾丢了工作,流落街头。李冬生死于6月20日,3天后,他的尸体被一群徒步爱好者在橡木村附近的树林里发现,负责验尸的是橡木村警察局兼职验尸官,尼尔神父。 马格里带着甜品进来了,是一块摆在精致瓷盘里的巧克力蛋糕。凌存真没有胃口,想了想,喊上马格里开车,带他去橡木村警察局。 橡木村警察局非常小,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个当班的警察,那警察见到凌存真,似是难以置信,也无法理解,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仰着脑袋茫然地看着他。 还是马格里先开了腔:“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他瞅着警察胸口的名牌:“张诚实?” “是的,是的,凌……凌处长……请问,请问有什么事吗?“张诚实站了起来,忙不迭朝凌存真和马格里鞠躬,“长官好,两位长官好!” 凌存真问他:“你们这儿发现没法确定身份,没人来认领的尸体都放在哪儿?” “就,就放在村里的殡仪馆。”张城市结结巴巴,“我们这里可太平啦,多久都没出过命案啦,我们可是仙蒂拉周边犯罪率最低的村子啊!” 凌存真瞥见公告栏上的一张寻人启事,寻找的正是李冬生,寻人启事上显示,他是6月20日失踪的。 公告栏上还有寻找戴维的寻人启事,他于7月11日,也就是四天前失踪。还能看到一些手绘的寻人启事,制作就粗糙了许多,其中一个失踪的omega流浪汉正是他当时流落到橡木村附近,在一座石桥下照顾过他的那个omega。他叫恰克。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恰克于6月10日失踪。 凌存真指着恰克的手绘肖像问道:“这个恰克也失踪了?“ 张诚实拽下了这张寻人启事:“哦,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接着道:“唉,凌处长,您有所不知,这些流浪汉怎么能说失踪呢,那些社工就是爱嚷嚷这些,还有尼尔神父……倒不是嫌他麻烦,尼尔神父是个好人,上帝保佑他,只是他还太年轻,他不知道这些人就是死性难改啊。” 他将他们带去了殡仪馆。殡仪馆就位于圣母堂对面,进门摆了两个卖相机和骨灰盒的小柜台,店里此时只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睡觉,一行人进门,下楼,他都没醒。 尸体停放在殡仪馆的地下室,走在楼梯上时,凌存真就闻到了一股又酸又臭的怪味,马格里也闻到了,闻了句:“你们楼下厕所爆水管了?” 张诚实讪笑着:“小地方,没有大城市的设施完善,通风不太好。” 走到地下室,那怪味更重了,一打开停尸间的门,酸臭味直冲脑门,凌存真捂住了鼻子。连马格里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不能叫通风不好吧?” 本就不大的停尸间里堆着三只裹尸袋。那怪味就是从这些裹尸袋里散发出来的。 马格里指着那些带有冷藏效果的停尸抽屉:“都满了?没地方放了?” 张诚实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小地方,办事流程也慢,申请的公益丧葬费还没下来呢,就只好暂时先存放在这里。” 凌存真拉开那些抽屉看了看,确实都满了,有些抽屉里还人叠着人,放了不止一具尸体。 凌存真的声音不免一高:“你管这叫很久没出命案了?” 张诚实陪笑道:”您没接触过这些人吧,看不出来吧,这些死的都是那些药物上瘾的流浪汉,那他们都那样了,腺体都烂成那样了,死了也正常啊,属于自然的正常的死亡。” 马格里把堆在一块儿的三只裹尸袋平放到了地上,他拉开其中一只,瞅了瞅凌存真,凌存真过去一看,那死者的脖子上明显有几道勒痕。他皱起眉头:“这是自然的正常的死亡会出现的痕迹吗?” 张诚实就道:“流浪汉自杀的可不少啊,这些omega变成流浪汉之后就成了怪物啦,整天不是惦记着割掉腺体,就是惦记着去死,您说,这还能算omega吗?” 马格里又接连拉开了其他两只裹尸袋,他蹲在了地上,来回打量着那三具尸体,又抬起头看了看凌存真。托腮问道:“凌处长,我们是来这儿抓连环杀人犯的吗?” 三具尸体的脖子上无一列外都出现了相似的勒痕。 凌存真被尸臭熏得头痛,揉着太阳穴道:“把验尸官叫来。”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哈,不好意思了! 第64章 黑色恶魔(part1)ii 黑色恶魔(part1)ii 张诚实应声离开,趁这当口,马格里把地上的一具尸体从裹尸袋里提了出来,放到了停尸间里的一张铁床上。 凌存真找到一包口罩和一盒手套,和马格里分别装备上。 马格里推来一盏手术灯,对着尸体打开了,有模有样地按着尸体脖子上的勒痕,道:“这人肯定是被一根手指头那么粗的绳子勒死的,这人死前肯定还被人下了药,昏了过去,然后凶手勒他的时候,因为力气不够,歇了歇,继续拿起绳子再勒,所以才会出现多条无规律,不重叠的勒痕,凶手肯定不是一个alpha,一个alpha要用麻绳勒死一个omega怎么可能需要费这么大劲?也不可能是beta,beta要勒死omega,没alpha那么轻松,但是就算是个女的beta也不至于磨磨蹭蹭成这样,一口气一道勒痕就能解决了。” 凌存真看了看他,马格里颇自信地道:“相信我,我有很多经验。” 凌存真道:“还未分化的青少年呢?” 马格里啧啧舌头:“对,只要有力气能拿起一根麻绳的人,我们都该怀疑。” 凌存真低头看着尸体,把口罩拉得更高了一些。这尸体实在太难闻了。 从体型和其他特征判断,这确实是一具男性omega的尸体,指甲很脏,头发蓬乱。这是一个男性omega流浪汉。凌存真总觉得他也有些眼熟,或许他在桥底避难时也曾见过他。 他抱起这个omega的脑袋,试图查看他的后颈。马格里见状,直接把人翻了过来。 凌存真道:“有没有可能这些勒痕是他用绳子上吊自杀的时候,还没咽气前挣扎了起来留下的?” 第87章 omega的腺体被割去了,但周围一圈得皮肤腐烂严重,那种徘徊在室内的又酸又臭的味道就是这种腐烂的气味混着尸臭。 马格里轻飘飘地说道:“凌处长,人上吊还没咽气时的挣扎,那就是无意识地不想死呗,那除了摇来晃去蹬腿抽抽,是不是还会想要松开脖子上的绳子?那是不是会留下抓痕?你看这些人留下抓痕了吗?” 凌存真道:“清醒的时候被人这么勒住也会留下抓挠挣扎的痕迹,但这些人身上显然都没有这种痕迹,所以你才怀疑他们被下了药。” 马格里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走到了那些存储尸体的大抽屉前,一一拉开了检查后,说道:“还有两具死得差不多的。” 凌存真过去查看,其中一人正是恰克。也许也叫盖尔,总之这个曾经在他的逃亡路上也帮助过他的人也死了…… 他指着恰克,说:“看看他是怎么回事吧。” 马格里就将恰克的尸体搬了出来。他瞥了凌存真一眼,凌存真就道:“早上我听到有电话打进桃源警察局,感觉最近流浪汉失踪的情况有些多,而乔治中尉说他们已经不再进行人体实验项目了,要是这些流浪汉是被其他居心叵测的人抓去做了什么实验,我们难道不需要了解清楚吗?” 马格里的眼睛一弯,似是笑了,道:“要是抓到一个连环杀人犯也是为社会立功的大好事呀,处长。” 恰克的脖子上也有数道勒痕,没有挣扎的痕迹,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深绿色,胸腔被人打开过,又缝合了起来,后颈腺体也被切割了下来。 马格里又很有经验地说道:“这个人死了得有一个多月了。” 这时,张诚实带着尼尔神父进来了。张诚实介绍道:“这两位是从仙蒂拉来的长官。” “这是我们这儿的验尸官,尼尔神父,教会医学院的学生。” 马格里一挑眉:“学生?” 张诚实立即道:“有验尸官资格证的,他爸在的时候就是我们这儿的验尸官,孩子从小给他打下手,早就考到资格证啦。” 马格里吹了声呼哨:“好多才多艺的omega神父啊。” 凌存真上前和尼尔神父握手:“凌存真,这位是我的副官马格里。” 马格里也上前抓住尼尔神父的手握了又握,看了又看。alpha的这一略显轻佻的举动并未引起年轻神父的不快,他还是那副沉着平和的样子,只是许久未见,尼尔神父似乎比之前更瘦削了,眼底的黑眼圈十分明显。 凌存真指着恰克问道:“这些尸体的腺体呢?” 尼尔神父道:“都送去仙蒂拉的实验室化验了,检查药物残留,我们这里没有这种设备,化验报告他们会邮寄过来,腺体留在了他们那里的实验室保管。” 马格里问他:“他的死因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尼尔神父走到了恰克身边,也拿了手套和口罩戴上,道:“记得,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他看了眼张诚实:“验尸报告我提交给张警长了,说实在的,我不太记得具体细节了。” 张诚实点头如捣蒜:“都在档案室里,都收着呢。” 凌存真指了一圈,道:“那其他这几个人,也都是死于机械性窒息?” 尼尔神父顺着他的指的那几个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 凌存真又问他:“你觉得他们是被人勒死的吗?” 尼尔神父说:“自杀,他杀都有可能,但是综合现场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比较高。” 马格里冷笑一声:“我以为验尸官只负责检验尸体,张警长,多才多艺的神父不会还在你这里兼职当警探吧?” 尼尔神父没有退缩,道:“尸检也不能脱离其他环境证据,课本上就是这么说的。” 张诚实忙不迭打圆场:“对嘛!上吊的嘛!在树林里上吊!都是这么被发现的啊!吊死在树上的啊!” 马格里就道:“自杀会留下这么多条无规律的勒痕?”他问道,“在他们体内发现安眠药残留了吗?” 尼尔神父道:“死者可能在死前挣扎了,颈部和勒住他的东西来回接触。”他抬起眼睛看着马格里,“这位alpha长官有所不知,这些死者都是附近的omega流浪汉,他们很多都有抑制剂上瘾的问题,晚上没有安眠药的帮助很难入眠,体内检查出没有代谢掉的安眠药成分是很正常的。” “所以就是有咯?”马格里道。 尼尔神父默认了。马格里又盯着他问:“你听上去对这些流浪汉挺了解的?” “他们都是住在附近石桥下面的流浪汉,我们圣母堂会去那里给他们送吃的。” “也会送药吗?送安眠药?”马格里笑了两声,“好帮助他们度过痛苦的夜晚,睡个好觉呀。” 尼尔神父点了点头。 马格里便和凌存真交换了个眼神。凌存真和张诚实道:“既然档案都在,那这五个流浪汉的相关档案,我现在就要。“他脱下手套往外走了两步,朝身后看了一眼,”验尸官神父,你也一起来。” 一行人离开殡仪馆后,凌存真和马格里一辆车,张诚实带着尼尔神父。回警察局的路上,马格里又开始推理了: “凶手应该就是个omega了,而且是个专门杀在这个村子里出没的流浪汉的omega,他本人要么就住村里,要么住在附近五十公里的范围内,对这一片相当熟悉。 “凶手药晕人后下手,以omega的力气来说,要勒死一个人,用那么粗的麻绳肯定会把他自己的手磨破……” 凌存真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怀疑刚才那个神父,所以刚才老盯着他的手?” “他不可疑吗?那么明显的他杀痕迹,他说是自杀?” 凌存真道:“小地方的验尸官,见过的死于他杀的尸体可能还没有您一天杀的人多。”他还道:“我们也还没看到其他环境证据。” 马格里瞥了凌存真一眼,接着道:“那个警察也很可疑,死的都是没人管的流浪汉,报成自杀,警局就能问政府申请公益丧葬费,那数目对一个小村子的警长来说可不是小数目,还有神父派发救济粮和救济药物也是按人头和教会申请补贴去采购的吧?教会多久才会来对一次账目?少一个人吃饭,死一个人他们能多不少油水。” 外头的阳光太好了,晒得人头昏脑胀,凌存真戴上了墨镜,扶着额头,道:“马副官,你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马格里道:“当警察有什么意思,杀人还不能放冷枪。” 凌存真无奈,道:“如果是警长和神父联手杀流浪汉骗钱,那为什么不是那个力气大的alpha警长下手,专门让一个力气不大的omega神父去杀人不会太麻烦了吗?” 马格里道:“说不定这个omega神父有什么怪癖,就爱杀人。” “要是真是那个神父杀了那么多人,第一次,他没有经验,说不定会被麻绳磨破手,那之后他难道不会戴着手套?手就不会磨破了不是吗,那你看人家手干吗?看他有没有伤疤吗?伤疤因人而异,那样造成的伤口,恢复得再慢,两个星期也就看不出来了,那些殡仪馆里的人都死了多久了……” 马格里道:“我看他手多大啊。” “手的大小怎么了吗?” “以他手的大小,要用那么粗的麻绳勒死一个人,绳子得在手上缠上好几圈,就算戴着手套,手套的虎口处肯定也会留下明显的磨损。” 凌存真点了点头,道:“就算杀一个人扔一副手套,也需要频繁购入手套……总会留下痕迹。”他不得不说,“在杀人这件事上,马副官,你真的很有经验。” 马格里得意了起来:“关键要看这一系列案件里的第一个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这种连环杀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没有经验,肯定会留下很多线索,很大几率磨破了手,村子这么小,谁不认识谁,先排查那阵子谁手上有伤,很快就能找到凶手了。” 凌存真不无担忧:“如果真的是连环杀手,那他杀第一个人的作案手法,被害人特征或许和现在这些死者不完全一致。”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警局,两人下车进去后,凌存真扯下了戴维的寻人启事就问张诚实和尼尔神父:“最近见过这个人吗?” 尼尔神父道:“见过,这个月11号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石桥下,就是我刚才说的流浪汉们会聚居的地方,他是去找朋友的,我当时正好在那里发放热食,还给了他一份吃的,因为是生面孔,所以印象很深。” 张诚实摇头:“我没见过。” 他将三人带去了一间会议室,就去找档案了。 凌存真坐下了,继续问尼尔神父话:“所以,那些死者,神父您都认识?都是住在那个石桥下的流浪汉,是吗?” “目前在殡仪馆里的那五个人我都认识,确实都是住在石桥下的omega流浪汉。” “目前在殡仪馆里的?” “上个月在森林里发现过一具omega的尸体,也是相似的死法,后来证实也是流浪汉,但他不是这里的流浪汉。”尼尔神父道,“后来仙蒂拉的一个收容中心的人来领走了他的尸体,我记得叫李冬生。” 第88章 凌存真道:“他也来石桥下看过朋友?” “没有,我问过了,没有人认识他。” 马格里忽然说:“这么多人在这里这么集中地以相似的方法死了,神父你不会觉得这块土地被诅咒了吗?” 尼尔神父握住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自杀的恶念是会传染的。” 凌存真点了根烟,递给尼尔神父一根。尼尔神父摇了摇头。凌存真颇为意外:“橡木村的教会教规这么严格的吗,抽烟喝酒都不行?” “我们圣母堂是不允许抽烟喝酒的。”尼尔神父说道。 凌存真笑了笑,说:“我们把您叫过来不耽误圣母堂的日常运作吧?” 尼尔神父道:“也谈不上什么运作,而且还有菲尔神父在。” “圣母堂就只有你们两个神父吗?” 尼尔神父应了一声。这会儿,张诚实抱着一沓文件进来了:“就停尸间里那五个的档案。” 凌存真多问了句:“除了这五个,有没有已经下葬的,类似死法的流浪汉?” 尼尔神父先说了话:“有……” 张诚实讪笑了下,闪身出去,很快又拿了两份文件进来。 凌存真和马格里把这些文件在会议桌上一份一份打开,马格里瞅了瞅尼尔神父:“这些都是你做的尸检吧?” “是的。” 他又示意张诚实也坐下:“也都是你写的报告吧?” 张诚实坐立难安,道:“我去给几位泡壶咖啡,饿了吗?吃饼干不?” 凌存真看了他一眼,道:“你们这儿不是有什么特产奶酪,特产红酒什么的吗,拿些过来吧。” 马格里没说什么,那张诚实脚底抹油,溜得很快。尼尔神父静静地握着双手坐着。外头的阳光照在他铂金色的头发上,他闭上了眼睛,开始祷告。 那七份结案报告里的死者从身份,到死因,再到遗体被发现的环境都高度一致。 七名死者都是在橡木村周边的树林里被发现的,除了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时,人背朝上摔在了地上,脖子上套着麻绳,身边是一根折断的树枝,其余人都是被麻绳悬吊在树上。 他们被发现时有的死了两天了,有的死亡时间超过一周,最早的那位死者可追溯到今年5月,而且真的像马格里推测的那样,所有死者身体里都有没有代谢掉的安眠药。 还有一点,这些死者体内都检测出了omega专用的抑制剂。 凌存真询问尼尔神父:“教堂会送流浪汉抑制剂吗?” 尼尔神父道:“在这里的omega流浪汉多数都有抑制剂成瘾问题,我们也一直在帮助他们戒断,只会提供一些戒断替代品,而不是直接提供抑制剂。”他垂下了眼睛,幽声道,“也许他们难以抵抗住抑制剂的诱惑,想在死前……” 马格里这时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了,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道:“那个张诚实会不会去了太久了?” 凌存真听出了他的潜台词,那家伙不会畏罪潜逃了吧? 马格里便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看住尼尔神父,大步往会议室大门走去,熟料却和慌里慌张跑进来的张诚实撞了个满怀。 alpha警长的面色煞白,抓着戴维的寻人启事,声音颤抖:“长官……长官……树林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老夏普家两个孩子放羊……放羊的时候发现的!我刚才去确认了,就是……就是这个人。” 第65章 黑色恶魔(part1)iii 黑色恶魔(part1)iii 马格里当机立断联系了戴维的寻人启事上的联系人,桃源收容中心的社工塔西奥,并且致电桃源警察局,让他们派人来封锁现场,运送尸体,采集现场证据。 他则带着凌处长,尼尔神父和张诚实一起去往现场。张诚实在副驾驶座上如坐针毡,脸色很难看:“这……您说,我自己开车就行了,还劳烦您……” 马格里就问他了:“5月12号发现的那具尸体,看验尸报告上写,你们判断人是5月9号死的是吧,那当时你们村上有没有omega手受了伤,包扎了起来?” 张诚实扯了扯衣领,瞄了眼后排的尼尔神父。 尼尔神父道:“就是我刚才说的菲尔神父,他是个木匠,村里的一些木工活儿很多都会找他。老是会弄伤手。” 张诚实忙道:“对,对,木匠弄伤手也是正常的啊,而且9号晚上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啊!” 他便前前后后来回看马格里和凌存真,激动地说起了话:“两位长官,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正经警察学校毕业的呢,当时那尸体我一看,我就觉得,唉,说不定是一个omega干的!这人说不定手还受了伤,那缠在死人脖子上的麻绳你们发现了吗,和那个伤痕它是不太匹配的,我就想啊是不是凶手勒死人之后,他发现手受了伤,然后他……” 马格里不耐烦地打断了张诚实:“报告里也没写你找什么嫌疑人问过话啊,你这又是怎么想的?” 凌存真看着前排,问道:“你说的他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 尼尔神父接了话:“5月9号晚上,菲尔神父和我在一起做晚课,我们从晚上7点一直学习到了晚上十点。” 马格里从后视镜里望过来,似笑非笑:“就你给他证明?你怎么能证明你不会包庇他?” 尼尔神父神色如常,面对这个alpha军官的追问,竟显出了几分无所畏惧的英勇:“我无法向你证明,也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我问心无愧,天主知道。” 他也通过后视镜望着马格里:“我没记错的话,李冬生的死亡时间是6月20日晚上9点到10点之间,那时我和菲尔神父正一起做晚课,在课室里抄写讨论经书,9点半的时候,库兹家的羊难产,找我去帮忙,他们也看到我们在做晚课。” 马格里的神色还是那么轻佻:“多才多艺的神父,我问你5月的事情,你和我说6月晚上的晚课,验尸报告的具体细节你记不清楚了,哪个村民家的羊难产你倒记得很清楚嘛。” 张诚实彻底没了话,缩在前排。凌存真瞥见车子经过了圣母堂,他拍了拍马格里:“ 停一下车。”他扭头询问尼尔神父:“那个菲尔神父现在人在圣母堂吗?” “是的。” 凌存真便下了车,对马格里打了个手势:“你们去现场,电话联系。”他朝后排挑了挑眉,马格里冲他咧嘴一笑,挥了个军礼,驱车离开。 凌存真往圣母堂走去。 这是一处典型的西庭风格的圣母堂建筑,建在一个小小的陡坡上,必须走上十层台阶才能抵达圣母堂大门前。那是一扇高大,沉重的木门,平时总是紧闭着,大门上开了扇可容一个身材纤细的omega通过的窄门,这小门平时总是敞开着的。 凌存真侧着身子进了这窄门,门后是片院子,天色已晚,一个胖乎乎的神父正坐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一张木板凳。他的脚边放着一盏油灯,他戴着一双棉麻手套。 凌存真试探着喊了一声:“菲尔神父?” 胖神父抬起头望向他,眯了眯眼睛,视力欠佳的样子。 “您好,我是情报秘书处的。”凌存真走近过去,朝他伸出手,“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菲尔神父忙站了起来,脱下了手套和他握手,指着一间小屋说:“那去屋里坐下说吧。” 凌存真笑了笑:“神父您好像对情报秘书处会找您一点都不惊讶。” 菲尔神父也笑:“可能我随时都做好了迎接什么的准备吧。”他指了指天上,往那小屋走去。凌存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十分确定,几天前他在一趟深夜开往橡木村的公交车上见到的那个醉醺醺的胖神父就是这位菲尔神父。 此时的菲尔神父身上没有半点酒气,步伐稳健,他领着凌存真进的这间小屋像是一间小课堂,摆着桌子椅子和黑板,那黑板上写着一些经书长句。 菲尔神父说:“我们会在这里做晚课。” “我们?” “我和圣母堂的另外一位神父尼尔神父,他现在不在,刚才被人匆匆忙忙叫出去了。”菲尔神父点上了桌上的蜡烛,室内却仍旧非常幽暗。 “屋里没有电灯吗?”凌存真问道。 “我们希望尽量保持简朴的生活方式。” “看来是非常严苛的教会生活啊,烟酒都不行吗?圣人之血也不行吗?”凌存真微笑着坐在了一张木桌边,摸了摸桌子:“那可惜了,橡木村的红酒可是不错的。” 菲尔神父笑了两声:“圣人之血能滋养完善灵魂,但一味求助于圣人,过犹不及,灵魂只会变得臃肿不堪。” 他又说:“我错过了美酒会引起的失序,您错过了严于律己的生活带来的秩序感,我们彼此彼此吧。”他坐在了凌存真对面:“您具体想了解什么情况呢?” 凌存真摸出烟盒:“不介意吧?” “不介意。” 凌存真摸出一根烟,在烛火上点上,抽了一口,道:“想请问一下,6月20日晚上9点到10点,您知道您的同僚尼尔神父在哪里吗?” 第89章 菲尔神父轻松地回答道:“哦,那天啊,我和他一起做晚课,那天还有人因为家里的羊难产来找尼尔神父去接生,大概是9点半的时候吧。” “记得这么清楚?那可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别的事情需要用到记性的了。” 凌存真往外指了指:“从你们这里去周边的几个森林,晚上的路不好走吧?” “不好走,虽然从仙蒂拉来这里徒步的人挺多的,但是森林里的徒步道其实没怎么维护,尤其是晚上,很危险。” 凌存真点了点头,接着问:“听说您这里有一处流浪汉聚居的地方,您认识一个生活在那里的叫恰克的流浪汉吗?” “好像听说过这么号人物,不过一般都是尼尔神父负责和流浪汉接洽,和他们接触……”菲尔神父不太好意思地说,“尼尔神父总说那些流浪汉嘴里可没一句真话,连名字,身份,自己的经历都可能是假的,而我耳根又太软,太容易相信他们,一些流浪汉一诉苦,一求我,我就……” “会给他们抑制剂?” 菲尔神父的声音一高:“当然不是!那真是毁了他们了!我们一直在帮助流浪汉戒除抑制剂。 “尼尔神父是不希望我让他们来圣母堂睡觉,但是我一想到这些可怜人在外头风餐露宿,有时候有一片屋檐遮风挡雨总是好的。” “尼尔神父为什么不同意?晚上应该也不会有人用教堂吧?给流浪汉睡觉上帝也不会生气的吧?” 菲尔神父干笑了下:“怎么说呢,这些omega流浪汉很多都不是信徒,很多人都是为了教会给的一口热饭罢了。” 凌存真点了点头:“能带我去那些流浪汉聚居的地方看看吗?“ “没问题,您开车了吗?可能有些远,在村子的另外一头呢。“ “我喜欢在美丽的村落里散步。“凌存真说。 菲尔神父站了起来,他突然小心地看着凌存真,声音轻了:“只是……尼尔神父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凌存真抖了抖烟灰,笑着看他:“您认为呢?” 菲尔神父信誓旦旦:“他是个非常优秀,有潜力的神父,他的父亲就是我们村子里的神父,我从小就是听他父亲布道长大的,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对帝国,对教会那都是绝对忠心无二的!” 凌存真靠在椅背上,轻轻道:“有时候对帝国的忠诚和对教会的忠诚可没法儿一起实现啊。” 菲尔神父似是没听见这句话,一味往外走了出去。他的步子迈得更稳当了。 从圣母堂前往石桥的路高高低低,经过了几间已经打烊的商店时,凌存真明确地感受到好几股从二楼投下来的视线。村庄的道路上不见一个人影。 这确实是个很小的村子,二十来分钟就从一头走到了另外一头。 那石桥下的流浪汉少了许多,只有三顶破旧的帐篷还驻扎在那里,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一顶帐篷外的纸板上挤着四个呼呼大睡的omega流浪汉,也不见一些beta或者alpha流浪汉在附近转悠。 凌存真道:“住在这里的流浪汉只有这几个吗?那那个尼尔神父还不让他们进去教堂休息休息,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他们能占多少地方呢?” 菲尔神父道:“帐篷里应该还睡着一些,最近我们这里好多流浪汉自杀的,很多人都说这里被诅咒了,一些惜命的就跑了,留在这里的人要么是腿脚不便,要么是一心求死的。” 凌存真道:“我以为您不和这里的流浪汉接触,没想到对他们也很了解啊。” 菲尔神父叹息:“都是迷途的羔羊啊,上帝保佑他们。”他划了划十字,问凌存真:“您来这里是想了解什么?我帮您问问吧,您就不用靠近这些人了吧……” 凌存真莞尔:“谁不是迷途的羔羊呢,我也是其中之一。”他便走到一顶帐篷前,弯腰拍了下那帐篷:“有人在吗?” 菲尔神父在旁也出了声:“仙蒂拉来的长官找你问点事儿!” 帐篷里没动静,那不远处躺在一块儿的四个流浪汉倒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朝他们张望。 凌存真看了菲尔神父一眼,道:“我刚才看村里的面包店还开着,神父,能麻烦您去帮我买些面包过来给他们吗?”凌存真递上了钱,眼神诚恳,菲尔神父应下,拿了钱也就走开了。 他一走,凌存真坐到了地上去,继续拍那帐篷:“恰克认识吗?” 帐篷里还是没反应。 凌存真又问:”那盖尔呢……盖尔认识吗?“ 帐篷的拉链拉开了,半张浮肿的脸出现了。 凌存真问了句:“他怎么改名字了?” “反正我认识的恰克就叫盖尔。”半张脸嘟嘟囔囔,“他就是仙蒂拉以前的精英!” 半张脸目光审慎地打量凌存真:“你是盖尔的什么人?仙蒂拉来的什么长官?” “受过他照顾的人,觉得他不会自杀的人,他以前在仙蒂拉的文翰会计事务所上班,我没说错吧?” 半张脸上那一颗眼白发黄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当然不会自杀!盖尔说他被挑中可以去切腺体了!我们那天还喝了香槟庆祝了!他怎么可能自杀!” “香槟?盖尔买的吗?他哪来的钱?”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我们庆祝了一整天!第二天他走了,我以为他真的去了南方,真的去切了腺体……“ 半张脸崩溃哭号了起来,边上那四个流浪汉赶来围在了帐篷前,安慰起了那半张脸,其中一个瘦子omega却突然指着凌存真尖叫道:“我认得你!” “你当然认得我。”凌存真指着糊墙的报纸,说:“我经常上报纸。” omega大笑着撕下墙上的一张报纸:“对!就是在报纸上!你是情报秘书处处长!” 此话一出,那半张脸立马拉上了帐篷,其他流浪汉也作鸟兽散,只有那瘦子omega挥舞着手里的报纸,蹦蹦跳跳:“我有情报!长官!我有情报!!” 凌存真挠挠眉心,瞅着他,点了根烟。 熟料那omega一把抢过他的烟,啪嗒啪嗒吐出两个大大的烟圈,惬意地眯缝起了眼睛,道:“这只能给你买到一条情报!” 凌存真苦笑:“什么样的情报,你说来听听。” “尼尔神父有个小情郎!” 凌存真笑得更深,起身,拍拍裤子,走到了石桥外的铁轨边上,摸出十块,问那为尾随而至的omega:“那这样呢?” “他们隔三岔五就去山洞教堂约会!” “你看到了?” “我不光看到了,我还看了很久!” “看了全程?” “从太阳落山看到太阳升起来!” “这么久?” “山洞教堂边上的红蘑菇的效用就是这么久!”omega一舔嘴唇,忽然哑巴了。 凌存真又摸出十块:“什么红蘑菇?” omega挤眉弄眼:“比抑制剂还好吃的红蘑菇,你想尝尝吗长官?” “你现在带我去?” “对啊,现在不去更待何时?你现在不去吃,那就让那胖子给采去卖钱买酒去啦!” “胖子? 你是说菲尔神父?” omega又比了个要钞票的动作。 这次凌存真给了他五十:“尼尔神父什么时候找的情郎啊?长什么样啊?“ “样子看不清,大概五月份的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6月20号的时候,你去山洞教堂了吗?” “去了!” 凌存真问他:“你知道6月20号是周几吗?” “不知道!” 凌存真哭笑不得,还是继续问:“那看到尼尔神父他们了吗?” “看到啦!从没有月亮到太阳出来!”omega的眼神一晃,扭头跑了。 “喂!”菲尔神父的声音响了起来,凌存真一看,只见菲尔神父提着一大袋面包朝他小跑着过来了,招呼着他问: “长官,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小心他偷你的钱!” 凌存真一摸裤兜,口袋里剩下的现金真的都没了,也不知道那瘦子什么时候下的手。 菲尔神父面露难色,凌存真拿了一颗羊角面包:“就当买面包都花光了。” 他咬了一口面包,和菲尔神父一块儿把面包都发给了那些流浪汉们后两人便回到了圣母堂。 天已经完全黑了,凌存真才走到圣母堂门口,马格里的电话也来了:“我从树林里出来了,您在哪儿呢?“ 凌存真看到尼尔神父正从台阶下走上来。菲尔神父悄声道:”我还要去准备晚课事宜,这就是尼尔神父。”他便隐进了圣母堂内。 凌存真道:“我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在那里碰头吧。” 他挂了电话,和尼尔神父打了照面。尼尔神父问道:“要走了吗?“ 凌存真扭头瞅了眼那昏暗的晚课课室,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几道烛光在室内抖动,根本看不清屋里到底有没有人。 第90章 他点了点头,说:“不早了。”他往台阶下走去。 尼尔神父也跟着走了下来,走到马路上了,凌存真说道:“神父,你有什么要对我坦白的,最好现在就说。” 尼尔神父握着双手,垂着眼睛,继续陪着凌存真走着,他道: “如果凌处长选择待在情报秘书处工作的原因和我想的一样,那你最好不要插手这些案件了。” 他道:“在达成一个伟大的目标之前,一些牺牲在所难免,我相信你现在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凌存真才要说些什么,就看到那辆紫色牌照的专车从警察局的方向朝他们开了过来。尼尔神父抓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划了个十字,转身走开了。 他在夜色中往那陡坡上走去。 车子停在了凌存真跟前,他上了车就问马格里:“你那里什么情况?” 马格里递过来一个紫色信封:“您今晚有个任务,由皇帝陛下远程指派的。” 凌存真打开一看,今晚,他将前往垃圾场刑房的3号刑房,审问费薇儿此次回到格拉的真实目的。 凌存真说:“我是问你戴维的尸体是什么情况。” 马格里目视前方,认真开车:“凌处长,试图从你的工作中找到正义价值,扮演一个正义执法者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吧,该干正事了。” 第66章 黑色恶魔(part2)i 黑色恶魔(part2)i 垃圾场刑房一般都是地下情报秘书处的高级专员们用来审讯机密级别很高的嫌疑人的,不像水族馆刑房,审问室和处刑室还会分开,这里的审问室和处刑室都是一体的,有几间还配备了特制的处刑工具。 3号刑房就是这样的一间刑房。 3号刑房的室内有一个浅水池,还有一个连接着水阀的大水桶,它常被拿来对受审者使用水刑。 在这里,“水刑”只是一个统称,主要看处刑人的喜好了。有的人喜欢用水池让受审者反复体验溺水的窒息感。 有的人则喜欢强迫受审者坐在水池里面,不停提高水池里的硫酸浓度。 有的人则会把受审者的双手吊在高处,让人站在水桶里,打开水阀引入污水,当水位来到受审者的肩膀位置时停下注水,这种位置,受审者一旦陷入困倦,想要睡觉,就会被迫吸入大量污水。长时间在污水中浸泡,也可能引起受审者失温,感染细菌,有的人整条腿都会因此废掉。 凌存真对这间房间有所耳闻,从来没用过。他进去时发现这里很像一个室内泳池,就连里面散发的消毒水的气味都很像。到人小腿高度的浅水池和在房间中央摆着的透明水桶都是空的。 费薇儿坐在一张金属桌后,双手被铐在桌上。 一台录像机架在桌边,镜头对着这个卷发微乱,单穿了条吊带睡裙的舞蹈家。 她像是才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看到凌存真,她那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下,将视线低垂了,没有看他。 凌存真按下了摄像机的录像键,看了眼刑房里的单面玻璃,又看了看天花板一角上挂着的监控摄像镜头。他帮费薇儿解开了手铐。 费薇儿揉搓手腕,还是低着头,轻声说:“谢谢。” 凌存真颔首:“应该的,”他掏出一盒烟,坐在了费薇儿对面,把玩着烟盒,接着道:“费小姐,别紧张,我们只是想找您了解一些有关情况,我是情报秘书处的凌存真。” 3号刑房里的温度一向控制得很低,衣着单薄的费薇儿搓着胳膊道点了点头:“你问吧。” 凌存真摸出一根烟,把烟盒往费薇儿面前递了递,道:“我们就是想和您了解一下您这次回到格拉的目的。” “目的?”费薇儿抬起头,很奇怪地看着他:“这是我世界巡回的一站啊,我是一个舞蹈演员,抛开我的格拉出生不说,我……” 凌存真抬起右手:“无关的话不用多说。” 他点了烟,打开带进来的一份文件资料,接着说道:“据我们了解,您原定于今年,也就是2000年7月10日至17日在y国进行巡回演出,演出票已经在半年前售罄,但是,一个月前您突然调整了档期,取消了在y国的巡演计划,改为在格拉展开为期半个月的巡演。 “因为这次变更,您和您的团队必须向y国的演出承办商星耀娱乐支付一笔违约金,也就是一千五百万y国货币,6月20日,您的经纪公司向星耀娱乐转账五百万,一家叫做世纪演出公司的向星耀娱乐转入了一千万,至此,星耀娱乐同意取消演出。” 费薇儿推开了那包烟,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凌存真出示了两张银行转账单:“世纪演出公司此前从未和您和您的团队有过任何经济往来,这是一间注册在y国的演艺公司,其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由一名叫做苏里的商人拥有,苏里的身份非常多变,他经常出现在y国的文娱产业相关的场合,他的父亲是前y国文化部部长。” 他向费薇儿出示了苏里的照片:“您认识他吗?” 费薇儿点头:“吃过饭,应酬过,算是认识吧,”她也看了眼那单面玻璃,“我为了能尽早回到格拉演出,问不少人借钱支付违约金,只有他愿意借给我。” 她道:“我们签了一份长期演出合作合同,他能拿到七成的盈利分成,这个比例可谓闻所未闻,你们情报秘书处这么神通广大,应该知道的吧?” 凌存真敲了敲桌子,费薇儿扭头看回他,但眼神只是飞速的扫过,她又低下了头去。她用手擦了擦脸,又开始来回搓胳膊,没有说话。 冷气的风力比刚才更大了,不知道谁打开了水桶里的阀门,开始往里面灌水了。 这水声响得有些突然,费薇儿往水桶处看了一眼,似是吓了一跳。 凌存真道:“请问您为什么想要尽早回格拉演出?按理说,您十月就要回来演出了不是吗?是很想念家乡的观众和粉丝吗?还是出了什么必须赶回来,但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儿?” 他笑了笑:“情报秘书处再神通广大,可也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虫子。” 费薇儿说:“我想喝水,热水。“ 凌存真道:“只要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告诉我们您这次突然改变行程的真实原因,您马上就可以回到温暖的房间里了,我保证。” 很快,马格里就送了一杯热水进来。放下水,他也就出去了。 费薇儿喝了一口水,握住纸杯,道:“我很想见你。” 她又喝了一口水:“我怕十月就太晚了,”她抬起头看着凌存真,“凌存真,我很担心你。” 这个心思敏感的omega红了眼眶,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了。 凌存真松出一口气:“那您现在见到了我,我很好,就不用担心了吧。” 费薇儿紧紧地盯着他,咬住了嘴唇,抬手擦拭眼泪,她在微微摇头。 凌存真合上了文件夹:“现在在这间房间里,我坐在您的对面,难道还不足够说明什么吗?” 他叹气:“费小姐,您是一位舞蹈家,应该把心思放在舞蹈艺术上,而不是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人或事上。” 马格里又进来了,这次他拿着的是一只热水壶,凌存真心头一紧,费薇儿看到那水壶,把杯子伸了出去。 冒着烟的热水直接倒到了她的手上。 费薇儿尖叫了一声,扔开了纸杯,高高弹起:“你疯了??!” 马格里一手按住凌存真的肩膀,站在他身后,说道:“费小姐,你说说你为什么担心我们处长?你是觉得他在格拉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费薇儿掐着手腕,颤抖不止:“我明天还有演出!!” 她的双手迅速变红。 凌存真一手夹着烟,将手腕靠在桌边,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来。 费薇儿坐了下来,涨红了脸,还在大喊大叫:“要是我明天没有出现在歌剧院,大家都会知道我出事了!!” “大家是谁?”马格里拍了拍凌存真,提着水壶绕到了费薇儿身后,把她拉回了椅子边,按着她坐下。 热水自费薇儿的头上浇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开始冒白烟。她想躲开,想逃,但一个alpha军官正按着她的肩膀,她能躲到哪里去?她只能用手抱住脑袋,把脸埋在臂弯下面保护自己。 凌存真差点站起来,他硬是忍住了,这种时候上前阻止,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知道远程发来这次审问指令的李天乘想做什么,这不是帝国皇帝调查某个人,或者某两个人忠诚度的审问或测试。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折磨。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试图告诉他,他就是有这么多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凌存真抽了口烟,牵了牵嘴角,道:“马副官,这样她没有办法回答我们的问题。” 马格里一笑:“说的是。”他提起水壶,停下浇水。费薇儿颤抖着趴在了桌上,不停倒抽气。她的手臂僵在空中,发着红,颤抖着。 第91章 马格里把水壶压在了她的脑袋上,又问她:“你说的大家是谁?” “我的观众!我的粉丝!!”费薇儿扯着嗓门喊道。 凌存真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哆嗦,一截烟灰掉到了他的裤腿上,他被烫到,猛地望向费薇儿,说:“你……为什么说你担心我?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声,有人想要暗杀我?因为情报秘书处为帝国的繁荣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所以有人想要暗杀我。” 费薇儿哆哆嗦嗦地抽泣了起来,肩膀剧烈起伏着,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小幅度地晃动了下脑袋,似乎是在点头。 凌存真遂看着马格里,说:“看来我们得问问y国的专员们这方面的情报。” 马格里的一条胳膊压在那热水壶上,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开始问费薇儿别的事:“费小姐,2000年1月1日凌晨1点30分,你是不是带着三个大行李箱从现在的仙蒂拉皇家火车站搭上了一辆去往鹰村的火车。” “是……”费薇儿的声音微弱。 马格里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拿着水壶,走到了凌存真边上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水壶放到了地上去,眼尾一斜,瞄着费薇儿:“记这么清楚?omega的记性这么好的吗?”他瞅了瞅凌存真。 凌存真手里的那根烟抽完了,笑了笑,又点了一根:“那天可是世纪交接的日子,我也记得那天凌晨发生的事情,世纪婚礼,在兹堡放了很漂亮的烟花。” “说的也是。”马格里伸展双臂,左臂落在了凌存真的椅背上搭着,他继续问:“费小姐,那你还记得你的三个行李箱里都装了些什么吗?” 凌存真抽烟。 费薇儿埋着头,颤抖着说道:“衣服,行李。” 马格里又问:“我问过你的经纪人了,2000年1月5日,你会在贝叶国展开巡演,本来说好了,参加完世纪婚礼,做完表演,你们就一起搭飞机直飞贝叶国的首都海市,她给你买好机票了,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坐火车去鹰村?你的火车票也是到了火车站才买的吧?我们都有记录。” “因为……我的行李都是超大件行李,坐飞机很麻烦。” “你的经纪人知道你的行李都是超大件行李,平时在机场都是她帮你托运处理行李的事,从来不会麻烦到你自己。”马格里咄咄逼人:“一个人坐火车搬运行李就不麻烦?” “列车上有专门帮人搬运行李的人。” “你真的是一个人坐的火车?” “是……” 马格里道:“好,就当你喜欢一个人带着三个大行李坐火车吧,那为什么不直接购买去贝叶国的火车票?当时火车站是有这样的直达票的,还是辆更舒适更快速的高速列车,可您没有买高速列车票,我们也是有记录的。 “之后您在鹰村下了车,带着您的三个大箱子又换乘了去海市的火车,看上去您可真是一点都不怕麻烦啊。” 凌存真看着马格里笑了下:“我以为费小姐只是和y国政要交情匪浅,没想到还牵扯到别路人马?” 马格里没有理会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推向费薇儿:“这个人你记得吗?” 费薇儿稍稍挪开手臂,露出红红的眼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在你说的那趟火车上遇到的一个皮草商人,去北边贩货,他是我的粉丝,送了我两件貂皮大衣。” 马格里说:“一件我们在您家里找到了,另外一件呢?送人了?送给谁了?” 费薇儿说:“一件衣服……我不记得了。” 马格里敲着桌子,道:“费小姐,这个人已经交代了,在那趟火车上,他看到您车厢里有一个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年轻男人和您在一起。” 凌存真笑出了声音:“误会一场!”他拍了下马格里,指着自己就道:“马副官,那个人就是我。” 他道:“世纪婚礼那晚,我有点喝多了,脑袋不是很清楚,想着给费小姐一个惊喜,躲进了她的行李箱里,她离开兹堡后,我从箱子里出来,确实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惊喜,和惊吓。 “她说她要去机场搭飞机,我很久没见到她了,我知道距离她的演出还有几天的时间,就提议坐火车去北边的一个小镇玩玩,所以我们就去了火车站,但是我当时没带证件,就选择了继续躲在费小姐的行李箱里。” 凌存真笑了笑:“帮人逃票对费小姐来说可不是件光彩的事。” 马格里也看着他,很费解:“你想去鹰村玩?那地方有什么可玩儿的?” “不,”费薇儿这时出声了:“鹰村是我擅自更改的目的地,他只是想去安托万雪山,鹰村那是我能想到的最远的北部车站,”费薇儿说,“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我故意买了去鹰村的票,我没有告诉他,但是后来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就中途下了车,我们还是分开了。” ”刚才为什么要隐瞒?” “我不知道凌处长愿不愿意让这件事曝光,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和他其实很亲密的关系……他现在是皇帝陛下标记的omega了,今非昔比了。”费薇儿辩解着抬起了头,她的双手悬空,只用手肘撑着桌子边沿,一整张脸都是红的,又红又肿:“我……我担心他是因为……我爱他……我知道他变成了omega,一定遭了很多罪,我担心他的身体……我想回来看他……” “他在三月被捕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 “我那时还没有筹措到那么多违约金。”费薇儿的声音沙哑,“我不为y国工作,不为任何国家工作,我只是爱他……所以我回来了……” 马格里摸了摸下巴,问凌存真:“凌处长,您觉得呢?” 凌存真道:“我觉得费小姐明天可能需要暂停演出,好好修养。” 马格里一笑:“您放心,我们这里有最好的急救医生。” 凌存真站了起来:“那么结束了是吗?” 马格里点了点头:“凌处长,您要是累了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我会收尾的。” 凌存真问他要了车钥匙,走了出去。 他直接离开了垃圾场刑房,开车去了橡木村。他去石桥下找到了那个瘦子omega,抓着他塞给他三百块:“带我去找红蘑菇!就现在!” 瘦子虽然是个看上去营养不良,不知道几天没吃过饱饭了的omega,进了树林后却却活像被猴子和猫头鹰附了身,不用打电筒就知道路在哪儿,一会儿跑,一会儿跳,凌存真都差点追不上他。 到了那山洞教堂附近了,凌存真远远一看就有印象了。他曾经被尼尔神父带来过这里,他也是在这里见到了小叶。 这个beta护卫并没参加大教堂的刺杀计划,凌存真甚至没在情报秘书处掌握的beta护卫名单上看到过他这号人物。 那教堂外是一片村落废墟,凌存真躲在一堵石墙后,瞅着那教堂,拽着那瘦子omega问:“怎么没灯?没人?” omega在边上刨土:“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贼兮兮一笑:“还不准人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啊?” “你确定是这里?” “对啊,肯定就是这里!”omega举起一朵蘑菇:“你看!红蘑菇!” 他抓了蘑菇就啃,瞬间人就躺倒在地。 “喂!” 怎么喊也喊不起来,脸上写满了“飘飘然”。 凌存真左思右想,东张西望,撇下了omega,摸进了那山洞教堂。教堂的门没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桌椅家具上都没有灰尘。他打开带着的手电筒照了一圈,桌上有个方方正正的痕迹。他记得以前这张桌上的这个位置上摆过一台收音机。尼尔神父常用它听福音布道。 教堂里静悄悄的。外头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凌存真往外看了眼,再出去时,那瘦子omega不见了。他在那堵石墙后坐了下来,盯着那山洞教堂。 一直到天亮,都没有人来。 凌存真只好离开橡木村。他很累了,回到仙蒂拉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在车上上闭了会儿眼睛,无论身心,他都疲惫到了极点,却怎么也睡不着,太多事情挤在他脑袋里,这些事情一件咬着一件,想了一件就不得不去想另外一件,他只能这么没完没了,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 他想去看看费薇儿,又担心这一看又看出了问题。车子开到费薇儿的酒店附近了,他还是绕开了,停在路边,给马格里打了个电话。他想探探他的口风。电话没有接通。 “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这是手机没信号时才会听到的提示。 垃圾场刑房的地下是没有信号的。 凌存真立即赶回了垃圾场刑房, 回到了3号刑房门前。门反锁着,他敲了下门,压着声音问道:“马副官,你在里面吗?”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就是马格里。凌存真皱起眉训斥他道:“你是我的副官,我一个长官要找副官还得开着车满仙蒂拉的找,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什么呢?收尾收了一个晚上还没收好?” 第92章 马格里没穿外套,衬衣的衣袖卷到了手肘的位置,他往边上让了让。凌存真先看到了挂在桌上的两条人皮似的东西,接着看到被吊在浅水池上,被迫保持着站姿的费薇儿。她歪着脑袋,长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人在空中摇晃。那盖在她鼻子和嘴上的头发微微颤动着。不知是被源源不断送进室内的冷风吹动的,还是被她的呼吸震动的。 她的两条腿血肉模糊。 “她死了吗?“凌存真问道。 马格里说:“还有气。” 凌存真问他:“你的枪能借我用一下吗?” 他不常配枪。 他看着马格里,继续说:“她是一个舞蹈家,格拉的荣耀,这样她再不可能跳舞了,你知道的吧?” 马格里耸了耸肩:“但她也是帝国的潜在威胁,”他取下腰间的配枪递给凌存真:“您要是想给她一个……” 凌存真对着他的眉心开了一枪。马格里摔在了门上,凌存真又过去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枪响的间隙,他听到了一声呜咽,扭头一看,费薇儿抖动了下。他走过去,捂住了她的眼睛,抱住她,开了一枪。 他对着自己又开了一枪。 枪声没有响。还有子弹,可是子弹卡住了。凌存真把枪丢进了水池,池子里响起酸液腐蚀物体的声音。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地下办公室高级专员,他随便指了个人,又指指室内:“处理一下。”就离开了。 他开车回到了橡木村的圣母堂,时间尚早,村落还在沉睡,圣母堂里只有清脆的斑鸠的叫声。 他喊了一声:“菲尔神父。” 尼尔神父穿着睡袍从一间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走过去问他:“他人呢?” 尼尔神父看了看他,指向一扇紧闭的木门。 凌存真穿过院子,推开了那扇木门,菲尔神父敞开双臂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一缕晨光透过一扇小窗投进了室内。 凌存真瞥见挂在衣帽架上的一条绳索形的腰带,一把拽了下来,在手上绕了两圈,走到菲尔神父的床边,用腰带勒住了他的脖子。 神父开始挣扎,他勒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了地上,自己也坐到了地上去,不停使劲,不停收紧那腰带。 菲尔神父开始打他的胳膊,开始乱踢。 凌存真的手被腰带勒得很痛,他的手上几乎没力气了,菲尔神父还在挣扎,他不得不松开了腰带一次,再使劲,再拉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时,菲尔神父也已经不再动弹了。 他推开了菲尔神父,站了起来,走到了外面。 尼尔神父还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凌存真抬了下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轻轻说:“处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从那扇永远敞开着的窄门离开了。 李斯恒在圣塞丝像揭幕仪式的彩排会上收到了凌存真失踪的消息。 第67章 黑色恶魔(part2)ii 黑色恶魔(part2)ii 除了凌存真失踪,费薇儿也死了。不光费薇儿死了,马格里也死了。 费薇儿死了不难处理——她腿上的皮被扒了下来,人是被开枪打死的都不难处理。让李斯恒比较头疼的还是马格里的死,这人既是凌存真的副官,也是“天马队”的精英,还是皇帝的亲信,时刻监视着凌存真的人形监视器。 这样一个人突然地死在了地下情报秘书处分管的垃圾场刑场,虽然监控都拍到了,也有不少目击证人能从侧面证明是凌存真干的,但皇帝的心思难以捉摸,谁知道会不会追究到他这个处长的头上来…… 乔治中尉还和他报告说,监控显示,凌存真离开刑场再回来,再见到费薇儿的时候,人还有气。 马格里也就是把她的皮毁了,后续治疗一下,也就是会在腿上留下很难看的疤,走起路来没法儿像正常人一样罢了,活下去的问题肯定不大。也不知道凌存真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气性,直接杀了马格里。 想到这儿,李斯恒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可转念一想,以他对马格里的了解,他这次下手还算轻的。 多半是凌存真苦马格里久矣,借着费薇儿的由头杀了他。 人杀了也就杀了吧,杀了人之后,他还开车跑了,半天都没音信了。 乔治中尉补充说,目击到凌存真离开刑场的专员们都表示,他看上去糟透了,脸上,衣服上都是血,魂不守舍的。 也不知道他躲去哪儿黯然神伤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人。 虽然李斯恒对乔治中尉的办事能力很有信心,但在彩排时还是走了好几次神。 李星迪敏锐,在旁看出来了,不等彩排结束,就找了个借口把李斯恒带进了一间安静的图书室里,关上了门便问他:“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图书室内摆着桌椅,李斯恒找了张椅子坐下,道:“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教育基金的事,之前答应帮忙的一位议员反悔了。” “谁?需要我陪你去拜访一下,应酬一下吗?”李星迪道,“这个教育基金要是办成了,肯定是一件好事。“ 李斯恒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有教育才能真正平衡南部和其他地区之间的差距,也能增加南部人的文化认同感,让格拉更充满凝聚力。” 李星迪却没接话,摆弄起了桌上的水杯和水壶。 李斯恒看了看她:“我……说的不对吗?” 李星迪在他对面坐下了,倒了一杯水给他,道:“你想听一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这个总是把自己包裹在修女道袍里的“荣誉修女”的真实想法,李斯恒求之不得。他喝了口水,笑了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李星迪瞟了瞟左右,瞄了瞄前后:“这里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大片的阳光透过几扇四四方方的窗户,穿过成排的书架,收缩成了几道斜影落在了她的身上。她露出一个很浅,意味又很深长笑。 李斯恒又喝了一口水,在桌上攥紧了双手,压低了声音:“我没看到还有别人啊。” 李星迪就道:“教育只是让人们以为他们能够改变什么,只是所谓的现代文明的遮羞布。”她望向了图书室门后绘有的圣母小像:“或许我们有过向往文明的时代,有过走向文明的过去,但是现代分化性别社会奉行的是最原始的,动物世界的法则。” 那是一个怀孕的圣母。 李斯恒就说:“所以我们需要宗教信仰。” “所以我们需要信仰。”李星迪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握住了他的手,很坚定地说:“李穆,我们是夫妻,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克服。” 李斯恒道:“我知道。” 李星迪微笑:“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喜欢我们吗?” 李斯恒心里有个答案,但没说,这答案说出来可有些自大了,就沉默了。 李星迪道:“我们的相处中不涉及到标记,不涉及到繁衍,我们是一段拥有很多,和生命的延续,和种族的存亡这种大事无关的细节的童话故事。” “我们……让大家相信了爱情?”李斯恒试着总结。 李星迪还笑着,轻轻摇头:“我们让大家看到了婚姻最完美的样子,爱情吗……”她松开了手,拂了下桌面,“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爱情了……你知道‘标记错觉’吧?” 李斯恒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认为alpha和omega之间是不存在爱情的?都是错觉?” 李星迪解释道:“我提起‘标记错觉’的意思是,在定义爱情的时候,你是以‘爱’在人身上会引起什么激素反应,人的大脑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会分泌出什么物质来定义它,还是以一种更抽象,更形而上学的方式来定义它。” 李斯恒摸了摸鼻子,面露羞怯:“我对这些都没什么研究,要我说的话,我就是觉得爱就是总是想忍不住多看一个人几眼,想要多和他待在一块儿,最好是单独待在一块儿,什么也不做也可以,做点什么都好,都行的那种感觉。” 李星迪想了会儿说:“宠物和宠物的主人之间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关系。” 李斯恒尴尬道:“那……脸红心跳?患得患失?” 李星迪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你在参加说四个字的词的比赛呀?” 她开玩笑的声音不会让人反感,恰到好处,李斯恒举手投降。 李星迪稍显疑惑地问他:“你说的患得患失是什么意思呢?你爱的人不理你的时候,或者拒绝了你,你就很失落了,是这个意思吗?” “对啊,就会挺失望的。” 今天李星迪难得的话多,李斯恒有些想和这个无论在多严密的监视下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的皇妹多聊几句了,他就问:“你不会吗?” 第93章 李星迪摸着杯子,抬起眼睛看着他,说:“我吗?我没有爱过什么人。“ 李斯恒避开了她的眼神,挠了挠眉心,没有立即接话。李星迪立即又说:“你难道觉得我爱你?” 李斯恒抬头,注视着她,对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李星迪也注视着他:“对啊,你怎么可能这么笨。” 她目不转睛地说:“你只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的一个合适的人物。” 李斯恒顺势接道:“一个能够让大家了解到不涉及标记,不涉及繁衍大事的,能够展现完美的婚姻该有的样子的alpha?” 两人一起笑了。 李星迪又把话题饶了回来:“理想的爱情主义者认为,一个人在爱情里会体验到患得患失,说明他并非爱着什么,他只是一个情感世界里的猎食者,他饥肠辘辘,正在寻找猎物。” 直觉告诉李斯恒,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会变得危险,但是他的职业敏锐度又告诉他,他得和李星迪就这个话题继续交谈下去。 时至今日,他对李星迪的内心世界知道得还是很少。平时两人聊天不是做表面功夫,互相敷衍,就是聊些教会或是皇室活动的安排,顶多算得上互通有无。 李星迪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极少主动触碰感情方面的话题。这种话题太容易引发人的内心感悟,暴露出一部分真实的自我了。 李斯恒就道:“所以,这些理想的爱情主义者认为该怎么定义爱情?“ 李星迪道:“他们认为,人在分化后,所有情绪都被信息素主导了,人和人之间是不会存在真正的爱情的,所有冠以‘爱情’之名的东西要么是标记带来的无法抗拒地服从,要么是为了彰显权力而施加的征服。 “人在分化前还有能浅尝到爱情的滋味的机会,但那时候,人的大脑发育还不成熟,那时候一个人即便真正地爱上了一个人,两个人即便陷入了爱情,却也无法正确地去爱,下场总是惨淡。爱情就此被全人类错过了。” 李斯恒好奇:“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也是吗?” 李星迪一撇嘴角,放松了肩膀坐着,道:“beta?爱上一alpha的话,就要承担被他乱咬脖子,反复受伤的风险,爱上一个omega,就必须看着他被那一特殊时期折磨,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盲目使用抑制剂,还可能让omega抑制剂上瘾,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爱一个beta是一个较为理想的选择,但是爱情是这样靠选择,靠比较出来的吗?那样得到的还是真正的爱情吗? “看起来beta的感情生活不受信息素影响,但其实他们也被信息素支配了,只是他们更无法控制这种局面。” 李星迪说:“我认识的多数beta对爱情都不报任何积极的态度。” 她又撇嘴笑了笑:“alpha不在乎爱,只要标记了一个omega,所谓的爱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他,直到他厌倦。”她一顿,“而在这个慕强的世界里的那些顶级alpha们,甚至都不用去标记谁,很多人就会为他们那强者的信息素着迷,沉沦在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强者的气场里,他们就会被很多人爱着了。” 那不就是以前的凌存真? 李斯恒若有所思:“但是omega真的会对标记了自己的alpha无条件地爱吗……” 李星迪冷不丁道:“李穆,你是不是被周刊拍到了和人偷情的照片?” 李斯恒一瞅她,一怵:“这话说的……这说到哪儿去了?” 他心里也确实一怵,有些怀疑李星迪是不是借着这个话题反过来想一窥他的内心世界,他的真实了。 李星迪还是很松弛:“人都是有情感需求的,没关系,我相信你有处理好这种事情的能力。” 李斯恒辩解:“真的没有!” “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不会想要有个人陪在你身边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能好好思考接下来的工作!” 李星迪托腮看他,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些水,李斯恒也看着她,道:“你对爱情也不报积极的态度,但是还是有情感需求,所以你就当了修女,把情感需求全部转移到了天主身上?” 李星迪说:“还有格拉的所有国民身上。 “爱一个人只能得到一个人的正向反馈,有时候连正向的反馈可都没有呢,我现在可是会从天主那里,从圣母那里,从很多很多人那里得到很多很多的正向反馈,让我很有满足感,也很有成就感。” “但也要付出很多爱,不是吗?” “当然不用,你只需要爱你自己就够了,而祈求爱意,展示爱意是不会得到爱的。”李星迪带笑说:“这是我在一个,除了我之外,全员都是顶级alpha的家庭里学到的。” 阳光带来的斜影从她身上移开了,她整个人都暴露在了日光下,她眯起了眼睛,站了起来:“午饭应该差不多了,离你的午休结束还有多久?” 李斯恒看了眼手表,也站了起来:“还有半个小时,我拿个面包就走吧。” 两人往外走去,李星迪拍着裙摆说:“我是beta,你是alpha,我的事情和你的事情又是两码事了。” 她往窗外望了眼,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些:“而且现在研究爱情又有什么意义呢?有太多其他事情更值得我们研究,有太多问题更亟需解决。” 李斯恒抓了抓头发,道:“你说了半天,我还是没搞懂,那所谓的理想的爱情主义者们认为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李星迪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稍显意外:“你想追寻它吗?” “我……不应该追寻它?” “不,我只是以为你现阶段想追寻的是其他东西。” 修女妻子的瞳仁在阳光下好像一块剔透的绿宝石。李斯恒忙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他抓耳挠腮,“我感觉我越听越糊涂,感觉我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现在变得很复杂了。” 李星迪端详着他,整理起了他的衣领,道:“理想的爱情主义者们认为,6600万年前,外星人毁灭了恐龙,在这颗星球上留下了生命的种子,在经历了千万年的孕育后,人类从这些种子中诞生。 “‘爱情’是外星人留在人类身上的造物记号之一,它是一串生产编号的组成部分。 “而就像在同一间工厂,不同的生产者制造出来的产品会在细节上有些微的差异一样,不同的外星造物者留下的爱情记号也是不一样的,有的造物者留给人的爱情是一场足以致命的幻觉,有的造物者留给人的爱情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有的则是反反复复,无法逃脱的噩梦,迷宫,深渊…… “而人类进入分化时代后,这些记号就此消失,人类已经不再是外星人的造物了,他们是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新的产品了,他们彻底脱离了原先的造物者,成为了自己的造物者,彻底自由了。” 李斯恒听得一愣一愣的,李星迪转身走到一排书架的深处,站在小梯子上,从最高的那层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拿来给他:“这里面写的。” 这是一本叫做《人类起源说666种》的硬皮书,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出来。 李斯恒把书放了回去,和李星迪一块儿去了修道院的食堂。 乔治中尉没有辜负李斯恒的期望,当晚,他就确定了凌存真的位置。 第68章 黑色恶魔(part3)i 黑色恶魔(part3)i 凌存真通过空军基地从仙蒂拉飞抵极峰雪山基地,将手机遗弃在那里失联后,乔治中尉迅速调集了周边的所有情报秘书处探子展开了地毯式搜寻。晚上八点左右,杜马郡传来消息,凌存真出现在了杜马郡枫叶客栈,要了一间单人间,现住在那里的三楼。 乔治中尉立即致电告知了李斯恒。李斯恒当时正在从修道院骑车回家的路上,停了车,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先吩咐让探子把人看住了,但别惊扰到凌存真。明天他会亲自去杜马郡处理这件事。 明天就是圣塞丝像揭幕仪式,他必须到场。 他问了乔治中尉一声:“从仙蒂拉去杜马郡最快多久?“ “您要用空军基地还是用民用机场?“ “民用机场吧,低调行事。” 乔治中尉道:“距离杜马郡最近的民用机场在伊林市,从那里去杜马郡要么坐两个小时的慢车先到春溪镇,再开一个半小时山路,要么从伊林市机场直接开四个小时车。” “帮我买明天最早飞伊林的航班。” 说完,李斯恒挂了电话,继续往家里去。这一路上,他想了不少,到了家,先打电话去皇帝办公室要了两天假,接着打了个电话到圣思修道院,找李星迪。 乔治中尉发来信息,机票已经买好,明天最早从仙蒂拉机场飞往伊林的航班是早上十一点起飞。 李斯恒歉意十足地询问李星迪迪:“能不能把揭幕仪式改到明天早上八点左右?我可能需要出一趟差,为教育基金的事情做一些实地考察,我想在这周五之前把提案交上去,这样九月南部那些学校开学时,或许这个专项基金就能开始找试运作点开始了。” 第94章 李星迪沉默了会儿,说:“没问题,我现在去联系记者,媒体还是都能赶来的,但是到场观礼的普通市民就不会那么多了。” 李斯恒道:“没事,媒体都能来就行了,“他还道,“临时更改时间的理由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先隐瞒一下,教育基金的事情万一落空……” 李星迪一口答应,她听上去有几分欣慰:“你知道,很多事情你都可以和我商量的。” 李斯恒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热络话后才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他把皇帝办公室批下来给他专用的一辆轿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去了行政大楼。 昨晚他把这两天他不在的时候要处理的一些事项按照轻重缓急列在了一张清单上,在何明丽的桌上放下这份清单和请假两天的告知函后,他就赶去了圣思修道院。 受邀的媒体们悉数到场,院子里也聚集了不少来做晨祷的一般民众,人不能算不多。 参加完圣塞丝像的揭幕仪式,简单做了几个采访,和李星迪拍了几张合照,又和一些前来致敬致礼的民众交流了几句他就把车钥匙交给了李星迪,打车去了机场。 飞机落地伊林市,李斯恒选择了租车自驾前往杜马郡。 快到杜马郡枫叶客栈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给乔治中尉,让看守的人悄悄地清场后离开。车到枫叶客栈,停车场里没有一辆车,客栈里也没人,清场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他就直接往三楼去了。 一路独自开车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思考对策。这一路上他也了解到,杜马郡这个地方有个很出名的湖泊景点“镜湖”,而枫叶客栈就座落于镜湖湖畔。 一看到树在公路公告牌上的镜湖旅游宣传照,李斯恒就明白凌存真为什么会来这里了。 这里和凌存真在n联盟爱德华小镇上所拥有的一座湖边小屋周边的风光非常相似。 他在n联盟当外交官的时候,三天两头就往那里跑,连那座木屋都是他亲手建起来的。那地方对他来说大约属于避风港一般的存在。眼下他躲到了这样一个近似的地方,他的精神或许已经崩溃。 利用审问费薇儿,达到击溃凌存真这件事的过程虽然有些出乎李斯恒的意料,但从结果上来看,他的计划成功了。 先不说omega和标记他的alpha之间的羁绊了,单说一个人在精神崩溃,无依无靠的时候要是遇到一个能安慰他,支撑他的另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不去依赖,不去需要这样一个人呢? 李斯恒一边爬楼梯,一边预谋着:到时候进了屋,凌存真要是在哭,就过去抱住他,说上几句贴心的话;他要是在大哭,他就陪着神伤一会儿,然后就说会怎么安排费薇儿的丧事,怎么帮他复仇云云。 总之,他得让他知道,在这个他人生顶顶脆弱,孤苦伶仃的时候,只有他在他身边。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一定会像在地下实验室里时那样,紧紧抓着他不放。 他会彻底明白,他就是这么需要他,omega就是这么地需要标记了自己的alpha。不光是在发芹的时候需要,而是任何时候都需要! 眨眼间就到了凌存真的门前了,李斯恒平复了下心情,敲了敲门,轻声说:“是我。” 没人回应。他又说:“我一个人来的。” 还是没人应门。 门没锁,他依稀听到门后传来打字机打字的声音。 不会在写遗书吧? 李斯恒的眼皮一跳,推门进去。单人间里不见人影,冷气调得很冷,窗帘都拉了起来,一盏放在床后的落地灯开着,灯光微弱,陈旧的地毯上散落着一些纸。他捡了几张看了看,全是写给费薇儿的悼词,全是写了一半就没写下去的。 浴室的门开着。打字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浴室里也开着灯,但灯光也是很昏暗的。 李斯恒伸长脖子看了看,墙壁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到凌存真是否在里面。他便在一张小桌上放下在机场买的一些生活用品,换洗衣物,想了想,又把自己的钱包也放进了那只购物袋里,继续朝浴室走去。 走到门口了,他看到凌存真了。他坐在浴缸里,裹着一件貂皮大衣,里头还是那身黑色军装。他把一台打字机架在腿上,嘴里叼着烟,眼皮也没抬一下,咔哒咔哒边敲字边说:“你来啦。” 他对他的出现不意外,不惊喜,不紧张,也并无期待。 他往浴缸外抖了抖烟灰,问他:“今天不是圣塞丝像揭幕仪式吗,你不是应该在修道院吗?” 他看上去在很专注投入地创作着什么。地上还是都是些写给费薇儿的悼词。一些字眼重复地出现。格拉之光,美丽,荣耀,世事无常。离开。永别。爱。 他看上去并没有崩溃。 所有准备好的计划和台词都被打乱了,李斯恒一时不知该怎么靠近凌存真了,瞬间的晃神,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到了浴缸边,抓住了凌存真的右手。 凌存真抬眼看他,他的左眼爆了血管,黑瞳仁周围一圈血红,黑眼睛深不见底,黑眼圈也比以往更重了,脸色比稿纸还白。李斯恒又是一乱,只觉得现在必须得尽快说些什么,不能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就这样盯着,便急急忙忙起了个话头,道:“你的手怎么了?” 凌存真的右手在流血,看不清伤口在哪里。 “哦,没怎么。”凌存真瞥了眼右手,抽出了手,抿了下滑到腕上的血,继续打字:“不知道怎么弄伤了,伤口还没长好。”他咬着烟,扫了眼地上的那些悼词:“正好你来了,你看看,觉得哪一篇比较合适,给点意见吧。” 李斯恒按住了他的手,问他:“你多久没睡觉了?” “没多久。”凌存真再度抽出手,说:“我想先把这个写完,写完就睡。”他笑了笑,专注地盯着打字机上的稿纸:“我觉得这一篇很好,能行。” 他说:“我读给你听听?” 李斯恒抱起打字机,看着他道:“现在这个季节这么穿太热了吧?” 凌存真拍了拍他的腿:“我没事。”他指着打字机:“你先让我写完,有什么事都等我写完再说。” 李斯恒把打字机放到了地上,踢到了外头去:“你没事为什么躲到这里来?” 凌存真撑了下浴缸边,似乎想要站起来,但大约是浑身乏力,没能站起来,指间夹着的烟也掉到了地上去。他叹了口气,拿起了烟盒,李斯恒又抓住了他的手。 他紧紧地攥着他。凌存真挣了下,没法挣脱,就靠在了墙上,唉声叹气:“我是来找这件大衣的,我忽然想起来我把它落在了这里,来了一看,果然真的在这里的失物招领处,我弄丢了它,我就把它领回来。” 他很无力也很无奈的看着李斯恒,右手因为被他抓着,举得高高的,好像一个投降的士兵。 李斯恒突然想到该说些什么了,他得趁虚而入,他得让他的omega知道他能依赖他这个alpha,他就坐在了浴缸边,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很担心你,临时把揭幕仪式提前了,才参加完就赶过来了,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商量,你知道吗,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也没有……”他看了看天花板,再次强调,“这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凌存真往下滑了些,整个人都陷在了那件厚厚的,毛茸茸的皮草大衣里。他看着李斯恒,道:“所以,你特意更改原来的计划,赶来这里找我是因为你担心我,是吗?”他勾了勾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似的,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你担心我也是因为你爱我吗?” 尽管神情凄惨,状态很糟,但他还是没有哭,眼里一点泪光都不见。 李斯恒又有些恼火了,把头一撇,捶了下腿,发了脾气:“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怀疑这个?你到底要我怎么证明我爱你,我现在就和李星迪离婚,我和你结婚,我现在就去帮你刺杀李天乘,帮你报仇,我的信息素没他强,那我就下药,让他要么死了,要么变成omega!生不如死!这样你就会相信我爱你了吗?” 凌存真稍稍坐起来一些,拍了拍他的手背,异常冷静地说道:“李斯恒,你冷静一点,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斯恒就是讨厌他这副遇到什么事都冷冰冰的腔调,还想再说些气话,一看凌存真,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发觉凌存真的眼里不仅没有泪光,连平常那时不时就会闪现一下的光芒都不见了,极度黯淡。李斯恒从没见过他这样缺乏神采,这样灰暗的时候。他抱住了他,想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他说着:“先出来再说吧。” 他的手抓到那皮草大衣时,凌存真在他耳边轻语道:“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又有什么用,我还不是落到了现在这个田地。” 李斯恒侧脸看了他一眼,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了。他眼底有血色,那眼泪看上去像是红的。李斯恒帮他擦眼泪,凌存真看了看他,自己摸了摸脸颊,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似的。他有些意外,对李斯恒笑了笑:“每次见到你好像都在哭。” 第95章 他说:“我以前很少哭的。” 他的眼泪却越流越多,李斯恒跨进了浴缸,抱着他一个劲帮他擦脸,说着:“哭出来是好事,还能哭也是好事。” 凌存真又笑了笑,对他道:“既然你这么爱我,那我问你……” “你问。”李斯恒捧着他的脸,手上全是他的眼泪。 “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凌存真缓缓吐字,“无论我变得多丑陋,无论我杀了多少人,我害死了多少人,我的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所有人都唾弃我,鄙视我,我变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我自己了,我变得完全不像你当初爱上我的时候的那个我了,你也还会爱我吗?” 李斯恒不假思索:“当然!” 凌存真抓着他的衣服:“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alpha回答得那么迅速,那么果断,不容置疑。凌存真看着李斯恒,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凌家变故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放松,感觉到放心。 明明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一筹莫展,明明他还是有怀疑,可被alpha这样看着,得到他这样的回答,刹那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的alpha爱着他,永远爱着他,就够了。他也已经没力气再怀疑了。 长时间的多疑让他时刻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自身的分裂更是让他快要发疯。他想到母亲,想到她身上的羽毛。 疯狂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他实在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但是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很多死人,无法安宁,只觉得痛苦,根本睡不着。 他低下了头,紧紧抓着李斯恒的衣服,忍不住和alpha坦白:“我不想在这里死掉……” 他知道只有这个alpha能安抚即将淹没他的痛苦,能给与他现在最渴望的平静。 凌存真终于又抬起头,又看着李斯恒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因为被水光覆盖而变成了两池波光闪闪的湖水,他恳求着,“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只有你能带我去那个地方……” 李斯恒的心怦怦直跳,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直到他的心跳完全平复,他才意识到他的计划成功了。 凌存真终于完全地属于了他,像一个omega完全地属于了标记他的alpha那样。 一定不会错的。刚才他睁着眼睛从上面看着他时,还有一切都结束时,他没有了从前的疏离和冷淡,和匆忙。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温柔、柔软。那才是omega该看着alpha的眼神,那么的顺从,那么的一心一意,那么的不舍。还是李斯恒怕他实在太累,主动把他劝住了。 他的所有都变得柔软,还变得温暖——兴许是因为那件皮草大衣,人躺在上面就好像变成了两条鱼似的,滑来滑去,可惜的是皮草不能沾水,里子和外层上沾到东西凝固后还会留下斑斑点点的印痕,还会黏住那油光水亮的貂毛。 反正这件大衣算是毁了。 凌存真后来裹着这件大衣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李斯恒本来想帮他收拾收拾,可在地上,在他身边躺了会儿,他也睡着了。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太冷了,他不得不钻到了大衣下面,和他蜷在了一块儿。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哈。 第69章 黑色恶魔(part3)ii 黑色恶魔(part3)ii 很长时间没这么在地上睡着过了,醒来的时候,李斯恒感到一阵久违地腰酸背痛,意识到怀里空了,他撑起身子一看,凌存真正杵在房间里的那张小桌边,手里抓着他的钱包,微微勾着脖子,难得以一种不太挺拔的体态站着。 他搂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裤子,身上还有水珠,头发也是湿的,好像才洗过澡。李斯恒向来觉浅,没想到这次一睡会睡得这么熟,连凌存真起来去洗澡的声音都没听到。他不由有些心慌。 凌存真这时大约是觉察到了李斯恒注视的目光,扭头朝他晃了下那钱包,面露难色:“放在这里会不会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李斯恒钱包里放照片的地方夹着一张他的照片。一看就是从一张合照里剪下来的,是他小学时参加学校的某场舞台剧演出的剧照。 李斯恒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走过来拿了那钱包,合上了就说:“看到了也认不出来吧?白雪公主都是这样啊,黑头发黑眼睛的。”他说了个能辩解的理由,“到时候就说是我亲戚家孩子的照片就好了……” 凌存真问他:“你从哪里弄来的?” 神色平和,语调温和,没有起伏,看不太出他的情绪。 李斯恒抓起掉在地上的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道:“才当上处长的时候,李得希望秘书处能脱离军情部原有的档案,重新给境内一些重点关注的家族建档,我在调查萨沙的背景资料时发现的。“李斯恒从购物袋里抓出干净的替换衣服,声音低了些:”这张照片让我想到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凌存真弯下要,歪着脑袋看着他,冲他眨了下眼睛,嘴巴张开了要说什么似的,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李斯恒的心又跳得快了些,又有些慌神。凌存真此时既无他预期中的感动或惊喜,但也不是冷淡和漠然的,带着一点叫人陌生的恍惚——像是在课堂上听到了什么新知识,原有的认识被完全打破了的学生。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会对他说些什么了,难免紧张,就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别着凉了。”在屋里搜寻起了空调遥控器。 凌存真喊了他一声,不知怎么,他没敢答应,眼角余光瞥到他倒退着撞到了床尾,摇摇晃晃地坐到了床上去,瞥到他低头瞅了瞅胸口,抬起眼睛瞅了瞅他,还是恍恍惚惚的。李斯恒对他笑了笑,继续满屋子找遥控器。 凌存真道:“我刚才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遥控器在电视机边上,李斯恒拿起来调高温度。 凌存真又道:“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滴一声,调高半度。 “原来爱一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李斯恒一愣,手上没了轻重,空调连着响了好几声, 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了。他转身看凌存真,他也正看着他,茫茫然的,却又很确信地说道:“就是放弃自我。” 李斯恒忙说:“可是我不想你放弃自我。” 凌存真开始穿衣服,声音放松了,不无自嘲:“我的自我吗,凌存真吗?” 他套上裤子,穿上袜子:“凌氏的背景,公爵之子的头衔,alpha的身份拼凑出来的凌存真早就死了,早就不存在了。”他找到靴子,把脚塞进去,低头系鞋带,“我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现实,一直在做无谓的抵抗,拼命想要抓住过去的荣光,想要抓住那些残影罢了。” 他扶了下腰,站了起来,问李斯恒:“你请假了吧?请了几天假?” 李斯恒说:“今天和明天。” “那我们还有些时间。”他道:“能陪我去湖边走走吗?上次来也是匆匆忙忙的,没有机会去湖边看看。” 他说:“你来之前应该清过场了吧?” 李斯恒点头,飞速穿戴好,就和凌存真下了楼。 太阳已经落山,路过一楼的餐厅时,李斯恒问了句:“要吃点什么吗?” 凌存真摇了摇头,他的肚子却擂起了鼓。李斯恒拉着他去了厨房。 客栈的厨房就是稍微大一些的家庭厨房的尺寸,东西摆放得很集中,大袋的土豆,洋葱,番茄摞在墙角,桌上放着几盒蔬菜和水果。灶台和备餐桌中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凌存真看到面包篮里放着的一堆圆面包,拿了两个,塞了一个给李斯恒,就要走了。李斯恒哭笑不得,拽住他说:“这里是厨房,这么多东西可以吃,就啃面包?” 凌存真叼着面包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斯恒说:“等一下,很快的。“ 他便脱了外套,卷起衣袖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还有几条长吐司,一份冷冻馅饼,他还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些牛肉罐头汤。调味料和各种厨具也是应有尽有。 他找到一只深的方形备料盆,往里面打了三个鸡蛋。 看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凌存真自觉挡路,就坐到了备餐桌上去,抱着胳膊问他:“你还会做饭?” 他点了根烟,李斯恒往打好的蛋液里倒牛奶,道:“当兵的时候在伙房做过。” “炊事兵?” “人手不够的时候会去帮忙。” 凌存真抓起牛奶盒喝了两口,瞥见李斯恒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道伤疤,说:“那些疤也是当兵的时候弄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李斯恒切了两片厚吐司放进备料盆里压了压,捞出来后,把它们放到了抹过黄油的热平底锅上。 凌存真抱着牛奶盒,抽着烟问他:“哪些是,哪些不是呢?“ 第96章 他突然很想知道。 他又问:“拿绿藤勋章是因为哪道疤啊?” 李斯恒又点上了另外一个灶,在汤锅里加热牛肉罐头汤,指了指背后,说:“有个枪伤,贯穿伤,运气很好。”他想起这件事,止不住笑意,“运气真的很好,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在树林里,我和一个同伴和大部队走散了,我后来还和他走散了,误入敌军部落的营地,谁知道营地里只有一群喝得烂醉,呼呼大睡的敌人,我摸到了主帐篷里,杀了他们的首领,割下了他的脑袋,在树林里又走了两天两夜,和大部队汇合了。” “我还想杀了他们的马,被睡在马厩里的一个人打伤了。” 凌存真想起来了,他的后背确实有一个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在左腰上。他伸手碰了碰那位置,李斯恒对他笑了笑。凌存真把烟递给他,李斯恒接过去抽了一口,又还给了他。 凌存真说:“给我一年半的时间。” 李斯恒没接话,一个人顾着两个灶台。 凌存真抿唇想了想,改了口:“不,给我一年的时间,最多一年。” “一年?”李斯恒把两块吐司翻了一面,用勺子搅拌微微冒泡的牛肉汤,“你有什么计划吗?” 凌存真说:“我会让格拉准备好的。” 李斯恒把两面都煎得金黄的吐司装了盘,又洗了些蓝莓洒在边上,不等他拿餐具,凌存真抓起吐司扯下一块就塞进了嘴里。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塞得鼓鼓的,看着李斯恒又道:“你也要准备好。” 李斯恒盛了两碗热汤,擦去凌存真嘴角沾到的油渍,拿了刀叉把剩下的吐司切成了小块,问道:“你就不考虑一下你自己,毕竟你是……” 他低头喝汤,没说下去。 凌存真抓了一把蓝莓在手上吃着,道:“我?毕竟什么?毕竟是一个omega,一条皇帝的走狗?”他断言,“格拉会被人看不起的。” 他说:“我的名声已经废了,要重新建立起来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太多的时间了,我怕格拉等不及。” 李斯恒问他:“你觉得李天乘这次胜算有多少?” 凌存真缓缓地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道:“根据我现在掌握的情报,西庭的实力确实大不如前了,远距离作战实在劳民伤财,东湾三岛的地理位置缺乏战略意义,海洋资源也仅有渔业,加上每年高昂的驻军花销,我们派去那边的几个活动家也一直在鼓吹东湾自主这类的话题,和谈的呼声还是很高的。” 李斯恒道:“那和谈之后呢?李天乘想在东湾扶持傀儡?接下来呢,该不会真的要和西庭宣战,打去西庭本土吧,李天乘到底是怎么想的?” 凌存真神色凝重,没有接话。李斯恒心一沉,道:“他透露什么风声给你了?我觉得他接下来应该也就是去骚扰骚扰贝叶和x国的边境,打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地方吧?” “没有什么风声。”凌存真费劲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干涩,“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损耗和伤亡。”他皱起眉头,“不能排除他会去西庭本土的可能……” 李斯恒不相信李天乘真会这么疯狂:“西庭山高水远,资源补给怎么弄?他亲自领兵远征?他皇帝的位子才坐了多久就整天往外跑?他自己都根本没去过西庭,纸上谈兵倒是容易,也太儿戏了! “他打过那么多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以格拉的现状,根本不可能支撑起他的帝国美梦!”李斯恒放下了汤碗,愤慨道:“他是想毁了格拉吗?” 凌存真道:“我对军队那里完全没有监听权限,你呢?” “有是有,但是知道他打算登陆东湾后,我们不是已经复盘过了吗,我和你知道的时间差不了多少。”李斯恒拿起那根没抽完的烟继续抽了起来。 “他儿戏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凌存真说,“他的儿戏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李斯恒忧心忡忡:“我是怕他会拖格拉一起下地狱!” 凌存真道:“他是疯,但是这点理智我想他还是有的,”他分析道:“登陆东湾一部分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打仗就手痒,和狗一样,在家就是待不住,非得跑去外面吠两声,非得占几个地盘,打几场架,还非得打赢。 “还有一部分应该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缓和一些内部紧迫监视产生的压力,给现在的权贵们一些甜头,稳固他的地位。 “周围海域资源还算丰富的东湾对他来说是一石二鸟的最佳选择。” 说到这里,凌存真啧了下舌头,放下了牛奶盒,握起了拳头:“每次我觉得自己够了解他的时候,他就会做出些我想不到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我们所能了……” 李斯恒叹了一声:“我有时候想,要是关长虹那天成功了就好了……明确知道他追求个人利益的人起码比一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皇帝好对付。”他又问凌存真:“你说给你一年的时间 ,你是已经有什么计划了吗?” 凌存真道:“具体的还没有想好,只是我有我的优势,”他停了会儿,道:“人人都知道情报秘书处直接听命于皇帝,我是情报秘书处处长,我的所有行为都是皇帝的授意,皇帝的想法,这是我的优势。” 他转头看向李斯恒,目光炯炯:“李天乘作为一个alpha,他的信息素,他的压迫感,个人能力确实无人可比,他确实很强,但是,李斯恒,是人们对他的恐惧让他强大。”他拿起了叉子吃吐司,这次细嚼慢咽,这次,他的话说得也很慢:“但是,你不一样,人们是发自内心,真心地喜欢你,这是你的优势。”他的语气一重,“这是你和李星迪的优势。” 说起李星迪,李斯恒就道:“需要安排你和她聊一聊吗?”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下脸颊,“她那天和我说感觉你有些躲着她……” 他解释说:“她和我说得很清楚了,她对我一点爱意都没有……结婚之前我只是怀疑,现在是完全确定了。” 凌存真问他:“教廷送的圣塞丝像有什么机关吗?” “入关的时候就做了全面的检查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是青铜的是吗?“ “是,身后有一段纪念铭文。“ “会是什么密文吗?”凌存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只有教会的人才知道的那种密文?” 他摸着下巴道:“你们那里最近有教士之间互相秘密传递消息的记录吗?我那里没有自从清理了境内的教廷掮客,自从323案后,教会就消停了,没有发现有教士使用过任何情报部已知的手段,进行过交流了。” 教士之间一般会通过忏悔室密会,或是在报纸上刊登密文,教士们会通过翻阅手头上的宗教典籍,解码密文这样的方式交换传递秘密。 李斯恒道:“我那里也是。” 凌存真道:“回去之后我需要近半年122福音布道频道的所有录音档案,但是不能走正规地借出途径,不能留下记录,在搞清楚教廷的想法之前,不能暴露他们。” “我想想办法。”李斯恒问他:“拿到之后要怎么交给你?” 凌存真说:“用地道,兹堡地下的地道,你知道路,你过去之后,在墙上找一个这样的标记,在标记附近找一找,就能找到一个储物的木箱子,放进去。” 他在桌上画了个他在地道储存物资点附近会留下的标记。 加冕日暗杀失败后,凌存真就再没使用过那迷宫似的地道了。地道似乎代表了他的失败,他不愿回想的过去。说到地道,他也确实有些黯然了,李斯恒看了他一眼,说:“出去走走吧,还有些时间。” 不知不觉,桌上的东西都吃完了,两人一起收拾了餐具和厨具,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到了户外,他们倒一句话都没有了。他们有他们的安静,户外有户外的热闹。户外有时不时就响一下的鸟叫声,有时不时就响起一阵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湖泊好像也会在湖水荡起涟漪时,发出轻轻的,不易察觉的,近似人呼吸声的骚动。 晚上湖边的蚊虫有些多,凌存真边走边驱赶着蚊虫,李斯恒也会帮他驱赶虫子。这些小虫子好像特别喜欢凌存真。 这么走了一阵,李斯恒眼前一亮,伸手攀住一根树枝,拽下几片树叶,在手里揉碎了,涂抹在凌存真的手腕和脖子上,说:”可以驱虫。“ 凌存真问他:“这也是当兵的时候学到的吗?” 李斯恒说:“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这种嘻嘻树,我还以为只有南部的丛林里会有。” “嘻嘻树?”凌存真笑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嘻嘻?你别骗我啊,哪有树叫这个名字的?” “学名我还真不知道,”李斯恒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听,有风的时候,它们会发出,嘻嘻,嘻嘻的声音,原住民就这么叫它们了。” 这时还没有风,两人在树边站了会儿,一缕微风吹过,凌存真好像真的听到了嘻嘻嘻嘻的笑声一样的声音。 第97章 李斯恒又说:“还有一种曲曲树。” “因为风来的时候,它会发出蛐蛐一样的叫声吗?”凌存真侧耳靠近嘻嘻树的树枝,又有微风了,他又听到树在笑,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挺有意思的。” 李斯恒说:“不是,是因为它们浑身都是弯弯曲曲的,树枝是弯曲的,叶子也是那种针状的,但是也是弯曲的,”他比划着,“很好认的,你在树林里看到一眼就能认出来了,但是千万不要去碰,它们的树叶有毒,有一些原住民有吃它们的树根的习惯,树根的口感像土豆,没煮熟就吃了的话会中毒,会死的,南部的树林里有很多其他能吃的东西,再饿也不要去吃这些。” 凌存真听着,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李斯恒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后悔不已,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凌存真和他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国家的存亡,他却只能和他分享这些毫无用处的,和树林有关的求生知识。 凌存真很快从后面赶了上来,拍了拍他,又说了遍:“挺有意思的。”他对他笑了笑:“我还不知道南部的树林里有这么多有意思的树。”他望向高处,眼睛亮了:“今天原来是满月。” 李斯恒跟着望出去,真的是满月。那么饱满,那么洁白的一颗月亮挂在不远不近的天上,倒映在湖面。 天上,地上都很亮。 月亮好像触手可及。 李斯恒望着那月亮,轻轻地牵起了凌存真的手,凌存真没有躲开。 两人又沿着镜湖走了一阵,就回到了枫叶客栈。这就看到停车场里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挂的普通牌照。再一看,面对镜湖的餐厅亮着灯,李天乘坐在里面,他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做起了打响指的动作。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去。 第70章 黑色恶魔(part4)i 黑色恶魔(part4)i 餐厅里就李天乘一个人,桌上放了两份软塌塌的肉馅饼,两套餐具。凌存真和李斯恒一块儿进的餐厅,李天乘看到他们,朝凌存真挑了下眉毛,拿起叉子埋怨: “挑这么个鸟不拉屎,也没啥吃的的地方休假?” 凌存真往他那里走去,疑惑问他:“你来干吗?被西庭援军打得屁滚尿流,一路北逃?” 李斯恒停在了门口,看了看凌存真,放眼整个格拉,也就他敢这么和李天乘抬杠了。李斯恒心道,也许李天乘的真实想法,就真的只能靠凌存真来打探了。这应该是件好事,可不知怎么,李斯恒却越想越不是滋味,抿紧了嘴唇,越想越恼。 李天乘听了凌存真的话,似是也有些恼了,却只是拍了下桌子:“那些虾兵蟹将,哪用得着我指挥坐镇?”他朝李斯恒摆摆手:“人找到了你就回去吧,没你什么事了。” 李斯恒不好再动,可也不想就这么走了,站在餐厅门口道:“皇帝陛下一个人来的吗?需要找人护送您去哪里吗?” 李天乘看也不看他,光盯着凌存真说话:“我要去极峰基地,你跟我一起去。”他又冲他挑了挑眉:“你是不是还没去过?” “去那里干吗?”凌存真坐到了李天乘对面,瞥了眼李斯恒,说:“他还不能走。” 极峰基地位于安托万雪山山脉的无人之地,乃是李星悦一手建立起来的格拉空军大本营之一,汇聚了格拉在航天科学方面最顶尖的人才,也是她曾希望部署的格拉太空军在地球的总指挥部。 李星悦死后,极峰基地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且在她离开后,李天乘大笔一挥,取消了太空军计划,多项载人火箭,登月计划也纷纷被他叫停,只保留了发射军用或是民用卫星的可盈利项目。从空军这里节省下来的大笔军费预算被他挪为己用。 许多项目其实就差临门一脚,却因为预算受限不得不搁置。极峰基地现任临时长官鲁比少将一个月前在还在仙蒂拉的空军军部为了这事儿和一众将领焦头烂额呢。 再者李星悦要是没出事,在李得死后顺利继位,空军很有可能一跃成为格拉军的中坚力量,现在却落得个军费、未来两空的局面,空军之中,尤其是北部这支精英力量对李天乘怨声载道。 凌存真琢磨着,去极峰基地试试水温没什么坏处,要是李斯恒能一道前往,和空军套套近乎对他的“一年之计“只会更有利。 可李天乘没那么容易打发,他用刀叉切着肉馅饼,吃着,问着:“他去干吗,你还在发芹呢?这次一发就发得没完没了是吧?” 凌存真没搭理他,转身招呼还愣在门口的李斯恒:“你站在那里干吗,你又不是服务员,过来坐吧,”他指了指李天乘:“这也是你大舅子啊,你们这么不熟的吗?” 李天乘打了下凌存真指着他的手指:“叫皇帝陛下!” 凌存真拉开了身边的椅子,转了回来,又和李天乘说:“皇帝陛下,反正他得去,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不在我身边,我现在就会死。” 李天乘低眉吃东西,不言不语。 凌存真滔滔不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现在一看到你,我就想到之前在兹堡办世纪婚礼的时候,费薇儿做表演嘉宾,演出之前,宴会厅里的灯黑了,我离你的配枪那么近,离你那么近,我能一枪毙了你。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这件事,这个毙掉你的画面一直在我眼前反复出现,有几次我都以为是真的了。 “结果你不请自来,冒了出来,看到你,我就不舒服,就想,原来你没死,我只是做梦,你不但没死,还做了格拉的皇帝,还是个穷兵黩武的皇帝。 “我就更不舒服了。 “现在这种情况,他要是不在我身边,我觉得我可能就死了,你不看段博士给你的报告的吗?” 李天乘还是一言不发。李斯恒看不清他的表情,不敢轻举妄动。他大约能揣摩到凌存真非得要他随行去极峰基地的意图,他一个教育部部长,平时极少能有机会接触空军高层,他和凌存真若想在格拉建立起属于他们的新秩序,军队势力必须拉拢。去极峰基地在空军面前露一露脸绝对有好处。 但眼下硬是要说服皇帝让他跟着去,难度不小。反正现在两人一心,凌存真能去,或许能带会一些有用的情报,李斯恒就道:“我也就请了两天假,教育部也还有很多事情,我突然出现在基地也不合适吧……” 李天乘这时抬起了头,好笑地看着凌存真,单手用餐刀切着馅饼,道:“那你怎么不说那还是他的婚礼呢?” 凌存真皱起了眉头:“在兹堡办婚礼是他的主意?”他扭头对李斯恒说:“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极峰基地是教育部核批的航天科学人才培育基地,实训指定单位,你还是皇帝陛下的妹夫,你跟着皇帝陛下来考察考察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再转回去看李天乘时,李天乘手里的餐刀贴在了他的颈边。 餐刀不锋利,这么贴着,连皮肤都无法割开。 李斯恒看着这一幕,他不相信李天乘会在这里杀了凌存真,皇帝的眼中也并没有杀意,此举似乎只是想让凌存真闭嘴,但是气氛实在有些紧张,他忍不住喊了一声:“陛下……” 李天乘还是没有用正眼看他,只是命令:“站在你该站的地方。” 皇帝没有散发出信息素,可在他开口的那一瞬,李斯恒不禁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没有再说话。 凌存真把脖子往前逼近,感觉到肉沫和油脂在脖子上划过去,他说道:“你的人虐待费薇儿,同时也虐待了我的精神,对我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影响,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我现在还没有疯,就是因为有他在,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崩溃,我知道他来找我完全是因为我是皇帝盯着的,没有带镣铐的囚犯,我丢了,他小命难保,但是他出现后,我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给了我很大的精神安慰。 “这就是omega和标记了他的alpha之间的强大的,没有办法改变的,没有办法无视的联系。” 李天乘静静地听完,一啧舌头,收了刀。 凌存真用餐巾擦了擦脖子,李天乘丢开了餐刀,双手搁在肚子上,眉眼一松,道:“行吧,去去去,都他妈去。”他就起身,对凌存真道:“那走啊!” 凌存真倒拿起了刀叉,好整以暇:“不是还没吃完呢吗,干吗浪费粮食?你知道多少……” 话没说完,凌存真眼前一黑,下一秒嘴巴和鼻子里就都是馅饼。 李斯恒不觉往前跨了一小步,刚才李天乘会拿刀指着凌存真,他是没想到的,现在,他把凌存真的脑袋按进馅饼里,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凌存真下意识地挣扎着,但根本无法挣脱。李斯恒又喊了一声:“陛下,”他道,“不值得为这样一个omega脏了您的手,不然交给我吧……” 李天乘置若罔闻,拨开了凌存真的衣领看了看他的腺体。 刚才忙这忙那的,李斯恒可只有一张嘴,也顾不上标记腺体。不知是满意自己看到的,还是不满意,难以捉摸的皇帝冷着脸把车钥匙丢在了桌上,冷声吩咐:“你,去把车发动了。” 第98章 凌存真已经放弃了抵抗,就那么垂着手坐在那里,他在发出快要窒息的声音。李天乘松了手。 李斯恒拿着车钥匙走了出去。 他发动了汽车,往餐厅里望去,凌存真又坐了起来,李天乘拿着一张餐巾擦他的脸。凌存真没有反抗,他在缓慢地咀嚼着什么,木然,又专注,仿佛除了这件事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李斯恒握紧了方向盘,呼吸急促,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了李天乘过,但他何尝不也是什么都做不了?他在面对他时还屡次不由自主地退缩了。 李斯恒撇过头,咬紧嘴唇,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杀了李天乘。总有一天! 李天乘倒确实是一个人来的枫叶客栈,于是他们三人一辆车,去往北境无人区的极峰基地。 六个小时的车程,三人轮流开车,凌存真不开车的时候就睡觉,李天乘也是没话,李斯恒开车时只好开了广播,听音乐解闷解乏。 到了极峰基地,天还是黑的,门卫看到三人都愣住了,开闸放行后,车子开到了基地的办事处门口,只见那三层建筑的灯一层层亮起来,直至将办事处门口也照得如同白昼。军官们从办事处后的宿舍楼跑来报道,在门口依次按军衔级别排开,鲁比少将带头,欢迎皇帝陛下,李斯恒和凌存真。 “皇帝陛下!李中将!凌处长好!” 鲁比少将双眼充血,其他人也都是强打起了精神,一看就还没从睡梦中完全苏醒过来,还有一位中尉,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李天乘对此相当不满:“中尉,告诉我,你会这样上战场吗?” 那中尉高声道歉,慌忙低头调整,李天乘三步到了他跟前,拔出配枪,一枪打在他眉心。 这下所有人都醒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天乘心满意足,将双手背在身后,对鲁比少将道:“不是你之前老要让我来极峰参观参观什么最新的真空室,什么全球最快的超级计算机,什么最新的卫星发射台的吗?说什么一年光是发发卫星就能赚不少钱,找你们发卫星的公司排队都能排到仙蒂拉,鲁比,今天有什么卫星要送上天的吗?” 鲁比上将挺起军姿,行了个军礼,将皇帝陛下引进了办事处大楼。凌存真擦了下脸,回头看了看那中尉的尸体,他总感觉自己脸上溅到了血。但他什么都没擦下来。 军官们陆陆续续跟着皇帝进了办事处,那中尉就那么躺在地上。远处的几幢小楼也纷纷亮起了灯。 天上的满月已经看不见了。 鲁比少将先带皇帝陛下去了发射卫星的操作间参观,这是间24小时都有人值班的办公室,他们进去时,里头放着嘈杂的摇滚乐,一名值班军官正用计算机玩游戏。 鲁比少将一个箭步过去,揪起这个值班军官的衣领就把他甩出了操作间。 几名军官马上簇拥着皇帝,向他解释发射卫星的具体流程。 李天乘对操作台很有兴趣,一会儿指着这个按键要按几下,一会儿要去摆弄那个按钮,军官们一会儿得阻止他误触警报开关,一会儿得防止他启动轨道计算系统。 鲁比少将站得远远的,并不参与专业知识的解说,他和李天乘被那群博士军官们隔开了。他一脸紧张地关注着皇帝陛下的一举一动。 凌存真见状,才要冲李斯恒递眼色,就看他自己靠近了鲁比少将,和他搭起了话。 “之前一直听说极峰的设备如何如何先进,走在世界前列,这次一看,果不其然,这些我都只在那些科学杂志上看到过照片。”李斯恒看着一张写满公式的黑板,道:“我之前听星悦王储说过很多太空资源开发的前景,我很认同她的观点,未来是属于太空的,格拉必须抢占先机。” 鲁比少将频频点头,和他握了握手:“之前在仙蒂拉太匆忙了,没有时间拜访您和公主殿下,实在是失礼。” 看两人相谈甚欢,凌存真便挤到了李天乘身边去,问他:“刚才路过的那个实验室是干吗的?” “什么实验室?” “就摆着很多大吸尘器的那个。” 一个军官道:“那是我们用来自主开发火箭零件的实验室。” “哦,就是生产出之前引起火箭爆炸的那个零件的实验室?”凌存真道。 众人讪笑,李天乘来了兴致:“炸死我姐的罪魁祸首?”他一笑,“走,去看看!” 另外两个军官冒了出来,这个实验室由他们负责,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 实验室门口挂着六件防静电服,李天乘拿了一件,凌存真拿了一件,招呼几个专家跟他们进去。他把鲁比少将和李斯恒留在了外面。 李天乘进了实验室,兴致勃勃,一会儿要专家解释零件设计的原理,一会儿打听引起爆炸的症结所在。 凌存真陪着听完,就说要去对面的实验室看看。一群人又进了对面的涂层实验室。 凌存真本身对这些实验室没什么兴趣,他只是想见缝插针地给李斯恒和鲁比少将一些交流的时间,眼看一层楼的几间只能容纳个位数的人进入的实验室几乎都逛完了。李天乘问他道:“以前没见你对航天科学这么感兴趣啊?” 凌存真回了句:“不然大半夜的干吗?把所有人都喊起来给你表演节目?” 李天乘皱了下眉,问鲁比少将:“那真空室在哪儿呢?” “在另外一幢楼。” 凌存真就说:“是不是花了国防部很多钱,造了三年了还没造好的那个?” 鲁比少将陪笑 :“真空室一旦落成,那就是全球最大,也是能最快时间进入真空模式的真空室。” 凌存真又挑衅:“是目前吧?y国和n联盟在这方面也一直都在发力。” 李天乘啧啧舌头,一昂下巴:“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花我这么多钱,三年了,造了个啥玩意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真空室前,凌存真笑开了,这哪里是“在另外一幢楼”,该说整座楼都是真空室。 鲁比少将就介绍道:“这间真空室通体铝制,外头加盖了水泥墙,我们配套的操作系统也是全球顶尖!”他骄傲不已,“尤其是真空室的那道重达半吨的大门,关门开门的速度就在眨眼间!” 李天乘不解:“开门关门要这么快干吗?是能省电还是能干吗?” 鲁比少将解释道:“这样我们在开始关门的同时,就能开始给室内抽气,可以至少缩短十分钟的抽气时间。” “你赶这十分钟时间下班?”李天乘不客气地反问。 凌存真问道:“抽光里面的空气需要多久?” 一个军官道:“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李天乘又一阵不满:“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战斗机都能开多少个来回了。”他拨弄起了操作台上的按键开关,边上几个军官又开始给他解释这些按键的功能。 “这就是开关门的,避免误触,按下去之后系统有三分钟的反应时间,然后……” “这个是控制避免误触系统的……” “这是顶部的抽气系统……” “这是更改倒计时显示器字体的……” 大约是听了好几个小时的解释,听得实在很烦了,李天乘赶开了那些军官,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操作室,往真空室走去,嘴里嘀咕个不停: “就这么个焚化炉一样的破地方花了这么多钱还没造完……”他骂骂咧咧的,鲁比少将就要跟上去,李天乘却让他站住:“我自己进去看看这些钱都花在哪里了,你就别跟着说那些个屁话了。” 凌存真扫了眼操作室里的李斯恒,他又和一些军官们聊上了天,那些军官们不时瞥凌存真,仍然有些拘谨。 凌存真便跟着李天乘出去了,道: “看上去已经完工了啊,不是吗?” 李天乘一拽他,多疑地打量着他:“你今天怎么回事?没见你平时上班这么上心。” 凌存真就道:“我用上班排解心中的抑郁和苦闷,不然我就一直想到费薇儿。”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真空室,可还没往里走几步,忽听一声轰响,回音阵阵,凌存真回头一看,那厚重的金属门在他和李天乘身后落下了。 凌存真和李天乘面面相觑,凌存真一个箭步过去,拿起了挂在门附近的电话听筒,鲁比少将焦急的声音响起:“电子故障!电子故障!绝对是电子故障!我们会尽快抢修!!尽快开门!!” 室内的倒计时牌亮了起来,凌存真捏了捏眉心:“能在两小时内抢修好吗?” 距离真空室变成真空还有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秒。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哈! 第71章 黑色恶魔(part4)ii 黑色恶魔(part4)ii 李天乘过来就踹了大门两脚:“想造反呢?”他在门上一阵乱摸,到处乱看,没头苍蝇似的打着转:“这门从里面没法儿开?这什么设计?连个紧急避险出口都没有?想弄死谁呢?” 第99章 凌存真低头揉着太阳穴,道:“你声音轻点,我听不到鲁比在说什么了。” 李天乘倒真的安静了下来,凑到他边上,凑在了听筒边上,就听电话那头的鲁比少将道:“一定能!十分钟!我们现在就重置系统!十分钟就行了!氧气保证充足!” 鲁比少将还说:“因为施工还未完成,最后的调试在做紧急出口!” “请皇帝陛下和凌处长大口呼吸!不要紧张!我们随时通过这个电话联系!” “二位吃过早饭了吧??” 他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了,凌存真也不想为难他了,说了句:“你也是,别太紧张了。”就挂了电话。 李天乘还在气头上,碎碎骂了几句,又开始用拳头和脚折磨大门,他问道:“说了是怎么回事吗?” 凌存真道:“说是电子故障,在尝试重置系统,”他扫视周围一圈,确实不见别的开关和出口了,也看不到监控内部环境的设备,连和外部的通信似乎都只能依靠门边的这台电话。 显然着急发怒也无法改变被困的事实了,凌存真笃悠悠地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往外倒香烟,垂着眼睛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你见过焚化炉里面有开关的吗?” “我又没躺过焚化炉,我怎么知道?”李天乘杀气腾腾,“别说的好像你躺过一样。”他摸到配枪:“一群废物!” 凌存真一抬眼皮,按住了他的手,严正警告他:“你别乱来啊,在这种地方随便开枪,子弹弹来飞去的,谁知道会打中什么,打中我就算了,万一打中你这个未来新洲大陆大帝国的大皇帝,你这征服整个大陆,征服全世界的美梦不就醒了吗?” 李天乘抬手就抽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少在这里和我阴阳怪气。” “你敢说你没做过称霸全世界的美梦?” “你电影看多了还是漫画看多了,还是游戏玩多了?称霸全世界?你怎么不说称霸全宇宙呢?” 凌存真咬出一根烟,笑了笑:“你敢说你姐没做过这个美梦?” 李天乘又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她就是破电视剧看多了才做这梦呢!” 凌存真往边上躲开,琢磨着趁这个机会套一套李天乘的话,问一问他下一步到底什么打算,却看李天乘把耳朵贴在门上,眼珠滴溜溜打起了转。凌存真觉得好笑:“这门半吨重呢,你能听出个什么?” 他点上了烟,不无讥讽地说道:“怎么样?你的耳朵,你的眼睛,现在什么用处都派不上了吧?”他知道李天乘在担心什么,目光又落到了他的配枪上,道: “你妹夫还在外面呢,要是真是有人想造反,故意把我们两个关进来,打算花两个多小时耗死我们,干吗不想个办法,把他一块儿骗进来把我们全关起来?” 李天乘站直了,对着门砸了两拳:“你懂个屁!留个活口,事后好编故事啊。” 凌存真翻了个白眼:“我没记错的话,是你自己主动要进来参观的吧?” 李天乘用力一啧舌头,一把抢走了他嘴的烟,举得高高的,瞅着那青烟飘舞的方向,说:“真开始抽气了啊?” 凌存真仰起了头,烟雾瞬间消失了,他能感觉到室内的风力。他道:“还别说,那个什么静音实验室里的实验没白做,这抽气的设备确实很安静。”他把烟拿了回来,抽了一口,道:“李斯恒应该也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 李天乘剜了他一眼:“凌存真,他给你吃什么迷魂药了?是omega要alpha的标记,不是alpha没了omega就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吧?” “不救我,也不救你?”凌存真瞪回他,掷地有声地喊道:“皇帝陛下。” “我死了,他老婆就继位啦!他这种倒贴货,这辈子还能指望比这更好的结局?” “你不想让李星迪继位,那你还不赶紧结婚生孩子,立王储?” “那和李星迪继位有什么分别,不都姓李?你没搞明白问题的本质。”李天乘说,“这些人当皇帝,不都不是我自己当皇帝吗?” 凌存真哑然,想了会儿说:“那祝你长命百岁吧。” 他从门边走开,偌大的真空室里什么都没有,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抽烟,说:“反正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他想起了他在沙漠洞穴里做过的那个梦。要是那个梦是真的,他极可能死于一年后的七月。他还有大把时间能活。 可万一那个梦是假的呢? 万一那只是一场梦呢? 李天乘朝他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边上,问他:“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在这里?你开天眼了?” 凌存真单手撑在身后坐着,抽烟,说:“你不知道吗,有白山血统的人都有灵力,有的人能看见未来。” “那你看见过什么未来了?” 凌存真瞥着他,道:“我看到你横死沙场,没人给你收尸,也没人给你送葬。” 李天乘不屑:“那不是正常,我又没孩子,谁他妈给我送葬?李星迪吗?我看她巴不得我死。”他摸了下头发:“这话说来说去怎么又绕回来了?” 凌存真皱起眉头:“你干吗老是针对她,再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你唯一的直系亲属了。” “那又怎么了?你不会相信什么血浓于水的谎言吧?“李天乘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凌存真,你真是天真的可以!怪不得你会信了关长虹,觉得你能杀我爸,能杀我!” 他的笑声引起了不小的回音,实在刺耳。凌存真转过头去,摸着靴子上的鞋带,说:“我天真,那你就是蠢,愚蠢,白痴,”他也想刺激刺激李天乘:“我说过了,我不是贱骨头,你留我一条命,我也不会爱上你。” 李天乘又要打他,被他躲开了,李天乘就曲起单膝,拍了下膝盖,指着他摇晃起了手指,百思不得其解似的:“你说你这脑袋里能琢磨些正经事吗?” 凌存真实在烦他:“什么算正经事?皇帝办公室那么多人追着你要你结婚,生孩子那不算正经事?你不也不琢磨吗?你不琢磨,他们就琢磨我,我堂堂政府要员,为皇帝陛下审判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凭借着坚韧不屈的意志力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被人造各种不庄重,不矜持的谣言,我不服气,我很委屈。” 李天乘哼了声:“万一生出来是个孬种怎么办,生个屁!”他上上下下打量凌存真,眼尾一扬,“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结婚,为了生孩子?你不是读了很多书吗,就读出来个这?” 凌存真道:“你不生,李星迪又成了荣誉修女,也不生,你们老李家岂不是绝后了。” “你们老凌家不也绝了后了?” “我们是叛国贼!” 李天乘嗤笑道:“我看三百年后,谁他妈都得绝后!”他斜睨着凌存真,“你以为我死了之后不会有人给我安个什么贼的名头?我就想活着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当一回皇帝,振兴格拉!” 凌存真试探地问:“那万一你死的时候格拉还没振兴呢?留下个烂摊子给谁收拾? ”他皱起眉头,抖烟灰,“你不会真要和西庭宣战吧?东湾现在什么情况你就一个人跑出来了?”他进一步说,“李天乘,我知道你不会拖着格拉去死的,但是你现在是皇帝,不是你爸手下的兵,也不是学校里没人敢招惹的混世大魔王,惹是生非也得有个限度,不是吗?” 李天乘表情平静,听完他这一通问,只回了一句:“那不是还有你吗?” 凌存真错愕:“你怎么就觉得我不会死在你前面?” “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我可不想杀你,再说了,论保命,你是行家啊,当通缉犯的时候在外头跑了那么一大圈不都没死吗,你哪那么容易死?” 凌存真举起双手:“你就是爱我是吧?行行行,你爱吧,爱一个叛国贼omega,不碰,也不舍得杀,你爱吧,我管不着。”他一眨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李天乘单手托了腮,意外地没有出声反驳,意外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才说道:“我不觉得爱一个人就要得到他的什么。” 他还看着凌存真,音色难得地低沉,语速难得地平缓。 他的眼神竟让凌存真想起了李星迪。 两兄妹的眼型相似,瞳色大相径庭,一个遗传了母亲,一个继承了父亲,这使得他们一个看上去温柔忧郁,一个总显得冷酷无情,然而此时此刻,在这封闭环境的光线下,李天乘的蓝眼睛里竟浮动着绿意,使得这双总是冷酷无情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罕见的柔和,沉静。 “出于单方面的爱慕,去得到身 体是侵占别人的主导权,去得到心灵就是入侵别人的灵魂。”李天乘说着,“就和打仗一样,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战争,只是有大有小,只是发生在外部还是自身内部罢了。” 他的目光没有一刻的转移或者松动:“你很难爱一个人不就是因为这两个原因吗?你不想侵占,或者被侵占,不想入侵,也不想被入侵,你只想要获得一种平静,类似于和平。 第100章 “这也是你的天真。” 凌存真低头抽烟,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他看不透李天乘,反倒是李天乘把他看得一清二楚,更没想到的是,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一种很纯粹的爱意。 和费薇儿对他的爱不同。 和李斯恒对他的爱也不同。 他反复揉搓着手背,觉得荒谬,觉得无稽,只想赶紧转换话题,思考些别的事情,他就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杀得了你?” 李天乘踢了下脚,说:“你鬼点子那么多,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概率能成吧,”他补了句:“别用毒了啊,前车之鉴,毒不死我的。“ 凌存真看了看他。 李天乘道:“你知道为什么毒不死我吗?” 这时,门边的电话响了,凌存真起身去接电话,听筒里传来了李斯恒的声音:“最多还有十分钟应该就能出来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个什么零件不见了,他们现在找到零件了,装上去之后就能重置系统,然后开门了。” 凌存真松了口气。谁知跟着过来的李天乘一把抢了听筒,急吼吼地问:“是不是有人想造反?” 凌存真抓了听筒捂住了就说:“你有病吧?你这么问,没人想造反都有人要造反了!“ 他马上对李斯恒道:“你小心一点,要是真有人有什么异心,随时处理掉!” 他挂了电话,李天乘就蹙起眉心说道:“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要是外面那么多人都反了,他能顶个屁用,”他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怎么让这么一个人给标记了?”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凌存真一下就火了:“这事我能做主吗?这人是我选的吗?不还得问你爸?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李天乘却理直气壮:“你本来就应该分化成omega。” “什么意思?” 李天乘又问他:“知道我为什么毒不死吗?”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我打各种各样的毒药抗体。” “你百毒不侵啊?”凌存真追问道:“那和我本来应该分化成什么性别有什么关系?” 李天乘耸了耸肩:“每个人对自己孩子的期望不一样,”他的样子很轻松,“我爸对我的期望就是百毒不侵,很难弄死,一个最顶级的,最适合上战场的alpha。” 他笑起来:“我是能给世界带来和平的战争机器。” 凌存真无语:“你才是漫画看多了,游戏玩多了吧?”他气道:“李天乘,当一国之君不是小孩儿玩游戏!” 话音才落,金属门打开了,李天乘大喜,大步出去,单手放在了身后,直奔操作室。 凌存真暗道不妙,小跑着跟上,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枪打死了一个站在操作台边的军官。随后他转身往凌存真手里塞了样东西,环视四周,神色沉痛地宣布:“极峰已经被贝叶渗透,有人企图扰乱军心,还有人企图弑君谋反。” 李天乘望向鲁比少将:“你们不是有一个用来直播新闻发布会的房间吗?我现在要用,我有话要对整个格拉,要对全世界说。” 他瞥了眼墙上的时钟:“七点了,都该起了吧。” 李斯恒不无意外地看了凌存真一眼,凌存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李天乘想干什么。 鲁比少将打了几通电话后,便带着皇帝回到了办事处大楼,进了一楼的一间房间。 负责直播的人员悉数就位,李天乘径直走到了一面印有“格拉帝国空军”字样的背景板前,指着一台摄像机道:“是这台吗?” 鲁比少将点了点头,房间里“直播”的灯亮了起来。鸦雀无声。 皇帝沉着深邃的目光,盯着镜头开了口: “格拉的全体国民们,全世界的朋友们,就在刚才,一个潜伏在格拉境内的贝叶国民企图暗杀我,格拉帝国的皇帝,一位始终如一的,世界和平的捍卫者,践行者。 “如你们所见,在和平信仰的庇佑下,他没能得逞。” 他的表情愈发得沉稳,声音愈来愈有力: “我相信,和我一样,贝叶的国民多数都热爱和平,厌恶纷争。 “只是一个共同的敌人在格拉的土地上肆意散播有关贝叶的谎言,在贝叶的土地上肆无忌惮地扭曲着格拉的真实,使得我们在相邻的土地上互相仇恨,互相憎恨,互相欺压。 “这个共同的敌人不是曾经在世界范围内掀起殖民旋风,将分化的病毒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被许多人视为罪魁祸首的西庭,也不是频繁介入他国事务,企图建立起新的世界秩序的n联盟。如果他们认为自己是我们的敌人,那我同情他们的无知,如果有人将他们视作自己的不幸的敌人,我也同情他们,因为他们也还未看清真相。 “真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是世界走向最终和平的最大阻碍。 “语言的隔阂,文化的隔阂,就是这些隔阂造成了误解,引起了纷争,使得邻居反目成仇,使得朋友互相背叛,大动干戈,让真诚消失,让真挚幻灭,让所有真实的情感无法被理解。 “而只有当我们,我们格拉人,贝叶人,西庭人,所有人都说同一种语言,实践同一种文化时,这种隔阂才会真正消失。 “我将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奋斗,所有阻挠我实现这个目标的人,都将成为我的敌人,都将成为世界和平的敌人。 “请记住,和平尚未造访所有土地时,只有手持利剑,他才能捍卫自己的存在。” 凌存真摊开掌心,看着李天乘刚才塞给他的东西,那是一颗圆乎乎的,黑色的,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的零件似的东西。 第72章 和平年代(part1)i 和平年代(part1)i 夏天过去后,仙蒂拉一年中最讨人喜欢的秋天来了,稍稍降低的温度会让树叶也稍稍变黄,变橙,变红,会让街道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秋天的晚风里总是夹杂着其他季节无法比拟的怡人。春天太匆忙,夏天过于躁动,晚上会降至十五度以下的冬天对仙蒂拉人来说又有些太冷了。 秋天的餐桌也是仙蒂拉人最衷情的,格拉中部门司山区出产的门司土鸡,橡木村出产的南瓜都属这个时候最美味。 自打太太欧佩拉收起了记者证,从报社去了印刷厂的校对间后,回到家也和此前的记者生涯划清了界限,书房也不进了,打字机也不碰了,每天下了班就是耗在厨房里,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 家里就夫妻俩,欧佩拉食量越来越小,酒量倒越喝越大,段奇锋不希望太太的热情被糟蹋,每天都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之前请过的女佣也已经打发了——周末欧佩拉不用去上班,除了准备餐食就是在家大扫除,给女佣的钱就此省了下来,可也找不到别的地方花,最后又都是花在吃的上。 这几个月来,段奇锋的体重肉眼可见涨了不少。凌存真都说一天见他一个样,脸每天都好像比昨天更圆了些。 这会儿一瞅坐在对面的克莱因·布鲁尔起了身,在酒柜里翻找起了餐后酒。段奇锋马上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子道:“失陪了。” 他可再喝不下一滴酒了。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也接近他的休息时间了。他便收拾了自己的餐具,要往厨房去。克莱因·布鲁尔那肚子也吃得鼓鼓的了,却还是摇晃着一瓶威士忌叫住了他,道:“段博士,好久没有遇上一个真正的节日了,咱们也庆祝庆祝呗!” 欧佩拉的眼神一紧,冲段奇锋笑了笑,招呼他过去,说着:“每天都挺值得好好庆祝的。” 她拿出了四只威士忌酒杯。 克莱因往这些酒杯里斟酒。欧佩拉说:“餐具放那儿吧。” 克莱因的太太爱丽丝也招呼了段奇锋一声:“再过来坐会儿吧,段博士。” 她喝配餐的红酒已喝得微醺,身上披着一件毛衣,眼神迷醉,望向了餐厅窗外。 窗户开着,徐徐的晚风送进来一阵歌声。这是一首叫做《秋天小夜曲》的流行曲,在仙蒂拉的各类文娱俱乐部很流行,尤其是在秋天。 晚风还带来了孩子们在街上嬉闹的声音。 欧佩拉也望向了窗外,举杯喝了一口威士忌。 太太是一个很难怀孕的女alpha,和段奇锋结婚十多年了都没有孩子,直到半年前,两人都还在尝试各种方案。可就在格拉改朝换代之后,欧佩拉放下了这个执念。 夫妻之间再也没提起过要孩子的事。一早就装修好了的育婴房也变成了储物间,欧佩拉在里面囤积了大量的面粉,食盐,罐头和干货。 《秋天小夜曲》的歌声从一家飘向另一家,接龙似的没完没了地传唱着。 欧佩拉微微带笑,跟着歌声摇晃起了身子,爱丽丝也跟着哼唱了起来,不时喝一口高脚杯中还没喝完的红酒。 她是一个身形小巧的omega,爱好网球,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还有一副漂亮的歌喉,是一名歌剧演员。她越唱越大声,坐在她边上的克莱因则拿着威士忌酒杯,抚着她的头发,用手拍着桌子打起了节拍。 第101章 段奇锋清洗了餐具后,又朝餐厅里的三人欠了欠身子:“不好意思,明天我还要早起。” 克莱因大喊了声:“您还是一样的扫兴啊!可真没劲!” 他大笑着和欧佩拉碰杯。欧佩拉朝段奇锋耸了耸眉毛,似乎是让他别在意她这个容易冒犯人的老同学。 段奇锋回以一个理解的眼神,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克莱因的大嗓门和直接了。 克莱因和欧佩拉同届同系同班,但也是今年七月底才开始频繁往来的。 七月底的某一天,克莱因带着太太爱丽丝和一瓶红酒,一盒巧克力第一次登门。以前段奇锋从没听欧佩拉提起过这号人物,聊了几句才知道,大学毕业后,欧佩拉进了当时首屈一指的《格拉日报》报社,克莱因呢,在电影制片厂打了一阵子工,之后就成了自由撰稿人,主要为《仙都闻说》写稿,笔名叫做西风笑还是东风倒。段奇锋记不清了,他们家里从来没订阅过《仙都闻说》。 两人毕业之后就没联系过了。 如今,欧佩拉在印刷厂朝九晚五,她的那些个供职于日报晚报,大型周刊的大记者同学们不是转了业,就是赋闲在家,也和欧佩拉一样,将打字机,计算机束之高阁。而且他们很多人也因为段奇锋的工作性质,主动疏远了她,不再和她来往了。 倒是克莱因这个八卦撰稿人还在坚持写作,还主动联系了她,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原因,那次登门之后,克莱因夫妻和欧佩拉的友谊突飞猛进。 每周他们都会找两天来段奇锋家拜访。克莱因也曾邀请段奇锋去他们家也坐坐,但段奇锋忙于工作,不愿把时间耗费在去别人家做客上,而且他也不太愿意和克莱因有太多交流。打从他第一天登门,段奇锋就看出了他的目的。他就是想借机和他打听实验室的事情,凌存真的事情。 克莱因对此也不避讳,有时拿着录音机和打字机就上门来了。他声称在写作一本无授权的教皇自传,他知道教廷对段奇锋将alpha改造成omega的实验非常感兴趣,对段奇锋正在研究的a13因子垂涎已久——天晓得他从哪里挖到的消息。 他总想搞清楚段奇锋是如何看待这一实验,和这一因子的发现的。 “您觉得人类做到了上帝才能做到的事情,到底是好事,代表了一种进步,一种更强的自主性,还是这一掌握在少数人手上的秘密会将人类引向灭亡?” 段奇锋觉得“灭亡”这两个字用得太重了。 克莱因又说:“那您对目前格拉在多个战地,多次使用由该项实验衍生出的生化武器‘上帝之花’,占尽战场优势,又是怎么看的呢?” 克莱因多番追问,段奇锋三缄其口。 如今克莱因的拜访已经成了常态,段奇锋的拒绝也已经成了常态,天晓得他从哪里挖到的关于“上帝之花”的消息的!这可是军方内部的代号,报纸上,电视新闻上可都没说到这份上。 在格拉,胜利就是胜利,胜利只会被反复提及,被反复庆祝,关于胜利的细节从来不会被报导。 段奇锋家里也已经不再订阅报纸了。他只是偶尔会在午休无聊时翻看一下期刊室里的报纸。 报纸上不是胜利的贺词,就是格拉又与某国结盟的喜讯,又或者是密密麻麻的哀悼讣告。报纸上已经没有新闻了。 段奇锋走出餐厅时,门铃响了起来。欧佩拉和爱丽丝一前一后也从餐厅出来了,一人提着一篮子糖果往玄关走去。 今天是万圣节,已经来了好几波讨要糖果的孩子了。要不是看到路上盛装的人们,段奇锋都不记得今天是这么个节日了。家里以前挂在走廊上的日历本也不见了踪影,大约是被欧佩拉丢掉了。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痕。 段奇锋倒不在意,也没细问。他的日子无非就是上班下班,一周七天,从不改变,他不想休息,也不需要休息,他只是需要每天十点半关灯睡觉,睡足八个小时,精神饱满地去继续他的研究,他的实验。 报纸都不刊登新闻了,他还需要知道今夕是何夕吗?他想不出眼前还有什么比这些实验更重要的事情了,他正在利用a13因子预测分化性别,试图在人们未分化之前改变分化性别。 这才是真正的,只有上帝能做到的事情!这也是他只有在格拉才能做到的事。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儿童版情报秘书处军装的男孩儿,今年这身打扮在孩童间颇受欢迎。下班回家的路上,段奇锋就看到了不少孩子和青少年穿着这身衣服在马路上打闹。 他们像真的情报秘书处专员一样突击咖啡馆,商铺,俱乐部,拿着洒水枪,塑料警棍,弹弓攻击路边的树木,桌椅,鸽子,朝他们多看了几眼的行人。 男孩儿身边是一个女巫打扮的成年女性。她先瞥了眼段奇锋,紧接着就拉着欧佩拉和她靠在一起说起了话。 一群孩子尖叫着在街上跑了过去,段奇锋听不清女巫和欧佩拉说了什么,他也没什么兴趣,转身往楼上走去。欧佩拉却从后面追了上来,和他耳语道:“那是赵晓空的太太……凌存真把他从办公室带走后,已经一个星期了……” 赵晓空是麦田出版社的社长,曾是欧佩拉的朋友,是个说话幽默,目光睿智的alpha。新皇登基后,他还和欧佩拉保持联系,但是在皇帝在极锋基地发表了那场被称为“开启和平年代”的划时代演说后,他也疏远了她。 但在长时间的疏远之后,绝望之下,这些人又只能求助于他。 他们知道他在兹堡工作,能和凌存真说上话。 《格拉日报》副主编的母亲,仙蒂拉丽家印刷厂老板的儿子,都来找过他,想通过他了解自己亲人的去向。 段奇锋多次和欧佩拉强调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只是一个科学家,他和凌存真只谈实验,欧佩拉也非常了解,但是架不住这些人自己找上门来,他们总是那么可怜,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出现,洒下许多热泪后离开。欧佩拉也会因此难过上好一阵子。 段奇锋还是那句话:“你让她回去吧。” “真的不能问问看么……只是想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欧佩拉声音很轻,紧紧抓着段奇锋的胳膊。 爱丽丝正和那男孩儿说着话,往他手心里塞糖果。男孩儿不时抬起眼睛打量段奇锋,似乎很不习惯,也不喜欢身上的衣服。赵晓空十分疼爱这个孩子,还曾要段奇锋当孩子的教父。段奇锋没有宗教信仰,没受过洗,要当孩子的教父还得先跑几回教堂,这事儿也就没成。 段奇锋想了想,道:“明天我试试。” 欧佩拉拥抱了他,快步走下楼去和那女巫说话。女巫十分激动,差点跪了下来。 外头似乎更热闹了,一辆卖雪糕的小车从他们门前经过,雪糕车的喇叭里播的不是叮叮咚咚的广告音乐,而是一个激动的人声:“皇帝陛下庆祝圣思学校三百周年演讲,市民中心现场直播观看,还有万圣节派对!” 孩子们欢呼着跟着雪糕车跑了起来,一些大人们也加快了步伐,还有人开始吹呼哨,开始欢呼。 这个平时专注于家庭生活的祥和居民区突然就陷入了一种狂热中。 柔缓的小夜曲不知所踪,街道上只剩下狂热分子们的声嘶力竭:“格拉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而就在一个星期前,这里弥漫的还是哀伤和惋惜。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蓝色的绸带,哀悼格拉空军在东湾三岛附近阵亡的三名战斗机飞行员。皇帝陛下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国丧。 而在这场国丧之前,格拉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庆祝和x国签订盟约,互不侵扰。格拉恢复对x国的鲜花贸易,帝国不但帮助了又一位盟友稳定了国内的抑制剂、阻隔贴物价,捍卫世界和平的志同道合者也再添一名。新洲自此只剩下n联盟还在和“和平”的理念作对,还在试图寻找格拉鲜花的替代品。 这个日子还被列为了今后的法定假日,具体日期段奇锋记不得了。他现在的所有记忆都只和实验有关。他记得那天他拿到了被凌存真再度驳回的“有关申请未分化少年为实验体”的申请。 会提出这项申请还是受了凌存真的启发。 八月时,在格拉之光费薇儿的葬礼那天,在这位战舞女王因为一次彩排跌落舞台,永远地离开了格拉人民,所有人都走上街头为她送行的那一天,凌存真带着一份机密档案一大早敲开了段奇锋家的大门。 他问他:“在青少年未分化前是否能通过外力决定其分化性别?” 段奇锋是信息素专家,但是凌存真带来的那份机密档案涉及到了不少遗传基因学相关的知识,加上档案上的很多内容都被涂抹,他也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搞懂。 他研究了多久,凌存真就在他边上坐了多久。 根据那份档案,在青少年未分化前确实能通过外力决定其分化性别。 第102章 档案涉及到一对母子,母亲是一名女性 omega,姓名年龄一概不知,实验的地点,日期,进入实验室的密码,人员权限级别,涉及实验的负责人,具体过程都被涂黑了。 实验的目的很明确,为了防止这位omega女性的儿子也分化成omega,为了让这个孩子能分化成alpha。 实验是成功的。这位omega女性的儿子的分化虽然来得很晚,但是分化成了alpha,且通过后续追踪发现,他并不为alpha的易感期所困扰。 凌存真询问其中原理。 段奇锋给他打了个比方:“想象一下分化性别是人的基因树上长出来的一根树枝,随着人的成长,这根树枝上慢慢结出了三颗果子,分别是alpha性别,omega性别,和beta性别。 “人继续成长,这三颗果子也通过吸收腺体供应的营养继续成长,肯定有一颗会先达到百分之百的成熟。 “这颗先成熟的果子如果是alpha性别,那这个人就分化成了alpha,就是这么简单的原理。 “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很多人认为能通过改变膳食结构,或者通过其他药物抑制其他性别的生长,只向单一性别供给营养,促使其最先成熟。但是收效甚微。 “而这个实验中的科学家们另辟蹊径,他们先提取了母亲的omega信息素,结合其基因信息,找到了可能会导致这个孩子分化成omega的基因密码,他们给这段密码上了一道锁。 “这就又回到了树枝那个比方了,想象一下,他们在供给omega果子养分的路径上设了个路障,封死了这个果子成熟的可能,封锁了这个孩子成为omega的可能。 “同时,他们还利用孩子身为alpha的父亲的信息素和基因信息,每天催熟那颗代表alpha性别的果子。 “从现有资料来看,这个实验非常依靠运气,信息素和遗传基因的关系其实非常微妙,很难把握,这些科学家的运气可以说非常好。” 凌存真问他:“从现有的资料来看,这个孩子如果不被外力干涉,是不是一定会分化成omega?” 这一点,段奇锋倒是很快就能给出定论:“没错,从数据上来看,他不光会分化成omega,而且信息素的构成也会和母亲高度重叠。“ 凌存真又问:”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段奇锋指出一排没有被涂抹去的数据给他看:“记得我和你说的树上的三颗果子吗?这个孩子的树枝上结出来的omega果子在他进行实验的这个年龄已经非常成熟了,以当时的技术来说,只要抽取腺体分泌物应该能检测出比较活跃的omega信息素了。” 凌存真没再问任何问题,他不请自来带来的这份档案倒启发了段奇锋,他道:“我们现在有了a13因子,完全有希望脱离遗传基因,脱离运气的限制,直接决定未分化少年的性别。” 他又试着问凌存真要一些未成年实验体。凌存真没有立即拒绝,答应了他会认真考虑。 这让段奇锋对费薇儿的葬礼印象很深,在整个仙蒂拉都沉浸在悲伤中时,他只觉得兴奋和激动。 但三天后,他的申请就被驳回了,理由是鉴于a13因子的攻击性,使用未分化实验体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可整个国家却和他唱起了反调,兴奋激动了起来。 在格拉的帮助下,一支由东湾当地人组成的临时政府建立了起来,西庭在东湾海域正式和格拉开战,格拉的胜仗打个不停。 在兹堡工作,很难不听到这些胜仗背后的真实原因:是“上帝之花”使人畏惧。 所谓的“上帝之花”就是在凌存真身上做的实验衍生出来的药雾武器。 这武器已和自己无关了,段奇锋也无意知道太多。 门关上了。 克莱因这时来到了玄关处,靠在墙边,突然问段奇峰:“段博士,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段奇锋又说:”时间不早了吧。“ 他不想在家里继续这个话题。 克莱因笑了笑,喊上爱丽丝,取下衣帽架上的风衣,道:“确实,我们也该走了。” 他穿上风衣,又看了看段奇锋,又发出那冒犯人的大笑,道:“哈哈,别误会!我说的是今晚从您这儿离开!我会继续留在仙蒂拉的!”他朝室内各个角落飞吻,不知是飞给谁的,“我爱仙蒂拉,我爱格拉!我爱这个世界!” 爱丽丝拽了拽他,嘀咕着让他小声一些,也穿上了外套,匆忙和欧佩拉告别,转身开了门,要拉着克莱因走了。可没走几步,她又缩回了室内,紧张地一手拽着克莱因,一手拽着自己的衣领。 段奇锋往下走了几步,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靠近他家。是“黑色恶魔”。 皇帝的鬣狗,扫荡地下密会,审判异见者,突袭俱乐部,狂热分子们的守护神、维护者。 这黑影走到了段奇锋门前。段奇锋下了楼就去迎接他:“凌处长。” 他想,今晚,克莱因说得有些太多了。 第73章 和平年代(part1)ii 和平年代(part1)ii 克莱因也很热情地迎上去欢迎凌存真:“凌处长好,初次见面!”他忙不迭往外掏名片,可没等他把名片塞到凌存真手上,凌存真先伸出了手,对他和爱丽丝笑了笑,作势要和他握手:“布鲁尔先生,您好,初次见面。” 爱丽丝瞬间脸色煞白,呼吸不过来,就快晕倒了似的。欧佩拉赶紧将她扶进了会客厅。 克莱因处变不惊,和凌存真握了握手后,咧嘴一笑:“没想到我这等无名小卒,凌处长竟然知道我姓甚名谁,”他不光一点儿不慌张,还冲凌存真挤眉弄眼了起来:“凌处长也爱看《仙都闻说》?那回头我们仙都的稿子,能和情报秘书处的审核办公室说一声,能审快点不?” 凌存真收下了克莱因的名片,保持着那简直可以用来当作仙蒂拉上流社会社交礼仪典范的浅浅笑容:“您怎么能算无名小卒,顶a雌堕,奇货可居,仙蒂拉谁没看过?” 克莱因哈哈大笑,满嘴酒气直往外喷,道:“要是您给我个机会好好采访采访您,保准能写出比那个精彩一万倍的故事来!” 凌存真挑了挑眉毛,点了根烟:“采访我,给我写传记?您的教皇传记写完了吗?” 克莱因始终很大方自然地和凌存真说着话:“您难道不想让世人知道您的故事吗?您如何从一个公爵之子,一个顶级alpha变成omega,惨被标记,成了帝王的鹰犬……” 凌存真微微笑着:“一个omega被标记那不是正常的吗,怎么能说惨呢?” 克莱因点头称:“确实,确实,还是被皇帝陛下这样千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个的奇才标记了,绝对不能说惨,那算得上是人生奇遇?”他像一个指挥家一样夸张地挥舞起了手臂:“但您从前毕竟是个alpha,回首往昔,回忆您这一年的经历,起起伏伏,跌跌宕宕,您难道就没有觉得心酸,觉得苦闷的时候吗……您难道不想让世人知道吗?您和皇帝陛下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被命运捉弄还是强取豪夺,骑虎难下,天命难违……“ 他又开始挤眉弄眼,没个正经。 凌存真笑出了声音,抽了口烟。 克莱因又道:“您瞧瞧您这样迷人的笑容,这样充满魅力的身姿,您往这儿一站,那眼神中经意间流露出的忧郁,笑容中无法掩饰的苦涩和隐忍……”他一拍胸口,“谁还愿意关心皱巴巴的教皇和他革新教廷的决心啊!谁不想听路西法堕天的故事?” 凌存真接道:“大家关心的只是黑色的恶魔的结局吧?” 克莱因道:“我怕以我一介凡人之躯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将话锋一转, “您要是不想追忆过去发生的事也没关系,那请问作为和皇帝陛下形影不离的情报秘书处处长,自打皇帝陛下开启了和平年代,星迪公主和陛下是否真的因为政见不和,闹了矛盾,在皇室内部打起冷战来了?” 凌存真朝克莱因伸出了手,段奇锋忙道:“二位,不然进屋里坐下聊吧。” 凌存真却只是拍了拍克莱因的风衣衣领,一字一顿地道:“今晚,星迪公主与丈夫教育部部长李斯恒先生亦会出席圣思综合学校建校三百二十周年校庆,聆听皇帝陛下的祝辞,附近的市民中心会进行现场转播,布鲁尔先生要是来不及赶去现场,为《仙都闻说》的皇室八卦专栏收集资料的话,可以去看看转播啊。” 他这才转头和段奇锋说起了话 :“下班路过,正愁没地方吃晚饭,您这儿有什么吃的吗?” 克莱因在旁道:“既然是皇帝陛下的演讲,那我肯定得回家沐浴更衣后虔诚地观看啊!”他往屋里喊了一声:“爱丽丝,我们回去啦!” 凌存真冲克莱因点了点头,丢掉了烟头,进了屋。 段奇锋跟着他进去,凌存真熟门熟路地走进餐厅。屋外院子里,欧佩拉把爱丽丝送上了克莱因的小车,站在车外和克莱因说着什么。 段奇锋走到窗前,挡着窗户,高声道:“都是剩菜了,不然我们去附近的咖啡馆吃些吧。” 第103章 凌存真扫了眼餐桌,说:“剩的可不少啊,别浪费了。”他就去厨房拿了餐碟和刀叉挑拣食物。 他挖了些南瓜炖菜,切了一小块肉饼,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坐在了克莱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埋着头一个劲往嘴里塞吃的,真像是饿坏了。 欧佩拉进来了,她显得有些紧张,但对凌存真的突然现身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眼里反而有种“果不其然“的笃定。她带着这种眼神搜寻着餐厅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段奇锋过去拍了拍她,说:“你先去休息吧。” 欧佩拉却说:“我得收拾收拾。” 她便指着桌上的剩菜问凌存真:“还要吗?” 凌存真用叉子敲了下盛着巧克力蛋糕的盘子,说:“您烤的饼干和小蛋糕非常好吃,段博士常带去实验室慰劳我们。” 欧佩拉牵了牵嘴角,说:“下次再能买到那么好的面粉烤饼干和蛋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又说,“这次的巧克力蛋糕用的也是可可粉……” 段奇锋赶忙过去收拾酒杯,问了句: “是实验室有什么急事吗?“ 凌存真用手擦了擦嘴:“不,真的只是路过,饿了,想起您家在附近,想到您夫人的一手好厨艺,就来了,希望两位不要介意我的唐突。” 凌存真笑着朝欧佩拉举杯:“只要有您这双巧手,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吃啊。” 外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格拉万岁!” 欧佩拉也对凌存真笑了笑,说着:“晚上可有些冷了。”去把窗户关上了,走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洗起了碗。 段奇锋打开了电视。 电视一打开就是正在聚光灯下演说的皇帝陛下,皇帝身后悬挂着一条印有“庆祝圣思综合学校建校三百二十周年!”字样的横幅。 凌存真瞥了眼屏幕,段奇锋把音量调高了一些,他没记错的话,凌存真也是圣思出身,从这所始建于西庭殖民时代的综合学校的小学部一直念到了高中部。 皇帝的演说保持着他在演说时一贯积极昂扬,坚定果决的精神面貌,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抑扬顿挫的腔调听来莫名地振奋人心。自诩对此类热衷搭建空中楼阁的演说毫无兴趣的段奇锋也不由盯着电视机,对皇帝描绘的格拉的未来,三百年后人人互相尊重,再无国境线, 再无理解的阻隔,人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兴趣。 正听到演说最激动人心,高喊口号的地方时,电视直播画面猛地剧烈摇晃了起来。伴随一声轰响,电视黑屏了。 屋外响起了尖叫声,等到电视画面恢复,出现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满头粉尘的女记者,她磕磕绊绊地说着话:“就在刚才……圣思综合学校的大礼堂发生了……发生了爆炸……是爆炸……皇帝陛下安全,公主和部长……” 一滴血从记者的额头淌下。 凌存真拿起遥控器,调高了音量。 “安全的!他们是安全的!没有事!上帝保佑!” 但是很多其他人都出了事,镜头所及之处,有人抓着一条断腿,有人坐在地上,满身都是血,碎砖烂瓦之间到处都能看到血。几片,几滴,几大片,很多股…… 段奇锋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电视机。欧佩拉也走到了电视机前,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流水声难以掩盖电视机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惨叫,摇摇欲坠的礼堂彻底坍塌发出的巨响。 直播镜头扫过去,像是操场的空地上站满了恐慌茫然的人群,更多的伤者出现了,很多都是孩子,一些孩子大喊大叫着,一些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 欧佩拉捂住了嘴,往门口跑去,段奇锋一把抓住了她。欧佩拉看着他,这个总是很坚强,不轻易掉眼泪,不轻易展露忧伤的女alpha此时眼眶湿润,悲痛不已:“我能做点什么……我总能做点什么吧!” 段奇峰的心一软,手一松。 凌存真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太,请冷静,普通民众不应该去添乱。” 他的手里还抓着叉子,嘴里还在咀嚼。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神情冷静。 直播的镜头还在现场穿梭,粉尘铺天盖地,绝望的大人在哭喊着,边哭喊边挖掘,有人用外套盖住了一个孩子的脸,人们试图徒手搬起倒在递上的房梁。 圣思学校距离此地几十公里,段奇锋却感觉那些哭号声近在咫尺。 他往外看了眼,附近的居民们纷纷走出了家门,走到了街上,也哭号了起来。 皇帝陛下出现了,头发上似乎沾到了些血迹,他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现场。 教育部长和星迪公主都没事,正在指挥救援,画外音里有人在尖声控诉:“这是处心积虑地袭击!我们绝对不会原谅!!” 声音被掐掉了,信号被掐断了。现在是麦片的卡通广告时间。 凌存真打了个电话,通知人来接他。 欧佩拉挣开了段奇锋的手,跑到了玄关:“我可以去医院!我去献血!我去帮忙!我有战地记者的经验!!我必须做点什么!” 她冲出了家门。段奇峰追了两步,却被凌存真喊住了。 “段博士,这封信给你。“凌存真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红酒,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段奇锋打开信封一看,那是赵晓空的绝笔信。他没有心思细看,扭头换台,广告,广告,卡通片,电影,皇帝在极峰基地的演说的重播…… 只有格拉电影三台还在直播爆炸现场。 凌存真还坐着,切了一片巧克力蛋糕,用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 他也还在关注着电视上的现场,微微皱起了眉头,吞咽食物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人还是很安稳,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地坐着。他对电视上的惨烈画面似乎习以为常了,只是看上去有些难过,还有些担忧。这让这个以酷刑杀人无数而闻名的“黑色恶魔”显得脆弱。 无论见惯了多么恐怖,多么惨绝人寰的地狱般的景象,他好像永远都学不会放下这两种情绪,总还是会被触动。 段奇锋认为,这是omega柔软的心性导致的。 十分钟后,凌存真的副官季万作开车来接走了他。 第74章 和平年代(part2)i 和平年代(part2)i 针对此次突发爆炸事件,皇帝办公室第一时间召集各路人马,在兹堡成立了紧急事态处理委员会,凌存真也在被招募之列,来接他的车子直接往兹堡驶去。 季万作在车上和他汇报了他们目前已掌握的信息: “圣思综合学校的大礼堂被炸毁。 “皇帝陛下正在陆军总医院接受全面检查,初步判断仅受了些皮外伤。” 凌存真点了根烟,问道:“星迪公主殿下呢?” 季万作透过后视镜,谨慎地看了凌存真一眼,客气地询问:“需要排查一下公主殿下最近的行程,交往人员的情况吗?最近半年内的?” 凌存真用尾指挠了挠眉心,笑了:“季副官,放轻松一些,我只是出于和公主殿下的友谊,和一个普通格拉国民的关心发出的疑问。” 季万作如释重负,说:“公主殿下安然无恙。” “夫妻俩都是?” “教育部长也没事,两人还在现场救助伤员。”季万作又问凌存真的意见:“那……需要加派保护的人手吗?” “吩咐下去,取消皇室成员接下来几天的所有面向公众的活动。” “明白。” 季万作是个比马格里年长两岁的alpha,贵族世子出身,与马格里完全是两副做派,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他还是头一回在仙蒂拉常驻,头一回给人当副官,对情报事务与其说生疏,不如说不擅长,经常拿不定主意,总爱询问凌存真的意见,和他商量着来。 季万作在不久前还是一名“天马队”的成员。 就在李天乘在极锋基地铿锵有力地向全世界直播演说,要带领世界走向和平时,季万作正跟随“天马队”先遣分队,潜入正在贝叶境内的安托万雪山神女峰山脚下避暑的贝叶总统福斯的林间别居,将其绑架,秘密带往极峰基地。 季万作的履历比马格里还要长一些,小时候有过一次童子军经历后,就爱上了徒步和打绳结,主动入伍,成年后更是自愿放弃子爵爵位的继承权,誓要为陆军终生效力。 和李天乘演讲,绑架福斯同时发生的还有“天马队”的另外两支分队和一支格拉正规军靠近了贝、格两国漫长边境线的五大重镇,往贝叶驻军处投放了“上帝之花”,贝叶边防遭遇重创,总统福斯在极峰基地和李天乘签署了《新洲和平盟约》,成为格拉的盟友,李天乘承诺,只要福斯遵守盟约,格拉不会对其开战,也会持续开放和贝叶的鲜花贸易。 贝叶这几场几乎同时爆炸的战斗也是上帝之花“这一能迅速导致alpha死亡,让beta军人丧失作战能力,肌肉麻痹,还可能导致他们瘫痪的生化武器第一次在战场上现身。 第104章 之后在东湾三岛与西庭的正面交手上,它被再次投入使用。 全世界的情报系统都炸了锅。 根据情报,早在去年,因为凌存真突然omega化,以防万一,格拉的邻国们早早调整了边境驻军中的alpha军人比例,东湾遇袭后,驰援东湾的西庭海军也启用了大量的beta士兵。 他们没想到的是——凌存真也没想到的是,“上帝之花”已经经过改造,不再是那个单纯地能作用在alpha身上的药剂了。以目前的结果来看,它只对omega无效。 可这个时候要招募omega士兵,要训练他们能走上战场,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上帝之花”的改造实验之所以能躲开所有国家的耳目,是因为它只是由格拉大学的四名大学生组成的团队,作为一个毕业课题进行的研究。只是纸上谈兵,完全没有获得任何国家经费支持,更没有获得人体实验的机会。 很多其他国家的学术界在知道了凌存真异变后也都展开了类似的研究,没有人把这些停留在表面的数据当回事。就连研究者本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研究报告会在东湾登陆发生的两天前被自己的导师带进皇帝陛下的船舱,由一支随行科学家团队根据数据调整药剂比例,发往极峰基地,在战场上使用。 凌存真后来在情报秘书处的计算机系统里找到了这一研究的档案,就只有一句话:格拉大学生物化学课题56,以alpha异变为omega为例,探讨分化性别信息素之间关联性,针对alpha信息素和beta信息素的内在联系之研究。 和许多其他来自格拉大学的科研项目一起,它仅仅作为一条上报给皇帝的,格拉大学的学生日常活动条目被记录在册。 而“天马队”的所有行动,也是李天乘在抵达东湾后亲自下达,立即执行的。 李天乘的这一系列行动,凌存真还是在萨沙从东湾回来后,从他那里了解到的。 在信件上萨沙不敢轻易提起这些事,而且他也承认,这一系列行动还未成功之前,在舰队上看到那个临时实验室时,他的心中也有很多疑问,认为这是鲁莽且欠考虑,太过理想化的手段。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或许正是这种理想化和鲁莽——就像针对东湾的突袭一样,才为格拉带来了胜利。 没有人把格拉当回事,这反而让格拉真的成了一回事。这也让许多格拉人对李天乘顶礼膜拜。 凌存真也是后来才搞清楚李天乘去东湾的目的:通过监听东湾海域的海底电缆信号,广泛窃听他国情报往来。 季万作还在继续报告:“引爆的炸弹采用的是西庭惯用的材料和组装技术。 “一名秘书处记录在册的前线成员,今晚九点离开家门,甩开了我们的跟踪人员,十点半时出现在礼堂内部,安保人员立即发现了他,想要秘密逮捕他时,他引爆了炸弹。” 听到这里,凌存真打断了季万作:“谁?” “苏凡。” “白利汶的副手?” “我们已经逮捕白利汶了。”季万作说:“据他交代,一周前,一名西庭特工和他接触,提出能提供炸药和进入礼堂的方法,要他们袭击皇帝。” “现在境内还有西庭的人?”凌存真奇道,起码在他的监管范围内,已经很久没发现此类人的踪迹了。 “已经展开追查了。” “这么快就研究完引起爆炸的炸弹了吗?”凌存真又问。 季万作应了一声,不无自豪:“格拉的炸弹专家是全球一流的。” 凌存真放下些车窗,往外抖烟灰。车子来到了市民活动中心附近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路上有些堵车,也因为这场意外,活动中心门外的空地上随处可见互相拥抱,互相安慰的人。 城市的西面,圣思综合学校所在的地方,隐约可见火光。 一些孩子看到了他的车,成群结队地从人行道上跑了过来,拍打起了凌存真的车窗。孩子们身着情报秘书处的黑制服,朝凌存真呼喊着:“抓住坏人!” “去抓坏人!” “打死那些西庭王八蛋!为我们报仇!!” 凌存真把窗关上了,车子还是只能缓缓移动,一个年轻人追着车,喊着:“把那些西庭的王八蛋抓出来!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格拉万岁!” 他张开双臂,跳上了路边的一个花坛扬天高呼,挥舞着拳头兴奋地演说了起来。人群慢慢在花坛周围聚集。 凌存真抱紧胳膊窝在座椅里,他推测那些孩子和这个年轻人家里有一名,或者多名“恐慌症”患者。 自从李天乘在极峰基地“开启”了格拉的和平年代后,这些诞生于西庭的殖民统治时期,长时间被再度殖民的恐慌所困,久久无法找到对症解药的病人门似乎看到了治愈他们心灵创伤,将他们从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解救出来的希望,对李天乘展现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热情。 而格拉在不同的战场上,尤其是在针对西庭的战役中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无疑将这种热情推向了更高点。 “恐慌症”患者们以为自己找到了治病的解药,普通的格拉人则做起了引领世界的美梦。一些政商名流也都纷纷加入了做梦的行列。 战场上的胜利好像将格拉人长年累月压抑着,隐藏着的所有狂热情绪都带动了出来。 凌存真相信,就算这些人知道了让格拉占尽先机的是依靠不人道的手段发明出来的生化武器,这些人也不会在乎。 胜利本身,胜利带来的利益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没有人会在乎。 过程从来不重要,只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一些消息灵通的南部庄园主主动请缨,要将自家的鲜花农场全部改种奥欧拉,为制造“上帝之花”,为国家的振兴,世界的和平尽微薄之力。他们发挥想象,要将这样的农场开到盟国贝叶国,x国去,要在那里扩张自己的企业,自己的家族。 八月时,x国也加入了《新洲和平盟约》。新洲只剩下贝叶北部的n联盟还在抵抗。格拉的军队已经穿过了贝叶,n联盟开始和从贝叶交界处进入他们国家的格拉军作战斗,杀伤性极强的“上帝之花“让他们难以打开局面。 西庭方面,没有守住东湾,被迫在海上远距离作战,他的左邻右舍们纷纷和格拉签订互不侵扰条款,同时秘密地骚扰起了多个争议边境。西庭虽然遥遥地与n联盟互通有无,互相关照,但腹背受敌,支撑困难。 世界的局势正在改变。 世界的局势因格拉而改变。 格拉为皇帝欢呼。 药厂,汽车厂纷纷自我改造成了军工厂。这种时候,军工厂能获得大量订单和税务优惠。 仙蒂拉的俱乐部们自发地变身成了某某战地动员委员会,或是某某战地物资转运委员会,无论是看好格拉未来的梦里人,还是狡猾的投机者,都想从胜利中分一杯羹。 原先对凌存真避之不及的人也纷纷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迫切地想要知道皇帝下一步的行动。他们默认以凌存真和皇帝的亲密程度,他总能先别人一步知道皇帝的下一个计划。 要是他要打n联盟,那他们就去做空n联盟的股市,要是皇帝要继续给西庭东边好看,他们就继续去y国投资。 凌存真对此只能陪笑,说一句无可奉告。 李天乘的作战计划,他过去不知道,现在也是被蒙在鼓里。 全世界或许只有李天乘自己知道,明天一早醒来他想让天马队出现在哪里,想在哪里插上格拉的国旗,带来一些混乱。 八月时,他们还为费薇儿举办了盛大的葬礼。举国哀悼。 这使得八月一半的时间在哀悼,一半的时间又在欢庆,九月也是这样度过的,十月也没什么变化…… 仙蒂拉,乃至整个格拉就这样在极度的悲伤和极度的喜悦中滑行,绝不在中间地带停留。 到了兹堡,凌存真被带往一间会议室,他姗姗来迟,便站在靠近门口的角落。 这次紧急事态委员会由军情部的伊森爵士主持,警察局长,陆军的一些将领都在会议桌便坐着。凌存真看到了萨沙,两人用眼神互相致意。 东湾建立起临时政府后,萨沙就回了格拉,之后又前往贝叶和x国作为外交代表参与和谈,在十月的几次海上作战时,多次被委以重任,也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现在俨然是陆军的中坚力量了,凌存真每每想起这事,都是喜忧参半。 从萨沙在战场上的表现来看,他愈发地稳重,有决断,凌存真仍旧认为格拉可以托付给萨沙,但是两人许久未能深入交流,他已经不知道战场是否已经悄悄改变了这个玩伴,在潜移默化中将他变成了一个只适合战场的人——另一个李天乘。 “还有前线,我认为这是一次严重的失职。”伊森爵士突然盯着凌存真,高声数落,“是谁在三个月前和我说前线的人已经全都废了,不需要军情部再操心,交给他们情报秘书处当作普通民众监视就行了? 第105章 “现在呢?这是普通民众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凌存真不甘示弱:“据我所知,这位前线成员苏凡是和西庭的人搭上了线,也是三个月前,伊森爵士您就和我打了包票,说格拉境内已经没有西庭的人了。” 萨沙出来打圆场:“现在争论这些毫无意义,最重要的是把那个西庭的人揪出来。” 凌存真说:“我们已经启动了内部调查程序。”他看了看手表,“要是没别的人要骂我了的话,我就失陪了,还有人要审。”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想起来了什么,对众人又道:“也可以直接去和皇帝陛下投诉我。“ 他笑了笑,这才离开。 他从会议室这些人的眼里看到不满。这正是他想要的。皇帝一直以来的袒护和放纵俨然让他被当成了皇权的一部分,在有些人眼里,他就是皇权本身。他希望人们对他的不满最终会落在对皇权的不满上。 当然也有可能人们只是一味地憎恨他,但只要有希望能拖李天乘下水,他就不能放过这样的可能性,这样的机会。 凌存真走在兹堡的走廊上,兹堡内还是整洁干净敞亮的,但曾经由专人打理,细心呵护的壁纸和地毯的细节处早已残破,有的用新的地毯盖上了,有的用一些画报挡住了。 仿佛格拉。 此时已是一副不堪的病体。 李天乘眼下虽然深得胜利女神的青睐,但他也不是战无不胜的,n联盟的实力强劲,西庭虽显疲态,但他们还没放弃,在军备上,后方物资上都较格拉有优势,即便有“上帝之花”的加持,格拉军在两边战场上的推进也很缓慢。 胜利的荣光不过是打在这个病人身上的一支肾上腺素。 药效迟早会过去,人群对专横好战的皇帝的热情也迟早会褪去,到那时,身体的苦痛会以更难以忍受的方式出现。 这个时候,病人就会将目光集中到最让人疼痛的部位。最痛,也最恨,恨不得立即把它从身上挖走,切除的病灶。 凌存真知道,他必须让李天乘成为这个病灶。他需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可能的方式,让人们在不久的将来,一想到年轻的皇帝就觉得痛苦不堪。他必须发挥他身为皇权代言人,皇权执行者的优势。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还需要在肾上腺素的药效过去后,找到一位或者几位能为病人立即切除病灶的医生进行手术,并且要让病人同意手术,同意后续的恢复计划,否则手术完成,病人也会因为抗拒后续的疗养计划,拒不配合,再度病发。严重的话,可能会死。 这么心事重重地在走廊上走出去没多远,凌存真就被萨沙叫住,他拉着他去了一间书房说话,他要关门,凌存真执意开着门,他不想让他的阴影落在萨沙身上。 萨沙松了下领带,安慰他道:“伊森不过是想推卸责任罢了,一向是你们主要负责内部监察,不然还留着他们军情部干吗,什么都丢给秘书处做不就好了,要是西庭搞鬼,就是他们错过了重要情报。” 凌存真道:“是不是西庭在背后捣鬼,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他道,“炸毁学校,伤及那么多平民不像前线的风格。 “而且这个时候,在战场上败退,他们的人既然能进入仙蒂拉,为什么不去炸制造上帝之花的工厂?” 萨沙愣了一下,眼神一时古怪,但很快转移了话题: “没想到他们竟然炸了圣思,那可是我们的母校,我们和皇帝的母校。” 凌存真看了看萨沙,外头有人经过了,往他们这里投来关注的目光,他就说:“我去看看调查的进度。” 萨沙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出去和他的副官汇合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凌存真突然觉得萨沙有些陌生,让他后怕的某种可能性似乎正在隐隐成真的路上。 可他却无法责怪萨沙,就像他无法责怪街上每一个会朝他敬礼的孩子一样。 这是一个格拉从没经历过的时代,仿佛上帝终于眷顾了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仿佛从前它经历的所有磨难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升华。所有的忍耐和付出都在此刻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谁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成就感,这样的一种释怀? 想到这里,凌存真一阵心焦,他希望格拉的失败能快些到来,他很怕它会在梦中安详地停止呼吸。他越想越害怕,越不安,他把季万作喊了进来,问道:“公主那边怎么样了?还在现场?“ 季万作道:“我现在问问。” 凌存真道:“也不早了,送星迪公主回去吧,让她这几天在修道院好好待着,哪里也别去了,平复下心情。 “还有你去和柯蒂打声招呼,帮李部长请两天假,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前,也让他先别去上班了,”他看着季万作:“白利汶现在是在垃圾场那里吧?” 季万作点了点头。 第75章 和平年代(part2)ii 和平年代(part2)ii 凌存真和季万作就在兹堡分开了,他独自开车前往垃圾场。路上为了提神,他打开了车内的广播,这个时间点的电台几乎都在做日间新闻盘点,无非就是非格拉盟友国某某国遭遇国内抑制剂、阻隔贴价格飞涨,民不聊生。 这倒是不争的事实,非格拉帝国盟友的y国等国的药企,都需要支付高额的”和平税”,经过重重严苛的审查才能获得格拉的鲜花资源。分化性别需要使用的药物是刚需,原材料一旦受限,民生必定受到严重影响,根据凌存真得到的情报,像德安共和国之类的小国,已准备将腺体切除手术安排进全民医保,广泛培养能进行腺体切除的医疗专家。 这些新闻中偶尔穿插着播报今日稳定的粮油物价的。音乐台播着舒缓的古典乐,娱乐台的女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朗读着知名omega女作家绿藤罗最新出版的浪漫爱情小说。 小说的男主人公是一名军方要员alpha,女主人公则是一名在后方军工厂工作的平凡的女omega,机缘巧合下被男主人公标记。 剧情正发展到男主人公收到一封神秘勒索信,来到一处破旧厂房,遭遇西庭邪恶势力,对方以女主人公的生命为威胁,逼迫男主人公交出至关重要的战略情报。女主人公选择迎上敌人的刀刃,为爱、为格拉的完整献上生命。男主人公决定自己未来的孩子将以女主人公的名字来命名。 凌存真关了广播,点了根烟。垃圾场刑房没有信号,快到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给季万作,询问爆炸现场的情况。 季万作道:“几个教堂和修道院都来了人,在现场帮忙寻找失踪者,照顾家属情绪,还有大区内两个比较大的慈善组织的人也来了。” “哪两个慈善组织?” “合一会和蓝天俱乐部。” “公主送回去了吧?” “送回去了,先送的公主,再送的部长。” “现场你多盯着一些,有什么可疑人物,立即报告。” 凌存真便挂了电话,进入了地下。他找到了关押白利汶的审问室,把还在盘问他的两个刑讯专员叫了出来。 “有什么进展吗?”凌存真问道。 两个专员互相看了看,交替着和他详细说了说白利汶交代的故事: “一周前他从瑞驰赌场出来,被一群高利贷堵在了一条巷子里,一个戴帽子,戴口罩的男人帮他解了围,和他对上了之前他和西庭那边的人接头时候用的暗号,男人告诉他,他的休眠期结束了,要他继续开始活动,让他两天后的早上九点去国王植物园报名一个参观团。 “那小子没去,家门都不敢出了,一直窝到今晚,人也是被我们在家里摁住的。 “也和盯梢他的人核实过了,一周前确实看到他被人堵在巷子里,不过这事太常发生了,他就没管,就远远看着,没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这是我们的失职……” 凌存真摆摆手,那专员继续说道:“他也确实在家躲了一个星期都没出门。” “没从后门出去?” “没有,放在他家客厅的隐藏摄像机拍到的画面也证实了。”这名卷起衣袖,衣服上沾到了些血迹的专员继续说道:“这小子以前是收西庭的钱办事,自从西庭的口粮断了,整天就是泡在赌场里,还没怎么用刑呢,就全撂了。” 凌存真翻看着手里白利汶的资料。 他和他在白鹭城外见到的白利汶已经是两番模样了,长时间不正常的作息,滥用烟酒的习惯让他原本瘦削精神的外形变得臃肿萎靡。 他就像一些满怀雄心壮志从南部来到仙蒂拉,誓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南部大学毕业生,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们和仙蒂拉的同龄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很快就被仙蒂拉腐蚀了,就此一蹶不振。 尤其是在西庭的资金来源断绝后,领头人物堕落至此,更别提“前线”的其他成员了,这个一度最让仙蒂拉军情部头疼的组织早已是一盘散沙。 第106章 另外一名专员补充道:“他提起了合一会。“ 他看向凌存真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查的意味。 “合一会?“凌存真往审问室里瞅了一眼,这间审问室的门上有扇小窗,能看到里头的情形,里头的人也能看到外面的人。这是专门用来折磨那些心理防线薄弱的受刑者设计。 鼻青脸肿的白利汶正坐在里面,上半身几乎压在了桌上,抖着手,抖着腿抽烟,不时抬一抬头看一看外头。 桌上,一盏刺眼的白灯照着他满是虚汗的脸。 “对,他说苏凡和合一会的几个骨干走得很近。”那专员紧盯着凌存真,“我们查询了您那里合一会最近的活动资料,没发现什么异常。” “合一会我们一直在盯着,确实没什么异常,可能是他病急乱投医,随便乱咬一通吧。”凌存真说着合上了文件夹,走进了审问室。 合一会是一个脱胎于“前线”的组织,一开始主要在南部活动。今年三月,李得驾崩后,他们进入仙蒂拉,以慈善俱乐部的名义在王都扎根,这大半年来一直在做一些公益活动,这些活动并不针对单一性别群体,单一族群,每场活动均设不同的救助主题。他们救助过流浪汉,流浪动物,帮助退伍军人再就业,帮助家暴幸存者重新面对生活等等。 这让凌存真有种感觉,合一会或许在撒一张很大的网,尝试着接触仙蒂拉的所有族群。 合一会的骨干成员一概都很低调,鲜少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资金来源也很干净,完全是靠头脑灵活的组织一把手莱万·瓦尔迪在股票市场赚来的钱生钱,利滚利运营着。合一会的账目一直保持收支平衡的状态。 由于合一会举办的每场公益活动的针对性都很强,活动前都会通过报纸面向大众公开招募专业对口的志愿者,要求不少,他们会在这些志愿者中选出一个管理委员会对该次活动进行组织管理,合一会主要负责资金支援和后勤援助。这些志愿者鲜少有多次参加他们的活动的,这也大大增加了情报秘书处追踪这些志愿者,调查合一会是否通过公益活动另有所图的难度。 其实真要追踪起合一会,追究起他们的来龙去脉,凌存真不担心人手不够,莱万有个德力副手,叫周允。 这个周允是地下情报秘书处早早安插在南部的探子。 这个周允也是曾经跟着凌存真一块儿去往白鹭城的,一个看上去胆子不大的大学生模样的alpha。 这事在合一会在仙蒂拉展露头角后,李斯恒就主动和凌存真说了,周允的身份极度保密,档案也被列入了最高权限的级别,除了李斯恒,乔治中尉和凌存真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目前的行踪和身份。 李斯恒还道:“当时安排周允在你身边,也是希望他能随时保护你的周全。” 凌存真没太计较,追捕通缉犯也是情报部门该作的,况且周允也在和他一块儿去白鹭城的路上,也没少照应他,更没过什么威胁他生命的举动。 这些过去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去细想了。 表面上的追踪难度,加上合一会的资金来源合法合规,纳税表现积极,没有任何针对帝国的出格的举动,还很配合帝国的各项检查,即便出身可疑,可也实在挑不出毛病,便被纳入了关注度无需太高的俱乐部名单里,顺理成章地交给了凌存真那边的办公室跟进。 这也是凌存真和李斯恒协商后特意做的安排,他们希望能把合一会排除在其他人的雷达外。他们一致认为格拉需要合一会这样一个不依靠他国资金,且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存在。在不久的将来,它或许能成为医治格拉的一位医生。 现在白利汶这么口无遮拦地把合一会甩出来挡箭,实在给合一会吸引了很多不必要的注意,凌存真就接手了他的文件,道:“我倒想听听他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关于合一会的事。” 他合上了文件夹,走进了审问室。这人才在白利汶面前坐下,白利汶就把嘴里的烟吐到了地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不停摇晃,唾沫乱喷:“凌处长!你还记得我吗?小白啊,就是火车上帮过您的那个小白,白利汶!我总算是见到您了,我一直盼着见一见您呢!” 他满脸都是谄媚的笑,满眼求生的意志。 凌存真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笑了笑,道:“记得。”他道,“别紧张,你是说你一周前遇到了一个和你对上了暗号的西庭特派人员,他是仙蒂拉口音,是吗?“ 白利汶就道:“你们要找的这个间谍肯定和合一会脱不了关系!! “爆炸案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你们想啊,爆炸发生之后,什么组织获利最多?那肯定就是他们这帮搞慈善的啊!到处趁乱笼络民心啊! “这些人哪来的钱在仙蒂拉救助这个,救助那个,谁给他们的钱?他们的资金来源到底是什么??” 凌存真不想把焦点集中在合一会上,就说道:“你的意思是西庭的资金能瞒过我们情报秘书处进入格拉?” 白利汶的表情一僵,合起了手掌不停用脑袋撞桌子:“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他抬起了头,眼睛贼亮:“是有人偷渡!有西庭人偷渡!从东湾回格拉的军舰,还有回来的那票人,你们一定要好好查查啊!” 凌存真叹气:“那你是怀疑我们格拉的军人意志薄弱,被西庭策反了?” 他点了根烟,他也不认为白利汶还有什么隐瞒的了,他现在宛如一条疯狗,乱咬一气,只是想要尽快离开这间地下刑房罢了。 这疯狗又乱叫起来:“那家伙一口仙蒂拉口音啊!凌处长!我和那么多西庭的走狗接触过,咱们格拉内部那时候从南到北,据我所知啊,可是一个给西庭卖命的都没有,净是些窝藏在格拉的西庭畜生!不是纯种西庭狗就是杂种狗!他们整天说西庭话,那一条舌头早就捋不直了,没一个人像他这样说一口这么标准的仙蒂拉话的!” “真没看到他的样子?” “太暗了,但是身手很好,像军人,还一定不是普通的军人。” 白利汶哭丧着脸哀求了起来:“我真的什么都没参与啊,我真的早就不做西庭人的狗了,我是无辜的啊,凌处长……我是上了西庭人的当了,苏凡也是,我醒悟得早,但是他还没意识到,他还以为自己多么多么的正义,还以为自己是为格拉好,真正的正义会害死那么多孩子吗?为格拉好难道就要杀那么多格拉人吗?这种牺牲真的有必要吗? “他还没意识到西庭只是在利用我们,受伤的永远只会是格拉!” 白利汶嚎啕大哭。 凌存真被他哭得头痛难耐,起身走了出去。 “再关半天就放了吧。”凌存真说着,喊来那两个等在门口的专员,又扭头看了看室内:“窝囊废……” 他又是阵阵头痛,揉着眉心离开了刑房。但他没有从地下离开,确保没人跟着他,注意着他的行踪后,他沿着地道,去了李斯恒家。 作者有话说: 等一下还有一更! 第76章 和平年代(part2)iii 和平年代(part2)iii 他从他家地下室的那扇机关门出去,就在边上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了。 李天乘自说自话开启了所谓的和平年代之后,除了时不时去李斯恒的办公室给这个教育部长和他的同僚们施加一点皇帝陛下紧迫盯人,连自己的妹夫都不放过的压力,他每天都会尽量抽出些时间,摆脱季万作,来这里和李斯恒见面。 仙蒂拉的地道能通往何处仍旧是他和李斯恒的秘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因为地道关联着的失败对它能躲则躲,可现在李天乘肆意妄为,完全不顾全体国民的死活,把格拉架在了火上烤,他实在需要一个地方能和李斯恒长谈细谈。 沙发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了,是凌存真在扫荡一个成员皆是妇孺的电影俱乐部的时候发现的。 它就那样被摆在一个放映厅中间,坐下去吱嘎吱嘎响,躺下去更不舒服,无论穿多厚的衣服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弹簧。 凌存真却很喜欢它。 他喜欢它的“不舒服”,喜欢它带来的不适。 他需要休息,但是又不需要太舒服和舒适的休息。 身处他的alpha家里已经给他提供了足够多的安全感,要是再配合一些舒适感,这间地下室就只会消磨他的意志,让他忘记时间,让他只想一辈子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就此和他的alpha度过余生。 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凌存真点了根烟,听到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去,李斯恒拿着一碗饼干,一杯牛奶朝他走了过来。 alpha把牛奶和饼干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牛奶是热的。茶几也是凌存真捡回来的破茶几,玻璃桌面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整个碎了。 凌存真抓着李斯恒的手,好好地打量着他:“没事吧?” 第107章 “没事。”李斯恒说,“刚才有点耳鸣,现在也好了。”他坐在了凌存真身旁,把装饼干的碗抱在膝上,说:“早上我自己烤的黄油饼干,试试?” 凌存真又检查了他的脖子,耳朵,拨开他的头发看来看去。 “医生都检查过啦。”李斯恒被他弄得有些痒,躲开了些,拿起地上的一只烟灰缸,放在了茶几上。 凌存真放下了烟,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他一怔,出神地看着李斯恒:“这是……” 这是他记忆中,兹堡的西点厨师会做出来的味道。 李斯恒道:“之前不是找到了你在地道里放物资的小箱子吗?我看到里面有这样的饼干,就尝了尝……” “那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早就不能吃了!”凌存真觉得好笑,抓下抓他的头发,又拨开来看了看,确认他真的没受一点伤。 他又拿起了烟,抽了一口,道:“你们教育部食堂的饭菜很难吃啊?每天都吃不饱?” 李斯恒说:“我就试了试味道,我感觉自己好像能复刻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些许推测说:“你会放在那只箱子里的话,说明你很喜欢吃吧……” 凌存真点了点头,才要吃第二口,却把饼干放下了,咬住烟,攥起了双手,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李斯恒一急:“不好吃吗?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他赶忙吃了一块,边嚼边问,“太甜了?” 凌存真搓起了手背:“不,不是的,很还原,也很好吃,是我记忆中的味道,完全就是,我确实很喜欢吃这个饼干,会让我想起和家人一起吃下午茶的时候,”他笑了笑,“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往事幽幽浮现,凌存真揉了下眼睛,抬眼望向李斯恒:“这个味道会把我带回那个很惬意的时候,我是索菲亚公主和凌公爵的孩子……我会忍不住怀念那时候的惬意,那时候的舒适,很容易让人沉沦。” 他说:”我怕一沉下去,我就浮不起来了。” 就像他很怕当他再次走进兹堡的树林,他就会在里面留恋一辈子,就像他怕当他再跨上黑霹雳的马背,他就会一口气跑出去好远,一直跑一直跑,远离仙蒂拉,远离格拉,跑向天涯海角。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格拉在燃烧。他的时间不多了。一年或许都太久了。 凌存真就问李斯恒:“之前说的在在外派军队内部推行转业积分的事怎么样了?” 尽管捷报频传,但是那些士兵们又有谁真的想踏上生死未卜的战场呢? 尤其是来自南部军校的年轻人们。 按照李斯恒的说法,他们这些人进军校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谁也没想到会真的上战场。 他一介教育部长要想获得更多军中的支持,也就需要这些人的支持。 两人商量出了一个计划,在军中几个涉及技术工种的后勤部门实行学徒制。当班的士兵可以跟随部门主管学习技术,例如汽修,厨艺,护理,凭日常表现获取积分,积分达标者,服役时即可提出转业申请,可自由选择继续服役或者直接转业,去往教育部的合作单位开始工作。 格拉不能失去军事力量,但也不能一直被旧有的军校制度所困,必须趁早消化这个制度,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李斯恒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凌存真又说:“合一会那条线我会跟进的,前线是完全不行了,我见到白利汶了,这个人真的完全废了,我会试着说服李天乘,让他别管合一会,他们成不了气候,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趁着调查爆炸案和莱万见一见。” 他一直想探探莱万·瓦尔迪的心性,听听他对格拉的想法,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一个很好的契机。 周允曾和李斯恒汇报,莱万在南部一度非常激进,好几次他都以为他会去炸了哪里的军队碉堡。但是到了仙蒂拉之后却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在李天乘继位后,他时常说“仙蒂拉还没做好准备。” 这话让凌存真深受触动。 他实在很想再见一见莱万。 就在他还要继续和李斯恒商量合一会的事时,李斯恒忽然问他:“你以前还是凌公爵的孩子的时候,你最不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凌存真倒被问住了:“最不喜欢做的事情?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李斯恒看着他道:“你不想吃以前喜欢吃的东西,不想让自己过得太舒服,那……你最不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凌存真皱起眉头:“现在说这个干吗?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李斯恒却坚持:“可以先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 alpha的眼神是望得很深的,口吻是柔和的,却也是不容拒绝的,像是在对面前的omega下达某种指令,又像是在探寻某个答案,以和对方达到某种心灵上的契合。 这让omega难以抗拒。 从极峰基地回来后,李天乘就给了凌存真一份加密档案,据他说是他当上皇帝后,从他爸的一只保险箱里发现的。也不知道李得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这份档案,上面记载的是一项发生在一个omega母亲和她的未成年独生子身上的实验。 大致翻阅后,凌存真看出来了,这是为了不让这个omega的孩子也分化成omega的一个改造实验。 实验的最后一页出现了这个omega母亲和她的孩子的照片,还有一群科学家的合照。 那是他的妈妈索菲亚公主,那是小时候的他,很小的时候,七岁或是八岁的时候。 那些科学家站在一间实验室装修风格的房间里拍的合照,周围是不同的小房间,看构造,很像是在兹堡地下的地道某一段拍摄的。 实验发起人也出现在了最后的结论导语里,是他的父亲,凌奎恩。 凌存真抽走了最后两页文件,通过以前凌氏的档案调查了照片上的这些科学家,他们全都在凌氏工作过,全都已经死于大大小小的意外。 他把这份档案带给了段奇锋。虽然他看出了实验的目的,看明白了实验的结果,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他问段奇锋:“这个孩子如果不被外力干涉,是不是一定会分化成omega?” 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凌存真生来就是该是一个omega。现在不过是回归本真。 不得不承认,在从段奇锋那里得到了那个肯定的答案后,他轻松了不少,他就是个omega,为什么要抗拒自己的本性,去拒绝追随他的alpha,去拒绝对alpha身和心的迎合呢?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那种不时折磨他的分裂感也随之消失了。 凌存真的存在和omega的存在彻底握手言和了。 再面对李斯恒时,他不再有质疑,不再抗拒,他完全地放松了下来,这和在李天乘面前的松弛自在又不一样,那种松弛总是会勾起他的怒火,是一种自暴自弃——有时候甚至让他觉得有点自毁倾向的随性,而李斯恒带给他的放松只会让他觉得他很轻,轻到会飘起来,不知道会飘去哪里,但他不担心,因为他飘起来时,李斯恒会抓住他。 他回答了alpha的问题:“我最不喜欢就是每周日都要去大教堂。” 第77章 和平年代(part2)iv 和平年代(part2)iv 李斯恒听了,拉着凌存真就进了地道,一路上也没话,就拉着他走,凌存真也没问题,就任他牵着他,带着他走。 这么走了一阵,李斯恒竟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了,他从没觉得地道里的空气这么稀薄过,好像所有的氧气都被别人吸去了。然而凌存真的呼吸也是急促的,也像喘不过气来了,可地道里也没有别的人。两人的脚步不由地也越来越急,他们都迫切地需要喘一口气,几乎是小跑着从一间台球俱乐部的地下室钻了出去。 这是距离大教堂最近的一个地道的出口,这间地下室以前被用作杂物间,长时间无人问津。三个月前凌存真带领的情报秘书处的外勤队扫荡此地后,台球俱乐部已经解散,房屋已被废弃。 李斯恒和凌存真从俱乐部的后门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城市才遭遇那样突然,那样恐怖的灾难,睡下的人不会轻易醒来,没睡的人也不会轻易出门,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巡逻的卫兵也都集中在了圣思综合学校附近。 李斯恒带着凌存真绕到了大教堂的侧边,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小门。 凌存真很意外:“门没锁?” “这是教堂的习惯,一旦教堂周边发生严重的天灾人祸,教堂无论规模大小,都会把所有能进出的门打开,好让天主的存在抚慰那些有需要的人。” 凌存真喃喃:“这我还真不知道……” 进门是个葡萄园,一株三百多岁的老藤下散落着几张大理石桌和石椅,这是供人在户外休息乘凉的地方。两人走了进去,正值葡萄成熟的季节,一串串紫珠子似的葡萄垂挂下来,遮住了他们头顶的月光,周围也不见灯火,走了没几步,李斯恒不得不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他趁此又和凌存真搭起了话:“你最不喜欢大教堂的什么?” 第108章 凌存真不假思索:“每次去都要让人忏悔,我想不出我做了什么需要忏悔的事。” 终于摸索着穿过了葡萄园了,李斯恒大着胆子在前面带路,到了一条长廊下,他回头看了看凌存真,小声问他:“那你进了忏悔室怎么办?编故事?” 凌存真说:“没有,我就不说话。”他咕哝着:“有个神父就和我妈说我脾气古怪。” 李斯恒就说:“有些神父就是这样,就喜欢在小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威,尤其你还是公爵的孩子。” 走完这条长廊了,眼前是另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这院子比葡萄园大多了,边上就是那条著名的“玫瑰长廊”。 这是一条顶部由特制的粉色玻璃拼接而成的走廊,连接着大教堂里最神圣的“天主房”和主教堂。 日出、日落时,多变的日光会透过那粉色的玻璃在地上投下粉玫瑰般的光。 这里曾是举世闻名的宗教景点,每天来此参观的国内外游客络绎不绝。如今,这条玻璃顶的长廊被几条绳索围了起来,绳子上挂着“维修危险,请勿靠近”的警示牌。如今,外国游客依然能申请旅游签证,进入格拉,只是他们需要面对全天候的跟踪和监视。 凌存真在那警示牌前停了下,李斯恒本想要直接带他去主教堂的,感觉到他的停顿后,转身看了看他,猫着身子,钻进了“玫瑰长廊”,冲凌存真招了招手,凌存真也跟着钻了进来。 那块警示牌挂了得有七个月了,可“玫瑰长廊”既没有开始维修,也不见任何需要维修的迹象。 它在月光下,在平整的米白石板道上落下了一片粉红色的光。 它在凌存真的脸上抹上了一道粉色的影子。好像一片硕大的玫瑰花瓣落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那样小,人又很轻,完全无法承受这玫瑰花瓣的重压似的,将头微微垂低了。 李斯恒从长廊外摸了块石头,把凌存真拽到身后去,将石头朝远处,靠近主教堂的玻璃顶扔了出去,一大块粉玻璃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凌存真一惊,拉着李斯恒就跑进了“天主房”。门没锁,两人站在门后,都抵住了门。 外头立即喧闹了起来: “谁啊??” “天哪,谁干的?“ “要不要报警?我们也……也在被袭击的名单上吗?上帝保佑!” “不会跑远的。” “要去告诉大主教吗?” 一个人的声音高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这里是上帝为人类兴建的避难所,你不应该冒犯!” 不知怎么,李斯恒很想笑,凌存真冲他一瞪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外头的议论声渐渐轻了下去,被吵醒的教士们大约分散开来去寻找可疑人物去了。 没有脚步声往“天主房”这里靠近。 这是大教堂里只有该国的大主教或是一国之首才能进入的房间,也是教皇访问仙蒂拉时会下榻的地方。平时普通的教士们是禁止踏入此地的,又为了规训教士,提高他们对诱惑的免疫力,这门平时就不会上锁。 这是宗教和政权会晤融合之地,只要不怕惩罚,谁都可以进入。 这也是凌存真的失败之地。 外头更静了。凌存真无法理解地打量着李斯恒:“你干吗呢?要是被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就糟了!” 李斯恒长舒出一口气,对上凌存真的视线:“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也不喜欢教堂。” 他还是笑了出来,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砸教堂?” “砸掉这条走廊。”他揽住了凌存真的肩膀,收敛了笑意,轻轻吻他的头发,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凌存真的脑袋一沉,声音跟着发沉:“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或许不是……上帝之花的出现……也不是吗?” 李斯恒将他完全搂在了怀里:“当然不是,那东西既不是你发明出来的,也不是你生产出来的,更不是你批准生产,批准制作出来的。” 凌存真一只手抓住了李斯恒箍在他身前的胳膊,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我想忏悔。” 李斯恒又亲了亲他的头发,他感觉到他在发抖,在摇晃,摇摇欲坠。他收紧了拥抱:“追根溯源的话,那也是奥欧拉的错。” 凌存真用力吸了一口气,依靠着他无声地站了好一会儿,忽而问他:“你觉得那个主动联系前线成员的西庭人是怎么回事?” 李斯恒揉乱了他的头发,咬了他的耳朵一口,生气地说:“那你还是和我忏悔吧!工作狂!“ 他生气地问:“我们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凌存真别扭地拧过身子,又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外头。李斯恒安静了,有脚步声往“天主房”过来了,应该只有一个人。 李斯恒指了指侧室的方向,那扇三月时被踹倒的房门到现在也还没重新安装起来。 他们就进入了侧室,李斯恒蹑手蹑脚将侧室的正门打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一个提着一盏煤油灯的教士正站在天主房门前,哆哆嗦嗦地捏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磕磕绊绊地说道:“这……这里是教堂的禁区,如果有人在里面的话,我劝你最好自己出来……不然……不然我会……” 凌存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本书,丢进了天主房。那站在门口的教士立即用力去推门,挤进了天主房:“谁?!” 李斯恒和凌存真趁机钻出侧室的正门,溜之大吉。 还是李斯恒带路,一路东躲西藏,带着凌存真进了大教堂的厨房。凌存真这时问他:“你为什么也不喜欢教堂?” 李斯恒指了周围一圈,从一只木头箱子里抓出了一瓶红酒,找到开瓶器,开了酒,仰头灌下一口,道:“因为教堂的厨房总是发出很诱人的香味,但是我一进去就会被打出来。” 他把酒瓶递给凌存真,凌存真也喝了一口酒,问道:“你常来大教堂,对这里这么熟?” “所有教堂都差不多。” “和修道院也差不多?” “那有些差别,修道院的厨房没这么大。“ 凌存真喝着酒笑了,李斯恒又说:“比教育部的食堂还大。” 桌上到处都是吃的,李斯恒拿起一只苹果闻了闻,这是他在仙蒂拉最高级的超市里也难闻到的浓郁苹果香气。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苹果,咬了一大口。凌存真拍了拍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杏仁。李斯恒吃着苹果,说:“我们荣誉孤儿院边上的教堂每个星期三都会吃烤鸡,他们就两个教士,两个人吃一整只烤鸡,还有蛋糕,还有黄油面包……” 凌存真一瞥冰箱,说着:“为什么是周三?” 他去打开了冰箱门,转身朝李斯恒招了招手,笑得很开心。 李斯恒两三口吃完了那颗苹果,扔掉了苹果核,往凌存真那儿走去,道:“我们那里有个圣人,圣彼得,他在一个周三复活了一个死人,每一只死在周三的鸡,都可能复活。” 凌存真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一把拽过李斯恒,还在笑,指着冰箱,和他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把冰箱里的半只烤鸡拿了出来。 李斯恒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鸡肉已经冷了,肉质变得很干,他配了一口红酒才勉强咽下,随即就把鸡腿丢开了,道:“好难吃。“ 凌存真靠在桌边喝酒,瞅着他说:“因为你吃过更好吃的东西了。” 李斯恒擦了下他嘴边的红酒,说:“不是,因为不是热的,不是新鲜出炉的。” 凌存真就看着他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李斯恒凑近亲了他一下,拿走了他手里的酒瓶,把他抱到了桌上,还要再亲他,却不小心碰倒了酒瓶,酒精的气味迅速蔓延,酒瓶咕噜咕噜往桌边滚去。凌存真眼疾手快,抓起那酒瓶,跳下了桌,从另一扇门跑了出去。 李斯恒拿了块抹布擦了下桌子,跟着出去,他追上了凌存真,拉着他进了主教堂。 透过几面彩色玻璃窗,隐约能看到外头一些飘忽不定的火光,隐约能听到人们在互相询问:“看到什么人了吗?” “找到了吗?” 李斯恒东张西望,凌存真也是环顾四面,最终,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忏悔室上。两人几乎同时往神父用的小间走了进去。室内太小了,人挤着人,根本坐不下来。凌存真拍了李斯恒一下,数落似的瞪他,李斯恒也冲他挑眉,使眼色,用胳膊肘拱他。两人就这么互相推搡着硬坐在了一块儿,都笑了出来。 凌存真笑得没法停下来了,李斯恒也是,他们这么一笑开来,嘴里的酒味直往外喷,酒瓶又还敞开着,瞬间狭窄的室内酒气熏天。李斯恒就拿出了刚才那块抹布去堵瓶口。 凌存真拦了下:“你把瓶子堵上了还怎么喝?” 李斯恒挡开他,说:“不喝这个了,不好喝。”他亲了下凌存真,“我喝过更好喝的。” 第109章 凌存真抿了抿嘴唇,歪在忏悔室的隔间门板上,又笑,说:“你会喝到越来越多更好喝的酒的。”他说:“李星迪是个聪明人,现在和李天乘的形象切割是对的。” 李斯恒圈住他,又有些来气了,他咬他的鼻子,咬他的嘴巴。他有时候真有些恨他的这张嘴。 “我喝过最好喝的了。”李斯恒说道。 凌存真摇晃起了酒瓶,眼神也跟着摇来晃去:“不会吧?你还很年轻,你才喝过多少啊?”他笑着揉了揉了李斯恒的头发,显得很善解人意。 李斯恒还在生气:“你又不是我,我怎么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我以前就最喜欢你,以后我也最喜欢你,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他站起来,拉着凌存真从忏悔室出来,摸出打火机,点上了那一大半塞进了酒瓶的抹布,把酒瓶扔进了忏悔室。 火烧了起来。 凌存真默默地站着,默默地看着,李斯恒也没有动,直到火快要烧到他们的时候,他推着凌存真去了二楼。他们躲在管风琴前面,望向楼下。 火势没有蔓延开来,只有那间忏悔室在燃烧。 火光慢慢地将周遭的光线全都吸收了。除了这把火,周围都是黑的。 恍惚间,李斯恒竟有种他们已经置身室外的错觉。 仿佛他们置身于无垠的天地之间,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只有那燃烧的忏悔室是亮的。他的目光无法从这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上移开。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凌存真的手。 假如世界上只剩下这一堆火,他希望他能和凌存真一起看着它燃烧殆尽。 之后会发生什么,之后将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他一点都不关心。 凌存真的声音幽幽响起:“我现在有点喜欢教堂了。 “我以前觉得教堂里有玫瑰花,有各种各样的花,各种各样漂亮的彩绘玻璃,它的漂亮是它唯一的优点,唯一讨人喜欢的地方,原来,它在毁灭时更让人喜欢……” 有人进来了,凌存真立马蹲了下来,李斯恒也猫下了身子,两人互相用手指压住对方的嘴。 “天哪!上帝保佑!快叫消防车!!” “圣母啊!” “上帝啊!原谅那些无知的羔羊吧,他们无意冒犯,他们只是迷途的羔羊!他们需要您的指引!” 凌存真眼一眨,又忍不住笑了,李斯恒被他传染了,也直笑。他们不得不捂住了对方的嘴。 不一会儿,外头响起了消防车的警报声。 凌存真眼珠一转,推开了李斯恒,站了起来,他这一下站得有些太猛了,还似有些不胜酒力,人跟着左右摇摆,李斯恒一把抓住了他的腿,凌存真这才站稳了,他有模有样地朝下面的人发起了号施令: “下面的几位神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排查可疑人物啊!我是情报秘书处的,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谁,有人不知道我是谁的吗?没有,是吧,好,我追踪一个穿黑衣服的可疑人物到了这里,被他打晕了,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有这么一个人跑出去了吗?” “我们的玻璃长廊被人砸了!”一个人喊道,“我们不会是下一个爆炸目标吧?” “这位神父,稍安勿躁,情报秘书处会处理的,我们会保障你们的安全,但是现在这里太危险了,大家赶紧撤离,最好把所有人都喊起来,包括大主教,上帝保佑他,大家都去教堂外的空地,快!” 李斯恒仰头望去,忏悔室的那把火好像烧得比刚才更旺了,一阵阵呛人的烟味飘了上来,赤红的光映亮了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高高的穹顶在至暗的午夜竟五彩斑斓。 赤红的光为凌存真镶上了一圈边。 他站得那么高,周身那么亮。 底下是慌乱的脚步声,慌乱的人群。 李斯恒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告诉这些人,告诉所有人,他也在这里,告诉他们,这个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无法掩盖住他周身光芒的人属于他。 但是他不能,他只能把他拽下来,抱住他,亲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也站在这样很高,也是在教堂……” 凌存真笑着推开他:“还不快走?!” 他爬起来,抓着李斯恒的手就往下跑,可又不敢太冒失,跑一会儿,停一下,看看路,看看周遭的情况。 消防车的警报声更响了,整座大教堂的人似乎都被唤醒了,跑一会儿,他们就得躲一阵。 他们躲进了惩戒室,阴森的石头房间里挂满了大小不一的耶稣受难像。 圣子的额头在流血,手脚在流血,腹上的伤口在流血。 这整间屋子都在流血,都在散发血腥味。 他们还躲到了廊柱后头去,贴得很近,不得不贴得很近,鼻子碰着鼻子,两个人合成一道影子。 他们一起穿过了葡萄园,离开了大教堂,钻进了废弃的俱乐部,跑进了一间台球室。 室内有窗,但没有光,太暗了,两人跌跌撞撞,不时撞到桌子,撞到椅子,酒劲和兴奋也在这个时候逐渐褪去了,不知不觉,他们的步伐都变慢了,也变得谨慎了,但是手仍然牵着。 李斯恒顺着凌存真的手摸上去,摸到他的袖子,稍稍收紧,收住了他的手腕。 他又瘦了一些。他的作息不规律,喝大量的咖啡,抽大量的烟,有上顿没下顿,吃太多还容易吐,脑子里总是在想很多事情,怎么可能不消瘦呢? 李斯恒站住了,也把凌存真拉住了。他摸到他的脸,往他嘴里塞了两颗杏仁。那是刚才凌存真给他,他没吃完,揣进了口袋里的。 没有任何光源,他看不清,凌存真也看不清,嘴一闭,咬到了他的手指。 但定睛仔细看一看,室内好像又是有光的,那光像是在凌存真双眼的位置闪烁着。 李斯恒追着那光,他可以忍耐住不告诉全世界,他已经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它不柔软,很坚硬,花了他很长的时间才开采出来,才将它握在手里。他忍不住不去欣赏它,擦拭它,不去触碰它。 宝石因为他的触碰似乎更亮了一些,它也在渴求更多的关注和照料,这闪闪发光的宝石正摇摇晃晃地需要着他,正摇摇晃晃地把平时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出来。 “就这样……就这样……能再告诉我,不是我的错吗……” 说完凌存真就很抱歉:“对不起,我不知道,omega可以和alpha这样提要求的吗?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经验……” 李斯恒就说:“不是你的错……”他一遍遍地说。 他还一遍又一遍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他看的书不多,对爱情也缺乏研究,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有理想的爱情主义者这样的存在。 但他不认为人类错过了爱情,他认为只是很少有人能抓住爱情。很多人都因为这种抓住爱情的机会实在少有,希望实在渺茫而过早地放弃了。 但是他坚持了下来,他抓住了机会,他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爱人,他不舍得松手,天就快亮了,晨光微微展露,提醒着他,他按部就班的一天必须开始了,他还是不舍得松手,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拥有了什么,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感知到别人对他这么迫切的需求。 他是被人需要着的。 那放在忏悔室里的火好像烧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全身的血都沸腾了,都变得滚烫,他不再是一个影子,是一个书面连接符号后头的吉祥物,不再是一个只能在地下蒙着面隐藏起身份的威严象征。 他热乎乎地站在这里,被人呼唤着,渴望着,爱着…… 他的心也变得很烫,烧得他胸口都痛。 他突然茫然了,他爱的人终于也爱着他时,竟会让他这么痛苦。 他不理解,理想的爱情主义者也曾体验过这样的痛楚吗? 他们也曾不得不把这颗心和另外一颗心紧贴在一起才能降下温来,才能缓解这样的痛楚吗? 这时他又想明白了,是他的心比他先感知到某种分离的可能性,因此先痛了起来。 不知怎么,李斯恒一阵害怕。害怕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似乎是在害怕和凌存真分开,似乎是在害怕失去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道悬崖之上,眼前光芒万丈,背后什么都没有。 窗外投进来一道刺眼的阳光,李斯恒慌忙收拾了下,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开始周末也会有更新! 第78章 和平年代(part3)i 和平年代(part3)i 圣思综合学校爆炸事件紧急事态处理委员会在成立的第二天就锁定了制造此起爆炸案的元凶。 早上,在爆炸案中安然无恙的格拉帝国皇帝陛下李天乘在委员会的早会上亲自宣读了有关这一重大突破的详细情况: 第110章 “据情报秘书处的周密调查,锁定犯人陈弥生,23岁,仙蒂拉人,外祖父为西庭遗孤,前格拉海军护卫舰十一支队二级士官长,8月11日,因眼伤,跟随医疗队由东湾三岛回到仙蒂拉治疗,伤重,无法继续履行兵役,于8月14日办理退伍手续,8月18日入职仙蒂拉天堂城警队,任特别行动组探员。 “此人居心叵测,于10月20日上午10点,以办理案件为由,进入仙蒂拉警察局总局证物室,秘密带走编号89906571999的证物,自行在家组装三组炸弹。 “并于10月23日至24日期间,主动接洽仙蒂拉大区内的五名前线组织成员,遭到其中四人拒绝,最终与苏凡达成合作,陈弥生向其提供炸弹和进入圣思综合学校大礼堂的路径与证件,苏凡于万圣节当晚将炸弹带至大礼堂引爆。 “初步怀疑,陈弥生在登陆东湾三岛后被西庭策反,谋划了此项行动。 “陈弥生已于11月1日清晨3点左右,于家中服毒自杀。” 李天乘照着手上的一份报告读完,将它折起来,塞回了一只紫色信封里,扫了眼会议室里的众人,指了指凌存真:“这次情报秘书处的调查很快,也很及时,在陈弥生家里搜出的另外两枚炸弹已经收缴处理。” 有人带头鼓掌,凌存真笑着接受。 李天乘一瞅他,皱起眉敲了敲桌子:“戒骄戒躁啊。“他望向了警察局长威廉姆斯·哈桑,把那紫色信封扔给了他。 威廉姆斯拿起信封攥在手里,霍地起立,猛地一鞠躬,自惭形秽:“竟然让人从证物室私自带走证物,警队一定会展开彻底的内部调查!!” 伊森爵士也郑重其事地发言了:“退伍军人转职办事处也会配合工作。” 这一直是个由军情部监管的部门。 会议室里的许多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望向了凌存真。因为职能方面的重叠,还有近来情报秘书处外勤队在仙蒂拉大区内的执法权问题,军情部和警队和情报秘书处可谓摩擦不断。 凌存真心下无奈,这个紫色信封和他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调查出自地下办公室的手笔,他也是在这场会议开始的半个小时前才从李天乘口中得知了这一最新进展。 就在这场会议开始的二十分钟前,和他说完了陈弥生的事,李天乘在皇帝办公室里把一封投诉信甩到了他面前。 投诉信是匿名的,投诉的就是他——情报秘书处处长凌存真。信里洋洋洒洒罗列出了他的十大罪状,什么结党营私,干预军事,制造冤狱,贼心不死,恃宠而骄等等等等。 凌存真没看全,以他监听仙蒂拉这些头面人物这七个月的经验,扫了几行,就知道是谁投诉的他了。 李天乘问他:“知道是谁写的吗?“ 凌存真翻来覆去地看投诉信:“这不是匿名的吗?我又没天眼。” 李天乘踹了他一脚:“装什么蒜呢?” 凌存真就说:“我不知道,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那什么意思?停职处分,撤职调查,把我关起来?”他还试探了下李天乘,“李天乘,不会是你自导自演吧,看我这处长现在也多了很多支持者,怕了?” 李天乘一脸的高深莫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我在想什么?” 李天乘没回答,默默喝咖啡。凌存真问他:“还有别的投诉信吗?” 李天乘又问他:“你最近没少得罪人啊?” 凌存真顺势说:“前线的人说合一会可能和西庭有勾结,这个合一会挑不出什么破绽,就是个慈善组织,但是既然前线提了,说不定真有什么问题,我想放长线钓大鱼,暂时不管他们,暗中盯着,省得军情部有些人又匿名投诉我,我可没和西庭密谋,我是个有骨气的贼心不死的贼。” 李天乘啧啧舌头,也没再追究,又问起他昨晚去干了些什么了。 回想到这里,恰好伊森爵士看着他,问起:“昨天午夜大教堂发生火灾,凌处长追捕的那名黑衣嫌疑人和这个陈弥生有关系吗?” 凌存真迎着伊森爵士的目光,尽量以一种戏谑的态度和他稍稍点头致意,指着门外说:“我现在正要去调查这件事。”便说了声告辞,走出了会议室。 季万作着急忙慌地跟了出来:“凌处长,陛下还在……这会不会……” 凌存真就道:“我们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不是他的跟屁虫,季副官,还是你对情报秘书处的待遇不满意,想调去皇帝办公室?” 季万作连连摇头,可还是有些担忧:“投诉您的信不会是……” 先前说起投诉信的事时,季万作也在场。 凌存真就把季万作拉到了一旁,用手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他,和他耳语道:“把伊森爵士这半年来的财务记录整理出来交给我,还有他的太太和几个孩子的置业置地情况……”他特意叮嘱,“这件事去地下办公室做,不要走漏风声,还有,一旦军情部有人要申请查看昨晚从大教堂收集来的证物,就说还在调查,记下那个人是谁。” “明白。” 如此支开了季万作,凌存真就去了停车场,上了他的专车,点了根烟。 其实那封匿名投诉信,他一看就知道是警察局长威廉姆斯的腔调,和伊森爵士扛上不过是虚晃一枪。 投诉信上说的他的那些个“罪状“也是威廉姆斯私下多次和亲信抱怨过的事情。他厌恶情报秘书处无处不在,厌恶凌存真率领的外勤队抢了不少警队的活儿,和警队的权威冲突日趋显著。 凌存真没想到他会直接投诉到李天乘这儿,可说实在的,看到这封投诉信他有些高兴,无论威廉姆斯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很开心在情报秘书处发展的如日中天的情况下,有人敢告他的状。 激怒威廉姆斯说不定对日后铲除情报秘书处这一存在,能有些帮助。 抽了半支烟,凌存真打开了一直拿着的那份文件夹。 这是季万作交给他的陈弥生的调查资料,关于爆炸案的调查看似无懈可击,但凌存真总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关于爆炸物的部分。 编号89906571999的证物乃是一年前从一个入境格拉的持n联盟护照的游客的行李里搜查出来的可疑物品。该名游客已被遣返,并且被永久禁止入境格拉。而陈弥生是两个月前才入职天堂城警队的。这支警队属于新扩充的力量,里头不是转业军人,就是新手警探,几个老警员也都是原本就在那一片区活动的警力。陈弥生在警队也没有别的朋友。 他又是通过谁,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总局的证物室里有这样的爆炸物存在的呢? 且他并无制作炸弹的经验。他的外祖父虽然是西庭人,但是祖父和父亲都是格拉军人,都拿过战场上的勋章,常年活跃在格拉的几个退伍军人俱乐部,陈弥生本人还是军校优秀毕业生,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被策反。 尸检报告显示,他服下的毒药是一种氰化物,这和西庭的行事风格也不符。他们通常会为自己的探子准备一种特制的神经性毒剂,毒发更快。 深思熟虑一番后,凌存真决定先独自前往陈弥生家中一探究竟。 因为此案涉及仙蒂拉警队,陈弥生的身份对外依旧处于保密阶段,新闻上也只公布了西庭在背后谋划了这起骇人听闻的爆炸案,加上已经结案,陈弥生的公寓外既没有记者蹲守,也无人盯梢。凌存真径自上楼。 这是一间单人公寓,门口挂上了“内有毒蜘蛛,需消杀检查,勿入!”的告示牌。 凌存真用万能钥匙开门进去,这是间单人公寓,不大不小,位于仙蒂拉市中心,离天堂城警局有一段距离。陈弥生有台轿车,每天至少需要开车四十分钟去上班,遇到堵车,可能得花上一个小时。 凌存真戴了手套和鞋套进的屋,公寓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一片狼藉。 皮沙发被划开了,电视被拆开来了,墙也被敲开了一个洞,地上散落着家庭合照,军队合照,连冰箱里的东西都被翻查了一通,一块用了一半的黄油被人戳了好几刀。 那另两枚组装完成但还没送出去的炸弹是在陈弥生的床底下发现的。 这是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垫很薄,凌存真坐在了床上,两颗炸药分别被放在两个高约15厘米的纸箱里,他坐到床上后比划了下床板离地的距离,15厘米的高度卡得正正好好,凌存真犯起了嘀咕:“睡在三个炸药上过了一个星期?心这么大?” 结合公寓管理员的的证词,陈弥生每天都是正常的上下班,回家。他确实住在这里。 凌存真看了眼衣柜,起身继续在卧室打转,他走来走去,慢慢往衣柜处靠近,手背到了身后去,摸到了配枪。 衣柜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个人举高双手走了出来。 凌存真皱起眉头:“林副官?”他随即指着衣柜笑了出来:“你躲这里等我?等多久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此人正是萨沙的副官林朝贺。 第111章 林朝贺一身便装,戴着鸭舌帽,伸手将卧室的窗帘拉过一半,站在那窗帘阴影后老实交代:“怀特中将说……” “萨沙?” “嗯……” “他说要是他对您的判断没错的话,您肯定会来这里,他……有话想和您说。” “在这里?” 林朝贺点头,神色极度认真:“这里没有任何监听设备,我已经检查过了,而且也没有人蹲守在外头。”他微微垂下目光:“抱歉,凌处长,情况特殊,我们很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凌存真找了张椅子坐下,点了根烟:“有什么前情提示吗?” 林朝贺说:“陈弥生是我们的人。” 凌存真抓了下头发:“你们是指格拉帝国军,还是你和萨沙?” 林朝贺想了想:“或许都能算……”他道:“或许还是由怀特中将亲自和您解释比较好。” 他的话音才落下,就有人敲门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林朝贺走到了卧室外,不一会儿萨沙进来了。 屋里只有萨沙和凌存真两人。 萨沙也走到了那窗帘后的暗处站着,他看着凌存真就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 凌存真吐出一口气:“我先问还是你先说?” 萨沙沉默着打了个手势,凌存真就道:“所以,两个月前才转职去警队的陈弥生知道总局证物室能搞到一年前缴获的和西庭有关的炸弹素材,所以……他一个毫无炸弹制作经验的人能做出三枚炸弹,所以,他知道西庭和前线成员的接头暗号,所以……李天乘能毫发无伤地公开谴责西庭?” 他盯着萨沙,手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爆炸案里死了多少人?多少孩子?” 他掐灭了手上的烟,摸出烟盒,倒出一根香烟咬住,又要点烟,却怎么也擦不动打火机。 萨沙伸手帮他点上了烟,道:“所以……西庭一手建立起的教育制度的象征已经不复存在。” 凌存真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萨沙,他似乎比先前更让他觉得陌生了。 萨沙像是感觉出了他的情绪,眉心一蹙,眼中浮现出一抹痛楚,一咬牙,道:“存真,有时候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一些牺牲是必须要做的,是必要的,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他攥紧拳头:”我永远不会忘记死于这场灾难的人!” 凌存真争辩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不被遗忘,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萨沙的声音一高:“要彻底断绝和西庭的往来,根除一些格拉人对西庭抱有的幻想,这是必须做的!” “这是谁的主意?李天乘?” “李天乘一开始只是想制造一起嫁祸西庭的事故,由我负责执行,并且要求情报部门配合协助,”萨沙看着凌存真:“我以为你是知情的……” 凌存真道:“因为你拿到的西庭接头暗号就是情报秘书处给你们的,所以你这样认为是吗?” 萨沙敏锐地追问了起来:“所以……情报秘书处里还有你无法触碰的部门?提供给我接头暗号,炸弹材料相关情况的另有其人?” 凌存真道:“这就是你想和我单独说话的理由?你想知道情报秘书处是怎么运作的,我的权限到底如何,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萨沙的眼神一紧:“存真,你不会不清楚,照这样下去,李天乘会拖垮格拉的! “他提出的这个主意确实很卑鄙,不道德,但是从长远来看,对格拉是有帮助的……” 凌存真瞥过头,默默抽烟。 萨沙继续道:“现在除掉他,格拉会怎么样? “现在,他有了那么多拥护他的狂热分子,他一死,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且现在他一死,群龙无首,西庭,n联盟都能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我们必须拥有和他们谈判的条件,完成谈判,确保格拉不会被威胁,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格拉是完整的,安全的之后……” 说到这里萨沙盯着凌存真,长叹一声:“难道你不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一直沉默到现在,一直做着他的帮凶吗?” 凌存真皱起眉头:“我不需要你提醒我,我也知道我的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对萨沙道:“我杀了费薇儿。” 萨沙一吸气,不无关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但是一直没找到,而且我认为你是有意躲避我。” 凌存真就起身道:“情报秘书处的事情你暂时别管了,以后李天乘再找你做这种事你就告诉我,我会亲自经手。”他望着萨沙:“格拉不需要第二个恶魔。 “萨沙·怀特永远是我凌存真的朋友,萨沙·怀特也永远都将是格拉的怀特伯爵家的公子。 “一个即便在最疯狂的年代,也能坚守住自己的立场,积极为格拉的外务奔走,维护其完整性的理智的alpha。” 萨沙愣住了:“存真……” 凌存真离开了陈弥生的公寓。 他开车直接来到了教育部所在的行政大楼,直接闯进了李斯恒的办公室。 “凌处长!您不能这样!李部长他和两位议员有重要的……”纤瘦的秘书何明丽根本拦不住他,凌存真一扫李斯恒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大手一挥:“情报秘书处做事,麻烦两位议员先生回避!” 那两名议员相继离开,何明丽也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凌存真就问李斯恒:“你都知道?” 李斯恒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拿出手机打字,凌存真走到他桌前,拍了桌子:“陈弥生的事,是不是你协助的?” 李斯恒把手机递给他看,上面是一行字:我留下了李亲自部署这次事件的全部证据,等时机到了,曝光,他就完了。 他嘴上说着:“凌处长,请你冷静一些。” 凌存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在这些东西坠地的同时,说了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这个时机才会到?” 李斯恒握住了他的手,眼神温柔,摇了摇头。 起码现在还不是。 凌存真把他的计算机也扫到了地上去,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你什么都没有说!” 李斯恒欲言又止。 他告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会阻止吗? 他能怎么阻止呢? 阻止是否会暴露他和李斯恒的关系,是否会暴露他们一直以来想要推翻李天乘的密谋? 凌存真松开了手,李斯恒想抱住他,被他推开了。他轻轻地说:“你们都有你们的理由,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我都能理解……” 他和李斯恒对视着:“李部长,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没有了。” “你确定?” 李斯恒用力颔首:“真的没有了,我确定。” 凌存真捂住了眼睛,窗外响起了钟声,像是从圣思修道院的方向传来的。 凌存真往外望去,这不是提醒人们时间的钟声,这是为亡者致哀的钟声。很多年前格拉中部发生洪灾的时候,圣思修道院的正午时分敲响的就是这样的钟声。 提醒人们时间的钟声是有节奏的,有规律可循的,为亡者致哀的钟声是没有节奏的,其间的停顿极度漫长,极度煎熬。 那钟声极度的响。 李斯恒伸手碰到了凌存真的脸,他要擦他的脸。凌存真躲开了,转身走了出去。 第79章 和平年代(part3)ii 和平年代(part3)ii 凌存真来到了圣思修道院门口。 修道院和圣思综合学校仅仅隔了两条街。两者都是由西庭教会的圣思派兴建起来的,学校由神父管理,一开始仅接收受过洗的西庭人后裔,后续逐步向仙蒂拉的混血权贵阶层开放。 修女们则主要在修道院里教导omega们如何经营家庭生活,如何备孕。她们会在修道院的纪念品店里贩卖自己制作的肥皂,蜡烛,在祝日会吃的甜点心。 此时,修道院的门大敞着。神情悲伤的人们络绎不绝,人们不是在互相安抚,就是走向教堂祈祷。 悲恸徘徊在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致哀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些身披黑纱,穿着黑色丧服的男女手持着没有香味的百合花从主教堂走了出来,教堂外的院子里架着一些画架,画架上放着一些肖像照,多数都是孩子的照片。 这些都是在昨晚的爆炸事件中离世的孩子。 人们将百合花放在画架前,也有人送上玩具,糖果或者罐头水果的。 一些人会去找修女们哭诉,修女会陪着他们在回廊下绕圈,会祝福他们,会握住他们的手向他们传递圣母的关怀,和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凌存真在这些修女中看到了李星迪,她正在安慰一对夫妻似的男女,女人极度悲伤,站着都很勉强了,完全由边上的男伴支撑着。女人歪着身子,将李星迪的手按在心口握住。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这个动作上了。 第112章 李星迪也看到了凌存真,她朝后院的方向瞥了瞥。凌存真便往后院走去,那里有一片玫瑰花园。后院的门也敞开着,但是几乎没有人。 人们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来观赏盛放着的,鲜艳的,血一样红的玫瑰花。 凌存真坐在了一张长椅上,点了根烟。 不一会儿,李星迪走到了他面前,她笑着也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 凌存真环视起了周围。李星迪在他眼前挥舞手臂,说:“怎么了,情报秘书处的处长就没有来悼念遇难者的权力了吗?” 她微笑:“这会让他看上去软弱,还是会让他获得更多的拥护者?” 凌存真为她点上了烟,他想对她笑一笑。出于客套也好,礼貌也好,自嘲也好,但是他笑不出来。坐在修道院里,坐在和昨晚的大教堂一脉相承的宗教建筑的阴影中,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昨晚他玩得太过头,太开心了。 而让他那么快乐,那么开心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侩子手,他也是个浑身腥臭的屠夫。 可他们似乎又都没得选。 那起码他可以选择不开心,不快乐。扪心自问,他到底还有什么资格开心和快乐? 身边一热,是李星迪坐到了他边上。 她问凌存真:“你发什么呆呢?你是以为我也死了还是怎么了,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凌存真摇了摇头:“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死不死的么……” 他叹息着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看了看她,问候道:“你还好吗?” 李星迪朝着他就喷了口烟,喷出一声笑:“你大半年没和我正经说过一句话了,酝酿半天结果就酝酿出来这么一句?” 凌存真弯着腰,托着腮:“那我该和你说什么呢?” 他看着绿油油的草坪,一口接着一口抽烟。 他其实也一直想找机会和李星迪好好聊聊。 从李斯恒的只言片语能感觉得出来,她有她的想法,她的目的。在“世纪婚礼”后就进入修道院,成为一名“荣誉修女”绝不是一时冲动,出于负罪感做出来的选择。 而且李天乘这三个月来一有什么新主意,一拍脑门,也不任命个临时管理,说走就走,就打仗去了,皇帝办公室急得要命,有一次硬是把他在兹堡门口拦了下来,非要他任命一个临时监管才能走。 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份候选人名单,李天乘扫了一眼,指派了李星迪就走了。谁料李星迪说什么都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关上了修道院的大门,闭门不出。 柯蒂好说歹说,她也只同意成立一个临时委员会,召集财政部长,交通部长,立法院院长等政府要员,海陆空三军各派一名代表加入这个委员会,她可以担任临时委员长。委员会将以投票的方式处理皇帝缺席时的国家大事。 李天乘对此项提议遥遥发来一份电报,只一句话:都能自己拿定主意了,别烦我干正经事了行吧! 李星迪提出的这个后方委员会隐约有另外一种制度的影子。 凌存真就很想知道她关于格拉的现状,和未来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但如今见到了她,机会来了,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他的心里堵得厉害,一想到格拉的现状就想到昨晚的爆炸,一想到格拉的未来,就想到李斯恒的隐瞒,萨沙言之凿凿的那些必须做出的牺牲。 他难道不知道牺牲是必要的吗? 可每当看到那些送到他办公桌上的伤亡名单时,每当死亡如此近距离地发生在他身边时,他无法只将这些逝去的生命当成一个数字,当成通往一个更伟大的目标的垫脚石。 他还是会难过,会悲伤。怎么都适应不了。 他就是有着一颗omega的柔软的心,打从他出生起就注定了。他就是这样的软弱…… 一根烟抽完了,凌存真又要再点一根,李星迪却握住了他的打火机,说:“听说飞鹰牌很快要停产这种过滤嘴了,要是太快抽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抽上了,节约一点吧,凌处长。” 凌存真的眉心一跳,咬着烟,没点,道:“我那里的储备大约还能抽个半年吧,要拿些给你吗?” 李星迪笑了笑:“到底是政府要员,储备充足。” “一般人家里总也有些储备吧?” “可能也就能抽个三个月吧。” “三个月?”凌存真挠了挠眉心,心提了起来,人也跟着坐直了,“根据我掌握的情况,四个月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星迪眨了下眼睛,拿走了他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起来:“你和我打什么哑谜呢,我在说香烟,你在说别的吧?” 凌存真道:“我说的也是烟。” 但他确信,他和李星迪说的都不是烟。 格拉是个鲜花大国,药业大国,不用担心抑制剂和阻隔贴的供应问题,反而是其他国家得担心战乱影响从他们这里出口的鲜花原材料。 因此战时格拉国内最怕的就是粮食短缺,生活资源不足。财政部和农业部算过一笔账,一旦遭遇全球封锁,格拉人要保持现的日常生活水平,格拉国内的资源最多可以撑四个月。 李星迪参与了临时委员会,还任委员长,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情况。她所提出的这个“三个月”的时间难道是教廷方面给出的最后通牒?他们希望李天乘能在三个月内停战? 凌存真和李斯恒经过一个多月的解码工作,已经摸清,教廷会通过一个在全球范围内广播的福音频道的信号,利用经书加密过的文本,向知晓这个频道和解码手段的格拉教士们传递信息。 至于格拉的教士们如何向教廷传递信息,暂时还无法从有限的解码出来的文本中感受出来。 这三个月来教廷不是表明他们正在和各国斡旋,寻找解决争端的办法,尽力阻止针对格拉各大城市,针对平民的袭击,就是催促格拉的教士们找机会劝说凌存真,或者段奇锋离开格拉。 教廷需要a13因子。 他和李斯恒还从没截获过任何教廷提出过有关停战时限,有关“三个月”这一确切时长的信息。 难道李星迪还有别的接收教廷信息的方法? 还是这三个月的时限和教廷无关? 他搜肠刮肚,想了又想,可在他所获知的情报里,没有哪些试图恢复原有世界秩序的谈判或会议中,提起格拉时,有人给出过这么一个明确的时限。 除非李斯恒那里对他还是有所隐瞒…… 凌存真不禁望向了花园中的圣塞丝青铜像,道:“我总觉得照这么抽下去,不出三个月我说不定就得肺癌死了。”他看了李星迪一眼:“说不定你哥也会被我拖下水。” “他哪那么容易死?”李星迪嗤笑了声:“你不知道吗,他百毒不侵。”她掰起了手指:“我大姐油盐不进,我哥百毒不侵,我……”她咬着烟,一拍裙摆,“百无一用。” “你怎么会没用呢?刚才那些人多需要你,你现在是很多格拉人的精神支柱。” “是的,精神支柱,因为我是个beta,只能做精神支柱。”李星迪笑着看凌存真,道:“难道不是吗?” 凌存真扯了扯嘴角:“你和我一个omega扯这个?” “哪有像你这样,这么位高权重的omega啊?”李星迪一耸肩,眉毛跟着耸得高高的:“要是没有了腺体,或许没人会在乎这个了。” 凌存真道:“腺体切除手术很危险。” 李星迪问他:“你想切除腺体吗?切除腺体之后,你就不用被标记,不用受制于一种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的东西,”她盯着他,声音渐渐轻了,“你会自由的……” 凌存真也盯着她:“没有了腺体,没有了信息素的控制,所有人和没分化之前差不多?“ 李星迪转移了目光,望向远处:“当然不是,没分化之前大家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啊,切除腺体,大概会让人所有人都变得和beta差不多吧。” 所有人都成为beta。那么beta不光能成为精神支柱,或许还能成为一个国家真正的顶梁柱。 这难道就是李星迪的目的? 以现有的医学手段来看,这实在有些难以实现。但如果没有了腺体,人不再受信息素所控制,理智和理性或许能占据上风…… 李星迪这时又说话了:“我有时候觉得李天乘是疯子,有时候又想,他可能是个天才。“ 凌存真一惊,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问道:“打仗,制造混乱和恐怖的天才?” 李星迪又看着他了:“你觉得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凌存真不敢说太多了,就道:“是我们的皇帝陛下从小最热衷的事情……和平……” 李星迪哈哈大笑,又问他:“那你觉得现代宗教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凌存真道:“这是什么考题吗?如果我回答对了,我就会多出一些能用来应对另外的疑难问题的时间吗?” 第113章 “谁知道呢,或许吧。” 凌存真想了想,说:“过于相信宽恕和原谅的力量,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被宽恕,被原谅。”他问她:“你觉得呢?” 李星迪说:“我觉得现代宗教最大的问题是兜售绝望,这恰恰是现代社会最不需要的,现代社会人们手头太宽裕,也早就受够了绝望,宗教必须开始学会贩卖希望。” “又该如何定义你说的这个希望?” “命运会带给你什么,它会先命运一步告诉你。” 凌存真一下就想到了a13因子。教廷一直想要利用它来预测信息素的匹配度。 在命运到来之前,先将你带到命运面前。 他又疑惑了,难道李星迪站在现任教皇这一边?她想要通过a13因子谋求教廷中的一席之地?地方教会还算宽松,但教廷素来是omega的地盘,又怎么会容得下她这个beta呢? 做一个beta国家之首还是去往教廷扬名立万,李星迪的态度有些过于模糊了。 正当他想再试探一下李星迪之际,李星迪把打火机还给了他,起身看着他道:“但宗教的情况和国家恰恰相反。” 凌存真稍稍扬起脸望向她。她半垂着眼眸,开始在他身前划十字,说着:“我觉得战争的本质是破坏,是混乱,是剥开一层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是绝望。 “而人只有在绝望中才有机会看清楚身边的一切。 “谁是朋友,谁是疯子, “谁是叛徒,谁值得信任…… “谁,又是爱你的, “……你爱的。” 十字的最后一笔划完,李星迪露出了一个神职人员脸上常挂着的,洞悉世事,超然的微笑,她问道:“你见过我们的新朋友了吗?” 天主是神职人员对世间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显然,他不会是李星迪的答案。 凌存真说:“谁?” “合一会的会长莱万啊,昨天在现场他帮了很多忙,你知道吗,合一会现在是仙蒂拉内最受欢迎的俱乐部。”李星迪示意凌存真跟着她走。 凌存真就也起身了:“因为他贩卖希望?” 李星迪笑了两声,说:“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 凌存真更看不透她了。 他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很强的目的性,但这种目的性的落脚点到底在哪里,他还无法完全参透。 凌存真跟着她走着,不过能在这里见到莱万,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了。 李星迪将莱万从一群志愿者中带了出来,那些志愿者们远远看到凌存真,都有些胆怯。凌存真在志愿者中看到了段奇锋的太太欧佩拉。她的目光忧虑、谨慎。 莱万倒很大方,走到凌存真面前后,主动和他握了握手。凌存真提出想单独和他聊几句,了解了解合一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也同意了。 两人在回廊下走着。 修道院的墙上绘有一些湿壁画,和教堂重叙事的风格不同,修道院的壁画主题大多围绕着圣母和圣子的关系,通常都在描绘母亲的喜悦之情。 凌存真道:“只有在这种危机的时候,才能看出格拉人民有多团结。” 莱万将双手背在身后:“凌处长不记得我了吗?“ 凌存真摇了摇头,他记得莱万。 他就是他在关长虹的营地放走的那个军官。 他被“前线”背叛过,脱离了“前线”,来到了仙蒂拉,成立了合一会,他的精气神还很好,那双眼睛甚至更有神了。 莱万又说道:“没想到我们会在仙蒂拉重逢, 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 凌存真拍了下外套,开了句玩笑:“还好合一会没有走上前线的老路,不然我或许要自己追究自己的责任了。” 莱万笑出了声音,在一幅天使报喜图前驻足,又朝凌存真伸出了手:“凌处长,如果有什么需要合一会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们是情报秘书处,你们是慈善会……似乎很难有交集。”凌存真看着莱万的手,他们身边还有其他人的目光,他不想在这些人的注视下握住他的手,他怕这会让合一会陷入一个难以解释的境地。 莱万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很是激动:“凌处长,你要相信格拉,虽然它现在只是沉湎在悲伤里,只是在默默忍耐着痛苦,但是你要相信……”他停了停,几乎是在凝视着他了,“就像我相信一个不顾生命危险,放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人绝对不会是恶魔一样。” “他可能在此刻倍感绝望,但他也还没有放弃希望!” 莱万的手异常得温暖。他的眼睛明亮,既有种朴素的单纯,又显露出阅尽千帆的沧桑,天然地带着一种能鼓舞人心的力量。 这很少见,非常难得。 凌存真一时也颇受鼓舞,打起了精神想做点什么。 他必须找些事情给自己做一做,否则他又会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想想和李斯恒一块儿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一会儿想想李星迪摸棱两可的态度,一会儿想到萨沙坚决的口吻,想到那些似乎无可避免的死亡,无法挽回的生命。他又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悲伤里。 这么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凌存真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地下办公室的档案间里,他打开了一只保险箱,里头全是仅限最高权限等级的加密文件。他在里面找到了奥欧拉的档案。 第80章 和平年代(part3)iii 和平年代(part3)iii 传说中早已灭绝的“上帝之花”,在新世纪之初由一位名字被涂黑的神秘人“献给”了李得。李得立即召集一批植物学家,将其量化培育。 档案记载,奥欧拉的种子在年平均气温35摄氏度左右,昼夜温差较大,常年干燥的地方能保存近百年。 ——在格拉,只有南部毗邻沙漠的几个边陲城镇能满足这样的气候条件。 档案中还附有一张奥欧拉种子的照片。 这花的种子是保存在一枚银制项链吊坠里的,吊坠一面刻了个十字,另一面刻有一行花体的西庭文字,翻译过来就是:这是彼得的所有物。 结合保存奥欧拉的气候,凌存真想到了一个地方,南部的圣彼得小镇。 他在档案室里查阅了圣彼得小镇的相关资料,看到一些照片,一些文字记录。 这里曾经是无国籍游牧民族的一个牧场,一度水草丰美,推翻西庭殖民统治,重新确立国境线的战斗也在此地打响了。 牧民被驱逐,军队安营扎寨,修建起高耸的碉堡,随军的教士也拥有了一座精巧的教堂,后来挨着教堂又建起了荣誉孤儿院。这个时候,不懂节制的牛羊已经啃光了草地,不懂节制的人们已经砍光了所有的树,吃光了所有的牛羊。这里的土地已经不再适合放牧了,沙漠化日趋严重。 凌存真看着那张教堂和孤儿院的照片,他想起来了,他小时候跟着母亲索菲亚公主访问南部时,曾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教堂虽然小,气候固然干燥,炎热,但是到了晚上开了阳台的窗户还是能感觉到些许凉意。 到了晚上,阳台上那种在几只大花盆里的玫瑰花开得很好。 他也想起了那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圣人圣彼得的传说。 奥欧拉能改变分化性别,项链吊坠或许和南部教会有关。 而那让人起死回生的传说是否和奥欧拉的力量有关? 想来想去,在仙蒂拉大区内,大概只有一个人能为他提供一些信息,帮助他追查“上帝之花”到底是如何从灭绝中存活下来,又一直被保存在哪里的了。 而且他也想搞清楚,是不是真的是教廷给了格拉三个月的时限。 凌存真驱车去往橡木村。 一路上,他无法不去想,那个将奥欧拉的种子献给李得的人事先知道奥欧拉的力量,知道它能做到什么吗?那个人知道李得会用奥欧拉进行人体实验吗? 那个人会想到如今在战场上大规模运用,造成那么多伤亡的生化武器,是因为他(或者是她)献出的那一颗小小的种子吗? 出城的路上没什么车,倒是越靠近橡木村,路上的车多了起来,不是些皮卡车就是些小货车,村子里原本清闲的马路两边也都停了不少车,全都挂着仙蒂拉牌照。 圣母堂外左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车位,凌存真不得不把车停到了村里的唯一的那间面包店门口。 面包店所在的中心街顾名思义就是村子的中心,也是店铺聚集的地方,上回来时,好些不等太阳落山就会关起门来的商店眼下都还敞开着门做生意。肉铺,水果铺头,奶酪店,杂货店里都还能看到在挑选货品的客人。 从穿着打扮上看,这些客人都是仙蒂拉人。 凌存真也才知道,这村子里竟然还有间鲜花店,玻璃门上贴出了一张“有房出租”的广告。 最热闹的还是要属面包店了,店外头摆出了几张颇有仙蒂拉咖啡馆风情的小桌子小椅子。一对夫妻正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围着一张小餐桌喝南瓜汤,吃面包。 第114章 看到凌存真,夫妻俩有些错愕,立即低下头去,避免和他产生任何眼神的接触。大一些的女孩儿抓着汤勺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凌存真,母亲帮她擦嘴,示意她快些喝汤。女孩儿轻声说:“妈妈,这个人有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真特别,我从没见过……” 夫妻俩一个抱起小一些的孩子,一个拉起大孩子,往桌上放了些钱,匆忙离开了。 他们让他想起了在去往白鹭城的火车上看到的那些幽灵似的人们。 凌存真的心一沉,点了根烟,脚步匆忙地往圣母堂走去。他走进圣母堂时,黄昏即将退场,天色很暗了,但那只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小教堂里仍然有人在祈祷,祈求着什么。 教堂里虽然仅靠油灯和烛火照明,可那一尊雪白的蒙眼圣母像前摆着的长桌上放满了用以祈福的蜡烛,烛光将室内照得明亮。 凌存真看到了在擦拭圣母像的尼尔神父,和他微微点头致意,指了指外面,便退了出去。 他绕到了圣母堂后的墓园里,远处,一名穿黑袍的神职人员背对着他清理着墓园中的杂草和落叶,墓园里静悄悄的。 抽了半支烟,尼尔神父从教堂里出来了,遥遥地和凌存真打了声招呼,两人在墓园里走了起来。 没走几步,他们就路过了菲尔神父的墓碑。墓碑上是充满怀念的,写得满满的致词,墓碑前放满了鲜花。 凌存真收起了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烟,道:“神父,南部的圣彼得小镇,您听说过吗?” 尼尔神父道:“听说过,是出过圣人和神迹的地方。“ “圣人?圣彼得吗?” “是的,据说以前那镇子不叫这个名字,后来因为他的名气太大了,就改了名字。”尼尔神父将双手拢在衣袖里,边走边说,“传说,小镇中一名少年因急病去世,圣彼得喂少年吃下灵药,三天后,少年起死回生,人们顶礼膜拜,圣彼得却不知去向,人们为了纪念他,建造了一座雕像,将他留给少年的一串项链挂在了雕像的脖子上,尊为圣遗物。”他看了看凌存真:“这个圣彼得也是个白山人,在白山人聚居的地方听到教士传教,被天主之国的存在所感动,也成为了一个教士。” 凌存真道:“关于那个灵药有什么更具体的信息吗?还有那条项链……它现在还在圣彼得像上挂着吗?” 尼尔神父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圣彼得镇上的教堂已经没有了,据我所知,在教堂里侍奉天主的神父去了附近的塔镇。” “教堂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一场大火,边上的荣誉孤儿院也被烧没了,现在那里盖起了一座植物园,以星迪公主殿下的名字命名,那里也是公主的丈夫的出生地。” 话音落下,尼尔神父停下了脚步,拿出手帕擦拭起了面前的一座墓碑,问道:“需要为您联系那位去往了塔镇的神父吗?”他扭头看着凌存真,缺乏起伏的语调里隐约透露出一丝试探的语气,“凌处长又想去南部看看了吗?” 凌存真笑了笑:“去南部的路可不好走,我这经不起折腾了,还是算了吧,只是刚好在调查一名作家的活动轨迹,他声称他是个专门收集圣人故事的作家,去圣彼得小镇是为了收集故事去的。” 他弯下腰,拂去掉在盖尔的墓碑前的一些落叶,拉长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纪念文字。 那墓碑上的名字是“恰克·德温”。 纪念文字只几个字:他曾在此。 经过和国民腺体数据库里的腺体数据比对发现,盖尔的原名叫做恰克·德温,曾在文翰会计事务所的收发室担任送信员。 尼尔神父又说道:“听说南部的腺体切除手术比以前更进步了。” “神父又要送什么人去南部做手术吗?”凌存真指着教堂的方向说:“橡木村忽然多了这么多人,该不会都是想通过这里去南部的吧?” 尼尔神父闭了闭眼睛,收起了手帕,继续往前走去:“他们只是一些很害怕的人。” 凌存真站了起来,跟上了他:“确实,村里有地有粮,要真打起仗来,在这里肯定比在仙蒂拉安全,也不怕挨饿。” 尼尔神父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只要你愿意,战争随时都能结束。” 凌存真举了下手,作投降状:“神父,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 “我和皇帝陛下之间不存在那种我说什么他就会听的关系。” 尼尔神父侧过脸来看着他,说:“战争如同毒药,人们能制作出致死的毒药,那人们也能制造出救命的解药。 “毒药的运作方式众所周知,只要掌握了毒药的制作方法,原材料,制作解药不会太难。” “嗯,听上去很简单,那么教廷就有这样的制造解药的能力吗?” “就算教廷没有这种能力,但是教廷也有能寻找到有这样能力的人的能力。“ “三个月内能找到吗?” 尼尔神父有些费解:“三个月或许有些太长了……”他道,“时间不等人,只要有了解药,人们就不用再害怕毒药的存在了,人们就能回到毒药还没被发明之前了。” 尼尔神父的脚步不急不徐。 凌存真不太喜欢他的暗示,遂道:“制作毒药的人无法掌握的解药,说不定最终会被掌握解药的人用来毒杀他。” 尼尔神父垂下了眼睛,在胸口划起了十字,嘀嘀咕咕一番祈祷似的话后,将双手从衣袖里伸了出来,攥在了一起,说道:“或许……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凌存真道:“或许,这是无谓的牺牲。” 尼尔神父抬起了眼睛,注视着他:“你所看到的牺牲究竟是必要的还是无谓的,都取决于你的个人意志。” 凌存真没来由一阵厌恶,他今天已经和太多人打了太多哑谜了,实在没心情再和人绕着不知所谓的主题,兜不知所谓的圈了,扭头就要走。 尼尔神父又说道:“白山人将乌鸦视作神鸟,他们认为西庭人能囚禁他们的神之子,荒废他的神力,但永远无法阻挡他对自由的向往。” 凌存真叹气,李星迪也和他提起了自由。 她和这个神父好像都认为这是他最迫切想要的东西,但他们都错了。 凌存真转身对尼尔神父道:“你对白山人又了解多少?你知道传教士杀了多少不愿意相信天国存在的白山人吗?你知道传教士烧死了多少白山大祭司吗? “他们说他们崇拜的神是邪神,是邪恶的化身, “因为它浑身漆黑,它的身上永远带着腐肉和鲜血的气味,非要打比方的话,他们认为它是路西法的传信者,它在格拉的土地上散播地狱的恐怖, “是他们折断了它的翅膀,让它失去了自由。” 尼尔神父一言不发,低下了头又开始低语祈祷,他说:“无知的人犯下了可怕的罪孽,天主将代为赎罪……” 凌存真笑出了声音:“尼尔神父,我现在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不需要天主施舍的自由,我对自由也毫无向往,我现在只想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这时,他终于看清那一直在清扫墓园的人是谁了,那人抓着扫把朝他和尼尔神父走了过来。是小叶。 尼尔神父说道:“天主会宽恕你的,只要你坦诚你的罪行,真心的忏悔。” 凌存真皱起了眉头:“不,他没有这个资格宽恕我,”他望向盖尔的墓碑:“盖尔有这个资格,假如我死后和他去了同一个地方,我会寻求他的宽恕,”他的手扣在外套腰间的皮带上,“但是我不觉得我们会去同一个地方。” 小叶离他们很近了,神情警惕,凌存真没有再和尼尔神父多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圣母堂。 回到仙蒂拉时已是深夜,鬼使神差地,他开车经过了圣思修道院。修道院的门还是那样敞开着,还是有人走进去,有人走出来。 他看到了萨沙的车,还有紧急事态委员会不少其它官员的车,想必都是来缅怀逝者的。 他还看到了身着修女服的李星迪出来送李斯恒。 他看到李斯恒跨上了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 凌存真点了根烟,放下了车窗抽烟,也往那个方向去。 他一口接着一口抽烟,看烟雾从鼻子里、嘴里喷出来,看到它们被吹散在风中。可他总觉得那些烟好像还都堵在他的肺里,就像许许多多他想说,却无法说出口,梗在他的喉咙里的话一样。 秋天的仙蒂拉的空气明明是最清新,最怡人的。他却觉得闷,难以呼吸。 他知道他必须马上找到一个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说一说话。不用打哑谜,不用暗示,不用明示,不用绕来绕去……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和他说,都倾诉出来。否则他真的可能会闷死。 第81章 和平年代(part3)iv 和平年代(part3)iv 夜越来越深,周围的车越来越少,一般市民几乎绝迹,只有一些巡逻卫兵三三两两的结队出现。他们出现在街边的药房,翻阅杂志,嬉笑打闹。 第115章 市内的店铺反而不及村镇里的繁忙。杂货店的玻璃门上张贴着大大的“供应有限!有序排队!”的告示,贴着调整过的营业时间,它们下午一点就关门了。 典当铺还开着灯,门窗前焊上了铁栅栏,里头没有人,只有一台电视机在无声地播放着典当黄金珠宝,现金支付,立即结算的广告。 这光景恍惚间把凌存真带回了他从玛莲娜王后医院逃出来的时候。 他还没问过萨沙那松脱的手铐,乔装的衣服,和运送床单的车子是不是都是他的安排。 他还没来得及感谢萨沙一直将他视作朋友,尤其是现在回想起他们白天的对话,他在萨沙眼里似乎还是从前的那个凌存真。这个身居高位的alpha军官看着他时,和他说话时没有丝毫贬低他,看轻他的意思。萨沙的立场也似乎一直都没有改变。他的心里有格拉。身陷与西庭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怀特家族的他,仍想彻底切断格拉和西庭之间的联系。 他也有个给与格拉自主的梦想。 李天乘的疯狂让他看到了机会。 凌存真感觉得出来,在拯救格拉这件事上,他和萨沙志同道合,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多一个盟友、帮手,尤其还是萨沙这样的盟友和帮手,绝对是件大好事,可凌存真的心情却很沉重,很复杂。 圣思综合学校既是西庭人建起来的学校,奉行西庭的教育制度,在格拉传播所谓的来自本洲的文明,可它也是他和萨沙,还有李天乘的母校。他在那里度过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他并不惋惜这个象征符号的坍塌,他也知道往事不堪追忆,没有人能逃脱物是人非的魔咒。 但正是在那里上过的每一堂课,读过的每一本书,结交到的每一个人,构成了现在的他。和分化性别究竟是alpha还是omega都无关的他。 在学校里,所有人都上着同样的课程,拥有了认识世界的钥匙。 圣思的残缺好像也让他缺了一块,他好像又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好像内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死去了。 学校可以重建,格拉有朝一日也一定能凤凰涅槃,可他却感觉不到改头换面,焕然新生的力量,他只感觉自己在持续地死去。 他的车越开越慢了,竟比李斯恒的自行车还要慢了。 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凌存真停了车,下了车,在马路上走了起来。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骑行在他前面的李斯恒早就注意到凌存真在跟着他了,他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他很想去关心关心他,转念想到反正两人一定会在地下室碰面,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也不知道哪里有哪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他最好还是和他保持距离。他也就没有任何动作。 然而,凌存真的车开得实在太慢了,他还停了车,下了车。 他的状态好像比白天更糟了。 他的状态一直不好,除了昨晚,他笑得那样开心,他从没看到他那么开心过,笑起来就停不下来了。他有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呢? 可今天看到他时,他又是那么得不开心。 李斯恒也停了车。 碍于两人这会儿正在马路上,正派和善的教育部长不应该主动接近阴暗狠戾的皇帝的鹰犬。李斯恒就只好隔着一条马路,在对街推着自行车走着,他不敢盯着凌存真看太久,只是偷偷地打量,默默地寻找着靠近他的契机。 凌存真也没有用正眼打量他,也只是默默地走着。他点了烟,但好像没有在抽。 李斯恒看不太清。 两人就这样隔着双车道的马路,隔着一片暗黄的路灯光,像两条平行的射线一样,往同一个方向延伸去。 不知不觉就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了。 按照李斯恒惯常的回家路线,他应该往右转,车头已经转向了右边,脚下正犹豫时,两个巡逻兵从近旁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里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他,朝他脱帽致敬。 李斯恒回以微笑,往右走去。 眼角的余光里不见凌存真跟上来。他们还是背道而驰了。 李斯恒忽然想起了李天乘把凌存真从医院带走的那天。他们在医院的电梯里偶遇,他骑车送李星迪回修道院,李天乘带凌存真去兹堡,自行车和轿车在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 凌存真离他越来越远。 李斯恒停下了脚步,四下再不见其他人了,周围只有挂着“出租”“出售”招牌的西庭遗风的老房子。这里是梨树街,曾经遍布整条街的艺术家设计室,画室,个人工作室近半人去楼空。 李斯恒捡起了路边的一块石头揣进口袋,转过身,跨上自行车,去找凌存真。 凌存真确实和他走了相反的方向,他走在一排黑黢黢的梨树下。 黑黢黢的树在路灯下伸展着黑黢黢的树枝,有一棵梨树开了花了。这才十一月,它就迫不及待地开了花。 它在想些什么呢? 凌存真停在了那棵树下,好像也困惑了。一阵风吹过来,雪白的花瓣飘飘洒洒。 这是李斯恒一度很惋惜,在一月时错过了的落雪一样的景色。 雪一样的花瓣落在了凌存真的肩头。 李斯恒握紧刹车,停在了凌存真边上。凌存真看着他,眼里闪过责备。他的眼里毫无光彩。 他最珍视的宝石黯淡了。 李斯恒从口袋里抓出那块石头,塞进了凌存真的手里,照着自己的脑袋就是一下。 他觉得痛,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皮肉上的疼痛,眉头都没皱一下,看着凌存真,嘀咕着:“情报秘书处做事……” 凌存真仍旧只是带着少许责备,木讷地望着他,抬着胳膊,握着那石头,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像是在叹息似的吐出了几个字:“街上没人……” “谁知道呢……” 凌存真把石头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说:“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李斯恒看了看后座:“是你下手太狠了。”他说,“你上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今天就不去教堂了吧。”凌存真摸出烟盒说。 李斯恒擦了下淌过眼睛的血,抢走了他的烟,藏进了外套内侧口袋,又说了一遍:“上来。” 凌存真眨了眨眼睛,头一低,一叹,坐到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李斯恒骑车,他们来到了“植物学家俱乐部”。 格拉历史上的第一间俱乐部也已经荒废了。 这是来自皇帝的直接命令,凌存真亲自带人扫荡了这里,他在俱乐部的储藏室里搜出了一块铜质的“西庭植物学家俱乐部”的招牌。俱乐部会长林屿以“叛国罪”,“间 谍罪”被问责,俱乐部就此解散。 俱乐部的正门,后门,侧门都被贴上了封条。 自行车停在俱乐部门前时,凌存真问了李斯恒一声:“来这里干什么?” 李斯恒说:“我能想到的最近的,能让我们两个人说会儿话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凌存真抬起手摁住那封条,作势要撕,对李斯恒道:“有什么话可以等在地下室碰头了再说。” “我等不及了。“李斯恒把自行车停在一旁,靠近了凌存真就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是怕你知道之后……” 凌存真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撕下了封条,推着李斯恒进了俱乐部,关上了门就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了,就算我知道了也什么都没办法改变,今天是我太冲动了,是我该和你道歉才是。” 他透过门边的一道玻璃装饰往外张望了番后,靠在了门后,低下头说:“是我还不够坚强,太软弱,太脆弱了,”他抬起头对李斯恒笑了笑,“谁叫我生来就是一个omega呢……有时候一些牺牲是必须的,你的提议我觉得很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好证据。” 李斯恒说:“这不是软弱。”他用力地皱起眉头,“我也不觉得这和一个人生来是不是omega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之所以是凌存真的原因,这是你和其他的alpha,其他的omega都不一样的地方……” 凌存真侧过脸,将手背在身后,还靠着门,道:“不说这些了吧,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留给格拉的时间或许不多了,或许只有三个月了……”他看了看李斯恒,“关于这个时限你有什么头绪吗?西庭给出的格拉宣布停战的最后时间?还是和教廷,或者n联盟有关?y国要参与施压了吗?” 李斯恒听这一长串问题听得头痛,捂住了额头,说:“没有头绪。” 凌存真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道:“我今天见到莱万了,”他说,“他应该能帮到我们。” 他还道:“对了,还有萨沙,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至于李星迪那边,我还拿捏不准她的想法,但是她一定不会挡我们的路,这对她来说没有好处,她应该能感觉得出来。” 李斯恒的头更痛了,他一点都不想听凌存真和他说这些,他是看他状态太差,放心不下,才冒着被人撞破关系的危险主动来找他的,可他却一点都不领情,也一点没把他冒的风险当回事似的,只是惦记着格拉,一个劲地聊别人。 第116章 李斯恒赌了气,道:“你见到我就只想和我说这些吗?我们就只能说这些是吗?” 他捂住额头,转身往里走了两步,看到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背对着凌存真,一声也不吭了。 作者有话说: 下面还有一章更新! 第82章 和平年代(part3)v 和平年代(part3)v 凌存真跟着安静了会儿,抱歉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又开始谈工作了,我是个工作狂。” 李斯恒转身看了看他,还在生气。凌存真对他笑了笑,笑得一点都不好看,一点都不开心。 他忽然很想哭,他也很不开心,他弯下腰,抱着胳膊说:“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除掉了李天乘,格拉重新变好起来之后你就会消失,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这样消失…… “我真的很怀疑……” 凌存真的声音远远的:“怎么可能呢,我离开了你会死的。” 李斯恒望向他:“那万一你想死呢?” 凌存真躲开了他的视线:“你在说什么呢……”他舔了下嘴唇,摸起了口袋。 李斯恒从外套里摸出了他的烟,放到了身后的一张圆桌上。凌存真走了过来拿烟,点烟。 火苗亮起的一瞬,凌存真的眼睛跟着一亮,火灭了,黑暗涌上来,李斯恒一把抓住了凌存真的手,他差点以为他会被那突然降临的漆黑吞噬,忙不迭呼唤着他,和他说起了话: “凌存真,我知道我的信息素很弱,我的能力也一般,外形也是普普通通,我没办法像萨沙那样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我也没办法像李星迪那样说出多聪明的话,我也没有莱万那种勇气,在这种时候敢于经营起那样一个组织…… “我也没办法给你出多好的主意,大多数时候我都还需要你的意见……” 李斯恒的牙齿打起了颤,他从来没有一口气和凌存真说过这么多话,几乎像是自说自话了。他抱住了凌存真。他从来都是说几句话,看看凌存真的反应,再继续说几句。 他很早就养成了这样和人说话的习惯。 荣誉孤儿院里孩子都是这样和老师,和神父,和旧货店的老板,餐馆的后厨,庄园主家的车夫,杂役们说话的。 荣誉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在分化前都不怎么爱互相交流,分化之后,omega老是爱找alpha攀谈,alpha对谁都有些爱答不理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很快就能离开孤儿院,去军校拿补贴吃热饭了。他们一点都不想带走和孤儿院有关的任何东西,包括人际关系,包括回忆。 很久之后,李斯恒才从电影里学会一个词来形容这种习惯:察言观色。 可今天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有很多话想和凌存真说。他不回应他,他也有很多话想说。 他的眼前总是无端端地浮现出凌存真安静地坐在汽车后座,安静地离他而去的样子。 他从前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仿佛往后也不会和他再有任何联系。 他是被他标记过的omega,理应追随他,顺从他,爱他,可错乱的分化,错乱的改变,让凌存真变得独一无二,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法用一般的分化性别关系来诠释和定义。 他好像离他越来越远,好像在不断地深入一条很黑,很暗的小路。 他就快跟不上他,抓不住他了。 李斯恒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情了,相信我好不好? “我也可以保护你…… “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你知道吗? “我可以从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情里保护你,可以在你不开心的时候让你不至于那么低落,你可以用我的信息素,你可以喝我的血…… “你难过的时候可以和我哭,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和我说,累了的时候,你宁愿一个人裹着衣服谁在那张破沙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了,但是他没法停下来,他没法不将凌存真搂得更紧: “你可以找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我想让你开心一些…… “你当然可以因为很多事情不开心,但是……不要自责可以吗?” “你是可以开心的你知道吗,很多人死了,但是还有很多人要活下去,活下去就一定会遇到开心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死给自己判刑?如果非得把这些人的死怪罪给谁,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可以怪我,怪李天乘,怪李得……怪那些把纷争,把暴力带到世界上的人。 “怪第一个用石头砸死同伴的人猿!” 说到这里,李斯恒实在太激动,呛了下,咳嗽了起来,他尴尬极了,低着头一个劲咳嗽,缓过来了还继续咳着。 凌存真轻轻抚他的后背,终于开口:“没事吧?” 李斯恒摇着头,脸蹭着他的衣服,他的衣服上总是有很重,很难闻的烟味,但他身上却没有这种味道。 李斯恒到现在都想不通,凌存真变成omega之后,他的信息素是没有气味的,但为什么连他整个人——无论抽多少烟,喝了多少酒,也是没有味道的。 他想到神话故事里的精灵,神,或是巫师,人世间的污浊之气无法近他们的身。 他又有些激动,打了个激灵,有感而发:“我又凭什么能得到凌存真的爱呢? “你要爱一个更值得爱的人,更优秀,更好的人,他的手应该是干干净净的,他应该能完全地保护你……能让你爱上他,爱一个人是能给人安全感的,会让人觉得很踏实,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值得再多留一阵,多看几眼的。 “凌存真,你去找这样一个人吧,你不要去那个很黑的地方……” 李斯恒几乎要钻进凌存真的外套里去了。他的鼻子酸酸的,呼吸很闷。 他知道自己哭了。 他记不得上一回哭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在树林里迷路的时候。 或许是吃了曲曲树没煮熟的树根,看到了一些幻觉的时候。 或许是在分化时,感觉到后颈一阵疼痛,第二天知道了分化结果的时候。 他哭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他总觉得那些眼泪是因为孤独而流下的。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变成了alpha,当他终于拥有了只属于他的omega之后,不再孤独时,他没想到他还是会流眼泪。 “嘘。”凌存真贴着他的头发,发出很轻的声音,“嘘……没事的……” 他揉着李斯恒的肩:“没事的……” 他想说些安慰人的话,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个alpha对omega诉说自己的软弱,凌存真别说见到了,可谓闻所未闻。强悍冷淡的alpha们只有在被信息素压制时才会示弱。 可他的alpha不一样,他正毫无保留地把他最软弱,最无力的一面展露给他看。 凌存真的心跟着一软:“你知道吗,我还是alpha的时候,我感觉很多人说爱我的时候,都是在展示自己的完美,自己的优秀,他们想告诉我,他们配得上一个顶级的alpha,我只觉得奇怪,有时还觉得好笑…… “李斯恒,我还不能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爱你,爱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我不清楚,我看过很多解释,很多分析,看过很多身边的例子,可是我还是糊里糊涂的,在你身边我是觉得很踏实,很安心的,但也可能是标记错觉……” 李斯恒猛吸了一口气:“一定是标记错觉……” 凌存真又亲他的头发:“可是爱情有时候就是一场错觉,”他摇着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真的有必要搞清楚吗?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不开心,我的郁闷,我的烦恼,我只能和你说,和你分享…… “你是我的alpha,我很需要你。” 凌存真叹息了声,捧起了李斯恒的脸,alpha的脸上有眼泪,还有血。凌存真拨开他的头发,擦他的眼泪和血,端详着他说:“要是真的破相了怎么办?” 李斯恒道:“我不在乎,也没人会在乎,我又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长相。” 凌存真笑了出来:“不至于吧,我看和前格拉顶级alpha凌存真在一起也不会差吧,你是在瞧不起李星迪的眼光吗?” 李斯恒也笑了出来,不小心喷了些鼻涕出来,他又是一阵尴尬,低头擦了把脸,抓起桌上的打火机道:“既然来都来了……”他看了看凌存真:“西庭人在仙蒂拉办的第一所学校已经炸了,西庭人在仙蒂拉办的第一间俱乐部是不是也该陪葬?” 凌存真愣了下,李斯恒先站了起来,撕下一些壁纸用打火机点上,把燃烧的壁纸扔到了地上。他还是觉得周围太黑了,还是怕这些黑暗会在某一个瞬间带走凌存真。 他又点上了植物标本,挂画,地毯……椅子,屏风,桌子…… 他不肯松开凌存真的手,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放火,到处放火。 屋里没一处能站人的地方了,他们跑到了蝴蝶花园外的草地上望着那烧起来的大屋。 第117章 凌存真出神地说道:“你知道吗,连环杀人狂都是从纵火犯开始的。”他笑了笑,“我们是逆向发展。” 李斯恒握着他的手,火烧得比他想象中更慢,更弱,半天了,还没能烧红夜空的一个角。他道:“一个孩子先是玩火,接着变成纵火犯,接着变成连环杀人犯,”他问道,“那我们会变回玩火的人,接着变回孩子吗?” 凌存真问他:“你想变回孩子吗?” 李斯恒摇头:“在我出生的地方,是没有连环杀人狂这种人的,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我问别人,什么是连环杀人狂,他们解释给我听,说是一个人杀了很多人,我觉得好奇怪的说法,好奇怪的概念,这种人在圣彼得随处都是。 “孩子养不活了就杀掉,孩子惹到你了,就杀掉。荣誉孤儿院里的孩子稍微好一些,分化成omega能卖给庄园主当苦力,分化成alpha就送去军校拿回扣,吃补贴。 “但是等待分化结果的时候太煎熬了。” 凌存真道:“对啊,你就是圣彼得小镇出生的,那你也知道圣彼得的故事吧?” “知道啊,他用藏在项链吊坠里的灵丹妙药救活了一个死掉的小孩儿。” “你见过那条项链吗?吊坠是不是一面是一个十字架,另外一面是一段西庭文字,写的是……” 李斯恒接了话:“这是彼得的所有物。” “对!” 李斯恒看着他,有些莫名:“那条项链一直挂在圣彼得的圣像上,但是后来被人偷走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打听这个?” “谁?抓到了吗?有人专门去偷这条项链?” 李斯恒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知道是被人偷走了……” “发生在你还在孤儿院的时候?” “是的,怎么了吗?” “没什么。”凌存真说,“只是今天一时好奇,想知道奥欧拉到底是谁给李得的,去查了下资料,我怀疑奥欧拉的种子一直都藏在圣彼得的那个项链吊坠里,如果它是被人偷走的,或许是那个小偷把他给了李得,不过按照你的说法,那这个小偷也把这条项链藏了太久了吧……” “那份档案里不是很多信息都已经涂黑了吗?” “嗯,你也看过那份档案?” “我也好奇过……”李斯恒挠了挠脸颊,拉着他走:“走吧,火比之前大了。” 凌存真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起了又一个传说: “终有一天,神之子的神力会回归,复仇的火焰将会席卷整片大陆……” 只听“砰“一声巨响,不知那火烧到了什么,俱乐部的屋顶整个被掀飞了,李斯恒赶忙把凌存真护在了怀里。他颤抖了起来,凌存真也是一惊,他抚着李斯恒的手臂,说:“没事的……” 刺鼻的烟味迅速在空气中传了开来。他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忍不住作了两个深呼吸。 他一下就放松了。 好像那堵在他的肺里、他的喉咙里,无法被香烟带出去的东西全被这一阵刺鼻的浓烟带走了。那些积压已久的愤怒,无奈和沉重全都烧了起来,全都被烧上了天。 凌存真抱着李斯恒的手臂,alpha给了他安全感,也带给他全所未有的轻松,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可就像他预料中的一样,像他知道的一样,他的alpha抓住了他。 凌存真近乎欣慰地闭上了眼睛,和李斯恒贴得更紧了。 李斯恒忽而说道:“凌存真,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去那个很黑的地方。” 凌存真应了一声,李斯恒对这回应不满足似的,将他越搂越紧,却没有让凌存真觉得不舒服,alpha的怀抱是温暖的,好像要将他融化了一样,好像要将他完全化开,将他完全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两个人活成一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样。 凌存真只好说:“我答应你。” 李斯恒难得执拗:“你发誓?” 凌存真笑了出来:“我发誓。” 一些碎片落在他们脚边,李斯恒拽着他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后半夜时,整条梨树街都烧了起来,火警警报声响彻整个仙蒂拉。 第83章 第三次审讯(part1)i 第三次审讯(part1)i 凌存真坐在垃圾场刑房1号审问室里那张被审问人坐的椅子上时,突然有种似曾相识般的触动。 他想起来去年的三月,他也是坐在一间审问室里接受审问,只是那间审问室在当时封闭起来了的仙蒂拉的一间警察局里,审问他的是两个来自情报秘书处的高级专员。 现在,封闭起来的不再只是仙蒂拉,而是整个格拉;现在,他成为了情报秘书处表面上的处长,能审问他的只有两个人:格拉帝国的皇帝陛下李天乘,和那个神秘的情报秘书处真正的处长。 现在,又快到三月了,梨树街的梨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街上却再没有去赏花的人,再没有描摹街景的画家,梨树街空了,仙蒂拉的马路上多数时间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早上五点和傍晚五点时,才能看到一些omega,一些上了年纪的beta出门排队采购,去教堂,或是上下班。 所有中小学校的孩子们现在都统一由军队派车护送上下学。 大学校园也空了许多,四十岁以下的alpha和beta们都被征召入伍了,大部分人被送往n联盟和贝叶国的边境战线。 格拉的军人储备已难以应付多个战场的需求。 尤其是一月时,n联盟的科学家们虽未能攻克“上帝之花”,但是他们在短时间内研发出了一种轻便的防护面罩,迅速批量生产,投放至前线。 从军情部送来的一沓又一沓的加密情报可以看出来,格拉和n联盟的战斗仿佛永无止尽,其他国家看战火似乎暂时不会蔓延开来,要么隔岸观火,要么趁机敛财。格拉和n联盟就好像两条互相咬住了对方脖子的狗,两边都不肯松口,都还想赢。 n联盟寄希望于找到“上帝之花”的解药,寄希望于进入格拉的领空,袭击格拉中部和南部的军工厂,要是能轰炸仙蒂拉,那最好不过。 格拉寄希望于进入n联盟的领空,将“上帝之花”投放至他们的几座大城市。 但是n联盟的空军缺乏准确的坐标和数据,而格拉的战略指挥部也在犹豫——n联盟已向境内国民发放防护面罩,“上帝之花”的作用或许不大。李天乘可不管这个,他一点都不犹豫,打定主意要空袭,只是现阶段他手头还没有那么多”上帝之花“能在一天内开遍n联盟的。他每天都在催促工厂加紧生产。军情部就选择持在这段时间内续放出可能空袭的消息,就算空袭最后没有成功,起码也能在n联盟国内造成一些恐慌。对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争的恐慌对平民来说,有时比战争本身更恐怖,更容易引起动乱。 n联盟不甘示弱,在战场上空投劝降的海报,只要格拉军人主动投降,n联盟不但会给他n联盟身份,还会救助他在格拉的家人,以免在n联盟开始轰炸格拉时,他们受到牵连。 也是从今年一月开始,《格拉日报》就不再针对北部战场进行追踪报道了。 报纸上开始刊登感人的军中故事。入伍不到一个星期的新兵在长官和前辈的帮助下,迅速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大家庭,战场甚至比仙蒂拉更让他有归属感。在这里人人都为了一个更伟大,更崇高的目标活着,奋斗着。每天醒来,他都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还有一小部分擅长游泳的新兵被派往了东湾三岛周边的海域。 西庭的海军还没放弃,他们退守到了东湾三岛附近的一个无人岛,先是命名此岛为“大岛”,接着提拔了军中的一个东湾出生的厨师,任命其为大岛的总督,以大岛为新的基地,持续作战。 李天乘亲自带兵“拯救”了大岛,任命那名总督为格拉帝国外派岛屿观察员。 西庭海军剩下的残兵选择了和海盗合作,利用海盗对周边海域的了解和擅长偷袭的特性,持续骚扰东湾的格拉驻军。 海盗通常以小艇小队的方式作战,喜欢趁着夜黑人静靠近海岸线,潜入营地,秘密行动,要么偷窃物资,要么纵火烧营,要么展开暗杀行动。 纵然格拉军有“上帝之花”在手,但这种只适合远距离投放的生化武器遇上这群狡猾的海盗也毫无用武之地。 李天乘坐镇时,他可以不眠不休地在海上巡视,捣毁了好几个海盗的基地,这些海盗和西庭残军不敢太过嚣张,但只要他一离开,格拉军一松懈,这些杀不死的海上老鼠就会再度出没在海军的营地,防不胜防。 多数时间,李天乘都在和n联盟的北部战场上推进战线。但是n联盟和贝叶的国境线实在太过漫长了,n联盟的军备实力也远超格拉,现在他们又有了防护面罩,李天乘一月去东湾待了半个月,北部战场接连丢失三座阵地。 皇帝陛下盛怒,以”临阵退缩“的罪名处决了十三名陆军的高级军官,接着亲自领兵,一通狂轰乱炸,抢回那三座阵地,勉强维持住了北部战场上的平手局面。 第118章 这局面也是在三天前才稳定下来的。 因此这天,当凌存真在审问室里发现是李天乘来审问他时,不无意外。 他抬眼看着他就道:“皇帝陛下,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天乘抓着桌上的台灯照着凌存真,凌存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就听李天乘道:“前天晚上你干吗去了?日报的印刷厂三更半夜还在加班你不知道?你不觉得可疑,没去查查?” “您是指2001年2月18日晚上吗?”凌存真说道:“我在情报秘书处的地下办公室审问霍安妮,我们当天下午扫荡了她组织的一个黑市,录像应该都拍到了,日报社有时候就是会加班,总不至于每次加班都派人去调查吧,晚上是黑市活动的主要时间,人手都派去一些黑市集散点了。” 李天乘拍了桌子:“是不是你把圣思大礼堂的事告诉合一会的莱万,他曝光出去的? “你动不动就去合一会扫荡是不是打着扫荡的幌子私下和莱万密谋推翻我呢?” 外部战场的不确定,格拉内部也充斥着诸多不稳定因素。 要拉李天乘下马,要把他所代表的那种对血腥,对暴力的狂热崇拜一起拉下马,光杀了他是不够的。扑灭他这场大火,也还是会有人纵火,会有人接下他的接力棒。 暴力一直都是最直接,最直观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人在面对问题时,能想到的唯一的解决方式。它是那么的方便,它又是那么能满足深藏在人类基因里的征服的渴望。 这种渴望能让人彻底遗忘附着在它身上的腥臭。 要解决这个问题,既要灭火,还要把所有人的房子都造在一起,一把火烧起来所有人都逃不掉,没有人会对火灾袖手旁观。 在这一点上,凌存真和莱万达成了共识。 在圣思爆炸案后,他每个月确实会以检查的名义造访合一会的总部,和莱万私下交流。他可以确定,莱万是可以帮助格拉的人。 于是,在莱万的不懈努力之下,在情报秘书处的纵容之下,合一会的规模日渐壮大,合一会仍旧是一个慈善组织,不具备任何反对帝国的意识,奔走在帮助一般市民的前沿。而认识合一会,了解合一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不同的转业领域,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分化性别。 他们的成员偶尔会出没在一些黑市里交易物资,但出于组织的性质,这反而很符合这些合一会的性质。 慈善组织现在也不好弄到物资了。 教廷有意为格拉输送物资,但被皇帝陛下严词拒绝了。借着这个名义,他又发表了好几次动员演说,动员人们因避免打着救助名义的施舍,要为了更伟大的,更崇高的目标忍耐眼前暂时的艰苦。天主之国不过是传教士搭建起来的海市蜃楼,为了消磨人的斗志,将人顺化成教廷的仆从的存在。格拉才是真正存在着,人们真正生活着的代表着更进步更美好的未来的国度。 格拉还没有输,它的盟友们都还在,战场上他们也还没输。 但看到李天乘出现的那一刻,凌存真知道,格拉就快输了。 否则留恋战场,把打仗当成最大的兴趣爱好,对后方从来不管不顾的李天乘怎么会连夜赶回仙蒂拉,就为了审问他有关突然出现在大街小巷,曝光去年圣思大爆炸案真相的海报的事呢? 一夜之间,那份被锁在情报秘书处保险箱里的机密文件被贴遍了仙蒂拉的街头。 很快,情报秘书处就抓住了在《格拉日报》报社印刷厂工作的欧佩拉,是她帮忙印刷了这批海报。 很快,莱万就被捕了。 要是凌存真没猜错的话,他这会儿正被关在他的隔壁。他时不时会听到一阵痛呼。莱万在受刑。 这也是他和莱万达成的共识,曝光圣思爆炸事件的必须是群众基础广泛的合一会,被捕的也必须是合一会的会长。亲切,友善,乐于助人的前格拉军人,alpha莱万·瓦尔迪。 李天乘又拍了下桌子:“你和莱万很熟吧?我可知道去年爆炸案后,你们在圣思修道院碰了面,说了挺久的话。” “这件事我和皇帝陛下报告过,我想了解一下合一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会吸引到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组织?” “慈善组织……反正我看不出什么疑点。”凌存真道,“最大的疑点可能是它短时间内规模变得这么大,但是这件事情……”他顿了顿,直视着李天乘:“或许属于诸多因素共同作用下的意外。” 李天乘一啧舌头:“那你觉得是谁把文件给他的?这些东西不都放在你们的保险箱里吗?知道密码的不就那几个人?” “已经委托内部调查科在做内部调查了。”凌存真说,“这份文件在保险箱里放了很久了,保险箱里的资料也不是经常都会清点整理,有人在事发后的这段时间里把它偷出去复制了,再送回去也是有可能的,反正已经在排查监控和可疑人员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李天乘听到这里摆起了手,叽里咕噜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你一样白痴?还是你变成omega太久,脑袋瓜也没以前灵活了?以为这么几句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他的眼睛一眯,盯着凌存真摇晃起了手指:“我不在的这两个月里,国王街上的国王图书馆,国王植物园,河湾酒店是不是都是你放火烧的?季万作都和我说了,火灾发生的那些时间点,你不是支开了他,就是之后一身的烟味出现。” 凌存真心平气和的:“我一天两包烟。” 李天乘伸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 凌存真坐直了些,理着头发说:“我烧它们干什么……皇帝陛下担忧的这些火灾事件我们早就建档立案,和警局合作调查了。” “犯人呢?起码得有嫌犯吧?” “我怀疑合一会,所以每个月都去找找碴,想找出点线索。”凌存真说道。 也许是因为常年在低温的室内活动,也许是因为他对李天乘早就没了脾气。无论李天乘再怎么挑衅、讥讽,想到自己遭遇的变故,现在的处境,他都不会再生气了。 也许还因为他会生气的那一部分已经被一场又一场的火烧成了灰烬。 李天乘猜得没错,那些火都是他放的。是他和李斯恒一起放的。 这些曾经属于西庭的辉煌全都被废弃了,他们就一起烧了它们。这些建筑都太庞大了,火每次都很难烧起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引起消防队的注意,这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现场。 火灾过后,庞然大物们留下成堆的灰烬,站在那灰烬之上的是一个耐心地等待着最好的时机,不分日夜地审问着格拉人的“黑色恶魔”。 有时候,凌存真感觉他已经见过了所有的格拉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就在这间1号审问室里,他审问过一个还没分化的少年,他问他为什么要反驳自己的父亲,说无论皇帝对外宣称的战争的名目是什么,他和任何一个殖民者,任何一个暴君都没有区别。世上根本没有合理的战争,任何战争都是不义的,反人类的。 和平是不可能手握利刃的,和平手上的利刃是用来警示心怀不轨者,而不是向外挥舞的。 孩子的父亲举报了他。 因为孩子的身份特殊,他有爵位需要继承,情报秘书处必须加以重视。 所以他被带来了这里。 他现在被关进了仙蒂拉地下的格洛丽亚监狱。 这是去年年末时正式投入运营的监狱,垃圾场刑房的临时拘留所已经住满了人了,一间房间塞了八个人都不够用了。 凌存真还在这里审问过另外一给少年人,他是个普通市民,因为抢劫药店,偷走了大量的抑制剂扔进河里销毁而被捕。 他给出的犯罪理由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天使告诉我,这是万恶的源头!” 他的眼神让凌存真想到了刚跳下火车的白利汶。 少年被枪决了。 仙蒂拉的所有神父都被明令禁止再和人们诉说天使和恶魔的故事,一经发现,就会被抓进格洛丽亚监狱。 凌存真已经很久没审问过神职人员了。 教皇于今年一月时离世了。世界范围内的所有神职人员都主动进行了为期长至半年的禁言哀悼活动。 格拉的大主教收到教廷信函,邀请他赴教廷参与新任教皇的选举,皇帝没有放行,一直在和教廷僵持。 缺了一名候选人和投票人,教廷内部出现争议,有人提议判定格拉大主教主动弃权,有人大声反对,还有人保持中立,试图启用新的选举制度,让格拉大主教以电话投票的方式参与进来。 各方势力都不肯让步,教皇位置空悬已有两个月了。 教廷隔三岔五就往皇帝办公室打电话,柯蒂隔三岔五就要在各大战场联系李天乘,就算联系上了,皇帝陛下软硬不吃,负责监管国事的临时委员会会长李星迪也是高高挂起,电话打到她那里,她只转达了皇帝陛下对教皇选举的态度: 第119章 “少一个人你们就平票了,就选不出了还是怎么样?” 大主教倒没什么意见,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对教廷事务的兴趣,每天都只是去李得文化纪念馆看一看他献出来的那些圣遗物们。 凌存真不确定大主教知不知道李天乘早早和黑市商人私下交易了这些圣遗物,把换来的钱全都用在了军费开支上。 纪念馆里的圣遗物全是仿冒品。 最让他不确定的还是李星迪。她对李天乘并无忠诚可言,和教会之间也没有稳固的连接,和莱万的往来也不深入。她只是专心地抚慰担惊受怕的民众,经营和李斯恒的国民夫妻形象。 国防支出水涨船高,教育部长为了从越来越有限的财政预算里要到一些教育基金,积极地在议会奔走。 这笔基金也将用于帮助退伍军人转业和军人遗孤的教育上。趁李天乘在民间征兵之际,李斯恒建议将荣誉孤儿院制度,和培养职业军人的军校一并转型,军队实行强制义务制,这样能更好的在必要的时候获得更大量的能上战场的兵力。 他还建议将各地的荣誉孤儿院转型为基础教育学校。 这些建议很快在临时委员会得到多票通过,在议会也获得了很多支持。李斯恒就在全国范围内选出了几个试运营点,由他亲自监督执行孤儿院和军校的改制。 在这段时间里,他在全国都积攒了不少人脉和人气。 凌存真总以为今天会是李斯恒来审问他。他不由又看了一眼李天乘,搓了搓手,点了根烟。 垃圾场刑房的审问室还是那么冷,普通的格拉人在这里待上半个小时,嘴唇就会开始发白了,不过凌存真本身偏好低温,而且长时间待在这些审问室里,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只是李斯恒经常会抱怨他的手很冷,脚也很冷。他会把它们抱在怀里温暖它们。只有那时候,凌存真才会想起来,原来自己还不是完全的冷血动物,身体里的灰烬还会散发余热。 李天乘忽然摸出了他的配枪放在了桌上,接着他又从军靴里摸出一把匕首。 天知道皇帝陛下身上哪里还藏了什么暗器。 凌存真暗自庆幸,还好一月战场颓势初露端倪时,他硬是劝住了萨沙,不准他冒险在随军出征时找机会暗杀李天乘。 他不觉得他们能成功,萨沙要是赔了命,他们在临时委员会这个对格拉的未来至关重要的组织里就少了一名重要成员了。 除掉李天乘后,他们肯定需要借助这个委员会的力量来重建格拉。而他还是不放心李星迪,他需要有人能在这个委员会里制衡她的力量。 这个李家的孩子深知战争的残酷,却也曾称李天乘为“天才”…… 不过她倒是把李斯恒也带进了那个临时委员会。 这事发生在教皇去世后,也是那时候,凌存真带萨沙和李斯恒见了面。李斯恒不反对见萨沙,但提出暂时不要和萨沙透露他情报秘书处处长的身份,他有所顾虑。凌存真完全理解,在兹堡的地下,他就和萨沙简单介绍了下他和李斯恒的关系: “长话短说,这是我的alpha,阴差阳错,他标记了我,我现在离不开他,你可以信任他,他和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想帮助格拉。” 萨沙当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上了话。他看了看李斯恒,和他握了握手,道了声:“你好。” 事后,萨沙和凌存真道:“这个李斯恒不简单,时至今日,以他和李天乘的关系,还能心甘情愿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的人,野心一定不小,我们最好小心一些。” 第84章 第三次审讯(part1)ii 第三次审讯(part1)ii 凌存真回道:“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在目前这样的局势下,或许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了。” 他还道:“不过你说的他的野心是仅限于格拉,还是你从他身上看到了李天乘的特质?如果是前者的话,临时委员会里野心很大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或许,至少有两个……” 萨沙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是在试探我吗?”他就道,“论及格拉的未来,那还是李斯恒比较合适一些,我毕竟参加过东湾三岛的战役,而且以后无论谁执掌格拉,应该都不会再诞生一个这么疯狂的皇帝了,我现在只想赶快把格拉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按照他们的规划,往后格拉国内也会继续实行委员会监管制,监督首脑人物的决策,随着军校的废止,基础教育的普及,南部庄园产业的改革,逐步向全民选举转型。 萨沙还道:“我也不觉得李星迪能代表格拉,反正按照现在通行的继承法,一个beta即便有继承王位的权力,也会走书面流程,自愿放弃,把继位权让给自己的alpha伴侣或适龄子女,这是国际上都约定俗成的。”他道,“我对beta没有任何意见,只是难以想象一个beta代表格拉出现在各种国际场合,我们现在已经被视作一各疯狂的国度了,需要的是重新在外界面前树立起一个可靠坚强的形象。” 要论可靠坚强,李星迪不遑多让,但萨沙所表达的这一观念根深蒂固,凌存真没有和他争论太多,眼下讨论分化性别权益或是刻板印象毫无意义,最紧要的还是除掉李天乘。 但李星迪确实是个让人忧虑的未知数,她将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她想要什么,会做什么,既难以下定论,也很难去揣摩。 beta女性的心理对他和萨沙来说都很陌生。他们只能不断地在委员会的各种场合观察她的表现,制衡她可能会得到的权力。 目前看来,李星迪在政务的处理上偏向中庸,她这个委员会会长多数时候都只是在维持委员会的秩序。要说她有什么特别偏好的话,只要涉及到教育部相关的事情,她还是会偏向教育部一些。 李斯恒这个教育部长的风头近来有些盖过他的这位家喻户晓,人人敬爱的“荣誉修女”妻子了。 好大喜功,热衷演说皇帝从未让传媒业离开过格拉。而娱乐八卦太过肤浅,影星们的照片未免有弄虚作假之嫌,教育部这一存在恰到好处,既庄重,又好像是报纸新闻上所能看到的最远离战争和混乱的事情,好像能短暂地将人们从恐慌,不安定的现状中解救出来。 人们喜欢在报纸上阅读有关教育部长的新闻,喜欢讨论他不断优化现有教育制度,喜欢他抱着一大堆文件急匆匆地进出议会大楼,或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样子。 他们会像说故事一样讨论他的新建议和政策。这一点,情报秘书处的人最清楚不过了。 凌存真倒不介意李斯恒的野心。他感觉得出来,他的本心不坏,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李斯恒比他知道的任何人都讨厌暴力和战争。 每每提起从前的军旅生涯,李斯恒总是表现出很强的抗拒。从他的故事里,凌存真也了解到,底层出生的alpha在进入军队后类似于奴隶,尤其是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苛责辱骂,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拖出去堵枪眼,试地雷。 这是为了履历增光添彩,仅仅去观光度假的海岛当了半年义务兵的他,和一进入军队就担任军官的萨沙都触碰不到的世界。 凌存真完全理解李斯恒想要努力摆脱那样的生活,那样的阶层,努力在仙蒂拉谋得立足之地的心情。 经过那次会面,凌存真,李斯恒和萨沙三人偶尔会利用地道密会。 对于地道的全貌——也还是出于李斯恒的顾虑,凌存真没有和萨沙完全摊牌。他会利用他和萨沙儿时一起发明的暗号,在萨沙的办公室给他留下提示。然后和他在地道某处碰头,交换信息。 情报秘书处虽已基本实现了对仙蒂拉那些需要特别关注的人物的全面监视,但凌存真和李斯恒也是人,他们的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李斯恒又还要经常处理教育部的工作,难免对一些情报信息的处理产生疏漏,有他们的局限之处。这个时候萨沙就能帮上忙了。 上个月,萨沙受华国邀请,去往华国首都和试图促成多方和谈的华国首脑见面。 皇帝从来不拒绝任何中立国的撮合,他愿意停战,愿意和谈,条件永远只有一个:和格拉签署盟约,成为帝国的“和平盟友”,每年向格拉缴纳“和平税”。 在萨沙旅途中,有一名军官偷偷找到他,试图说服萨沙,将自己的母亲通过华国的渠道送去n联盟。他给出的理由是,全世界只有n联盟的一间医院能为他的母亲做一种高难度的心脏手术。 这名军官是一名皇帝陛下的忠实拥趸,崇高理想的狂热追随者。 而那些献出自己的庄园,自己的工厂制造上帝之花的庄园主们也从狂热中退了烧,他们意识到皇帝只是在一味压榨他们,以极低的报酬强迫他们进行高强度的工作。工人们怨声载道,庄园主毫无利润可言,经过实地考察,他们发现在x国和贝叶开设工厂的计划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当地的劳工还缺乏经验,必须从头培养,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回报。 第120章 而为了实现对n联盟全境的轰炸,皇帝对“上帝之花”的需求量达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数字。 萨沙就是在这时候表达了想要在营地里趁乱暗杀李天乘的想法的。 但商议一番之后,他们还是暂时搁置了暗杀计划。 格拉国内仍然有人将李天乘视作信仰。他一旦死于战场,就成了殉难者,就会被神化。 他不能死在战场上。 看着摆在眼前的枪和匕首,凌存真庆幸还好这个暗杀计划没有执行,皇帝不但百毒不侵,看上去还不是一般的难杀。 李天乘这时朝他动了动眉毛,使了个眼色,道:“人就在隔壁,要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你知道该怎么做。” 凌存真点了点头:“陛下会明白我对格拉的忠诚的。” 李天乘一笑:“对格拉的忠诚。”他用力拍了下大腿:“好,对格拉的忠诚!”他站了起来,神色一敛:“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凌存真拿了枪和匕首也站了起来,先皇帝一步走出了审问室。 他敲开了隔壁2号审问室的门,季万作正在那里对莱万使用电刑,看到凌存真,他停了手。 “我来处理吧。”凌存真示意季万作解开莱万手腕上的束缚,道,“带他跟我去一个地方。” 莱万歪坐在电椅上,呈现出昏厥的状态。 季万作问了一声:“不在这里处理吗?” 凌存真说:“合一会会长莱万·安托万试图焚烧兹堡,被情报秘书处在现场逮捕,查明此人即是连续在仙蒂拉市内纵火焚烧多处公共财产的纵火犯,人赃并获,现场处决。” 他对季万作道:“你去拿一台相机。” 季万作应下,走了出去。凌存真去拍了下莱万的脸,冷声喊他的名字:“莱万。” “莱万·安托万。” 莱万摇晃了下脑袋,“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去。凌存真站在一旁伸脚踢了踢他的脑袋,确认了人还有气。 很快,季万作拿着一台相机回来了,凌存真冲地上的莱万瞥了眼,拿过那相机单肩挎着,季万作就扛起了莱万往外走去。 李天乘已经离开。 季万作把莱万塞进了专车的后备箱后,开车往兹堡驶去。到了兹堡,他把莱万搬下了车,一个巴掌拍醒了他。凌存真负责找机位,找角度,季万作负责让莱万保持清醒,保持住站姿——起码在半身照里能看出他人是站着的。 凌存真拍了几张莱万的半身照,接着吩咐季万作:“去树林。” 季万作就又扛起了莱万,跟着凌存真,来到了树林的入口处。 树林里黑黢黢的。 不时有风吹过,吹来阵阵凉意。 凌存真把相机交给了季万作,打了个手势说:“你去找两把铲子,就不带回去处理了,就埋在这里算了。” 季万作迟疑了下:“埋在这里?” 凌存真指着兹堡说:“埋了人我就直接回去睡觉了,这都几点了……” 季万作便把莱万放到地上,莱万这会儿更清醒了些,虽然站着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起码不会倒下来了。 凌存真用枪指着莱万,说:“走吧。” 莱万看了看他们:“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凌存真把他往前推:“去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笑了下,“我很久没来过了。” 他就摸出了一支手电筒,照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莱万走进了那电筒光里。 凌存真指了下前面,对季万作道:“我就在前面这里等你。” 季万作点头应下,便走开了。 这也是凌存真和莱万商量好的。 莱万必须“死”。 这就走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了,凌存真解开了莱万的手铐,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一直走会有一个山洞,你先躲起来,过一会儿会有人来接应你,暗号是……” 他和萨沙商量好了,等帮助莱万假死脱身这事办妥,他就去通知萨沙,他会过来带莱万从地道离开仙蒂拉,再由林朝贺掩护莱万去往南部,接着从南部离开格拉。 可不等凌存真交代完,莱万却握住了凌存真的手,说:“我不走。” 凌存真道:“你放心,对方信得过。” “凌存真,这一路上你都听到了吗?” “什么?” “现在是几点?” “九点半,怎么了?” “这个城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静?”莱万看着他,眉心紧锁,“好像死了一样。”他说,“我听到它奄奄一息的声音……” 凌存真把他往身后拽,压低了声音:“所以你要走!尸体我都准备好了 ……别废话了!” 莱万挣开了他,也压低了声音,质问着:“我去南方之后呢?躲起来还是逃去别的国家再躲起来?” 夜色中,他的神色显得格外的肃穆:“我不想以后别人提起我莱万·安托万的时候会怀疑我是拿了某国资助的卖国贼!” “我不想我的存活成为别人攻击我的理由。” 他抢了凌存真手里的枪,枪口顶在自己的额头上:“你要把我的尸体的照片传播出去。” 他用双手握住那枪管,定睛凝视着凌存真:“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竟和李天乘的叮嘱如出一辙。这也确实是更理想的做法。 凌存真有了一瞬的犹豫。 莱万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自己扣下了扳机。 凌存真的脸上一热,莱万倒在了地上,有脚步声在靠近,他赶忙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枪,对着莱万的心脏补了一枪。 树枝剧烈摇晃了起来,树林发出巨大的噪音,巨大的回响。 凌存真捂住了耳朵,坐在了地上。他摸到了收在腰间的匕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该用这把匕首做些什么。这是李天乘交到他手里的武器,他就必须用它来做点事情,完成些什么,达成一些什么…… 凌存真用匕首去割莱万的脑袋。 季万作拿着两把铲子回来时,凌存真还没割下来那颗脑袋,他手上没什么劲了,坐在了地上,季万作要来帮忙,被他阻止了。 “你去挖坑。“他喘着粗气命令道。 土坑挖好,他也终于割下了莱万的首级。 他打了个电话给柯蒂,得知李天乘在去机场的路上,他要回北部战场去了。 凌存真听了,对季万作道:“你把人埋了,我去一下机场。”说着,他抓着莱万的脑袋上了车,驱车赶往机场。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把车开到了皇帝陛下的专机边上,赶上现场有记者在采访,在拍照。这是李天乘的习惯,每次出征都会找一堆人来拍照,这或许也是那些只是负责将由文化部撰写的新闻进行排版的报社员工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凌存真提着莱万的脑袋下了车,他听到有人倒抽了口凉气,那些围在专机登机梯下面的人们自觉地散了开来,让出了一条路给他。 李天乘身着军装,站在梯子中间,正朝底下的人挥手。他看到了凌存真,凌存真擦了把脸,往上走,一直走到了李天乘跟前。他转身找到一颗漆黑的镜头,朝它举了下了莱万的脑袋,说道:“这就是散播谣言,污蔑皇帝陛下,破坏属于所有格拉人民的财产的人的下场。” 镜头高了一些,闪光灯闪了一下。 闪光灯接二连三地闪烁了起来。 凌存真没有闭眼睛,他的眼前全是白色。他觉得他的眼前是一片光明。他不舍得闭上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白色的所在,几乎遗忘此时仍是黑夜。 第二天,莱万的死就在格拉传开了。凌存真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首级,耀武扬威般站在李天乘边上的照片也就此传开了。 第85章 第三次审讯(part2)i 第三次审讯(part2)i 听到敲门声,李斯恒放下了手里的《格拉日报》,秘书何明丽进来了,脸色很难看地挡在门口,说道:“部长,情报秘书处的又来了。” 李斯恒按了按太阳穴,表现出些许无奈,摆了摆手说:“没事,我正好不忙。” 何明丽不无埋怨:“这是午饭时间了……” 李斯恒就从钱包里掏了十块钱出来,起身交给了何明丽,道:“何秘书,帮我去买三支草莓雪糕回来吧,今天天气可有点反常,有点夏天的感觉了。”他露出微笑,“你爱吃草莓味的雪糕的,对吧?” 何明丽收下钞票,咬了咬嘴唇,稍稍回头往身后瞥了眼。 一抹黑影出现在她身后。 她转身走开了。 凌存真走了进来。 从前何明丽管凌存真叫“凌处长“,有一段时间他是“情报秘书处的人”,现在她彻底省略了“人“,凌存真成了“情报秘书处的”。从前,她见到他时眼里有恐惧,有慌乱,稍有厌恶,偶尔流露出少许无可奈何的遗憾,后来她显得迷惑,现在则是彻头彻尾的厌恶。 这个中产阶级出生的beta秘书的眼神变化,让李斯恒浮想联翩。他在等的那个时机可能真的要来了。 第121章 凌存真一进来就坐到了他的老位置上——办公室皮沙发的一角,他坐下后干的也是他老是干的那件事——点香烟。 他爱抽的飞鹰牌改了配方,过滤嘴和烟草都换了,据他说,味道和以前大相径庭,他也就没了固定的偏好,今天带在身上的是南部烟草厂产的雪松牌,烟味更辛辣更刺激。 凌存真咬着烟,拿起烟盒看了又看,问了句:“南部有雪松这种东西吗?” 李斯恒在办公室里时对他也是公事公办的老样子,客客气气的,问他:“有什么事吗?” 凌存真说:“你忙你的,我休息会儿。” 他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坐着,望向了白晃晃的窗外。 李斯恒去把窗帘拉上了,走到了沙发边上,弯腰托起他的下巴亲了亲他偏冷的脸。凌存真斜斜靠在了他身上,李斯恒顺势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会好的。” 凌存真抽了一口烟,单手环抱着他的腰,没说话,只是依靠着他。李斯恒又悄悄和他说:“无论别人怎么议论你,怎么评价你,我知道,你都是你。 “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有时候崩溃就在一瞬间发生,就只需要一个瞬间……” 昨晚他就知道了莱万假死脱身的计划有变。莱万自杀了。凌存真几乎是被迫处理了他的尸体。由于事发突然,凌存真只是设法通知了原本会一起协助莱万潜逃的萨沙计划有变,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具体细节。不过他们都觉得没必要冒险和萨沙详细解释,他自然会懂。 莱万之死的细节就只有他和凌存真知道。 他和凌存真之间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这让李斯恒突然生出了一种使命感。他和凌存真的秘密越来越多了,他必须得好好守护住它们。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很喜欢搜集各种各样的瓶盖,他会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玻璃罐里收藏起来一样。夜深人静时,他会把那只玻璃罐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把那些瓶盖倒出来,一个个欣赏,一个个把玩,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开心。那些都是他最最珍惜的宝物。 想到小时候的那一罐宝贝,李斯恒心里痒痒的,他亲了亲凌存真的头发,心疼地说:“你辛苦了。” 话音才落下,凌存真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是季万作打来的。李斯恒在边上听着,说是段奇锋着急要见凌存真,人已经到了教育部楼下了:“段博士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您说。” 凌存真奇道:“他跑这里来干什么,和他说,有什么话回实验室说。” “他说他不回实验室,就要在这里和您说,他还说……不是什么实验机密,但是很重要。” 凌存真挠了下眉心:“行,那你带他上来吧,我在李部长的办公室。” 季万作道:“这……方便吗?” 凌存真问了李斯恒一声:“你们这儿有空着的会议室吗?” 李斯恒说:“这个点,6号会议室应该空着。” 凌存真多虑,深知段奇锋这个工作狂是不可能轻易离开实验室的,他就嘱咐季万作:“你去兹堡的实验室看看,找乔治中尉一起去,检查一下实验室里的资料和物品,再找人去段博士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挂了电话,凌存真掐了烟,起身往门口走去,说:“那带我去那间空着的会议室吧。” 他和李斯恒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心知肚明段奇锋这么着急找凌存真,多半是为了他的太太欧佩拉。 欧佩拉因为协助合一会印刷、张贴抹黑皇帝的海报,传播虚假不实信息,被关进了格洛丽亚监狱,证据确凿,她也供认不讳。 于是,在离开办公室前,凌存真拨通了李斯恒的手机,没挂断,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段奇锋毕竟掌握“上帝之花”的原料配方,是a13因子的专家,凌存真的命运也有一大半握在他的手里,他要是有透露出什么异样,李斯恒在外面听到了,也好随机应变。 出了办公室,经过电梯间时,两人恰好遇到了从楼下上来的季万作和段奇锋。 凌存真对季万作抬了下下巴:“你去忙吧。” 季万作就急忙挤进一班下行的电梯去了。凌存真转头笑盈盈地招呼段奇锋:“段博士,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要是事情不要紧的话,那就打扰我的日常办公了啊。” 李斯恒往前一指:“前面就是6号会议室了,下午一点前不会有人用。” 段奇锋往他指的方向匆忙走去,李斯恒则转身走开了。 凌存真跟着段奇锋进了6号会议室,他敞开着门,先开了腔:“要是为了您太太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了,没把您一起抓进去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段奇锋去关了门,还拉上了所有窗帘,摸出一个小型信号接收仪,扫遍了屋里的各个角落,没有发现异常后,却也没有半点松懈的样子,神色严肃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他对着凌存真道: “凌存真,我能带你去做腺体切除手术,我知道一个医生,在德安共和国,二十多年前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我相信他有这个能力,也相信他会帮我们保密的。” 凌存真费解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切除腺体?这是出于什么您的什么新的实验需要吗?” 段奇锋凝眉盯着他,声音低沉:“只要你的腺体还在,a13因子就还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我不想它落在别人的手里。” 凌存真站在会议桌边看着他,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段博士,谨言慎行。” 段奇锋道:“格拉现在的处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万一你落在别人的手里,我的实验成果被别有用心的人拿走利用……这个世界上疯子比比皆是。”他压抑着声音,“比李天乘更疯狂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展露自己的疯狂!” 凌存真蹙眉道:“段博士,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太太,她不在你身边,你现在有些混乱。 “记住,你只是一个科学家,你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专注在你的研究课题上。 “还有,格拉现在是什么处境,我还真的不一定比你更清楚,格拉会变成这样难道不都是拜段博士所赐?”顿了顿,凌存真接着说,“我对腺体切除毫无兴趣,因为我本来就应该是个omega。“ 段奇锋一愣,稍直起了些身子,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说那份涂黑的档案……那是索菲亚公主和……你……” 凌存真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您,有哪个人都活了小半辈子了,还能返璞归真的呢?“ 这下段奇锋完全愣住了,一动不动。半晌,他侧过了身子,一只手撑在了桌上,一只手伸进了口袋里,微微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凌存真就道:“段博士,我就当今天您没来找过我,现在还是您的上班时间吧,以您现在的职位,无故旷工也属于叛国。” 段奇锋闻言,抬起了头看着他,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目光晶亮:“原来如此……” “什么?” 段奇锋大笑了出来,笑过之后他用双手捂住了脸:“我一直以为我能做到只有上帝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是我留在格拉的意义,全部的意义……这是我目前为止的人生的全部意义,其实这一切根本毫无意义……” 他又大笑出了声音,凌存真有些担心他了,走过去按住了段奇锋的肩:“段博士,我正好要回兹堡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段奇锋还抱着头,用力吸进了一口气,道:“所以,我根本不是上帝……那我算什么……一个纠正错误的人吗?” 他又开始笑,只是笑,什么也不说了。 凌存真要拉他起来:“你或许和一个传递上帝福音的神父没什么区别。”他道, “走吧,有什么话还是回兹堡说吧,还是你也想和你太太一样去见识见识情报秘书处的刑房?” 段奇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把凌存真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挪开了,道:“或许因果报应是真的。”他看着他,“我以前在地下的实验室,在你身上做了很多实验,现在……” 凌存真笑了笑,没什么所谓:“往事不必重提了吧,我也说了我应该感谢你。” 段奇锋扭头望向会议室那被窗帘严严实实捂住的落地窗,缓缓叹了一口气,说:“我很想带我太太走。” 凌存真有些动容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心扑在实验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alpha科学家竟然有着这么深情的一面。 但欧佩拉帮助莱万印刷海报是不争的事实,她一坐进审问室就认了罪,就开始痛骂李天乘,审问专员不得不一根一根折断她的手指,好让她承认皇帝陛下的伟大。她没有屈服,十根手指都被折断后还用残存的意识为格拉疾呼。 凌存真不确定她以后还能不能再提笔。他道:“我不建议您这么执着于这件事,想想您的实验,您能为改变这个世界做到的事情。” 段奇锋仍然望着某一个方向:“你还不知道吗,今天早上,一大早,一批新的alpha实验体被送进了实验室。 第122章 “里面就有我的太太。” “她怀孕了,我们会观察怀孕的女性孕期时腺体的数据,记录各项指标,为她们注射药剂,在她们死亡前,观察奥欧拉作用在她们身上时,是如何影响胎儿的。” 凌存真每天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实验室的事多交给分管的下属处理,对此确实不知情,他道:“您的实验是能改变全人类的,段博士。” 段奇锋扯了扯嘴角,轻笑了声:“一直以来我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显然世界早就有了自己的安排。”他又看向凌存真了,“你就是最好的例子……我的存在或许只是为了揭露这一真相。” 他开始解外套的扣子:“实验室的监察卫兵说我无权带走她。” 凌存真知道了欧佩拉的结局。 她已经死了,尸体应该已被送去了专门处理报废实验体的陆军总医院的焚化中心。 他道:“你要是想把她的遗体带回去安葬,我可以马上打电话给焚化中心,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他就挂断了和李斯恒的电话,想找焚化中心的号码,段奇锋这时却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针筒,扎向了自己的脖子。 凌存真抢了那针筒就问:“你给自己注射了什么?”他抓住了段奇锋的衣领:“自杀是懦夫的行为,段博士,你这样只会让alpha蒙羞!让帝国蒙羞!帝国不接受这样的威胁!” 段奇锋平静地说道:“只要我的心脏暂停,实验室就会爆炸。”他看了眼那针筒,又看着凌存真:“这是我注射给你的药剂,但是我做了些改动,加强了药效,所以,我一定会死,或许不用一分钟就会死。” 他拍了拍凌存真的手背,声音轻了些:“你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配方,没有人会死于这种强效毒药。” 凌存真看得出来他不像在开玩笑,但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有解药吗?段博士,你只是想威胁我是不是?我保证会把你太太的遗体给你!” 段奇锋微笑着摇头。 凌存真马上打电话去兹堡的实验室,电视怎么都打不通,他又赶紧联系季万作,这家伙也不接电话。他想把段奇锋拽起来,想送他去实验室,或者医院,但他根本拖不动这个高大魁梧的alpha。 他气不打一处来,开了门就喊:“谁去叫一下李部长!”他又回去吃力地拖着段奇锋坐着的那张转椅往会议室门口去,说道:“段奇锋,我完全理解你现在痛恨奥欧拉和实验室的心情,但是奥欧拉已经开遍了格拉,上帝之花的配方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的实验室数据和报告我们都有备份,就算你炸了实验室也于事无补!这样做你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你不是还要带我去德安共和国吗?你才劝了我几句你就放弃了?这是一个alpha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凌存真,分化性别确实会让不同性别的人拥有不同的性格特征,但我忽然发现,无论是alpha,beta或是omega,他们都有一颗柔软的心,所有人都有柔软的一面。”段奇锋说道,“只是这颗心外头的保护壳的坚硬程度不一样罢了。” 凌存真看着他,这个总是一本正经,只有在实验室和家里时才会露出些些欣喜愉快神色的alpha科学家流下了两行眼泪,他在室内漫无目标地乱看着,自顾自地说道:“他们说,因为是我一直和刑房要怀孕的女alpha做实验,所以,他们在发现欧佩拉怀孕后,第一时间就把她送来了我这里,我的两个助手在我才起床,在家里慢吞吞地做早饭吃早饭的时候……” “平时都是我太太做好了早饭叫我起床,没有了她,我什么都做不成……” “他们给她注射了药剂。” “她是我那层坚硬的外壳。” ”我不是上帝,我只是一个人。” 段奇锋的目光又回到了凌存真的身上:“你如果不想切除腺体,我劝你最好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会有很多人想杀了你,也会有很多人想你继续活下去,你再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 第86章 第三次审讯(part2)ii 第三次审讯(part2)ii 说完这句话,段奇锋就剧烈抽搐了起来,连人带椅子摔了个人仰马翻,眼睛,鼻子,嘴里都淌出了鲜血。凌存真赶紧打了陆军总医院的电话,让他们马上派人过来,但不等他挂电话,段奇锋的抽搐就停止了。 他不动了。 凌存真没有放弃,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李斯恒开门进来了,他匆匆忙忙瞥了他一眼,问他:“你们大楼里有没有除颤仪,找来给我!” 他继续按段奇锋的胸口,李斯恒扭头驱散了外头围观的人群,关上了门,过来探了下段奇锋的鼻息,一把握住了凌存真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没用了……” 凌存真甩开他的手,李斯恒一把就把他拽了起来。他无力拖拽段奇锋,更无力反抗这个alpha。凌存真一脚踹向那张倒在地上的转椅。李斯恒拦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来处理……我来处理……” 椅子撞到了门背后,发出“砰”的一声,凌存真冷静了下来,连作了两个深呼吸,从李斯恒的怀里挣脱了,脱下外套,盖在了段奇锋身上。 李斯恒就想问问他刚才挂断电话后,段奇锋又和他说了什么,刚才乔治中尉通知了他,兹堡的实验室发生了爆炸,炸出来满室的纸屑,没有人员伤亡,器材和实验室据也都完好。他们正在检测那些纸屑的成分。 他进来会议室时,看到七窍流血躺在地上的段奇锋的身上似乎绑着一个什么缠绕着导线的装置。 爆炸极有可能是他出自他的手笔。 可话还没说出口,凌存真就开了会议室的门,把他推了出去,凶神恶煞地道: “没什么好看的,情报秘书处做事!”他指着李斯恒,没给好脸色:“李部长,把所有在场人员的名字都登记一下交给我,这就是你们教育部职员的办公态度?都闲着没事干是吗?我们情报秘书处正缺人手呢,要去那里帮忙吗?要去了解了解我们的办公情况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会议室外探头探脑的一些人也忙作鸟兽散。 凌存真又把自己关在了会议室里。 李斯恒不好再进去,找到一个职员关照了句:“让大家安心做事,忙你们的,交给我处理。” 那职员点头应下,将话悄悄传了下去。 李斯恒便往办公室回去。他迈着拖沓迟疑的步子,强压着心头的欣喜,他没想到段奇锋这个科学狂人会为了欧佩拉炸了他那个宝贝实验室。看来越来越多的人被逼到了绝境,看来仙蒂拉,或者说格拉很快就要变天了。 回到办公室,他就又看到了何明丽。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脚上只有一只高跟鞋——这让李斯恒更加笃定格拉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他克制着直往外涌的喜悦,招呼了何明丽一声。何明丽一颤,没搭腔,瞅了眼茶几上的一只购物袋,里面放着三支草莓雪糕。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李斯恒关上了门,又很关切地呼唤了她一声:“何秘书?” “部长……”何明丽这才回应了他,双手一松,一只纸团脱了手,掉到了地上,她慌忙去捡,又重新将它攥紧,紧张地打起了嗝,“刚才……刚才路上有火灾,就在文化部斜对面的日报社……只有那里附近的超市还有卖草莓味的……所以就我去了那里……我……我看到了火……” 李斯恒去拍了拍她的肩,说:“下午去买一双新鞋吧,这双鞋你也穿了够久了,回来的路上鞋根坏了是吧?就不用回来上班了。” 何明丽颤抖着低下了头:“《格拉日报》报社被人烧了,那个人被人开枪打死了……” 李斯恒用力一捏她的肩,何明丽抬头看他,他凝着眉对她摇起了头,竖起食指压在了唇上。 何明丽点头如捣蒜,可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李斯恒又说:“我这里好像还有春天百货的时装购物票,你拿去用吧。” 他往办公桌边走去,这个时候,凌存真径直进来了。何明丽看到他,一怵,又打起了嗝,迅速将手压在了腿下面。 凌存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手上沾到了血,他在那件总是被黑色外套包裹起来的白衬衣上擦了擦手,对何明丽笑了笑。 李斯恒走回了何明丽身边,何明丽立即藏到了他身后去,他道:“何秘书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看到《格拉日报》报社有人纵火,纵火的人好像被击毙了。” 凌存真道:“是吗?那我得去看看,”他又对何明丽微笑,指了指她的脑袋:“何秘书,头发有些乱啦,不好看啦。” 何明丽一声不响地咬起了指甲。 凌存真拿了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从购物袋里挑出一支雪糕,拆开了包装,咬了一口,说:“失陪了。” 他走了出去。 李斯恒又去关了门,这次上了锁。他朝何明丽伸出了手,何明丽死命摇头,李斯恒对她也摇起了头。 第123章 何明丽便把手从腿下抽了出来,一块儿抽出来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她喃喃低语:“报社门口的地上到处都是这个……” 那是一张手写的传单,上面只有一行字:帝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无谓的流血必须停止! 李斯恒就要叠起这张传单,说着:“早上和你说的事我来处理吧。” 何明丽却一把抢过了传单,塞进嘴里,匆忙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李斯恒赶忙摇晃着她用眼神示意她吐出来,何明丽抿紧了嘴唇又摇起了头。 李斯恒音量一高,就道:“何秘书!你今天的工作状态很不对劲!我命令你现在就回家休息,你必须找一个人照顾你情绪!别一个人待着,最好去你爸妈家,和你的家人待在一起!” 何明丽站了起来,脱掉了脚上剩下的那只高跟鞋,垂着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李斯恒心情不赖,拿了支雪糕,边吃边走到了窗边,楼下的街道上站着好些像是被疏散出来的文化部和报社的职员。 一辆蓝色小轿车飞驰而过,一路抛撒传单。 不知怎么,他的眼前忽地闪过了李天乘在兹堡前燃烧的画面。兹堡被烧成了一团红云,李天乘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这场景让他浑身冒热汗,三两口吃完一支雪糕,又去拿了一支。 他甚至开始幻想整个仙蒂拉都燃烧起来了的画面。他幻想着人们在火光中走向他,吻他的手背,眼含热泪地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这时,他在楼下的人群中看到了凌存真。他似乎捡起了一张传单。 凌存真看这那传单,上面写的是: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能蒙上我们的眼睛。 看不出印刷的痕迹,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其他传单纸又看了看,这些传单纸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都是手写的,字迹迥异,可能出自很多人之手。 地上到处都是这些传单纸。 外勤队的人很快来清理现场了,他们扣下了几个长时间站在街头的人,开始搜他们的身,一些人嚷嚷着:“我不识字!” 一些人跟着附和:“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纸!纸能用来烧火!” 一名收集传单的外勤队队员捡起一张传单瞄了一眼才扔进垃圾袋里。他有些心虚地往周围看了眼,目光扫过凌存真,凌存真对他笑了笑,把手里的雪糕包装袋扔进了他拿着的垃圾袋里。他问外勤队队长征用了一辆车。 今天是季万作送他过来的,现在估计他人还在忙。凌存真上了车就打了个电话给监听办公室,追查到了那辆纷发传单的蓝色小轿车的去向。他们还在找它是从哪里开出来的,车上坐的都是哪些人。 蓝色轿车上了6号公路,往城外去了。 凌存真也开车往6号公路驶去。 他在路上联系了乔治中尉,询问实验室的情况。他们那里也是一头雾水,试图搞清楚段奇锋大费周章把实验室弄得满地废纸是什么意思。 季万作带队搜查了段奇锋的家,没有发现他沟通别国,泄露机密的可能。 蓝色轿车在6号公路的18号出口被遗弃。被人放了把火,凌存真找到它的时候,火还在烧。 18号出口附近异常荒凉,既找不到监控摄像头,也没有居民或店家,它的周围是一片森林。轿车周围出现的三串脚印进入了那森林中。这里离橡木村倒是很近。 凌存真决定去那里看看。 他很久没来橡木村了,这村落倒恢复了从前的宁静,圣母堂没有了进出的信徒,路边也没了停驻的车辆,中心街附近的商铺又是太阳还没落山就闭了门,还用木条封上了门窗,似乎都不对外营业了。石桥底下也空了,留下一些空空如也的帐篷。石桥的墙壁上有人留下了三个大字:去南方! 人都去了哪儿了呢? 凌存真在街上来回寻找,农田,葡萄园,果园和牧场也不见人迹,整个橡木村的人都仿佛人间蒸发。 这个村子全然没有了人类生活的痕迹。 再回到中心街时,凌存真和一群野狗狭路相逢,一条领头的大黑狗抬起一条前腿警惕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它。人和狗对视着、对峙着,谁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就在这对峙中,凌存真感到背上一痛。 不知是谁,也不知从哪里朝他背上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不大不小,表面粗糙,带着锐角。他往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人,那些门窗都还是封得死死的。 凌存真将石头扔向了那条大黑狗,黑狗吠了一声,冲他龇起了牙,其余野狗们跟着朝他狂吠了起来。凌存真一枪打死了那条黑狗,野狗们顿时安静了,下一秒,它们迅速将那黑狗围了起来,开始啃咬它的尸体。 凌存真揣着枪走进了圣母堂。 第87章 第三次审讯(part2)iii 第三次审讯(part2)iii 圣母堂里也十分冷清,里里外外只有小叶一个人在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凌存真问了他一声:“尼尔神父呢?” “神父出远门了。”小叶说。 “又带人去南部了?”凌存真笑着看他:“没有你的护卫,他一个人能行吗?” 小叶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拄着扫帚看着凌存真,从宽大的黑袍下面摸出了一包烟。很早之前的飞鹰牌。凌存真抿了抿唇:“你抽烟?” 记忆中,上次和小叶短暂相处的那几天,他并没有抽烟。他只是一直在雕他的木头雕像。这会儿,两人在一张长凳上走下了,抽起了烟,小叶又摸出了他的那个巴掌大的木头雕像,摸出一把小刻刀,雕琢了起来。 凌存真说:“我一直想问,你雕的到底是什么?” 小叶挑眉看他:“你今天话很多嘛,心情不错?” “我心情好的时候话会很多?” 小叶耸了耸肩,凌存真觉得那木头像是一个人,有鼻子有眼睛,似乎还有嘴巴,但也有些一只鸟。 小叶放下刻刀,抽了口烟,说:“尼尔神父是这样的,那些神父们都是这样的。“ “你从小到大就接触过神父啊?” “差不多吧。”小叶说,给凌存真看那木像,说,“我哥,但是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他把我放在教堂门口就走了,我记得,他让我叫他哥哥,但我现在想起来,可能是他生下了我。” “omega?” 小叶又耸肩,看着那木像,若有所思:“我总觉得只要我一直回忆,一直想,一定能想起来他的样子。”他看了看凌存真:“你找尼尔神父,是因为你想离开格拉了?” 凌存真笑出了声音:“你今天心情也不错嘛。” 那次去往南部的途中,他和尼尔神父还有小叶并没说过太多话。他全程都很警惕,都在寻找摆脱教会控制的方式。 小叶哈哈大笑,往空中喷烟,收起了那木像,开起了玩笑:“不然呢,你在这里等着上断头台?” 凌存真莞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说:“格拉施行枪决。” 小叶取下了脖子上的黑色十字架项链,塞给他,道:“告诉你个秘密吧。“ “什么?”凌存真洗耳恭听。 “这个项链里有定位装置。”小叶起身,拍了拍衣服,“所以陈永安会知道你会在哪里出现。” “陈永安……”凌存真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这一年多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一些名字仿佛来自上辈子。 他瞅着掌心里的黑色十字架,疑道:“那……没有什么窃听的装置藏在里面?” “哈哈哈哈,或许几十年后会有这样的技术吧。”小叶笑着往外走去。凌存真喊了他一声:“你要走了?离开教会?” 小叶扭头看他,说:“我是刀,刀不用就会生锈。”他沉默了片刻,问凌存真:“凌存真,你觉得一个不愿意被标记的omega,难道教会就是他最好的出路了吗?” 凌存真指着自己:“或者像我一样搞情报?” 小叶又笑了:“咳!我看beta在教会里也挺如鱼得水的嘛,你看你们的公主不是就快取代大主教的地位了吗?” 他朝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凌存真还想再说些什么,季万作来电了。小叶消失在了圣母堂外。 李天乘回来了,人在皇帝办公室,要见他。 不到一天,皇帝就从北部战场回来了,这头不知疲倦地于战场上奔袭的野兽大约也嗅到了来自内部的危险。凌存真担心他又做出一些违反常理的举动来,就赶紧回了兹堡。 季万作就在皇帝办公室门外候着,看到凌存真便和他报告:“陛下正在听取有关实验室爆炸案的初步调查结果。” “那些纸屑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实验室有什么影响?”凌存真也很好奇。 季万作道:“据说从那些纸屑上检测到了一种花粉,能污染生产上帝之花的环境……” 凌存真就开了门进了办公室,乔治中尉正在向李天乘汇报情况,尽管现在多数时间他都在地下办公室工作,但实验室的事他一直都算半个负责人,可以说情报秘书处里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奥欧拉和段奇锋的实验的了。 第124章 乔治中尉说道:“这种粉尘能污染空气,原液做出来后一个小时内会出现沉淀物,这种污染是不可逆的,很快就会随着空气在仙蒂拉,在格拉传播开来……或许可以通过在国外开设工厂来实现生产……但是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实验室内还有完全没接触过空气的原液,我们已经将它们放进保险箱保护了起来。” 李天乘听到这里抬了下手,乔治中尉便就此打住,站到了一旁去。李天乘看了眼凌存真,问他: “季万作说你追踪可疑车辆去了?追到了?” 凌存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传单放到了李天乘的桌上:“没追到,他们满大街发这个。” “一张破传单,用得着你这个处长出动?” “这也还没追到。“李天乘骂了句,看着乔治中尉,起身道:“走,去第一工厂看看去,去看看他们那里的情况!” 出于保密原因,培育奥欧拉的庄园主们会将萃取好的奥欧拉精华液送往兹堡的实验室,由实验室调配出用来制作“上帝之花”的化学原液,再发往设在全国的工厂,进行稀释,生产出“上帝之花”。第一工厂便是距离最近的,能生产“上帝之花”的地方。 现在兹堡实验室的环境被污染,对于“上帝之花”的生产所造成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乔治中尉颔首,往外走去。凌存真跟上,李天乘拦住了他:“你干吗?“ “我不一起去吗?“凌存真匪夷所思,“那你把我叫回来干吗?” 李天乘说:“你不是很会写悼词吗,叫你回来给那个什么莱万写份悼词,发报社去,就照着你给费薇儿写的那种版式来,什么心地善良,听信谗言,就这个模板。” 凌存真提议:“那你多带几个人吧。” “帮我挡枪子啊?”李天乘转了转眼珠,改了主意,说,“行吧,你也一起去吧。” 他抓起桌上的纸笔,道:“就在车上打草稿吧!” 凌存真点头应下,跟着李天乘一起往第一工厂去了。 李天乘这次匆忙回来,肯定会针对现在仙蒂拉的局面有所动作,他也很想贴身跟随,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上了车,李天乘就开始打盹,凌存真在纸上写了几句话就有些晕车,往窗外望去,思绪翩飞,“上帝之花”或许会就此销声匿迹,但是只要有未污染的原液,格拉还有和其他国家谈判的筹码。 窗外,是圣保罗大街。 现在已是深夜,这条街上罕见地有人出没,不止一个人,人们手持点燃的白色蜡烛,一个接着一个从街头,从巷尾,从紧闭的房门里走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并不互相靠近,互相不认识似的,只是在街上走着——往同一个方向走着。 合一会的总部就在这里。 圣保罗大街竟然又成了一条不夜的主干道了。 路边停了些警车,巡逻士兵们也来了不少,他们会拦下独行的人们,搜查他们的证件。警察们会拦下巡逻士兵,索要他们的证件。 黑夜中,仙蒂拉再次被点亮了。 约莫四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了第一工厂。 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个规模大一些的实验室,一些曾经在段奇锋手下工作的专家们现在在这里工作。 工厂的负责人叫做汤普森,有生化武器研究的背景,同时也是个善于钻营的官僚,他带着几个专家在会议室里接受了皇帝的接见,他们的神色都很凝重。 李天乘见状就问:“你们这里的原液也出现沉淀物了是吧?” 没人敢接话。凌存真就问汤普森:“那还有从兹堡发过来的,还没开封的原液吗,也受到影响了吗?” 汤普森说道:“那些暂时没有问题,但是……制作上帝之花时还是需要打开封存原液的容器,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接触空气……” 他这吞吞吐吐地,还没把话说完,室内突然响起了火警警报声,李天乘第一个跳了起来,冲到门外就在走廊上喊道:“怎么回事??” 随行的乔治中尉就走了出去查看状况,汤普森躲在会议室里结巴着说:“可能是谁在室内抽烟吧……也许……” 一股刺鼻的酸味飘进了会议室,乔治中尉小跑着进来报告了:“产线失火了……”他瞥了众人一眼,凑到李天乘耳边耳语,不知说了什么,李天乘勃然大怒,一把抓过汤普森,就道: “走!带我去产线!” 汤普森脸色煞白:“这……这……陛下还是先回吧,产线上全是易燃易爆物啊……”他求救似的望向了凌存真。 凌存真也过去劝李天乘:“陛下,还是请回吧,我们谁也不是消防员,应该赶紧疏散。” 李天乘一把推开了他:“胆小鬼赶紧滚出去,季万作!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凌处长走?” 凌存真一疑,莫非又是皇帝陛下的自导自演? 李天乘又更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抓着汤普森大步往前走去,乔治中尉赶紧跟上。刺鼻的烟味越来越重,呛得凌存真直咳嗽,熏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可不想死在这里,就和季万作慌忙从紧急出口跑了出去。 第一工厂燃烧了起来。 消防车和救护车迅速赶到现场,陆军总医院的专用救护车也来了。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乔治中尉掩护着李天乘跑出了火海。 凌存真定睛一看,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面的皇帝陛下手里拖着一个人,他把这个人甩到了凌存真面前:“不知道哪里来的间谍,故意纵火破坏军工设施,凌存真,你们情报秘书处现在没人做事是吧?都受过合一会的恩惠,都消极怠工是吧?” 他环视四周,又拿出了演讲的派头,声音洪亮,口吻强硬:“第一工厂已经被妄图破坏和平的人渗透!这个人!企图通过烧伤同胞的方式阻止帝国的伟大进程,都看好了!这就是他的下场!”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存真的身上。 这个“间谍”浑身焦黑。李天乘抓着他的那只手也烧得发黑,衣服和血肉混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 凌存真挥手示意急救人员这里有人需要帮助,一旁的乔治中尉皱起眉头奇怪地瞅了他一眼,赶紧跑去拽了几个陆军总医院的医生将李天乘团团包围了,就道:“马上送陛下去烧伤科!” 李天乘被这一行人簇拥着坐上了那辆专用救护车。凌存真为了搞清楚他伤得多重,会不会致死,跟上了车。 两个医生围着李天乘的右手,试着将那些烧焦的衣料从他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挑出来,乔治中尉坐在前面关照司机:“开稳一点!” 医生们的手都很稳,一个为伤口消毒,一个清创,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李天乘斜眼看着凌存真,额头上也出了些汗,但面无表情的,好似这点疼痛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他道:“你满意了吧?” 凌存真道:“不,我不满意。“ 这不是一句试探底线的话,也不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情绪说出来的谎言。这是他的真心话。 救护车外也有焦味,有烟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腐臭的气味…… 仙蒂拉在燃烧。它是被一场大火点亮的。 而为了这样一场能将整座城市点亮的大火,它付出了多少代价?而当大火熄灭后,它又需要多久才能让遍布周身的烧伤愈合? 第88章 第三次审讯(part2)iv 第三次审讯(part2)iv 李斯恒收到李天乘住院的消息时,正在地下办公室处理公务,得知乔治中尉也在事发现场后,马上托人带话慰问他,接着便草草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回到了家中,回到了地面。 他先联系了凌存真,确认他没事后,又亲自给乔治中尉发去了一条慰问的短信。 这些日子以来,乔治中尉不仅对情报秘书处——尤其是对他,一直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也帮助他在仙蒂拉结交一些在帝国格局下的温和派。这些人几乎都是通过乔治中尉主动来认识李斯恒的。他们试图打探他关于帝国的真实想法。 李斯恒很小心,和他们只谈教育部的规划,普及全民基础教育的大愿景。无论话题多空泛造作,这些人都表现得兴致勃勃的,也没人旁敲侧击地和他打听李星迪的事情了,此时国内触手可及的教育问题似乎比遥不可及的教廷掌控下的教会更叫人感兴趣。 没多久,乔治中尉就回了信。 皇帝陛下的右手严重烧伤,事态紧急,凌存真吩咐他去搜查那个火烧第一工厂的纵火犯的家,他们已经逮捕了包括此人的房东和邻居在内的二十来个有关人员,正要去垃圾场刑房逐一审问。 凌存真则叫上了全部的外勤队队员,配合巡逻士兵的力量,亲身前往合一会总部,强制驱散聚集在俱乐部门口的人群。这些人十分狡猾,只是手持蜡烛站在合一会门口,既不承认自己是来悼念莱万的,也不承认自己知道合一会。 又过了没多久,凌存真出现在了李斯恒的家里。 第125章 李斯恒一直开着地下室的门,站在门口候着,一听到地下室有动静,就冲了下去,看到凌存真,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就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预感,你会来找我。” 凌存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李斯恒抽走那文件,放到了桌上去,搂着他好好检查了一番:“没受伤吧?“ 凌存真也抱了抱他,说:“背后没有西庭,没有n联盟,没有y国……没有其他人的指使,大家去合一会,是完全自发的。” 李斯恒亲了亲他的头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了:“看来时机真的到了。” 凌存真说:“所以我把刑讯费薇儿的相关文件也拿了出来,想找个办法散播出去,像莱万那件事一样……”他抱着李斯恒说:“要趁热打铁。” 李斯恒却猛地被一股低落感狠狠拽了一下,低语了起来:“要结束了吗……”他搂紧了凌存真,“都要结束了吗……” 凌存真道:“你也高兴不起来是吗?” 李斯恒和他分开了,两人互相看着,凌存真的神情也是低落的。他坐到了沙发上去,点了根烟,说:“下午我去了橡木村,在那样一个人人自危的地方,在那样一个门窗紧闭,躲避纷争的地方,我走在路上,不知道是谁用石头砸了我一下。” 李斯恒握紧了凌存真的手,紧张地问:“砸到你哪里了?没事吧?“ 凌存真摇了摇头,吸了一口烟,说:“我觉得我应该为这种反应和遭遇开心,说明我们等的时机真的要来了。”闷了很久,他才吐出烟来:“但是,我不知道,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觉得很迷茫……”凌存真看着李斯恒,挨着他,继续说道:“你懂那种感觉吗……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值得…… “而且,真的做到这种地步就可以了吗? “这么久过去了,好像过了好几辈子……然后就因为这件事,我们真的要成功了吗……莱万的事件的影响力真的这么大吗?还是我又高估了什么…… “我质疑我自己……” 他夹着香烟的手微微震颤着,李斯恒揽过他的肩,轻吻他的头发,说道:“你忘了我们做了多少前期准备,崩溃真的有可能就在一个瞬间,就因为一个诱因。” 凌存真顺势靠在了他身上,还在抽烟,还在质疑:“难道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我不停地问我自己。 “难道这样,格拉就会好起来吗?真的就会好起来吗? “我甚至觉得,这也太简单了……但是这一点也不简单,但是……很多年后,格拉这一年来的遭遇或许只是某本书上短短的一行字,很简单的一行字…… “没有人知道这每一个字的每一个比划是蘸了多少血才写下来的,为了这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格拉付出了多少代价。“ 凌存真摇着头,把头埋在了李斯恒的臂弯里:“这些事我也只能和你说你了,李斯恒,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我很像段奇锋……” 李斯恒马上说:“怎么会呢!段奇锋满眼只有实验,他也是个疯子!偏执狂!” 凌存真抬起头看着李斯恒:“我难道不是吗?” 他久久地凝视着他,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自杀前他和我说,他以为是上帝,但是忽然发现自己做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 “你知道吗,今晚,我也感受到了这种无意义,我何尝不也是一个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的偏执狂,疯子……” 李斯恒还在安慰他:“你做得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呢,你会救多少人你知道吗?格拉会因为你存活下来的!” 凌存真又低下了头,一只手抓着李斯恒的手臂,道:“希望如此吧……” 李斯恒又很心疼他了,连连吻他的头发,连连鼓励:“就快结束了,会好起来的,格拉会好起来的!” 他没敢告诉凌存真,他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被一种建立在广泛的牺牲上的无意义所困惑,而是因为他害怕失去和他的联系。 害怕他们之间不再孕育出更多的,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他将再不可能拥有更多的宝物。 李斯恒就道:“等解决了李天乘,你在我这里待一段时间吧,我和萨沙会把你做的事情告诉大家,你什么都不用管了,就好好在这里休息,我会让你能安安心心地再次走在仙蒂拉的马路上的。” 凌存真道:“等解决了他再说吧。” 李斯恒坚持:“不行,你得现在就答应我,不然……”他语气一重,“我就把这张沙发扔了!你这么喜欢这张破沙发,你舍得吗?你得在这里好好守着它!” 凌存真笑了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斯恒就亲了他一下,还想再亲第二下时,楼上的座机铃声大作。他一怔,凌存真的神情也严肃了。 午夜时分,没有人这么晚打过李斯恒家里的电话。 两人便都起了身,李斯恒去楼上接电话,凌存真跟着他。 来电的是乔治中尉,他在电话那头道:“中将,抱歉这么晚又来打扰你,手机联系不上,我有急事想和你汇报,我们找个地方见面,可以吗?” 李斯恒摸出手机看了看,地下室没有信号,到现在信号也还没恢复。 乔治中尉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联系他,李斯恒遂说:“好,那我们在……” 贴在听筒另一侧的凌存真冲他指了指地板,李斯恒颔首,道:“你去情报秘书处办公室门口等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乔治中尉连声应下,挂了电话。 凌存真道:“刚才我去拿费薇儿的文件的时候遇到了他,我以为他被我糊弄过去了,这小子很机灵。” 李斯恒道:“他对我倒是很忠心。” “是对你,还是对帝国?”凌存真不放心,“先看看他怎么说,万一真有什么变数……”他往书房一指,“你带他去客厅,我去书房候着,有什么事好照应。” 两人一块儿进了书房,李斯恒从保险箱里拿了把枪给了凌存真:“用这把,口径和我们的配枪不一样。” 凌存真收起了枪,李斯恒乔装一番后去了地道,他在地下办公室的入口处看到了乔治中尉,将他的眼睛蒙上了,带着他一路回到了他家里的地下室。 他解开乔治中尉的眼罩,脱下身上的伪装,挂在墙上,乔治中尉环视四周,不无惊讶:“这里是……“ 李斯恒往阶梯走去,继续带路:“我家。“ 乔治中尉突然很激动地喊了他一声:“中将!” 李斯恒用眼神安抚他的情绪,道:“这么着急找我,出了什么事?纵火犯的背景有问题?“ 乔治中尉跟在他身后,说着:“我怀疑情报秘书处有内鬼。” “什么意思?” 两人来到了地面,李斯恒走向客厅,乔治中尉道:“刚才我去地下档案室想调取纵火犯的相关资料,我遇到了凌处长……” “凌存真?他不是在出外勤吗?”李斯恒道,“你怀疑的内鬼是他?” “说是外勤事务已经处理好了,抓了些人,要去档案室调合一会的高级骨干的资料,他是从最高权限的档案室出来的。”乔治中尉停在了餐厅里,李斯恒便示意他坐下,乔治中尉坐下后,吞了口唾沫,问道:您还记得周允吧?” “记得,他现在还在合一会对吧?” 这个李斯恒一开始就安排在莱万身边的眼线一直都在潜伏着,但是莱万处事很小心,对周允也不完全信任,假死潜逃一事并没和周允透露过。 他倒也很好奇乔治中尉要报告的是什么事情了。 “是的,周允的身份,据我所知,只有我和您知道,他的个人档案一直存放在最高权限的档案室里,虽然各项信息,除了个人编号之外都已经涂黑,”乔治中尉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凌处长我很不放心,我不担心他发现周允的身份,只是担心他发现卧底的存在一事,就进去查看了一下,却发现……合一会的资料没人动过。” 李斯恒道:”你担心凌存真发现我们在合一会有卧底后……” “我担心他会公开这件事,将现在大众的怒火全部集中到我们身上,”乔治中尉仰头看着他,握紧了膝盖:“不瞒您说,我怀疑上次莱万档案泄露事件就是凌处长做的。” “你看到他偷拿莱万的档案了?”李斯恒道:“内部调查不是抓了两个人处决了吗?“ 乔治中尉道:“内部调查完全由凌存真一手操作,而且凌存真会去段博士家吃饭,虽然听录音好像没什么可疑的,但是说不定有其他沟通方式。说不定是他策划了爆炸案,还有今天……他看到陛下受伤,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你怀疑他对帝国的忠心?”李斯恒看着他,“乔治中尉,谢谢你对帝国的忠诚。” 乔治中尉的神色一敛,道:“我总觉得凌存真想通过这些事,消灭皇帝对我们的信任,让大众攻击我们,从而摧毁情报秘书处这一存在,这一将他变成了omega的存在,这个您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存在……” 第126章 李斯恒走向了厨房,拿出两只杯子,问道:“喝水还是咖啡?” 乔治中尉道:“水就行了。“ 他道:“我发现,最高权限的档案室的保险箱里少了一份文件, “少了费薇儿的文件。” 李斯恒抽了一把水果刀藏在裤兜里,倒了两杯水,转身走向餐桌,问道:“你确定?” 乔治中尉接过杯子,看着他道:“我确定,凌存真离开后,我先检查了保险箱里的文件,里面的文件不多,而且费薇儿的文件那天还是我亲手把它放回去的,您记得吗,事发后,您让我把那份文件里……” 不等他说完,李斯恒按着他的肩膀,道:”乔治中尉,也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忠诚。” 他一刀割开了乔治中尉的脖子。乔治中尉倒在了地上。 李斯恒去把凌存真叫了出来,凌存真俯身查看地上的乔治中尉。李斯恒问道:“刚才我们说了什么你都听到了吗?” “听得不是很清楚,是不是他发现了我拿走了费薇儿的文件?”凌存真道。 李斯恒点头,道:“你看过了吗,那份文件?” 凌存真没接话,李斯恒低下头:“抱歉,当时是李天乘指定要用那间刑房……” 凌存真道:“我知道一定是他,他就是那样的人。” 李斯恒低头看着乔治中尉,阖上了他的眼睛,将话锋一转,道:“虽然有些可惜,但说不定也不是坏事……毕竟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凌存真忽然拽了他一下,侧了身往外张望,门外玄关的方向亮了一下。 李斯恒说:“我去看看,你先回地下室,先别出来。” 他就迅速洗干净了手,出去查看。 黎明前的第七街区的街道上竟然站了不少人,天空灰蒙蒙的,有火光在南面窜涌。 那是圣保罗大街的方向。 李斯恒看到隔壁邻居陈芸了,这个柔弱的omega此时披着外套,顶着一头乱发站在家门前的小院子里。 她也看到了李斯恒,她张了张嘴,说:“我先生……开车出门了……“ 李斯恒过去扶住了她,陈芸光着脚就走了出来,他问道:“现在这个时间?” 陈芸看了他一眼,膝盖一软,忽然再难承受什么似的坐在了地上,捂住了脸嚎啕大哭。 他们门前的步行道上出现了几个手持白色蜡烛的人,人们往南面走去,没有人说话。 李斯恒把陈芸送回了她家,她也摸出了几根白色蜡烛,在桌上点上了,李斯恒道:“这段时间就别出门了。” 陈芸点头答应了,她蜷缩在了沙发上,又开始掉眼泪。李斯恒陪了她一阵后回到了家里, 凌存真给他留了张字条,圣保罗大街的冲突升级了,外勤队和企图维持现场秩序的警队发生了口角,他得去看看。费薇儿的文件他留给他处理。 李斯恒把乔治中尉的尸体埋在了后院的苹果树下。 天快亮时,他才忙完,站在院子里又往南面张望,隐隐约约的,他好像能听到圣保罗大街上传来的争斗声。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暴力冲突的画面。 没有了胜利的刺激,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仙蒂拉一下就被另外一种混乱吞没了。 第89章 第三次审讯(part3) 第三次审讯(part3) 第一工厂的火灾案后,李天乘的右手严重烧伤,专科医生建议他进行植皮手术,皇帝为此大发雷霆,拒绝以自身其他部位的完整性来挽救右手。 于是为了防止伤口感染发炎,危及生命,每天都有两个医生定时定点为皇帝陛下清创。 但皇帝的体质特殊,普通的消炎药,和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物对他来说完全不起作用。一周过去,全国最顶尖的烧伤医生们完全看不到愈合的希望,就有医生委婉地提出,皇帝或许需要截除整条右肢来保全生命。他们还带来了最新研发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义肢。 李天乘对待自己的身体和对待格拉的态度一模一样,誓死也要捍卫它的完整,捍卫各个部位的无可替代。他也拒绝了截肢。 现在他连消炎药都不吃了,疯狂的战争机器对疼痛的耐受度极高,可以一边听取临时委员会的每日报告,听取各方战场上的进度,面不改色。然而,这台“机器”毕竟还是人,专注忍耐疼痛,留给一众拥护者们一个铁骨铮铮的印象时,他就失去了自如地控制信息素的能力。 这不仅给每天负责清创的医生们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也让凌存真水深火热,完全无法靠近兹堡。他只得把办公室搬到了兹堡的停车场,在那里办公。 情报秘书处的工作比以往更繁重了,需要监听的名单越列越长,外勤队也明显不够用了。凌存真就找到警队寻求合作,警察局长消极怠工,阳奉阴违,有时候还和外勤队唱反调,仙蒂拉的街头现在到处都是撕不完的传单,驱散不尽的秘密集会。每天都有人在费薇儿的纪念墓碑前静静坐着。 李斯恒把费薇儿的档案散播了出去,一开始这只是几朵放在她的纪念墓碑前的纸做的玫瑰花,很快,就有人开始讲述这些纸玫瑰上记载的故事。很快,全国上下都知道了费薇儿死前受过的虐待。 “格拉之光“之死的真相比莱万的死更让民众难以接受。 而”神秘失踪“的乔治中尉完美地成为了这次泄密的始作俑者。 关押重犯的格洛丽亚监狱人满为患,仙蒂拉的一般监狱里也塞满了从情报秘书处送出去的谣言散播者,污蔑帝国的短视之人。 更别提全国其他地方的办事处在当地逮捕,送进监狱的人了。 全国的狱警人数告急,预算随之节节攀高,凌存真每天都在和财政部打交道,想从他们的牙缝里抠出一点钱来拨给下属。 每天看着这些送到他办公桌上的新进囚犯人数,时下所需狱警配额,这些数字让他感到某个结局正在逼近。他还感到分外得不真实,感到害怕。 财政部长对他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强硬,即便搬出皇帝的口谕,文书,也没那么好用了。 这却让凌存真更害怕。 他不停地问自己那个问题:难道真的要结束了吗,难道这样就行了吗? 也是因为皇帝伤势的影响,临时委员会并未在皇帝回朝后解散。皇帝同意了在自己烧伤未愈期间,依然在兹堡为他们保留一间会议室,允许他们协助他为整个国家出谋划策。 临时委员会希望这段时间皇帝低调行事,李天乘哪里肯听劝,还是嚷嚷着要扩张,还是往“上帝之花”身上砸去大量的金钱。“上帝之花”的原液沉淀物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现在专家们正在潜心研发一种全然不接触空气,但能打开使用现存原液的技术。 几次劝阻无果后,据萨沙透露,临时委员会的会长李星迪主动提出,要找凌存真帮忙。她出现在停车场,看到凌存真的办公桌时笑出了声音:“停车场场长?” “别提了。”凌存真在鼻子前摆手,愁眉苦脸:“我现在就管管老鼠吧。” “哪儿有老鼠?”李星迪环视四周。 凌存真道:“找我什么事?”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盒递到李星迪面前:“老鼠到处都是,以前兹堡一只老鼠都没有的,现在到处都是。” 他道:“抱歉,没有别的椅子,就只能劳驾公主殿下站会儿了。” 李星迪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出来,凌存真擦亮打火机,李星迪却摇了摇头 ,只是拿着那根烟,还和他讨论老鼠的事儿呢:“那不再消杀一下?” 凌存真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正事吧,别打哑谜了。” 李星迪便递上一份文书:“仙蒂拉还有格拉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我们临时委员会的七名成员一起做了这个决定。” 凌存真扫了眼那份文书,抬眼瞅着李星迪:“让你哥宣布退位,宣布停战,同意改制?“他又笑,继续抽烟:“他是你哥,你还不了解他?你给他个因伤退位的台阶,他能把这个台阶给你砸了,让你看看他好得很,还能一个打十个,还能称霸全宇宙。” 李星迪也笑了出来:“称霸全宇宙那是我大姐吧?”她挑了下眉,瞅着凌存真:“所以找你去造这个台阶啊。” 凌存真把文书丢在了桌上,很不理解:“我去他就能同意?”他指了周围一圈:“再说了,我是omega,他是alpha,光是闻到他的信息素我就动弹不了了,我怎么去?我没这个胆子。” 李星迪好整以暇:“起码他不会砸死给他造台阶的人啊。” 凌存真哑然失笑:“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个功能是吧?“ 李星迪道:“你以前好歹也是个外交官,外交不杀使臣,对吧?” 凌存真苦笑:“这是一般常理,但是你觉得这些一般常理在我们的皇帝陛下身上适用吗?” 李星迪这时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点上了烟,道:“有人自告奋勇要陪你一起去。” 第127章 “萨沙?” “李穆。” “谁?” 李星迪抽了口烟,抖落一些烟灰,也笑了,说:“李斯恒啊,你是情报处处长,你不知道我丈夫的原名?” “我对别人的丈夫没有兴趣。“凌存真挑起一边眉毛,说,“教育部长胆子这么大的吗?不会是你的主意吧?beta没办法继位,按照常理……“他眯起了眼睛,敲了下桌子,盯着李星迪,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在趟这淌浑水,“beta是没办法成为一国之首的,但是如果她的配偶是alpha,她可以传位给这个配偶,让这个配偶上位,换句话说…… “荣誉修女不能称王,但是一个很亲民,很受欢迎,对自己的beta妻子言听计从的教育部长alpha可以。” 李星迪眨了两下眼睛,很是无辜:“你没看刚才的文书吗?皇帝退位,按照通用继承法,由法定继承人继位,恢复‘人民的国王’这一头衔,为其加冕。 “但是现存的临时监管委员会不会解散,改为永久制,无论是谁走马上任,成为新王,都会接受委员会的监管,临时委员会将实行两年改选制,通过议会举荐候选人,由投票定夺。” 她还道:“我已经写好辞任信,只要李天乘退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测,我会退出委员会。” “你想去教廷吗?”凌存真还是盯着李星迪。 李星迪微笑,反问他:“仙蒂拉有什么不好的?有一个对我言听计从的丈夫啊。” 凌存真无奈,也无语了。李星迪接着道:“一个安定稳定的格拉更是天堂。” 凌存真道:“好,只要有你这句话。”他道:“为了格拉。” 他掐了烟,拿起了那份文书,起身往停车场外走去。李星迪并未跟上,她只是朝他挥了下手里的烟,说:“李穆在兹堡门口等你。” 凌存真便朝兹堡走去。不一会儿,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李斯恒站在兹堡的大门口。 有这个alpha在身边,李天乘那霸道蛮横的信息素对他的影响没那么大了。起码他能在兹堡自如地走动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皇帝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李天乘一个人,他的右手裹着绷带,室内有一股焦腐味若隐若现。 李天乘正在摆弄沙盘上的小人,沙盘上模拟的是仙蒂拉的全貌,几枚导弹模型被架在一边。 凌存真站得离李天乘远远的,递上文书道:“你看看吧。” 李天乘瞥了眼办公桌,说:“放下吧。”他瞅了瞅凌存真,“这么怕死,走在兹堡里还带个保镖?” 李天乘的信息素一下就消失了。 凌存真松了口气,把文书往他面前递了递,又说:“你看一看吧。” 李天乘还是一眼都没瞅那文书,从沙盘桌边走开,摸出配枪,丢到了办公桌上,看了看凌存真,又瞄了眼李斯恒,问道:“你们两个谁动手?” 凌存真蹙眉道:“没有人要动什么手,不是谁一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只想到杀人的。” 解决李天乘,不意味着杀了他。 或者说,杀了这个反人类的暴君反而是下下策。 暴君必须得到审判。 弑君只会把格拉再一次带进一个夺权篡位的恶性循环里。 罪恶必须由法律来定性、审判。 这一点,他和萨沙,还有李斯恒都已经沟通过了,这也是为什么萨沙会组织临时委员会起草那份退位文书。 凌存真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了两人,尤其是李斯恒,他们必须通过公开的判决,宣判李天乘。 往这个将格拉带入至暗时刻的暴君脑袋上塞一颗枪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李斯恒,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李斯恒会意地站在了原地,但是皇帝收敛了信息素,能夺走他生命的手枪近在咫尺,李斯恒实在很难忍耐。他早就想杀了李天乘出一口恶气了。 这个皇帝比凌存真还高高在上,这个皇帝代表着他不可能成为,不可能拥有的所有。 忽然,李天乘的声音一高,挑衅般地说道:“谁?”他打量起了李斯恒:“你有这胆量?” 他的眼神直直击中了他。直直看穿了他。没有了压迫人的信息素,光是从这个疯狂的皇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就能对人产生十足的压迫感。 李斯恒不由往后退了一小步。凌存真挡在了他前面,道:“你能不能先看一看再说这些?“ 李斯恒低下了头,咕哝着:“我还是先出去一下吧……”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身体也在发抖,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没有人阻拦他,他离开了皇帝办公室。 他看到了柯蒂,他默默地站在窗边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这一抹眼神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李斯恒仿佛又回到了李得中风倒下的时候。 他被排除在某个重要的场合之外,但这一次,是他主动离开。他的手不再抖了。但那种想要杀死李天乘,那种他终于能杀死李天乘的激动、冲动也完全消退了。 他望向窗外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好风光。可眼前却浮现出了李天乘那双冷酷到极点,散发出无边杀意的眼睛。在那样的注视下,他完全没有勇气靠近他。他退缩了。这种退缩无关信息素,无关alpha的等级,那是一种纯粹的害怕。那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李斯恒点了根烟,口中苦涩,乏味。这似乎是他的懦弱的滋味。那么鲜明,那么深刻。 李斯恒低着头抽烟 ,隐约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凌存真道:“你是不是该从你的帝国梦里醒过来了?” 他问李天乘:“格拉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天乘拿起那份文书看着,道:“就这样?‘上帝之花’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他的语气里竟透露出了些许商量的意味。 凌存真愣了下,说:“原液封存,和谈时会明确表示不再制造或者使用,但是这是能用来谈判的东西。”他进一步道:“你在前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天乘不耐烦地一摆手:“行了!” 他坐了下来,提笔就在文书上写了起来,说着:“那你记得以后给自己多配几个保镖!” 凌存真凑过去一看,李天乘正在文书上签名,他一时间难以相信:“就这样?” 他的呼吸几乎窒住。他本来只是想以这份文书试探一下李天乘的意向和态度,好准备接下来的对策:是趁皇帝虚弱,强制逮捕他,公开审判他;还是孤立他,以临时委员会夺走他的权力,逼迫他下台再审判他。 没想到转眼,李天乘已经在文书上签完了名字,签下了日期。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样地简单。 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风平浪静的午后,暴虐无度,无法以常理来揣测的皇帝同意了退位,同意由临时委员监管国事。 皇帝同意了停战,同意了和谈。 凌存真撑着桌子,头晕目眩。 李天乘喊了他一声:“凌存真,”他问他,“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什么?” 李天乘抱着胳膊,背靠椅子,不太客气地看着他:“我问你,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猎狗当久了,听不懂人话了吗?” 凌存真坐了下来,试图平复呼吸,平复纷乱的思绪,试图肯定地回答那些盘旋在他脑海里里的问题: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高估自己,错估局势,低估了谁?忽略了什么变数吗? 他支支吾吾地应付着李天乘:“我想……找个地方一个人住着,钓鱼,散步,砍柴,每天无所事事……每天都在大自然里……“ 李天乘朗声大笑,凌存真一怵,望向了他,李天乘拍了下腿,道:“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想干活儿!” 凌存真无奈:“砍柴钓鱼不算干活儿吗……“ “以你的能力你就去干些这个?”李天乘哼了一声,道:“我从小就想当皇帝,就想建立一个帝国!” 凌存真说:“那你的梦想成真了……” 李天乘笑道:“还不算完全成真,但也差不多了,这是我的极限了。”他看着凌存真:“我的梦想和你的梦想,总有一个会完全成真。” 他又笑:“很好!我将是格拉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皇帝!” 他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你还是和我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一样。” 他的眼神彻底冷却了:“现在,你都看到了吧?” 他拿起了桌上的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凌存真,永远不要妥协。” 第90章 第四次审讯(part1) 第四次审讯(part1) 李天乘在兹堡自杀了。 凌存真坐上情报秘书处处长的位子之后,偶尔梦到过这样的场景。但是在那些梦里,李天乘都是在兹堡的树林里自杀的。梦里,上一秒他们还在骑马打猎,李天乘的枪口对准不知在哪里的猎物,下一秒他就饮弹。 第128章 每每梦醒,凌存真都会吓出一身冷汗。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李天乘的自杀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他最怕的就是李天乘会自我了断。 梦中枪响的那一刻,他的眼前闪过的是一列火车上一些幽灵般的人们。 李天乘在皇帝办公室倒下的那一刻,他不光看到了那辆载满幽灵的列车,他还看到了一颗不知从哪里扔向他背后的石子。 他知道,人们的愤怒必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天乘没有得到他应有的审判,应有的罪罚,没有被怒火烧死,没有被责骂的唾骂淹死。这个阴险的暴君用自己的生命给格拉留下了又一个难题。 必须有一个人成为那个出口。 李天乘死后没多久,检察院就在兹堡逮捕了凌存真,他们还联合警队清空了兹堡,将出入口用水泥封住,在窗外焊上了铁条,又用木板钉住了窗。兹堡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密室。凌存真就被软禁在了这里,等候发落。 但他迟迟没等到这个发落,只等到看守他的卫兵逐一离开,兹堡里不知不觉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萨沙和李斯恒通过地道,找到他,和他碰了头。 他见到他们,很是激动,希望通过他们在临时委员会里的力量,加速审判他的进程。 他道:“李天乘死于自杀,我身为情报秘书处处长,必须被公开审判,被判刑。” 萨沙理解其中的逻辑,没有异议。李斯恒坚决不同意,对凌存真道:“我们都可以证明你做那些事情是被逼无奈!” 萨沙劝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不进行公开审判,新政府很可能会被冠上包庇反人类罪犯的恶名。”他提议,“可以找一具尸体,制造假死,就找个偏远的国家隐居起来。” 李斯恒还是不同意,看着凌存真:“你的身体情况特殊,你没办法和我分开,难不成你想假死变真死?就算要假死,那也不能去别的地方。”他还道:“你不是很喜欢地下室里的那张沙发吗?以后你就住在那里……” 轮到萨沙不同意了:“你的意思是让他下半辈子都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你要让一个为格拉默默付出了那么多的人一辈子都没办法在太阳下行走,是吗?” 李斯恒道:“万一他被人认出来了?被人发现了呢?找一个小地方隐居,安排安保随从,太过引人注目,找一个异国城市生活,也会有人被人发现的危险,难道要他整容?你的意思是要让一个为格拉付出了这么多的人一辈子都无法以真面目示人吗?” 萨沙就问凌存真:“那个很神秘的地下办事处的人是谁,你知道吗?检察院最应该逮捕的是他不是吗?” 他道:“检查院逮捕的情报秘书处专员里,有一些人指出有一个地下办事处的存在,由一个神秘的,没人见过真面目,没人知道他真实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地下情报秘书处处长管理,前几天检察院和军情部抓捕了几个地下专员,他们也都指出有这样一个存在,但都无法提供具体的信息,你知道是谁吗?” 地上和地下的情报秘书处都已解散,凌存真觉得没必要和萨沙公开李斯恒的另外一个身份。而且他看得出来,萨沙对李斯恒的态度只是客气,并不算友善,他始终提防着他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和萨沙坦白,才安定下来的局面不知又会有什么变动。而且李斯恒也一直不愿意再有别人知道他的这个身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传出去了,对格拉没有半点好处。 凌存真就只是说:“这个人帮了我们不少,追究他的身份现在没有意义,反正在大家的眼里我就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 李斯恒转移了话题,态度还是很强硬:“总之,凌存真现在绝对不能公开露面,太危险了!” 这一点,萨沙倒也同意。 皇帝离世后,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很高涨,尤其是针对凌存真,这个皇帝忠实的奴仆的。 皇帝的拥护者们认为他保护皇帝不利,堂堂情报处长没有为皇帝把握全局,他们认定他是帝国的叛徒。 皇帝的反对者们认为他是帝王的鹰犬,手上沾的血比皇帝还多。他是细节的执行者,比发号施令的人还要恐怖。他欠格拉上万条枉死的人命。 凌存真知道一时半刻无法劝服两人让自己接受审判,就说道:“是我一时冲动了,你们说的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李斯恒说:“你可以从地道去我那里,在那里住。” 凌存真道:“我打算整理一下情报秘书处留下来的档案,以后可以为一些人建一个纪念碑。” 他便打发走了这两人,就把两个办公点的所有档案资料都搬到了他在兹堡的办公室里。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整理资料。 很多档案就只有一句话,受审人的姓名,被逮捕的原因。 一个在酒吧说了一句“啥?皇帝?格拉什么时候有皇帝了?”,就被切断了舌头的人。 一个抱着自己两岁的孩子经过百货商店,感慨了一句:“以前可是能随便进出商店买这些的呢。”的女人。 一个在街头寻找失踪孩子的女人,她声称儿子晚上被一群神秘的黑衣人绑架了。 他在国民资料库里搜索这些人的姓名,在旧报纸上翻找讣告,试图拼凑出这些人的一生。 他整理着别人短暂的人生,整理着他的罪证。 身为皇帝的走狗的罪证。 既然无法说服萨沙和李斯恒协助,他就只能想办法把这些罪证送去检察院。 在整理好他的罪证前,他也无心外出,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和外界完全隔离起来的状态。 起初,李斯恒和萨沙每天都会来看一看他,但因为临时委员会公务繁忙,两人也是分身乏术,尤其是萨沙,外交事务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格拉才恢复对外事务,他俨然成了个空中飞人。凌存真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他和李斯恒也很久没见面了,但每天,凌存真的桌上都会多一些报纸杂志,厨房里也有他准备好的一日三餐,饼干蛋糕之类的小点心。 都是李斯恒做给他吃过的东西,连味道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还会给他留一些喜剧影碟,流行乐唱片。 整理档案的间隙,凌存真会看会儿报纸了解下外界的变化。每天报纸上都有新的消息,每天小报上都有新的关于帝国的八卦。 格拉帝国的第一任皇帝因为烧伤并发症太过痛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帝国的幻梦就此结束,格拉君主之位由李星迪继承。 格拉在临时委员会的努力下,和西庭、n联盟停战了,并与多国签订互不侵扰条款,重新划定边境线。格拉宣布永远不再使用“上帝之花”。 李星迪退出了临时委员会,伊森爵士顶替了她的空缺。 李星迪在继位的当天就宣布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丈夫李斯恒,这个决定得到了委员会的一致认可,也在议会和民间得到了广泛的认同。 大主教前往教廷,主动放弃了参与教皇选举的权力。教廷重新指派了尤里为格拉的教派负责人。大主教从此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有人说在格拉的南部见到了他,他的身边跟着一个铂金色头发的年轻神父,他们正在那里打造新的教堂,宣传新的教派。 在仙蒂拉的遭遇让大主教对天主,对天国产生了新的感悟。他认为腺体的存在是上帝对人类的一个考验,人们无法从主观意志上客服这种考验,必须通过外力手段来越过障碍。 据说他们的教派会提供切除腺体手术的咨询和中介服务。 据说这是眼下最赚钱的生意之一。 另外一门赚钱的生意就是帮那些被情报秘书处关入格洛丽亚监狱的囚犯们起诉,申请国家补助。检察院介入了这些案件,将逐一审查这些囚犯的卷宗。 有人说“黑色恶魔”早已秘密潜逃,回到了他在n联盟的度假小屋,安享生活。 n联盟外务部立即发表申明,澄清从未有相关人员进入自己的国境。 还有谣言说,“黑色恶魔”尝试暗杀新王,已死于宪兵队之手。 这些谣言让凌存真疲倦,渐渐地,他也无心了解外面的世界了。歇下来时也不再看报纸了,而是监听一会儿临时委员会的成员们,监听李星迪。 情报秘书处解散后,安装在格拉各级行政办公楼内,以及各要员家中的监听设备被公开地拆除了,但是仍有一部分涉及外务的被秘密保留了下来,转交给了军情部管理。 凌存真就此和李斯恒商量过:“能不能找个办法,把临时委员会那些成员重新监听起来?就在我这里监听,我保证绝对不向其他人透露,我保证只是暂时的……“他捏着手说:“我不放心。” 李斯恒就问他:“哪里不放心?你怀疑那些人……会背叛格拉?他们也算是经受住了帝国的考验的人。” 临时委员会的成员表面上都是由议会举荐,但从一开始就是由凌存真根据长时间的监控信息草拟提出,再由萨沙明里暗里四处游说组织起来的。李天乘还活着时,凌存真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监视这些成员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其中不乏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检察长郑巍峨,还有对所有人的预算要求都冷着脸,但每次开完会都会偷偷把会议室里剩下的面包水果带回家的财政部长李晚。但让凌存真庆幸的是,这些人没有私联他国,背叛格拉,也为了维持这个国家的正常运作付出了许多。 第129章 凌存真说:“或许是我想太多了,疑神疑鬼的,对不起……”他和alpha道歉,“我很难相信别人。“ 李斯恒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明白,那我呢,你相信我吗?” 凌存真就笑了:“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了。” 这并非特殊时期事后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确实只能相信李斯恒。他没有出卖他,没有背叛格拉,没有在继位后露出可怕的獠牙。他的“野心”或许仅限于格拉的掌权者。这又算得上是什么野心呢?谁没有做过万人之上的美梦? 他也相信他是真的爱他,真的为了格拉好,他相信他是善良的,能明辨是非的,是能照顾好格拉的新王。 这天,凌存真小憩片刻醒来后发现桌上多了份《格拉日报》,他点上蜡烛一看,日报的头版头条印着硕大的标题:人民的新国王。 边上就是李斯恒的个人照。 2001年6月26日,李斯恒会在大教堂加冕。根据报纸报道,这将这是个简单的加冕仪式,没有过多宗教仪式的参与,没有浮华的装饰,不设晚宴。他将从李星迪的手上接过王冠和权杖,然回到议会大楼,继续处理公务。 凌存真草草看完这份报道,有些饿了,就去厨房倒了杯牛奶,拿了几块饼干。 他回到办公室,又在桌上点了几根蜡烛,戴上耳机,边吃边调试不同的监听频道听着。 “现在吗?” “我看这很正常。” “就让杰克去干洗店跑一趟,还有让他帮我订两张去海龟岛的机票,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杯鸡尾酒,和一片海滩!” “我知道了。” “他说他们一起服役,一起当的逃兵,我查过了,他在南方保卫战的时候是在612分队服的役,不是675队。 “612队的成员名单上也没有那个艾迪,但是,675队的名单上确实有他,675队在一次密林追逐中全灭了,资料显示艾迪·布切尔牺牲了,倒和他说的对的上。” 凌存真一看频道,这则通话来自萨沙的办公室座机。刚才说话的是林朝贺。 林朝贺又道:“至于他说的他一直戴着的那条项链,正面是个十字架,背面写着一串西庭文的,我稍微打听了下,也没人见过。” 凌存真愣了愣,把音量调大了些。 林朝贺问道:“那要现在打发他走吗?明天就是仪式了……” 萨沙出声了:“又是个招摇撞骗的,打发他走吧。”他就挂了电话。 没一会儿,凌存真的手机就响了,萨沙来电。 他要和他见面,马上就要见面。他还问他要情报秘书处里有关李斯恒的档案。 第91章 第四次审讯(part2)i 第四次审讯(part2)i 等待萨沙的时候,凌存真又翻出了奥欧拉和圣彼得小镇的档案。 奥欧拉的档案被涂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而圣彼得小镇的资料又少得可怜。他也不好冒险去找李斯恒询问太多。萨沙不可能没头没脑地问他要李斯恒的档案,他和林朝贺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他”肯定和李斯恒脱不了关系。 好在为了缓解他的焦虑,李斯恒想了个办法在临时委员会那些成员的办公室和家里留下了窃听器。他还为凌存真弄来几台24小时不停歇的录音设备,可以在他休息的时候为他录下他错过的大小事情。 凌存真就把近一个月内,萨沙办公室和家里的相关录音带找了出来。他一边听着录音带一边翻来覆去地看奥欧拉和圣彼得小镇的资料。 一张圣彼得雕像的黑白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大理石圣像上挂着一条朴素的项链。 “圣人的项链被偷……”凌存真一拍脑袋,兀自嘀咕了起来:“怎么忘了这事呢!” 圣彼得小镇因为圣彼得而得名,挂在圣彼得脖子上的项链被偷在当地肯定引起过轩然大波,肯定会上新闻! 他就进入计算机的情报秘书处的内部系统,在一个叫做“新闻资料库”的分类里搜索了起来。 情报秘书处的系统管理员已经将系统的权限开放给了军情部,但是军情部只是简单地接手了,并没有屏蔽已有账号,凌存真依然可以登录使用这个系统。 “新闻资料库”是一个情报秘书处主导的项目,收集了全国大大小小各种报刊杂志的文本资料,本意是为了帮助文化部审核全国新闻。 后来格拉的新闻内容全都统一由文化部书写后,各地办事处负责收集报章文本的专员们的工作方向变成了将本地图书馆的陈年新闻收档归类,录入情报秘书处的计算机系统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联网新闻资料库。 只要有情报秘书处的账号,能连线上内部系统的专员可自行查阅资料库中的资料,而那些偏远地区的专员们也可以通过内部电话,致电仙蒂拉的档案管理室,核实身份后,通过人工服务使用该资料库,方便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专员们追查分散在全国的蛛丝马迹。 “圣彼得”这个关键字下面出现了大约两页信息。最近期的都是关于圣彼得教堂和边上的荣誉孤儿院发生了火灾,灾后在原址建起了向李星迪公主和圣彼得出生的驸马致敬的植物园的新闻。 有两条刊登在1983年的《南部记实》的新闻吸引了凌存真的注意。 《南部纪实》是一份在白鹭城发行的当地早报。1983年9月9日刊,9月8日晚,圣彼得小镇教堂内发生盗窃,圣人像上的项链被盗。 1983年11月1日刊,圣彼得教堂失窃项链仍未追回,警方望知情人提供相关线索,圣彼得镇镇政府将为提供有价值情报的人免费送上半年用的冰块和一台拥有三个挡位的立式电风扇。 凌存真退出了“新闻资料库”,在系统里直接搜索“李斯恒”。 一份个人档案跳了出来。 李斯恒,原名李穆,1970年12月9日出生,1983年分化成alpha后,从圣彼得荣誉孤儿院进入南部第三军校就读,1986年正式入伍,参与南方保卫战,于南方十一军612队服役,1991年作为特派队员,带回柯克族大首领之首级,获绿藤勋章,同年,南方保卫战彻底结束,李斯恒退伍,成为自由职业者,1999年11月,改名为李斯恒,进入住房福利部工作。 这和凌存真所了解到的李斯恒的人生故事没有出入。 他关掉了这份档案,面对着内部搜索系统的界面,犹豫着输入了“圣彼得小镇”。 相关内容为“0 ”,不知怎么,凌存真松了口气。 可忽然,他又打了个激灵,在系统里搜索了费薇儿的名字。 费薇儿的个人档案出现了。接着他又在系统里搜索“马蹄湾小镇“。 这是费薇儿的出生地,是一个偏远的南部小镇。 “马蹄湾小镇”的相关词条也不多,里面赫然出现了费薇儿的个人档案条目。 凌存真想了想,摘了耳机,又点了几根蜡烛,室内亮了些,他走到几只摞得高高的纸箱前着手翻找了起来,这些都是从地下情报秘书处一些高级专员的办公室里收缴来的个人用品。他曾在里面找到过一些能帮助检方对这些人定罪的信件和文书。 “找到了……” 他从一只纸箱里翻出了一本《计算机入门》,还有一本《计算机代码全知道》。他曾在李斯恒的地下室里见到过这两本书。 凌存真摸出烟盒,想点烟,手却开始发抖,擦不亮打火机。他只好把烟放到了蜡烛上去点上了。 寂静的兹堡内,他听到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坐在了地上翻那两本书,一本翻完了,打开了另外一本。 在翻到“如何利用代码屏蔽相关搜索内容”,“如何删除相关词条”的章节时,他合上了书,用烟堵住了嘴。 他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这个时候,萨沙出现了。 他进来后开门见山就问凌存真:“李斯恒的资料呢?” 凌存真去关了录音机,指了指一只纸箱:“在那里。” 委员会相关人员的资料他都统一整理在了那只纸箱里,李斯恒的文本资料档案和计算机上录入的没有任何区别。他把李斯恒的档案拿给了萨沙。 萨沙把桌上的蜡烛都点上了,凑在烛光下看着那份档案,问起:“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到底是怎么被他标记的?” 凌存真说:“是李得给他的指令,他希望能通过标记控制我。” “他让自己的女婿标记你,好控制你?”萨沙抬眼看着凌存真,“李天乘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凌存真笑了出来:“我是叛国贼,让王子标记我也太委屈王子殿下了吧?” 萨沙撇了撇嘴,似乎接受了这种说话,可他的问题还没停,他又问:“是李斯恒这么和你说的,还是留下了什么书面证据?“ 凌存真笑得肩膀直颤,转身走到了办公桌后,把堆在桌上的文件挪到了地上去,又拿出了几根蜡烛摆上,点上了,说道:“这种事情还需要留书面证据吗?” 第130章 萨沙道:“你当时已经是实验室的实验体了吧,那标记你也算是实验的一部分吧?” “你觉得李得是这种按照章程办事的人吗?”凌存真反问道。他抽着烟,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吃吗?” 萨沙摇头,阖上了那薄薄的档案。凌存真就丢开了那半块饼干,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问他:“你这么着急要李斯恒的档案干吗,他怎么了吗?” 萨沙瞅了瞅他的耳机,狐疑地打量他:“你在听什么呢?” 凌存真拔了耳机线,拧开了录音机上的广播,音乐台正在播《秋天小夜曲》。 萨沙摆摆手,说:“关了吧。” 凌存真道:“你以为我在听什么?监听?” 萨沙叹了一声,放下了李斯恒的档案,问道:“你和他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凌存真迷惑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李星迪和你打听我和他的事情?这事确实一直没和她说,她说不定猜到了些什么……” 萨沙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音调重了一些:“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凌存真往后一靠,迎着萨沙的目光,说道:“他是我的alpha。” 萨沙又问:“你对他了解多少?” 凌存真说:“我势单力薄想要报仇,重建格拉的时候,他愿意帮助我,他愿意承担很大的风险帮助我。“ “那难道不是因为结果会对他有利吗?“ “可是那时候谁又会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凌存真看着萨沙,“萨沙,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因为他的出生?” 萨沙一甩手,侧过了身,道:“当然不是,我不歧视任何出生的alpha,不歧视任何分化性别的人,只是我觉得你因为和他的关系,在一些事情上,对他太过偏袒了。” “比如?“ “比如让李星迪传位给他这件事。” “不传给他,还传给谁?” “既然已经有委员会的存在了,那么国王这种虚职也根本没必要存在,格拉可以借此去往一个更进步的体系。” 凌存真稍直起了身,捏起那半块饼干在手中拨弄,看着萨沙:“萨沙……你我都知道,以格拉的现状,现在推行广泛的选举制,只会带来暗箱操作的风险。”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萨沙:“出生虽然不同,但是一个来自贫民窟的alpha和一个来自王爵家的alpha的野心最终出奇地一致。”他露出微笑:“野心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萨沙站得笔挺:“待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是不是把你的眼睛蒙蔽了? “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这个资格去管理一个国家,尤其是格拉,我身上有西庭人的血,我能切断西庭和格拉的联系,但是我没有勇气为自己换一身血,我绝对不能以格拉首脑的身份站在格拉人面前。” 闻言,凌存真松出一口气:“抱歉,是我最近神经太紧张了,可能因为……”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萨沙,你难道不觉得很不真实吗?我总是很害怕这不过是一场梦……我随时会醒过来……” 他吃掉了那半块饼干,喝了一大口牛奶,偏过头坐在椅子上,望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纸箱,摞在一起的文件,又缓缓开口:“或许我是对他有些偏心,”他扭头望向萨沙,无奈一笑,“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就是会对标记他的alpha产生偏爱啊,分化性别心理学白学了?那可是我们七年级的必修课。” 萨沙叹了声,也颇无奈,他的眉毛还是纠结地拧在一起,走到一堆纸箱边上坐下了,道:“昨天我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一个人拦下了我的车,他从报纸上看到我的动向,说他有非常重要的,有关我们的新国王的事情要和我说。” 第92章 第四次审讯(part2)ii 第四次审讯(part2)ii 凌存真没出声,拿起了牛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了牛奶,默默地听着。 萨沙接着道: “这个人叫艾迪·布切尔,1986年入伍,1988年时参加了南方保卫战,成了南方十一军675队的一员,91年3月,他们这支小队追逐柯克族的一支游击队进入了红杉树原始森林,在那里和这支游击部队展开了长达三个月的追逐战。91年6月的一天,他因为难以忍受原始森林里严苛的生存条件,队伍中高压的环境,觉得胜利无望,把自己的军人证丢弃在了营地里,决定当一个逃兵。 “就在他准备趁夜色溜之大吉的时候,他遇到了同队的一个炊事兵,这个人也想逃离营地,两人便结伴同行。 “他们在雨林里逃亡了大约一周,艾迪说,这个炊事兵随身戴着一条项链,项链的正面有一个十字架,背面是一串西庭文,他不认识西庭文,就问这个炊事兵,这写的是什么。 “炊事兵没有告诉他。 “有一天,他们误入了柯克族的营地,不过那营地里只有死人了,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们追了三个月的柯克族敌人就这么全灭了,连大首领都死了。 “他们那时候饿极了,看到营地里有吃的就吃了起来,谁知道那是一种没煮熟的树根,事后艾迪回忆,那些营地里的人很可能也是吃了没煮熟的树根,死于食物中毒。 “柯克族不是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部落,他们是游牧民族,对雨林生存也缺乏经验。 “艾迪和炊事兵也都中了毒了,艾迪先恢复了过来,就听到炊事兵在那里说胡话,他说了很多,说项链上的西庭文是,这是彼得的所有物的意思,说自己的老家是一座叫圣彼得的小镇,他是在荣誉孤儿院长大的,说什么他们那里有个圣人,还说什么周三的烤鸡很想香之类的,总之就是胡言乱语。 “他还说……自己以前是个omega,是吃了项链吊坠里的种子才变成了alpha的,他说这个种子能救命,他很想打开那个吊坠,但是手一直在发抖。 “艾迪·布切尔帮他打开了那个吊坠,他亲眼看到,那吊坠里藏着一小包东西,就在他想拿出来看看那里面藏得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那个逃兵清醒了过来,攻击了他,抓着项链踉踉跄跄地跑了。 “他们就此失散。 “后来艾迪·布切尔逃出了原始森林,但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是个逃兵,他在一个山村附近找了一个山洞,住了整整十年,平时就靠采集一些药材,打一些野兔去村里贩卖度日,几乎不和村民交流,村民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听到这里,凌存真稍稍抬起眼睛,看着萨沙,道:“因为……当时逃兵的追诉期是十年?” “是的,现在,十年过去了,艾迪想要回老家,他在火车站看到了《格拉日报》,看到了人民的新国王李斯恒,他一下就认出了他。 “他就是当年和他一起逃离675队的逃兵,李穆。” 凌存真就道:“这个艾迪·布切尔问你要封口费?格拉不能有一个做过逃兵的国王?但这些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他有什么证据吗?档案上李斯恒从来没在675队待过。” 萨沙道:“艾迪的故事还没结束。” 凌存真放下牛奶,拂了下桌面,点了根烟,没再插嘴。 萨沙继续说道:“艾迪·布切尔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去了李斯恒的老家,圣彼得小镇,用他所记得的和李穆有关的信息展开了调查,他发现那间荣誉孤儿院已经不在了,被烧了个精光,连同里面的孤儿资料也全被烧没了,他没有放弃,到处找人打听李穆,到处打听那条项链的事…… “他找到了曾经在圣彼得荣誉孤儿院工作的一个神父,可惜的是,神父已经过世,他从神父的遗物中找到了两样东西,一封1983年9月17日从南部第三军校寄来的信件,信上说,神父告知他们应该在9月10日去往军校,却在那天失踪的李穆自己出现了,他摔伤了腿,所以没能按时坐上去接他的车,他已完成报到和注册。 萨沙顿了顿,站了起来,又拿起了李斯恒的档案,翻开了,垂眸看着,道:“还有一张一个青少年穿着军装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庆祝李穆检测为alpha,摄于塔镇照相馆,还有个日期,1983年9月9日。 “孤儿院分化出了一个alpha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很多神父都会带着孩子去照相馆拍照留念,圣彼得小镇上没有照相馆,他们去了附近的塔镇。 “这是李穆的照片。”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凌存真的桌上。 照片上的李穆头发微卷,棕色眼睛,鹰钩鼻,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人的军装,右眼下面有颗黑痣。 凌存真托腮,问道:“现在艾迪的故事说完了吗?” 萨沙又拿出了一张照片:“1983年9月10日,也就是李穆要去军校报到的那天,有人在圣彼得小镇的银色酒吧后门发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脸被毁了,看不出是谁,根据警察局的卷宗,人是被活活砸死的。” 这是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一个男孩儿趴在地上,身边散落着一些酒瓶盖子,一些玻璃碎片。 凌存真拿起那照片仔细看着,抽了口烟,道:“这些都是那个艾迪一个人调查出来的?”他瞥着萨沙,“你是在暗示我李斯恒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从omega变成了alpha,然后杀了这个李穆,冒充了他去了军校?接着当了逃兵?你知道一间荣誉孤儿院里有多少个李穆么……” 第131章 ”但是在神父的相片收藏里,1983年在圣彼得荣誉孤儿院分化成alpha的李穆就只有这一个。” 凌存真放下了照片,问萨沙:“你打算怎么处理?” 萨沙道:“具体细节我还会继续核查,如果艾迪说的都是真的,要是他能查到这些,难保别人不会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什么。”他和凌存真对视着,“我现在只是需要确定艾迪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些蛛丝马迹我可以帮忙处理。” 凌存真心知这不像萨沙会说出来的话,就道:“如果李斯恒以前真的是omega,还做过逃兵,这样一个带着omega软弱的本性,意志不坚定的人怎么能作格拉的新王,谁知道他上位后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会不会又犯逃兵的糊涂,会不会哪天又变异成omega。” 萨沙道:“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凌存真假意沉思了片刻后,道:“还有办法,你难道忘了李得的王位是从谁那里得来的?” “你想联系伊芙公主?”萨沙皱起眉头:“公主体弱,形象不佳,又缺乏民意支持,恐怕难以服众,难以让格拉重新在国际上站稳脚跟。” 凌存真拍了桌子:“那难道一个逃兵alpha就有资格当格拉的国王了吗?”他一叹,“我看还是都交给委员会算了。” 萨沙的表情明显一松,道:“也别急着下结论,你有把握能从李斯恒那里问出一些什么来吗?” 凌存真道:“还是让他们当面对质?这个艾迪现在在哪里?“ 萨沙就道:“我安排了艾迪住在河湾酒店的套间,好吃好喝地先稳住他。” “叫客房服务了吗?” “没有,特意叮嘱了不要打扰。” 凌存真点了点头,又问:“他就是为了要钱是吗?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萨沙道:“他就是为了要钱,为了一个人独吞很多钱,他谁也没说,不过他给很多杂志社发了信,没有人相信他,你放心,那些杂志我也已经派人去追踪了。” 凌存真就翻出了奥欧拉的档案,给了萨沙,道:“说起那条项链,我突然想到了……” 他抽出了那档案里的项链吊坠照片。 萨沙很是激动:“吊坠里是奥欧拉的种子?那家伙该不会就是靠这个变成了alpha的吧?” 他忽然一颤,看着凌存真:“也就是说,上帝之花……还有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他的眼神一利,“格拉怎么能让这种人染指……” 凌存真道:“我们现在去找那个艾迪,让他和李斯恒当面对质,“他一顿,改了主意,”不,萨沙,你去找那找那根项链,我先拟一份退位的文书,趁加冕仪式前,让李斯恒签字。”他颔首道,“你说的没错,格拉不能让这种人染指。” 他还道:“李斯恒现在搬去了行政大楼边上的新家,但是我知道怎么从地道去他以前的家,他家里书房有个保险箱,密码是1013,你去看看有没有这条项链。” 萨沙想了想,同意了,两人便进了地道,凌存真将萨沙送到了李斯恒之前居所的地下室后就离开了。 他先回了趟兹堡,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左轮,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通过地道,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河湾酒店。 河湾酒店的套间统共四间,都在顶层,凌存真从员工休息室偷了一身酒店员工制服穿上,推了一辆客房服务的小车挨个去敲那些套间的门。 他在668号套间的门后见到了一个穿着浴袍,顶着一头乱发,毫无仙蒂拉人特质的外乡人。他听到客厅里传来排球比赛的解说。 凌存真低着头,美言美语:“亲爱的布切尔先生,这是怀特伯爵特意拜托我们为您准备的香槟。” 艾迪笑着欢迎他进屋:“正好给我看比赛助助兴!” 凌存真关了门,趁艾迪转身往客厅里走去时,抓起那香槟酒瓶砸向了他的脑袋。 艾迪倒在了地上。凌存真拿出匕首,勾住他的脖子,划开了他的喉咙。 接着他洗干净了手,把艾迪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只装满各种文件纸,还有十来封要寄往仙蒂拉各大报社的厚厚的信件的皮手提箱。 他换上了艾迪扔在垃圾桶里的脏衣服,破帽子,抱着那只箱子离开了。 他一路来到了圣思修道院。咚咚,他敲了两下门。守门的修女过来开了门,她稍稍提起手上的油灯,照向凌存真:“这位兄弟,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要用教堂,麻烦您等四个小时后天亮了再来吧。” 凌存真躲开了光,低着头,低语道 :“这位姐妹,我必须马上见星迪公主殿,”他说了一串白山文,“请这样转告她。”他抓起了修女的手亲吻着,在她的手背上流下了两滴热泪。 守门修女安慰了他几句后就离开了。 凌存真用白山文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李星迪就出现了,她领着凌存真去了一间图书室,点上了桌上的烛灯,不等她开口,凌存真就道:“我想去大教堂,天主房,现在就去那里,我想去那里等李斯恒。” 加冕仪式正式开始前,李斯恒会去天主房里做准备。 凌存真很想现在就去找李斯恒,就去把艾迪说的那些事好好盘问个清楚,可他知道,现在去李斯恒家找他,只会让他深陷在alpha的气息里,失去一部分正常思考的能力,而他也不想回兹堡,一个人想东想西。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种预感,只有在大教堂的天主房,只有在加冕仪式开始之前,他才能得到某种答案,某种结果。 李星迪看了看他,没有多问一句,带着他去了院长办公室,打电话叫了辆车,还给他拿了一件戴兜帽的黑色罩袍。二十分钟后,她走在前面,凌存真走在她后面,还抱着那只皮箱子,两人走出了修道院,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车。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大教堂,因为几个小时后就要在此地进行加冕仪式,教堂内外都有卫兵把守和巡逻。但有李星迪作伴,凌存真顺利地通过了守卫的搜查,甚至在别人要动他的帽子,和他的箱子时,也是李星迪出面阻止了,她道:“这是教廷派来的圣人,不得直视他的眼眸,箱子里是我为国王准备的特别礼物,不能给任何一个人看,我们现在就去天主房布置,要给他一个惊喜,谁也不许打扰我们,听明白了吗?” 李星迪把凌存真领进了天主房。她道:“不再需要我的话,我就先走了。” 凌存真问她:“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要来这里吗?” 李星迪耸了下肩:“好奇会给我带来答案吗?”她笑了笑:“我已经习惯等待结果了。” 她转过身便要出去,凌存真喊住了她,又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实在很好奇。 李星迪已经走到了门后,扭头看了看他,道:“凌存真,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会变得很执着,执着也是一种疯狂,一种病。”她微笑,“我希望我能活得很健康。” 她最后留下一句话:“一个beta的优点就是长寿,健康。” 厚重的木门阖上了。天主房里只剩下凌存真一个人了。他坐在了一张绒布扶手椅子上,紧紧地抱着艾迪的皮箱。 不知过了多久,晨钟敲响了,天亮了。凌存真如梦初醒一般,颤了下,去把窗帘拉上了。 没过多久,李斯恒一个人进来了。凌存真摘开兜帽,李斯恒看到他,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我还在想星迪神神秘秘的,是谁在等着见我呢。”他过来就要亲近他:“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你却不能到场,我还一直觉得很遗憾,现在好了,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是给我的惊喜吗?”他头一低,看着凌存真抱着的箱子,还是很开心:“这是什么?” 凌存真还没来得及开口,萨沙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进来了,看到凌存真,他马上关上了门,并未显得很意外,眼神复杂,既闪现出早就猜到凌存真会在这里出现的神色,又因为这种猜测落实了而感到震惊,甚至流露出了一丝痛惜之情。这种痛惜越来越明显,逐渐演变成了失望。在这种失望的控制之下,萨沙质问凌存真道:“你疯了?” 他指着李斯恒:“ 你为了这么个逃兵杀人?” 李斯恒僵在了原地。 萨沙气极:“格拉不是非得有个国王!你想让一个逃兵,一个满嘴谎话,一个制造出上帝之花的罪魁祸首来代表格拉吗?!他配吗?!他只是一个顶着alpha的皮囊的胆小鬼!趋炎附势之徒!” “凌存真,你清醒一些!是你的alpha的颜面重要,还是格拉的颜面,格拉的未来重要?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这么一个阴沟里的臭老鼠上位吗?!” 凌存真看着萨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他道:“萨沙,你不歧视任何出身,任何分化性别,你只是对和自己的底色不一样的人有偏见,是吗?他是阴沟里的臭老鼠,你难道就是从没吃过一口腐肉,从没为谁低下过你傲慢的头颅的纯血贵族alpha,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代表格拉,是吗?” 第132章 萨沙握紧拳头,还想争辩,凌存真拔出了枪,对准了他:“萨沙,帝国的余孽暗杀新王失败,怀特伯爵之子为保护新王牺牲会成为格拉的一桩美谈的。” 他扳下击锤:“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说。” 第93章 南部往事(part1) 南部往事(part1) “卷头发李穆!” “喂!那个alpha!李穆!” 听到这么一声,李穆停下了脚步,他刚才就认出了这是瘸腿强尼的声音,但并不确定强尼喊的人是不是他,毕竟孤儿院里叫李穆的不少。 不过现在这一班孩子里,只有他分化成了alpha。他知道瘸腿强尼在喊的人是他了。 回味着那一声“alpha“,李穆不免有些得意地昂起了下巴,回头往孤儿院门房的方向看了眼:“干啥?” 那右腿不灵便的老家伙强尼正倚着门朝他直招手,一脸灿烂的笑容,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糖。 老家伙得有九十多了,自称是从驱逐西庭总督的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打仗的时候还为当时还仅仅是亲卫队队长,后来才登基成为“人民的国王”的安德莱一世挨过枪子。庆祝建国五十周年时,国王办公室特意发函邀请他去仙蒂拉参加过一场庆祝晚宴。 只要给老家伙一滴酒,他就能绘声绘色地讲上十天十夜他在仙蒂拉的见闻。 什么仙蒂拉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甜的啦,什么仙蒂拉满大街都是商店,都是餐馆——他们那儿的餐馆分得可仔细啦,有专门用来喝咖啡的,有专门用来吃牛扒的,还有专门用来吃烤鸡的,可不用等到周三才能吃上烤鸡,天天都能吃! 那儿的餐馆到处都是好心人呐,只要坐下来,不用给钱就有人给你一杯冰水,那冰块得有半个杯子那么多,冰块都融了,你还能再问人要。 仙蒂拉人人用得上阻隔贴,人人能买到抑制剂,买的时候得花自己的钱,但是只要去一个叫做什么“福利部”的地方申请,政府就会给你报销,也就是免费的啦! 还有什么国王安德莱二世住在一个巨大的城堡里,得有一百个圣彼得小镇的荣誉孤儿院那么大,他有一百个仆人可供他差遣,一个仆人帮他穿上衣,一个帮他穿裤子,还有伺候他穿袜子,穿鞋子的。看大门的,做饭的,倒酒的,递笔的,递枪的,那可都少不了。 他有幸在晚宴时帮安德莱二世递过一杯水,国王亲自夸奖他“很有眼力见”,这就让还没出阁的索菲亚公主就记住了他,不久前,公主访问圣彼得小镇时,一眼就认出了他,还给他递了一瓶水呢。 这事儿倒不假,那天公主到访孤儿院,李穆和其他孩子们站在神父身后,确实都看到了索菲亚公主顶着烈日和强尼说了好一会儿话,不光给他递了水,后来还让人往他屋里送了冰块,送了一大碟切得方方正正,一口正好能吃一块的西瓜。那西瓜也是冰镇过的。 据说跟着公主出访的队伍里,那辆最长最大的货车里装了十只大冰箱,五只不分昼夜地制造冰块,剩下五只里塞满了西瓜。 瘸腿强尼这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李穆身边,把手上的糖塞进他的裤兜里。 “恭喜你啊。”瘸腿强尼笑着露出了一口烂黄牙齿,“今天就要出发了吧?” 李穆拍了拍裤兜,他的分化结果出来之后,他去往南部第三军校报道的日子也很快订下来了,就在今天。 今天中午的十二点半,他将作为一个alpha坐上开往军校的汽车,离开圣彼得小镇。 他耸了耸肩:“对啊,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强尼笑了两声,冲他挤眉弄眼:“这地方是不怎么样,可我老强尼对你还算不赖吧?我看见你半夜三更进进出出多少回了,我可没和马神父多过一句嘴,你这入校申明上的品行一栏可是全优啊,一准能分配去个好部门。” 李穆笑了笑,摸出两颗糖还给了强尼,揽了下他的肩:“行呢,回头你去第三分校找我去。” 强尼又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都收拾好了?” “去转转。”李穆往外一指。 瘸腿强尼又一笑,眼珠咕噜噜打起了转,道:“刚才有人找你呢,就你们同班的一个omega。”他拍了拍李穆,往外瞅着:“外头的世界那么大,往后你的选择多的是。” “可不是嘛!”李穆不屑地一撇嘴:“找我的omega那可多了去了,就和苍蝇似的老围着人转,赶都赶不走。” 他朝强尼挥了下手,吃了颗糖,丢开了糖纸,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和他同班的那些omega早早得到了分化的结果,能不想和他这个alpha多攀谈几句吗? 尤其是在他就要启程去军校之前,哪个omega不想和他交换个通信地址,不想攀上他这根高枝?那个要找他的omega要是就在他面前,怕是要马上捡起他扔在地上的糖纸,舔个七八十回的,表示表示愿意一辈子追随他的决心。 李穆可没这个心思和孤儿院里的这些既穷酸又普通的omega接触太多,等他去了军校,去了省城,他一个军人alpha,还怕找不着omega?只要亮出军人证,哪个omega不对着他发扫? 镇上那个红头发老李不就是当了兵,在省城找了个家里开餐馆的omega结了婚的嘛!老李家那口子家里住的可是三层小楼,楼后面还有个院子,院子里还种了苹果树,每年秋天都能结出苹果来。 想到这儿,李穆加紧了步伐,往老李开的银色酒吧走去。 这是镇上唯一的一间酒吧,老李在当兵时和一个庄园主搭上了线,退伍后,去庄园当了几年货车司机,攒了点钱之后,开了这间酒吧,庄园主的庄园里要是缺货了,能干活儿的人就快见底了,老李会帮他在孤儿院里物色能生的omega。 庄园主们不止一次抱怨过孤儿院索要的omega转让费太高了。老李会偷偷塞钱给孤儿院的孩子买消息,还会让他们帮忙把那些omega药晕了运出来, 孤儿院omega的转卖费用是公家定的,庄园主嫌价高,神父们还嫌赚得少,都不够他们吃几顿烤鸡的,可是只要分化出了一个alpha,这间孤儿院就能问军校和政府要到大量补贴,还能持续经营下去,加上还有分化成beta的孩子能拿去卖钱,神父们也就对倒卖omega的事不怎么在意了。 李穆还看到过神父瞒着教会,偷偷私卖omega给老李的呢。反正这些omega都长得差不多,也没人会在意这破地方的孤儿院里是少了一个omega还是多了一个,什么档案,什么纪录,还不都是这些神父说了算?还不是给点钱就能改写? 一想到钱,李穆的脚步又快了些。老李这个人爱赊账,欠了他不少钱,他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回这个地方了,这几天马神父一直盯着他收拾行李,还带他去了塔镇拍照留念,吃了顿大餐庆祝,他既不方便,也没时间来找老李。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从塔镇来的记者又来找马神父询问圣彼得雕像上项链被盗的后续进展,他就趁机溜了出来找老李讨债。 李穆的分化结果出来前一天,他们镇上教堂里的一尊圣人像上的一条项链被偷了。 那项链他们孤儿院里的一群孩子早就研究过了,就是条银项链,里面包着几朵干花,根本不值钱。他们都说那小偷没眼力,偷了这玩意儿连颗西瓜都换不了。 银色酒吧敞开了门做生意,可天气热成这个鬼样子,谁会出门呐?大白天的,就只有红头发老李在吧台后头吹风扇,喝酒,看电视。 电视上播着索菲亚公主访问圣彼得小镇时的画面。 那是圣彼得小镇最热的时候,不光强尼和公主打过招呼,喝过公主招待的水,他们一孤儿院的孩子都和公主打过招呼,吃过公主带来的饼干。 公主还在他们这里住过一晚,就住在他们孤儿院边上的教堂的二楼。 公主一个一个和他们握了手,公主说:“我的儿子和你们差不多大呢。” 公主的儿子也来了,那得是王子了吧,这个王子也住在教堂的二楼,神父把教堂里最好的一间房间给了他,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好多玫瑰花。 李穆没看到那个王子,据说王子很怕热,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 李穆只看到不停有人往王子的房间里送冰块。 谁见过这么多冰块啊? 那么多的冰块被那么多的人一盆一盆捧着,穿过孤儿院龟裂的操场,穿过教堂门前那块热到冒烟的黄沙地,被送进王子的房间。 那五台大冰箱制冰的速度都赶不上冰块融化的速度,公主的随从把老李冰箱里的冰块都买空了,老李可赚了一大笔。李穆知道,老李现在肯定有钱能给他。 李穆就敲了敲吧台桌,老李冲他抬了下下巴,给他倒了杯酒,李穆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老李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低头数钱。李穆又瞅了瞅那电视,忍不住说道:“你说都是人,都是一个年纪,咋我们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咋每个人都不一样呢?” 老李道:“那那小孩儿要是分化成了omega,日子指不定过的没你这个allpha好呢。” 第133章 李穆哈哈大笑,找到遥控器,换了个台,连续看了几个电视台都在播同一档电视剧,《情定南方》。 年年播,月月播,李穆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拍出了这么一套电视剧。 女主角是个南方庄园主家的奴隶omega,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军人alpha,两人互相看对了眼,男的要和女的私奔,女的放不下自己的孩子,期间,女的还被庄园主的管家的儿子——也是个alpha看上了。 《情定南方》不光有电视剧,还有广播剧,还会搞舞台剧巡演,每年十二月都会来他们镇上演出。 这会儿正演到军人alpha私藏了omega的照片在自己随身的项链吊坠里,被omega发现了,omega浑身发软,差点没因为激动晕倒在情人的怀里。 李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换到了体育台。 老李往桌上放了几张纸钞,李穆低头数钱,听到解说员激动了起来,抬头一看,格拉男子排球国家队成功拿下赛点,顺利晋级下一轮世锦赛淘汰赛。 老李吹了声口哨,喝了一口酒,仰头看着电视:“这些beta还真挺能。” 李穆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这次是因为激动,他不无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也由衷地佩服这些beta运动员们在运动方面展现出的才能,即便换几个体格相当的alpha上去,说不定也没有他们表现得好呢。 alpha容易受易感期影响,使用抑制剂和阻隔贴还会影响身体激素,难以通过药检,体育赛事是beta能大放光彩的地方。 “数对吗?”老李问道。 “行。”李穆收了钱,干掉了杯中酒,老李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刚才有人找你呢。” “谁啊?” “你们同班的一个,叫什么来着……”老李低头又要喝酒,一瞅酒杯,脸忽然拉长了下来,转身去了后厨,把一个女人抓了出来,这是老李的omega。他抽了女人一个耳光:“怎么和你说的?会洗杯子吗?恶不恶心,恶不恶心?“ omega默默地忍受着暴力,笑着擦掉嘴边的血迹,对着老李扭扭捏捏:“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对。” 只要被alpha标记过,omega就会对她的alpha言听计从,被打被骂也还会主动贴上去。李穆冷笑了一声,omega就是这么下贱的东西。 还好他没分化成omega。 现实可和电视剧不一样。要是每个alpha都像电视剧里一样,那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爱情”这种东西存在。 老李又是几个耳光甩了过去,李穆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得回去了。他就和老李打了个招呼,从酒吧出去了。 他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男孩儿。空荡荡的,在日光下扭曲了的马路上只有这个男孩儿。 男孩儿抱着一只玻璃罐子,里头塞了半罐花花绿绿的瓶盖似的东西。男孩儿怯怯地看着他,道:“李穆,我在找你……” 男孩儿很瘦弱,个头比李穆矮了不少,年纪肯定比他小,一头随处可见的棕色头发,一双平平无奇的棕色眼睛,邋里邋遢,臭烘烘的,大概率是个已经分化了的omega。 李穆挑了下眉,往前走,没搭理他。 “我有话和你说。“男孩儿跟着他,还伸手拉住了他,李穆一阵恶心,甩开了他的手:你干吗?”他捏着鼻子,充满鄙夷:”你好臭啊……离我远点!” 男孩儿道:”你今天就要走了是不是?能给我看看你的分化证明信吗,我想看看……和omega的证明信有什么不一样……你随身带着的是吗?” 这东西非常宝贵,李穆都是随身携带的,他可不愿意无缘无故给这个omega看,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男孩儿说:“我给你钱。” 他说:“我有钱,我也帮老李做过事……“男孩儿的声音轻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玻璃罐,指了下酒吧的后巷说:“我们去那里吧,我怕藏钱的地方被人看到了,他们打劫我。” 李穆转了转眼珠,道:“二块,给你看一眼。“ “行!” 李穆便转身往那后巷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只觉得后脑勺一痛,人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他看到那个男孩儿举起了手里的玻璃罐砸向他。 他想推开他,尽管他是个alpha,但是他才完成分化,依旧还只是一个青少年,而且他的脑袋真的很痛,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是在空中胡乱抓着,质问着:“你……你谁啊……!” 他看到好多瓶盖在一片血色中飞洒向他。 李穆失去了意识。 男孩儿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手,找到了李穆的分化证明文件,又找到了一些钱,一些糖果,他都收了起来。找来一张破毯子盖在了他的脸上就走了。 路上只有太阳,只有滚烫的地面,一个人都没有,一点阴影都没有,一片云都没有。 男孩儿走在街上,后背被晒得发烫,整个人都很很烫。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蒸发,随时可能变成一块穿越操场的冰块。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甚至很想就此蒸发,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他念念有词:“李穆,70年12月9日出生,1970年12月9日出生…… “我是李穆,1970年12月9日出生……” 他摸着脖子上的一条项链,紧紧攥着那热乎乎的吊坠:“我是李穆……我分化成了一个alpha…… “我分化成了一个alpha……” ”我是一个alpha了……” 他欣慰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 第94章 南部往事(part2) 南部往事(part2) “二等兵李穆!!” “到!” “你知道什么是黄金吐司吗??!” “报告士官长!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这就是坨屎!你给我听好了!黄金吐司,你要给我吐司面包!你他妈知道什么是吐司面包吗?你吃过吐司面包吗?你他妈就吃过这种野猪脚皮压出来的狗屁! “你得用那种用黄油烤出来的,香得离谱,里面白得像牛奶,外面有一圈他妈的金黄的边的吐司面包! “那么一长条面包,你得切一片下来,一片得切得这么厚!是这么厚!比你他妈的手掌还要他妈的厚!你得在这么他妈厚的面包外面裹上一层鸡蛋!你得用一块这么大,比你的眼珠子还要大的黄油放在一只平底锅里! “你得把锅弄热,热到你的手放上去就他妈给我烧出个洞来!这个时候你就把面包下锅!听到黄油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闻到黄油煎鸡蛋的香味,你知道那香味是什么样的吗?你这个圣彼得出身的,下贱的贫民alpha的鼻子闻过那种味道吗?!” “报告士官长……我知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吃过黄金吐司吗??” “报……报告士官长!我没吃过!” “好!不想死的话,你现在就给我去弄一份真正的黄金吐司过来!不是这种用野猪脚皮捏起来的橡皮膏药!” 李穆被甩出了士官长的帐篷,一屁股跌坐在了烂泥地里。几个躺在地上的伤兵看了他一眼,泥水溅到了他们的脸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朝他吐唾沫。 “没用的玩意儿。” “碍眼的东西!” “整天给我们吃些什么!” “整天只想着吃公粮的废物!老子要是死在这里了就是被你害死的!” 一只搪瓷碗砸了过来,李穆没能躲开,引来一阵哄笑。 李穆低着头,擦了擦脸,咬了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同样都是alpha士兵,别说和士官长比了,就连这些伤病的alpha信息素都能盖过他一头,他无力反驳,更无力反抗。这种苦头他在军校上课的时候已经吃过一回了,这件事情他已经无法改变,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的士官长的黄金吐司找到一块吐司面包。 黄金吐司他没吃过,吐司面包他也没吃过,军校的食堂里只有杂粮面包,他倒是在面包店里见过士官长描述的那种面包,一条一条地摆在那里,散发出一种他从没闻过他的,让他食指大动的香味。或许那就是所谓的“香得离谱的“气味吧。 炊事班的帐篷里是肯定没有这玩意儿的,但是没有,不代表做不出来。 “牛奶一样的里面,黄金的边……”李穆嘀嘀咕咕地翻出几块早上蒸好的树薯,打开了仅存的一罐玉米罐头,把树薯捏成泥,压扁了一些,努力塑成个正方形,再在它边上黏上了一圈玉米粒。 白白的内芯,黄黄的镶边,成了! 现在他得找鸡蛋,找黄油,找平底锅。 他想到了!他知道哪儿能找到蛋了! 李穆往树林里跑去,三个alpha士兵正在那里拷问一名柯克族人,他们把他绑在树上抽他的脸。 “说!你们首领躲在哪里呢?” “我知道你们有黄金,黄金在哪里?!”一个alpha怒吼着,额头上青筋暴涨,冲过去就割下了那个柯克族人的耳朵。 第134章 他开始呼哧呼哧地吃他的耳朵。 李穆吞了口口水,爬到了那棵绑人的树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去,离去约莫两米多了,他拨开一些树叶,找到了一只鸟巢,从里头抓了一只蛋,小心地保护着,转身往下爬去,他一落地,就有一个alpha冲了过来,掏他的手:“你拿的什么?这是什么??!蛋??!” 李穆用力推开了他,恶狠狠地道:“这是给士官长准备的!!” 那alpha甩开了他,三两下就上了树,其余两个alpha拦住了李穆,一个问:“你怎么知道那上面有鸟巢?!” “昨晚放风的时候发现的。” “昨晚不是让你去南边放风吗?搞半天连营地都没出?”那alpha忽然皱起了脸:“你怎么这么臭啊!比这个柯克人还他妈臭!你的信息素是这个味儿?”他大笑了起来,”喂!你们快来闻闻啊,这家伙的信息素原来是死人的味道!我从来没闻过这么恶心的信息素!” 另外一个alpha推了李穆一把:“呸!怂货!胆小鬼!”他瞥了眼边上的大树,也上了树,信心十足:“这上面肯定也有!” 就剩下一个alpha还在地上观望,李穆从回营地去,那alpha撞了他一下,抓起他的衣领把他丢到了那柯克人面前。 柯克人会吃人肉,那柯克人的气息喷在了李穆脸上,他大喊了一声,跳到了一旁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上和树上都传来了笑声。 李穆抱紧了蛋,在营地里打起了转。 “黄油……黄油……” 炊事班的帐篷里没有,树上也没有,草丛里没有,埋掉的死人身上也没有。死人身上只有头发,皮肤,伤痕,蛆虫和苍蝇。 堆埋死人的土坑前树着个十字架,不知是谁在上面挂了只铁皮水壶。 营地就这么大,再往外就可能遇到柯克人了,就可能踩到他们埋在树林里的地雷了。 他好不容易成了alpha,好不容易看着自己瘦瘦的胳膊细细的腿变得越来越结实,个头也变得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健壮,他还没能拥有自己的omega,好好体验体验被omega仰慕,追随,需要的感觉——他不能死在这里。 李穆又回到了那个柯克人面前。 三个alpha都上了树,三个人三棵树,一个蹲在鸟巢边大口生吃蛋,一个摇晃起了树叶,一个只是一味往高处爬。 李穆拿出了一把匕首,柯克人掀起眼皮了他一眼,他满脸都是血,嘴里念念有词,李穆抓起一把土堵住了他的嘴:“闭嘴!” 据说柯克人会对人下咒。 他割开了柯克人的衣服。人的皮肤下有油脂,就和野猪的皮下有脂肪一样,那些脂肪可让他们一队的人吃了足足三天呢。 他仔细地割下了柯克人腿上的一块人皮,血腥味让他恶心,不停反胃,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适应这种气味,尤其是混合上雨林中的湿气的血腥味,更浓烈,更厚重,时常让他觉得他并非在雨林中生存,而是在死人堆中打滚。 李穆干呕着把一块人皮塞进了裤兜。 好了!最后只需要一只平底锅就好了! 这还不容易? 李穆抓了十字架上的那只铁皮水壶就回到了炉灶前。 他点上火,往石头堆出来的简易炉灶里塞了几根树枝,把铁皮水壶架在了那火上。水壶的两面都很平整。他把那块人皮摸了出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吐了几口唾沫上去,血迹消失了些,隐约能看到一些白白的油花似的东西。 他把人皮在热了的水壶上抹了一下,过了阵,看到几颗气泡冒了出来,就又抹了一下。 有气味了。不是食物的气味,几乎没什么气味。 他赶紧在手里打碎了那颗蛋,把木薯泥放进去泡了会儿,往水壶上拍去。 有声音了。兹拉兹拉的声音。木薯泥慢慢摊了开来。李穆松了口气,瞥了眼那人皮,忍不住去舔了一下。嘴里吃到了软绵绵的东西,不知是什么。什么都没吃倒还好,忍饥挨饿对孤儿院长大的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嘴里吃到了东西,饥饿感一下就被释放了出来,根本无力招架。他将头一低,把手掌心里的糊状物舔了个干净,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有地雷!” 接着一股热风吹来一声巨响冲向了他。他的眼前一黑,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亮光很微弱,像是在一个月夜里。他一抬头,看到一个高高的,开满玫瑰花的阳台上,露出一张小小的,漂亮的脸。这张漂亮的脸属于一个男孩儿,他有一头稀有的乌黑头发,有一双黑到极致的眼睛,黑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像一个温柔的夜晚。 这双黑色的眼睛低下来,冷冷地俯视着他。 李穆想起来了,这是一位王子的眼睛,这是一位王子看人时的眼神。这个王子和他同龄,但是王子拥有用不完的冰块,吃不完的冰镇西瓜,拥有盛开的玫瑰——在见到这个王子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玫瑰这种花。 王子递给他一朵玫瑰花,一耸肩:“给你好了。”王子说:“但是你要小心,不要被刺扎到手。” 王子其实和他没什么区别,都有血,都有肉,都有骨骼,都有皮肤包裹着那一身的骨骼血肉,都会因为被玫瑰花刺刺伤,留下鲜红的血。他就迷惑了,为什么同样是这样的人,王子就是王子,王子就能拥有那么多,王子就能知道那么多。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是那么的无知。 连“黄金吐司”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想成为王子。真想把那黑色的头发扒下来,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真想把那双黑色的眼睛抠出来,塞进自己的眼眶。有了这双黑色的眼睛,这一头黑发,他是否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是否就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李穆醒了过来。 他看到了士官长,脸上火辣辣地疼,只见士官长左右开弓甩了他两个耳光,拽起他的衣领摇晃着他喊着什么,唾沫乱喷,双眼血红,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他的耳朵里只有爆炸引起的嗡鸣声。 士官长甩开了他,拿着枪开始射击,往天上扫射,往周围扫射,他像那头在营地里被他们围猎的野猪一样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空气很沉,还很呛人,烟雾蒙蒙的。士官长冲进了雾气的深处,消失了。 李穆歪坐在地上咳嗽了起来,他曾经以为变成alpha,进了军校,一切都会好起来,可他没想到军校会真的把他送上战场,他连枪都端不稳就被送上了南方保卫战的战场,他连信息素都没法自如地控制就被送往了前线,一脚被士官长揣进了炊事班。 “去死吧!!下地狱吧!!” 他终于又听到了声音。 搞不清楚是谁在说话,周遭的烟雾越来越重,什么也看不清,火药味也越来越重,几颗弹壳落在了他脚边,他缩成了一团。 “杀啊!冲啊!!” “为了格拉!!” 雾中有人撕心裂肺,雾中还传来了老鹰的叫声,还有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李穆捂住了耳朵,瑟瑟发抖,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和谁在战斗了,可能是雨林在和人战斗,雨林派出了老鹰来吞食他们。他害怕极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alpha军人的生活。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去死吧!!下地狱吧!!” 那喊声又响了起来。 李穆打了个激灵,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在雾中摸索着,他还不想死,更不想下地狱。他摸到颈间的项链,攥紧了:“彼得……圣彼得……保佑……保佑我……” 他的脚下忽然一空,慌忙中,抓着了一个什么东西稳住了身体。定睛一看,是一个十字架。他的面前是那个还没封土的死人坑。 他一怔。 他来自圣彼得小镇,他知道,圣彼得的项链里蕴藏着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力量,这力量从前让他从omega变成了alpha,焕然新生了,而冥冥之中,圣彼得还一直在指引着他。李穆看着面前的死人坑,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他擦了擦眼睛,摸出了军人证,丢进了那坑里。 第95章 仙蒂拉 仙蒂拉 仙蒂拉大教堂始建于1670年,距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共计三十四名从西庭远道而来的总督在这间天主房里签署过总督任命书,成为格拉大总督区的统治者。 共计四位国王从这间天主房里走出来,穿过玫瑰长廊,进入主教堂,从大主教的手上接过权杖和冠冕,接受了天主赋予他的荣光与权力,还有责任,成为格拉王国的“人民的国王”。 这三十四名总督里,二十人在任职结束后平安地回到了西庭,有的步步高升,有的告老还乡,安度晚年,另有十人死于暗杀,四人在任职期间自然死亡。 这四位国王里有一人死于“通敌叛国“罪,被当众绞死,两人自然死亡,传为于后代,一人死于刺杀未遂带来的疾病。 另有一位“人民的国王“没能走出这间天主房,没能完成正式的加冕就死于了一场并不算太成功的暗杀。 第135章 恍惚间,李斯恒仿佛重新置身于某片原始森林的乱葬坑前,周遭的空气不知不觉变得厚重了,叫人窒息,李斯恒急急喘了口气,想开口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凌存真放下了枪,坐在了一张单人扶手椅上,先开了口:“你认识一个叫艾迪·布切尔的人吗?”他随即补充道:“不算很熟,只有一面之缘,也算认识。” 那些总督们就是坐在他坐的那张椅子上签署的任命书。 那张椅子据说也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期间人们更换了它的软垫,它内部的弹簧,更换了它身上的蓝丝绒布,保留了它的木头框架,保留了一些洒在它身上的热血。 那里面既有殖民者的鲜血,也有统治者的鲜血。 室内的空气不知为何愈发浑浊难闻,李斯恒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走到了凌存真身边。 那张扶手椅的后头是露出了一隙窄缝的窗帘,一缕亮白的光穿过这缝隙落在了凌存真的肩上。他的手穿过那光,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拍了拍凌存真的后背:“突然和我打听这个人干吗?” 凌存真低着头,语调平和地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李斯恒半蹲下,仰起脸看着凌存真,维持着笑容:“他是我的一个战友。”他握住了凌存真的手,轻声细语:“是萨沙和你说什么了吗?这个艾迪在我们营地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我们都以为他自己逃出营地,踩中地雷死了。” 凌存真看着李斯恒,黑眼睛一眨不眨,又问:“第二个问题,奥欧拉是不是你给李得的?” 他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要想清楚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他说:“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对我再有任何隐瞒。” 李斯恒站了起来,道:“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那你是不是也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 他攥着拳头不去看凌存真了,哀声说着:“你告诉我,我在你和萨沙的眼里是不是一直都只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我根本不配标记你凌存真,我就是个费尽心机的卑鄙小人,是不是? “是,我是做过逃兵!可是我有的选吗?我不是你们,生下来就锦衣玉食,住在仙蒂拉的城堡里,有一百个佣人服侍伺候,有父亲疼爱,母亲宠溺,要什么有什么!就算分化成了omega也不会耽误你们过你们的好日子!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出生的地方的小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们怎么可能懂? “你们怎么可能想要去理解我这样的人的想法! “我拼了命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以为容易吗?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凌存真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斯恒瞥了他一眼,凌存真还是低着头,口吻还是那么的平和。 李斯恒却不敢再靠近他了,在屋里踱起了步:“我有什么办法!我不想死!我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活下去,我成了李得的女婿又怎么样?难道他就会对我手下留情?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在结婚之前担惊受怕,害怕一切都不是真的,害怕一觉醒来我还是那个驯兽员,我还是差一点死在一头黑熊的巴掌下面,害怕这不过是我死前做的一场美梦!害怕因为那天我被送去医院前看到了你,和你说了句话,我就做起了这样的春秋大梦! “在结婚之后,我还是害怕,害怕李得利用完我之后把我杀了,我没有家世,没有钱,没有什么能力,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没办法自如地控制 ……我必须……必须……我不能失去这些!!我不能失去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能接近你的机会!” 李斯恒停在墙边,捶了下墙,哽咽了。他又偷偷去看凌存真,他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李斯恒抽了几声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格拉不需要这样一个做过逃兵的国王,你费尽力气拯救回来的格拉的国王不能是一个从圣彼得那种阴沟里爬出来的臭老鼠! “那就让萨沙当这个国王好了!我就是成不了他那样伟大,正义,天生高人一等,让人仰慕的alpha!我就是没有那样的魅力!” 凌存真弯着腰,抱住了双臂,无力地说道:“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李斯恒的声音一软,道:“是,是我把奥欧拉给了李得……” “那也是你提议的人体实验吗?” 李斯恒也找了张椅子坐下了:“你知道我吃了奥欧拉的干花之后,我以为我一定会死掉了吗?我痛得要死,难受得要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关注我的心跳,关注我的脉搏,没有人陪着我,我脱了一层皮!” 凌存真抬眼看他:“标记我也是你的主意吗?李得知道我变成omega后,并没有让任何人标记我, 是吗?” 他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平静,平静到近乎缺乏感情的起伏了。 李斯恒又站了起来,声音高了:“我对不起你!让你变成了一个被我这样的逃兵,懦夫,贪生怕死的残次alpha标记的omega!”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对!李得知道你变成omega之后没有下任何命令要我标记你!我这个窝囊废,臭老鼠没资格标记你凌存真!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得到你的关注!得到你!” 他握起了拳头:“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下令让自己的儿子标记你?!你是不是巴不得被李天乘那样顶级的alpha标记??” “我也不是第一个在你身上做实验的人啊!” 凌存真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李斯恒住了嘴,闪开了同样迎面而来的凌存真的注视,往后退了一小步。凌存真走到了他面前,拍了下他外套上的褶皱,看了看他,说:“我不想被任何人标记。”他微微垂下眼,“我巴不得没有任何人标记我。” 李斯恒膝盖发软,抱住了脑袋,坐了下来:“那我能怎么办?你根本不记得我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海龟岛!是在圣彼得小镇的教堂。 “你根本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玫瑰花,那是你递给我的玫瑰花,你还被花刺扎伤了手,我就想,怎么世界上有这样美的花,这样精致的一个人,怎么他就能住在那样的高高的地方,我却只能活在地上……” 他一把抱住了凌存真:“我爱你……凌存真……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凌存真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想要成为我。” 李斯恒马上抬起头,坚决否认了:“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你可以再相信我一次吗?求求你了,再相信我一次吧。”他哭了起来。 凌存真揽着他,问道:“李斯恒,你的原名是什么?李穆也不是你的本名吧?” 李斯恒笑了出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擦了下脸:”你原谅我了,对吧?“ 凌存真叹了一声,没立即接话,李斯恒又恼了,推开了他:“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有防备,有戒心!你怎么可能会爱我!你是不是爱李天乘?可惜他是个疯子!可惜他死了!你是不是只相信他爱你?因为你怎么挑衅他,激怒他,他都不会杀你!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是真的爱你?我不想成为你,我就是爱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做过的那些事情的!” 凌存真就问他:“3号刑房,是你专门要求空出来给费薇儿的,是吗?是不是你故意要折磨她?” “你听谁说的?” “一个被捕的处理费薇儿文件的专员说,情报秘书处处长亲自下的命令,有文件文书为证,但是我没有找到那份文件。” 李斯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凌存真反倒安慰起了他:“没什么,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没关系。” 李斯恒又将他抱紧了,把脸埋在他怀里,说:“我嫉妒费薇儿,你对她很特别。” 他道:“我们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去一个湖边,去搭一个屋子,就我们两个在一起,我不当这个国王了,我本来就不配……我有种感觉,你会离开我,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凌存真突然一使劲,把李斯恒拽了起来,很严肃地说:“加冕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的眼色变得很阴沉:“艾迪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李斯恒的腿却更软了:“不然你去找李星迪吧,我没有当国王的能力……是我痴心妄想……我不要做这个国王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有种感觉这是道选择题,两选一的选择题……我选你,凌存真,我选你……”他抓着凌存真的手不肯松开,再次哀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凌存真打了他一个耳光。 李斯恒安静了下来,无声地看着凌存真,他那波澜不惊的黑眼睛里竟浮现出了怒气,他抓着李斯恒的胳膊强迫他站稳,声音更沉:“现在只有你能做格拉的国王,格拉再经不起折腾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又想做逃兵吗?你难道真的要让萨沙看笑话吗?” 闻言,李斯恒倒松了口气,捧住凌存真的脸就亲了一下:“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他和凌存真靠得很近很近:”你也爱我,对吧?可以告诉我,你爱我吗?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爱我……凌存真……你也爱我的,对吗?” 第136章 凌存真说:“李斯恒,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给了你,我的所有秘密,我的所有心事。” 李斯恒一怵,打了个哆嗦,脱口而出:“这就是你理解的爱?你连一句‘我爱你’都不肯施舍给我是吗?我要你的这些秘密,这些心事有什么用?我没有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我瞒着你,就是我不爱你了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因为我没有退路!你凌存真就算变成了omega,你也有退路,你有关心你的朋友,还爱着你的人,可是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个逃兵!就是个懦夫!我连一把枪放在我面前,我心心念念想要杀的李天乘就在我面前,我都没有勇气开枪杀了他!我甚至不敢看他! “我没有退路…… “凌存真……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像我这样懦弱的,平庸的人爱一个人的时候,不敢什么都交付出去,不敢什么都告诉对方,没办法完全地去爱的感觉!” 报时的大钟又敲响了。 忽然之间,没人说话了。加冕仪式近在眼前了。谁都不再说话了。 凌存真为李斯恒整理衣服,李斯恒低下了头,握住了他的手。他们靠在一起站了会儿,凌存真抽出手,拍了拍李斯恒的肩,看着他,目光又变得柔和了,变得像镜湖的湖面。 钟声还在响,在室内回荡。一丝怪味在室内游荡,在他们之间往复徘徊。好像陈年的,酝酿已久,已经发酵的血腥气,臭不可闻。 李斯恒忙捂住了鼻子,但自己手上的气味又让他一颤,他垂下了手,感觉难以呼吸,也难以直视凌存真,难以面对他,慌乱中,他转过了身,紧紧抓着自己唯一能抓住的,自己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第96章 第五次审讯(part1)i 第五次审讯(part1)i 早上四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拉里·史密斯就出门了。 两天前,也就是7月6号的清晨,他才从n联盟的首府机场飞抵仙蒂拉安德莱机场。到了他这个岁数了,没个一个星期很难调整好时差,加上又遇上让他最头疼的仙蒂拉的夏天,要是没能赶在日出前出门,他可就一点出门上班的干劲都没有了。 一想到仙蒂拉七月份时每天早上五点就露脸,到了晚上九点半才肯落山的太阳,习惯了n联盟阴寒天气的拉里·史密斯不免唉声叹气,很想现在就拿上还没完全收拾好的行李打道回府,也实在很后悔一时冲动答应了n联盟外务部和军务三部——也就是n联盟的情报组织的联合邀请,回到仙蒂拉,再次出任n联盟驻格拉的外交大使。 六月时,在格拉帝国疯狂的皇帝李天乘突然因病退位,又因病驾崩后,原本只是在皇帝远征时辅佐国事的格拉监国委员会临危受命,成为格拉的新任管理机构。 格拉帝国的大部分政策都回到了王国时代,诸多激进举措都被废除了,其中就包括针对各国大使的驱逐令,边境也再度开放,重生的王国和一度断交的各国重新建交,恢复了往来。 2001年七月的仙蒂拉和拉里·史密斯记忆中的仙蒂拉没有太大的差别。 尤其是气候。其次是街上总是很拥挤的咖啡馆,熙熙攘攘的马路,就连路边的绿树和鲜花也都和他印象中一模一样。 这里是开满鲜花的城市,这里是遍地牛羊,水草丰美的格拉的首都,整个王国的贸易集散中心,这里的商铺里贩卖着各式各样的特色美食,陈列着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百货。人们热情,喜爱颜色鲜亮的衣服,热爱舞蹈和音乐,热衷参与形形色色的俱乐部活动。 只是这些出没在街边咖啡馆的人们不再和周围的顾客闲聊,不再挥舞着手上的报纸针砭时政,人们一人一桌,安安静静地喝完咖啡,吃完盘中的食物就买单走人。 报纸的销量似乎大不如前了,报刊亭里搭售起了恐怖小说,纸牌游戏,外国唱片。 人们的神情变得谨慎,尤其是对显而易见的异国人,他们更为警惕,会多看几眼,但马上就会移开眼神,迅速远离。他们好像生怕被这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再次出现的异乡人从自己身上剜走一部分什么似的。 这是短暂的帝国时代留给格拉人的伤口。 拉里·史密斯尚不清楚它是否会痊愈,又是否会从中诞生出比殖民时代的余孽“恐慌症”更致命的病症。 但他明确地知道,这一改变带来的结果完全违背人类爱好群居,爱好寻找同伴,靠近同类的天性。这种变化只对拥有庞大的鲜花资源,至今仍然掌握着对alpha和beta极具伤害性的生化武器的制作方法的国家来说有利。 按照新政府和诸国签订的停战条约,在战场上遍地开放的“上帝之花”的原液被永久地封存了起来。格拉方面也出具了完整的报告,力证现在全球生态环境已经无法再生产出“上帝之花”来了,其他国家的科学家代表亦证实了此事。 但深受其害的n联盟和西庭仍然力主销毁残存的原液,摧毁所有的奥欧拉,这却遭到了y国和其他国家的反对,他们声称原液和花朵无罪,将原液封存而非销毁,让一度覆灭于殖民主义的奥欧拉重新在格拉绽放,对全人类来说更有警示作用。 拉里·史密斯认为此乃一派胡言,只是擅于算计的政治家们为了还不明确的利益留下的一条捷径。 停战条约中还包括一条,通过格拉科学院审批的异国科学家们可以参与针对奥欧拉的研究。 拉里·史密斯并未见过这种金黄色的神奇花朵,它可不会出现在马路上的绿化观景带或是寻常人家的前院里。仙蒂拉的绿化观景带里种植着无香的蔷薇,无香的丁香,此时正是它们的花季,几个环卫工人正在修剪它们被盛开的花朵压弯了的树枝。 很难想象一个月前,这样静谧,开满美丽花朵的街头充斥着巡逻的士兵,哭喊,嘶吼和仿佛永无止歇的混乱。 也很难想象十八个月前,这条街道的清晨也是如此的静谧,如此的美丽。太阳没出来之前,还能听到格拉红雀婉转的啼鸣。 暴力的潜伏或许早有线索,然而暴力的发生却还是那么得猝不及防,而它的崩溃也只是在一瞬之间,让人措手不及,难以反应,只留下一堆断壁残垣。而人们会在废墟上重新建造起城市,无论它是否会被再次推倒,人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砌起砖瓦,为自己搭建起遮风避雨的落脚点。 拉里·史密斯将车停在了山景路67号,n联盟大使馆的楼后,一个月前,这里还是格拉情报秘书处外勤队第三支队的办事处。 山景路附近使馆林立,在格拉帝国时期,各国大使都被驱逐出境后,这些使馆的房子就成为了情报秘书处外勤队各支队的办事处。 据凌存真交代,他所执掌的情报秘书处在全国共有两万多名全职专员,其中外勤队占了六成。 外勤队带着特殊的徽章,持枪拿棍,四处扫荡他们认为可疑的场所,拘捕他们认为可疑的人物。格拉全国的监狱一度人满为患,情报秘书处为此在仙蒂拉特别设计了一座庞大地下监狱,专门关押反对帝国理念的重犯。 如今帝国时代草草收场,外勤队原地解散,一些外勤队员拒绝接受这一现实,放火焚烧了自己所在的办事处,有一些人为外勤队的落马欢欣鼓舞,也在这些办事处四处放火,到处打砸。 山景路67号原本是一座独栋的,带花园的三层白墙红顶的小楼房,眼下完全看不到从前的精致模样了,它的半边塌毁了,周身被脚手架包裹了起来。 n联盟的外务部曾经想把大使馆搬进一栋现代化的办公大楼,被拉里严词拒绝了,他接受大使职位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拨款重建山景路67号。他固执地坚持必须要将格拉和n联盟之间的关系带回原点。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很中意67号的后花园。 从前,他不时会和凌存真在那儿喝上一会儿下午茶。 凌存真那时还是个散漫的贵族青年,才从海龟岛服完义务兵役,挑来拣去,选中了外交部的外交官职务,那时,他尚未走马上任,他的父亲看他整天无所事事,就联系了几个外交使馆让他到处学习经验。 和几位大使打了几次交道后,凌存真就认准了拉里。拉里想,或许因为两人对待工作都有些散漫,是有些臭味相投的。 67号的后花园里有棵枝繁叶茂的樱桃树,一到七月天,日头最烈的时候就会开始结果子,凌存真常来这里走动时就是一个七月,他有时会躺在那棵樱桃树下打瞌睡,有时坐在树下面指挥别人摘樱桃,他偶尔吃几颗樱桃,会把樱桃核埋在草地里,希望来年能长出新的树苗来。 大使馆的人都很喜欢他。 谁会讨厌一个胸无大志,贪图安逸,缺乏攻击性的漂亮贵族alpha呢? 拉里·史密斯的手抚过花园里的那棵樱桃树,它又开始结深红色的樱桃了。它的身边没有冒出别的樱桃树。 其实,距离凌存真来大使馆见学也就过去了两年的光景。 第137章 “已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事情啦。“拉里·史密斯感慨万千。 那个不喜欢社交,不喜欢搅权势的浑水,只想在远离尘世喧嚣的湖边木屋中悠闲度日的贵族青年经过两年的时间,已经变成了新世纪初最残忍的反人类暴徒的帮凶,成了帝国皇帝最忠实的走狗,为皇帝逮捕了四万三千四百三十六人,从他手上签发的处决命令高达两万多张。 黑色的恶魔。 格拉人都这么称呼他。 早班的建筑工人还没来上班,拉里在办公室门口提了一罐油漆进去干起了油漆工的活儿。 67号室内的墙壁上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尤其是拉里从前的办公室,似乎有人想要焚毁这屋里的一切。办公室里的玻璃窗被砸碎了,从漏风的窗口能望到远处的山景。 “山景路”三个字名不虚传。 墙壁上依稀可见一些诅咒的语句:杀人犯! 下地狱! 我诅咒你千万次! 工人们已经用砂纸打磨过好几次了,只要再上几层油漆应该就看不到这些诅咒了。 温热的风经过时,室内会散开一股淡淡的焦味。 仙蒂拉的街头偶尔会传来相似的味道,这可能是和以前的仙蒂拉最大的区别了。听说很多建于西庭时代的房屋在帝国时期都被焚烧了,最近还不时有人偷偷潜入曾经作为皇帝办公室的兹堡放火。那里也曾是黑色恶魔的巢穴。是他的出生地。 看守兹堡的兵力为此增加了不少。 小道消息流传,格拉文化部有意保留兹堡,将其打造成一个反战纪念馆,用以纪念那些在帝国时期死于冤狱,死于战场和人体实验的人们。 “史密斯大使,您的咖啡和报纸。” 不知不觉,到了正式上班的时间了,秘书送来了咖啡和今天的早报。 拉里放下了油漆刷,去洗了个手,回到办公室,坐下了喝咖啡,看报纸。 他的原则就是上班的时间就做上班时该做的事情,比如喝咖啡,比如看报纸。至于重修办公室,那是他的业余爱好。 看了会儿报纸,拉里拧开了广播,点了根烟,收听起了早间新闻。这也属于大使工作的一部分。 新闻台里传来了格拉的新国王李斯恒的声音。 一年半之前,拉里从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和“格拉王国国王”这个头衔联系起来。 李斯恒,李得的女婿,李星迪的丈夫。他收到过他们那场盛大的“世纪婚礼”的邀请函,匆匆露了个脸之后就离开了现场,谁让那天赶上新年假期呢?之后他在杜马郡见到了凌存真,他也收到了凌奎恩刺杀国王未遂的密电,再然后,他安排了凌存真出发去往德安共和国寻求当时的王储伊芙公主的帮助后,就在n联盟军务三部的帮助下,离开了格拉。 没想到,他这一走,格拉天翻地覆。李得之子李天乘上位,称帝,这个战争暴徒犯下累累罪行,一度将格拉拖至深渊…… 拉里把广播的音量调高了一些,走到窗边用《格拉日报》扇起了风。他瞥着报纸上的两行黑体字:黑色恶魔现在身在何处?正义何时能得到声张? 李天乘死后就传出了凌存真也失踪了的消息,还有流言说他潜逃去了曾经工作过的n联盟。拉里为此还和在军务三部工作的朋友打听过,这事纯属子虚乌有,他们怀疑是y国情报组织栽赃陷害。 而新王于6月26日加冕后,拉里知道,格拉的警察,检察院,军情部都在找凌存真。 连6月26日时,尚未赴任,还在n联盟的国际法院办事处,担任法律顾问的拉里都接到了萨沙·怀特从大洋彼岸打来的电话。凌存真的这位前密友问拉里,凌存真是不是真的去了n联盟。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了,拉里避开了光线,走回了阴暗处坐下。广播里的采访者柔声细语:“您平时也会照顾花园里的植物。” 国王的声音也很温和:“是的,最近发现照顾植物非常解压,而且意外地发现,植物好像能听懂人的话……” 听到这儿,拉里笑了出来,这段充满日常气息的对话竟然来自一位国王的采访,格拉的这位新国王确实足够平易近人。 又听了会儿,拉里听出来了,这是一档电视节目,只是广播里在播放音轨。 李斯恒是军人出生,但没有参加过任何帝国的战争,反而在帝国成立之后,就和妻子一起和皇帝的所有战事划清了界限,他只参加过一次教育部需要出席的皇帝的演说活动——那时他还是教育部长。 他也并非贵族,也并不拥有一个高大威猛,孔武有力,优越于一般民众的顶级alpha——甚至有点和一般人太有距离感的形象。 他的样貌不能说太出众,在仙蒂拉的上流社会里属实有些普通,但是在他身上,人们似乎看到了一种比表面的强壮更有力的东西。那似乎是一颗坚定不移的,勇敢的心。 不与反人类的罪行同流合污,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勇者的心。 “嗯……是的……嗯……“ 国王耐心地倾听着记者的问题,耐心地回答着治国的理念。 他说的非常细节,关于福利——他以前当过福利部的长官,说起福利的事来自然头头是道。 关于军校改制,关于教育普及——这些也都是和他从前的经历和工作息息相关的。 “两年后,三年后的格拉会变成什么样子,很难预测……说实在的,我也想不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想让任何人的梦想落空,现在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去落实,我们现在都知道什么对格拉来说才是更好的,我们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相信,格拉是会越来越好的。” 新国王不太擅长振奋人心的演说,不太擅长勾画美好的前景。 但或许这样朴实,甚至有点儿笼统含糊的回答是这个国家目前最需要的。 最普通的家庭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过好眼前的每一天,从一种普通和平凡的日常中获取稳定的安全感。 采访进入尾声时,拉里桌上的电话响了。秘书转接了个电话给他,提前告知:“史密斯大使,是国王办公室的电话。” “柯蒂·冈萨雷斯?“ “不,是国王本人……” 拉里挠了挠眉心:“接进来吧。” 拉里心里大约有了数。李斯恒应该已经收到风声,知道凌存真现在正在n联盟等待前往国际刑事法院,出席即将开庭的,针对他的起诉案。 第97章 第五次审讯(part1)ii 第五次审讯(part1)ii 其实,6月26号那天,在接到萨沙·怀特的电话之前,拉里·史密斯才通过加密线路和凌存真通过话。 凌存真在李斯恒加冕日当天的正午秘密潜入了一位华国参赞张明华的家。华国是最早一批和格拉恢复邦交的国家之一,早早就重新在仙蒂拉打开了重新打开了大使馆的大门。 这位张参赞因早上突发急性肠胃炎不得不提前离开了加冕仪式的会场,回家休养。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凌存真时还以为是为他送药的佣人,张参赞吃下药后就好转了不少,这才看清楚了站在他卧室里,一直没有离开的人正是谣传中早就逃离了格拉的,臭名昭著的“黑色恶魔”。 凌存真拿出手枪,向张明华提出要和n联盟的前大使拉里·史密斯通电话。惊诧之余,张明华还是先询问了他的意图,凌存真解释道:“我知道史密斯大使现在在国际刑事法庭工作,我希望能去那里接受审判。” 这却让张明华更困惑了:“以你犯下的罪行……去了国际刑庭那也是死路一条……” 凌存真没有回答,尽管疑虑重重——或许也因为有一把手枪抵在自己脑后,张明华还是辗转帮助他联系上了拉里,和拉里简单描述了下情况后,就把听筒交给了凌存真。 凌存真再次和拉里提出:“我想要去国际刑庭受审。” 拉里发出了和张明华一模一样的疑问:“无论在哪里受审,你都没办法逃脱死刑,”他还道,“在格拉的话,你最后的日子说不定还能过得舒坦一些……” 凌存真道:“我一旦在格拉公开露面,可能都活不到受审的那天,你难道忘了我是情报秘书处的处长吗,格拉谁的秘密我不知道,你以为只有现在格拉检察院起诉的那些投机者,审判的那些狂热分子参与了皇帝的征服梦吗? “我不想糊里糊涂地死在格拉,要死也要和那些阴谋家,那些至今还寄生在格拉上层的既得利益者一起死……” 他又道:“n联盟难道不想在国际舞台上扮演一个受害者吗?我知道帝国时代,我们在n联盟的领土上逮捕处决了不少n联盟人,我可以提供这方面的资料证据。” “你要怎么提供?这些应该都属于格拉的机密文件吧?这么多文件,你难不成随身携带着?” “拉里,你难道忘记了我曾经也是个记性好于普通常人的alpha?变成omega没有影响我的记忆力。”凌存真道:“有机会能让我联系上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目前我还没能把所有我经手处死,处刑的人的档案按照姓氏完全排列好,但是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现在就在张参赞家里默写出那些人的档案,你可以去搜证比对。” 第138章 拉里愣了下,又问道:“你是说,你经手的每一起案件……每一个人……你都记得?” “可以这么说。”凌存真道,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说道:“就从最近处理的一个人说起吧,艾迪·布切尔,男,19……” 拉里打断了他:“我明白你的决心了,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凌存真再次强调:“我唯一的诉求就是尽快离开格拉,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 在国际舞台上当一个不义之战的受害者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挂断和凌存真的电话后,拉里马上联系了军务三部的好友,上报了情况,和华国协作,将凌存真秘密带离了格拉。 事后拉里才知道,凌存真在那半个小时里可没闲着,又联系了其他国家的旧识。 拉里自忖,他何尝不是一个擅于算计的政治家,企图通过这场审判获得可能会在未来得到兑现的奖励,可没想到凌存真比他更会算计。n联盟,贝叶国,x国,y国和华国都加入了针对凌存真的控诉。凌存真将这场必定要发生的国际审判变成了一场多受害者的聚会,那么,受害者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加害者将成为唯一关注的重点。 离开格拉后,凌存真在参与控诉的各国之间辗转,当地的检察机构,情报机关会和他交叉核对信息。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的隐瞒,提供的资料也是完全准确的。 目前凌存真真的在n联盟境内藏身着了。 拉里和他见过两面,他很想知道凌存真到底在想些什么,关于他的堕落,他在情报秘书处的经历,就像无法将平平无奇的李斯恒和国王的形象联系起来一样,在看了那么多新闻,听说了那么多耸人听闻的传言后,他仍然无法将凌存真和一头嗜血的猎犬的挂上钩。 他始终认为他骨子里是厌世的。但这不代表他会因为这种厌恶而犯下伤害同类的累累罪行,这种厌恶针对的是人类在世间引起的纷扰,争权夺利带来的喧嚣。拉里·史密斯知道,凌存真对这个世界尚存爱意,他会因为邻居的问候微笑,会因为冬日里的一口热汤而心怀感激,充其量他只是一个对人类之存在充满了消极的看法,又无心去改变这一切的懦弱贵族。 但那两次会面里,凌存真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他躲藏在n联盟的这段日子里,他只是没日没夜地默写受害者的档案,很快,国际刑庭就有了足够的证据起诉他。 国际刑庭毕竟涉及多国从业人员,人多眼杂,到处都是眼线,案件一提交,拉里知道,早晚会泄露到格拉。 但是木已成舟,凌存真即将站上国际刑庭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他将接受全世界的审判。 格拉的新王在电话里简短地和拉里·史密斯打过招呼后,就道:“不知道史密斯大使现在有没有空来我的办公室聊几句?” 国王很直接,拉里也不好推脱,只得答应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他在仙蒂拉市政府行政大楼边上的一栋两层楼房的一楼见到了李斯恒。 看样子,这里既是他的办公点也是他的家,屋里的装修温馨朴素,办公室朝南,面对着一个花园。这花园里也种了些果树,都是苹果树,这个天气,树枝上挂下来一些翠绿色的,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果子。 要说新国王的办公室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得是那些随处可见的玫瑰花了。 进门的地方放着一束玫瑰,走道上也能有玫瑰花的踪迹,国王办公室桌上的玻璃花瓶里也能看到一大捧新鲜的玫瑰。 国王正在接受一位裁缝的量身。 国王有些抱歉:“最近衣服有些不合身了,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有做这些的时间……” 他看上去比拉里在《世纪》杂志封面上看到的那张照片消瘦了不少,想来是忙于国事。 虽然格拉现在的制度使得国王看上去像是一个摆设,但是格拉重新起步,这个国家的代表必须频繁地出席各种公众场合,抚慰公众的情绪,在国际上挽回格拉丢失的声誉和信誉。 此时此刻,他的存在和处理国事要务的委员会同样重要,也许,还更重要一些。毕竟在这个分化性别的世界里,人们追逐外形上的,表面上的东西已成习惯。只是这种追逐的目光从对某种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天人之姿身上转移了开来。 拉里·史密斯看着眼前的李斯恒,不由联想到上个月,新任的教皇会见了一批切除了腺体的宗教信徒,这此前在教义里被视作“邪魔的手段”。 这个世界的外在或许没有太明显的改变,但一场场改变正在它的内部发生着。 总有一天,这种内在的变化会通过外部呈现出来。它会带来一张更美丽的脸庞,还是暴露出一种难以直视的丑陋?拉里·史密斯没有答案,这让他有些不安,不由作了个深呼吸。在天然的玫瑰花的香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斯恒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的易感期才过去,可能因为睡眠时间不足,引起了一些并发症,比较容易焦虑……医生说玫瑰花的香味会有所帮助。” 拉里点了点头,有些鲜花确实具有药效。 裁缝这时跟着柯蒂一块儿离开了,李斯恒和拉里坐在了窗边喝茶,他道:“史密斯大使,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就直接问您吧,凌存真是不是现在在n联盟?” 拉里放下了茶杯,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贵国截获了这方面的相关情报线索,我方一定积极配合调查取证,”他一转眼珠,“看样子,黑色恶魔逃出格拉了?” 拉里一拍大腿:“太狡猾了!” 李斯恒叹了口气,他的棕色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淡,缺乏光泽,他看上去确实有些虚弱,说起话来的声音也过分地柔和了:“史密斯大使,您到底为什么会选择回来格拉呢?”国王浅浅喝了一口茶,端着茶杯:“现在这里说好听些是百废待兴,说不好听些就是个烂摊子,”他搅动茶匙,“据我对您粗浅的了解,您不像是一个愿意包揽责任的人。” 拉里笑了笑:“我想回来看看……”他一顿,“我在仙蒂拉工作过十多年,对这里很有感情的,我想看看仙蒂拉被一个疯子和他的走狗糟蹋成了什么样子,我想帮助它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走狗……您是在说凌存真吧……” “是的。” “您以前就认识他吧?” “以前能称得上是朋友。”拉里接受着国王的注视。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李斯恒接触,除了他早有预料会感受到的亲和力之外,他从国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稳定。让人觉得这个并不算伟岸,并不算很强壮的alpha十分靠得住,他就像普通人家中的父亲或兄长,情绪稳定,善于倾听,长于帮人分忧解难,或许还很擅长手工。 这也是一个需要慢慢重建,经历过创伤的国度所需要的。拉里暗暗想道,格拉境内或许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坐上此刻的这个王位了。 “ 您想过吗……您想到过吗,凌存真会变成黑色的恶魔。“ “可能是因为他被标记了吧,谁不知道凌存真是李天乘的omega,对alpha的服从作祟,无法抵抗天性呐。”拉里停了会儿,感到一丝荒诞,“我没想到他会变成omega……” 这时,李斯恒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小盒子,放在了桌上,说:“这是凌存真需要的,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他抬起眼睛看着拉里:“你们也希望他能活到接受审判吧?” 拉里道:“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 凌存真作为人体实验的产物,他的特殊时期非常特殊,发作频繁不说,还会引起很多并发症,两人的会面中的一次,拉里就不小心看到了他发作。 那次恰好遇到一些n联盟的生化专家们也在现场,他们本来想借凌存真来到n联盟,腺体活动活跃的机会,从他身上提取他的腺体分泌物,言谈中拉里得知,他们迫切地想要获得凌存真身上的一种神奇因子。 凌存真的反抗非常激烈,好几个alpha专家都被攻击了,他还表现出强烈的自我伤害的意图,虽然有人得手,成功提取到了他的腺体分泌物,但因为凌存真近期一直混合使用多种抑制药物,这支分泌物基本没有研究价值。混合用药似乎也是造成他频繁发作的原因。 于是在军务三部的敦促下,这些专家只得放弃,而他们也并无治疗此类omega的经验,只能按照凌存真在发作前留下的应对办法,将他整个人都捆起来,配合使用电击帮助他克服全身的抽搐。他的腺体会烫到想要烧起来了一样。还得不断为他注射营养液,以免他死于脱水。 李斯恒还看着拉里,又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卡片上是一个数字3。3的下面有一道特别的打印痕迹。李斯恒道,缓缓道:“麻烦您帮我转告他,要是他就这么死了,我会公布3的秘密。 “还有,我需要见他。” 他盯着拉里,像是在提某种建议似的说道:“希望你们能尽快安排,只有我和他,一对一,单独会面。” 第139章 “陛下,恕我直言……黑色的恶魔犯下的是反人类的罪行,涉及多国,国际刑庭有权审判他。”拉里说道,“铲除恶魔的根基,审判恶魔的帮凶,既是告慰那些死者也代表着全人类的一种决心,绝不与恶势力为伍,将以此事件为警钟。” 李斯恒道:“我知道,帝国时代的情报秘书处处长应该遭到严惩,任何参与了帝国混乱纷争的人都必须被曝光,接受审判。” 拉里的眼色一变,有些摸不清李斯恒找他谈话的意图了。 李斯恒保持着温和的神色,继续说道:”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和他见一面。”国王还很直接地表示:“史密斯大使,这和偏袒保护本国某些人物无关,也和本国的检察机关,情报机关的声誉,颜面无关,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凌存真说。” 他的言辞过于温和,一点儿恐吓和威胁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拉里陷入了沉默。 李斯恒没有干等着他的回应,他看了下时间,往门口走去,说道:“那么,史密斯大使,晚上在怀特伯爵家见吧,您会去的吧?怀特伯爵的生日宴会。” 国王的步伐坚定,拉里跟在他身后,回以微笑,但并没有拿走桌上的信息素和那张卡片。 国王亲自为他开了门:“慢走,不着急,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拉里·史密斯和国王点头致意后就离开了。 李斯恒看了眼等在走廊上的柯蒂,吩咐说:“备车吧。” 他的一天也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他要去玛莲娜王后医院会见病童,还要去议会大楼出席每周例会,和一些新当选的议会成员见面,下午应新上任的教育部长荣英的邀约,去格拉大学参加一场有关普及义务教育的研讨会。 新的教育部长是个很有干劲的alpha,南部出身,在格拉大学做过一段时间的教授,对国王在南部设立的教育基金非常感激。 玄关桌上放着的那束玫瑰掉了两片花瓣下来,李斯恒看了眼,伸手碰了碰。 柯蒂马上找来一个仆人,将花瓣扫去。 一个门童为李斯恒开了门,他走出去,王室宪兵队站成两列保护着他,一些路人站得远远地朝他挥手,他也朝他们挥手。 司机为他打开车门,遮挡车顶。司机又为他关上了车门。 车上放着果汁和饼干之类的茶点,都是李星迪亲手准备的。她还送来了一张卡片:亲爱的丈夫,要保重身体。 李斯恒吃了几块饼干,搓了搓手指上沾到的饼干屑。他的指腹还记得那片玫瑰花瓣的触感,好像凌存真薄薄的眼皮。 第98章 第五次审讯(part2)i 第五次审讯(part2)i 大约半个小时后,国王出现在了玛莲娜王后医院儿童住院部,他今天要探望的并非普通患儿,而是一群身患罕见病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 针对才从帝国时代苏醒过来的格拉,在国事委员会的督导下,福利部更新了幼儿罕见病申请国家补助的条例,即便孩子的监护人没有稳定的工作,也可以由医院方面出具的相关证明提交相关部门进行申请。福利部试图通过这项政策,为一些才离开战场,离开军工厂,或者才从牢狱中释放出来的家长提供帮助。 国王将为这些深受医疗费用困扰的家庭送上政府开具的支票。 医院和受救助的家庭已经提前得到了通知,流程走得十分顺利,国王和孩子们的互动也很温馨 ,一些家长忍不住掩面痛哭,亲吻国王手背的画面也全被到场的媒体记录了下来。 玛莲娜王后医院的院长也出现了,大规模地跟拍和慰问结束后,国王提出,想在儿童住院部里参观参观,他道:“听说院长想要新增两个科室?” 院长听到国王提起这件事,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马上道:“我这就带您上去看看吧,马上就能投入使用啦!” 他便兴冲冲地带着李斯恒进了电梯,往顶楼去。 为了不打扰其他患者,仅有几名隶属于文化部的报社的记者跟着他们。 顶楼有半层尚在装修,正是院长打算新增的两个科室之所在。 其中一间能看到窗外绿树的房间里飘散着浓烈的油漆味,窗户全部打开了通着风,两名电工正在研究电路。这两人看到李斯恒,都吃了一惊,慌乱地脱下鸭舌帽和他致敬。 李斯恒和他们笑了笑,问道:“这里原先是病房吧?” “是的。”院长道:“原先是单人病房,缺乏利用效率,”他一笑,“我们打算引入临床心理科,先在儿科这里试试水,不过我们请的这些心理学专家不光有儿童心理学方面的,还有帮助疏导成人心理问题的,”院长颇有信心地看着李斯恒:“我们希望能通过这些举措帮助人们重建对繁衍生息,对培育后代的信心。” 说到这儿,院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讪笑着道:“我们也已经向有关部门提交了申请,希望日后能将临床心理科开具的一些药物也纳入医保。” 李斯恒微微颔首:“心理疏导确实对现在的格拉很重要,或许可以在你们这里试点运行,接着往全国推广。”他走出了房间,微笑看院长:“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向大家传授先进经验了。” 院长又是一顿点头,顶楼的另一半都是重症加护室,路过其中一间时,国王问了一声:“这里住的是……” 院长看了眼随行的记者们,面露难色,这时,一个从附近厕所里走出来的年轻女人冷声说了句:“我的儿子是圣思综合学校爆炸案的幸存者。” 女人甩了下手里还沾着水的便携式餐具,紧紧盯着李斯恒:“他不是圣思的学生,他只是听说那天那里会举行一个很热闹的万圣节派对……我答应了他……” 院长忙迎上去:“这位家长,现在是国王的私人行程,这些事情或许写信去国王办公室比较合适。” 他将女人往边上拽,女人没有反抗,只是还盯着李斯恒,还在说话: “他被一根房梁砸中,成了植物人,他还有半身烧伤,右腿截肢。” 记者们左顾右盼了起来,有两个人直接摸出了香烟,走进了安全通道里。李斯恒看了看剩下的两人,用眼神示意他们不必回避。 女人的声音愈发冷了:“或许变成一个植物人更适合他,他不会感受到任何的痛苦。” 院长冲护士台的方向使眼色,几个护士过来包围了那女人。 “这位妈妈,请跟我来吧。” “您刚才不是问我要新的药膏吗,您跟我来。” 李斯恒站在那重症加护室门口没有动,又往里看了一眼,问女人道:“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女人被好几个人推来搡去,眼神犀利:“他没法掉眼泪,也不会吻你的手背。” 院长又要出手了,李斯恒冲他递了个眼色,径直走向了那女人,他握起女人的手,姿态放得很低,柔声说话:“对不起,这位妈妈,格拉曾经辜负了你……”他拍了拍女人的手背,带着极强的安抚的意味:“但是你却没有背向它,你还在这里,就说明你还是相信它的,我不觉得有很多人能做到你这样……你很了不起,你做得很好……”他深深地望进女人的眼睛里:“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们的错……没有人应该无缘无故遭受这一切。” 女人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李斯恒回到国王的专车上后,打了个电话给柯蒂,因为发生在加护病房门前的这段小插曲,他预估自己没法赶上新议员的宣誓仪式了,便让柯蒂通知议会一声。接着,他把那女人和她孩子的信息告诉了他,叮嘱他每周都来看看他们,李斯恒道:“纪念馆揭幕的时候记得邀请她。” 当他出现在议会大楼时,那几位来自天南海北,不同阶层的新议员们确实早已完成了宣誓,正和其他议员们在二楼一间被布置成午餐会会场的会议室里交际。 这次没有记者跟随,两个宪兵队的安保人员跟着李斯恒上了楼,但他没把他们带进会议室,吩咐他们在会议室外等候。国王只身一人轻声轻脚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这还是新王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国家议员,这也是这么多议员第一次正式地见到格拉的这位新国王。室内本就喧闹的气氛一下被炒得更热。 人们争先恐后地和新国王打招呼,要么用力地和他握手,要么企图用能穿过层层人山的大嗓门让国王听到自己的名号和来历。 “您还记得我吗??” “我们之前在怀特家见过呢!” “您一定记得我!当时我还给您一些金融方面的不成熟的建议呢!” “国王陛下,陛下……!我是新城大学的孙教授,在教育部就久仰您大名啦!” ——要么用力地吻他的手背,拉着他碰杯,喝酒,聊外企的重新入驻,企业年资的审核流程,聊就业率的攀升,聊他们对格拉未来的美好憧憬。 一时间李斯恒耳朵里都是让他陌生的词,眼前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人乱飞着唾沫星子。 第140章 它们就快淹没他。 “您认为呢?“ “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以您在福利部工作过的经验来看,确实是这样的吧?” 他收获的问句比他从前在格拉一年听到的问句都多。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我不这么觉得……” 他不厌其烦地承认,不厌其烦地否定,展现出超乎寻常地耐心,表现出alpha中少见的谦逊和随和。 结交了不少“旧相识”,喝了不知道几杯被别人的口水喷过的气泡酒后,李斯恒借口进了洗手间。 他觉得手背上黏糊糊的,还觉得脸上和嘴里都发黏,他不停地洗手,洗脸,漱口。用毛巾擦脸时,他瞥见了半身镜里的自己。 一个棕头发,棕眼睛的瘦削青年穿着一身质地优良的黑色西装,打着一根深紫色和浅紫色交织的领带。 他的样貌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西装也不是新的,外套仍旧合身,只是最近因为消瘦,不得不在裤子上系上一根皮带,领带也是从前就佩戴过好几次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他踩着一截短短的黑色影子。这截i影子也跟着他很久,很久了,从前他和这影子几乎是一体的。 李斯恒又感到一阵恶心,又打开了水龙头不停地洗手。 这时,外头传来呼喊声:“国王陛下,我也想使用洗手间,我只是个没有攻击性的,内急的普通议员,绝对没有暗杀您的念头。“ 李斯恒擦了擦袖子和衣领上的水珠,走了出去。 外头站着一个顶着一头亚麻色卷发年轻人,李斯恒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是一位出生于律师世家的alpha议员,今年才满三十,现在在天堂城辖区任职。格拉进入帝国时代前他在华国大学的国际关系系深造,格拉脱离帝国的桎梏后,他跟着第一批重返仙蒂拉的华国大使一起重又踏上了格拉的土地。 年轻议员属于立场坚定的“废王派”。 尽管格拉仍然保有王室,但是在帝国的动荡后,不少人都认为“国王”这一存在会阻碍格拉的进步,李斯恒登基后不久,这些“废王派”就开始不厌其烦地向委员会提出废除王室,将节约下来的王室活动经费投入在民生建设上,其中也有一些较温和的“废王派”退而求其次,愿意保留王室虚名,但建议王室成员另谋主业,不要成为国家税收的寄生虫。 李斯恒对这位年轻议员报以微笑:“不好意思,耽搁了你的时间。” 年轻议员打量着他,道:“是我们的午餐会耽搁了您前往废墟抚慰幸存者,拉着他们和媒体拍照的时间,这些记者的时薪可不低,不过不用您自掏腰包,您可能也不在意。” 新国王很随和:“是的,本来确实打算去天堂城看看,听说那里最近还是经常发生小规模的纵火事件,出现了不少新的废墟,天堂城可不是个容易取悦的地方。”他和年轻的议员握手:“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呐。” 年轻议员笑了笑:“针对这些火灾,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了,相信不日就能将这些帝国余孽一网打尽,国王陛下请放心,为了纳税人,为了不辜负选民对我的期待,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的。” 李斯恒微笑:“为了格拉。” 离开议会大楼,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格拉大学。他在车上打了会儿盹,睡着了片刻,醒来后只觉头痛欲裂。 他睡着的时候梦到他一把火烧了议会大楼,他在废墟里寻找凌存真。 第99章 第五次审讯(part2)ii 第五次审讯(part2)ii 李斯恒在车上吃了一片止痛药,荣英亲自来迎接的他,将他带往学校的大礼堂。 半小时后,将在这里举行研讨会的开幕仪式,正式拉开此次为期一周的研讨会的序幕。李斯恒将作为特邀贵宾发表一段简短的演讲。 李斯恒即位后,有意和帝国时代划清界限,尽量避免在公众场合进行太多演讲类的活动。这次的演讲也仅仅只计划了三分钟,演讲稿由他本人亲自撰写。在礼堂休息室休息准备演讲时,李斯恒的头又开始痛,不得不又吃了一片药。 荣英在休息室内作陪,见状,放下手里的研讨会时间表,小声地说道:“听说您最近一直被易感期结束后的并发症困扰?长时间不进行标记的alpha确实比较容易感染这种并发症。” 谁都知道格拉国王的妻子在他们婚后第二天就成为了一名“荣誉修女”,而且妻子本身还是个beta,按照一般常理和法律规定,这种情况下,alpha丈夫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一位omega伴侣。 毕竟多项研究都表明,成年alpha长时间不进行标记行为,alpha信息素会像毒素一样在身体中积累,轻则引起信息素紊乱,在易感期后表现出反常的焦虑,倦怠——通称为“易感期后并发症”,重则会导致腺体癌变,危及生命。 李斯恒含糊地应了一声,荣英也就沉默了。李斯恒继续安静地看起了演讲稿,不知是因为止痛药的副作用还是室内实在有些局促,他忽而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忍不住作了个深呼吸。 其实这间礼堂的休息室并不狭窄,能放得下好几张化妆台,还能摆得下茶几和沙发,眼下也就只有他和荣英两个人,但因为过多的花篮和过多的礼品,原本宽敞的室内确实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了。 这次研讨会汇聚了来自全国的教育家们,不少人都带了家乡的特色伴手礼敬献给国王。那些花篮则来自格拉的其他多家大学,全部选用了造型精致的无香真花,花篮上挂着一些校名,都是为了预祝研讨会顺利举办的。李斯恒刚才一进来时,还以为误入了某位知名演员的后台休息室。 在屋里坐得越久,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越重,这让李斯恒有些焦躁,他问了荣英一声:“能抽根烟吗?” “当然……当然可以。”荣英掏出打火机,作势要给李斯恒点烟。 李斯恒笑了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着,摸出了一盒火柴,擦亮火柴,点上了烟。 他一边看着手上的演讲稿,一边把玩起了火柴盒。 “您也抽飞鹰牌呐?”荣英和他搭话。 “是的,不过也不常抽。” “呀,您这还是从前的版本,现在的飞鹰牌可不是以前的味道啦……” “是啊……这是朋友送的,抽完了也就没了。”李斯恒派了一根烟给荣英,为他擦了根火柴,点了烟。 荣英点头致谢,两人在休息室内吞云吐雾。荣英就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寻找一个合适的omega志愿者……” 为了照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没有稳定omega伴侣可进行标记行为的成年alpha们的健康, omega志愿者这个职业应运而生。这在全球任何一哥国家都是合法合规的。 李斯恒闻言,摆了摆手,和荣英道:“没事,只是因为最近太忙了。” 荣英附和,有些尴尬:“一定是因为最近太过操劳了。” 李斯恒马上说:“但是研讨会我还是很愿意来参加的,教育事业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一笑:“或许我今天不应该去议会。”他比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地方总是让我头昏脑胀。” 荣英跟着笑了,道:“您也得自己放放假呐。” “是啊,过几天吧,看看具体情况,可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过个周末。” 荣英点了点头,看着李斯恒,那目光颇为欣赏:“陛下还是得保重身体,我这儿可是将您列为格拉教育事业的首席顾问呢。” “这不是教育部的正式职位吧?除了王室补贴之外,我还能拿到一份工资吗?” 荣英朗声笑了:“您要是想,要是愿意接受,我马上给您开工资单!” 两人都笑了,李斯恒放下了烟,荣英满脸都还是笑意:“说正经的,还是您想得周到,咨询热线和课外活动很好地帮助了南部来的学生适应了本地的生活。” 李斯恒又低头看起了演讲稿:“或许是因为我的亲身经历吧……” 这份演讲稿用的都是粗浅通俗的字眼和句子,新国王并不需要煽动人心,他只是需要发出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声音。 不知怎么,荣英突然很激动地握住了李斯恒的手,亲吻了他的手背,眼中泪光闪闪,几乎哽咽:”格拉会越来越好的……“ 这个比他虚长了几岁的alpha掌心的温度让李斯恒反胃。但他捏着那盒火柴,也跟着湿润了眼眶,红了鼻子,抿唇颔首,深受触动的样子。 抓住想哭的冲动,涌出几滴眼泪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稍微想想空荡荡的兹堡,空无一人的地道就行了。 不一会儿,研讨会正式开始了。 李斯恒作完开场演讲后就坐去了台下,听取那些教育家们的报告。多数时间,他都在走神,偶尔跟着人群鼓掌,引用几句教育学家库图曼的名言警句,将他在几十年前为格拉量身订制的全民基础教育的框架理念,配合格拉的现状加以阐述。 第141章 库图曼是个激进的教育家,在安德莱一世时代因为抨击当下的教育体制被逮捕和流放了,他的著作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列为禁书。 这为李斯恒赢来了更多的掌声。 研讨会进行到后期时,止痛药完全不起作用了,他满脑子都是掌声引起的嗡鸣,但又不便在公开场合频繁地使用药物,好不容易熬到了上了专车,赶紧连吞了两片药片,可也没什么用,在怀特伯爵的生日宴会上见到萨沙时,萨沙都忍不住关切起了他:“你怎么了?” 李斯恒摆摆手,道:“一天没吃东西了,胃不太舒服。” 萨沙便说:“那你先去我的书房休息休息吧,我找人送些热饭菜给你。”他看着李斯恒,眼神复杂,“你也辛苦了……” 加冕日后,两人之间除了公务交流之外,几乎没有说过其他话,随着李斯恒在格拉的人气日益高涨,关系才算缓和一些,这也坚定了李斯恒继续保持谦逊,和善,内心坚定,值得依靠和信赖的新王形象的信念。 在见到凌存真之前,他必须让这个形象深入人心。 这关乎他是否能再次见到凌存真。 和萨沙往他的书房去的路上,两人遇见了了李星迪,她还是那身修女长袍,精致漂亮的脸上依旧不施粉黛,但容光焕发的。 她手里那着一个托盘,放着一碟吃的,有炖菜,也有喷香的烤鸡肉,托盘里还有一杯冰饮料和一杯水。她看着李斯恒就道:“听说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萨沙看了看两人,指了下书房的位置:“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好了。”就转身离开了。 国王便和他的妻子,李星迪公主并肩走进了萨沙的书房。 李斯恒在书桌边坐下,李星迪靠在桌边点了根烟,李斯恒吃了几口炖蔬菜,又吞了一片止痛药。 李星迪拿起他的药片盒看了看:“你一天吃多少片?” 李斯恒道:“劳伦医生开的是上瘾机率很小的止痛药……”他笑了笑,“放心,柯蒂每天都会数我盒子里剩下几片药,药吃太多了他也不会让我再吃了。” “上瘾的机率小就说明药效不够强。”李星迪放下了那药片盒,看着李斯恒,颇有感触:“你知道吗,全格拉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柯蒂·冈萨雷斯。“ “因为他……辅佐了三位国王?” “是两位国王,一位皇帝。”李星迪冲他努了努嘴,俏皮地眨了下单眼,“可不能因为某段历史不光彩就忽视他啊。” 李斯恒笑着吃了一口土豆,抽了垫在餐碟下面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他也有了些感触:“柯蒂或许是个能安于现状的人。” 李星迪对此番评论未置一词,她伸手摸了下李斯恒的衣领,挑起了眼尾看着他:“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属于什么地方,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她露出一个微笑,目光变得充满了关怀了:“国王陛下的这身公务员套装会不会有些太旧了?” “太寒酸了吗?”李斯恒低头看了看,说,“接见外宾的时候不会穿这套。” 李星迪海抚着他的外套衣领,柔声道:“你可以找个omega志愿者,你知道的吧?” “我们的三朝元老找你了?” 李斯恒放下了餐具,又拿起餐巾擦嘴。 李星迪喷出一口烟,笑出了声音:“他只是关心国王的身体。”李星迪垂下了手,道,“像监管委员会的所有成员一样,像全体格拉国民一样,关心你的身体……” “谢谢他们的关心,我只是最近太累了。” 李星迪瞅了瞅那碟剩了不少的菜:“不吃了吗?不合胃口?” 李斯恒就说:“怀特伯爵家的厨师还不如你们圣思的修女们。” 李星迪一笑,举起烟:“不介意吧?” 李斯恒摇了摇头,她便把烟灰抖在了骨瓷的餐碟里,她说道:“你不去吃的话,就会被你的心事吃掉。” 一小撮烟灰从烤鸡肉金黄的外皮上掉了下来。李斯恒一愣,抬眼再看李星迪,她已经望向了窗外。 高大的长窗外是一弯新月。 这月亮落得如此得低,又变得触手可及了。 第100章 第五次审讯(part2)iii 第五次审讯(part2)iii 李斯恒也点了根烟,甩灭火柴后,跟着望着窗外,问了声:“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李星迪扭头看他。 李斯恒笑笑,说:“对啊,你小时候的梦想,我们都知道你哥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皇帝……” 李星迪的眼睛一弯,两人互相对着,无声地笑了会儿,李星迪才说:“活下去,不抱任何期待,梦想,奢求地活下去。”她一手撑着桌面,反问道:“那你呢?” 她抽完了一支烟了,把烟头丢到了炖菜上。 李斯恒不假思索地说:“分化成alpha,有一个爱我的omega,我们组建起一个家庭。” 李星迪若有所想:“那你还娶了一个beta?” “因为你很漂亮,很有钱,你是李将军的女儿。” 李星迪咬着嘴唇笑,又点了根烟,坐到了书桌上去,侧着身子瞅着李斯恒:“那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是可以找一个omega组建家庭的吧?你也可以爱这个omega,或是被这个omega所爱,这不会破坏你的形象,或是格拉的形象,说不定这段爱情故事还会变成一段佳话呢。” 李星迪伸手轻轻抚过李斯恒的脸庞,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现在的格拉谁不爱你呢?” 李斯恒莞尔:“以前的格拉也有很多人都爱李天乘。” 李星迪撇了撇嘴:“他是个大奇葩,你干吗和他比?”她的目光一沉,笑意尽散:“他是战犯,是杀人狂,是反人类的暴徒,无论他的行为最后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过多的想起他,讨论他,都是对这种肆无忌惮践踏他人性命的邪恶的追捧,没有一个国家应该经受那样的一个时期,”她的嘴边勾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你难道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李斯恒低下了头,转移了话题,道:“如果我一早知道爱情是这么让人痛苦的东西,我是不会把它算进我的梦想里的。”他叹了口气:“电视剧里的爱情都是让人梦寐以求,能让人遗忘身份阶级差距的好东西啊。” 李星迪问道:“你最近听说了什么悲情爱情故事?” 李斯恒就道:“听说以前负责人体实验的段主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的妻子送进了实验室。当时他的妻子被关押在格洛丽亚监狱,符合他们实验室对实验体的要求,她就被送了过去…… “他们是两个alpha,结婚之前家里人一直反对,段主任家似乎很有背景,女方只是一介平民,段主任的妻子死在了实验室里,后来段主任因为这件事自杀了。” 李星迪想了会儿,说:“在这个故事里似乎因果循环的寓意要更深刻一些……”她轻描淡写地补了句:“你可以去和文化部反馈反馈电视剧立意的问题。” 李斯恒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这可不是国王该做的事情。” 李星迪道:“你很清楚现在的格拉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国王嘛。”她叠起腿,稍稍弯下腰,端详着李斯恒,又在沉思着什么了:“清楚格拉最需要什么的人的眼神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有一种痛苦的,癔病一样的执着在里面,”李星迪吐了个烟圈出来,“还有……很多的秘密的一种眼神……” 李斯恒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追问道:“你在说谁?” 他试图从李星迪的眼睛里捕捉到自身的倒影,或是任何其他人的幻影,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李星迪说:“莱万·安托万。” 李斯恒微微皱起了眉头,失望地移开了视线:“谁没有秘密呢?你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他随手翻起了桌上的《格拉日报》,《工人纪要》等一些报纸。有的记者锲而不舍地追寻“黑色恶魔”的踪迹,有些专栏作家执笔连载“黑色恶魔”在帝国时代,是如何通过无处不在的监听网络,残酷的刑讯手段控制打压来自社会各界的反对皇帝的声音。 李星迪的声音再度响起:“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保有秘密。” 李斯恒一瞥她:“难道不是互相保守秘密?夫妻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待吗?” “坦诚相待那只能对自己。”李星迪往天上一指: “或者和天主。” “你是指忏悔?“ “或者祷告。” 李斯恒沉默了。李星迪又说:“自己一个人守着很多秘密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所以人们需要天主。” “那些没有信仰的人可怎么办?” “谁没有自己信仰的神啊?唯物主义者吗?真理和宇宙源于一场大爆炸就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神。”李星迪指了指李斯恒心脏的位置,“人要找到支撑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神,这比一个人守着多大的秘密还要重要很多。” 第142章 李斯恒突然一阵不适,扶住额头,咳嗽了起来。李星迪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怎么?健忘也是易感期后并发症的普遍症状吗?”李星迪掰着手指不解道,“我以为只有偏头痛,心悸,出虚汗,频频做噩梦,失眠,然后导致内分泌失调,加上alpha容易自大的天性,很容易让alpha变成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愤世嫉俗的人,或是变成一个跃跃欲试,想要搞点什么破坏,挑战一下权威的犯罪分子。” 李斯恒扯出一个笑容,靠近了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现在的梦想是格拉快点好起来。”他问她:“这些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啊?或许我也该读一读。” 李星迪跳下了桌,走到一只书架前找了会儿,抽出了一本书,拿来给李斯恒。 那是一本叫做《他们最不想让你知道的alpha的另外一面:敏感脆弱的alpha》的书。 李斯恒扭头看了眼那一整排书架,慨叹道:“你们读的书可真多。“ 李星迪耸肩说:“这么新,我不觉得这家里任何一个人读过,不过是摆出来增加些谈资罢了,”她道:“这是禁书,alpha们可不想人们把他们和敏感脆弱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她又耸了下肩:“但是写得挺无聊的。”说着,她从李斯恒手边的那些报纸杂志堆里摸出了一本《仙都闻说》:“还不如这个有意思。” “萨沙还看这个?”李斯恒惊讶道。 “你不看吗?”李星迪翻到了一篇专栏,那是一个笔名叫西风笑的作者正在连载的一部原创武打小说《风花奇谭》。 李星迪说:“挺好玩儿的,主角叫风花大侠,白天他是一个深受学生喜爱的教师,晚上摇身一变,他成了个……” “铲奸除恶的法外英雄?” “不,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黑暗势力首领。” 李斯恒眨了下眼睛,李星迪笑着从书桌上下来了,揽住了他的肩膀,亲吻了下他的额头,在他身前划了个十字,仿佛在祝福一个拥有信仰的信徒。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吧。”李斯恒建议。 李星迪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啊,那首先你得给我找杯咖啡。” “这还不容易,我是国王,难不成厨房还会拦着我?”李斯恒笑着说。两人便一块儿去了厨房,打发了厨师和佣人,找到一包咖啡豆,准备泡咖啡。 不知是谁把国王正在厨房享用咖啡的消息传播了开来,转眼间,李星迪就被那些带着女眷闻讯赶来的宾客们挤了开来,女眷们缠住了李星迪,这个国家的权力阶层们争分夺秒地要和李斯恒说话。 李斯恒的头又开始痛,好不容易脱了身,却找不到李星迪了,他就在靠近厨房的储物间躲了一阵,但封闭的环境却让他更不舒服,只想快点离开这间仿佛有一百个房间,这一百个房间都能为他所用,没有一个人会拦着他出入其中任何一间房间的大城堡。 午夜时,宴会收场,李斯恒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车,他在车上又睡着了。 梦境再次入侵他的碎片式睡眠时间。 他梦到一座巨大的城堡中间诞生了一个漩涡。许许多多看不清脸的人在他身后涌向他,将他推进了漩涡的中心,漩涡疯狂地旋转,吞噬了他的耐心,卷走了他的和善谦逊,将他那颗人人为之称道的坚定的心扯得粉碎。 然后,他得以从一件破破烂烂的国王的外套里钻了出来,钻进了凌存真的黑色外套里。他在他的外套里一口一口吃掉了他,他落进了他的肚子里,就此永远不和他分开了。 国王在心悸中惊醒,这时,车恰好停在了圣思修道院门口。李星迪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和他一块儿下了车。 李斯恒嘱咐司机:“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和公主散会儿步,说会儿话。” 夜晚的修道院静谧祥和,偶有蝉鸣。玫瑰园里的粉玫瑰盛放了,散发出阵阵幽香。 国王和王后却是无话,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沉默地走在花香和静夜中。 把李星迪送回房后,李斯恒从圣思修道院的后门离开了。他趁着夜色找到最近的一个地道入口,进入了仙蒂拉的地下。 他有一段时间没从这个入口进入地下,没走过这段地道了,摸进地道时还有些紧张,直到找到从前留在附近的电筒按亮,地道跟着亮了一片,李斯恒瞬间松出了一大口气。 他感到久违地放松。可很快,那种在地面上纠缠着他的窒息感又追了过来,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他还不想那么快出去,他想去兹堡看看。于是,走上几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做几个深呼吸。 地道里的空气不比外头新鲜,甚至还带着一股属于下水道的特别的酸臭味,他不知道以前他和凌存真是怎么能每天都在地道里待那么长时间,思考、商量那么多事,还对这股臭味无知无觉的。 而且越靠近兹堡,下水道的臭味越重,在好几个路口,李斯恒都差点被熏得闭起眼睛,他不得不掩住口鼻,小跑着前进。 而当他来到了兹堡的地下时,那股让人眼睛发酸的酸臭味一下就变成了叫人作呕的腥臭。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似乎都浸泡过鲜血,才会在夏天的闷热中释放出这样的气味。 李斯恒从一堆碎砖瓦下面翻出了一只木箱,拿出了里面放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稿纸。 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字迹非常潦草,内容杂乱,提倡环保和治理南部荒漠化的大字反复出现,库图曼的教育理念混杂在军工厂改制的具体执行条例中,天堂城治安整顿建议的周围一圈小字都是如何防范大型跨国企业倾吞本国公司的金融手段,普及心理援助的概念,正视战争创伤的举措和如何游说收购南部多家铁路公司股权的方法交替出现。 这些都是凌存真的笔迹。 “黑色恶魔”在公众面前销声匿迹后,李斯恒以为他只是窝在暗无天日的办公室里整理受害者的资料。直到他在地道里发现了这些稿纸。 凌存真的时间大概很紧迫,仅仅留下了五页手稿,有些内容笼统的地方,标注出了可以咨询哪位专家的意见。 李斯恒数了好几遍,木箱里的稿纸依旧是五张,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多一张也没有少一张,没有多一些内容,也没有删改一些什么。 忽然,怒火烧心,李斯恒将这些稿纸团成了一团丢在了一旁。但想了想,他又把这些纸团捡了回来,一张张铺展开来,一张张叠起来。这些稿纸没头没尾的,他想,或许还有续写的可能。 他擦了擦眼睛,小心地将它们放回了木箱里。 接着,他爬上楼梯,从一扇木门爬了出去,他去了凌存真曾经在兹堡的办公室。 这是凌存真从格拉失踪后,他第一次摸黑进来这里。 兹堡的房间太多了,国王每天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进进出出又都有专人护送,他估算过,按照他现在的日程规划,他可能需要整整一年才能把兹堡所有的房间都逛一遍。前提是那时候这里还没被改造成死难者纪念馆。 凌存真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些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接线了,先前他留在这里的情报秘书处的档案由军情部接手了,在销毁了一些文件后,它们又被转手给了检察院,在扣押了一部分文件之后,一些档案又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向了民间。 文件档案都清空后,剩下的监听设备被军情部没收,办公用品被送进了议会大楼的仓库,墙上的装饰画,连同一块羊毛编织地毯,被仙蒂拉艺术馆收藏了。 李斯恒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接线,摸着那接线插头,在壁纸上敲了敲,摁了摁,用力摁进壁纸里,拉着那接线在屋里绕了一大圈。 壁纸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好像一个人张得很大,要说什么的嘴。 李斯恒擦了根火柴,点上壁纸的一角。 一小簇火苗在在墙上烧了起来。要说话的嘴被烧成一张讥讽的笑脸。 “谁!”两道电筒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看我今天不抓住你!到处乱放火的混球!别跑!”刺耳的口哨声随之响起。 李斯恒拔腿就跑,他对兹堡已经很熟了,一口气就跑回了刚才出来的房间,跑回了地道。 回到地道后,肾上腺素褪去,李斯恒的手脚剧烈颤抖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费了番劲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可他的膝盖还是发软,心跳个不停,既兴奋,又害怕,回头看了眼,很想说些什么,只看到地上一道斜斜的影子,只看到地道里他一个人。 他听到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下水道的臭味再次袭来,他攥紧了衣角,没有说一个字。 李斯恒摸着墙壁,慢吞吞地离开了地道,回到了圣思修道院附近。 他的专车还在修道院门口等候着,他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它,漆黑的身形,一动不动,有着黑豹一样的弧线。 第143章 他忽然很想转身离开,离开他的代步工具,离开仙蒂拉,离开格拉……可他一步都走不动了,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还是回到了车上,在宽敞的,舒适的皮座椅上摊开了疲惫的身体。没一会儿,他就闻到了车上飘散起那属于下水道的臭味,他看了眼司机,司机目不斜视,脸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闻到。 李斯恒往窗外望去,天边泛起青蓝色,此时已近清晨。 回到家时,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冰箱里找到了一只烤鸡,扯下一只鸡腿就啃,啃完鸡腿他又翻出一盒草莓雪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了半盒,就感觉倒胃口了,还很愤懑,看也不想看到这些吃的,把剩下的烤鸡,雪糕全扔进了垃圾桶。 厨房里的骚动引来了国王府邸的管家,这是一个做事细心,善解人意的女beta,她开了厨房的灯,看着李斯恒,试探地说道:“需要为您热些吃的吗?” 李斯恒笑了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能为我保密吗,别告诉柯蒂我吃了一盒雪糕,不然他又要老是唠叨我的胃了。” 打发走了那女管家,他也困得几乎撑不开眼皮了,摸到客厅的沙发边,和衣就躺下了。 这是他从旧居的地下室带过来的沙发。一坐下去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之前它就这样了,之前他和凌存真一块儿坐在沙发时,这种怪声没有那么明显,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声音好像一个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李斯恒把耳朵贴在沙发上,试图听清沙发在说的话,但沙发这时又安静了下来。 他又做梦了。 梦到有人扯开他的胃,玫瑰花瓣和谎言流淌了一地。他想捡起它们,塞回肚子里,把自己缝起来,缝好,但是花瓣的边缘很锋利,谎言的边缘也像刀。他不停地被割伤。他的鲜血跟着流了一地。地上到处都是雪糕球,到处都是让人垂涎三尺的美食。 第二天,拉里·史密斯求见。他送来一张7月10日飞往n联盟首都的机票。 李斯恒看了一眼,说:“10号不行,我还有重要的行程,11号晚上吧。” 他道:“我还没去过翡翠湖,听说那里的风景很不错。” 第101章 第五次审讯(part3)i 第五次审讯(part3)i 之后,关于具体出发时间和落地机场拉里和李斯恒又单独进行了两次协商,最终,当地时间 11号的下午三点半,李斯恒在拉里·史密斯的陪同下来到了n联盟的翡翠湖边。 他只身一人,没有宪兵队护驾,也没有仆从或是秘书跟随,下了专机,他就坐上了n联盟军务三部的车,由军务三部的副部长洛林·莱拉克亲自护送,拉里·史密斯依旧作陪,一行人前往翡翠湖。 n联盟的夏天比格拉凉爽不少,依湖的山地更甚,从军务三部的车上下来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李斯恒穿上了休闲外套,拉上了拉链。对他来说,这里的气候有些过于冷冽了。 洛林·莱拉克没有下车,拉里·史密斯为李斯恒引路,指着两人正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说道:“就在那里面,后院出去就是翡翠湖,能划船,冬天结冰的时候,能冰钓。” 李斯恒张望了眼,问道:“刚才那阵风是从翡翠湖吹过来的吧?” 拉里对李斯恒笑了笑:“这里对国王陛下来说有些太冷了吧?”他倒还是一身单衣,和在仙蒂拉度夏的打扮如出一辙。 李斯恒客气地应承:“确实有些。”他摸了摸额头,“不过没想到高海拔倒是治好了我的偏头痛。” 拉里半开玩笑:“难道是负负得正?” 他道:“屋里应该有外套,披巾之类的东西,也有火炉,晚上要是太冷,能生火,地方不大,火一生起来,很快整个屋子都会暖起来的。”拉里说着,又往前一指,“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就到了。” 他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起来,李斯恒跟着,拉里介绍起了周边的情况:“周围您也看到了,去最近的邻居家开车也得半个小时,多数都是个体农户的田,这里的镇政府不太喜欢大规模工业化的农业活动,把地卖给富人建私家庄园,买地的时候要签承诺书,保证不建大房子,不作商业用处,反正规矩多得很,说是为了保护生态。” “去邻居家说不定划船还近点。” “哈哈,说的是。”拉里点着头道。 “是什么样的船呢?” “木头的单人艇,还是专门找人订做的。” 李斯恒笑了笑,他们走进了树林了,周围高高低低都是树,拉里熟门熟路地在树林间穿梭,李斯恒发现,他们脚下并没有一条很明显的路,林间的地上铺着落叶,长着野草,开着野花。他再次往“那里”张望,既望不见什么木屋,也望不到湖,他道:“真是个安静的地方。”他问,”有电话信号和电视信号吗?“ “有座机电话信号,手机嘛……”拉里瞅了瞅他,道:“监听技术他可比我们在行,昨天他就过来了,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您放心吧。” “那……您放心吗?”李斯恒停下了脚步。 拉里亦驻足,往树林深处一看,笑了笑,朝李斯恒伸出手:“那么……就不打扰了。” 两人握了握手,拉里说:“那么,明天晚上见。”他拍了下李斯恒的胳膊:“明天在总统府的晚宴可是您这次心血来潮造访n联盟的重头戏啊。” 李斯恒微微颔首,目送着拉里离开。 停在树林外的车队也很快离开了。 周围更安静了。只有树林的声音,嗦,嗦,嗦嗦,只有一个人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李斯恒继续往“前”走,脚下时不时倒能看到一些泥土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了,时不时,就又有一阵凉凉的风穿过树林,吹向他,时不时地,有一缕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落在无人的空地上,它很刺眼,行踪诡秘,出现,又消失,再一次出现,再再次消失——好像在和他玩捉迷藏。 李斯恒此时很难判断杜马郡是否神似这个地方,他没有在白天穿越过镜湖边的树林。 回想起镜湖,他只能想起天上,地下的两个月亮,两个月光散发出的光芒都无比的温柔,无论是林间还是湖边的晚风也都无比的温柔。 就在这段温柔的回忆闪过的时刻,那时隐时现的阳光被一个人的一双黑色的眼睛捕获了,阳光一下伸长了身体,在这个人黑色的黑发,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裤子上投了降,变得柔和,柔软…… 李斯恒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我正好想起你。” 他笑出来:“你就出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抽得他脸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很痛。他想,这样的笑容一定很难看,他就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再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凌存真说。 话音落下,没有响起脚步声,李斯恒抬起眼睛看了看,凌存真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在等他。他忙朝他走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树林里。 “听说你昨天就来了,屋里有吃的吗?吃过午饭了吗?”李斯恒问道。 凌存真说:“随便吃了些,吃了火腿三明治,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 “放在三角形的塑料盒子里的那种?” “对。” “我还没吃过那种,里面有番茄吗?” “有,”凌存真想了想,“还有生菜和一些奶酪碎。” 李斯恒点了点头,又问:“这里下过雨之后会长蘑菇出来吗?” 凌存真看着他,笑了:“会啊,但是很多都是有剧毒的。”他夸张地比划着,“一看就有剧毒,红色的伞面上有一个一个白色的小圆点。” 他把一绺垂在脸侧的头发束到了耳后。 他的头发长得有些长了,盖住了耳朵和脖子。他穿的是一件圆领的,宽松的黑色毛衣。他看着李斯恒,又说话:“屋里有厚外套,晚上和早上这里都挺冷的,你要是要在外面走动的话,可以穿。”他打量着李斯恒,“我的尺寸,应该不会小吧?” “应该挺合适的。”李斯恒说:“没想到这里这么冷。”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大亮,他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风景就这么变了,周围突然开得阔了,树林退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方,他的脚下真的出现了一条路,他的身边都是半人高的草丛,阳光大剌剌的照下来,天上没有云,只有蓝蓝的底色。凌存真应着声跳到了他前面去,李斯恒的心跟着猛地一跳,伸手抓住了凌存真的胳膊,把他往怀里拉。 阳光在远处聚焦反射,发出星星闪光。 李斯恒又一吓,松开了凌存真的手。 他没有抱住他。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草地,扫过树林。 风将草吹向了一个方向。 沙,沙…… 野草都歪到了他的身上,高海拔的日光晒得他的脸膛刺痛。他低下了头。 凌存真轻声询问,不无担忧:“怎么了吗?” 第144章 “我看到前面有条蛇。”李斯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用很清晰的口型说话。 他摆了摆手,接着道:“没事,继续走吧……” 凌存真低下头到处乱看,小心翼翼:“是吗?我很少在这里看到蛇。” “不见了,现在我也看不到它了,”李斯恒说,“你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最好小心一些。” 凌存真说:“你也是。”他走在了李斯恒的前面带路。 他的手在裤缝边前后摇摆。 不知不觉,周围的树又多了起来,头顶又有了树冠的遮盖,李斯恒的眼睛稍微没那么痛了,他看着凌存真的手移开一根树枝,掠过几根野草,移穿过一片阳光,一道影子——好像是他的影子。 他的手穿过那影子心脏的位置。 他的手碰到一朵野花,短暂地停留了片刻。 李斯恒伸手摘下了那朵紫色的野花,护在胸前,说: “蛇肉也可以吃。” 凌存真说:“听说过,听说x国有道烤蛇肉的名菜。” “什么时候去试试吧?” “嗯,什么时候……”凌存真的脚步慢了下来:“就是那里。” 一间木屋映入眼帘。 木屋只有一层,斜屋顶,全木结构,门前摆着一个大树墩,树墩边上堆着些木柴。 凌存真嘟囔了起来:“晚饭吃点什么呢……” 李斯恒就说:“我去看看有些什么吧。” 他们一块儿进了屋,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了屋里的所有窗帘。 然后,凌存真找了个小巧的玻璃花瓶出来,在里面放了些水,李斯恒把那支紫色的野花放进了花瓶里,放到了屋里唯一的一张小桌上。 屋子确实不大,凌存真指着一扇紧闭的门介绍:“卧室。”他又指了一下另外一扇紧闭门的:“厕所。”接着他在屋里划了一圈:“其他的,你都看到了,厨房客厅……” 这两个地方之间没有严格的分区,加起来或许还没有李斯恒在仙蒂拉第七街区的那间房子的厨房大。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里既有水槽,冰箱,还有和灶台一体的内嵌烤箱。冰箱里头,肉食蔬菜,饮料酒水都很齐全,看生产日期都是最近才采购的。 相比之下,厨房里能称得上厨具的就只有一把水果刀和一口平底的铸铁锅,实在有些寒碜。 凌存真靠在一张小餐桌边说:“你上次做得那个就挺好吃的。“ “那哪能当晚饭吃啊。”李斯恒拿了些牛肉,洋葱,西芹,土豆出来,”炖个牛肉吧?“他问凌存真:”真的没别的锅了?“ “炖肉么……”凌存真嘀嘀咕咕地走开了:“好像有一个锅……就是我得找找……” 李斯恒则继续在厨房找炖菜要用的香料。他在一只柜子里看到了很多不同药厂生产的抑制剂和特效药,都是omega用来缓解特殊时期的症状的。 大大小小的药瓶上有的写着y国的文字,有的印着华国的说明书,有的则套了一身n联盟的专属包装。 “你看这个可以吗?”很快,凌存真就抱着一只深口的珐琅铸铁锅回来了。 李斯恒赶紧关上了那放药瓶的柜子的门,说:“可以,可以,正合适。” 凌存真把锅给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后颈,说:“没想到段奇锋这个人这么狡诈,死之前警告我小心别人觊觎我的命,却没告诉我要怎么保护好自己,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斯恒小心地接了话茬:“嗯……可能他不想自己的研究成果就这么……从此没一个人知道吧。”他脱了外套,卷起衣袖,看了眼墙上的时间,说:“六点多吃晚饭可以吗?” “没问题!”凌存真翘起大拇指,一笑,从冰箱里拿了瓶红酒出来,摇晃了下酒瓶,歪了歪脑袋。 李斯恒找到两只咖啡杯,埋怨了句:“准备了酒没准备酒杯?” “n联盟的人不太计较。” “是我们太计较了?”李斯恒一挑眉。 凌存真又笑了,熟练地开了红酒,倒了两杯酒,李斯恒开始备菜,他就站在一边看着,看了会儿,他点了根烟。李斯恒一瞥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摸出了口袋里的飞鹰牌香烟。 “旧版的?“凌存真眼睛都亮了。 他马上撕开烟盒,咬了一根出来,李斯恒擦了擦手,拿了打火机帮他点烟,凌存真抽第一口烟的时候,他靠近,亲了他一下。 两人亲了会儿,分开了,凌存真稍稍低下了头抽烟,李斯恒还离他很近,他拨开些他的头发,咬了他的腺体。 凌存真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李斯恒勾着他的脖子,两人久违地依偎在了一起。 这让李斯恒很想哭,想哭诉他对他的思念,想告诉他,他多不想当这个国王,他多后悔那天没有放弃加冕,他多想细细追究自己对他做过的每一件伤害他的事情,想哭着抱紧他,掳走他,把他藏起来,不准他死,说什么都不准,但是他知道,一旦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旦他开始倾诉,就会将此刻的气氛破坏殆尽——此刻这种他和凌存真之间从来没有过的,发生在白天的,温馨轻松的气氛。 他还会失去创造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阳光的,鲜明的,生动的,他永远都不想遗忘的回忆的机会。 迄今为止,他们之间的回忆不是充斥着下水道的酸臭味,就是充斥着关于占有和掠夺的血腥味,要么就是硝烟弥漫,满是惨叫,嘶吼,隐忍和痛苦。 李斯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和凌存真分开了。他重新着手准备晚餐。凌存真擦掉了后颈的血迹,找到一张创口贴,李斯恒帮他在腺体上贴了。 李斯恒问了一声:“电视有信号吗?” “没有,但是我准备了一些影碟,可以看电影。“凌存真说,“或者玩游戏。” “玩游戏?” “对啊,我带了游戏机过来,有打架的游戏,枪战的游戏,还有恐怖游戏什么的。”凌存真想了会儿,说,“还有纸牌游戏,填字游戏什么的。” 李斯恒点了点头,切着洋葱,吸了下鼻子:“听上去可以玩很久。” 凌存真道:“不会无聊的。” 李斯恒问他:“附近会有什么农家集市吗?我看路上都是农田。” “有啊,你想买些什么?” 李斯恒道:“现在不出门了,明天去逛逛吧,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特产,做点什么吃的试试……”他说:“你也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你想想……” 凌存真点头应下,捧着咖啡杯,喝了一小口红酒,便走开了。 他在电视机前翻找起了影碟,摇头晃脑,自言自语:“看点什么呢……看点什么好呢……” 也不知道他带了多少影碟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左右拿不定主意,但是举棋不定他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不时喝一口酒,不时抬眼看一看李斯恒,不时哼几声小曲。他的心情很好。 他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在这一点上,他和李斯恒保有默契。 第102章 第五次审讯(part3)ii 第五次审讯(part3)ii 开始慢火炖肉的时候,李斯恒也坐了过去,两人挤在窄窄的双人沙发上看电影。一开始互相靠着,后来凌存真把头枕在了李斯恒的腿上。李斯恒小心地撕开贴在他腺体上的那张创口贴,轻轻亲了他的腺体几下,他的腺体周围微微发烫,李斯恒便按摩起了那些发烫的区域。 电视上在播一部喜剧电影,演员的表演夸张,引人发笑的段落密集,凌存真看一会儿就要笑,笑着笑着,他感觉脸上一湿,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没有眼泪,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些水,他抬起手摸索,碰到了李斯恒的脸,做了个擦拭的动作。 李斯恒的掌心贴了过来,包住了他的手。 凌存真换了个姿势,仰面躺着,对他笑了笑,说:“真是感人的电影。” 李斯恒抽泣着说:“确实是,看了就让人想掉眼泪。”他用手掌擦眼泪。 凌存真找了块手帕给他,不知怎么,李斯恒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就这么一边流眼泪一边擦眼泪地这么坐着,直到电影大结局,皆大欢喜,他才不哭了。 凌存真去换了张影碟。 他们看起了黑白电影。凌存真说:“我很爱看的电影之一。” 他坐在了电视机前面,抱起膝盖认真地盯着荧幕。李斯恒说:“还有什么你爱看的电影啊?” 他擦干净了脸,拿着他和凌存真装酒的咖啡杯,走到他边上,也在电视机前坐下了。他说道:“我们一起看看吧。” 凌存真看得专注,没有移开视线,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看,看,都看一看……” 李斯恒靠在他身旁喝了一小口酒。 黑白电影是一部纪录片,主角是几个乡村屠夫,在一场乡村聚会前,他们受聘去某个农户家杀猪,杀完猪之后,他们坐在逼仄,光线很差的室内唱起了歌。 第145章 木屋里的光线也越来越差了,黑白电影结束后,室内几乎没有光了,凌存真去开了灯,找了几根蜡烛点上了,放到了餐桌上,身子一拐,溜进了厨房。李斯恒瞥见了,忙说:“别开锅盖,还没到时间!”他着急起身,招呼凌存真回来:“继续看啊,你放着,别弄!” 凌存真做贼心虚似的耸起了肩,溜达了回来。李斯恒一把把他拉到了沙发上,拉进了怀里就去咬他的手:“不许搞破坏!” 凌存真连声说:“好痒啊。”他一直笑,笑着从沙发上起来,笑着去换影碟。 两人窝在沙发上又看了半部热热闹闹的歌舞片,李斯恒去试了下菜,可以吃饭了。大约都有些饿了,各自埋头吃了好一阵,他们才又说上话。 李斯恒问凌存真:“想吃甜品吗?” 凌存真连连点头。 “想吃什么?” “黄油饼干。” 李斯恒皱起眉头:“不早说?” 凌存真指着外面说:“明天烤也行啊,外面有片灌木丛,里面好多浆果,我们去采点回来放在饼干里,做成夹心饼干。” “那也能做浆果蛋糕。” “好,好,都可以。” “明早再去吧。” “嗯,明早去。” “没有毒的吧?” “没有!我看鹿吃过,鹿吃了也没死,好好的。” “这里还能看到鹿?” “对啊,还有熊,熊也吃过,也活蹦乱跳的。” “你还看到过熊?” 李斯恒又帮凌存真盛了些肉,凌存真却摸着肚子,一脸餍足地放下了餐具,点了根烟。他看着李斯恒,道:“黑色的熊,个头不大,可能年纪也不大,我见过好几回。” “怎么就能确定每次看见的都是同一只?” 凌存真就说:“有一次,是冬天,很冷了,照理说,熊应该去冬眠了才对。 “我早上去散步,前一天的晚上才下过雪,我就穿着那种系在鞋底的,好像网球拍一样的,在雪地穿的那种鞋子出门去散步,我走到湖边的时候,看到了一头黑熊,它本来在喝水,看到我之后马上用后腿站了起来。 “我第一次穿那种鞋子,第一次遇到那么大的雪,走路的时候只是低着头看路,就很兴奋,完全没注意到湖边有一头熊。 “那种鞋子难穿,难脱,还很难跑…… “我也完全没发现路上有别的动物的足迹,总之……” 凌存真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喝了一口酒,红酒还剩下小半瓶,他说:“黑熊离我真的很近,大概就是从我这里到厨房的距离。” 李斯恒给他添了些酒,凌存真接着道:“我以为一定会被袭击,当时已经在想要怎么留下遗言了,在想,要是过会儿再下雪,把我留在雪地上的遗言盖住了怎么办。”他顿了会儿,目露笑意:“我想……我还是很爱这个世界的……” 他的尾指无声地划过咖啡杯,沉默了下来。 “开始走马灯了吗?”李斯恒摸着他的手,问道,“还是求生意志大爆发,转身跑了起来?” 凌存真摇了摇头,抽了一口烟,稍稍眯起了眼睛,陷入了当时的回忆中,说:“一只乌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真的好像是凭空出现的,它开始啄黑熊的眼睛,它把它的一颗眼珠叼了出来。 “之后我每次见到它,我都能认出它来,它的右眼是没有的。 “它好像会跟踪我,但是不敢靠近我。” 李斯恒微微张着嘴,有些难以置信:“好神奇的故事。”他想了想,试探地说道:“我觉得自己快要完了,快没命的时候,我会看到一个幻觉,也不能说完全是幻觉……就是一个场景,基于我的某段个人经历,然后好像被我的其他记忆和一种什么念头美化过的场景……” “是什么呢?” 凌存真给他添酒。 李斯恒吃了一口炖牛肉,思索片刻,咽下嘴里的食物后,他才说道:“我会看到有人打开一扇阳台的窗户往下看,往我站的地方看,我就站在阳台的下面,我觉得很孤独,然后我被看到了……这让我觉得开心,但同时又感到更强烈的孤独。” 烛光在室内摇曳,凌存真的脸色温柔,一只手捧着脸,很认真地倾听着,李斯恒的喉结一滚,道:“你能不能别去……” 歌舞片里突然敲锣打鼓,演员们大跳大唱起来了,他马上住了嘴,凌存真扭头去看,李斯恒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凌存真又转了回来,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有……”李斯恒着急否认,“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还要不要再吃点。”他摸着铺在桌上的一张餐巾,道:“你说的浆果长什么样啊?” 凌存真便兴冲冲地站了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本笔记本出来。他从那本子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展示给李斯恒看:“我画的地图,你要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可以带着,就不会迷路了。” “以前画的?”李斯恒看着那本看上去用了没多久的笔记本问道。 “地图是以前画的,这个嘛……”凌存真坐了回去,摇晃了下笔记本:“我最近开始记日记。” “日记?” 凌存真挠了下眉心,略显头疼地说道:“他们希望我记录一下我每天都做了些什么,比如录入了多少档案,准备了多少资料,需要采购些什么,和什么人见了面,说了些什么之类的。” “然后……核查?” 凌存真点头:“在华国的时候,那里的医生怀疑我的身体状况会影响大脑储存记忆的那部分的功能,造成记忆混乱,怀疑我提供的信息的可信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李斯恒深吸了一口气。凌存真问他:“你要看吗?” 李斯恒摇了摇头,凌存真放下日记本,把自己的餐具拿去厨房清洗。 李斯恒说:“放着我来吧,还有刚才做饭的一些东西也还没洗,我一块儿洗就好了。” 凌存真还是洗好了餐具,他道:“酒还没喝完呢,不着急。” 他回到餐桌边,把椅子拉到了李斯恒边上,坐了下来,继续喝酒。李斯恒亲了亲他的脸,问他:“你的邻居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老实人。”凌存真说,两人都面对着电视机了,歌舞片似乎也接近尾声了,每个人似乎都拥有了伴侣,即将拥抱美好的结局。 李斯恒笑了出来:“你也太敷衍了……” “我认真的。” “哦……” “我真的认真的!”凌存真的声音一高,自己却也笑了,他用胳膊肘拱了拱李斯恒:“你有什么爱看的电影吗?” 李斯恒摇了摇头,苦恼道:“我很少看电影……”他一瞅凌存真,一抬眉毛,道:“你知道吗,《仙都闻说》上现在有人在连载一个叫《风花奇谭》的小说,里面的主角白天是个受人爱戴的老师,晚上就成了……” “行侠仗义的法外英雄?” “不是,是黑暗势力的首脑。” 两人同时爆发出笑声。凌存真骂了句,问道:“谁写的啊?” 李斯恒说:“一个叫西风笑的。“ “哦,我知道他,就是写凌存真顶a雌堕,奇货可居的那个。” “是吗?是他吗?” 凌存真打了个呵欠,点了点头。 “困了?” “有一点。”凌存真揉起了眼睛,喝掉了杯子里的红酒,说,“我去躺会儿。” 他起身,走进了卧室。 李斯恒也喝完了杯中酒,吃完了盘里的菜,收拾了餐桌,厨房,关了电视,整理了下沙发上的靠枕,堆在地上略显凌乱的影碟,翻了翻边上的游戏碟,也进了卧室。 这个时候,凌存真已经和衣侧着身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出很平稳的呼吸声了。 李斯恒蹑手蹑脚地躺到了他边上去。凌存真还没睡着,小声嘀咕了句:“还都没洗澡……” “才喝了酒,等一会儿吧……”李斯恒说:“才喝过酒就洗热水澡会死人的。” 凌存真模糊地应了一声,李斯恒抱住了他。 李斯恒一下就睡着了。 他再睁开眼睛时,天都亮了,凌存真倒还在他身边,换了身睡衣,两人身上盖了条薄毯子,李斯恒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他便去洗漱了番,换了身放在浴室里的干净衣服,出来时,看凌存真还在睡,他拿上了那张手绘地图,找了只小碗,出门去了。 凌存真的地图上还画出了这些可以食用的浆果的样子,圆圆的,红红的,边上写着两个大字:能吃! 天已经很亮了,他没想到一闭眼一睁眼,这就到了第二天的正午。他没想到他什么梦都没做。他像是从一场普通的睡眠中醒来,像是迎来了又一个普通的,寻常的日子,像是明天,后天,他也会过着这样的日子一样…… 李斯恒忽地一阵心焦,迅速找到了那片浆果林,采了小半碗浆果就匆忙往回赶了。靠近木屋时,他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树林里飞了出来,似乎降落在了木屋外的另一面。 第146章 李斯恒的呼吸一窒,忙推门进去,他看到一道黑色的人影背朝着他,站在卧室的门口,那黑衣人因为开门的动静转了过来,他戴着滑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枪。与此同时,卧室里传来乌鸦疯狂拍打翅膀的响声。 黑衣人的枪口对准了李斯恒,他的眼中闪过费解,闪过震惊,持枪的手缓缓往下垂:“国王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李斯恒做着安抚的动作,朝屋里的凌存真使眼色,试图吸引黑衣人的注意:“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是吗?你也是格拉人是吗,他是在这里准备接受审判的,我们需要他被审判……” 黑衣人的眼神忽然发了狠,仿佛在短暂的疑惑中得出了一个解释,重新抬起了枪口,对准了李斯恒,大喊着:“闭嘴!你们是一伙儿的!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格拉!” 枪响了。 李斯恒朝黑衣人扑了过去,夺走了他手里的枪,用枪托用力敲他的脑袋,黑衣人很快晕了过去,李斯恒想站起来,想找条绳子把这个黑衣人捆起来,腹部却猛地传来一阵疼痛,顿时天旋地转,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又一声枪响。 黑衣人抽搐了一下之后就完全不动了。他的脑袋中了一枪。 凌存真开的枪。他很冷静,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拽下了黑衣人的滑雪面罩,走到李斯恒边上用这个面罩捂住了他的肚子,这个时候,他又变得不太冷静了,声音颤抖了起来:“我现在就找人过来……没事的,没事的……” 他摸出手机打电话,李斯恒捂着他的手,很生气,但完全使不出力气发脾气,他听到自己发出苦笑般的声音:“n联盟的军务三部也太他妈烂了……”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制造温馨回忆的机会,最终还是失去了。 他和凌存真之间的回忆——也许是最后的回忆了,最终还是染上了血腥味。 李斯恒的头又开始痛,眼前的凌存真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流眼泪,一个在流血泪。他伸出手去碰这两个凌存真,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那个凌存真,他想赶紧抓住那个真的凌存真。 他没多少时间了。 他先摸到了那个很紧张,很着急,也很温柔的,在流眼泪的那个。 他再忍不住,说道:“你不爱我的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留在了格拉……我在格拉…… “我经常想,要是我在仙蒂拉四处纵火,你会再次出现,拯救这个城市吗? “我真的会公布3的秘密的,我会告诉他们我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罪该万死的处长…… “我没那么爱格拉,我也不关心那些人的死活,有钱的人,没钱的人,到底关我什么事,我也没有这个能力去关心这些,我没有能力去做好一个国王,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连远大的梦想都没有,我只是想活着…… “为什么你要让我经历这些,对你这样的人来说这种经验……体验可能无足轻重,但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得到你,拥有过你……我只是一只阴沟里的臭老鼠,心胸狭隘,心里除了能放下爱,就只能放下恨,我没有空间去释怀…… “凌存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很难受,好像做什么选择都不对,永远都是进退两难,永远都是错的,永远都是一个错的人,出现在一个错的地方……” 凌存真跪在地上死死摁着他的伤口,打断了他:“先别说话了,李斯恒,先别说了……” 李斯恒这时摸到了那个在流血泪的凌存真:“但是你为什么要爱我呢? “我没有哪里值得你爱,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爱……有比我爱得更纯粹的人……有…… “还是让我死掉吧……” 他很矛盾,也很混乱,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就当是我的遗愿,凌存真,能不能为了我活下去…… “然后,我也会为了你活着……我不会让自己这么轻易地死掉……” “对,对,你不会死的……”这个流血泪的凌存真又是哭又是笑的说着,“别说了,李斯恒,别说了好不好,看着我,别说话,看着我……” 李斯恒看着他,还是要说话:“就让我死掉吧,应该死的人是我……“他喘着粗气咬掉了手腕上的阻隔贴:“我是你的alpha,我现在命令你,为了我活下去……”他试图释放信息素,但他闻不到一丝气味,但突然感到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他一把抓住了凌存真的手腕,紧紧抓住:“你必须要听我的!你要听我的!” 凌存真在发抖,他竟然显得有些无助。李斯恒就抓住了他的衣领:“现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你是我的omega,我说什么你都要照做!听到了吗?! “你活下去,代替我活下去!去做更多!用你的能力去做更多!” 又是一阵晕眩,李斯恒眼前一黑,仿佛漆黑的剧院里,一块漆黑的幕布落下来,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下周二。周二见! 第103章 回南方(part1)i 回南方(part1)i 李星迪早上醒来时,听到窗外传来了两声猫头鹰的叫声,这一下子让她想起了在白山人的文化信仰里,猫头鹰是黑夜的守护神,也是万神之神的信使。 化身乌鸦巡游人间的神之子在森林里结识了它,两人发展出了一段亦敌亦友的关系。 猫头鹰既会向人们传递好消息,也会带来噩耗。在传递好消息时,它会持续发出连贯的两声叫声,在传递噩耗时,在叫过一声之后,它会保持长时间的静默。神之子爱护人类,深知人类多么厌恶噩耗,又会因为噩耗而变得多么的恐惧,惶惶不可终日,因此,他会在夜晚的森林中追击沉默的猫头鹰。 李星迪上一次听到窗外传来猫头鹰接连响起的两声叫声还是在去年七月的一个清晨。 想到这里,她摸到了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天还没亮,那猫头鹰不知停在附近的哪棵树上,现下也不出声了,她静静等待了片刻,一声猫头鹰的叫声都再没听到。李星迪伸了个懒腰,又回到床上,睡了半个小时回笼觉才起身。 收拾了床铺,简单洗漱,稍微梳了梳头,她穿上修女袍,戴好修女头巾,拿上手电筒就出门去了。 她往主教堂的方向去。其实这一段路不用打电筒,她摸黑也能在十五分钟内走下来,要是赶上急事,能控制在十分钟之内。她来圣思修道院两年多了,第一天就被安排进了那间单人房,再没换过房间,对这条每天的必行之路可谓了如指掌。 她的办公点倒是换了两次了。 一开始院长尤里看她很爱泡在图书馆里,就给她挂了个图书室助理的闲职。虽说是闲职,可也有办公的地方,就在大图书室一角的一张小桌上办公。主要负责协助图书管理员艾莲娜修女定期保养修道院收藏的诸多价值不菲的古籍,和登记核销这些古籍的借阅记录。修道院经常收到一些学者或院校希望借阅某书的请求。 圣思修道院图书室内的宗教典籍藏书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上来说,不仅在格拉无人能及,放眼全世界,都属于出类拔萃。 来自西庭的传教士们不仅将宗教带入了格拉,同时还带来了海量的经书。三十年前西庭内乱,新政府上台后,将政教彻底分离,通过多项举措限制教会发展,西庭的教会势力迅速衰败,西庭的整体国力也是从那时起逐渐式微的,至今它尚未从内乱中完全恢复。 而西庭内乱时,反对一切和教会有关事物的过激派在西庭国内大量焚毁西庭语的经书。这些经书的复本都曾远渡重洋来到格拉,它们在教会实力依旧强大的格拉存活了下来。 修道院内还收藏有诞生于殖民时代,由多种格拉原住民方言撰写的经书。西庭的传教士们为了在格拉南部多民族聚集区传教,网罗语言、翻译人才,将经书翻译成南部不同方言,一共三十八本,经过大大小小无数的战争,这些经书成为了绝本。其中记载的一些方言已完全灭绝。 这些孤本和绝本藏书颇受海内外语言学家的喜爱。 和格拉的许多贵族家庭的图书室一样,图书室的书库里还存放着大量民间禁书,李星迪初入修道院时,最爱做的事就是待在图书室里看书,研究那些已经没有人使用的语言。 到了帝国时代,她被提拔成了圣思修道院副院长,主管各大圣节日的活动安排。这让她在靠近主教堂的修道院管理处的大办公室里拥有了一张属于她的桌子。 再后来,尤里代替格拉大主教,去往教廷参与教皇选举。新教皇何弥三世上位后,大刀阔斧改革旧有教廷制度,参与投票的辖区大主教们为了讨论这些新规新政,不得不在教廷继续停留。尤里无法立即回到格拉,于是,李星迪又成了代理院长,她去了院长办公室隔壁的单间办公室办公。 第147章 去年十月时,尤里终于从教廷归国,不知是因为太过操劳或是频繁地转换生活环境,omega的身体难以支撑,院长大病了一场,病好后,精神大不如前,无力操持院内事务。李星迪的这个代理院长的职称便保留了下来。 omega本就体弱,而担任教士、修女这类违背omega身体意志的职务,又很容易患上“omega代谢症”,多数神职人员一过五十,疲态尽显,李星迪来到修道院时,尤里已近五十。 李星迪记得,那时尤里尚能在玫瑰园中照料玫瑰,在厨房里帮忙备菜,也能每天早晚出席弥撒,现如今这位老院长连出门都需要坐轮椅了,人变得健忘,变得呆滞,手脚总是浮肿,牙齿总是在打颤。医生已经叮嘱李星迪要“随时做好准备了”。 和alpha会因为长时间不进行标记行为,在体内积累信息素一样,缺乏标记的omega,也会因为信息素长期积累在体内为身体带来隐患。这就是所谓的“omega代谢症”。 alpha容易因为信息素积累变成犯罪分子,omega则是容易意志消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但因为胆小懦弱的心性,这种悲观无法转化成愤怒向外宣泄出去,只会在他们的体内慢慢燃烧,直至将他们燃尽。 李星迪看得出来,尤里大限已至。自打尤里回到仙蒂拉,她每天做早课前都会先去主教堂为院长点上一支祈福蜡烛。 此时尚早,主教堂内只有昨晚当值的守门修女在打扫室内,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后,李星迪点了一支蜡烛,跪在前排做了会儿祷告,就去了教堂门口检查那里的公告板。这也是院长的工作之一。 修道院平时会在公告板上张贴近期的宗教活动的日程,剩下的空位会开放给一般民众。 李星迪在公告板上看过最多的就是寻人启事,其次是寻找宠物,寻找钱包的启事。有时会有一些人贴一些不合规矩的借贷广告,或是有诈骗嫌疑的吃了能让孩子百分百分化成alpha的药物广告。这就需要院长每天早晚都来检查一遍,以免误导公众。 李星迪也见过新成立的俱乐部的招收会员的广告,地下二手市场的广告。她记得“世纪婚礼”后,公告板上三天两头就有新的婚礼策划公司,或者照相馆的广告,后来所有广告都要经过情报秘书处的审核,公告板显得有些冷清了。尤里就会每天在这里张贴一段经书释义。 院长的精力有限,情报秘书处的审核严格,撰写释义的活儿就落到了皇妹李星迪的肩上。 帝国时代落幕,公告板恢复了活力,俱乐部的广告,婚礼策划的广告又冒头了,旅行社,冥想课程,投资课程的宣传也占据了不少版面。 李星迪看着一张印有“切除腺体会带来什么改变?哪些国家已将其列入全民医保?欢迎来我们的座谈会!前五十位到场者还有免费鲜花送哦!”的广告。这场座谈会即将在下周举办,广告纸底下那些事先裁切好的,竖列印刷的联系电话已经被人撕得七七八八的了。 最近,关于切除腺体的座谈会,研讨会也越来越多了。而在格拉南部,这项此前被教会和多国视作禁忌,视作洪水猛兽的手术已成了一门初具规模的生意。听说不少外国人都会慕名去往格拉南部的白鹭城进行为期一周的“观光手术之旅”,这位国家带来了不少外汇收入。 她把这张广告留了下来。 处理完公告板上其他那些不会规的广告后,李星迪回到了修道院内。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差不多到早课的时候了。 早课结束后,李星迪从厨房拿了些吃的敲开了尤里的房门。尤里已经醒了,穿着睡袍,坐在床上,戴着眼镜看书,窗帘拉开了些,柔和的日光照进来。尤里的脸色可谓惨白。 李星迪在床边放下食物托盘,点了一根烟,递给尤里。 尤里笑着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李星迪便坐去了她身边,又点了根烟,自己抽。 尤里喝着咖啡,抽着香烟,望着窗外。窗户开着,一只格拉红雀停在了窗台上,不时跳动一下,不时扭动一下脖子。李星迪和尤里瞅着它,都笑了出来。 “现在还能看到红雀呢。”尤里说道,“这还是一月呢。” “是啊,真少见。”李星迪道。 “今晚就要走了吗?”尤里问道。 “是的,今晚值完忏悔室的班就走。” “都最后一天啦,还排这种班呐。” 李星迪笑了笑,抽烟。 尤里忽而皱起眉头:“是什么职位来着,唉,我这记性呀……” “文化部首席顾问。”李星迪笑着解释说,“其实就是个翻译的差事,为了推动多民族融合政策什么的,他们找来找去,发现只有我能听得懂那些原住民首领在讲什么悄悄话。” 她道:“我不会收回我对天主的誓言的,我将终生侍奉他。” 尤里颔首,又问道:“教廷的停职文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李星迪看了看尤里。 何弥三世出生于一个战火纷飞的边境地带,年轻时经历过无数次政府和教会互相裹挟引起的战争,未当选时就是一个坚定的政教分离派,认为宗教今时今日仍和各国政府纠缠不清,注定没落,注定被人们抛弃。 他上任后,将原本教廷内奉行的“原则上不同意神职人员从政的条例”修改为了“严禁神职人员从政”,文化部首席顾问这个职位确实违反了这条新修改的条例,但尤里的记忆其实有些混乱了,李星迪的停职早在这个职位定下来之前就决定了。 在教廷那条新条例通过后,她因为曾在格拉的帝国时代担任过监管委员会会长一职被追责了,得到了停职三年的处罚,缓期半年执行。 她是教廷历史上唯一一个因为此条例被追责的beta。 很多格拉人都为他们的王后的遭遇鸣不平,认为当时的情况特殊,而且事后追责明摆着就是教廷故意针对,谁不知道他们的王后多么招人民的喜爱,而长期由omega控制的教廷又怎么会容忍一个beta修女获得如此高的声望呢? 不少格拉人发起了“拒绝参加周日礼拜”的活动,抗议的信件雪片一样飞往教廷。但教廷的态度坚决,拒不撤回这一决定。格拉文化部便向李星迪抛出了橄榄枝,愿意在她停职期间为她提供一个职位。 文化部首席顾问这个位子就是这么来的。 “填字游戏都做完了吗?这些我帮您带出去吧。”李星迪看了眼屋内一张小桌上堆着的一叠报纸,说道。 尤里喜欢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打发时间,经常在修道院到处搜刮报纸,屋里很容易就会积攒下很多报纸。 不过李星迪怀疑她只是喜欢闯进别人的房间罢了。 好几次,她半夜醒来,会看到年迈的的omega院长坐在她的床头,用她皱巴巴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院长的头发暗黄,稀疏,她即便在睡觉时也会戴着修女头巾。 每当这时,李星迪都不会动。她也没有尖叫,没有把院长送回她的房间,只是任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听着她说:“做一个beta也真不错呢……真不错……” “门开着通通风吧。”尤里叮嘱了一声,李星迪便给她留了道门,抱着那堆报纸离开了。 一张纸条从这些报纸里掉了出来。李星迪捡起来看了看,那是切除腺体座谈会的联系电话。她把纸条收了起来,迎着几个迎面走来的修女的目光,露出微笑,随手翻看起了那些报纸。 这些报纸多数都是出刊了一阵的旧报纸了,那些曾几何时将人炸得晕头转向的劲爆头条早已过时。 “结局是……右肩受伤!!静养!” “好消息!黑色恶魔终遭正义审判,罪证罗列耗时三天,十三国代表仅用半小时就达成一致,有罪!死刑!” “我们应该给国王一些私人空间,表达关心是否也该适可而止?” “国王遗愿,格拉将归还给它的人民,自此再无人民的国王,只有人民的国度。格拉再无王室。” “独家!国王避暑度假遇袭内幕!野生棕熊已被击毙!” “内幕!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心爱的王后……” “好消息,国王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李星迪把沉甸甸的报纸带进了办公室,和昨天她看完的那些报纸放到了一块儿去。去年年底开始,市政施行了新的环保政策,会统一收集旧报纸,发往再生纸中心。市面上的报纸将逐渐采用再生纸进行印刷。报社,杂志社每年还需要缴纳一笔环保税,这些钱将被用在南部荒漠改造上。 这时,九点的钟声敲响了。李星迪迅速投入了一天的工作中。 她的事情可不少,需要为那些写信诉说自己苦难的人们送上天主的祝福,还要核对修道院下个月的预算,以及本月的收支情况,估算修道院的手工十字架,自制果酱的销量。 最近礼品店里的手工十字架项链的销量最近有所回升,一些地方城镇的修道院还来信,希望能由圣思的修女为他们制作一些特别的款式,最好是在李星迪离职前亲手制作的特别款。 第148章 这一忙就到了太阳落山,李星迪从保险箱里拿了个信封塞进袍子下面,急匆匆地赶去了主教堂的忏悔室。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走进这间忏悔室,聆听信徒的忏悔。 晚上八点半,忏悔室的小窗被人从对面打开,李星迪透过蜂巢似的镂空隔板往对面看了眼,幽暗的烛火中,她看到坐在忏悔室里的是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 李星迪知道这道疤其实很长,男人的下巴是它的终点,它的起点在男人的额头。就在这条疤的边上,不远处,还有一道疤,稍微比它短一些,从男人的右边眉骨开始,斜斜割开了男人的右眼皮,在他的右面脸颊上结束,这道疤严重影响了男人的右眼视力。 如果在阳光下看到这个男人的脸的话,大概只会觉得触目惊心。 第104章 回南方(part1)ii 回南方(part1)ii 去年七月的一个中午,李星迪在代理院长办公室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一开场就用白山话表明了身份。他是凌存真。他还让她放心,并说道:“这是加密线路,不会被窃听。” 他说的还是白山话,但这些词组和语法明显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说得磕磕绊绊的。 李星迪叹了一声,用官话回道:“我有些听不懂你想要说什么。” 凌存真就放弃了他那口蹩脚的白山话,说道:“第一个选择,三十毫升我的腺体分泌物,第二个选择,被坚持政教分离的何弥三世因为曾经长时间深度干预国事追责,暂停神职。”他紧接着道:“我需要你现在就来n联盟一趟,你愿意的话,马上有人来接你。” 李星迪道:“这么难的一道题目竟然不是多选题?” 凌存真笑了出来,笑声苦涩:“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唯一联系的人,拜托了。” 李星迪遂提出:“第三个条件,缓期半年执行我的停职处分。” 在一段短促的停顿后,凌存真问了句:“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李星迪否认了,告诉他:“这只是我刚才想到的。”还说,“我没有那种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朝之不懈努力,付出所有的执着病。” 凌存真又笑了一声,同意了。 这通电话挂断后,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来圣思修道院接走了她,一路将她带去了n联盟,秘密掩护她来到了n联盟首都的一家医院的一间加护病房外。病房里躺着的是昏迷不醒的李斯恒。 n联盟军务三部的洛林·莱拉克出面接待了她,他告诉她,国王被一名“清理者”的成员袭击,腹部中枪,伤及内脏,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所幸生命没有大碍。 李星迪对“清理者”有所耳闻,这是个在情报秘书处解散后出现的民间团体,成员都是格拉人,散布在各个国家。他们中七成的人是情报秘书处制造的冤案的受害者家属,剩下的就是从那个黑暗时期,从那些黑暗的酷刑和关押中活下来的幸存者。 “清理者”们会收集情报秘书处在帝国时代犯下的罪行证据,提供给格拉的检察机关,或是接受媒体采访,讲述自己的故事,呼吁人们关注那些曾犯下滔天罪行,却在情报秘书处分崩离析前就潜逃离境,至今仍逍遥法外的前情报秘书处成员们。 洛林·莱拉克还告诉了李星迪这样一个故事: 格拉的国王携爱妻在格拉某处避暑胜地度假时,遭遇野熊,为了保护心爱的妻子,国王与野熊展开殊死搏斗,不幸受伤,一度陷入昏迷,但是在医生的全力抢救下苏醒了过来,完全康复指日可待,只是可能需要远离公众视线一段时间来静养。 李星迪透过加护病房门上的小窗,看着病房里紧闭眼睛,戴着氧气面罩,打着吊瓶,毫无血色的李斯恒,重复了一遍:“苏醒了过来?” 洛林奉上一个公式化的客套微笑:“n联盟的医疗实力有目共睹,这里是我们最好的医院,有我们最好的医生,还有我们……最丰厚的诚意……” 他递给李星迪两份文件,一份是来自n联盟商务部的林业资源开发合同,一份是格拉出口至n联盟的可获减税优惠的商品清单。 李星迪看过那两份文件后,将它们又递回去给洛林,说道:“一个格拉人来到n联盟,差点杀害了格拉的国王,可能还是最受格拉人民爱戴的国王,差点害得王后伤心欲绝,忘记了自己的生命已经奉献给了全知全能的天主……”她顿了顿,洛林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李星迪便接着道,“看来我们两国的情报部门应该多多合作,才能避免这样的情况和一些不必要的损失再次发生。” 洛林翻动眼皮,滚动眼珠,好好打量了李星迪一番,再次展露公式化微笑,接过了那两份文件,朝她伸出手:“王后说的是……” 两人握了握手,李星迪说:“我希望这一切能以书面形式留档记录下来,抱歉,我是个记性没那么好的beta。” 洛林便离开了,李星迪这才走进加护病房去查看李斯恒的状况。 走进病房后她才发现,透过门上那扇小窗所看不到的角落里,在李斯恒的病床边,坐着一个人。 她看着那个人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应该再加一个条件的……” 那是浑身是血的凌存真。 凌存真也看到了她,表情木讷,动作僵硬,他张开了嘴似是想说什么。李星迪当机立断制止了他:“你不需要和我说任何事,解释任何事,我不感兴趣,不想知道。” 凌存真还是说了: “我以为我已经给了他,我的全部,原来我没有……我也不过是个不敢付出所有,毫无保留地付出所有的软弱的人罢了…… 他吞了口唾沫:“我很害怕那是标记错觉,我不懂这些,我从来没经历过这些,这种感觉……但是害怕……是没有用的……害怕只会让噩梦成真。” 李星迪实在听不下去了,凌存真说的这些话里的含义,她既无心去破译也不想匀出半点精力去推猜,它们让她嗅到了危险。她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她摘下了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放在了李斯恒的床头,扭头就要走:“如果你千里迢迢把我找过来,只是需要和什么人倾诉什么,可以用这个。” 凌存真喊住了她,李星迪转身远远地,很提防地看着他。 凌存真倒确实没再没头没脑地和她倾诉什么了,他挤出了一个可谓难看的笑容,对她道:“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这让李星迪再次后悔没有在那通电话里多提几个条件。 四天后,李斯恒苏醒了过来。看到李星迪,他倒一点都不显得意外,问了她一句:“我回到格拉了吗?” 李星迪说:“我们还在格拉的某个避暑胜地的某间医院里,处理你为了保护你的爱妻,而被野熊袭击造成的伤口。” 李斯恒笑了出来,动作牵动伤口,他吃痛地挤着眼睛,捂着腹部,低头看了看,说:“很想活的时候,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死了,也还是活了下来,开心得要命,不想活的时候,巴不得死了的时候,也还是没死成,就是……” 他的声音干涩,话还没说完就喑哑了。 李星迪便调整了床铺,扶他起来坐着,递给他一杯水,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李斯恒看了看她,轻声询问:“他……走了吗?” 李星迪说:“你该吃些东西。” 很快,护士就进来了,看到李斯恒醒了,简单检查了一番后,又离开了。片刻后,护士拿来一份清单简单的餐食给李斯恒。 待到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李斯恒又发问了:“你都知道了吗?“ 李星迪合十了双手,再次交出自己的十字架项链:“我不想知道,我也不好奇,请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情,如果你有倾诉的需求,天主在听着,天主会给你启示的。” “就算我不信他?” “天主可没教廷那么小心眼。” 李斯恒笑着低下了头,却抬起了眼睛,额头上挤出了好几道皱纹,看着李星迪道:“有时候真有些羡慕你。” 那眼神十分真诚。 他也真的拿了十字架,攥在手里安静了下来。 李星迪便找来几张报纸,铺在病床上翻开来的桌板上,拿了套餐里的一只橙子,用餐刀切了一刀,在桌上剥起了橙。 李斯恒看了那报纸一眼,一把将它抓了起来。李星迪眼疾手快,拿开了橙子,瞥了眼那报纸,上面印着格拉的”黑色恶魔”,新世纪初最臭名昭著的反人类战犯已被押送至法场枪决的新闻。 李星迪坐到了床边去,继续剥橙,吃橙。 李斯恒喃喃着:“他没死,对吧……” 他问得很没有把握,他紧紧攥着那报纸。 他又说:“我得去找他……” 李星迪吃了一瓤橙,倒有些兴趣了:“你打算怎么找一个死人?” 李斯恒一看她,刚才还很沮丧的双眼里竟跳动出了喜悦的光彩,他又变得很有底气了,掷地有声地说道:“那就只能我也变成一个死人!” 第149章 李星迪思忖了番,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讨论这些吗?”她道:“半年之后再讨论或许也不迟。” 李斯恒一言不发地拿起了桌上的餐刀,切了下餐盘里的一片菜叶,菜叶断开来了,但似乎也耗了他很大的力气。 那是把银质刀具,对一个病人来说或许有些太沉了。李星迪起身,拿过那餐刀,帮他切菜,说着:“你需要帮助,我也需要帮助,我需要你给格拉多一些时间。” 她继续道:“你现在可是个家喻户晓的大人物,谁不认识李斯恒?这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改变……” 李斯恒沉默着瞥了眼那餐刀,从她手里抓过餐刀,一刀划向了自己的脸。 李星迪往后退了好几步,靠墙站住了。李斯恒又往脸上划了一刀。 李星迪为难地说:“可以了,我已经了解你想要改头换面的决心了。” 李斯恒低下了头,血从他的脸上砸到他的手背上、被子上。他抓着床单,说:“真讽刺……我也才了解我的决心,我的心……我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时候,医生恰好过来,紧接着,洛林就出现了。 李星迪只能很无奈地表示:“这难道不是你们故事的一部分吗?他被野熊袭击,弄伤了脸,熊比人的体型大那么多,这也是很正常的,我们的国王比我们考虑得更周全。” 三天后,她和李斯恒一起坐上了飞回格拉的班机。 李斯恒确实给了格拉半年的时间。 他打算在今晚离开仙蒂拉。 想到这里,李星迪把藏在修女袍里的信封放在了忏悔室的小桌板上,说道:“出生证明,身份证件,护照都用你自己改的新名字准备好了。” 李斯恒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他道:“也是你帮他准备的这些吧?“ 李星迪瞥着那昏暗的隔间,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掩盖你们的行踪,帮忙圆一个谎,我答应了,去了n联盟,到了你身边,你那时候还在昏迷,我没有见到他,而且我真的对你们之间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半年来,我问过你一句吗? “我也是在报纸上看到他上了国际刑庭,知道他被执行了枪决。”她的口吻一重:“如果我无聊到无以复加,我会找一个推销员聊天,如果我想要被感动,我就会去读经书,如果我想要相信爱情的存在,那我就去看电视,看电影,如果我想要满足猎奇心理,探秘情节,我就去读侦探小说。” 李斯恒静了会儿,说:“我看不透你。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很多人我都能一下就看出来他们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帮他这个忙,你接下来到底是什么打算?格拉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没有王室了……” 李星迪表现得很诧异:“我以为你意志坚决,打定主意放弃奋斗至今获得的所有荣耀成就,名望权力,今晚就离开仙蒂拉。” 李斯恒说:“不要误会,我只是……有些迷茫……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这让我心里很没底,好像我在做的事情也可能不会有答案……” 他轻声地,反复地道歉。 他又问道:“你真的没有在n联盟见到他吗?”他道:“神职人员是不能说谎的,对吧?”他追问着:“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没有死……omega会听他的alpha的……” 李星迪不悦地打断了他:“神职人员可以在说谎后向天主忏悔,你确定你还要继续追问我吗?” 李斯恒干笑了一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小就很讨厌忏悔室。”他道:“我不止一次见证神父的谎言,好像忏悔之后,谎言就不曾存在过,他们就赎清了谎言带来的罪孽,他们就心安理得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修女……我能忏悔吗?” 他似乎用手掩住了脸。 李星迪看了看手表,说:“天主在聆听着。” 李斯恒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忏悔我的罪…… 他紧握起双手:“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很完美的人,远超我的能力的人,我想接近他,我想拥有他,可是越接近他,就越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于是……我对他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情,让他选择了我,让我们好像变成了很般配的一对……这是我的罪…… “我的罪惩罚了我…… “我一度很开心,但很快,当我拥有他时,我只觉得害怕,胆战心惊,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爱我而选择了我,他永远不可能选择我,永远不会爱上我。 “这种恐惧与日俱增,于是,我尝试离开他,尝试不去想他,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没有他,也算得上无可挑剔的,很好的生活。 “可是,我在这种生活里还是很害怕,害怕我就此再也见不到他,害怕我将永远地失去他,永远地失去我爱的这个人。我甚至都不需要他也爱我了,但是我又会忍不住去向,为什么他不爱我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爱我呢?我多希望他能爱我…… “我没有别的梦想,别的诉求,我只是想要我爱的人,我需要的人,也爱我,也需要我……这是很难成就的一件事吗? “再难成就的事我都做到了,您知道吗,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荣誉孤儿院里长大的最低级的alpha,竟然成了一个国家的国王,我被很多人爱着,需要着,可是我只想要他的爱。 “这也是我的罪…… “我要怎么赎罪才能摆脱那种恐惧……贪婪,日日夜夜折磨我的痴心妄想?” 李星迪又看了看手表,拿腔拿调地说道:“我的孩子,你的罪名不是以不完美之躯爱上了一个完美的人,无法停止去渴望他的爱意,而是过于沉迷爱这件事了,这让你的视野模糊,无法看清真相,自缚于恐惧的囚笼之中。” “什么是真相?”李斯恒问道。 “爱之一词的起源是天主,他是神的词汇,爱之一词并没有经由天主教导给人类的父亲和母亲,因为只有神能理解这词的真相,不懂一个词的真相就使用这个词语是天国的禁忌。 “其真相就是天主之爱。 “这是爱之唯一真相。 “人类的父亲和母亲被天主从乐园驱赶之后,在无尽的羞耻和无尽的悔恨中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抵抗这些负面的情绪,他们发现了‘爱’,他们发现,在反复使用这个禁语的时候能让他们感受到在乐园中才能感受到的平静,安宁,祥和和快乐,能消减他们的羞耻感,负罪感。 “于是,他们开始爱天主,开始爱自己,开始爱对方,爱成为了他们的遮羞布,成为了用来抵抗消极的力量。 “这是爱之悲剧,它被错误地使用了。 “被错误使用的词语必将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这是人类的悲剧。 “天主之爱在人间变得自私,贪婪,极端,恐惧,不安……甚至带来杀戮。” 李斯恒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错误地爱了他,是吗? “那我该如何正确地表达我的爱意……不,我的歉意……我真的很爱他,我可以为他……” 李星迪道:“我的孩子,天主从不说‘为了’,天主之圣言降世为人,以其血,以其身饲人。” 李斯恒还是很迷惑:“我到底该怎么做……可以给我指一条明路吗?” 李星迪敲了下隔板,道:“抱歉,这位信徒,就在刚才,我已经不是神职人员了,你得再找别的修女或者神父寻找答案了,或者你就自己去找答案,你的一辈子还很长。我下班了,再见。” 接着,李斯恒听到隔壁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调整了下特制的盖住半边脸孔的面罩,戴上兜帽,走出了忏悔室,钻进了隔壁的单间,拿走了放在桌上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除了一些证件之外,还有一串挂着一枚小巧的木头十字架的项链。李斯恒笑了下,走出了修道院的主教堂。 他在外头看到了柯蒂·冈萨雷斯,他就站在一辆黑车边,应该是在等候李星迪。 今天是她离开圣思修道院的日子,明天她将前往文化部赴任。 他确实看不透她。他原以为李星迪想要王位,但她却希望借他之手废除王室,他就推测她看不上一个吉祥物手上能操纵的权力,意欲参政,但她主动请缨去的却是文化部,想做的只是一个类似翻译的事儿。 要是凌存真在的话,或许能想明白她的意图。 想到凌存真,李斯恒心里一急,抓紧了衣领,最后看了一眼修道院那古朴的主教堂。 这是典型的西庭修道院审美,不会过分夸张,只讲究气派宏伟,浮华精美,而是在不被人关注的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从石头门廊上的精致植物花纹,到教堂门口的公告板的雕花细脚都透露出一股细润的美丽。 它宛如一位资质平庸,却有着优雅派头的贵族淑女,静待着人们发现她独到的美丽之处。 第150章 这和拥有着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丽的李星迪仿佛两个极端。恍然间,李斯恒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但这种领悟太过模糊,他无法用他有限的概括能力去阐释,去描述。 这又让他想起了凌存真。 这又让他感到一阵心焦,匆忙地将眼神收回去,只想赶紧离开仙蒂拉,孰料,却和柯蒂的目光有了一瞬的接触。 柯蒂不知是不是认出了他,竟朝他走了过来。他递了一盒烟给他,还朝他伸出了手。 两人握了握手,柯蒂的眼中含着满满的意外。 李斯恒也很意外,他没想到他会在来到仙蒂拉之后又离开它。他曾经暗暗发誓,要在仙蒂拉出人头地,就算死,也要死在仙蒂拉的下水道里。 他没想到,他会再次邋里邋遢地出现在仙蒂拉的火车站,走进一节卧铺车厢,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 他没想到,他会带着对凌存真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到了这里,而又会带着对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离开这里。 第105章 回南方(part2)i 回南方(part2)i 李斯恒搭乘的这列火车一路向北,终点站乃是北部的边境城市鹰村。这是格拉境内的铁路网络里,距离仙蒂拉最远的北部城市,它位于格、贝两国的边境线上,地处安托万雪山山脉,农林资源丰富,自古就是一个重要的贸易集散中心,汇聚着各路货商。 在鹰村,还可以换乘鹰海线,去往贝叶国的首府海市。 从仙蒂拉开往鹰村的火车总是搭载着很多两头跑的皮草商人,药材商人,木材商人。和李斯恒同车厢的两人里就有一个药材商。 此人叫做伊东,身上的气味独特,身形魁梧,毛发旺盛,浓眉毛,单眼皮,上唇极薄,五官特征近似贝叶国人。李斯恒一开始看到他,还以为他也是个不会控制信息素,散发出浓郁药材信息素味的alpha,后来才知道,伊东是个beta。 另一名乘客则自称是一名鲜花猎人,最后一个进车厢,进来之后就给李斯恒和伊东派名片,热络地套近乎:“叫我阿展就行了。” 阿展是个精瘦的alpha,一双眼睛特别机灵,随着携带着一只竹编的笼子,那笼子里嵌套着一只玻璃盒子,里头养着一株瘦长的开花植物。 阿展也不避讳,直接就和他们说:“两位,我箱子里的这朵兰花虽然价值连城,卖了就能在圣保罗大街上买套房,可这玩意儿是有剧毒的,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别说碰了,光是闻到它发出的气味,就得蹬腿。 “所以我特意为它也买了一张车票,以免它被扔进行李车厢里,被无知贪心的流氓偷了,回头祸害了一群人,喏,它就睡我的上铺。” 阿展小心地把兰花放到了上铺,并用绳索将其固定好后,一屁股坐在下铺,继续从怎么都关不上的话匣子里往外掏话,开始讲述他七岁拜师,十三岁出师,十六岁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接受过的委托不计其数的故事。 在他的传奇故事里,他给格拉的王公贵族找过珍奇的兰花。 “比如一位姓凌的公爵……你们都知道的吧?” 给华国的大商人找过只在神话故事中存在的黑蔷薇。 “那花只长在埋死人的万人坑里,真是臭得要命!我到现在都觉得我的手上有它的臭味!” 他还受雇于一个至今他都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人,去寻找过早已灭绝的奥欧拉。 “唉……上帝之花的罪孽……也有我的一份呐,自从那次以后,我就劝自己要谨慎出手……” 阿展絮絮叨叨,李斯恒和伊东都是偶尔才应一声,伊东沉默的时间甚至比李斯恒还要多。于是,当李斯恒在餐车里同时见到这两人,而越来越热闹的餐车又只有这两个人边上还各有一个空位时,李斯恒只当没看到热情地朝他挥舞手臂的阿展,直接坐到了伊东边上去。 谁知这个伊东的一张嘴只要沾到一点酒,就也会夸夸其谈起来。半瓶酒下肚,整节餐车都能听到他讲故事的声音了。 他讲的是他在鹰村的天灵雪山中的一段奇遇。 天灵雪山上生长着一种叫做天灵花的珍贵药材,听这名字就知道了,这花朵只在天灵雪山出产,至今无法人工培育,它的花蕊硕大,是其最具药用价值的部位,但天灵花只在夜晚开放,花期只维持一夜,花败后,花蕊也会跟着迅速枯萎。要想将这花蕊入药,就必须在它开花时,立即摘下花蕊,泡入盐水中保存起来。 因为对天灵花花蕊的需求,天灵山山脚下的几个村落里就出现了专门在夜晚采摘花蕊的高手,人称“土库”,就是当地方言里“鲜花猎人”的意思。 在天灵雪山一带行走的药材商人,都有自己常年合作的“土库”。 这些“土库”平日里就常在山中走动,寻找天灵花的植株,观察它们的花苞,只消一眼,他们就能判断出花朵的生长进度,花苞会在什么时候迎来开放。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加上对雪山的敬畏和崇拜,附近村庄的人早早就划定了各村落的采摘区域,且定下规矩,每次采摘需保持三个月的间隔,每次开摘期,每个村庄只有三个土库能进山采摘,且每次采摘都不能摘下超过三朵天灵花。 “有一天晚上,我带着经常和我搭伙的土库小柯进了山,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冬天,夜里的雪山又冷又暗,就算我们两个早就习惯了这种天气,可走了一阵之后还是不得不停下来修整一番。 “那天也是倒霉,三个月一次的开摘期,我们去了好几个平时会开花的地方,都没见到花。小柯也很纳闷,我们休息的时候和我说,他早上进山的时候,明明在这些地方都见到了花,还有好几朵分明就要开了,怎么到了晚上就都没了呢? “而且为了避免野兔野鼠吃了花,他还在附近设下了陷阱,可野兔野鼠没抓着,花也不见了。 “于是,我就想起了那个天灵山怪物的传说。 “传说,在天灵山的深处,住着一个怪物,他是天灵山的山神之女和一个人类男子的孩子,他有着人的眼睛,野猪的獠牙,长着三条鹿腿,拖着一条长长的山鼠的尾巴,非常的丑陋。它会在无月的夜晚出没。 “传说,人类的男子在山中打猎时见到了神女,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为了得到她,男子费尽心机,他用陷阱捕获了神女最心爱的神鹿坐骑,杀害了它,在神女为神鹿黯然神伤的时候,为她送上一匹代步的野马作为安慰。 “他还偷换了神女的食物,喂神女喝下人间的酒,吃下人间的食物,神女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逐渐地失去了神力,再无法随心所欲地变化成一棵树,一朵花,或者一片雪,和她心爱的雪山相伴相存。 “山神知道了这件事后,勃然大怒,认为神女无法抵御凡间的诱惑,背叛了她的神职,将她逐出了家门。 “人类的男子收留了无家可归的神女,不久,神女就和男人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四不像,人不像人,猪不像猪,鹿不像鹿,老鼠不像老鼠,男人无法接受,他不相信这是他的孩子,他非常愤怒,于是,在一个大雪天,他将神女和这个孩子带进山中的一个洞穴里,丢弃在了那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饥寒交迫中,神女乞求山神的帮助,但是整座大山都拒绝了她,神女在悲愤中死去,死前,她诅咒了人类男子,诅咒自己的父亲,诅咒了自己的孩子。 “她将带给他们永恒的孤独。 “后来,人类男子所在的村落纷争不断,人和人之间无法完全地信任,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这座雪山。 “而雪山的气候越来越严峻,这里的水变得致命,在这里的动物死去了,植物死去了,这里除了有毒的雪,什么都没有了。 “山神为此忏悔,神女的诅咒才得以平息。 “而那个四不像的怪物依旧在山洞中孤独地生活着,他会在无月的夜晚出没,吞吃山上的石头,树木,花草,吞吃人类。 “我在那天晚上就见到了那个怪物!就是他吃了我的花! “他有着一个好大的脑袋,獠牙有这么长!这么尖!他就蹲在石头缝边上挖天灵花吃!我看到他的胳膊上脚上都中了小柯布置的那些陷阱,我就知道一定是他偷了我的花! “我冲了上去就和他搏斗了起来,虽然我是个beta,可平时和alpha干架赢得也不少呢!那个时候,我也顾不上害怕了,我只想着我要是没有这朵花,我会饿死! “就在他的牙齿扎进我的脖子里的时候,我听到了小柯的声音,他用火把把怪物吓跑了。 “你们看,就是这道疤。就是这个伤,那个怪物给我留下的! “我还要去追它,被小柯喊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怪物,很害怕,而且我们已经来到了别的村庄的领地了。 “第二天,我一个人带上枪,带上足够的子弹,又回到了山上,我在昨晚遇到那怪物的地方发现了一串脚印,一路追踪,来到了一个山洞。我在山洞里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那个怪物,倒是发现了一些人类的残骸,和几身军装。 第151章 “那些军装既有格拉军的,也有贝叶军的,看尸骨的状态,没有争斗的痕迹,这些人不是死于寒冷,就是死于饥饿。” 这似乎是这段奇遇的结语了。 有人问了句:“那这个啥花到底有啥药效啊?“ “延长你的极乐时间,我的朋友!老贵了呢!不然我为啥为了它这么拼命啊!”伊东大笑着举起酒杯,整列餐车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这会儿伊东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他看了眼李斯恒,给他倒了一杯酒,拍了下桌,道:“我是伊东,我的同车厢的朋友,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我姓李。” “哦,李先生,这以前可是个皇室姓呐!” 李斯恒笑了笑。伊东点了根烟,指着脸,一挑眉毛,问他:“这也是皇室导致的吗?” 李斯恒道:“我在工厂上班的时候留下的工伤。” “什么工厂呀?” “化学药厂。” “喷到硫酸啦?我这儿有一种草药,对这种疤痕有奇效!你要试试不?我回车厢就拿给你!”伊东拉着李斯恒的手:“你还年轻,可不能因为这疤耽误了啊,不贵,真不贵,我和你说啊,这种草药它是南方雨林里……” 李斯恒一听伊东又要开始讲故事,脑袋嗡嗡作响,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餐车。 回到车厢,小展已经换了身睡衣,躺在了下铺,他一瞅李斯恒,挤眉弄眼地搭了句话:“才吃完呐?前菜主菜甜品,咖啡,餐后酒,一样都没落下吧!” 李斯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展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看他,道:“你相信他的故事不?世界上真的有四不像的怪物?” 李斯恒还是笑,脱下外套,鞋子,拉开被子躺下了。 小展一拍床板:“我看他就是个卖药的!” 他道: “世上有没有怪物我不知道,幽灵那肯定是有的!我可见过不少!你知道不,这列火车上传说有个皮草商人的幽灵在游荡呢,这个皮草商被人剥了一层皮,血淋淋的!他就一直在游荡,在找他的皮……” 李斯恒翻了个身,面朝着车厢墙壁,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时不时就有人来敲他们车厢的门,试图从伊东那儿购入几颗天灵花蕊做成的药丸。 伊东在第二天下午就下了车。 李斯恒又多坐了两站才下车,他转车去往春溪火车站。 到了春溪站,他租了辆车,租车公司的前台见了他,拿着他的驾照去把经理喊了过来,迟迟不肯给他车。李斯恒就解释道:“驾照是眼伤之后新办的,晚上不能开夜车,但是我去杜马郡,一个半小时就能开到了。” 经理让他多交了两百块,又签了一份免责声明才给了他车。 因为割伤,他的右眼视力确实受到了些影响,也确实不敢开夜车。伤口还在愈合的时候,他甚至没办法在白天睁开眼睛,必须用眼罩将眼球完全地保护起来。 他右眼的伤比身上的枪伤恢复得更久。这也使得他无法长时间地进行阅读工作,无法在短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档案资料里拼凑出凌存真在“世纪婚礼”后的活动轨迹。 他对他的现在毫无头绪,而只有在探寻他的过去时,他的心中会涌上一股“凌存真还活着”的信念感。 毕竟在“世纪婚礼”后也有很多人以为凌存真死了。 毕竟当他从地下实验室逃脱后,也有人觉得这个娇生惯养,还变成了omega的贵公子恐怕会在逃亡路上一命呜呼。 但凌存真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他还回到了仙蒂拉,活得比李得,比李天乘还要久。 这一事实给了李斯恒很大的动力。这种“信念感”让他沉迷。 可因为眼疾,他的探究是断断续续的,他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里——在缺乏信念感支撑的这些时间里,他都只是因为凌存真的死讯悲伤,绝望。他觉得他再见不到他了,他真的死了。 这让他的眼珠湿润,更加不利于康复。仿佛掉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后来李星迪不得不出面,收走他书桌上的所有资料,直到他的眼睛完全康复了才带回来给他。 他静养的那半年,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李星迪。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应付那些委员们,那些议员们的追问的,但或许他的消失,正和了他们的心意——尤其是萨沙。 可这些事他都不在乎了,别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他,轻视他还是仰视他,他是否又成了仙都的一道暗影,在格拉的历史上留下了怎么样的一笔,又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格拉的前任住房福利部部长,教育部长,最后一位国王已经死了。他开始了一段新的生命了,而这段生命的目的就是去找一个“死人”。 他的新生就是为了奔向一场死亡。这听上去似乎很荒诞,缺乏意义,但谁的人生不是如此?只是他奔向的并非他自身的死亡。 不知不觉,李斯恒开车回到了熟悉的枫叶客栈。没想到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李斯恒去和前台一打听,才知道客房只剩下一楼的一间单人间了。 “三楼没有房间了吗?301已经住人了吗?” 前台抱歉地说道:“目前就剩下一楼这间了,而且也只能入住一晚,还是因为客人刚才打电话来取消了……”说着,他往李斯恒身后一瞥,拿出一叠信件,道:“布鲁尔先生您回来啦,您的信。” “先暂时要吧……”李斯恒说道。 那位布鲁尔先生来到了前台,收下信件,站在李斯恒身边一封封翻看。 前台又道:“我们一楼的环境也相当不错,我们这儿没有电梯,要去三楼还得爬楼梯呢,那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吧。” “那三楼最快什么时候能有空房?”李斯恒掏出了护照,递给前台,还是没有放弃。 前台面露难色:“其他住客的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这时,那位来取信的布鲁尔先生扫了一眼李斯恒的护照,对他道:“这位来自华国的先生……您想要住三楼?非住不可?想住几天呢?” 布鲁尔先生一笑:“我那屋虽然是单人间,但是你要是愿意和我合住,我就打个地铺,算你五十一天怎么样?”他朝前台眨了下右眼:“没关系的吧?我可关照你们一个多月的生意了,不然我就没钱继续住下去啦!” 前台笑了笑,并不在意。李斯恒想了想,答应了。 布鲁尔先生爽快地掏出了钥匙递给了李斯恒,前台就又拿了一把钥匙给他,布鲁尔先生道:“早餐也算两人份的!” 他一瞅李斯恒:“你就这么一个包?”他往楼梯的方向一指:“走,我带你上楼放行李去。” 布鲁尔先生说着还要帮李斯恒提包,李斯恒不敢劳烦他,这布鲁尔先生也是个多话的,一边爬楼梯一边问个不停:“让我猜猜,你以前冬天就会来这里度假?” “啊,嗯……” “怎么没提前订呢?” “公路旅行,每次都是到店就有房间,我……喜欢冰钓。”李斯恒说。 “哦……唉,对,你是华国人,那你大概率不知道吧,这地方现在可火啦!” “火?” “对啊!黑色恶魔知道不?” “嗯……” 这时,两人走到了二楼,李斯恒望了眼通往三楼的楼梯,无端端打了个寒噤。楼梯间上阴冷异常。 他曾经健步如飞地从一楼来到三楼,但如今他的脚却突然灌了铅似的沉,这几级楼梯竟然走得这么艰难,这么沉重。 他突然想起了阿展说的那个皮草商的幽灵在火车上游荡的故事。 他又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费薇儿的幽灵,乔治中尉的幽灵是否会来到枫叶客栈徘徊。李斯恒抓着楼梯扶手,停住了脚步。 布鲁尔先生这时已经走到半层的转角处了,一瞅他,说道:“这可是他最爱来度假的地方!还和格拉的疯皇帝一起来过呢!” 李斯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着头,咬着牙重新抬起了脚步:“是吗……” 他可以抹杀自己的过去,获得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但是与来自过去的亡魂会面似乎是无可避免的。这或许是对他曾经犯下的罪的惩罚,这或许是他应得的。他并不奢求这些亡魂怨灵们的原谅,如果他们要折磨他,恐吓他,纠缠他,伤害他,他不会有半句怨言,他只求他们留他一条命,让他继续他可能毫无意义的搜寻。而如果他们想要解脱,他也愿意帮助他们。 “都说他俩是一对!”布鲁尔先生还在喋喋不休。 “是吗……” 到了三楼,到了301门口了。 布鲁尔先生站在门前,和李斯恒道:“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克莱因·布鲁尔,算是半个作家吧,我正在写凌存真的个人传记。” 第106章 回南方(part2)ii 回南方(part2)ii 闻言,李斯恒不禁重新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第152章 克莱因·布鲁尔有着典型的alpha的体态和外形,眉目俊朗,四十出头的模样,牛仔衬衣外头搭了件圆领的绿色毛衣,毛衣外则是一件略微发旧的深棕色灯芯绒外套,袖口处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这痕迹却并没有让他显得落魄,反而因为他松弛的神态,平添了几分随意。 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常年在仙蒂拉过着舒适生活,不拘小节,难以应付低于十摄氏度的气温,平时爱凑平民的流行热闹的上层阶级的气息。 加上克莱因·布鲁尔刚才说的那句话,李斯恒更加笃定了他的上层出身。只有这种出身的人才会拥有去书写,并且光明正大地告知别人,他正在书写凌存真的传记的魄力。 李斯恒问道:“为什么是半个作家?” 他用钥匙开了301的门,推开门就扫见了一台眼熟的旧款打字机。它歪坐在两只叠在一起的枕头上,夹着一张白花花的稿纸,边上是几颗纸团,床边的地上还能看到一台笨重的笔记本电脑,周围也散落着些纸团和稿纸。 垃圾桶倒在地上,地上还有东倒西歪的酒瓶,空了的烟盒,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室内可谓一片狼藉。 李斯恒确信,此人绝对是个不事生产的贵公子。 克莱因·布鲁尔走进了屋里,对这片混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床边,一拍那台打字机,一屁股在它边上坐下,道:“没想到这客栈里还有这种东西,打起来还挺顺手的,比键盘那玩意儿有手感多了,这样不会吵到你吧?” 说着,他就“啪嗒”“啪嗒”打起了字。 李斯恒摇了摇头,背着包也走了进去。 克莱因一指衣柜:“您的行李就放那儿吧!” 他说道:“因为写作并不能支撑我的生活开销,我要是靠写作生活,恐怕早就饿死了。” “那……您主要是靠什么生活?”李斯恒和他搭着话,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稿纸,打开了衣柜,一瞬间,羽绒服,大衣,毛衣一股脑儿全涌向了他。 李斯恒手忙脚乱地抱住这一大堆衣服,克莱因大笑着过来帮忙,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扔到了一张椅子上,道:“我主要是靠给杂志写专栏生活。“ “那也还是算是作家的一种吧,专栏作家?” “不,不不不,您要是这么认为的,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这写专栏的工作那得算是服务业,嗯……或许我还能勉强算半个娱乐业从业人员吧!”克莱因砸吧着嘴,若有所思,“作家嘛,作家是一门修行,是一门苦修,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作家不为任何人服务,不取悦任何人,他只为一个真理工作,所有的作家都为同一个真理工作。” “同一个真理?”李斯恒把背包放进了衣柜里,看向克莱因,“您的意思是所有作家,世界上的所有作家都是在书写同一个主题,是这个意思吗?” 克莱因点头,竖起了一根手指,扬起了脸,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说道:“是的,可以这么理解,同一个主题,同时,这也是这个世间唯一的真理,那就是,我们都只是某一段有限的时间的见证者,我们的使命就是记录,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是处。” 李斯恒问道: “您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都在写凌……存真的传记?” 克莱因又坐回了床上,派了根烟给李斯恒,笑眯眯地询问:“他的名字是什么禁忌吗?” 李斯恒接过香烟,拿在手里道:“我不知道,我以为在格拉是,我以为格拉人都不想再想起他了,您是格拉人吧?” 克莱因点了点头,笑了一声,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把脚架到了堆着衣服的椅子上,道:“确实如此!不光格拉人不想提起他!很多人都不想提起他!都唾弃他,诅咒他,视他如仇敌,如粪土!但是谁不想知道他的故事?”他的嗓门一亮:“只要打出黑色恶魔秘辛,黑色恶魔的绝密档案!包准一眨眼就卖断货,咳!人都是苍蝇,都爱去盯臭鸡蛋呐!”克莱因似是被自己逗乐了,大笑了几声,瞄着李斯恒:“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我的室友?” “我姓李。” 克莱因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朝李斯恒行了个礼,说起了俏皮话:“好的,李先生,没想到您这么一个注重隐私的人,会愿意和人合住。” “五十一晚可比要一间单间便宜。“ “您很拮据?“ “不算富裕。” 克莱因问道:“您打算住几天?” “看情况吧,我看今年湖都还没结冰,往年这个时候都下过几场大雪了。” “谁说不是呢,地球是要完蛋啦。” 李斯恒笑了笑,摸出了一张五十递给克莱因:”这是今晚的房费,先给您。” “您真客气,看得出来是个有教养的……不算很富裕的旅客。”克莱因收下钱,从头到脚地打量起了李斯恒,目光在他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却没有打听任何事情,又说道:“我的小说一定会卖得很好,李先生,你就等着吧,然后十年,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找我买改编权,去拍电影,去拍电视剧,我会作为一个作家赚到很多钱的。” 李斯恒又微笑:“看来您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已经有出版商愿意出版了?” 克莱因一下弹坐了起来,双眉高耸:“想一睹为快吗?” “我……有这个荣幸吗?” 克莱因抽了口烟,问道:“您觉得黑色恶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对他了解多少?“ “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格拉人都很讨厌他。” 克莱因稍眯起了眼睛,从一道青烟后看着他:“华国的新闻应该也报道过他的恶行吧?” 李斯恒也抽烟,连连颔首:“哦,是的,是的,他做过很多坏事,是个反人类的战犯……” 克莱因一笑,起身就去收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稿纸,说着:“很好!非常好!我正需要您这样对他知道一些,知道得又不太多的一个异国读者!“他塞了一大堆稿纸给李斯恒,拉着他去床上坐下,诚恳道:“拜托您啦!看完之后务必给我一些建议。” 他就朝李斯恒打了个手势,抱起了那台打字机,道:“不打扰了,我去楼下写去!”便走了出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克莱因塞给李斯恒的稿纸上的内容并未按照时间线或是故事线整理好,底下也完全没有页码标注,一会儿在写索菲亚公主的婚事;一会儿在写凌存真被改造成omega后,在教会的掩护下逃亡南方的遭遇;一会儿仙蒂拉的贵族们在私下传播凌奎恩被害的真相;一会儿通过几个前情报秘书处工作人员之口披露,情报秘书处处长或许另有其人;一会儿又开始写新政府正将从凌存真身上提取下来的信息素样本秘密地制作成一种能用来测试分化性别匹配度的测试药剂,试图迅速地为每一个人找到自己完美的另一半,试图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又一个完美、稳定的家庭,以此减少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摩擦,保持整体的稳定性,也能让人们把本会耗费在解决情感纷争上的大量精力投入到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去。 凌存真要么在这些叙事里消失,要么上一页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到了下一张稿纸,他就成了一个阴沉狠辣的恶魔。这种混乱的叙事让人难以投入进故事里,看着看着,李斯恒就只是被这个变幻无常的凌存真牵着鼻子走了,就只是想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他的踪迹。 很快,他就把克莱因给他的稿纸都看完了,又自己去搜集了地上的其他稿纸,连那些被揉成纸团的稿纸他都展开来看了。 一些稿纸上的叙事多有重复之处,克莱因似乎还在寻找合适的节奏,和切入故事的角度。这使得他目前书写的这些内容更缺乏观赏度和连贯性,李斯恒看完了所有能收集到的稿纸,只感觉到更深重的绝望。 这些没头没脑,毫无逻辑的故事就好像他的旅途一样。 注定只是在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而无法找到一个完整的凌存真。 疲劳和悲哀让李斯恒难以支撑下去,他枕着那些稿纸,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他默默祈祷着会遇到某些幽灵。 死人的世界似乎是相通的,他想,如果他能遇到乔治中尉,或者费薇儿,他就要问一问它们,有没有在冥界见到过凌存真。 他死后会否因为生前对这份静谧的迷恋,又或者对某段回忆的怀念而回来这里…… 可是没有幽灵来找他。 倒是克莱因·布鲁尔在外头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来敲门了,他来找李斯恒一块儿吃晚饭。李斯恒无心,也无力起床,敷衍带过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 他还在期待着、等待着那些幽灵,同时,他害怕因为自己的疲惫而睡着——他知道自己很累的时候,一睡会沉睡到什么地步,一眨眼可能天就会亮了,可要是整夜靠抽烟提神不睡,难免会引起克莱因的怀疑。 想来想去,浴室里那狭窄的,四壁坚硬,躺着很不舒服,很难睡下的浴缸是最适合他继续祈祷和等待的地方。 第153章 可他等到的只是克莱因回屋的响动,打字机的响动,浴室的门被人打开的声音,克莱因呼唤他的声音。 他喊了他好几声,还推了他几下,发现喊不醒他后,拿来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浴缸里很冷,蜷起四肢躺着也很不舒服,毛毯又根本无法御寒或者让他感到半点舒适。这确实让李斯恒始终都能保持清醒,能将等待继续下去。 然而,谁也没有来。 第107章 回南方(part2)iii 回南方(part2)iii 克莱因·布鲁尔早上进来洗漱的时候,又试着推了李斯恒几下,李斯恒揉开眼睛时,他笑着冲他大声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李先生!” 李斯恒撑着墙壁坐起来一些,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奇怪的错位声,便打了个抱歉的手势,稍显尴尬地说道:“本来昨晚想进来抽根烟,泡个澡再睡的,结果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原本以为您只是一个很注重隐私的人,没想到您还很缺乏安全感。”克莱因刮起了胡子,斜睨着李斯恒:“又或者……”他放下了刮胡刀,目光一闪:“您该不会以前是个罪犯吧?” 李斯恒忙否认:“这话是怎么说的……罪犯就会睡浴缸了吗?” 克莱因擦了下下巴上的泡沫,直视着李斯恒,道:“对啊,有床不睡,睡浴缸,这很像一个犯下过严重罪行的犯人的自虐式赎罪行为,企图用躯体上的不舒适提醒自己,他与他现在所获得的舒适生活是不相配的,他必须严防自己沉沦在这种舒适里。 “人一旦接受了舒适的生活,是很容易沉沦、麻痹,遗忘那些一想起就会让他痛苦的罪的。 “你或许犯下了你主观意识上不想犯下的罪,但……那又或许是无法避免的,然后……你又不想遗忘它,这说明你有很强的责任心呐!” 克莱因的语调又轻松了起来。 李斯恒也看着他,心情却一下沉重了,他说道:“不,我真的只是想洗澡,但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他低下头,捂住面罩,他的右眼湿润了,有些痛。 他想起了家里那张坐着一点也不舒服,无论他怎么劝说凌存真,他都不肯换掉的旧沙发。 他想起了凌存真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的饼干,他总以为他是在抗拒他的好意,抗拒他,还在因为两人之间并非你情我愿的开端而挣扎。 ——他或许真的在挣扎,但这种挣扎却是源自别的领悟和纠结。 李斯恒坐在浴缸里捂住了眼睛,他好像从来都没理解过凌存真。他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又怎么样呢?他只是将这些秘密占为己有,将他占为己有,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占有着的,抱着的到底是什么。 李斯恒轻轻说:“抱歉,我需要清洗一下眼部。” 克莱因·布鲁尔递给他一块毛巾,邀请他共进早餐后就走了出去。 枫叶客栈的餐厅外是依旧静谧的镜湖,湖边的树木都已枯萎,显得镜湖的湖面更为宽阔了。它在日光下真的宛如一面光滑的镜子。 克莱因和李斯恒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两人各点了一份早餐套餐。 克莱因起了个话头,道:“我很喜欢您排列我那些稿件的顺序,您以前干过文书类的工作?” 李斯恒在阅读时将那些稿纸按照内容的时间顺序整理了,本意是方便自己再次翻阅,现在想来这一行为在克莱因·布鲁尔这个凌存真专家面前或许有些鲁莽了。他道:“不……我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更吸引人。” “不瞒您说,看了那个顺序我倒来了灵感了,我发现我写了很多他的事情,却忽略了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的组成部分,那就是感情经历,或许我该从他的感情经历方面入手,剖析他是如何成为了一个冷酷的鹰犬的,但是我总觉得一个零爱情经验的alpha贵族男青年似乎太虚幻了,读者或许不会轻易买账。” “您是说……他没有恋爱经验?” “是的,根据我的调查,是这样的。” “这可能吗?”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他的眼光太高了,而且我觉得他本身对情感方面的需求就不高,有些冷感,不就成了这样吗?我怀疑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爱上了什么人,一时间也很难搞清楚那种感觉,更别提清晰地表达爱意了,总而言之,无论是爱上这样一个人,又或者被这样一个人爱上都挺糟糕的。” “可是你不是说他和……”李斯恒环视四周,没有提李天乘的名号。说这话时,李斯恒意识到自己微微有些发抖,便将手放到了桌下攥在了一起,试图控制,可他却抖得愈发厉害了。他根本无法控制住那种想要一口气跑遍所有凌存真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想要找到他,再见一见他的冲动,这一次,他发誓他不会再逼迫他说“我爱你”,他不会再试图用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胁迫他,他只想再见一见他。 克莱因似乎只是将他的颤抖当作想起李天乘时的恐惧,并没当作一回事,语调依旧轻松地说着:“哦,我们的疯皇帝吗?李先生,您忘了我的原话了吗?我说的是,都说他们是一对,”克莱因一耸肩,一摊手:“我可不觉得他们是一对。” 他点了根烟。 李斯恒道:“我记得我看到过小报八卦,都说是因为被那个皇帝标记了,凌存真才会对他言听计从,而且在你的叙述里,我也感觉不出来他是一个残酷残忍的人物,所以一定是被信息素控制了……” 克莱因安静地看着他,李斯恒自觉唐突,说了一声:“抱歉。”低头喝起了咖啡。 克莱因又道:“为什么要道歉?我发现李先生您很喜欢和别人道歉。” “因为……我感觉我冒犯到您了。” “不,完全没有。”克莱因说道:“您说得没错,凌存真虽然对人类情感没什么需求,但并非一个冷血残忍的人,因为被标记了,被信息素控制,才在格拉的帝国时代杀害了那么多人确实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到这儿,克莱因的眼珠一转,神色变得诡秘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根据我收集到的情报,在凌存真面前,疯狂的皇帝是会控制信息素的,这个走到哪里都在释放压迫感的人会收起来这份压迫感,另有可靠的信息源告诉我,凌存真曾和皇帝表示过,他的alpha信息素会让他感觉不适,他可能随时都会死于这种信息素的压迫感之下。” “所以,你觉得皇帝出于不想让他死这一原因,不会用信息素操控凌存真?那就是凌存真自愿成为了皇帝的侩子手,帮凶……”李斯恒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克莱因又耸了耸肩,神情一下轻松了:“谁知道呢,他的本质是冷酷的,一个不懂得爱的人的本质是冷酷的,或许变成omega让他崩溃了,让这种冷酷升级了,他就心理变态了。” 李斯恒道:“我对分化性别心理略知一二,会不会是因为凌存真长期缺乏标记行为导致的呢?毕竟他以前是个alpha,变成omgea后,我看他的外形也没怎么改变,或许心理上也还是alpha的心理呢,长期缺乏标记行为是会让alpha去犯罪的。” “您怎么知道凌存真长期缺乏标记行为?”克莱因道。 “不是您说的他没有恋爱经验吗?”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发生过标记行为啊。”克莱因道:“他这样出生优越,相貌出众的贵族青年怎么可能没有过标记行为?” 李斯恒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他和费薇儿……” 克莱因笑了一声:“不过,我走访了很多人,没有人敢确定地说凌存真还是个alpha时标记过谁,当然,大家都知道费薇儿很仰慕他,很爱他,一直追随着他,但是我不觉得他们之间发展出了超乎友谊的关系。” 克莱因又一笑:“我在皇宫的可靠信息源告诉我,凌存真在皇帝身边时经常发生标记行为,标记他的人很有可能不是皇帝,而是另外一个alpha。” 李斯恒道:“你是说凌存真有一个秘密的alpha情人?”他抓了下头发:“我有些混乱了,那这是发生在他被改造成omega之前还是之后?” 克莱因道:“我的调查还在持续!”他忽然很头痛地大喊大叫了起来:“我希望我能找到这个神秘的alpha,否则这本传记一旦被拍成电影,一定会被编剧改编成凌存真和费薇儿苦恋的故事,上帝啊……编剧一定会这么改,然后皇帝痴迷于他,也爱他,但他的心一直在费薇儿身上,天哪……难以想象我要看这样一场荒谬的三角恋!所有传记故事的落脚点都必须是名人的爱情吗?” 餐厅里不少人都开始往他们这里行注目礼了,克莱因却毫不在意,还嚷嚷着那些名字,难受地乱抓着自己的脑袋,李斯恒不得不低头回避,直到两人的早餐上了桌,克莱因吃了一大口松饼,他才停止了嚷嚷,看上去好过了些。 李斯恒就问道:“听上去你很不喜欢费薇儿?” 克莱因道:“你不觉得有时候太一厢情愿的爱情让人很困扰吗?人们常常会因为这种低级的爱意陷入一种自我感动之中。” 第154章 “爱意也分高级和低级?” “人都有三六九等,爱意,爱情自然也会分低级高级。”克莱因说道。 “那高级的爱情或是爱意是什么样的?爱情和爱意有什么差别吗?” “在我们现在这个语境里,没有差别。”克莱因举起叉子,道:“高级的爱意是幻觉。” “幻觉?我不是很明白……” 克莱因问道:“李先生,您起过幻觉吗?” 李斯恒不置可否。 “您想想,人在什么时候会产生幻觉呢? “在高烧的时候,在神经系统受到药物刺激的时候,在虚弱的时候,就是在这样一些毫无保留,躯体和精神都十分脆弱的时刻,人们会起幻觉。” 克莱因摇晃起了仍旧举在半空中的叉子,一些食物的残渣四散了下来: “高级的爱意就是这样,在身体和心灵都不设防的某个时刻诞生,它并不能通过刻意地寻找去锁定,它并不出自一种对爱情的追求,并非为了获得某种人云亦云的安全感。 “它是没有目的的。 “它会让你觉得虚幻,超现实,它是抽象的,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带着任何使命的,还是不会带来任何结果的。 “高级的爱情就是坦然的,放心地去拥抱这种幻觉。” 克莱因又吃了一大口松饼,夸张地咽下后,说道:“你知道吗,这种心理活动和alpha和omega之间发生标记行为时产生的心理活动,出奇地,高度地一致!”他自信地说道:“要我说,分化性别,信息素那是人类在追求情感生活方面的高级进化,而alpha和omega的配对就是这一高级进化的终极形态! “想象一下,在某一个时刻,一个人是能将自己完全地交付出去,或者说去完全地接纳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顶级的alpha无法控制地去标记一个低级的omega,出生高贵的omega被一个底层alpha标记,嘿嘿……”克莱因坏笑了起来,喝了口橙汁,擦了擦嘴,咂摸着说道:“这要是不算高级的爱情,那算什么呢? “那些什么鼓吹alpha和alpha,omega和omege,alpha和beta之间,不因信息素介入、控制而发生的,纯粹出于情感需求而产生的爱情才是真爱,我看纯粹是胡说八道!” 李斯恒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李星迪那里接触到了“理想的爱情主义者”,知道了分化后的人类可能已经错过了“爱情”,他稍微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些爱情到底是何物的门道,这会儿又从一个作家这儿听来了爱情还有等级之分,ao之间的标记行为是高级的爱情的解读。 他本来就难以形容自己和凌存真之间的关系,在“理想的爱情主义者”的诠释下,他觉得他和凌存真之间不存在爱情,他对他似乎只是占有和狩猎的本性发作,凌存真对他,只是信息素刺激下的应激反应。 可现在,他又觉得他们之间或许是存在爱的可能的,然而,他又不觉得他对凌存真的爱是抽象的,是没有目的的。 他是期望从这份爱中得到一些结果的。 他是希望他也爱他的…… 这样的爱难道就不是真爱了吗?低级的爱就注定无法获得一颗高高在上的心了吗? 李斯恒越想越糊涂的时候,克莱因微笑着看着他,问了句:“李先生,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冰钓啊?” 李斯恒收敛了神色:“这是我冰钓的最后一站。” “您要回华国了吗?” “您呢?”克莱因盯着他的眼神让李斯恒不太舒服。他感觉到这个作家正试图从他的身上刺探出什么,挖掘出什么。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作家在和别人相处时,都会带上这样一层观察者的目光。可同时,他又很想知道克莱因要怎么继续追查那个神秘的alpha。关于凌存真,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忍不住想,只有一个敏锐的,观察者的角色才能真正地看清凌存真,完全地理解他,也许还能搞清楚要是他还活着,他会在哪里落脚…… 李斯恒便旁敲侧击地问道:“您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打算离开了吗?打算换一个凌存真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写他的事情?” 克莱因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指着纸背面的一个黑色眼睛似的图案,问李斯恒:“见过这个标志吗?” “在报纸上见过。” “嗯,这是‘清理者’的标志,就在昨天,我收到线报,这个标志久违地在格拉的南方出现了。” “这和您的传记有什么关系吗?”李斯恒问道。 “李先生!您可太健忘啦!“克莱因埋怨地用叉子手柄梆梆敲打起了桌面:“您难道忘了我的传记主人公也有一颗这样的眼睛吗?!” 李斯恒笑了笑,捧起咖啡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克莱因不时扫过他的目光中依旧充满了刺探的意味,依旧让他不适。 克莱因又冲他勾了勾手指:“我看您也有点力气,还挺会做秘书的活儿的,怎么样,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南方走走吗?您去过格拉的南方吗?” 克莱因一拍胸口:“您放心,我会给您开工资!” 李斯恒看着那颗黑色的眼睛,道:“可是,‘清理者’不是专门检举揭发那些潜逃在外,试图通过更换身份,改头换面躲避法律制裁的前情报秘书处高官们的吗?他们和凌存真这个前情报秘书处处长又有什么关系?” 克莱因搓着手,喜上眉梢:“那您是答应啦?” 李斯恒道:“真给我开工资啊?” “包吃包住!” 李斯恒想了会儿,就道:“不瞒您说,其实我是格拉南方出生,中学的时候才跟着家人移民去了华国,南方说不定我比您还熟一些。” 第108章 回南方(part3)i 回南方(part3)i 在n联盟遭遇“清理者”的埋伏之前,李斯恒对这个组织就有所耳闻,只是他当时正勤勤恳恳地扮演一个努力帮助格拉重建,在国际上挽回格拉的声誉,在国内安抚民心,稳定民众情绪的亲民国王,分身乏术,加上还失去了情报部门的特权,也就只是“耳闻”罢了。 那时候,这个由海内外格拉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更像是一个灾后援助中心,更多的是为了纪念在帝国时代,遭受情报秘书处迫害,蒙冤受辱而死的受害者们,同时也为这些受害者家属,和那些幸存者们提供一些心灵上的慰藉。 由于这些幸存者和受害者家属们对很多案件,和很多涉案人员都有着第一手的详细资料。通过他们,有关部门获得了不少证据和线索,追捕到了不少在逃的前情报秘书处成员。 凌存真在仙蒂拉彻底消失之前,虽然做了多手准备,将所有曾在情报秘书处效力的人员资料全部整理好交给了格拉的检察机关,但是人心难测,百密难防一疏,总有漏网之鱼。 为了将这些漏网之鱼一一抓捕归案,多地政府都和“清理者”展开了紧密合作,都获得了不错的成果。这个团体成立以来已经收获了多个人道主义奖项。 李斯恒敢肯定,这组织里肯定混入了不少国家的情报部门的眼线,难以避免地被多方势力暗中介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从2001年下半年开始,“清理者”的活动逐渐越界,逐渐失控。 大约是初夏的一天,他坐在专车上,正从一个地点赶赴下一场公众活动,听到广播里插播了一条时事新闻: 前格洛丽亚监狱狱警队的副队长许一品,传闻中早已自杀,突然被人发现横死于海龟岛的一座海边别墅中,现场发现了一封认罪书。 许一品在认罪书中承认在情报秘书处倒台后,他杀害了自己的亲表弟,伪造成自杀现场,逃之夭夭。他还承认了在帝国时代,他用酷刑残害了数百格拉人。 这个许一品,李斯恒对他印象深刻。 他还在地下上班时,曾多次收到针对这个副队长滥用私刑的投诉。 不知和教会有什么深仇大恨,许一品最喜欢用铁钉虐待那些有宗教信仰的犯人,把他们钉在墙上,不让他们吃,不让他们喝。一些准备发派去南部工厂做工的劳改犯,或是还需要多次审讯,从他们口中套取些有用信息的犯人就都被他这么活活弄死了。 而且这个许一品仗着自己的舅父是陆军的高级参谋,目中无人,骄纵猖狂,几个上司也拿他没办法。 许一品死后,“清理者”很快就发布声明,声称对该起案件负责。 李斯恒也去稍微打听过许一品案的具体情况。 这个前副队长被人发现时,被十根铁钉钉在一面墙上,墙上用他的鲜血写了满墙的数字编号。他的身上遍布殴打的痕迹,死于多器官衰竭。 经调查发现,那些数字编号是被他虐待致死的囚犯们的编号。 那墙上还留下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和一句警告:我们都知道,我们在看着! 许一品的死亡拉开了 “清理者”私刑处决犯人的序幕。 接下来的几个月,陆陆续续又出现了好几起类似案件,死者均死于私刑,均为利用各种方式重新开始了生活的前情报秘书处成员,现场也都找到了他们签名画押的认罪书和那颗血红色的眼睛。 第155章 “清理者”也都会在尸体被发现后发布声明,宣称为这些案件负责。 由于涉及私下处决,加上案件细节太过血腥暴力,政府干预介入之下,媒体们不再对“清理者”做过多关注。在李斯恒负伤修养期间,他对这些窗外事完全不闻不问,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凌存真的档案上,对“清理者”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这是一个创立初衷是好的,后续逐渐失控的组织”。 和克莱因·布鲁尔共赴南方时,在火车上,李斯恒从他那里补了不少关于“清理者”的课。 2001年8月,全球主流媒体都收到了一份来自“清理者“的公开信,这封信以“清理者”全体成员的口吻公告大众,“清理者”反对任何形式的私刑处决,他们会继续和有关部门展开深度合作,为司法机构提供线索,协助追捕在逃的反人类罪犯,绝对不会将愤怒化作暴力发泄。 在这封公开信的末尾,也是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出现了那个黑色眼睛的标志。 这封公开信发布之后,“清理者”的活动变得十分低调,几乎在公众眼前消失了。 而克莱因·布鲁尔的情报来源指出,就在不久前,白鹭城的检察局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来自“清理者”的检举信,匿名举报南方铁路局规划科科长顾海阳乃是前情报秘书处地下办公室的高级调查员,男爵林达曼之子林德保。举报信里罗列出详细证据,力证林德保在三个月内进行了三次面部手术,冒名顶替了真的顾海阳来到白鹭城任职。 这封举报信的落款就是一颗黑色的眼睛。 此案已进入调查阶段,克莱因称,男爵林达曼已在德安共和国的一间疗养院内因涉嫌协助逃犯伪造身份被逮捕了。 克莱因认为,这颗黑色眼睛标志是在警告那些潜逃在外,心存侥幸的逃犯:“我知道的你们的事情就和你们那个黑色眼睛的处长知道的一样多!我对你们了如指掌!想逃?门都没有!” 他认为“清理者”现在的负责人很有可能暗中和国际刑庭合作,甚至就是国际刑庭的成员你,通过国际刑庭的渠道得到了不少凌存真当时认罪时提供给刑庭的,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惊动那些在逃犯,而未公开披露的资料。不然他们不可能对那些逃犯知道得那么多。 李斯恒看着那颗黑色的眼睛标志,他只觉得看到了再次见到凌存真的希望。 克莱因提出的“清理者”负责人身份的可能性确实很高,但李斯恒隐隐有种感觉,如果说有人会想要将“清理者”逐渐偏激的行事风格拉回正道,试图依靠现有的法律公义追责逃犯,且有这个能力的话,那或许就只有凌存真了。 ——这或许也是他的侥幸心理吧! 两人在车厢里说了这么半天,克莱因一摸他们所搭乘的tt457号列车的车厢墙壁,道:“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搭火车,不坐飞机了吧?说不定能从列车员那里挖到些八卦呢。” 经过和委员会的多次商议,加上南方最大的庄园主名下的产业收归了国有,对庄园经济依赖很重的几间私人铁路公司最终同意了进行合并,南方铁路局就此成立,对南方的铁路线路重新进行规划和管理。规划局长是个肥缺,这个局长出了事,内部肯定会有不少小道消息流传。 李斯恒默默点了点头。 克莱因笑了笑,一摸肚子:“说的我口干舌燥的,走,咱们去餐车吧!明天就能到白鹭城啦,这火车现在是真的快啊。” 有了统一管理之后,南方铁路上运行的火车大大提速,原先需要耗时三天的旅程现在被压缩到了一天半,客运列车班次也在有序增加中。南方城镇之间的交通便捷了许多,和中北部各大交通枢纽城市之间的联系也将更为紧密。未来南方铁路局还计划开通观光专列,深入尚存的雨林地带。 克莱因又说:“你知道吗,好多以前情报秘书处的人都被抓来修铁道干苦力来了。” “规划科是不是经常得视察什么的,说不定是被前同事认出来了。” “整过容也能认出来?“ “一些小动作?声音?“李斯恒道:“人的样貌会改变,但是一些个人习惯其实很难改变。“ 克莱因又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李斯恒让了个位置出来,走在了克莱因身后,说道:“说好了今天这顿我来,可别再和我抢了,和您这一路,我可是听了不少精彩的故事了,就当我向您这娱乐业人士致敬吧。” 克莱因笑着应承了下来。 到了餐车,还没到正经的饭点,两人就各自先要了一杯鸡尾酒。喝过半杯,餐车热闹了起来,拖家带口的,成群结队的,甚至还有导游带着旅游团的都来了。 火车正在穿过一片黄沙地,路边树立着“沙漠整改,认养果树,造福后代”的公益广告牌。 在沙地里认养的果树结出的果子会寄往认养人的家里,这笔公益捐款还可以用来减免税务。 经过沙地折射的阳光对李斯恒的右眼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他便拉上了半边窗帘,往过道那侧挪了挪,就听附近一桌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起了故事: “南部的科里恩雨林你们都听说过吧? “在这个雨林里,有一座大山,叫做坦坦山,山里出产一种叫做坦坦花的花,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了,这个花就只有这山上才有,这花啊还只在晚上开花,它的花蕊的药用价值非常的高,这住在山脚下的那些村庄里,就出现了专门找这种坦坦花的鲜花猎人。 “不过这个坦坦山里不仅有奇花异草,还住着一个丑陋的怪物。 “这个怪物长着野猪的尾巴,后背上像个癞蛤蟆一样疙疙瘩瘩,它有着四条羊腿,走起路来咔哒咔哒的响,这个怪物它长着一张……人的脸,总之,它就是个四不像! “这个怪物啊,其实也很可怜,它是那么的丑,谁见了它都要大喊救命,可谁能想到它其实是山神之女的孩子,神女可是仙女啊,漂亮极了,这个怪物啊是神女和人类生下来的孩子。 “在很久很久之前……” 餐车上的人们逐渐安静了下来,都认真倾听起了这个商人的故事。 李斯恒听到这里,哭笑不得,低头喝酒,克莱因一拽他,叫来了服务员点了餐,又要了两杯鸡尾酒,喷着酒气对李斯恒道:“这种故事有什么好听的?讲解闷的故事我肯定比他专业!” 李斯恒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久很久以前呐,西庭人来到格拉,他们听说这个大陆上有神之子的存在,不以为然,这些西庭人征服过那么多国家,听过的神明的故事早就让他们的耳朵起了茧子,见过的大祭司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他们知道,没有什么神力能强过他们的枪炮,什么什么神力能看得比他们的望远镜还要远,没有什么神能逃出他们的陷阱,他们的毒药。 “当白山族的祭司召唤出了神之子时,他们就用淬过毒药的子弹击伤了他,用陷阱捕获了他,他们将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喂他吃人的食物,喝人的酒,给他穿上人的衣服,套上人的鞋子。 “神之子逐渐失去了神的外貌…… “ 另外一个故事也还在李斯恒的耳边继续:“这个人类男子喂神女吃人的食物,喝人间的水,神女逐渐失去了力量,逐渐变成了一个凡人。” 李斯恒就有些走神了,问了克莱因一声:“您这也是个神话传说吗?” “唉!你听我说下去嘛!耐心一些嘛!别像个小报读者一样嘛!”克莱因抓着李斯恒的手腕摇晃了几下,满嘴都是酒气了,嗓门都大了起来,继续说道: “有一天,一个白山族人杀死了看守神子的守卫,救走了神子,当他们逃出地牢时,已经是白天了,那白山人看到神子,看清楚了他,却吓了一跳,落荒而逃,神之子困惑之余,找到一个水池,一照,他也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黑色羽毛,失去了他的神子之容,神子的光芒。 “他变得丑陋,像一个人一样丑陋,他想,已经没有人会尊敬他,爱他了…… “于是,他就躲进了了一片树林里,躲进了一个山洞里,谁也不敢见,谁也不想见。 “有一天,一个旅人走进了他的山洞里躲雨。神之子还是很爱护人类的,就悄悄地,躲在暗处为这个饥寒交迫的旅人提供了食物和和水,旅人十分感激,但是神子说什么都不敢以真面目见他,接受他的感谢。” 另外一则故事也进行到了树林冒险的部分:“那天晚上,我和我的猎人伙伴走到了山里,天太热了,到处都是蚊子,就算已经习惯了……” 李斯恒还是无法专心听克莱因的故事,而且克莱因的声音这会儿低沉了下来,酒劲似乎上来了,他的口齿都不太清晰了,故事说得像是呓语: “旅人并没有勉强他,他在火堆边烤着火,吃着果子,吃着蜂蜜,说起他曾经听说,曾经有人在这片树林里见过神的孩子。 第156章 “这个话题让神之子万分恐惧,拼命往洞穴的更暗处躲藏。 “旅人又说,我曾有幸目睹过神子的风采,光采绝伦,绝世无双,真想再见一见他啊,那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也会闪闪发光的宝石一般的黑眼睛!” 李斯恒的眼皮猛一跳,耳边突然只剩下克莱因的声音了。他看着克莱因,克莱因点了根烟,还是那么含糊地说着话:“神子就说,可是神子已经失去了神力,失去了所有,你也还会想要见他吗? “可是我爱慕他,敬仰他又和他有没有神力有什么关系呢?旅人说。 “可是他已经变得很丑陋,很恐怖,再不是神的孩子了,你也还爱慕他,敬仰他吗?神子问道。 “旅人说,可是,他生来高贵,生来就是神的孩子,这一点无法改变,他是中了人的奸计,他是无辜的,他永远不会变得丑陋,他永远是神的孩子,我也将永远爱慕他,敬仰他。” 话到此处,克莱因望向了窗外,太阳一下就落到了地平线下了。天暗了。 他拉开了窗帘,轻笑道:“多么廉价,庸俗,自以为是的说辞啊。” 克莱因又说:“但或许这是神子最需要的。” “他需要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变得多丑陋,无论他还有没有神力,世间都有这样一个人这样锲而不舍地爱着他。” “于是,一阵旋风经过,神子飞出了山洞去。” 李斯恒问道:“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再没有人见过他。”克莱因说。 李斯恒愣了瞬:“我以为……他重新获得了神力,然后喷出复仇的火焰烧遍整片格拉。” 克莱因大笑:“哈哈哈,这是另外一种娱乐性,我这个属于浪漫的娱乐,你这个属于叫人头皮发麻的娱乐,我的故事能拯救世界,你的版本……能拯救电影院!”他挤着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他重新获得了神力?” “他不是飞起来了吗?” “那可能是他太轻了,被旋风刮走了啊!” 李斯恒无言以对,餐前面包上来了,克莱因和服务员搭起了话,他试图打探那位顾科长的消息,服务员口风很紧,没接几句话就走开了。 克莱因没有轻易放弃,不停叫鸡尾酒,塞给服务员小费,吃到后来,他直接坐到了酒吧桌边去了。李斯恒一个人吃完了,看克莱因和服务员还有酒保聊得热火,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了餐车。 经过2号列车时,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黑袍神父从3号车厢里走了出来,这是间豪华单人间。 神父衣着朴素,看身形,似乎是个beta。神父关上门后,对李斯恒笑了笑。两人擦肩而过之际,beta神父忽然拉住了他:“有缘人,天主会保佑你的旅途的,这个送给你。” 神父递给他一串挂着一枚小小的黑色十字架的项链。 第109章 回南方(part3)ii 回南方(part3)ii 第二天,列车上出了一桩大新闻。 因为睡在2列车3号车厢的女贵宾昨天没有用晚餐,早上又没去吃早餐,而这位贵宾在上车时就表现出了身体欠佳。乘务员放心不下,便去查看了下这位女贵宾的状况。 多番敲门询问都没有人回应后,忧心忡忡的乘务员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在单间的床上发现了只穿着贴身衣物,人被五花大绑起来,眼睛被蒙住,嘴巴被一团袜子堵住的贵宾。“她”的性别显然为alpha男性。 这位贵宾在检票时拿的是一位叫做莎莉·厄森的67岁x国alpha女性的护照,和这位厄森女士有过接触的人都记得,她确实是一位身材稍显高大,手指关节粗壮的女士,但这些体貌特征在alpha女性身上并不算稀有。 因为初到格拉,水土不服而患上了重感冒的厄森女士戴上了口罩。 尽管重感冒剥夺了厄森女士的声音,但从她的言行举止能感觉得出来她颇有教养,从不避讳和别人的目光接触,会直视着帮助她提行李,开门的人点头致谢。 而这位莎莉·厄森的真实身份却是一名alpha男性。更叫人意外的是,乘警不仅在“她”的车厢里还发现了假发,化妆品和各种用来变装成女性的道具,还找到了一手提箱的珠宝黄金和现钞。捆住“她”的绳索下面还缚着一封信件——一封匿名信。 根据花了一个多小时打听清楚此次突发事件来龙去脉的克莱因·布鲁尔所说,这封匿名信里最重要的就只有一句话:“我是林德保的父亲林达曼,我是来掩护我儿子林德保潜逃的。” 信上还有林德保的指纹印和签名。 克莱因·布鲁尔连前序剧情都一并打听到了,一五一十说给了李斯恒听: “这位林达曼男爵没有在德安被抓,那是他自己放出来的假消息,他的宝贝儿子林德保呢,在白鹭城检察院准备立案调查他之前就收到了风声,从家里跑了,不过这次没能逃出清理者的股掌啊!我敢打包票,林德保无论躲藏在哪里,现在肯定也已经被清理者找到了,话又说回来,这老头子和儿子其实应该分开跑的,何必凑一块儿呢……” 这问题李斯恒倒能回答,他记得林男爵家就这么一个alpha儿子,从小宠到大,林德保想要什么,只要和父亲开口,林达曼绝对不会拒绝。不知林德保这回又想了个什么需要父亲协助的逃跑计划,林达曼才会不远千里,乔装打扮来到南方。 李斯恒打听了句:“怎么就能确定是清理者做的了呢?” 林德保是在准备去吃晚餐时被人袭击的,但是他没看到袭击他的人的长相,对方也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不然呢?这要是官方来抓人,人早就被直接带下火车了。” 李斯恒犹豫着问道:“现场……发现黑色的眼睛了吗?” 克莱因摇了摇头,往车窗外望去,列车已经缓缓驶入城市了。下一个停站点就是本列车的终点站白鹭城了。一个乘务员从外头经过,循环播放着一段录音:“收到通知的乘客请务必配合,停站后跟随乘务员下车。” 毕竟在列车上发生了袭击案,为了调查清楚这起事件,乘警在简单询问过所有乘客们后,圈定了几个乘客去火车站的警察局做笔录。 克莱因·布鲁尔因为老是问东问西的,成为了一个可疑人物,而李斯恒则因为和他同行,不得不也进了警察局的问讯室。 不过案发时李斯恒正在餐车用餐,很多人都能为他作证,他这边的流程走得很快,简单说明了本次旅途的目的,案发那晚的行程,警方核实过他的身份证件,还有他作为克莱因随行秘书的说辞后就让他走了。 李斯恒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他曾在3号车厢外见到过一个穿黑袍的beta神父。 之前在月台和车站,他还特意观察了番,倒是从他们这列车上看到几个神父下了车,但一看就知道都是omega。那个beta神父消失了。 李斯恒把神父给他的那条黑色十字架项链放进了钱包里。 克莱因的嫌疑似乎一时间难以洗清,李斯恒在警察局门口等了他好一阵都不见他出来,他正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男孩儿在报刊亭附近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转,逢人就抓着人问什么,火车站里的人行色匆匆,没人有空搭理他。男孩儿和李斯恒的视线对上了,那孩子朝他走了过来,很着急地就说:“我和我妹妹走丢了,您见过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儿从这里走过去吗?” 他还说:“警察说要大人来报案,可是我妈妈病得太重了,我也需要买抑制剂……” 男孩儿拉起了李斯恒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您能帮我去报案吗?我这里有糖……我给您糖……“ 李斯恒正要开口的当口,克莱因提着行李,从警察局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见了这小男孩儿,挥舞着手臂就喊:“小骗子,这可是警察局门口!” 男孩儿一溜烟就跑了。 克莱因示意李斯恒查看钱包:“没被偷东西吧?这些小骗子,手也贼得很呐!我年轻的时候在火车站搜集故事的时候可没少着他们的道!” 李斯恒的钱包还在,他掏了五十出来,放在了地上,把男孩儿刚才给他的那颗糖果压在了上面,往他消失的地方看了眼,拉着克莱因走开了。 克莱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怪笑:“李先生,看不出来您还有这份闲钱,这份善心呐。” 李斯恒也笑了笑:“善事做多了,也不知道神明会不会显灵。”他顿了会儿,轻声说:“我觉得,他也会这么做的……或许还会做更多……” 克莱因回头看了看,没再说什么。李斯恒没有回头。两人去了车站附近的小餐馆要了张桌子稍作休息。 本来两人坐在露天享受着冬季的白鹭城和煦温暖的午后天气,可坐下没一会儿,李斯恒就觉察到,正有两道目光从街对面的药店不时扫向他和克莱因。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回去,一边和克莱因说着闲话,频频喝冰水,频繁地用餐巾擦额头,擦眼睛。又坐了会儿,像是眼睛再难以承受阳光的刺激似的,在询问了克莱因的意见后,他找来服务员,两人换去了室内一张远离阳光和窗户的边桌。 第157章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穿着牛仔外套,都戴着鸭舌帽的alpha年轻人走进了餐馆,没有和其他年轻人一样要外头的露天位,而时要了张室内桌。 正是这两个年轻人一直在药店盯梢他,或是他们——李斯恒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两人的监视目标究竟是他,还是克莱因,又或者都是。 不过,曾在情报部任职的直觉让他很确定,这两个年轻人绝对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秘密服务谁的情报人员——李星迪要是不放心,想派人跟踪监视他,绝不会找这样的愣头青。他们更像是在假期找了份兼职工作的大学生,走起路来的姿态太过松散,手也没有习惯性地扣在腰间,坐下时他不会用一只手护住腹部或者腋下。 而且他们有些紧张过头了,其中一个戴黑色帽子的年轻人还不小心在服务员给他上饮料的时候碰倒了水杯,他的脸瞬间就因为这引起全店关注的尴尬行为涨红了。 克莱因也因此注意到了那两个年轻人的异常,低头吃着牛排,和李斯恒道:“别朝那里看,在我的斜后方,有两个穿牛仔外套的年轻人,他们在监视我们。” 李斯恒咬了一大口汉堡,用餐巾擦着嘴角,应着话:“警察的人?” “不像。”克莱因摸着下巴,一笑:“或许是清理者,可能我打听得太多,知道得太多了。” 李斯恒对“清理者”现在的成员成分和年龄职业分布知之甚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招收这样的门外汉,分派他们去干这种监视人的活儿。只是克莱因的怀疑并非没有可能。他就又想起了那颗黑色的眼睛,倘若现在的“清理者”真的和凌存真有什么关系,通过这两个愣头青或许能找到接近这个组织的机会…… 李斯恒就道:“我们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吧……”他的眼珠一转, “不过你不是一直很想多了解些他们的事情吗,不然……” “你的意思是反向跟踪?” 克莱因也是个闲不住的,这主意正中他的下怀,他道:“那我们最好先找个酒店住下来,静观其变。”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吃完了主菜,又点了甜品,还喝了餐后咖啡,餐后酒,这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和服务员打听了附近的旅馆的位置,买了单,提着行李离开了餐馆。 往旅馆去的路上,克莱因不时瞄一眼身边的玻璃,留意身后的跟踪。李斯恒很怕他会露馅,打草惊蛇,把那两个年轻人吓跑了,便摸了摸口袋,道:“你先去看看房间,我去买包烟。” 他和克莱因一旦分头行动,也能看清那两个愣头青到底想要跟踪谁,要是他们也分开行动了,也方便他逮住一个逼问。 克莱因便继续往旅馆去,李斯恒进了边上的药店买烟。结账时,他发现那戴黑色帽子的年轻人在药店外头装模作样地研究着路边的公车站牌。 只有他一个人。 看来他们的目标是他和克莱因两个人。 李斯恒又要了只用起来颇顺手的打火机,从药店出来后,一边拆香烟,一边往一条暗巷里走去。 巷子里没有人,是条死路,他迅速猫身躲在了一只大垃圾箱后面,悄悄观察着地面上的人影。 一串脚步声响起,一道人影缓缓地在巷子内延长。 只有这一串脚步声,一道人影。 人影伸展到了垃圾箱一角时,李斯恒点上打火机,冲了出去,一把勾住了一个人的脖子,用打火机烧着他的眼睛就问:“谁叫你来的?” 那人却是克莱因! 又是一串脚步声靠近,李斯恒捂住了克莱因的嘴,把他拖到了垃圾桶后面。克莱因惊魂未定,手脚发抖:“李先生!你可真有一手啊!你以前干什么的?可把我吓了个半死!我的睫毛……天哪……” “嘘!”李斯恒又捂住了他的嘴。 一道人影靠近了。不等李斯恒有什么动作,克莱因捡了一块砖头就冲了出去,李斯恒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出去,两人一左一右拦住了那个戴黑色帽子的alpha年轻人。 年轻人马上举起了双手:“没有恶意!我们没有恶意!我们知道你们什么都没和警察说!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克莱因上去摘了他的帽子,搜了他的身,摸出了一只手机,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警察说什么?”克莱因瞅了瞅李斯恒,又问那年轻人:“那你们跟着我们干什么?” 年轻人道:“想确定不会有其他人找你们麻烦……” 李斯恒叹了一声气:“清理者?还有一个人呢?” 年轻人干笑了声,忽然,克莱因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克莱因看着这只吵得要命的手机,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下次监视别人记得开静音。“ 年轻人又是干巴巴地笑了笑。李斯恒道:“最好是关机。”他凑过去看了眼显示屏,来电没有显示号码。他示意年轻人接电话。 年轻人便接了电话,一句话都没说,就把电话递给了李斯恒,克莱因贴了过来偷听。 那电话里的人说道:“谢谢你没有和警察透露我的事。” 是那个beta神父的声音! 这当口,那年轻人一转身,扭头就往巷子口跑起,跳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吉普车就跑了。开车的正是先前跟踪他们的另一个年轻人。 李斯恒和克莱因赶紧追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了他们。 白色吉普往城外驶去,很快就进入了沙土地带。这地形对出租小车来说有些过于吃力了,风沙一阵阵扑打向车前玻璃,司机开得怨声载道,不由将车速放缓了,李斯恒见状,不停往外掏钱,不停塞钞票给司机:“麻烦您跟紧点!千万别跟丢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踩了油门,可他们和那辆吉普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车胎下完全没路了,风也越来越大,白色吉普车的车身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时隐时现。 李斯恒心下焦急,克莱因还在旁抓着他问话:“李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警察,瞒着我?” 这时候也没必要再瞒着克莱因了,李斯恒就把见到神父的事情老实交代了。 克莱因兴奋得摩拳擦掌:“那跟着我们的肯定就是清理者了!他们的老巢难道在沙漠里?司机先生,请跟紧一些!!”他也开始往外掏钱,又道:“李先生以前不会是警察吧?“ “不是……还能再快些吗?”李斯恒抓着司机的座位问道。 “不然你来开??再快就没法开回去啦!”司机怒气冲冲。 李斯恒不好再激怒他,可心里更急了,他只能看到似乎是那白车的车胎卷起的尘土了,那克莱因还在边上抓着他问来问去:“你真的不是警察?” “还是以前当过兵?” “还是专门干过审讯人的活儿?” 李斯恒烦躁不已,甩开了他,声音一高:“闭嘴!” 克莱因一愣,不再追问了,静了下来,片刻后,他冷声道:“李先生,你知道吗,我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尤其是这个时候,你脸上的伤疤,没有很明显的时候。” 李斯恒扭头看他,就在这时,司机一脚急刹车停了车。 他们的眼前已是昏黄一片。 司机调转车头要走,李斯恒扑上去牢牢抓住了他的手:“不行!不能走!” “沙暴就要来了!你的钱我不要了!”司机甩开那些钱,执意要走,李斯恒一咬牙,跳下了车,不管不顾地就往那黄沙漫天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分明看到那辆白车开进了那片风沙里! 他不会看错,他还不想放弃他渺茫的希望! 克莱因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喊着:“李先生!你疯啦??!” 太阳滚烫,沙漠炙热,沙暴正在逼近,天上下起了沙,天地间已是混混沌沌,土黄色的一片了,沙粒掉进了李斯恒的面罩缝隙里,摩擦着他的眼球,隐隐作痛。 克莱因一把抓住了李斯恒的手臂:“跟我回去!太危险了!!” 李斯恒不肯:“你先走!” “你和清理者有什么仇?“ “我和他们没有仇!“ 克莱因抓住了李斯恒的衣领:“你冷静一点!” 李斯恒看着他,推开了他,道:“我很冷静……” 他听到自己冷冰冰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自从和这个人分开之后,他的情绪就是冷的,不会再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情点燃;他的心境就是静的,静得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喧嚣,不会被外界的任何其他事情打扰到了。 想到这个人,他的心就很痛,心里也好像进了沙,一粒粒很细,很小,棱角分明的沙粒摩擦着他心里的一道裂缝——一道巨大的裂缝。一道巨大的伤口。 李斯恒喘了口气,说:“克莱因,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你告诉了我这么多故事,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克莱因往外吐了几口沙子,皱紧眉头:“什么故事非得在漫天风沙里说!要说就回去说!” 第158章 “不……你听我说……” 第110章 在南方(part1) 在南方(part1) “这是一个王子和一个乞儿的故事。“李斯恒说道,“这个故事没有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它就发生在昨天。 “一个乞儿在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一位高贵的王子,从此,他深深地迷恋上了王子的一切。为了接近王子,他很努力地改变自己的处境,不惜一切代价。 “他费尽心机,使尽手段,杀人放火,他杀了很多很多人……” 说到这里,李斯恒只觉嘴唇一烫。他被自己的呼吸灼伤了,他感觉他呼吸时吸进去的是滚烫的热火,呼出来也是伤人的火焰。 热浪滚滚的沙漠,毒辣的阳光,漫天的沙尘好像正在一步步地将他同化,逐渐要将他也变成这酷热,这叫人窒息,叫人难以忍受的人间炼狱的一部分。对此,他无力抵抗。而他吐息间喷出来的那无形且透明的火焰不仅烧伤了他自己,也烧到了克莱因那儿。 否则他为什么要站得离他远了些,为什么要以那样惊恐的眼神注视着他? 好像他正面对着的是一个失去了理智,不应出现在这里,不应和他说什么故事的怪物。 可他还是要说下去,他要把他的故事说出来。这故事也好像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已经默默地,慢慢地烧了太久了,沙漠的酷热一下给了它很多的能量,它一下就烧得很旺,一下就窜到了他的喉咙口,他不得不张开嘴让它烧出体外,不然他的五脏六腑不消片刻就会被烧成一团灰烬。他会死。 可是他还不能死! 他还想再见一见凌存真…… 他相信凌存真一定也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 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就是这么相信着。说这是不切实际,自我安慰的幻想也好,是癔症一样的偏执也罢,但他和凌存真确实存在着实打实的标记关系——alpha和被标记的omega之间就算没有爱情,就算只有“标记错觉”,可这确实使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一般人的羁绊。 不仅如此,他还相信他和凌存真之间还被一种堪称奇诡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这种相信绝非毫无根据,在地下实验室还在运作时,他曾命人在omega身上注射奥欧拉药剂,但没有任何一个omega异变成了alpha。这难道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 只有他,一个在分化前夜梦到了凌存真,最终分化成了omega的孤儿,摄入了奥欧拉干花而变异成了alpha,还标记了凌存真。 仿佛命运和他们两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又仿佛是命中注定。 李斯恒就总觉得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绊着他们。他也总觉得,这根线还没有断,就是这根线指引着他找到了克莱因·布鲁尔,指引着他追随着有着黑色眼睛标志的“清理者”,他相信这根线最终会将他带去一个拥有黑色眼睛的人身边,只是这根看不见的细线在弯弯绕绕中,在很多地方打了死结,他需要一些时间——很多的时间,去解开这些死结。 李斯恒的喉咙又是一阵火烧一样的疼痛,不得不继续说他的故事: “终于有一天,这个乞儿拥有了王子才能拥有的一切,和王子平起平坐了,他甚至拥有了失去了城堡和名誉的王子……“ 克莱因的眼神闪动着,又抓住了他的胳膊,打断了他,再度提议:“我们能不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沙尘暴卷走的地方继续你这个荒谬的故事!这个荒谬的场景加上你荒谬的故事,很难让人相信它真的发生过!” 李斯恒撇开了他的手,笑了出来:“但是乞儿终归是乞儿,以乞讨为生,一生只懂得乞讨,只有明明确确放在了他碗里的东西,他吃得到,抓得住,看得见的东西,才会让他觉得安心。他的碗里有了王子一般的生活,有了王子的人,可他却看不到王子的真心。 “这让乞儿很痛苦,这也让他很愤怒,好像他做什么都配不上王子,他每天都只是在乞求王子的爱意,不停地对王子示好,掏心掏肺,可王子对他是那么的冷淡,对他的好意不屑一顾。 “终于有一天,乞儿选择离开王子。他以为这样,他的痛苦就能结束,他就能快乐起来,好好享受他拥有的王子般的生活,可他悲哀地发现,这只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 “没有了王子,他一下子就失去了生活的目的,他整日浑浑噩噩。他一度自负地以为他的爱拯救了失去所有的王子,王子是多么的需要他,恰恰相反,是这个乞儿需要王子的存在来确定自身的存在。 “他以为他还拥有一切,但其实他已失去了一切。 “这就是一个乞儿,多么的愚蠢,多么的缺乏远见,多么的无知,什么都不懂,不懂高深莫测的人生,分不清低级或高级的爱情,他必须在得到一切之后,才会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的乞儿只能再一次走上了乞讨的老路。 “这是注定的,无论他穿上了王子的衣服……”李斯恒咬了咬嘴唇,咽下一口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吃到了多少沙,吞下了多少沙了,他的脸也早已在风沙的拍打中痛到麻木,他继续说道:“还是穿上了国王的衣服,他命中注定只是一个乞儿。” 克莱因却再也无法忍受这糟糕的天气了,不停往后退,盯着李斯恒的身后,举高双手做投降状:“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可不想死在沙漠里!” 李斯恒回头看了眼不断靠近的沙暴,说道:“大作家,你说过的吧,高级的爱意是抽象的,超现实的……” 他摘下了面罩。 克莱因瞪大了眼睛:“我那是胡说八道呢!!爱情哪有什么低级高级之分!蠢货!”他又靠近了过来,一个名字好像在他唇边蠕动。 李斯恒点了点头,说: “我以前叫李随,现在,叫李随真,追随的随,真心的真……” 克莱因上蹿下跳,大呼小叫起来:“这也太俗了!陈词滥调!你是要和谁表真心?你在改名前真该请教请教我!!一个人的名字对一个人来说多重要你知道吗?名字就是预言!预言了人的一生!” 李斯恒笑了笑:“西风笑这个名字也不怎么样嘛。” 克莱因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他吃了一嘴的风沙,忙捂住了嘴,又一阵黄沙席卷而来,李斯恒瞬间就看不见他了,他抬起右手挡在眼前,转过了身,另一只手拉起衣领,挡住脸,轻轻说:“所以……他存有他的天真……他的纯真……”他走向了那飞扬的沙尘中心。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却已经没有听众了,可还有这最后的部分,他还没说完,他必须说出来: “乞儿很想找到王子,他已经不奢求王子的爱意了,也不奢求王子的原谅,他现在只想用他的余生告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着他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在爱着他,他是值得被人爱所爱的,他是有可爱之处的……” 李斯恒的故事被风吹散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到处都是隆隆的风声,到处都是沙石在风中摩擦撞击的声音,到处都是滚烫的沙,它们钻进他的呼吸道,钻进他的眼睛里,灌满他右眼的裂缝,他一下就失去了方向,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毫无目的地乱转着。 可这反而给了他更强的信念:凌存真已经死了,被枪决,相信他还活着,还能再见到,本身就是缺乏目的性的,没有意义的,荒谬的,不合理的。 那他只能试着往荒谬的地方,去做毫无意义,缺乏理性的事情,追随他虚无缥缈的踪迹。 很快,李斯恒就在风沙的打击中呼吸不过来了,什么也看不清了,人也被吹了起来——狠狠地被风卷起来,重重地被风摔在地上,使劲爬起来勉强走了没几步,就又被风拍倒,他就再咬牙爬起来——他只是凭借着满腔的意气在行事了。 他开始乞求上天的帮忙,神明的帮助,但上天和神明只是带给他更多的风沙。将他吹得更高,摔得更重。他完全爬不起来了。他好像正在变成一个沙做的雕塑,他好像不再从内至外地燃烧,而是在散开来,在融化……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个黑色的身影在接近他。 李斯恒努力在暴风中抬起头,往高处伸出手。 他又看到了那个幻觉,在一个月亮很亮的夜里,凌存真从阳台上探出脑袋,从高处俯看着他。他单手托着脸,很无聊的样子。 他摘下一朵玫瑰,问他:“你是想要这个吗?” 李斯恒摇起了头,大喊了起来。 不,我不要这个。 这些我都不要!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牢牢抓住了凌存真的手。 他牢牢抓住了一个人的手。他的幕布又拉上了。 耳边的飞沙走石声停下来时,李斯恒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一道白白的光里嵌着的一段黑色的人影,那个人好像在抽烟。李斯恒瞬间弹了起来,冲了出去。他抓住了那黑色的人影,却是那个beta神父。 第159章 beta神父身上不是那席神父袍了,他穿着一身黑色便服,他确实在抽烟。他的手里拿着他的驾照和钱包,正在用一台造型夸张的卫星电话和什么人打电话。 beta神父看到李斯恒后,将黑色的项链挂在了李斯恒的脖子上,说:“上帝在关键的时候可是能保命的啊,李随真先生。”他笑着拍了下李斯恒的肩:“您现在挺精神的嘛,看来没事啊,alpha的身体可真不是盖的。”他朝李斯恒的周围指了一圈,说:“这地方可得给我们保密啊。” 李斯恒这才发现他们身处一个村落,周围都是一些尖顶的帐篷,一些游牧民族打扮的孩子正在不远处玩耍。 “你……不是真的神父吧。”李斯恒问道:“这里是清理者的基地吗?” 他看着beta手里的电话,心跳得很快: “清理者的负责人现在是谁?在这里吗?还是你在和他打电话?” beta叹了声气,把电话递到了李斯恒耳边。李斯恒就听到了李星迪略显严厉的语调:“或许我们该重新定义一下低调行事这几个字的含义?” 李斯恒瘫坐在了地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他的希望又破灭了。他抓了抓拳,他的手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没有满手的死结,也没有看不到的细线,终究是自欺欺人…… beta拿走了电话就挂断了,他派了根烟给李斯恒,拉着他起身,道:“你可以叫我小叶,叶子的叶。”小叶唉声叹气,“我确实不是神父,坦白和你说吧,这个组织嘛,太缺乏有效的暴力手段了,又因为动用私刑的事,内部有些分裂,所以就有人把我外聘了过来了,协助处理一些暴力问题。” 李斯恒问他:“死刑处决也是你干的?你的雇主是……刚才打电话给你的人?” “我没有,我不杀人。”小叶说,“反正她给我开工资。” 李斯恒对此表示怀疑。小叶就憨笑了声:“听说你现在是一个作家的秘书?”他领着李斯恒进了一座帐篷,给他倒了杯水:“别垂头丧气的嘛,那么大的沙暴你都活下来了,你命可真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小叶也喝水,还在和李斯恒搭话: “听说你还挺会做饭的,我们这儿缺个厨子,你有没有兴趣啊?工资嘛……你可以和我们片区的负责人聊聊,等他回来我带你去见见他?” 小叶又说:“还是你帮我们做一些培训吧,跟踪监视这种活儿在所难免,虽然能者多劳,但我也不能这么多劳啊……” 李斯恒满腹心事,无心搭腔,往帐篷外看了眼,太阳落山了,气温骤然凉了下来,一丝冷风吹了进来。他站了起来,和小叶说了声:“我出去走走……” “别走太远啊!小心迷路,带个手电筒呗?马上就吃晚饭啦。” 李斯恒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带,往那黄昏中走去。 第111章 在南方(part2) 在南方(part2) 他的故事已无从继续, 他的脚步也应该就此停下, 但他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继续寻找下去, 他还是想继续走下去, 继续去寻找, 除了继续这样一无所有,漫无目的,茫茫然然地走下去,找下去,他不知道还能往何处去了, 他的双腿已无法停下,就这样走着…… 走着…… 步子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沉, 黄昏越来越沉, 红彤彤的落日在广袤空旷的沙漠上铺开, 他听到踩碎骨骼的声响,他想, 他脚下是所有死于他前半生的尸骨,它们在此构筑成了一片骨灰沙海, 嗦嗦,嗦嗦, 看不见的死神挥舞镰刀,刀尖划过沙海, 这是他的审判之路,走完这条路,他就抵达了他的死亡, 注定他孤独彳亍, 他忽然有了新的领悟,加快了步伐,他要快点走完这条路,快点去到审判他整个人生的刑庭, 审判死者的冥界大法官在上,快快陈述他的罪状吧,快快审判他短暂的人生犯下的密密麻麻,说个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罪行吧,快快将那些死去的证人们一个个领上这冥界的刑庭,聆听他们的证词,让他们和他当庭对质。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一百个……两百个证人都还不够, 他要为自己辩护,要传唤最重要的证人:凌存真! “你们就去找他,他一定还在格拉的大地上游荡,他要是还活着,蓬头垢面,粗衣破衫都无法掩盖他闪闪发亮的灵魂,他要是变成了幽灵,他的魂魄也会发出月光一样温柔皎洁的光芒, “你们就去找他, “让我走进生者的梦里, “让我接受死者的控诉。 “他是我犯下的所有恶行里最凶残的一桩,用他定我的罪,冥界将获得一个永不超生的奴隶!”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地跑了起来, 跑向那那黄昏的尽头去, 跑向那大地和天空的黑色夹缝里, 跑进了那浓到化不开的,深到见不着底的, 死亡一样的黑色里去。 可哪儿有什么冥界, 哪儿有什么大法官,哪儿有什么刑庭呢? 目之所及只是一片漆黑,看不见的死神也不再挥舞镰刀了, 他就继续跑,想跑回那个黑色的,却格外明亮的夜晚里去, 好再见到高高在上的王子和那朵鲜艳无比的玫瑰, 想再见到王子黑色的头发,黑漆漆的眼睛,冷冰冰的眼神, 他不会再抱怨他的冷漠,不会再怨恨他自始至终都没爱过他,不会再遗憾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他的希望本就渺茫,追寻死者的幻影终归是天方夜谭,寻求莫须有的冥界审判也不过是痴心妄想,冷冰冰的沙漠,冷冰冰的眼泪才是他的现实, 他不停地哭, 又开始幻想,假如他的眼泪流得足够多,是不是会在沙漠里形成一片湖, 成为一个传说, 泪湖, 人们会这么称呼它, 它是咸的,它是带着铁锈味的, 它是罪人的眼泪蓄成的湖, 踏入它,就会踏入过去, 一幕幕的过去, 一幕又一幕, 一幕幕的死结, 一个又一个, 第一个,缠着他的自卑, 第二个是一团怯懦和软弱的混合物, 第三个,是为了掩饰这些自卑,怯懦,软弱而编织出来的谎言们, 一个套着一个,一层裹着一层,好像一个巨大的茧, 他很想解开这些结,他就先去拆那颗茧,从里面摸出来一颗很小的心脏,那么小,像一只鸟的心,扑通扑通,还在跳动,他赶紧收起了那颗心,又去解别的死结, 他从怯懦和软弱里找出来两颗黑色的眼睛,还在闪着坚定果敢,不卑不亢的光芒,他赶紧收起了这双眼睛,继续去解别的死结, 他解开了自卑身上的乱线,那些乱线迅速寄生在了他的身上,牢牢将它捆绑,让他浑身一暖,好像一个熟悉的拥抱, 他好像抱着一具熟悉的,温暖的躯壳。 那是一个完美的王子的躯壳, 他就把黑色的眼睛安在了这躯壳里,把那颗小小的心也塞了进去, 完美的躯壳拥有了完美的灵魂, 他又哭了起来, 荒凉的沙漠里谁也看不到这样一个完美的王子, 这完美的躯壳仿佛又是另一个死结——他的独占欲。 应该得到所有人的爱的王子就此失去了所有人的爱, 所有人的爱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穿上了本该属于王子的衣服, 他拒绝,又舍不得,穿上王子的衣服就能变得像王子一样了吗? 他自问着。 他不是要变得像他一样坚强,无坚不摧,不是要变得像他一样完美,他只是想像他一样思考, 了解他的全部, 掌握他的过去, 或许他就有机会想明白王子现在身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自答着。 可是王子的衣服是那么的沉,那么的重, 他很快就被这件衣服压垮了, 他又自问, 王子过去是怎么穿着这么沉,这么重的一件衣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怪不得他总是郁郁寡欢,总是快乐不起来, 这衣服穿久了还会听到惨叫声, 这件衣服让他害怕, 他得脱掉它, 但它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牢牢抓紧了它, 他又感觉到死亡在逼近,他人生中已经体验过无数次这样的感觉了,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他开始期待, 可这一次,死亡逼近时,黑夜里没有升起洁白的月亮,他什么也看不到。 一波惨叫声盖过了他的呼吸,他被压垮在了密不透气的黑暗里, 第160章 死亡里, 他害怕了起来, 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疯狂地搜寻起了亮光,他想到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故事, 那一团慢慢烧着的火,他可以把它挖出来照明, 他就把手伸进身体里掏, 什么都没掏出来, 他想起来了, 那个故事已经被他讲出来了,那个故事已经被风吹散了, 他的火种不在了, 他的身体里如今空空如也, 他去拽那黑色的幕布,去啃它,咬它, 像躲在剧院里最阴暗的角落里的老鼠。 老鼠…… 就是老鼠, 他的本来面目, 他的本来气味, 无法改变,无法再造,如何伪装,如何隐藏都会在死亡面前暴露出来的真面目, 他早就不再用阻隔贴了,此时此刻,他也再无处躲藏了, 就在这时,一星点火光亮了起来, 在这个无比黑暗的世界里亮了起来。 他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火光奔去, 那是一堆火, 那好像是世界上最后的一堆火, 他跑得太急了,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摔进了火光的倒影里, 他看到一双脚,有些脏,脚背上沾了些泥,脚趾半陷在沙里, 他捧起那只脚,轻轻擦拭,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他最终只是轻声地,不舍地问道: “怎么不穿鞋呢?” 这么冷的地方,这么脏的地方,怎么光着脚,不穿鞋呢? 火还在烧。 他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又问道:“你需要吗……” 他没有被拒绝。 他听到有人说:“你的脚比我大一些。” 他抬起了头,他看到一个结局,他看到…… 尾声。 他又开始哭,这次的眼泪是温暖的,这次, 他可以停下来了,他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结束,就在这里一直坐到篝火燃尽,最后一颗火星消失 ,他空空如也的躯壳烟消云散。 他不再提问,一个问题都没再问,没有问凌存真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受了很多罪,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将来又有什么打算。 他也一个字也没再说,没有说命运的细线,命运的奇诡,没有说他一路上的执着,没有说他脸上伤疤的来历,没有说他经历的痛苦、绝望,没有说他的新名字,他甚至没有施展那人世间最知名,也是最致命的咒语。 他抓着凌存真的衣服,只觉得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是不合时宜的,苍白的,也毫无意义的。 凌存真却开始说话: “稍微休息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就在附近,是一个洞穴,里面有一种真菌,不小心吃了会起幻觉,你要小心,不要误食…… “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以前有一批白山人在里面生活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有多特别, “总之,稍微有一点光的时候,那些真菌会发出金色的光,洞穴里就好像长满了星星。 “今天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我刚才还在想,等你来了,我就带你一起去看看。” 凌存真抱着膝盖,瞥了瞥李斯恒,声音轻了些许,不太好意思地说:“会不会有些太唐突?我不知道……” 他马上着急地解释了起来:“我也不是说我等了你很久,不耐烦了,我觉得你会找过来,会找到我,我也不是志在必得,故意作弄你,唉,真是说不清楚……” 李斯恒揽住了他的肩膀,抱住了他,亲了亲他的头发,没有说话。凌存真靠在他身上,也没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忽然笑了出来,说:“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我明白了……” 李斯恒点了点头,将凌存真楼得更紧了一些,又是谁都不再说话了,他们好像同时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等待着这一天的结束,新一天的开始,或者是在等待着一天接着一天结束,又一天接着一天开始。 他们好像都有疑问,但是这一刻,没有人疑问,他们只是互相依偎着,心跳着,呼吸着,感受着只属于他们的领悟,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李斯恒忽然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他们面前的这堆篝火可能真的是世界上最后一堆火。它会烧光所有东西。 他还有一种很现实的感觉,等到这堆篝火烧完,他们就会一起起身,一起离开,一起走进一个尾声,成为一段传说,一则寓言,又或是分裂成很多的谣言,很多的故事,在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上流传。 他们可能还会有机会亲耳听到这样的故事呢。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一定会一起笑出来。 ——《完》—— 作者有话说: 学习分段的时候想到或许这样的形式还蛮适合用来写结局的。没有番外。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