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1章 《没有人给他写信》作者:海上雨【cp完结】 文案: 赵书珩履历耀眼、才华夺目,回国后迅速成为艺术界备受瞩目的新锐策展人。 一次,他偶遇纯粹又落魄的小画家。小画家四处碰壁,怀才不遇,赵书珩便做了他的伯乐,给予他金钱、地位与声名。 为了摆脱家族束缚,光明正大地和小画家在一起,赵书珩毅然和家族断绝关系。 可昔日缠绵的小画家渐渐褪去伪装,转身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赵书珩被骗财骗色,照单全收,离开了小画家,远走巴黎。 - 许青需要一个金主,盯上了留学归来的赵书珩。赵书珩温柔又多金,许青潦倒又缺爱,他伪装接近,步步算计,却在谋算之中,动了真心。 然而为爱奋不顾身的赵书珩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反倒成了许青的负累。许青迂回周旋,一边应付着控制欲渐强的赵书珩,一边追逐自己的梦想。 已经失势的赵书珩要求许青放弃事业,笑话,怎么可能? 赵书珩离开后,许青云途坦荡,声名鹊起。可预期的幸福并未降临,他渐渐看清成就背后的浑浊,而那场只占他人生百分之一的爱情,却卷走了他百分之百的欢愉。 他再也收不到来自巴黎的信。 - 笨拙纯情野心家受(许青)x清醒沦陷驯服者攻(赵书珩) 标签:追夫火葬场 艺术圈 受视角 酸酸甜甜 攻比受大6岁 两个人都有成长 身心1v1 第1章 不完美艺术1 早上的地铁口,人潮裹挟着冷气与汗味。 在这股人流的缝隙里,一位老人站在台阶边上,旁边摆着些月季花花束,用报纸裹着。花朵都低垂着头,卖相很差。花束旁挂着一个小木片,上写:“9.9元一束”。 路过的打工人脚步匆匆,目光低垂,没人多看那木片一眼。 “老人家,我买一束。” 一位年轻人扫了码,接过了一束颓败的月季,小心地放进斜挎包中。 年轻人面上带着些笑,目光极为温和,是那种一笑便让人觉得亲和的模样。长发垂落至肩,穿着简单的灰白毛衣,从穿着设计上看,是位搞艺术的年轻人。 他捧了花,慢慢往风华画廊走去。 许青是风华画廊签约半年的青年艺术家,前些天提交了稿件,画廊的负责人约他今天来线下面谈。 以许青的了解,这次面谈应当是要谈谈他的个人展筹备事宜。他才毕业半年,没有办过个人展,名声不大,在国内最大的艺术交流平台艺信上也只有一个僵尸账号关注,实在没什么名气。 他需要这个个人展。 推开玻璃门,许青到前台登记了姓名,便安分地坐在等候区,等着他的艺术总监找他面谈。 这里已经坐了好些同行,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许青不屑于与旁人交谈,对他来说,可以用实力证明的东西,不必靠攀谈取悦谁。 他等了一会,听见旁边会议室的门被剧烈地推开,一人火气腾腾地走出来,朝里面骂道:“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我的画作哪里抄袭了?你们这是诽谤!”他又朝外面等候区的人们说道:“大家快看清风华画廊的真面目!随意更改条款!欺压新人!” 等候区的人们闻言皆是一愣,纷纷不安地窃窃私语。 会议室里的人走出来,也朝他冷笑:“不过是个没背景的毕业生,又不是什么大牌。我们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你是没读过书吗?” 许青认出来,这人是一个艺术总监手下的助理,和他的艺术总监关系不错。至于姓什么,许青从不关心。 年轻人怒骂道:“我呸!我没读过合同?这句话明明是你们新加的!新加的条款凭什么加在已经签约的合约上!你们这是店大欺人!新人怎么了,新人就可以任由你们诽谤抄袭吗!” 助理慢条斯理地朝门外喊:“保安!这里有人闹事,赶紧拖出去!” 年轻人已经火气上了头,听后更加怒不可遏,卷起袖子上前拎住对方衣领,破口大骂:“闹事?是你闹事还是我闹事?我报警!我打官司!我不信搞不垮你们!” 许青原本不想掺和这些事,但如果场面收不住,可能会影响他接下来的谈话。他有意想在艺术总监面前表现自己,便起身拦住年轻人,劝说道:“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有了别人打样,其他人便也都跟着过来劝架。年轻人被众人架着往后退了两步,他朝许青剜了一眼,痛恨道:“你们迟早也有这么一天!” 许青从不相信什么诅咒,他淡漠地忽略了这个称得上可笑的玩笑。 几个保安走过来架着年轻人的胳膊,将他往电梯口拖去。助理在确认保安已经将他制服后,骂道:“滚远点,别脏了我们风华的地砖!” 这样一闹腾,大家都多少有些战战兢兢。许青这时看见黄薇从电梯口出来,看见这一幕,见怪不怪地为几位保安让路,随后往许青这边走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许青艺术生涯的倒计时。 黄薇是许青所属的艺术总监的助理,刚刚被解约的人也是助理来接应。许青一时有些恍然,以至于黄薇再问了一遍:“许老师?我们现在可以开会了。” 许青点了点头,跟着黄薇进了会议室。 黄薇在他对面坐下,她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道:“许老师,请坐。”说着,她把文件摊开来,“解约协议”几个字刺入许青的眼。 许青收回眼神,礼貌地微微笑着,叫了声:“黄姐。” 黄薇将协议推向许青,收敛了笑意,换上公事公办的严肃:“许先生,我代替风华画廊正式通知你,我们决定解除与你的合作关系。” 她说完,等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她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套路,接下来艺术家通常会先震惊,然后愤怒,要么砸钱和画廊打官司,要么大骂一场后再签约下一家,这两条路最终都只通向唯一的一条路:无奈接受现实。 许青听后,脸上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但那种巨变的情绪的确正在他眼中发生着。他并非一个会将情绪完全外露的人,尽管内心已经波涛汹涌,此刻他却只是微微挑眉,问:“为什么?” “我们的合同里约定,当画家无法提供合格的作品时,画廊有权提出解约。” 许青扬起唇,这笑里除了少年不羁,还带着些隐忍的意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黄姐,我三天前刚到这里提交上份作品集,这些作品还没来得及参加展览,你们是依据什么断定,我无法提供合格的作品?” 要开始掰扯了,黄薇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扯皮与谩骂。 她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职业素养使她忍住了在许青面前翻白眼的冲动,说道:“许先生,我们风华画廊在业内不说数一数二,也算赫赫有名,我们的专业人士既然认定你的作品不合格,那就有我们的依据。” “再者,作为业内翘楚,我们对艺术家的私德要求很高,尤其是——”她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滑过面前这张堪称引人犯罪的脸,说,“——像你这样的艺术家。” 许青是什么样的艺术家?一个刚刚从央美毕业半年,几乎不社交,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无法自拔的年轻人。他有什么私德问题可言呢? 许青仍然保持着笑,但这笑意略略减淡了些,问:“那么按照画廊的意思,你们想解约谁,只要让手底下的知名评论家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定论了?我倒想知道,我除了签订合同时亲自来了画廊,其余时间都在独立创作,何来私德问题?” “许先生,你是在对我们的专业能力提出质疑吗?这恐怕不太明智。要知道,在艺术界,我们的话语权比你想象中更有分量,现在我们只是给你一个体面的退出机会,别不识抬举。” 黄薇冷冷地盯着年轻人,食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合同,“至于私德问题,我们掌握的证据足够让你身败名裂,何必自取其辱呢?还是赶紧签了这份解约合同,各省些麻烦吧。” 许青垂眸,看着解约合同上冰冷的条款,已经明白画廊无非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他。他抬头,微笑着请教道:“黄姐,按你的意思,我今天不签这个条款,会面临什么后果呢?” 黄薇温和地说:“身败名裂,艺术生涯就此终结。” 正如学校老师传道授业解惑,此刻黄薇也将艺术圈的道业传给下一位。 而出乎黄薇预料的是,许青既没有暴怒,也没有争辩,反而平静地拿起笔,在解约合同上签下名字。 黄薇此时忽然想到,多少追梦的年轻人曾坐在这个位置上签约加入风华画廊,多少人被一些无关紧要的理由解约呢? 艺术界从来不缺人才。 许青将签好的合同轻轻推回,黄薇低头,看见合同签名处写着的名字,字迹横平竖直,端正有力。 第2章 也许是因为许青屈从的态度,也许是因为今天的茶有点苦涩,黄薇问了一个她不该问的问题:“你就这样轻易放弃了?” 许青微笑道:“如果我要放弃,我应该和画廊打官司要赔偿。正因为我不想放弃,所以才想请画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黄薇看着面前年轻人带笑的眼眸,一时有些发愣,能为了让自己不身败名裂,放弃讨要正义的人,在有钱有权有傲气的年轻艺术家里,能找出几个呢? 黄薇说了一句她本该说,但从来没有向坐在这个椅子上的任何艺术家说过的话,她像是鼓励般地说道:“你会成功的。” 许青听后诧异地看了眼黄薇,随即了然一笑:“谢谢。” 他站起身,将合同轻轻折好放入怀中,如同半年前怀揣着签约合同踏入新生活,如今他又将带着解约合同迈入另一个全新人生。 许青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解约与签约对他而言没有本质的区别,只要他还在艺术界,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他渴望艺术,更准确地说,他渴望艺术天工奖。 许青的母亲一生只活到二十五岁,她穷尽半生都在追求艺术天工奖。直到许青五岁时,母亲去世,艺术天工奖仍堪堪提名。 他走到卫生间,水龙头哗哗作响,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抹了把脸。一个小时之前,他还期待着个人展,现在,他连风华画廊都没有了。 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没关系,这一切都没关系。 他还有机会。 他总有办法找到机会。 他关掉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一点点擦掉那水痕。这时,许青听见走廊上传来声音。 “……你听说海南那个聚会了吗?”是黄薇的同事,刚刚那位和年轻人大吵的助理。 “什么聚会啊?我没看艺信。” 艺信是圈内人必备的社交平台,类似微博。 “私密沙龙呀,据说去的都是些大人物,画廊主、策展人、大藏家……还有几个从海外来的新人。”同事的声音更低了,但许青还是听清了关键句。“……听说主要是给赵公子铺路的。赵家那位,你知道的,背景深得很,几个大佬都等着卖人情呢。” 许青的手停住了。 “邀请函很难拿吧?” “何止难拿,根本不对外,都是内部推荐,一个带一个。”同事笑了笑,“不过我听说,有人能带伴儿进去。当然,得是够格的伴儿。” 脚步声远去。 许青把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长着一张极具艺术气质的脸,眼眸深邃如墨,带着一丝忧郁的江南韵味,笑起来时,用周围人的话说,常能轻易搅动人心,引人犯罪。 够格的伴儿,他自嘲一笑。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第2章 不完美艺术2 飞机落地海口,下午四点的阳光正烈。 许青出了机场,热浪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拖着行李箱,踏入一片陌生的热带风情中。 目标人物是谁,他还没有完全确定。艺信中的几个常见的名字都在许青的候选中,他需要一个在圈内有些名气,又不算顶尖的策展人或画廊主,这种人通常最愿意提携新人,因为新人最廉价,也最好控制。 许青要做咬钩的鱼。 手机上弹出一条动态提示,是孙峥发的最新动态:“落地海口,期待相见。”配图是机场vip通道,隐约能看见旁边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清一色的“孙老师玩得开心”“期待见面”。许青往下翻,看见一条有点特别的:“孙哥,明天潜水别忘了,船已经准备好。” 孙峥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潜水。 他又翻了半个小时,把能搜集到的信息都截了图。躺上床,空调的风正对着头吹,吹得他有些发冷,他拉过薄被盖住头。 长发缠住他的脸,宛如毒蛇扼住他的脖颈。 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计划,回放今天搜集到的信息,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突破口。明天,他得混进那个沙龙。 怎么混? 假装是住客?不行,那种私人酒店查证严格。在门口偶遇?太刻意,容易被看穿。也许…… 许青想起那条评论,“孙哥,明天潜水别忘了,船已经准备好。” 潜水是白天,沙龙在晚上。如果许青能在白天偶遇孙峥,建立联系,那晚上…… 许青睁开眼,就这么办。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青已经坐在海棠湾私人酒店对面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冰美式,慢慢喝着。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短袖衬衫,米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游客。 九点,酒店门口陆续有人出来。许青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寻找孙峥。照片上,孙峥圆脸,肥腻,戴眼镜,喜欢穿花衬衫。 九点半,目标出现。 一个穿着夏威夷风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酒店走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像是在等人。圆脸,肥胖,眼镜,特征都对。 许青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出咖啡馆。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姿态慵懒,像度假的闲人。他算好时间,在孙峥转过头看向这边时,许青恰好与孙峥四目相对。许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礼貌的、略带歉意的微笑,然后看了看手表,又抬眼望向酒店里面,像是在等人。 “等朋友?”孙峥主动开口了。 许青适时地转过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轻声回应:“是啊,约了九点半,可能我记错时间了。” “第一次来海南?” “第一次。”许青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青涩,“来参加个活动,朋友说在这儿碰面。” 恰到好处的引入。 “艺术活动?”孙峥打量他,目光黏在他脸上。 “您怎么知道?”许青惊讶地挑眉,微微睁大双眼。 这带着一点惊讶和崇拜的表情让孙峥很受用,他得意地笑了笑:“看着就像搞艺术的。气质不一样。我也是圈里的,收藏家,孙峥。” 说着,他递来一张名片,烫金字体,头衔繁多。 许青接过名片,双手恭敬地捧着,仔细看了看,再抬起头,露出敬佩的笑容,那双澄澈的眼睛闪闪发着光,仿佛见到了偶像一般:“孙老师!久仰大名!我一直关注您的收藏,特别是您的那批明代山水画,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今天能遇见您真是太荣幸了!” 这话是昨晚做功课背下的。 孙峥被捧得心花怒放,豪放地拍着许青的肩膀笑道:“年轻人有眼光!你叫什么?” “许青,言午许,青春的青。” 孙峥满意地点点头,“你朋友还没来?” 哪有什么朋友呢,只有一个近在眼前的猎物罢了。许青适时地露出一点苦恼:“电话打不通。” 孙峥看了眼表,又看了眼手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一会要去潜水,船马上到码头。你要是没别的事……” 他的目光滑到许青敞开的衣领上,在衣领之下,是许青微微起伏的锁骨,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要不一起去?反正等着也是等着。船上也有圈里人,你可以认识认识。” 许青心里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脸上仍是一副青涩的少年模样,略带犹豫地说:“这……方便吗?我不太会潜水……” 这倒是没说谎,他的确不会潜水。 “没事,有教练带着,很简单的。”孙峥大手一挥,“就当玩了。晚上这边还有沙龙,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一起来。” “那……太谢谢孙老师了。”许青露出感激的笑。 有的人无论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一双眼睛都能清澈明亮,毫无杂质,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许青的眼神便是如此。 一辆商务车开到酒店门口,孙峥招手:“车来了,走吧。” 车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孙峥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个画廊主,一个收藏家,还有一个是画廊主的助理,许青一一点头问好,露出得体谦逊的微笑,带着少年青涩,眼神专注,仿佛在认真聆听每个人的每一句话。 车到码头,一艘白色游艇停在泊位,众人下车上船。游艇驶离岸边,海风轻拂。 许青站在甲板栏杆边,眺望远方蔚蓝的海面。海天相接处波光粼粼,万里无垠,宛如流动的画卷。 “那就是蜈支洲岛。”孙峥走过来,指了指远处,“待会儿在那边潜,不少人已经过去了。” 游艇在潜点停下,船员开始分发装备。 潜水教练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快速讲解着,呼吸器怎么用,面镜怎么戴,耳压怎么平衡,手势什么意思。 许青认真地听着,但教练讲得太快,很多细节一带而过。周围的人都一副熟练的样子,没人提问。许青只好模仿着别人的动作,笨拙地穿上潜水装备,心里暗自记下每个步骤。 第3章 “都懂了吧?”教练拍了拍手,“大家可以下水了。最好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注意安全。” 许青自然地和孙峥一组。孙峥熟练地检查装备,随意指点了许青几句,便率先跃入水中。许青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也纵身跃入蔚蓝。 水很凉,失重感让他有些慌乱,但又很快适应。他给bcd充气,调整浮力,跟在孙峥身后下潜。 海水渐深,阳光被过滤成梦幻的蓝绿色。世界被隔成两半,头顶是晃动的碎金阳光,身下是幽蓝渐深的静默海域。 这样的感觉让他心神荡漾,他瞥见水下一簇簇如暗红火焰般的珊瑚,枝杈间游弋着钴蓝与金边的蝶鱼,鳞光如碎银般跃动,尾鳍轻摆,便搅起细微的漩涡。 一开始,孙峥还耐心地等待着他,但见他动作熟练后,便放心地向前游去,前面正有几位他的熟人朋友,孙峥很快和他们汇合。 等孙峥一走,没过十分钟,问题来了。 许青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次吸气都觉得不够,胸口发闷。他想调整,但越急越乱,面镜起雾,视线模糊。他伸手想调整,但戴着手套,难以操作。 就在这时,右边脚蹼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珊瑚丛里的一截渔网。许青用力踢,不但没有挣脱,反而越缠越紧。慌乱中,他吸了一大口气,呼吸器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呼吸节奏乱了,调节器没供上气。 那一瞬间的窒息感让他彻底慌了。 他猛地向上挣扎,想挣脱渔网的束缚,但气瓶太重,他不但没上去,反而往下沉。 周围的人都游在前面,没人注意到他掉队。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包裹住他,他拼命踢腿,用力扯,在绝望到达之前,渔网总算松了。 许青挣脱,不顾一切地往上游去。 但没游两米,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许青剧烈挣扎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把他往下拉。他回头,透过起雾的面镜,看见一双眼睛。 冷静的,深黑色的眼睛。 男人比了个停下的手势,想引导许青停下,但许青已经失控,还在拼命往上挣。男人皱了皱眉,游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然后指着自己的调节器,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 许青摇头,他要上去。 男人直接伸手抓住他胸前的bcd充排气阀,按了几下。许青感觉到浮力变化,身体不再上浮。他想去抢阀门,但男人动作更快,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背,把他整个人圈住,固定在原地。 这是个强硬的、不容反抗的姿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拥抱。许青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还想挣扎,但男人力气很大,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他的反抗。 贴得太近了,近到许青能透过两层面镜看见他微蹙的眉头。他又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上面,摇了摇手指,又比了个“五”。 意思是:别上去,等五分钟。 许青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挣不开。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窒息感越来越强。他瞪着男人,眼神里全是恐慌和不解。 男人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松。 许青终于放弃抵抗,身体随着男人的引导放松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紧紧抱住,体温透过湿冷的潜水服传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侵袭了许青的心。 时间果真有相对论,比如此刻,短短几分钟就变得无比绵长。 第3章 不完美艺术3 五分钟后,男人总算松开了对许青的钳制,然后带着他,开始以一个极为缓慢、均匀的速度,稳步上升。 终于破水而出,许青简直要落泪了。他扯开呼吸器,大口喘息着。他想大声质问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但想到来参加这次潜水的,不是大富就是大贵,许青不敢轻易得罪。他只能强压怒火,尽力平静地问:“你刚刚为什么要阻止我上来?” 男人也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脸被海水浸湿,显得尤为清晰。他抹了把脸,微微喘着气,盯着许青,平静客观地解释道:“你刚才上升速度过快,容易得减压病。直接冲上来,轻则关节剧痛、皮肤瘙痒,重则瘫痪、栓塞,会死人的。” 许青听罢,才明白自己刚刚被男人救了一命,他很快收敛了刚刚过度亲密的不适,勉力微笑道:“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随后往游艇的方向游去。 许青还没缓过来,惊魂未定,不大想上船去应酬。上了游艇,见了人,他就要戴上面具了,便想独自在水中多待一会儿。 前面的男人却忽然停了下来,“dépêche-toi de suivre.(快跟上。)”男人见许青还不跟上来,催促道,“小心感冒。” 这人…… 许青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便跟上前问道:“你说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我说,跟上来的是笨蛋。” 许青看了男人一眼,没说话。 游艇就在不远处,船员扔下绳梯。 男人率先抓住绳梯,动作利落地爬上甲板,随后伸手拉住许青的手腕,示意他往上爬。 许青想到男人刚刚的冒犯,他心思微动,装作不会发力的懵懂模样,用力借势反拉,男人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踉跄,再次落水。许青没想到真能把他拉下来,来不及躲闪,便被男人压在水里,两人纠缠成一团。 男人似乎真的以为许青是不小心的,将许青拉起,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低低笑道:“我抱你上去吧,省得再摔。” 许青还没说话,只见男人已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托起。许青正想抗拒,只见游艇边已经围了一群人,男人在他愣神时,一下将他抱上了船。 他们刚一进船,男人便将他放下。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许青在艺信上刷到过的名流们已经围了过来,向男人热情招呼。 “赵先生,刚刚怎么没看到您?我们一转头您就不见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赵先生,玩得怎么样?那边还有好地方,要不要去试试?” “书珩,几年不见,你这潜水技术越发精湛了啊,这是从哪里捞了个小朋友?” 赵先生微笑着道:“真是打扰各位的雅兴了。”他体贴地没有提及许青的事,含笑与众人寒暄。 许青站在一旁,听着那些恭维的话,一时有些恍惚。面前的男人是赵书珩?他没弄清楚男人的身份,但从众人恭敬的态度中看出来,赵书珩的地位显然不一般。 要不要上去凑个脸熟?但他又搞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贸然上前也许显得突兀。 许青正胡思乱想着,这时,赵书珩却对身边一位助理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随即恭敬地点头,转身朝许青走来,询问许青身体是否有不适,可以安排他去休息室休息。 许青点点头,想去和赵书珩说声谢谢,赵书珩却已经跟随着众人离开了。 许青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是打开艺信搜索赵书珩。 艺信上关于赵书珩的信息铺天盖地,艺术家邓芝的儿子,留学归来的艺术史博士后,刚刚回国创办了自己的策展工作室,已成为艺术界新贵。 许青翻看着赵书珩的资料,大多数新闻中有关他的私生活少之又少,他的个人艺信账号更是设置了严格的隐私权限,仅展示专业作品和展览信息,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痕迹。 尽管信息极少,许青仍然从几个艺术评论中捕捉到,赵书珩的母亲邓芝当年是艺术界的传奇人物,成名后嫁给政界要人。 这意味着,赵书珩的父亲背景深厚,人脉广泛,难怪众人对他如此恭敬。 面对这样一个背景强大又神秘莫测的男人,许青说不心动是假的。他对于一切富有挑战性的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如果能接近这样的人物,或许能借赵书珩的人脉拓展自己的艺术道路,这无疑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但拿下孙峥都算一件颇为困难的事,又怎么拿下赵书珩呢? 许青摇了摇头,关上手机。这次奇遇不过是生命中偶然的插曲,流星划过夜空,但不对每个许愿的人保证成真,只有故事中的主角,才配让流星称为流星。 对痴心妄想的配角而言,那明明是陨石。 “许青,你在里面吗?”换衣室外传来孙峥的声音,打断了许青的思绪。 随着门打开,许青原本微微向下垂的唇角立即扬起,那略带阴暗的向上看的眼神立即化作柔和的笑意,他有点抱歉地笑道:“孙老师,是我。” 孙峥似乎无所谓许青潜水时的失踪,甚至很有可能对此并不知情。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刚刚是和赵先生一起潜水的吗?他对你说了什么?” 许青想到赵书珩在朋友面前没有提及自己,如果这时候和孙峥坦白他和赵书珩有过交流,恐怕会显得自作多情。他选择含糊其辞:“只是上船的时候碰巧一起上来,没有多交流。赵先生看起来很忙,我哪有机会打扰他呢。” 第4章 孙峥似乎早就料想会是这样的答案,点点头道:“赵先生是圈内出了名的难接近,不是我们能轻易搭上话的。这次也是他回国的首次公开亮相——走吧,我带你认识一下我朋友,刚刚潜水时没来得及跟你介绍。” 孙峥的朋友,想必也是值得结识的人物。只是,孙峥为什么要和自己这个刚认识一天的人介绍这些重要人物呢? 许青微微笑着,他已经拿准了孙峥这种中年男人最喜欢被捧着,什么甜言蜜语都往上堆就是了,便道:“孙老师,我很好奇,像您这样玉树临风的人物,都会交什么样的朋友呢?我们这些后辈真是望尘莫及,会不会打扰到您这样的前辈呢?” 孙峥被捧得十分受用,笑道:“都是些艺术圈的老朋友,别担心,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走,我介绍给你认识,对你未来发展会有帮助的。” 孙峥领着许青走向人群,他们已经到了岛上的一处别墅群,中央草坪上摆放着精致的长桌宴席,私人沙龙正在这里进行。 “孙老板,这是从哪里来啊?”一走到孙峥的圈子,便有人围过来看,众人热情地打着招呼,孙峥笑着介绍:“这是许青,刚毕业的年轻画家,年轻人有为啊!来,给大家认识认识。以后在各处见着了,可要多关照。” 许青温顺地点头致意,谦逊道:“各位前辈好,我是许青,主攻油画,初入行不久,还请多多指教。” 接着,孙峥一一介绍了几位朋友,许青逐一与他们寒暄,心中复盘着这几位人物的背景。众人微笑着回应了几句,又聊到其他话题上了,孙峥便又带着许青走到另一拨人面前,向众人介绍许青。 这样的待遇,让许青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仿佛一夜之间跻身名流圈。尽管他尽力让自己在孙峥面前表现得自然得体,但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却难以掩饰。 孙峥对他这副欣喜的模样很是满意,等介绍了几位关键人物后,便拉着许青到一旁低声道:“这些人物都是艺术圈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晚这认识了,你以后就是我罩着的了。” 许青知道接下来孙峥要提要求了,他对此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许青还是愿意配合的。 果然,孙峥压低声音道:“但是呢,他们也不是光看人脉的,还得有实力。这样,你等会把你的作品集整理好,我帮你看看,优化一下,再介绍给他们,这样,你的作品报名参展的时候,就更容易获得认可。” 孙峥会这么好心,帮他看作品集? 孙峥见他犹豫,又敲打他:“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多少人想求我帮忙都没这待遇。今天多少平常见不到的大人物都来了,你不也看到了?你今晚给我看了作品集,我给你指点一二,明天就能直接给几位大人物看,这样露面的机会,你可别犯傻啊。” 许青有些疑虑,但他是孙峥引荐的,不带上作品集显得不给面子,只能点头答应。 孙峥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笑道:“这才对嘛,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快去吧,到我房间里等着,啊。” 许青暂时告别了众人,走向孙峥住的别墅去。 眼前是虎口是捷径,许青总要去了才知道。 不管怎么样,见招拆招吧。 第4章 不完美艺术4 许青到达孙峥的房间门口,一推门,发现门没关,便走了进去。 许青走到沙发处坐下,他闻到房间里有一丝难以忽略的、潮湿的腥甜气,混着荷尔蒙特有的、类似金属或碘伏的微妙气息。 也许是某种香水味道,许青想。为了以防外一,他定了个闹钟。 他翻开自己的画册,细细观看起来,边看边想着等会要怎么向孙峥介绍。 等了大约一刻钟,孙峥推开门进来了。许青抬眼望去,看见孙峥正用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自己,这似乎是某种雄性动物捕猎前的姿态。 许青隐约感觉到不对,他轻轻按了一下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手机便自动开始录音。做完这个隐匿的小动作,许青站起来,略带恭敬地叫了一声:“孙峥老师。”他故意带上了全名。 孙峥笑了,那笑里含着许青看不懂的深意,看得许青心里微微发毛。 孙峥走上前来,缓缓靠近,在许青戒备前,拉着他往下坐,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意味不明的笑容,“站着干什么?坐下吧,我们看画。” 许青略略放松下来,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录音还在录着,许青他拿起自己的画册,开始逐一介绍自己的作品。 他自信自己的笔力并不算差,经年累月的练习使他的画工颇为扎实,每一幅作品都倾注了很多心血。 在许青的生活中,很少有这样可以和人交谈的时刻。他的生活已经被画画填满,外人或许认为这是单调乏味的,但他却在其中找到了无尽的乐趣和满足。 他太过沉浸其中,就如同他学生时代沉浸在画画中而忽略了周围同学们鄙夷的目光一样,他此时也忽略了孙峥搭在他肩上的手。 孙峥肥硕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缓缓下滑。 几乎在孙峥的手下滑的瞬间,许青猛地警觉,身体向前一缩,迅速站起,画册散落一地。 他不是没有想过孙峥会提出不合理的诉求,但当那双带着欲望的手真的伸向自己时,许青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代价可以是他的作品,可以是他几年的版权代理,甚至可以是他此后的分成,但绝不能是他的人格尊严。 在孙峥出口前,许青强压下心中的恶心,严词拒绝道:“孙老师,请您自重。” 他不敢和孙峥闹得太难看,毕竟这是他的职业起步阶段,得罪这样的前辈可能会断送他的艺术道路。 但孙峥却似乎咬准了许青不敢公开反抗,步步紧逼:“年轻人,别这么固执。你的才华值得更好的平台,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你前程似锦。” 说着,孙峥还要上来拉扯许青的衣服。 许青后退几步,避开孙峥的拉扯。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脱身。原则上,他不能顺从孙峥,可一旦惹怒孙峥,他可能会在圈内散布不利于自己的言论,毁掉他苦心经营的艺术生涯。 电光火石间,许青先前定的闹钟响起,许青后退一些,迅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向不断靠近的孙峥,迅速说:“赵先生的电话,我接一下。” 搬出赵先生,孙峥似乎颇为惊讶。 许青当着孙峥的面,接起闹钟,“喂,赵先生?” 近在咫尺的孙峥皱眉后退,他脸上仍然带着些许迟疑,显然是不相信许青真的认识赵书珩。赵书珩在圈内地位显赫,怎么会认识许青呢?但赵书珩的确是和许青一同从海里上来,许青先前所说“没有多交流”,是真的没有交流,还是一种谦虚? 但如果许青真的认识赵书珩,又何必来孙峥这里认识人脉?孙峥心中疑云密布,但他不敢赌。 “好,好的,我马上过来。” 许青挂断电话,露出标准的微笑表情,好像刚刚孙峥意图不轨的事情从未发生,他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孙老师,赵先生约我有事,我得先过去一趟,改天再向您请教。” 孙峥显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他微微一笑,也将刚刚的插曲抛去,道:“哦,是吗?你认识赵先生?” 许青点头,谨慎地回答:“偶遇而已。” “这么晚了,我陪你过去吧。”孙峥显然不信他的这套说辞,毕竟他刚刚确实没有听见手机那头有人说话。 许青微笑,仍是礼貌的表情,但神色略微冷下来:“孙老师的意思是……要掌握赵先生的行踪吗?” 赵书珩的父亲既然是神秘的政界人物,赵书珩本人又极注重隐私,他的行踪自然也是敏感的信息。 其实就算这时候孙峥提出来,非要跟着许青一起去,许青也拿他没办法。 许青在赌。 孙峥脸色微变,最终还是点头道:“好,那就不打扰了。改天有空再聊,记得联系我。” 心中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许青微微笑着,仍然是得体的模样,道:“一定会的,孙老师。” 再也不见。 许青大步离去。 此时许青有些恍惚,他不久前还有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未来,现在和孙峥的关系只能算是不弄他都算许青走运。 孙峥迟早会发现许青和赵书珩根本不熟,如果时间发酵,孙峥到时候还想报复许青,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许青没办法将身边的人视作安全,在他看来,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像孙峥这样意图潜规则的人,许青对他的道德底线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他需要一个暂时的依仗。 许青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孙峥追了上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孙峥已经察觉到了?他立刻转身,只见孙峥气喘吁吁地拦下他,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许青强作镇定,笑道:“孙老师,赵先生的邀约,我怎么敢耽误呢?” 第5章 孙峥似乎对这说辞早有预料,他阴沉一笑,道:“是吗?赵先生的邀约?反正是在一个岛上,赵先生的行程也不算秘密,既然他邀请了你,我把你送过去便是。这里大,天色又暗,容易迷路。” 这让许青到哪里去找赵书珩?他只是接了个闹钟! 许青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那就麻烦孙老师了。” 他不紧不慢地往白天潜水时的码头走去,孙峥也紧跟上来。 赵书珩会在那里吗?许青毫无胜算。说到底,他只认识赵书珩不到一天。但他又只在码头见过赵书珩,除了那里,他别无选择。 见许青速度过慢,孙峥催促道:“怎么走这么慢?” 许青强作镇定,笑道:“刚刚孙老师跑得太快了,担心您跟不上才慢慢走。”说得好像很体贴似的。 “不用。”孙峥冷笑一声,似乎看穿了他的把戏。 许青这时想到,其实只要码头有人,借着月色,谁能看清码头上站着谁呢?许青就可以跟孙峥说那是赵书珩,孙峥再胆大,也不敢直接跟上来偷听。许青就有十足的理由甩开他了。 这些推理只在分秒之间,许青很快应答道:“好,那就请孙老师跟紧我。” 到了码头,果然看见几个人正在栏杆处交谈,月色朦胧,看不清面容。但只要有人就够了。 许青回头对孙峥说:“赵先生就在这里,孙老师,你要过去吗?”他微微笑着,在夜色映衬下,这笑容甚至有些阴沉。 孙峥皱眉望向远处,哼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许青的把戏,他冷笑道:“既然是赵先生,我就不打扰了。” 石头落下。 孙峥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吧,等会再送你回去。” 又提起。 许青已经不耐烦和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他微笑道:“孙老师就不怕打扰赵先生的兴致吗?” “哦?”孙峥挑衅一笑,“你都花费了我那么多人情,我对你可是很有兴趣的呀,赵先生想必不会为难吧?”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许青点点头,不再争辩。转身独自走向码头,朝着那群人走去。 夜色如水,深蓝色的海浪在月光下泛起银光,远处灯塔闪烁,指引着方向。 几个人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许青走近,才发现,赵书珩竟然真的在这里。 “……怎么样,《理想城》的vr展览定下来了?”其中一个人问。 《理想城》?虽然许青平时不看动漫,也不看新闻,更不社交……但他也常常听周围人讨论这部动漫。这是一部国产动漫的爆款ip,去年斩获金龙奖最佳原创故事,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ip之一。 《理想城》要做vr展览?这实在很新奇。 赵书珩笑道:“嗯,定了,我们团队做策展,到时候开幕式可要请诸位来站台。” “恭喜赵先生!”几人笑道。 又有人问:“书珩,你这次准备请哪些艺术家做核心创作呢?听说这次vr展览是油画风格?” 许青注意到,所有人都叫赵书珩“赵先生”,只有这个人叫他“书珩”,看来是和赵书珩走得很近的人。 赵先生笑道:“季先生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我刚从法国回来,对国内艺术圈还不太熟……” 又听一人道:“……北京近期在办一场vr展览,是关于不完美艺术的。要是赵先生也感兴趣,可以去瞧瞧。” “不完美艺术?”赵先生若有所思,“多谢指教,我有空一定去看看。” 几人正准备继续谈,听见脚步声,纷纷转过头,见到许青走来,都停下了讨论。 那个和赵书珩很亲近的季先生问:“你找谁?” 许青目光锁定赵书珩,平静回答:“我找赵先生。” 许青看见,赵书珩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发丝随风轻扬。眼前分明有两处海,一处在脚下,一处在赵书珩的眼眸中。 就在赵书珩将目光投向他的这片刻,在这对视的瞬间,一个疯狂的想法入侵他的脑海:他要拿下赵书珩。 他必须得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许青向前一步,他没有想清楚要和赵书珩说什么,怎么说,但此刻,他只想靠近这个能掌控一切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今天一天时间内救了许青两次,而他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不应该如此的。许青深切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命运交织,但对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对这些无知无觉? 赵书珩似乎对这略显莽撞的年轻人并未在意,只是淡淡一笑:“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很温和的,有点疏离的笑意。 月光下的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许青尽量抑制自己狂跳的心脏,平静道:“赵先生,我是白天被你救过的人……” 他还没有说明来意,站在赵书珩身旁的季先生已经开口:“哇,书珩,你这才刚回国多久啊,就有这么多仰慕者了?看来你的魅力不减当年啊。” 这么多……仰慕者? 许青茫然地看向赵书珩,月光隐藏了他的真实表情。 赵书珩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评价,说:“如果你是为了白天的事情来道谢,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请回吧。” 好一个举手之劳。 许青微微笑了笑。 果然很有挑战性。 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也不是不懂进退的人。他温和地说:“好的,赵先生,感谢您的帮助。再见。” 第5章 不完美艺术5 许青刚说完,转身正想走,只见孙峥已经走了过来。许青正想拦住他,孙峥却抢先一步,问道:“是赵先生吗?” 许青简直被这个蠢货气得无语,他一直揪着这个点做什么呢?不甘被耍? 赵书珩一旁的季先生轻笑:“这位是?” 孙峥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是孙峥,是许青的朋友。刚刚听许青说,您打电话喊他过来,我担心他遇到麻烦,所以跟过来看看。” 这几乎等于赤裸裸的揭穿了。 孙峥的话让许青面色一沉,他迅速上前一步,想开口解释,赵书珩身旁的朋友们似乎也都对这情况感到好奇。 赵书珩在许青解释前,已经说道:“这里治安不好吗?需要你陪同?” 许青惊讶地看向赵书珩,没想到他会主动帮他解围。 孙峥尴尬地搓手:“不是的,赵先生,只是许青他……比较容易迷路。” 赵书珩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他给一旁的助理递了一个眼神,助理立即上前,低声交谈几句后,赵书珩对孙峥说:“既然如此,不如让我的助理送你们回去,夜深了,路上不太安全。” 孙峥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谢赵先生好意。” 助理上前道:“不必客气。”说着,助理带上他们往别墅区走去。 许青已经没有合适的身份再留在这里,他惹怒了孙峥,况且脑子里除了接近赵书珩,就没有再讨好其他的心思。许青和助理说了声,便找了间小房间睡,第二天一早便坐船回了北京。 从海南回北京,一路上,许青都在盘算着如何再次见到赵书珩。 许青打开手机,里面已经充斥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多是孙峥的辱骂信息。许青看都没看,全部删除了。 他打开艺信,这是一个艺术圈内的新闻论坛,艺术家们都会实名注册,以便交流与曝光。除此以外,知名的艺术家们还会收到艺友的来信。艺友,即欣赏这些艺术家作品的人。 每天,许青都会点开来查看他的信箱,看看是否有艺友给他写信。 自然是没有的。 许青的账号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新自己的最新画作,不过一直没什么曝光,许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得罪了艺友平台的人,他的作品一直没什么人看。 只有一个艺友账号关注了他。那个人的头像是一片黑色,也从不点赞许青的帖子,也不给许青写信。许青不知道那人是谁,估计是系统的错误账号。 许青翻了翻艺信的新闻,果然很快翻到了《理想城》有关的信息。一则最新新闻报道,知名艺术家邓芝的儿子赵书珩近日已从海外归国,正筹备热门ip《理想城》的vr艺术展。 新闻报道中没有赵书珩的正脸照片,只有一张极为模糊的侧脸照。照片上赵书珩戴着墨镜,气质冷峻,半边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许青盯着那张脸,仿佛重新置身海域,头顶悬清辉月色,脚下浸柔漫弱水,身后铺无垠黑暗,身前…… 是赵书珩。 他的脸莫名有些发烫,赶紧把不适宜的想法赶出脑海,接着往下看。 相关文章中有一篇关于赵书珩的个人专访文章,标题是《打破次元壁:艺术史博士,如何将国民动画理想城gt;策进虚拟现实?》。 文章详尽介绍了赵书珩的光鲜履历和学术成就,其中着重提及了他在艺术史领域的深厚造诣,又花了少量笔墨提及他母亲,著名评论家、油画、中国画画家邓芝,对他的栽培。 第6章 等《理想城》开展再去找赵书珩吗?《理想城》是vr展览,势必要花费很多时间。许青等不起,他必须主动出击。 许青记下有关赵书珩的信息,再次打开赵书珩毫无个人信息的主页,将他转发的所有帖子一一点进去看,从画作分享到展览预告,再到学术讨论,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能的突破点。 果然,在一条有关巴黎学术研讨会的帖子下,许青找到原帖,原帖下有不少学者们的转发。许青估计这些人都是赵书珩在巴黎的同门朋友。 既然有同门朋友,那么就不可能所有同门朋友都和赵书珩一样注重隐私。其中一位看似赵书珩学弟的人,就常常分享生活。许青在他几年前分享的片段中,了解到,赵书珩在巴黎读博期间,曾常常去一家咖啡馆做客。 许青搜索这家咖啡馆的信息,发现这是一家猫咖,客人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撸猫。 在猫咖的主页信息中,找到员工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在员工分享的日常照片里,隐约可见一只断了腿的夏特尔猫,员工配文:“小灰灰性格温顺,欢迎感兴趣的客人前来领养,给它一个温暖的家哦!(翻译)” 在底下评论里,员工置顶已经找到了领养人,随后晒出了一张领养人的手抱着猫咪的照片。 许青认出这是赵书珩的手。 如果一个人养了猫,暂不足以推测这人是爱猫的。但如果养了一只断腿的猫,那他必定对猫有着特殊的情感。 可猫咪这个切入点还是不够,许青总不能跑遍全北京的猫出没地点守猫待赵。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录音,那天在孙峥房间打开的录音一直没有关。他快进到在海岸见到赵书珩前他们正讨论的内容。 “不完美艺术展?多谢指教,我有空一定去看。” 不完美艺术展? 许青迅速查阅资料,果然看见一个今天刚刚在北京开幕的vr展览,展览的标题是《当我们谈论不完美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许青相信,这就是赵书珩答应要去参观的展览。 北京博物馆展览已经开始,这次展览首次采用vr形式,将传统艺术与现代科技完美融合,有不少游客前来体验。 许青来得晚,当天的票已经售罄。他来到展厅门口,向黄牛买了一张高价票,才匆匆入场。 入场后,许青迅速环顾四周,寻找赵书珩的身影。他匆匆穿梭于各个展区,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 展览人潮涌动,许青一时拿不定主意,赵书珩是来了又走了,还是暂时没来? 许青斟酌片刻,如果赵书珩已经走了,许青大费周章进来,好歹要把展览仔细看完,不虚此行。如果赵书珩还没来,许青正好可以细细品味每个展区,等赵书珩来了,再体现出自己的艺术修养,让他刮目相看。 定下了计划后,许青开始专注欣赏展览。这里的展览并不是每个地方都配备了vr设备,只有部分展区的部分内容含有vr体验。 vr体验区的内容较少,许青很快便体验完毕。可等到闭馆,赵书珩也没有出现。 难道是已经离开了? 但仔细回想赵书珩的话,他只说“有空一定去看看”,没说到底是“有空”,还是“没空”。也许没空的人只是随口说了有空,却让有空的人来这里为他没空。 许青也并不气馁,展览下午四点关闭,许青便开始筹划下一步。 展览是要每天来等的,但展览之后呢?许青不能保证仅凭一次展览就能让赵书珩对他感兴趣。 许青打算做三手准备:第一,继续每天来展览蹲守;第二,读赵书珩学生阶段发表的论文和作品;第三,寻找在和赵书珩见面后可以继续接触的借口。 第一点,许青需要把不完美艺术展中的内容全部牢记于心,以便到时候展示自己。这倒没什么挑战性。 第二点,许青开始搜集赵书珩的学术资料,仔细研读他的论文和作品。据他所知,有时论文致谢或者访谈中会透露一些个人喜好。 可惜赵书珩的绝大部分论文,都透露出冷峻、分析、保持距离的学术气质,像在围观世界,而非参与其中。许青想从中窥探他的精神世界,也极为困难。 许青并不觉得辛苦,探索赵书珩的过程,或者说挑战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如同解谜般充满乐趣。 许青一直往前翻,直到找到赵书珩在大学时期发表的一篇论文,这篇论文与他当前研究方向迥异,发表的期刊名也相对普通,可以看出是他的早期探索之作。 这篇论文名为《forger la nouvelle jérusalem : origine traumatique et révolution gnostique dans la mythopoésie de william blake》(《铸就新耶路撒冷:威廉·布莱克神话诗学中的创伤起源与灵知革命》)。 布莱克亲身经历了工业革命暴力、社会不公与精神压抑,通过诗歌创作来反抗这种异化,以想象力对抗工业文明的残酷现实。他认为,“离经叛道是通向智慧宫殿的必由之路。” “离经叛道……”许青喃喃自语,从博物馆走出来。 这样脱离冷静理性分析,追求反叛理性束缚的思考方式,和赵书珩如今严谨理性的学术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否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的另一面? 许青大胆猜测,赵书珩或许曾有过同样的反叛之心,他有一个神秘的高官父亲,一位在艺术界有极高声望的母亲,这意味着,赵书珩从小就生活在规则与期望的牢笼中。 一个生活在规则与期望的牢笼中的人,或许更需要通过反叛来寻找自我,这正是布莱克所代表的灵魂。 许青感到一阵兴奋,他仿佛看到了赵书珩不为人知的一面,尽管他甚至还没有和赵书珩说过五句话。 这种反叛或许只是青春期的短暂火花,也可能是他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无论如何,许青乐意带给他自由与反叛。 不过,这些都为时尚早,许青还是得思考如何靠近赵书珩。 对于第三点,他可以选择猫咪作为之后接触的切入点。赵书珩当初养的是断腿猫,这和常规的养猫不同。正常人养猫也许是因为猫咪可爱,有吸引力,而赵书珩选择断腿猫,或许是对弱小生命的特殊关怀。 赵书珩很怜惜弱小生命。 许青想养一只流浪动物,但养一只实在劳累,他租房空间又小,让赵书珩看见,多少要扣减印象分。不过,宠物医院或者救助站做义工应该也能展现爱心。 街边的小学刚刚放学,有许多家长正来接孩子回家,交通拥堵。 许青看向接到孩子的家长们,心思一动。 第6章 不完美艺术6 安心宠物医院医生李汀兰刚来小学门口,准备接儿子,就看见儿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着什么。 儿子站在围栏里头,双手扒着栏杆,一边讲话一边时不时望向那个男人。 男人蹲在围栏外,背靠着围栏,正听男孩讲话,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猫咪玩具,微微笑着。 李汀兰走上前,打断这一人一孩忘年交:“李君,在做什么?” 男孩看见妈妈,眼睛瞬间亮起来,对那个男人说:“许青,我妈妈来了!”然后才看向李汀兰:“妈妈,这是我的新朋友,许青!” 李汀兰眼皮一跳。 许青站起来,微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他脸有点红,似乎有些害羞的意味,腼腆地看向李汀兰:“姐姐好,我是许青,是李君的新朋友。” 李汀兰有些疑惑,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道:“你和李君认识多久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君似乎因为妈妈的质问很不高兴,他站在围栏里面,够不着他们,只能伸手焦急地挥舞着,大声说:“妈妈,这是我朋友!” 李汀兰皱眉,正想找保安理论,许青已经抱歉地笑道:“您误会了,我是小学的临时代课老师,代课结束后本来应该直接回家,但看到李君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便想陪他等您。” 见李汀兰半信半疑,许青又很体贴地提出:“既然您接到了李君,那我就先走了。” 李汀兰还是不信,问道:“你拿个猫咪玩具,是想引诱孩子跟你走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许青却面不改色,温和地解释:“这是李君送给我的礼物,并不是我带来的。” 李君急忙点头:“妈妈,这是我的玩具,送给许青的!” 李汀兰脸色稍缓,她工作太忙,平时也没时间带孩子,对孩子交友的事确实疏忽了。她想为刚刚冒犯的言语道歉,但许青已经转过身去,似乎不想再耽误时间。 李君又吵又闹:“许青!你别走,妈妈刚刚误会你了!” 李汀兰拗不过孩子,连忙拉住许青,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多心了。欢迎常来家里坐坐。” 许青温和地笑笑,似乎也并不介意刚刚的冒犯。李汀兰进学校里将李君带出来,许青看着母子俩温馨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第7章 许青来不完美艺术展已经许多天,虽然没有见到赵书珩,但总算摸清了讲解志愿者们的行动规律。 每天九点开展,八点志愿者们陆续到场。 这些志愿者们通常是北京大学生,早上太早,学校太远,起不来。许青到大学内部论坛,买通其中一位志愿者,顶替了他的位置。 穿上志愿者衣服,顺利进入展厅。 直到闭展前最后一天,赵书珩还是没有出现。 许青望着博物馆的大理石地面,叹了口气,想,今天也要结束了。 捕捉一只警惕性极强的猫,需要长久的耐心与巧妙的技巧,恰似潜伏的猎手静待猎物卸下防备,一步步悄然逼近目标,直至最后关头,方能完美收网。 许青的运气不太好,即便日日守在猫咪的必经之路上,也始终没能等到它的身影。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等待猫,等待猎物,等待赵书珩。 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沿着修长的腿向上延伸,许青抬头,看见赵书珩。 赵书珩显然没有注意到愣神的许青,正低头查看手机,似乎正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书珩!” 不远处走来一人,喊住赵书珩。那人走近,许青认出他是在海南那晚和赵书珩聊天的季先生。 季先生热情地与赵书珩握手,两人都没注意许青,并肩向展厅深处走去。 许青连忙跟上,在他想走上前做志愿讲解前,赵书珩和季先生已经找了另一名志愿者讲解。 堪堪错过。 许青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那名志愿者讲解得并不专业,赵书珩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尽管对内容并不满意,却依然耐心聆听。但季先生显然有些失望,微微皱眉。 许青见状,心思一转。 他迅速整理好情绪,到门口再次引导了一波游客,带着他们进入展厅,故意在另一名志愿者旁边的展区向其他游客讲解。 他的声音清晰,讲解内容专业而生动,有不少游客没听懂前一名志愿者,纷纷到许青这边来听。 赵书珩被吸引,朝这边看来。 许青似乎沉浸在讲解中,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恰到好处,时不时引导游客互动。 他只用余光捕捉着赵书珩的动向,心中暗自盘算下一句讲解内容。 引导那只猫,切不可急于惊扰这只警惕的猎物,必须步步为营,以最自然的姿态缓缓靠近,直到他主动踏入精心编织的网中。 赵书珩这边的讲解员本来就紧张,游客分流后讲解更加混乱,脸色涨红,结结巴巴。 一个学生模样的游客突然大声打断讲解员,不耐烦地质疑道:“这些奇形怪状的雕塑,你说这是艺术?我看是艺术家的失败之作!这个随便敲坏了的石头能标价几十万,这不是洗钱吗?是不是某个领导家仓库不小心碰坏了,拿来这里走个账就合法了?” 在讲解时遇上难缠的游客,讲解员显然束手无策,支支吾吾无法应对,场面一度尴尬,不少游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啊……这是随便搞了个雕像过来应付我们吧?” “这志愿者专业吗?这么大的场馆就请个学生啊……” “谁家出来洗钱了啊,这领导怕不是想把我们当傻子吧?” 讨论声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妨碍了其他游客参观。 在另一边讲解的许青刚好结束一个板块的讲解,敏锐捕捉到这边的骚动,他轻轻一笑,走上前来。 许青从容不迫地接过话题,温和道:“这位朋友刚才提了两个特别好的问题,一个是失败的作品算不算艺术,另一个是艺术市场的定价机制是否合理。这两个问题确实值得深入探讨。” 他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不也是个学生吗?能讲清楚吗?” “能不能把领导叫来啊,我们的票钱不是来给资本家洗钱的!” “北京博物馆里有没有专业人士啊?” 这些质疑声并未停止,许青面不改色,微微笑着,淡定地转向那件被质疑的雕塑,声音依旧很稳很低沉:“我们不如就看着这件作品本身来寻找答案。这件作品是意大利雕塑家马西米利亚诺·佩莱蒂的作品,当然,这里放置的是仿品。” 众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游客们好奇地靠近雕塑,许青继续深入讲解道:“他认为,古典主义尽管是一种神圣的完美,但完美本身也是一种禁锢。他使用大理石等各种材料,雕刻出优雅的古典雕像,再将完整的作品故意破坏,形成残缺之美,于是就有了我们眼前的这些看似奇形怪状的雕塑。” 场馆里已经安静下来,游客们屏息凝神,许青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回荡着:“这其中蕴含的思想也非常简单,我们日常中总在追求尽善尽美,常常会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无法面对不完美的自己。而佩莱蒂的作品恰恰告诉我们,不完美也是一种美,人生中总是有无法避免的缺憾,学会接纳这些不完美,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价值与内心的平静。” 他的讲解如春风化雨,让在场游客纷纷陷入沉思,场馆一片寂静。 赵书珩率先鼓掌。 随后,掌声如春雷般响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展厅。 许青故意没有看赵书珩,深深鞠了一躬。 小插曲结束,正当许青以为赵书珩和季先生已经被他的专业素养折服,准备跟着他走时,赵书珩却依然选择跟着一开始的讲解员。 许青微微一顿,又很快收敛神色,带着其他游客继续讲解。 为什么赵书珩还是选了另一位讲解员呢?那位讲解员讲得磕磕绊绊,内容浅显,博物馆要求背诵的句子都没有背下来,相比之下,许青引经据典,深入浅出,难道不应该是第一选择吗? 许青忽然想到猫,对,猫。断腿的猫。 赵书珩或许正是因为那位讲解员讲得不完美,有残缺,大家都不看好,赵书珩才坚持要选择他。 许青在心里微微冷笑,合着自己功课是白做了,人家就喜欢不完美艺术。 喜欢脆弱和残缺? 许青装蠢不就好了吗? 在讲解完最后一个展厅后,许青便迫不及待地到休息区把志愿者服装脱了。志愿者的组织人员见到他,便说:“许青,你刚刚讲解得太棒了,观众们都围过来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许青脱下志愿者服装,暗自想,为了要赵书珩的联系方式,把所有游客的联系方式都要一遍,会不会显得太刻意?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会,许青便轻轻笑了笑,回答同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同事见他脱下衣服,惊讶地问道:“你结束得这么早?今天不是还有两个小时的志愿服务时间吗?” 许青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女朋友突然有事,我得提前离开,不好意思啊。” 其实说是朋友就好了,但许青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打错了,说成了女朋友。 同事听后微微一惊,毕竟之前没有听说他有女朋友,很快点点头表示理解,打趣道:“难怪你平常都最后一个走,今天这么急着,原来是佳人召唤啊。” 许青微微笑了笑,脸颊微红,没有辩解。 第7章 不完美艺术7 告别了同事,许青赶回vr展览区。 这个vr体验区名为《完成杰作》,是为几位大师的未完成画稿补笔。许青先前已经体验过许多次,对里面所有画幅应该怎么画都了如指掌。 他原本计划直接展示给赵书珩看,但他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赵书珩。 会不会赵书珩已经在vr体验小屋子里面了?这个体验区是所有设备都在一个小房间里面,买票进去之后即可体验。许青在外面,不知道赵书珩有没有进去。 他决定赌一次。 进入之后,果然没有赵书珩。但来都来了,许青只好戴着vr设备,很快把眼前的虚拟作品补完,完成了这副续作。 画笔触流畅,色彩和谐,将未完成的杰作完美收官。 许青画完,提交作品,便看见系统提示作品被收录进精品作品,询问是否愿意在展示区公开分享,许青很快点击了“是”。 摘下虚拟眼镜,许青看见展示区已经呈上了他的画作。 他画的是一片墨蓝色星空下,向日葵花丛如海浪般起伏。在金黄花瓣与星空相接处,他巧妙地融入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月光。 赵书珩和季先生刚进房间,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向日葵花丛与星空交界处的许青,那抹月光正映在他眼眸。 赵书珩看着许青,微微出神。 许青从《完成杰作》的小房间里走出,没有看见赵书珩的身影,只好先去另一个vr展区。 第三个展区是《共绘:另一种完美》。这里有一个大型互动vr装置,有两个小房间。两个房间通过虚拟画布相连,参与者可以共同完成系统随机生成的作品。 第8章 这两个房间外分别排了两队人,许青找了好一会,还是没有看见赵书珩和季先生。 许青来来回回在两个vr展区穿梭,总算找到了赵书珩和季先生,两人已经在《共绘:另一种完美》的展区前排队,站在同一列。 这意味着,许青有机会和赵书珩进入同一个房间,他很快加入了另一队。 许青低着头,默默用余光观察着赵书珩的排队进度。他需要保证他前面排队的人数和赵书珩前面的人数相同,这样才能确保他们同时进入体验区。 但赵书珩和季先生前面比他少了三人。 许青做了一番思想挣扎,对前面的人说:“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可以让我插队吗?” 前面的人刚想拒绝,许青拿出了付款码:“我可以支付插队费,每人五十元。” 前面的人犹豫片刻,点头同意。 许青走到和赵书珩并排的位置,用余光瞥见赵书珩正和季先生低声交谈。两人是并排站着的,不知聊到了什么,季先生站到了赵书珩身前。 这次,换成许青在赵书珩前面一位了。 许青回过头看向刚刚和他交换位置的人,一脸一言难尽:“……可以换回来吗?” 后面的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五十元。” 许青总算和赵书珩并排进入了vr体验区。 进入虚拟空间,两人可以看见对方的虚拟形象,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随机形象。许青的虚拟形象是一只戴着眼镜的狡猾狐狸,而赵书珩则是一只戴着礼帽的绅士猫。 这里只能传导画面,无法传递声音。许青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在虚拟空间中绘制了一朵玫瑰,递给面前的绅士猫。 绅士猫看着那朵玫瑰,一时没有动作。 收到陌生人递来的玫瑰花,乖学生不应该心跳加速吗?为什么眼前的乖学生没有反应呢? 赵书珩喜欢离经叛道。 许青想起这个推断。 难道这个推断是错的吗? 许青略微懊恼,正当他准备收回玫瑰时,绅士猫却突然伸出爪子,轻轻接过了玫瑰,行了一个优雅的鞠躬礼,然后将玫瑰别在礼帽上。 虚拟空间中很快出现一个虚拟画布,要求两人共同完成一幅画,画的主题是桥上执剑的骑士与桥下渴望登陆的美人鱼。 狐狸与猫默契配合,很快完善了画面的细节。 草长莺飞春水皱,桥上骑士凝眸,桥下美人鱼翘首以盼。剑影波光,垂柳轻拂,相顾无言。 很快画作完成,系统进入倒计时。 许青正准备退出系统,却看见对面的绅士猫突然迅速画了一朵浅紫色的小花,放在狐狸爪子旁,随即行了个礼,悄然消失。 vr体验结束,许青摘下设备,从小房间中退出来。 许青环顾四周,看见赵书珩正站在出口处,季先生不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赵书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许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青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自己,是发现了许青就是海边那晚被他救的新手,还是发现许青就是刚刚的狐狸? 他缓慢挪动步子,一点一点向赵书珩靠近。 四周人群涌动,赵书珩就这么看着许青一点点走近,没有移开视线。 许青站在赵书珩面前,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好,我是刚刚和你合作完成画作的猫。”赵书珩微笑着伸出手,“可以认识一下吗?” 猎物终于上钩了。 许青掩住心中的狂喜,故作镇定地伸出手与他相握,轻声回应:“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狐狸。” 看来赵书珩没有认出他是海边那晚被他救的新手,许青倒不在意这个。 “你刚刚画得真的很好,”赵书珩微笑着说,“我都要以为你是专业的了。” “谢谢,我的确是专业画家。” 赵书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既然这样,可以邀请你做我的私人讲解员吗?” 许青低低笑了一声,适时露出青涩的笑容,声音里有些紧张,是故意露馅:“可以。” 赵书珩微微点头,和许青一同走向接下来的展览。 “你还在读大学吗?”赵书珩问,“我看这里的志愿者似乎都是大学生。” 许青解释道:“这些志愿活动会发布在大学的志愿活动平台上,学生们毕业需要攒志愿时长。不过我已经毕业了,没有攒时长的需求。” 赵书珩似乎有些惊讶,道:“那你为什么会来参加呢?” 许青腼腆地笑笑,说:“可能因为这个有意思吧。” 可能因为猎物有意思吧。 一个同事看见许青,招呼了一声:“你在这里啊?” 许青回头,看见刚刚的同事,同事笑道:“你不是说去约会吗?女朋友呢?” 赵书珩闻言,挑了挑眉,看向许青。 许青的脸微微一红,抓了抓头发,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支吾道:“啊……那个……她在前面等我。” 同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看见赵书珩,问:“这位是……?” 赵书珩自然地接过话茬:“我是他的朋友。” 同事了然地点点头,打趣道:“你约会还带电灯泡啊?” 许青脑袋一片空白,脸色好像更红了,乱七八糟地组织语言:“电灯泡很亮……呃……我是说……不是电灯泡。” 赵书珩轻轻笑起来,刚刚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的许青,竟然也有脸红结巴的时候。他轻声替许青解围:“我们是碰巧遇上的。” 同事又说了点别的,有其他游客过来,便离开了。 许青脸颊依旧泛着红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小声说:“刚刚不好意思。” 赵书珩笑了笑,好似很不经意地问:“你女朋友在前面?” 许青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呃……我……没有女朋友……” “哦?”赵书珩挑眉,似乎有些玩味地看着智商掉线的许青,“那刚刚狐狸为什么撒谎呢?” 许青咬着唇,好像很羞涩的样子,说:“想来找女朋友……” 好,又在乱说话了。 许青又着急地补充:“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讲累了,想自己过来玩,就提前下班了……” 赵书珩轻笑,说:“哦,原来是想下班。我还以为你……”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是来找我的呢。” 似乎在试探。 许青疑惑地看向赵书珩,看见对方脸上戏谑的笑容,有些迟疑般地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赵书珩凑近,声音低沉:“装傻?” 许青在他靠近时,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微微后退半步:“你……你做什么……” 赵书珩目光定在许青脸上,似乎在观察着他的每个细微的表情。许青看上去面红耳赤,紧张地不敢直视赵书珩的眼睛。 “你刚刚在进入共绘展区时,是故意和我一起进入的吧?” 许青慌乱地解释:“我只是对那个展览感兴趣……” 赵书珩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又凑近了一步,“只是对展览感兴趣吗?那为什么要和前后的游客换位置呢? 许青转换了战术:“因、因为你很好看……” 赵书珩似乎很惊讶,总算后退了一步。 许青接着编,面红耳赤颠三倒四地解释:“我、我刚刚看你在我讲解的时候鼓掌了,我以为你也很欣赏我,我想认识你……但是我太紧张了,没有勇气开口。正好在共绘展区看见你,我就也想和你一组……” 赵书珩笑了笑,说:“是这样吗?” 许青似乎有些生气,红着脸,说:“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的。你要是不信,就算了……”他不太高兴,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一步。 许青在赌。 两步。 赵书珩会追上来吗? 三步。 赵书珩太过分了,自恋狂! 四…… 赵书珩拉住他的手腕,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许青赌赢了。 许青回头,脸依然红着,好像还在生闷气的样子,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就想听到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你很过分……” 赵书珩在笑,用很无奈的语气说:“对不起,我之前遇到很多故意接近我的人,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许青有些惊讶,迟疑着说:“为什么呢?别人故意来接近你,想和你做朋友,这不是很好吗?” 赵书珩轻叹一声,说:“可能因为,他们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身份和资源吧。” 许青好像被逗笑了,笑起来:“你很有钱吗?” 这句话听上去很鲁莽,又很,用许青脑子里的话说,很傻白甜。 赵书珩被问得一愣,也跟着笑了:“嗯。” 许青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你把钱存银行就好了,不要随身携带,这样很容易被坏人盯上的。” 第9章 赵书珩被他的天真逗笑了,说:“好的,遵命。”他似乎很高兴,说:“刚刚我在《完成杰作》展区也看见你了,不过我想你应该没有看见我。” 许青略略有些惊讶,他的确没有看见赵书珩。 赵书珩似乎是在为刚刚的冒犯道歉,说好话来夸许青:“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年轻又有才的艺术家实在少见,如果有机会再见到,我一定会主动交友。这样看来,我们很有缘。” 许青心痛地想到了那损失的两百块钱,点点头肯定道:“是很有缘。” 作者有话说: 一章小甜饼( ) 第8章 不完美艺术8 临近告别时,许青提前定的闹钟响了。许青接起来,当着赵书珩的面开始撒谎:“喂?” “什么?又有几只吗?好吧……正好明天周六,我过去一趟……好,我再叫些人……嗯,好……再见。” 许青淡定地挂掉闹钟,说,“不好意思,刚刚朋友打电话。” 赵书珩问:“怎么了?” 许青说:“我朋友约我明天过去帮忙抓流浪猫。” 赵书珩似乎来了兴趣:“抓流浪猫?” 许青点点头,解释说:“这是我朋友组织的救助活动,需要帮忙诱捕那些怕人的小家伙,给它们收编。” “你朋友是动物保护组织的吗?” 许青解释:“不是,是宠物医院的医生组织的,他们周末会去各个社区帮助流浪动物做绝育和体检,不过他们女生多男生少,我过去帮忙做些体力活。” 赵书珩微微挑眉:“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么?” 许青看上去很快乐:“当然可以!”赵书珩真好骗。 赵书珩不知道许青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微笑道:“那周六见?”许青真有活力。 许青点头雀跃:“嗯!”他很快说:“在安心宠物医院,早上九点,可以吗?” “任凭你心意。” 按理来说,此时至少应该交换联系方式,至少,也应该告诉赵书珩他的名字。但许青看上去大脑发热、四肢发软、退化成只记得周六要和赵书珩约会的单细胞生物,完全忘记了这一重要环节。 他像是生怕赵书珩反悔,快速说了声“周六见”,发挥他多年来的逃跑技能,雀跃又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赵书珩站在原地,把“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和“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吞咽回去,很轻很轻地回复道:“周六见,小狐狸。” 许青到家复盘今天的行动时,终于想起来他忘了要赵书珩的联系方式。 不过,这已经很成功。 装傻也很成功。 他在窄窄的出租房内滚了一圈,整张脸蒙着被子,又把一双眼睛露出来,那种隐秘的笑意终于从被子里溢出来,灌满了许青小小的房间。 他想起了什么,迅速从被子里爬出来,拿了画纸,迅速画了一朵小花,是今天绅士猫送给他的那支。 百度识图说,这是毛地黄,又叫狐狸手套。在传说中,狐狸把毛地黄套在脚上,这样走起路来声音不会很大,也不容易被猎物发现,以此捕获更多的猎物。 毛地黄的花语是隐秘的暗恋,谎言与背叛,和,致命的吸引力。 “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几个字,攫住了许青的心。 周六的约会前,许青已经买通了李汀兰,一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 宠物医院临街,许青透过玻璃窗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等了又等。 八点五十五分,赵书珩出现在街道对面,许青跳起来,挥着手朝他跑去。 赵书珩远远看见没穿外套的许青,立刻快步穿过街道,脱下自己的黑色大衣裹在许青身上,皱眉道:“怎么穿这么少?” 许青的鼻子立刻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被赵书珩这么裹着,“我年轻,体力好,跑几步就热了……” “那也得穿厚衣服,小心老了关节炎。” 好无情的评价,许青说:“跟你们老年人解释不清楚。” 赵书珩气笑了,拎着被裹着的许青进了医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许青非要犟嘴:“好吧赵叔叔。” 赵书珩似乎有点不太高兴,哼了一声。 许青时刻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立即道:“是哥哥,是哥哥,不老不老。” 赵书珩又被他逗笑。 进了医院,护士们很配合地和许青打招呼。 “许青今天又来看小猫咪啦?咪咪们很爱吃你上次带的猫粮,回头把链接发给我呗。” “许青,毛毛已经康复啦,连着上次捡的流浪猫流浪狗,毛毛是第六只了吧?” “许先生,李医生说要把你上次救助小动物的照片发到医院公众号上,你看看照片怎么样?” …… 许青心里万马奔腾,心想这群护士戏也太多了吧!这这这这么假的台词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啊! 他硬着头皮一一回应着护士们的热情招呼,一面回答着,一面偷看赵书珩的反应。 赵书珩很敬佩般地道:“看来许先生很受欢迎。” 医院为什么不能修个地洞呢? 许青小声和赵书珩解释:“我提前跟她们说我要带朋友来,她们就自发展戏了……不用管她们。”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解释了护士们的热情,又暗示了自己对这次约会的重视,还有意无意地让赵书珩误会许青是真的常来。 他们很快和今天负责抓捕流浪动物的人员汇合,一起前往附近的一个小区,那里据说有几只受伤的流浪猫需要救助。 许青之前已经接受过培训,他和另一个医护人员小高一起打头阵,赵书珩和若干医护人员随后跟进。 在去抓捕的路上,有几个居民过来带路,一路上热情地讲述着这几只流浪猫的来历,大多是被遗弃的家猫,家猫成为流浪猫后又接着生下小猫,小猫们长大后就继续在小区里流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猫群,它们警惕性很高,很难接近。 许青耐心听着,偷瞄赵书珩,只见他听得很入神。赵书珩看见许青的目光,低声道:“怎么了?” 许青想起他窥探的那张照片里,赵书珩抱着小猫的样子,轻声说:“你养过猫吗?” 许青好奇,赵书珩的断腿猫,后来怎么样了呢? 赵书珩诚实地说:“养过,去世了。” 许青心里一紧,轻声安慰:“节哀。至少它曾经被你温暖过。” 赵书珩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要抓捕的小猫困在一个狭窄的水井深处,井口狭窄,光线昏暗。小高将一根带着探照灯的绳索缓缓放下,靠近小猫的位置。 但猫咪似乎受到惊吓,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嘶吼着不愿意上来。 大家商量了一会,井口很窄,小高比较胖,下不去,便由许青下井。 赵书珩有点担心,低声问他:“你确定要下去吗?很危险。” 许青想,要不是为了你,我连宠物医院都不会来。他点点头,利索地系好安全绳,“放心,我可以的。” 赵书珩还是不高兴,皱着眉头,“可以让其他人来吗?” 许青觉得他实在有点好笑,说:“哥哥,这里男生就这么几个,你和其他几个男生又是志愿者,第一次来,总不能让你们冒险。其他女生体力又不够,我去最合适。” 其实许青也是第一次来。 说罢,许青小心翼翼地顺着绳索滑入井底。井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有两边通道,在左边通道尽头,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三只小猫,见有人来,更加惊恐,斯哈着发出威胁的声音,毛发竖立。 许青放缓呼吸,找到诱人的小鱼干,放下食物和水,“别怕。” 说完他有点想笑,猫怎么听得懂呢? 他静静等待,三只小猫见他没有继续上前,便试探着靠近食物。许青还是没有动,小猫们便放心地吃起来。 许青趁机靠近,用毯子迅速裹住最胆小的那只,立即抱起。另外两只受惊逃窜,许青顾不上,便先把这只关进临时笼子里。 陆地上的众人极为焦灼,尤其是许青刚抓来的大猫赵书珩。他向下喊道:“抓到了吗?可以上来了吗?” 许青说:“还有两只,先把这只送上地面吧。”他把临时笼子系在绳索上,地面上的小高便缓缓拉起笼子。随后,又放下一只临时猫笼。 送走了一只,许青如法炮制抓剩下的猫。 等他抓完三只小猫,许青浑身沾满泥土,摇了摇绳子,便被众人合力拉了上来。赵书珩连忙上前查看,见许青身上满是泥土,好在没有受伤,松了口气,又很生气。 许青看他不高兴,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找不到原因,随便说两句吧:“刚刚有一只猫抓了我几下,所以上来晚了。” 赵书珩不高兴,抓过他的手查看,果然见几道浅浅的抓痕,有些渗出细小的血珠。一个护士见到了,“哎呀”一声,便招呼许青过去处理伤口。 第10章 许青应了声,便跟着护士到一边处理伤口。护士细心地为他清洗伤口,不过抓得浅,没什么大碍,只用碘伏消毒,贴上创可贴。 两人靠得有点近。 赵书珩很不高兴。 许青总算处理完伤口,见赵书珩还在原地等着,便走过去:“今天的抓捕活动结束啦,中午一起聚餐,你去吗?” 赵书珩板着脸,说:“大家都在吗?” 许青说:“嗯。” 赵书珩冷冷地笑了一下:“我不去。” 耍什么大少爷脾气?许青又说:“那我们两个人去吃?” 赵书珩瞪了他一眼,许青正以为他要拒绝了,赵书珩却说:“可以。” 许青又说:“可下午我们还要一起去宠物医院,帮忙给小狗洗澡。” 赵书珩又板起脸来。 许青说:“那我们吃完饭再回医院吧。” 赵书珩脸色舒缓了些,许青拉着他往宠物医院的方向走,说:“我衣服弄脏了,我想先回去换身衣服,哥哥陪我吧?” 当然是不用回答的,许青已经拽着赵书珩回到了宠物医院。换好衣服出来,许青便领着赵书珩到旁边一家土菜馆吃饭。 其实原本许青打算第一次和赵书珩吃饭,要找一家高档餐厅。但这两天接触下来,许青觉得赵书珩可能更喜欢土一点的许青。 到店坐下,这家店装修很朴素,菜品也是简单的家常菜,好在环境很干净。许青点了赵书珩爱吃的几道菜,便想办法逗赵书珩开心。他费尽心思憋出一句:“你今天不舒服吗?” 赵书珩摇摇头,说:“我只是在想,你每次救助小动物都这么危险吗?” 其实只有这一次。 许青知道赵书珩想要的是一个脆弱的等待拯救的灵魂,他应该装出柔弱的样子,好让赵书珩保护。于是便说:“是啊,经常受伤,不过这种都是小伤,习惯了就好……” 菜端上来了,赵书珩这时候才注意到,许青点的都是他爱吃的菜。赵书珩有些疑惑地看向许青,许青很自然地吃着,似乎真的是巧合。 第9章 不完美艺术9 简单吃完饭,他们便回了医院。许青带着赵书珩来到一个淋浴间,这里是专门给动物洗澡的区域。 “我先给小狗洗澡,你在外面看着就可以。”许青穿上专门的防水服。 赵书珩问:“你确定这个没有安全隐患吗?” 在一旁的护士听见,笑着说:“赵先生放心吧,许老师经常来,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许青心虚地看了护士一眼,也笑着对赵书珩说:“不会有问题的啦。” 赵书珩在玻璃外面看着他操作。 许青洗的是一只大型犬,他按照之前学的,给狗狗打湿毛发,涂抹专用洗浴液,再轻柔地揉搓按摩,让洗浴液充分起泡。 狗狗温顺地配合着,偶尔摇动尾巴。 忽然,不知道许青碰到了狗狗哪里,它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立即挣脱了束缚,猛地撞向玻璃门,水花四溅。 赵书珩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只见许青被撞倒在地,狗狗的牙齿已经咬住了许青的小腿,死死拽住不肯松口。 赵书珩立即冲过去,把狗的后腿抬起,狗狗失去平衡,终于松口。许青疼得脸色发白,赵书珩急忙查看伤口,只见伤口已经渗出血来。 在外面的护士们听到动静也跑了进来,匆忙地处理伤口,给狗狗注射镇静剂。 赵书珩一把抱起许青,到一旁清理伤口,消毒包扎。许青忍着痛,还不忘记营业,脸色惨败,很敬业地安慰赵书珩:“哥哥,我没事的,真的不疼,你不用担心。我经常受伤的,习惯了就好……” 赵书珩握住他的手,皱着眉,很烦躁的样子,说:“许青,你怎么老把自己伤成这样?” 还不是赖你吗? 许青眨了眨眼,小声委屈,眼眶泛红,“我是不是很倒霉?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我会给你带来坏运气的……” 许青看着赵书珩,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否认,但赵书珩居然不说话了。许青只好自己转移话题,勉强笑了笑:“今天狗狗算是吃上人了,是吧?” 赵书珩眼皮一跳。 包扎完,许青还是很疼。李汀兰给他打了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又开了些止痛药,许青才算缓过劲来。他拿着李汀兰友情赠送的拐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朝赵书珩讨好似的笑了一下,像某种讨好主人的小动物:“这个妆造怎么样?” 赵书珩不高兴:“不怎么样。” 约会被搞砸了,使自己负伤不说,还让赵书珩不高兴了。许青担心之前攒的印象分扣完了,便说:“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我的犄角旮旯养伤修复脸皮,你回你的高楼过你的…… “可以。”赵书珩说。 ……精致生活。 许青无奈地笑了一下。情况非常糟糕,脸皮几乎没有,笑一下或许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惨兮兮。 不过,以后总有机会。 许青拄着拐,又蹦又跳地往外面走,赵书珩从他身后走过来扶住他:“你怎么回去?” 许青诚实地汇报高德地图:“从这里出门右拐,走二十分钟就到公交站了,坐半个小时公交,到地铁站坐四十分钟,再换乘半个小时,下了地铁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赵书珩眼皮一跳。 许青安慰自己:“不远的,很快就好了。” 赵书珩看着今天负了一身伤的许青,说:“我送你吧。” 许青不会着力,拐杖的用法对常年久坐不运动的人来说,其实是有点难学的。许青撑着拐杖把自己弄得很疼,被赵书珩架着,也不好意思不用拐,只好把手磨得生疼。 许青去推玻璃门的时候,赵书珩总算看见了他虎口上磨出的粉嫩的印记,在如瓷般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赵书珩说了声“冒犯了”便脱下大衣裹住许青,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地下车库走。 除了听见自己格外清晰的心跳声外,许青还听见赵书珩很低地抱怨了一句:“不知道好好吃饭吗?太轻了。” 许青被塞进副驾,赵书珩把他放好,问了地址,便一言不发地开往许青的住处。 许青刚上车就在想,等会车门要怎么开?他对着门把手琢磨好一会,也不好意思去问脸色差得可以吞下一个许青的赵书珩。他悄悄用手机偷拍了门把手,打算搜索打开方法。 忘了关闪光灯。 许青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勇气,许青转过头去看赵书珩,只见对方原本阴沉的脸色竟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许青想,他一定被赵书珩当成了一种想靠赵书珩上位的生物——虽然许青的确是这种生物——但也不是以这种方式暴露啊! “我、我想问问这个门把手怎么开……”许青有气无力地解释。 赵书珩说:“嗯。” “我没有想偷拍你的车拿去炫耀的……意思……”许青声音越来越小了。 “我没有那样误会。”赵书珩笑着说。 ……这样的笑分明就是有! 许青咬牙切齿,他决定放弃追求赵书珩。 车到了地方,赵书珩下了车,许青正在想怎么开门,赵书珩已经绕到他这边,绅士地为他打开车门,用大衣裹住许青,抱起来往楼道走。 于是许青的决定只坚持了五分钟。 许青住在一个狭小的单间,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空间。赵书珩按照许青的指示,将他抱进了他的卧室。 赵书珩刚把许青放在床上,许青就摆出一副不喝水就会立刻渴死的样子说:“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赵书珩几乎没有被人指使过,他猜测这是许青为了某种炫耀的目的而设计的,他很轻地笑了,随后顺从地去厨房倒水。 许青等他走了,迅速瘸着一只腿跳起来,把书桌上有关如何接近赵书珩的资料全部藏进抽屉,又把抽屉锁好。他刚做完这一切,赵书珩已经端着水杯回来了,脸上依旧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微笑。 许青接过水杯,小声说“谢谢”。他还是没有按住好奇心,问他:“你笑什么?” 赵书珩很自以为是地说:“被照顾的感觉怎么样?” 原来是以为许青故意指挥他,这个误会应该比变态狂好一些,于是许青毫无防备地说:“很舒服。” “……”赵书珩气笑了,“要不我继续照顾你?这里似乎不方便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行动,之后还有几针疫苗要打。” 许青立刻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赵书珩低垂着眼,看着许青仰着头看自己时露出的雪白脖颈,许青略长的用小皮筋扎起来的头发,许青一开一合的粉嫩的唇,道:“可以住我家养伤。” 许青摇头。 赵书珩又带着一点诱惑的语气说:“我家有很多房间,你可以随便选一间。家里也有专业医生,不用去挤医院。” 第11章 许青还是摇头。 赵书珩微微笑了:“可以拍很多照片。” ……他果然以为许青是那种生物吧! 许青又想气又想笑,赵书珩说这些分明是在等自己露出狐狸尾巴,再嘲笑他一番。许青说:“其实我在这里很方便的,而且我还有个室友,他人很好……” 像是为了配合许青的话,门外突然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只听一男一女在客厅亲昵地交谈着,随后两人走进了隔壁的房间,没有关注许青的房间。 许青接着说:“所以不用你帮忙的。” 隔壁房间很快传来了暧昧的声响。 许青尴尬地咳嗽一声,赵书珩却饶有兴致地挑眉,轻笑道:“看来你的室友很热情。” “嗯、是、是的,他们是很热情的。”许青脸通红地胡说八道着,“好了,现在很晚了,你……” 隔壁的声响越来越大,许青在床的吱呀声里小声地接上了后半句:“还是先回去吧……” “现在还是下午四点。”赵书珩提醒他。 “哦、哦……今天太阳好大……不是,我的意思是太阳转得好慢……啊不,我、我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不好意思……招待不周……”许青的脸红已经烧上了大脑。 赵书珩却说:“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许青总算从尴尬中解脱出来,飘飘然进入了赵书珩会邀请自己参与《理想城》开发的美梦中来。 但他又立即打消了这种想法,如果表现得太幸福,命运就会立即让他更痛苦。所以,减免痛苦的最佳方式是不幸福。 许青说:“好的。”从书架里取出自己的画册,这个是新整理的,先前的已经留在孙峥手上了。 他一幅幅画翻开给赵书珩讲。 很少有人听许青讲这么多话。孙峥愿意听,是因为孙峥想要许青的身体;此前赵书珩愿意听,是因为许青讲的是别人的艺术,不是许青自己的。 但是赵书珩还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夸赞一两句,有时候甚至会提问。 许青很高兴有赵书珩这样的听众。 等许青讲完,天也黑了。赵书珩想到厨房给许青做菜,但是许青常年吃馒头就咸菜,也没有食材。 “要不我来点外卖吧。”许青提议道,他可以随便吃馒头咸菜,但总不能让赵书珩吃这种……不太有营养的许青牌营养液。 “我看橱柜里有面条,吃不吃清汤面?” 许青“啊”了一声,犹豫道:“应该是室友的。” 赵书珩笑了:“没关系。” 许青以为他要拿东西了,正想说大少爷不可以这样,赵书珩已经敲了隔壁的门,礼貌询问是否可以买下面条。 他付了钱,去厨房煮面。 在接触赵书珩以前,许青以为他是不食烟火的高冷学霸,以为他是死板木然的山,以为他是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的高岭之花,但他竟然在这狭窄的厨房给许青做一碗清汤面。 抛开《理想城》,抛开身份,抛开许青带有的一切目的,许青也想和他做朋友。 因为,许青实在是,很缺爱。 面条端上来,一碗加了鸡蛋,一碗没有加。 “只剩一个鸡蛋了。”赵书珩把有鸡蛋的面推到许青面前,“开动吧,小狐狸。” 第10章 理想城1 周日早上,许青七点准时醒了。赵书珩昨晚洗了碗就回去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属于赵书珩的气息。 但许青醒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嗅了嗅。 实在是很蠢。 难道装傻白甜装上瘾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翻身起床,拉开窗帘,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追求赵书珩是一回事,自己坚持画画是另一回事。他在脑海中预计着要绘画的内容,往远处一瞥,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是赵书珩的车。 许青往下看,看见了靠着车门站立的赵书珩,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里还拎着一袋早餐。在许青望着他时,赵书珩如有觉察般地抬头,与许青遥遥相对。 赵书珩微微一笑,朝许青挥了挥手。 童话故事里,王子等待解救阁楼上的公主,赵书珩等待许青。 许青看见赵书珩指了指手上的早餐,随后迈着步子往楼道走来。 许青快速整理好衣服,迅速洗漱。头发要洗吗?衣服是不是要换成干净一些的?床上的褶皱怎么办?来不及了—— 门铃声响,许青一蹦一跳地到门口,总算顶着毛毛躁躁的长发开了门。 入目是一袋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赵书珩歪着头从包子后面冒出来笑:“早啊,小狐狸。” 实在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早晨了。 “为什么要……给我送饭?”许青咬了一口包子,是豆沙馅的。 赵书珩说:“因为我们是朋友。”他熟练地走进了许青的卧室,看到许青整理了一半的画册和颜料,便弯腰帮他整理,“朋友受伤,当然要过来照顾。” 哦,朋友。许青想起来世界上除了利益关系之外,还有一种朋友关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交朋友,几乎忘记了有朋友是什么滋味。 看着正在整理他的颜料的赵书珩,许青忽然心念一动,说:“赵书珩,我来给你画一幅肖像吧。” 赵书珩抬起头看他,眼神中沉着些许青看不透的深意,“好啊。” 许青的房间实在是太小了,也没有合适的角度,许青又不想出门采风找地方给赵书珩画像,于是两人只好在很近的距离坐着画。 赵书珩安静地坐着,温和地看着许青。 在一个北京良乡冬日的早晨,高楼在生长年轮,时间在瓦解秩序,阳光普照大地,终于照到了许青身上。 “怎么样?”许青递上画。他单脚站着,看赵书珩的发旋,“只是一个草图,我之后完善一下发给你。” 赵书珩仰头看他,不是在看画,“很好看。”好像说的是画,又分明不是画。 许青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赵书珩,像在看猫。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很柔软。 赵书珩微微笑了。 许青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急忙把手收回来,“不、不好意思……”他想解释,“我以为是猫……啊,不,我的意思不是你是猫……我的意思是你很像猫……不、不对……” 越解释越糟糕了。 赵书珩忽略了许青的窘迫,反而笑得更深了,眉眼弯弯,如初春的柳叶,在许青的心脏上温柔地舒展开来。 他们再次坐下。赵书珩拿出笔记本办公,许青坐在一旁,细细描画着赵书珩的眉眼。空间很窄,有时候,胳膊会不小心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臂。 饭点,赵书珩到了厨房做菜,许青还在画画,听着厨房那头的赵书珩问他吃不吃辣。 他从前很讨厌厨房的嘈杂声和香味,因为那意味着别人家要开饭了。 现在,许青家要开饭了。 “我什么都吃的。”许青说。其实再好吃的饭菜对于许青来说,都是口腹之欲,没有太多吸引力。但此刻,厨房那头,极具吸引力。 赵书珩端出来两盘菜,一盘香菇炒青菜,一盘爆炒羊肉。许青把桌子上的东西收起来,赵书珩放下碗筷,念叨着:“这里的调料不全,下次我把东西都带来,给你煲汤喝。” 下次。 许青憋不住心思,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吗?” 赵书珩轻笑:“当然啊,不然你瘸着腿,怎么吃饭呢?” 许青故意拆穿他,还要装成很懵懂的样子,问:“现在应该是二十一世纪,不是有外卖吗?” 赵书珩眼皮一跳,说:“需要我去应聘外卖员吗?” 许青脸一红,说:“应该不用。” 空间小,两人坐在床沿上,挨着坐。 在这个时候,许青就想,如果他有个大点的房子就好了,就能有张像样的餐桌,不必挤在床沿上吃饭。但又幸好他没钱,才能和赵书珩挨着坐。 吃了饭,许青就困了。他躺到床上,赵书珩还坐在书桌边上办公。迷迷糊糊间,许青问他:“你什么时候走?”声音软糯,带点儿撒娇的味道。 赵书珩停下打字,回头看他:“等你睡着吧,下午有事情。” 许青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说:“我要一直不睡着。” 赵书珩笑起来,说:“是吗?十分钟后我检查一下。” 许青无声地跟着笑,这个念头只想了一小会,许青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窗外天色已经暗沉,房间里填满许青的行李,没有赵书珩。 如同午夜十二点降临,灰姑娘回到现实,一切魔法消失。 许青几乎要怀疑,白天如梦似幻的一切,真的只是如梦,似幻了。他打开手机,艺信上多了一位艺友。许青点进去看,发现是赵书珩。 赵书珩的头像换成了许青今天刚画的油画画像。 第12章 有朋友真好,许青想。 猎物也不错。 从许青家到医院打疫苗的路上,许青一直在想,如果赵书珩知道他腿脚方便了,他该怎么继续找赵书珩呢? 他决定装瘸。 赵书珩下了车,绕到副驾前给他开门,一只手撑在车身上,一只手叉着腰看许青,微微倾身,问:“需要我抱吗?” 许青脸又红了,连接上语言中枢:“不、不用了……”他的脚刚沾地,又想起来要装瘸,于是单脚跳着。 赵书珩笑出声,看他蹦蹦跳跳走了几步,笑够了,才把拐杖从后备箱拿出来,说:“我去借个轮椅?” 许青觉得赵书珩这样子是摆明了想看自己单脚跳上楼,一点也没有照顾残障人士的自觉。许青想抗议,但更想逗赵书珩笑。 他故意装成很懵懂的样子,说:“不用,不用,我用拐杖就好了……”单脚一蹦一跳地走,时不时还要停下来休息一会。 许青这时候想,自己可能是一个舞台上的小丑,底下坐着唯一的观众赵书珩。他要装傻,装蠢,装可怜,来博取这观众的一笑。 但是赵书珩走过来一把抱起他,说:“这样效率太低了。”然后,就这么抱着他走进了医院。 医生给许青打完疫苗,许青一瘸一拐往外走,看见赵书珩正站在候诊厅,也不来接他,就这么微微笑着看许青。 “怎么了?”许青单跳着过来。 “瘸的是左腿。”赵书珩说。 许青红着脸,换成左腿。 “其实是右腿。”赵书珩笑得极为灿烂。 许青涨红了脸,“赵书珩……你别笑了……” 一直到坐上车,赵书珩才笑够了这趟,轻轻揉了揉许青的发顶,说:“为什么装瘸?” 许青别过脸去,躲开赵书珩的手:“那你为什么要抱我?” 赵书珩笑了笑,好像拿许青很没有办法的样子:“因为想逗你玩。” 因为当他看见装瘸的许青真的单脚跳了那么远,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但他不想说心疼许青。 心疼就意味着更深的情感,他不敢。 许青心思一转,说:“你也看到了,我又没什么朋友……我真的很孤单,所以才想多留你一会。”他又看似很不舍地说:“好吧,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忙……我理解的。” 我真的很缺钱。 我想加入你的工作室。 我想利用你,想拥有你的名气,想借你的光,照亮我的路。 赵书珩看着他,隔着许青纯良无害的表皮,难以窥见他深藏的秘密与欲望。 “如果你觉得孤单的话,或许可以来我的工作室坐坐。” 终于,赵书珩发出了他的第一个邀请。 灵光策展工作室开在北京798艺术区,由赵书珩一手创办。团队成员中除了他在法国留学时结识的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外,还有几位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毕业生。 许青在来之前特意查过了,这几位北京顶尖艺术院校的毕业生,均比许青大了五六届。那么,他们很有可能没有听说过许青在校内的传闻。 赵书珩带着许青参观了工作室,把他带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工作台前,“这一处,怎么样?” 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颜料和画笔,柜子上还有各类vr设备,许青一眼看出来,这很有可能是为《理想城》ip的艺术指导准备的办公室。 许青心跳加速,如果拿到这个岗位,他就能借《理想城》证明自己的实力,不再被埋没在唾沫星海中。他掩饰内心的激动,装作平静地打量着周围,微笑应道:“这里很好。” 言多必失,他想等赵书珩抛出邀约。 赵书珩正准备开口,助理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探进头来:“赵先生,有位蔡先生来访。” 赵书珩微微颔首,示意许青稍等,起身前去接待。 许青看了办公室的颜料,纸张,又戴了vr设备体验一番,赵书珩还没回来。许青按捺不住,决定前去看看。 他走出办公室,照着刚刚的记忆,往会议室的方向寻去,远远便看到赵书珩与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一同从会议室走出来。 “许青,怎么出来了?”赵书珩看到他,微笑道,“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蔡先生,北京青年艺术博物馆的负责人,和我们工作室有合作项目。” 许青猜测,这合作项目,便是《理想城》了。循着赵书珩的介绍,许青望向蔡先生,这是一位气质儒雅的男人,比许青年长十岁左右,应当是不认识许青的。 蔡先生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许青,赵书珩也向蔡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许青,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 蔡先生微微颔首,许青分明看见一抹不屑在蔡先生眼中一闪而过,很快被礼貌的笑容掩盖。蔡先生笑着说道:“赵先生的朋友,想必也是位有才华的。就是不知道,许先生是毕业于哪所艺术院校?” 乍一看,似乎是在质疑许青的专业背景。许青便如实答道:“是中央美术学院。” 蔡先生脸上再次露出鄙夷的神色,又迅速收敛,轻笑道:“我认识不少央美毕业的学生,也许和你曾是校友——郑楚,认识吗?” 郑楚,是比许青高三届的学长,主持过不少庆典。 不过许青对郑楚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要说许青和郑楚离得最近的时候,便是郑楚曾有几次来他们隔壁宿舍打游戏,许青曾路过他们寝室时见过。 “只听过名字。”许青如实回答。 蔡先生笑了,随便应付了几句,又转向赵书珩道:“关于合约的事情,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赵先生,还请赵先生按时来博物馆一叙。” 赵书珩微笑道:“自然。” 第11章 理想城2 蔡卓群回到办公室,助理正准备汇报工作,蔡卓群扬了扬手,示意他退下。他独自走向窗边,思索片刻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蔡卓群低声道:“无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是我,怎么了?” 蔡卓群低低地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谁?” 蔡卓群端着一杯咖啡,凝视着窗外的城市轮廓,缓缓说道:“你的老朋友啊,许青。”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声音越发低沉:“许青?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蔡卓群抿了一口咖啡,眼神变得锐利:“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灵光策展工作室。” 电话另一边的人似乎有些困惑,蔡卓群贴心地为他解释:“你不知道艺术圈,灵光策展工作室是艺术圈的新贵,策展人颇有背景。我看,许青大概率攀上了高枝。” 另一头的人沉默了半晌,蔡卓群又接着说:“我正和灵光策展工作室合作一个新项目,叫《理想城》。如果许青加入进来,很有可能据此重新崛起——哦,不,他现在都攀上赵书珩了,恐怕不只是重新崛起那么简单了。”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地笑起来,阴沉的笑声中带着几分寒意:“那就搞垮他啊。” 蔡卓群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最多只让赵书珩别用许青,你倒是要想想怎么搞垮他。” 电话那头的人低声笑着,“当然。” 周五晚上,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内,赵书珩走向他的车,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身影斜倚在他的车旁,正是许青。 许青靠着车门,微微低着头,手上捧着一束向日葵,长发垂落在肩上,神情落寞。 是赵书珩没有见过的孤冷神情。 赵书珩走近,在许青面前停下,微微扬起眉,“怎么了,上班上不高兴了?” 许青抬起头,那种孤独清冷的神情在见到赵书珩的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神色,“哥哥,周五好。”他递上向日葵,微微歪着头,讨好般地笑了一下:“喜欢向日葵吗?” 在《完成杰作》的vr展览上,赵书珩曾见过站在向日葵花海中的许青。他接过向日葵,闻了闻,笑道:“你要贿赂我吗?” 许青点点头,真诚地说:“可以吗?” 赵书珩轻笑,转着钥匙开了车门,许青迅速跟上,坐进副驾。赵书珩把向日葵放到后座,启动车子。 “说吧,怎么了?” 许青如实答道:“哥哥,我来公司五天了,你都没有给我安排职位,同事们都不喜欢我……” “谁不喜欢你了?” 许青胡言乱语:“好吧,其实大家不喜欢我也很正常的,毕竟我什么都不会,占用公共资源,长得也不好看,也就哄哥哥开心这一个作用,我都明白的……” 赵书珩眼皮一跳,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茶艺精进的许青,打断道:“许青,我不是不想给你安排职位。” 许青见他语气严肃,便收敛了表情,安静地听着。 “其实我一开始是打算邀请你担任《理想城》的艺术指导。但后来我们合作的博物馆那边,要求我不能聘用你。所以我想等《理想城》项目做完之后,再考虑正式邀请你加入。” 第13章 许青微微一怔,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波折。他仔细回想了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博物馆的人。 “是什么博物馆?” “是北京青年艺术博物馆。”赵书珩看着许青困惑的表情,解释道:“就是上次来工作室参观的蔡先生——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别人对你的评价而改变对你的看法。这个《理想城》的项目过后,工作室还会有其他项目,到时候我都会带上你的。” 许青才不相信未来的承诺。如果博物馆不喜欢他,赵书珩便放弃了许青,那么之后其他项目如果有人不喜欢,赵书珩同样会放弃他。 他不想做任何备选。 许青仔细回想,想起来那天他第一次来灵光策展工作室,正巧遇见赵书珩和北京青年艺术博物馆的蔡先生在谈话。 当时蔡先生问了他什么?问了他哪个学校、有没有见过郑楚,此外便没有其他问题了。许青当时只觉得蔡先生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始终没放在心上。难道是蔡先生任用了郑楚,从郑楚那里听说了许青在校内的不良风评?可是,他和郑楚无冤无仇,仅凭流言蜚语,便要让许青断送前程吗? 许青怎么也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这也没关系。 既然是博物馆不想和赵书珩的工作室合作,那许青再找一个合适的场地,代替博物馆,不就可以绕过这个障碍了吗? 赵书珩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他生气了,便耐心哄道:“《理想城》的项目是我们工作室的第一个大项目,之后只会有更多更好的机会,你在这期间可以继续……” 许青打断他,问:“哥哥,我们可以换一个场地吗?” 赵书珩微微惊讶,没有想到许青会直接提出更换场地的想法,“但我们已经和博物馆签了合同,项目也在持续推进中,违约金很高。” “可是博物馆的合作并非不可替代。这次他们可以以个人私怨拒绝我,下次他们也可以提出更多苛刻条件。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早更换场地呢?”许青坚定道,“违约金可以我来承担。” 赵书珩似乎笑了笑,说:“有比博物馆更合适的场地吗?你用什么承担违约金?省下吃饭钱吗?” 许青被赵书珩的笑激怒,好像这笑里有讽刺他不自量力的意味,但又不好发作,便不再说话。等车开到一个路口时,许青道:“放我下来,我回家去。” 赵书珩似乎有点不高兴,“我可以送你回家。” 许青在心里冷笑一声,但表面还是装作委屈的模样,道:“我只是想自己走走,哥哥。” “那……”赵书珩的声音淹没在许青关上车门的声响中,“……周一记得上班。” 许青毫不留恋地下了车,似乎没有听见赵书珩的话,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回到家,许青迅速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替代场地的信息。他浏览了多个适合展览的场地信息,一一存档记录。 接下来的几天,许青线下实地考察了几处展览场地,又到处与负责人洽谈,谈合作条件。他穿梭于城市各处,精心筛选,出纰漏,被刁难,一周后,许青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场地对比分析表,敲定了最佳选择。 他一整周都没有联系赵书珩,赵书珩也默契地没有来找他。 再一次周一,许青来到灵光策展工作室,同事们见到他纷纷和见了鬼似的,只有助理惊讶地上来询问:“许老师,你上周去哪了?” 许青老实回答:“去实地调查了,怎么了?” 助理压低声音说:“赵哥上周来你办公室找了你好几次,每次都脸色铁青,还摔了你桌上的文件夹。我们还以为你们吵架了,不来上班了呢。” 许青心中微动,故作镇定道:“只是处理了些私事,不用担心。赵哥现在在办公室吗?” 助理疯狂点头,许青便径直走向赵书珩办公室,敲门而入。 赵书珩正低头处理文件,似乎没有看见来人:“把东西放桌上就好。”赵书珩头也不抬地说。 许青把文件放在桌上,轻声道:“哥哥,我已经找好了替代场地,违约金我会支付。” 赵书珩猛地抬头,似乎很不相信许青会再次出现,神色复杂,“你来做什么?” 许青一脸迷惑:“我来提交场地方案啊。” 见赵书珩仍然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许青以为他对替代方案不满意,便劈里啪啦直奔主题:“哥哥,这是我整理的所有替代场地资料,我已经找到了比博物馆更适合的展览空间。中央汇商场,人流密集,交通便利,且租金比博物馆低三成。” 许青埋头讲完一段话,有点担心,他抬头看,对上赵书珩惊讶的目光,便接着往下说:“这里的人群多数是二次元群体,更符合我们展览的目标受众。而且商场方已经初步同意我们的方案,只需要你点头,我们就能立刻启动新计划……” “你想说什么?许青,你这几天都在忙这些东西?”赵书珩打断他,眼神中凝着些许青看不懂的情绪,“这个项目就对你那么重要?不好好吃饭,也不来上班。” 许青没听清后半句,说:“是。”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中断和博物馆的合作,转而选择这个商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会打乱我们整个项目的进度,不止是违约金的事。” 许青咬紧了嘴唇,他可以赔偿金钱,但时间难以赔偿。 “怎么又撒娇?”赵书珩的语气软化,似乎拿许青没有办法。 许青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哪里撒娇了? 赵书珩接着道:“你想让我更换场地,那要用什么来换呢?” 换?许青懵了,他只是给赵书珩提建议,要做什么交换呢?他还是说:“我可以承担这中间的所有的额外成本……” 赵书珩站起来,走到许青面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诚意不够啊,年轻人,想要得到机会,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许青说:“我很有诚意。” “诚意不是嘴上说说的。”赵书珩在笑,笑得有点儿让许青心痒,他拍了拍许青的肩膀,“给我带一个月饭吧,三餐,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我就同意换场地。”他说着走向门口,没有看许青的反应。 许青赶紧说:“一个月太长了,到时候场地都被别人抢走了!”赵书珩没吃过饭吗?要和许青吃一样的饭? 赵书珩背对着许青笑,已经走出了门,笑声通过走廊荡到许青耳边,“不会的!” 第12章 理想城3 第二天早晨许青思来想去,自己买了一个馒头,给赵书珩带了一个糖油饼和豆浆,小心翼翼地放在赵书珩桌上。 赵书珩看到早餐,挑了挑眉,说:“你的早餐呢?” 许青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赵书珩说:“下次和我一起吃。” 许青觉得赵书珩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吃饭?不过吃不吃饭倒是其次,他提醒赵书珩:“你不要忘了换场地。” 赵书珩点点头,拿起糖油饼咬了一口,吃下去后,才说:“场地的事我会处理,但你得保证你每天和我一起吃三餐,不能偷工减料。” 许青忍不住提醒他:“哥哥,我一个月的饭钱比更换场地的额外成本更少,你让我赔付额外成本比较划算。” “哦,那你数学很好啊。” 许青简直要气笑,他会不会做生意? 赵书珩却笑得意味深长,好像丝毫不关心钱的问题。许青想,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 许青准备走,他要回去画画。赵书珩叫住他:“去哪?” “回家画画。”许青不假思索。 赵书珩得寸进尺:“再加一个要求,每天准时上下班。” 许青睁大眼睛,“还能临时加条件的?” 赵书珩很理所应当地说:“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许青说:“好的老大。” 元旦过完,北京城的寒意依旧盘踞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许老师,你在哪里点的外卖?好香啊。” 工作室的休息区里,几位同事围坐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小姑娘好奇地探过头来看许青和赵书珩的盒饭,很快发现了他俩吃的同样的饭菜。 许青说:“这是我自己做的。” 小姑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许老师,你还会做菜啊?太厉害了!”她又好奇地问赵书珩:“赵哥,你的也是许老师做的吗?” 许青说:“哥哥看我做饭好吃,出钱让我帮他做一份。” 许青不想让大家知道他为什么给赵书珩带饭,如果说了,大家就可能会猜到换场地是因为许青了。毕竟换场地花了很多精力,说出来,有可能惹大家不高兴。 赵书珩正低头扒饭,闻言抬起头,“嗯?” 许青以为赵书珩是要曝光他们的交易,赶紧把盒饭里的一片青菜夹到赵书珩嘴边,试图堵住他的嘴。 第14章 赵书珩垂着眼,看着嘴唇边的青菜,近在咫尺,上面可能还残存着许青的味道。 他嘴角一弯,就着那片青菜咬住,舌尖轻轻抵了下许青的筷尖。随后喉结动了动,把那口青菜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嗯?” 许青丝毫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赵书珩有可能曝光的担忧中,胆战心惊地问他:“好、好吃吗?” “嗯……”赵书珩似乎在回味,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饶有趣味地看着紧张得发抖的许青,说,“好吃。” 许青松懈下来,咬住筷子,舔去上面的汁水,接着吃饭。 赵书珩喉结又滑动了一下,目光在许青脸上停顿了半秒,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在赵书珩收回目光后,许青低着头吃饭,在没有人看见的阴影处,微微地笑了。 过了一会,大家都吃完走了,许青和赵书珩的饭盒是许青用微波炉热了之后才吃上的,吃得比大家晚。 许青还在吃饭,赵书珩已经停下了筷子。许青问他:“你吃饱了?” “嗯。”赵书珩说。 “你碗里还剩一块豆腐。”许青提醒他。 赵书珩没答,只是出神地看着许青。 “哥哥,我帮你吃了吧。”许青说。 赵书珩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说:“可以。” 许青夹起那块豆腐,毫不犹豫地吃干抹净,还顺手把赵书珩碗沿上沾的一粒米粒舔掉了。 赵书珩盯着那粒米消失的地方,看着许青的嘴唇,喉结又动了动。 许青心想,赵书珩可真是变懒了,第一次见他他还主动收拾碗筷呢,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他把碗筷收起来拿去洗,说了声:“我先去把碗洗了。” 许青前脚刚走,前台女生走过来问:“赵哥,许老师呢?” “他在洗碗。” “哦……”前台女生应了声,便准备去找许青。 赵书珩拦下她问:“怎么了?” “有个女士找许青老师,说是他朋友。” 朋友?许青除了赵书珩,还有其他朋友? 赵书珩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微笑着说:“我去吧,先不用叫许青。” “哦、哦……”前台女生愣了下,点头,“好、好的……” 赵书珩跟着前台女生到了前台,看见一位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人。女人戴了白色口罩,从露出的皮肤来看,化了精致淡妆,棕卷发垂在肩头,一副都市丽人的模样。 原来许青喜欢这款吗? 她抬眼看向赵书珩,带着些惊讶,“赵先生?” 赵书珩垂眸,他伸手友好地握了下,温和地笑道:“我刚回国内,许多朋友记不清,抱歉,您是哪位?” 女人指尖在口罩边缘轻轻一提,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带着温婉笑意的脸,说:“我叫黄薇,是风华画廊前员工,您不认识我也正常。” “久仰久仰。” 两人客套一番,赵书珩问:“请问您找许青,是有什么事要谈?” “我和许老师之前有过合作,有些私事想和许老师聊,不方便在办公室说——听说许老师在这边工作,就想来找他谈谈。” 赵书珩正想刨根问底,许青已经过来了,看见黄薇,惊讶地叫了声:“黄助理?” 黄薇是许青第一次签约的画廊的助理,自从许青被画廊解约,改为去讨好孙峥后,就再没和她联系过。他下意识看向赵书珩,对方也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道是画廊把解约许青的原因告诉赵书珩了,让赵书珩觉得他实力不行? “许老师,好久不见呀。”黄薇热络地和许青打招呼,“我正有事找你。” 这里实在不是讲话的地方,许青提议:“不如去我办公室谈?”他眼睛不时看向赵书珩,担心赵书珩已经知道了他曾经被画廊解约,要质疑他的实力。 赵书珩却说:“我也去听吧。” 黄薇为难地看向许青,似乎对谈及的话题有些犹豫。 “可以吗?许青。”赵书珩温和地问,声调很软,带着些撒娇讨好的意味。 许青怕赵书珩乱来,赶紧说:“当、当然可以……走吧。” “其实这次来找你,是因为上次解约的事,我有些内疚,当时画廊处理方式确实欠妥……”黄薇喝了口许青泡的茶,发觉茶水泡得极为浓酽,舌尖微苦后泛起回甘,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许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许青这外表内里都极为朴素的艺术家,会对茶道如此讲究吗? 黄薇看见许青迅速地瞟了眼赵书珩,又极为不自然地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口茶。她对许青什么时候和赵书珩扯上关系,全然不知情,不知道自己这次将事情和盘托出,许青刚刚起步的事业会不会受到影响? 她又犹豫着,看了眼赵书珩,对方正垂眸把玩着茶杯边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过,既然他们画廊可以收到举报,那么赵书珩没有理由不会收到举报。她趁早把事情说出来,还能让许青及时止损。 这么想着,黄薇接着说:“有次画廊收到匿名信,举报你在学校期间曾经收钱替学生代笔……” 说到这里,黄薇迅速观察面前两人的神情,赵书珩仍然盯着茶杯,好像这里的事情都与他无关的样子,甚至眼神里还有些淡淡的喜悦。许青则忽地放松下来,好像黄薇提及的内容和他本人毫无关系。 “信里附了转账截图和聊天记录,说了几位确切的出钱找你代笔的学生名字。”黄薇说着,面前的两人仍然不为所动,只有许青微微张大了眼睛,似乎惊讶证据如此充足。 “当时总监听后非常生气,直接叫停了你的个人展,并且发出了解约通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当时力排众议接纳你,一直很看好你……” “所以,画廊没有调查清楚,就和许青解约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客赵书珩终于抬眼,目光如刃,轻轻刮过黄薇的脸。 黄薇被那目光刮得生疼,答道:“这……确实是画廊的问题,但当时举报材料充足,并且还提到了……” 许青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猛地看向黄薇,紧张地轻微地摇了摇头,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黄薇并没有接收到暗示,仍然在说:“……提到了许青在初高中和大学时期都被同龄人排挤,这些都有出警记录。虽说校园霸凌并不提倡,但长时间被多个群体孤立,都可以说明他本人的人格稳定性存疑——” 许青感到一阵眩晕,尖锐的耳鸣突兀地响起,仿佛再度回到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 被同学大力摔在冰冷的瓷砖地面,被无数或厌恶或鄙夷的目光钉在地上,被老师的粉笔头砸中头顶……时光骤然压缩,退回,回到他第一次被人群围起来辱骂。一个男孩挡在他面前,小小的背影在许青眼前晃动。 “不准你们欺负许青!”小男孩稚嫩的声音挡住那些辱骂,挡住推搡过来的手臂。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 周围的辱骂声越来越大,本该落在年幼的许青身上的拳头,毫不怜惜地落在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吃了力,回头看许青,向他伸出手:“许青,你快起来,我带你跑!” 许青伸出手,被小男孩用力攥住。 小男孩拉住他,向前跑。 向前跑吧,甩开身后辱骂的人群,甩开大人惨痛的世界,甩开世间的一切纷纷扰扰,小男孩的手心滚烫,心也滚烫,他们永不回头。 他们蜷缩在一个小小的房间,紧紧相拥,不被大人发现,不被警察发现,不被世界的一切正义之师与妖魔鬼怪找到。 “许青,别怕。” “许青,我会保护你的。” “许青,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找到你的。” …… 直到,那个小男孩满眼含泪,惊恐地跑上来抱住他,问他:“许青,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爸爸真的……” “许青!” 赵书珩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许青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惊恐万分,剧烈地喘息,大叫:“不!不是!” 他睁眼,在这极短的时间内,他迅速意识到刚刚自己已经露出了自己真实的伤痕。如果表现冷静,赵书珩很可能会深究,许青只好顺水推舟地表现抗拒。 他痛苦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赵书珩,用力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稻草,急忙解释:“我、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赵书珩!赵书珩,相信我……” “我相信你——”赵书珩抱紧许青,抓住他颤抖的四处乱抓的手,一遍遍温和地安慰他,“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许青惊恐地把脸埋进赵书珩肩窝。 “赵书珩,你会放弃我吗?”许青颤抖着问。 “不会。”赵书珩在许青耳边轻轻说道。 许青伏在赵书珩的肩膀上,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15章 第13章 理想城4 “黄女士,谢谢你提供的材料。”赵书珩接过黄薇递来的牛皮纸袋,微笑着说。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冒昧问一下,”赵书珩温和地看着黄薇,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欲望,“你为什么现在才把真相告诉许青呢?” 黄薇垂下眼,叹了口气,说:“一部分原因是当时我还在风华画廊工作,听从领导的指令不敢声张,现在已经被辞退了,就没什么不敢说的了。另一部分……” 她微微停顿,笑了笑,“是因为我刷到了安心宠物医院的公众号,提到许老师每周都会去做义工,救助流浪猫……我想,受害者有罪论并不成立。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被莫名的恶意笼罩,他依然选择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那有错的,从来不是他。” 赵书珩拎着牛皮纸袋,回到办公室。办公室窗帘拉上了,昏暗的房间内,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微荧光。许青正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看电脑,戴着赵书珩的耳机,双手放在桌子下面,一动一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赵书珩眼皮一跳,他站在门口,看着许青的手臂微微上下移动,电脑背对着他,不知道电脑里在放什么画面,但许青看得很认真。 赵书珩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打招呼也不是。他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许青的注意。但许青仍然全神贯注在电脑上,丝毫没有发现门口的赵书珩。 赵书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近,不管许青在做什么,他都会假装没看到并且原谅他的—— 许青正坐在他近万的办公椅上,戴着他几万的耳机,用巨幕曲面屏看着《理想城》动漫,双手在桌子下剥菜市场几块钱买的大白菜。 赵书珩气笑了。 “你在做什么?” 许青从动漫的诡谲风云里倏然抽离,看见赵书珩,连忙摘下耳机,人畜无害地抬头问:“哥哥,怎么啦?” “为什么拉上窗帘?”赵书珩认为这样的误会绝对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许青觉得赵书珩的脸色差得可怕,好像要把他吃了一样。许青不明所以,无辜地解释:“关牧洲说关着窗帘看动漫沉浸感更强。” 关牧洲是赵书珩的助理。 “那你在我办公室剥大白菜干什么?”他再一次逼问。 许青跳起来:“你好不讲道理!是你说青菜吃腻了要吃大白菜!我每天晚上到家都很晚了,还要准备第二天的两人份的菜,哪有时间呀?”许青嘟嘟嚷嚷着把剥好的大白菜放进饭盒里装好,“所以只能上班时间边看动漫边剥了。” 赵书珩看着他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说:“算了算了,你剥吧,我出去。”说着转身就走。 许青“嚯”了一声,“喂!我都收起来了你走什么呀?生气啦?”他赶紧把东西放下,去追赵书珩,赶在他前面把门关上:“别生气呀。”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赵书珩无奈地笑了。 “我刚刚凶你了,对不对?”许青不好意思起来,去抓赵书珩的手,学着教学视频里别人撒娇的样子,左右摇晃一下。他抓的力道有点重,赵书珩不设防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啊对不起!”许青连忙松开赵书珩的手,面红耳赤地,说话也扭捏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没有弄疼你吧?”一边说,一边去瞟赵书珩的脸色,又想,赵书珩皮糙肉厚,不至于生气吧? 赵书珩真的没有生气,甚至在笑,带着点宠溺的味道,好像拿许青很没有办法。 打闹完,才算聊到正事。 赵书珩和许青坐在沙发上,拆开牛皮纸袋,取出里面的a4纸和照片。内容很简单,几名学生和许青的聊天记录截图,学生给许青的转账记录截图,以及许青帮学生代画的作业照片。 要证明许青大学期间没有画过这些画,极为困难。证有不证无,证明自己做过某件事容易,证明自己没做过却难如登天。 赵书珩看着这些画作,翻了翻聊天记录,说:“也简单,只要找出这些聊天记录中的学生的真实身份,证明这些聊天记录是伪造的,就能洗清嫌疑。” “可聊天记录都是匿名账号,我怎么找得到真实身份?” “我们可以报警,让警方协助调查。”赵书珩说着,拨通了律师朋友的电话。 通过赵书珩的人脉,他们很快联系到了警方,找到了这些聊天记录中向许青购买作业的学生真实身份。警方通过ip地址和支付信息,锁定了几名在校大学生,他们承认和“许青”交易只存在线上,对方声称是许青,但从未见过真人。 也就是说,他们从未与许青有过线下接触,所有交易都是通过一个冒用许青身份的匿名账户进行的。 究竟是什么人冒用许青身份进行交易?动机何在? 一切线索在这里中断了。 不过,许青的账户上没有收到任何可疑款项,这几年也极为清贫,说明是有人故意栽赃给了许青。 真相虽仍模糊,但已排除许青的嫌疑。 这个案件被警局列为重点宣传案件,向在校学生宣传学术诚信的重要性,提醒学生们不要贪图便利而购买作业,以免陷入类似纠纷,同时也要保护好个人信息,防止被他人冒用身份。 风华画廊的总监给许青打电话时,许青正在厨房洗碗,赵书珩在他家办公,听到了电话铃响。 “许青,你的电话。”赵书珩拿着手机走到厨房,许青手上沾了泡沫,腾不出手,赵书珩便接了电话,把手机递到许青耳边。 “喂,许青吗?”阔别已久的画廊总监的声音传来。 “是我,怎么了?”对总监,许青还是有些尊敬的,毕竟对方曾是他艺术生涯的伯乐,是他当初拉许青入风华画廊,给予他展示才华的平台。 “哦,我看到新闻了,你被栽赃的事……” 总监关切地询问许青近况,表示风华画廊一直相信他的清白,并邀请他重新回画廊,举办一场个人画展,让公众看到他的才华…… 许青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当初被总监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如果不是黄薇站出来告诉他真相,他可能要一直蒙冤受屈。即使这次总监愿意重新接收他,画廊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不会真心欢迎他回来。 “对不起,总监,我想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这是婉拒的意思了。 等总监挂了电话,赵书珩收回手,轻声问:“怎么不答应?” 许青摇头苦笑:“人心难测,我不想被再次伤害。” 赵书珩看着他,看他把碗洗好收起来,看他走回卧室继续画他的画,看他歪着头问自己:“哥哥,我等会要出门买些颜料,你晚上想吃什么吗?我去顺便买回来。” 赵书珩笑了一下,俯下身看许青,颇为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许青,我可以有幸邀请你加入《理想城》项目,担任艺术指导吗?” 许青愣住了,手中的画笔掉下来。 赵书珩以为他在犹豫,补充说:“我可以开出更高的稳定的薪资,可以给你自由创作空间……” “当然可以!”许青跳起来,扑上去抱住赵书珩,把他撞倒在地上。 “哥哥!哥哥!我太开心了!”许青紧紧抱着赵书珩,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幸福的笑容,发自内心,这次,他没有预想不幸。 许青刚上任,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春节到了。 关牧洲问许青:“回家过年吗?几号走?” “哦、哦……我……我二十五就走。”许青结结巴巴地说,眼睛还不时去瞟赵书珩,好像赵书珩脸上有时间似的。 关牧洲点点头,没有多问。 赵书珩察觉到许青的小动作,等关牧洲走了,他也不抬眼,低着头处理信息,问许青:“干什么?” 许青小声问:“哥哥,你一个人过年孤不孤单呀?” “我回家过年,不孤单。”赵书珩绝情地说。 许青“哦”了一声,脸红红的,说:“也对哈,哈哈哈……新年好……玩得开心呀……” 许青颠三倒四地说着就溜出了办公室,心里五味杂陈的。赵书珩怎么就不能邀请他回家呢?他都叫赵书珩哥哥了,哥哥带弟弟回家过年,见见父母,让他看一眼活的邓芝偶像,不是应该的吗? 赵书珩真不懂事。 许青和赵书珩的约定已经到期,许青第二天还是提了两袋早餐来到工作室,直接到赵书珩的沙发上习以为常地坐下,开始剥大白菜。 赵书珩进了门,身后跟着关牧洲在汇报今天的进程,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无视了坐在沙发上的许青。 关牧洲汇报完毕,许青便赶过去献殷勤,笑着说:“哥哥,今天的早餐。”递上自己在一锅茶叶蛋中精心挑选的茶叶蛋,和一杯热豆浆。 赵书珩还没说话,关牧洲奇怪地看了眼赵书珩,说:“赵哥吃过了。” 许青看了看关牧洲,又看了看赵书珩,这才意识到,赵书珩约定一过期,就迫不及待甩开了许青的三餐。他尴尬地收回手,嘟囔道:“哦……哦……我习惯了。”许青把早餐袋收回来,又问关牧洲:“关哥,你吃过早餐了吗?” 第16章 关牧洲摇摇头,许青立刻把早餐递给他,说:“那、那关哥你吃吧,我多买了一份。” 关牧洲接过早餐,说了声谢谢。 许青心里闷闷得堵得慌,不想看赵书珩,想逃离现场,便抓起沙发上自己放置的各种锅碗瓢盆,匆忙地跟在关牧洲身后,“关哥慢点走,等等我!” 赵书珩看着许青带走的东西,有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早知道不吃早饭了。 第14章 理想城5 许青上次尴尬逃跑后,都没来得及再次献殷勤,就迎来了春节假期。 许青担心春节假期一过,赵书珩这种亲朋好友遍布全世界、到处都是好朋友的人能立马把自己这个“其中之一”忘得一干二净,便上线艺信,开启骚扰模式。 “哥哥,到家了吗?” “哥哥,这是我刚拍的照片,家乡的雪景特别美!” “哥哥,你那边冷吗?” 许青用尽毕生情商,劈里啪啦发上一堆,又上网随便搜了个雪景图,发给赵书珩。 他窝在北京的租房里,啃着馒头,写写画画,一边看《理想城》的各类资料,一边看在地边摊买的《让男人离不开你的100种技巧》和《如何赢得朋友与影响人》。 手机那边的赵书珩收到照片,把图片扔到百度识图里。正想借此知道许青家乡地址,却看到识图结果为北欧雪景图。 赵书珩冷笑了一声。 早餐是可以随便送给关牧洲的,家乡的雪景是上网随便搜的。 许青怎么这么绝情? 赵书珩绝情地回复:“你家在北欧吗?” 手机那头正慢悠悠画画的许青,听见消息提示音,连滚带爬地抓起手机,雀跃地打开。 看见内容,许青脸腾地烧了,手机一扔,不理他了。 赵书珩左等右等等不到回复,心里竟有些莫名烦躁。他把消息提示音拉到最大,在和许青的聊天界面滑来滑去。 这就生气了?搞什么啊…… 屈采风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提醒道:“书珩,叔叔过来了。” 赵书珩收了手机,父亲已经走到跟前,威严的眼神扫过他,问道:“最近工作进展如何?” 赵书珩收敛神色,恭敬回答:“一切按计划推进,《理想城》项目筹备顺利,团队组建已经完成……” 父亲问:“季铂钧呢?怎么最近没有听见他的消息?” 赵书珩如实答道:“他可能有其他项目要忙,我们很少联系。” 父亲对赵书珩的人际关系格外在意,提点道:“你应该让季铂钧也多参与这个项目,你去邀请他了吗?” 赵书珩犹豫片刻,道:“还没,我觉得他可能不太感兴趣。” 父亲皱眉:“没邀请,你怎么知道他不感兴趣?年轻人要多尝试,别主观臆断。这项目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你应该主动邀请。” 赵书珩只好说:“好的,我回头联系他。” 父亲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放赵书珩走。 赵书珩回到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宾客。他一出场,众多目光便聚焦在他身上,纷纷上前寒暄。赵书珩应付自如,走到母亲邓芝身边,微笑着低声说道:“妈,您今天真漂亮。” 邓芝优雅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你这孩子,就知道说好听的,怎么,又和你爸吵架了?” 赵书珩温和地笑着说:“我哪敢呀,都是父亲教训我。” 邓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父亲也就是担心你走弯路罢了,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你好。来,妈给你介绍几位阿姨认识,她们的女儿都是圈内的精英,对你以后的发展会有帮助的。” 赵书珩顺从地跟在母亲身后,看见一群带着女儿的母亲们,心中暗自苦笑。 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士对邓芝微笑着说道:“芝芝,你家书珩一表人才,我家女儿对他可是仰慕已久呢。” 邓芝优雅地笑道:“哎呀,您太客气了。” 赵书珩礼貌地微笑道:“谷姨每年都要打趣我,我实在不敢当。我现在事业还在起步阶段,感情的事情……” 手机响了。 赵书珩思绪一下打乱,勉强接上:“……顺其自然——不好意思。”说完拿起手机,看见许青发来的可爱小狐狸求饶的表情包,配上文字:“哥哥对不起嘛,我错了。” 又发来一张图片,是许青的素描草稿,纸上勾勒着一个叉着腰生气的男人,虽未完成却已显出几分熟悉。 许青:“哥哥,我好想你,画了个你来陪我。” 赵书珩不禁笑起来,喜悦好像溢满了整个心房。明明快三十岁,还被小年轻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 旁边的女士看他笑得一脸春风,打趣道:“刚刚还说顺其自然呢,转眼就笑得这么甜,是不是女朋友查岗啊?” 赵书珩收起手机,微微笑着,正准备否认,又有点儿自尊心作祟,他忍不住想炫耀,故意说:“暂时还不是。” “暂时”说得很巧妙。 女士们纷纷笑起来,问是谁家的姑娘。 赵书珩笑笑,准备不回答。但谈恋爱的人怎么可能藏得住心思呢?二十九岁的赵书珩像情窦初开的小男生,想炫耀,想告诉所有人他遇到了一个多么特别的人,他聪明、善良、有才华,在自己面前傻傻蠢蠢,像只可爱的小狐狸。 他原谅纣王,他爱上了一只狐狸。 他故作神秘地说:“不是圈内人,是个小画家,我很喜欢的。” 许青没等到赵书珩回复,把书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念叨着:“书里是这么写的啊……” 许青过年期间囤了一些馒头咸菜,饿了就随便啃两口,继续画画。出于上次的经验,他不敢再随便给赵书珩发照片,一不小心就露馅了,也不敢随便讲话,便每天给赵书珩画一副简单的素描,当作日常培养感情了,省得赵书珩贵人多忘事把他忘了。 除夕夜,许青把一幅画完工,刷了一会朋友圈,看见福利院的阿妈发的年夜饭,不禁笑起来。他放大了图片,看了一会,保存了,发给赵书珩:“哥哥,我在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哦:-)哥哥在做什么呀?” 赵书珩很快回复:“我已经吃完了。” 许青看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啃了口馒头,又不自觉地笑了。 一个视频弹过来,是赵书珩发来的。许青赶紧四处张望,在卧室接视频肯定不行,赵书珩会认出来。他慌忙披上外套,匆匆跑到楼梯间,脸颊微红地接通了视频。 楼梯间灯光昏黄,许青对着屏幕,露出腼腆的笑容。 “不是在家过年吗?”赵书珩问。 许青羞涩地笑了笑,紧张地张望四周,又看向手机里的人,好久不见,他很想念这个人,回答道:“我、我不好意思当着家人的面接……就跑到楼梯间来了。” 朋友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吗?为什么许青要躲起来接电话呢? 赵书珩笑了,似乎为他的躲避很满意,又有点心疼,想戏弄一下许青,便问他:“我们的关系很见不得光吗?” 许青慌乱地摆手,以为赵书珩要戳穿他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哥哥,我……只是家里人多,怕他们打扰我们聊天……” 看赵书珩还是看着自己,不满意这个回答的样子,许青只好说:“哥哥,你别生气,我、我给你画画好不好?” 赵书珩温柔地笑了,说:“画画算什么?挑个你不会的。” 许青咬着嘴唇,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说:“那……那我唱歌给你听吧。” 在狭小的冰凉的楼梯间内,许青轻声哼唱,唱的是福利院的阿妈最常哼的歌谣,名叫《勇敢的小种子》: 我是一颗小种子,埋在暖暖的春泥下。 不怕黑暗慢慢长,总有一天会开花。 阳光会叫我醒来,雨露会陪我长大…… 忽然,一位邻居牵着狗路过楼梯间,正好闯入许青的视频。 许青慌忙挡住镜头,赶紧将手机埋到自己胸前。 赵书珩不会发现了吧? 赵书珩常来许青家,不可能不认识这位邻居。 等邻居走远了,许青把镜头重新对准自己,脸颊更红了,一动不动地看着赵书珩,等待他发落。 视频里的赵书珩面若冰霜,眼神冰冷,刀锋般的眼神审视着许青。良久,才压抑着怒火问:“许青,你没回家,是吗?” 许青被赵书珩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我本来想回家的,但没抢上票,就留在北京过年了……” 赵书珩冷冷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年夜饭的照片哪来的?你就一个人在那个小破出租屋里?” 许青慌乱地低下头,知道赵书珩是真的生气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担心你觉得我麻烦……我是个很讨人嫌的人……我、我怕你也不喜欢我了,对不起……”许青的声音越来越小,鼻头一酸,他几乎要尝到落泪的滋味。 第17章 赵书珩却很绝情地说:“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说完,赵书珩挂断了电话。 许青握着黑屏的手机,他努力眨着眼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他不是在戏耍赵书珩吗?他不是把赵书珩当成猎物吗?为什么要流泪呢?他只是又一次惹人厌了而已,这在他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不是很常见吗? 他应该像以前一千次受挫一样,第一千零一次站起来啊! 可为什么听到赵书珩说“什么时候喜欢你了”这句话,心会像被万只蚂蚁啃噬般疼痛呢?许青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努力均匀着呼吸,试图压下那份陌生的痛楚。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不适,就像被其他人排斥时一样,总会过去的。 许青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现在赵书珩很生气,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重大的过错,他应该不会迁怒于许青的工作。等过完年回来,他还可以跟赵书珩道歉。 这么想着,许青站起来,慢慢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小破房间。 他关上门,脱掉外套,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挡不住那颗被刺痛的心。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像给自己念咒语般,试图用这句话驱散心中的痛楚。 夜深了,许青的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飘起了雪花。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许青想,大概是幻觉,室友已经回家了,他孤苦无依,不会有人来敲门的。 “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许青疑惑地起身,透过猫眼一看,迅速打开门,扑上去。 门外站着赵书珩,浑身是雪。 第15章 理想城6 赵书珩被许青扑了个满怀,往后趔趄了一下,又稳稳抱起许青,关上门,抱着他走进房间。 他把许青放在床上,许青也不肯松开,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埋着,不肯抬头。 “松开,小狐狸。”赵书珩低低地笑了,“室内太热了,让我脱下外套。” 许青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仍然低着头,不肯抬头看他,也不说话。 赵书珩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许青的发顶,声音温柔如水:“怎么,做错事情还要我哄你?” 许青还是不讲话。 赵书珩伸手,轻轻抬起许青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这时,他才看见许青满脸的泪水。 许青的眼泪好像不值钱,一滴接一滴地滑落,打湿了赵书珩的手,也打湿了赵书珩的心。 “怎么了?”赵书珩蹲下身来,平视着他,一点点擦着他的泪水。 “你说不喜欢我……”许青哽咽着说。 好不讲道理。赵书珩和许青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 赵书珩耐着性子哄着:“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 许青咬着唇,委屈地说:“你刚刚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了。” 赵书珩哭笑不得,轻轻捏了捏许青的脸颊,调笑似的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不能有喜欢吗?”许青的眼泪更汹涌了。 赵书珩笑了一下,很无奈地用纸巾一点点擦许青的泪水,说:“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意思,如果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我肯定喜欢你。” 明明赵书珩说了喜欢,可许青还是很心痛。 赵书珩见许青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这样,我怎么放得下心呢?”他四处看看,看见了许青桌上的馒头,皱着眉拿起,问许青:“你年夜饭就吃这个?” 许青正准备否认,赵书珩很快地咬了一口,皱眉道:“你想气死我吗?许青?” 许青低头不语,赵书珩叹了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许青又急忙说:“我错了,下次一定好好吃饭……哥哥,你不要生气……” 赵书珩见许青这副样子,心都软了,无奈地摇头,轻声说:“好了,不生气了。” 屋子里没有食材,外面下雪又不能出门。赵书珩泡了方便面,两人紧挨着吃一碗面。 很奇怪,明明有碗,赵书珩非要和许青吃同一碗,许青怀疑赵书珩不想洗碗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你晚上过来,叔叔阿姨怎么办?”许青问。他其实很想去赵书珩家见偶像邓芝,可惜赵书珩不邀请他,他也不敢主动提。 赵书珩笑了笑:“我说公司有事,他们不会怀疑的。”他看着许青因为刚刚哭过,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柔声道:“我不回来,小狐狸哭了怎么办呢?” 许青脸一红,低头搅动着面条,小声嘟囔:“谁是小狐狸啊……” 许青很坚强,他明明没有哭,明明是赵书珩非要在除夕夜大雪天赶到许青家,许青才哭的。 晚上外面还在下雪,许青只好和赵书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两人紧挨着,手无意间相触,赵书珩没有移开,许青的心就乱了。 两个男人可以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吗? 应该是可以的,许青想,他很小的时候也和小男孩一起挤过一张床。 但为什么这次心跳这么快呢? 许青小声说:“哥哥,你挤到我了。” 赵书珩浑然未觉,好像已经睡着了。许青旁边就是墙壁,无法动弹,他轻轻地叫了声:“哥哥……” 赵书珩不动。 许青小心翼翼地挪动,推了推赵书珩,赵书珩终于动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反而把许青拢进怀里,抱紧了。 许青挣脱不得,只能任由赵书珩抱着,脸颊发烫,大脑短路,魂飞魄散。赵书珩穿着他的睡衣,赵书珩的呼吸缓慢地喷在许青的额头,赵书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许青身上,让他浑身僵硬,又舍不得离开。 许青不敢动,就这么闭上眼,努力睡着。 黑暗中,赵书珩的唇很轻、很缓地,贴上许青的额头。仿佛呓语无意的触碰,仿佛春风经过一瓣颤动的花,仿佛雪在落下的途中忽然舍不得,于是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凉。 仿佛一个装睡的人,偷偷献上一枚吻。 年后,《理想城》的规划正式进入实施阶段。 开工第一天,许青中午刚准备去找赵书珩吃午饭,就看见赵书珩来找他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色信封。 “开工大吉。”赵书珩笑着说,将信封递给许青,“这是新年红包。” 许青很多年没有收压岁钱,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两张电影票,和一张小小的贺卡。翻开贺卡,上面是赵书珩的笔迹: 小小的种子: 祝你破土。 祝你扎根。 祝你撕裂所有挡道的顽石。 祝你拔节的声音如战鼓。 祝你每片叶子都是刀锋。 祝你成为风暴。 祝你——让所有人为你写信。 ——赵书珩 许青捏着贺卡,有点感动,涩意染上来,不知所措。他抬头去看赵书珩,对方正含笑看着他,仍是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藏着千言万语。 许青把贺卡好好收起来,放进自己最厚的专业书的夹层里,放好了,才问:“哥哥,这是所有人都有,还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赵书珩轻轻地笑了,说:“为什么只给你一个人?” 果然,许青永远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许青低下头,不说话了,又把电影票也放进夹层里。 “电影票是拿来用的。”赵书珩提醒他。 许青仍然低着头看夹层里的电影票,小声说:“看完了电影,票根怎么办呢?我还要收藏起来。” 赵书珩轻笑,伸手揉了揉许青的头发:“看完电影,电影票票根不会被收走的。” “好吧。”许青从夹层里取出一张电影票。 赵书珩再次提醒:“两张票是同一个时间的电影,需要两个人一起看。” 许青睁大了眼睛,抬起头去看赵书珩,好像很不能接受的样子:“这是我的新年礼物,你也要一起吗?” “不然呢?”赵书珩挑起一边眉毛,微微笑着,“你要一个人去看《恋恋笔记本》吗?” “好吧。”许青很不情愿地从夹层里取出两张电影票,这时他发现电影票上的位置号码,一张520号,一张521号。他把520号递给赵书珩,好心提醒他:“哥哥,你买电影票真不小心,买成情侣座了。” 赵书珩听着许青随口的提醒,垂着眼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张电影票。循着票根往上,是许青修长玉白的手指,常年握笔的缘故,手指节处有一层薄茧。 薄茧的主人手上分明缠绕着一根极细的红线,从许青的小指一直延伸到赵书珩的心脏,许青满不在乎地拉远,绷紧红线,攥得赵书珩的心脏也随之撕扯,溢出浓烈喷薄的鲜血,吞没赵书珩的理智。 见赵书珩没反应,许青又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天真无辜地问:“哥哥,你怎么啦?” 第18章 赵书珩接过电影票,低声说:“如果不选我,你会邀请谁去看这部电影?” 这话其实不该由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问出口,更不该由多年来对感情理性克制的赵书珩问出口。 但心脏在流血,他想向许青乞求一个止血环酸。 许青似乎是在笑,说:“不选你的话,当然是拿去卖呀!情侣座能卖好多钱呢,我再把票根留下来做纪念。” 赵书珩轻笑,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自嘲。向一个什么感情都不懂的木头,讨要什么唯一性呢? 许青还在小声嘟哝着:“哥哥真粘人,爱情电影也要我陪……” 电影在周六晚上,赵书珩原本提议晚上一起吃饭再去看电影,被许青以在外面吃饭太费钱为由拒绝了。 “那我去你家吃饭吧。”赵书珩在电话里说。 许青一听,来机会了。 “不行,我在这里食材吃完了,周围的菜市场还没开门呢。”许青的言外之意,是让赵书珩邀请自己到他家吃饭。 可赵书珩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这个毫不开窍的家伙总是拒绝自己,也意兴阑珊了,“嗯”了一声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许青听见“嘟”的一声,机会溜走了。 许青啃了口馒头,想,赵书珩这人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古怪了? 在迈出两个小时的旅程前往电影院前,许青给赵书珩发消息:“哥哥,我要出发啦:-)。”以此暗示赵书珩来接自己。 古怪赵书珩只回了句“嗯。” 许青又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为画稿补上最后一笔,才满意地收好东西,下楼。 楼下,古怪赵书珩站在外面等着,靠着车门,双手插着兜,头微微低垂着,似乎在发呆,看不清什么表情。 “哥哥!” 许青喊了一句,连忙跑过来,着急地说:“你怎么就在外面等着啊?怎么不告诉我呢?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我以为你不来了……” 许青一边说,一边去拉赵书珩的手,摸到他凉凉的手,合在掌心哈气,搓着赵书珩的手为他取暖,还要抱怨赵书珩为什么不在车里等。 赵书珩一分钟之前还在为自己冲动鲁莽又愚不可及的自我感动式行为后悔,一分钟之后他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愿望。 好想吻上去。 第16章 理想城7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荧幕上正播放着男女主接吻的镜头,许青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看,连拿爆米花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赵书珩微微一笑,轻轻勾住了许青拿爆米花的手,有点黏。 许青还在出神地看着电影的情节,没有注意赵书珩的小动作。 赵书珩轻轻蜷着许青的手指,缓缓拿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上那片粘腻。 许青微微晃了神,他回头看赵书珩,只见在电影闪烁的画面下,赵书珩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尤为诱人。 许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贴在自己食指上的红唇,没有动作。 赵书珩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许青全身细胞都凝聚在了食指上,凝聚在那被赵书珩轻轻舔过的冰冰凉凉的区域上。电流顺着食指流遍全身,酥酥麻麻,连同心脏一起成为一片空白的颤栗。 剧情还在往下走,赵书珩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了许青的食指。许青大脑一片空白地找回自己的食指使用权,发着抖,继续拿爆米花。 把爆米花送到嘴边的时候,许青有点儿晃神,停了片刻,才接着把爆米花放进嘴里。 食指不小心碰上自己的唇瓣。 许青放下手,呆呆地坐了一会。 过了好一会,许青缓过气来。也许是忘了拿爆米花,他把什么东西都没拿的食指贴到自己的唇边,找到那一小片区域,轻轻地贴了上去。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不爱洗手的人。 从电影院出来,许青仍保持着大脑发懵的状态,脚步虚浮地跟在赵书珩身后,灵魂还留在刚刚的位置上,回味着那个吻。 赵书珩停下脚步,看向他,含着笑,问:“要不要去我家睡?” 许青脸一红,心脏又要跳出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要去医院睡。” “嗯?”赵书珩一边眉毛微微挑起,带着玩味的笑意,“医院?” 许青满脸通红,连同耳朵也染上绯红,慌乱地指指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 赵书珩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来,声音低沉而温柔:“mon petit bête.(我的小傻瓜。)”说着,轻轻揉了揉许青的发顶,说:“走吧,我家有药。” 许青懵懵懂懂地被赵书珩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馒头上,软绵绵的。他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心跳又加速了,呼吸也跟着乱成一团,时缓时快。他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我要死了吗?” “嗯,”赵书珩轻声回答,爱已经漫过他的头顶,连同整个世界都变成粉色的泡泡,将他温柔包裹,“你现在可以说遗言了。” 许青带着点哭腔,有点委屈,他觉得赵书珩好像又在欺负自己了。他嘟着嘴,委屈巴巴地低声说:“哥哥,我不想死。” 赵书珩说:“遗言写这句吗?” 许青眼泪汪汪地说:“写赵书珩是大傻子。” 赵书珩笑得更加温柔:“嗯。好,记下了。” 直到车开到赵书珩家楼下,许青才意识到,他的又一个目的达成了。 赵书珩领着心事重重的许青进了主卧,许青才回过神来。他四处张望,说:“褥子在哪里呀?我来铺床。” 赵书珩轻笑一声:“和我睡。” 许青赶紧摇头:“你不是说你家有好几个房间吗?我不要和你睡一起,你睡觉老挤我。” 赵书珩这个时候就特别想把许青的脑袋拆下来,好好研究构造,为什么害羞和喜欢是两个系统?如果许青喜欢他,为什么又表现得这么坦荡?如果许青不喜欢他,为什么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又那么害羞? 赵书珩说:“这次不会挤你。” 许青还是摇头。 赵书珩想,没关系,他可以等。 当许青和赵书珩一起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一起进了办公室时,同事们纷纷投来微妙的目光。 许青没有想太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今天的工作。一直到中午,许青准备去找赵书珩吃饭,才从关牧洲口中得知,工作室来了一个新同事,赵书珩去陪新同事吃饭了。 新同事需要陪吃饭吗? 许青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同事们一起吃饭。只随便吃了两口,许青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关牧洲问:“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许青说:“我有点拉肚子。” 同事们一脸无语的模样:“快走快走!” 许青应了声,便独自回到办公室。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出门。 大家吃完饭,正各自在工位上午睡。 许青走到门口,准备出去,前台正看剧,看见他便打了声招呼:“许老师,你去哪呀?” 许青回答:“我家房子着火了,我得回去一趟。”说完,便在前台震惊的目光中从容地进了电梯。 赵书珩会在哪里吃饭?许青一家一家餐厅寻找,找到第五家餐厅时,他看见了坐在角落的赵书珩和一位熟悉的面孔,那是季先生。 是在海南,在不完美艺术展上都出现过的季先生。 许青站在餐厅外,隔着玻璃门,远远地看着赵书珩和他对面的男人。赵书珩和季先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赵书珩伸出手,季先生轻轻握住,低头看着赵书珩的手。 许青冷冷地看着那放在一起的手,脸上满是阴郁。他强压下怒火,推门进去。服务员过来问他需要什么,许青简略地回答:“我找人。” 他在餐厅里的人群中快速穿梭,目标明确地走向赵书珩,在他桌旁站定,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准确地说,是季先生握住了赵书珩的手。 赵书珩和季先生同时抬头看向他,赵书珩略显惊讶,两人的手松开。赵书珩问:“许青,你怎么来了?” 许青冷冷地笑了一下,面色不善地看向季先生,“这位是?” 季先生微微一笑:“我是书珩的发小,季铂钧。”说着,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和许青握手。 许青却视若无睹,转而看向赵书珩,语气一改往常的温柔,变得冰冷,没有温度:“赵书珩,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连哥哥也不叫了,装温柔也不装了,语气近乎质问。 赵书珩有些措手不及,问:“我和谁吃饭,要和你报备吗?”明明昨晚,是许青非要一个人睡,嫌弃赵书珩睡觉挤他的。 许青脸色阴郁,目光如刀般刺向赵书珩,低沉地笑起来:“哥哥,你说这话,让我好伤心呢。” 第19章 说完,他也不管赵书珩的反应,直接坐在赵书珩沙发旁边,“我没吃饱,想再吃点,介意我坐这里吗?”当然是不管他们介不介意,许青直接拿起菜单,再点了几道菜,随后自顾自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赵书珩拿他没办法,便无视了许青,继续和季铂钧交谈。许青吃着吃着又去赵书珩碗里夹菜,慢条斯理地品尝,还不忘挑衅地看着季铂钧。 季铂钧微笑不语,赵书珩皱眉许青幼稚,却也懒得管他。许青越发大胆起来,问赵书珩:“哥哥,刚刚他碰了你哪只手呀?” 赵书珩不知道他要玩什么名堂,回答:“左手。” 许青听完,立刻换成左手拿勺子,右手非要去牵赵书珩的左手。赵书珩纵容地随便他摆弄,许青便又得寸进尺地十指相扣,还要时不时用拇指轻轻摩挲赵书珩的手背,一脸得瑟地看向季铂钧。 终于,赵书珩忍无可忍,抽回手,冷冷道:“许青,别闹了。” 许青有些受伤,轻轻咬着唇,不说话了。 赵书珩拿他没办法,快速和季铂钧结束了交谈,付了账单,便牵过许青的手,向季铂钧道歉道:“抱歉,我朋友今天太任性了。我们现在回公司吧。” 季铂钧微微一笑,表示并不介意。赵书珩就这么牵着一直低着头不讲话的许青回到公司。快到公司门口时,许青总算松开了赵书珩的手,快速跑进公司,不理会身后两人。 赵书珩叹了口气,无奈地向季铂钧解释:“许青以前不这样,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他人很好的。” 季铂钧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书珩,我记得,你以前对人际关系一直很谨慎,身边也从来没有过许青这样——”他拖长了音,似乎在思考措辞,“不讲究礼仪的人出现。或者说,难道你喜欢这样的么?” 赵书珩微微笑着,似乎季铂钧说的不讲究礼仪,并没有让赵书珩感到难堪,反而还颇为得意,“你记不记得在不完美艺术展上,有一个讲解员很有趣?那个讲解员就是许青。想不到吧?他平常看起来很得体,或者,优雅。”他低低地笑,好像在炫耀什么宝贝似的,“但是你发现了吗?他在我面前就会变成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季铂钧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书珩,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你难道不觉得……他是专门等着你的吗?” 赵书珩完全没理会季铂钧的暗示,“我们非常有缘,对吧?” 季铂钧再次努力:“我的意思是,他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现,故意接近你。” 但可惜赵书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仍然是幸福的笑容,“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他刚刚在吃醋,你发现了吗?” 季铂钧无奈摇了摇头,“他是男的啊……” 赵书珩浑然未觉:“长头发也很好看……” 等赵书珩把季铂钧介绍给公司众人,给季铂钧安排了工作后,便敲了敲许青办公室的门。 许青坐在办公桌前,正埋头处理工作。赵书珩推门而入,许青也不抬头。 “今天怎么了?”赵书珩问道,说着便走到许青办公桌前,俯身靠近,声音低沉而温柔:“生气了?” 许青说:“你不和我吃饭,应该提前告诉我。” 赵书珩笑了笑:“好,下次一定说。不生气了,好吧?” 许青这才抬头,眼泪汪汪,还是很伤心:“那你发誓。” “发誓什么?”赵书珩在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许青固执地说:“你发誓以后走到哪里都要告诉我。” 赵书珩看着许青微微泛红的眼眶,看他固执的模样,看他可怜的又溢出来的醋意,说:“好,我发誓,以后无论我赵书珩去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告诉许青。” 许青这才勉强原谅赵书珩。 第17章 理想城8 《理想城》的工作布置进入尾声。 这时候大家的工作阵地已经转移到了商场,许青忙得不可开交,赵书珩也在外面忙着处理各种事务,两人便不怎么见面。 “许老师,周末去打篮球吗?”周五下班,有同事凑过来问许青。 许青答道:“不了,我还有事。” 他想去找赵书珩约会,已经几天没见了。 同事又去问关牧洲,关牧洲道:“我也不去,周末有安排。季老师好像篮球很厉害,你去问问他。” 许青听了不太自在,关牧洲是不是和季铂钧更熟?他感觉自己像是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般,心情复杂,正准备走,便看见季铂钧他们从另一个房间出来。那同事便赶紧跟上去问:“季老师,周末有空打篮球吗?” 季铂钧笑着说:“不了,我和书珩得回家吃饭,家庭聚餐。” 他好像着重强调了是“家庭聚餐”,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许青。分明只是随意地一瞥,却让许青听了警铃大作。 许青压下心中涌上来的酸楚,默默收拾了东西下班。 到家之后,那种酸楚仍然萦绕在心头,他无法抑制,拿出了一个赵书珩没有见过的手机卡,拨通了赵书珩的电话。 过了一会,电话接通。 “喂?”赵书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好,请问是哪位?” 许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好像着了迷,听着赵书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贪婪地听着独属于赵书珩身边的空气流动的声音。 他似乎能感受到赵书珩的呼吸,轻轻浅浅,曾经窝在赵书珩的怀里时,可以清晰地听见的那种呼吸声。 许青握紧手机,把听筒靠近耳膜,贪婪地病态地汲取着他的呼吸声。 “是哪位?” 许青知道,他可以开口说话,但他要说什么?要求赵书珩不要去参加家庭聚会吗?可是许青明明调查过赵书珩的家庭背景,明明知道赵书珩的父亲很有可能掌控欲极强,许青要怎么开口干涉赵书珩的家庭事务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隐约的人声:“谁啊?”是季铂钧的声音。 季铂钧的声音让许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的心脏好像就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只烂掉的橘子,汁液四溢,酸涩蔓延至每个角落。 赵书珩似乎在和季铂钧讲话,说:“不知道,可能是误触吧。”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了。 许青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心脏随着那阵阵忙音抽痛着。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机,眼神空洞地看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为什么赵书珩不来他的出租屋找他了?赵书珩多久没来了?似乎是整整一个月了。 赵书珩在做什么? 他和季铂钧在做什么? 许青迅速收拾好东西,冲出家门。 周六,司机开车送赵书珩回赵宅时,发现有辆车一直尾随,提醒道:“书珩,后面有辆车一直尾随我们,要不要甩掉它?” 赵书珩正处理着工作邮件,头也不抬:“甩掉。” 司机加速转弯,很快借着红绿灯甩掉了那辆可疑车辆。 到了赵宅门口,赵书珩下车,很快有佣人恭敬地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走进大厅,便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另一边坐着季叔叔和季铂钧,几人正谈笑风生。 赵书珩在门口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看和许青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许青约他出去吃饭。之后许青工作太忙,没时间吃饭了。 周末也没有时间吗? 都怪许青,不约他吃饭,赵书珩才不得不来这场无聊的家庭聚会。 赵书珩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挂起礼貌的微笑,走进了大厅。 “周三晚上有时间吗?” 许青刚摘下vr设备,打开手机,映入眼帘是赵书珩今天早上发的消息。 周四就是《理想城》vr展览的开幕式了,周三晚上大家提前下班。 许青有时间,但他还是不高兴。赵书珩都和季铂钧周末一起家庭聚会了,为什么不告诉许青? 许青盯着那条消息,光看,不回,晾着。 等满了两个小时,许青才慢悠悠地回复:“?” 这个问号里包含了许青的多层疑问,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我?你和季铂钧在一起很开心吧?周末家庭聚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周三约我是要补偿我吗?还是只是无聊了才想起我? 这些疑问缠绕住许青的心,他努力消化,尽力压制,才让这些冒犯的语句化成一个问号,平静地发送出去。 赵书珩很快回复:“你回头” 许青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是一堵墙。 赵书珩:“要是回工作室的话” 赵书珩:“我当面和你说” 许青气笑了:“你能不能把一句话说完再发?” 赵书珩回复:“怎么了?” 正在气头上的许青总不能说自己以为回头就能看见赵书珩,那也太丢脸了。许青气呼呼地打字:“周三见!” 第20章 设备还在运转,商场外人流如织,旁边的同事还在边工作边聊着八卦,一切都与半刻钟之前毫无分别。但在这短短半刻钟之后,约定生效,对许青而言,世界已经全然不同。 他开始每时每刻都在想,周三的见面会是什么样子?赵书珩会解释周末的事吗?季铂钧会来吗? 一想到季铂钧有可能会参与他们的约会,许青就感到一阵眩晕。可季铂钧是赵书珩的朋友,他不能每一次都耍脾气。 可他不喜欢季铂钧。 每一次都耍脾气,可行吗?不,不,赵书珩不会为了许青放弃正常社交的。 把赵书珩绑走呢? 这个想法一进入许青的脑袋,他就感到一阵隐秘的狂喜,仿佛枯萎的花上被淋上鲜红色的血液。 如果,如果他把赵书珩绑起来,让周围人都找不到赵书珩,只有他才可以见到赵书珩脸上的笑,只有他才可以拥有赵书珩全部的温柔,那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过疯狂,一旦付诸行动,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但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去实现这个疯狂的计划。 不,不能这么做。如果这么做了,赵书珩一定会厌恶他。 任何极端的疯狂都意味着短寿。 一旦他为了某样东西陷入疯狂,不惜一切地去获取,那么这东西定会立刻给予他沉重打击,让他饱尝永远失去的苦涩。 他尽力克制着这种病态的疯狂,不去想,不去碰和赵书珩有关的东西,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以此来躲避这不断滋长的妄想。 直到日历翻到周三,许青才让自己从这苦涩中暂时脱离出来。 可以见到赵书珩! 许青一整天都在期待下班,期待明天《理想城》的开幕式,期待着当《理想城》成为全民热点话题,许青的名字也将进入大众视野。他将不再是艺信上籍籍无名的新人画家,而将一跃成为新锐中心。 “许老师,有记者想采访你。”临近下班,小姑娘进来提醒。 “好的,稍等。”许青应了一声,去接受采访。 采访他的是艺信的官方社媒记者,询问了许青许多有关《理想城》的细节。许青一一回答,谦逊得体。采访结束后记者忍不住问道:“许老师,您真是年轻有为,刚入行就可以接《理想城》这样热门ip的vr展览。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呢?有什么想说的话带给刚毕业的学生吗?” 还能怎么做到的呢?当然是放弃清高,放弃自己坚信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谣言,放弃仅凭能力就可以出名成名的妄想,去谄媚,去讨好达官贵人,去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许青说:“坚持理想,一定会出头的。” 他平淡地说完,笑了笑。 央美油画系三工的日日夜夜算什么?不过是无数张涂了又刮的画布,是洗笔筒里永远浑浊的松节油,是那些画到天亮却发现方向全错的清晨。可光鲜从来不是苦修的必然结局,只有得到了权力者的青睐,央美三工的日夜才终于成为一段辉煌的序章。 可年轻人需要干净的励志故事。所以他继续说:“多看、多学、多坚持。” 仿佛成功真的只是一场比谁更能熬的耐力赛。 赵书珩在门口等他,许青说完,大步离开。 他们已经快十天没有见面,许青在看见赵书珩的一瞬间,缠绕在自己心脏上的病态执念如蛛丝般瞬间断裂。种种疯狂的、病态的想法,像太阳升起时就自然消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许青只觉得眼前的人是那么真实、美好,而自己曾经那些极端的念头是多么可笑。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最完美的一面呈现给赵书珩。 赵书珩应该拿到最好的许青。 许青轻快地走上来,刚走两步,便忽然意识到季铂钧可能在旁边,他迅速四下张望,没有看见季铂钧,这才松了口气,用满目柔情看向赵书珩。 “怎么了?”赵书珩看许青四处张望的警惕样子,歪着头笑了笑,“在巡视领地吗?” “没有。”许青矢口否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许青觉得赵书珩今天有点奇怪,他似乎魂不守舍,不在状态,和许青一起吃饭时也时不时看手机,好几次都没有听见许青说话。 许青在吃完饭和赵书珩出来的时候,快速瞄了一眼赵书珩的手机屏幕。 他只瞟了一眼,只看见了季铂钧的头像,他们在聊天。 赵书珩在和季铂钧聊天,并且是在和许青约会的时候。 明明这时候应该愤怒,应该大声质问赵书珩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许青没有,他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平静的绝望,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叹。 看吧,根本没有什么是许青可以掌握的。 不管许青是否暴露出自己病态的欲望,一切都还是会从许青身边流走。他想要的一切都会离开自己,无论是童年时唯一的朋友,还是赵书珩。 在这种绝望下,许青反而感到平静和放心。他大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赵书珩关起来,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因为如果放任赵书珩自由,他一定一定会离开自己。 许青微微笑了一下,这种笑容中褪去了那纯真无邪的一面,变得有些阴沉可怖。赵书珩见许青表情不对,便问他:“不舒服吗?” “哦,没有。”许青恢复了是微笑的模样,纯良无害,“我们接下来去哪?” “可能得回一趟工作室,”赵书珩露出懊恼的模样,心虚地望着许青,“我有东西忘在工作室了。” 许青想,赵书珩的演技真的很差。 “好呀。”许青温柔地说。 在开车从商场回工作室的路上,许青已经在策划要怎么囚禁赵书珩。赵书珩的家人很有可能会找随时找他,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赵书珩和其他人告别。 驾驶位的预备受害者还在问许青:“渴不渴?车里有水,你上次说想喝椰子水。” 许青温和地说:“不渴。” 到了工作室,赵书珩便牵着许青回到办公室。一只手牵着许青,另一只手还在时不时查看手机消息。 就这么离不开季铂钧吗? 许青恶劣地想,要让赵书珩永远不和外界联系,才能管得住他吗? 赵书珩拿了文件,说:“许青。” 许青从幻想中脱离出来,温和地应了一声:“嗯?” 赵书珩垂着眼看着他,许青觉得赵书珩这样的表情似乎有一些奇怪,似乎有什么话凝在那低垂的眼眸中,柔情似水,软化了许青疯狂的想法。 赵书珩低声说:“明天《理想城》就要开幕式了,我可以邀请你,在所有人抵达理想城之前,我们先去一次吗?” 第18章 理想城9 许青戴上vr设备,眼前便浮现出《理想城》的虚拟世界。 在现实中,许青负责的是虚拟世界的场景和画面设计,没有参与剧情和互动的部分,所以当他切身体验这个虚拟世界时,才真正感受到了《理想城》的魅力。 初始世界是一片梦幻般的山林,山间雾气缭绕。这是主角“江枫”初次登场之处,即现在许青代表的“江枫”登场。 他从江枫的视角往下看,山谷中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宛如世外桃源。将目光放远,只见天边云海翻涌,矗立着巍峨的城墙轮廓,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正是理想城的入口,气势恢宏,令人心生敬畏。 这时,江枫听见有人从山下呼唤他,是村里的小二:“江枫,不好了!江眠出事了!” 江枫立刻从山坡上冲下,眼前的场景急速变换,来到一处破旧的小木屋前,只见一个白衣道士从屋内飞出来。江枫立刻上前阻拦,道士手持桃木剑,剑尖直指江枫咽喉,冷笑道:“凡人,休要多管闲事!” 两人立刻交手,剑影交错。许青根本跟不上虚拟世界的战斗节奏,系统自动降低了难度,玩家只需要点击部分按钮,即可完成战斗。 许青随着指引点击屏幕,道士避开锋芒,冷笑道:“好一个桃花邬的妖术,竟敢挡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少年江枫红衣猎猎,毫不畏惧地回答:“管你是谁,敢伤我妹妹,就得付出代价!” 道士冷哼一声:“我可是理想城的护城使,你一个凡人竟敢如此放肆!” 少年江枫还要和他战斗,道士随手一挥,屋内金光一闪,只听见江眠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江枫顾不得趁机逃跑的道士,转身冲进小木屋,只见妹妹江眠痛苦地蜷缩在地,金光从她体内缓缓消散,直到相依为命的妹妹在江枫眼前变成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江眠!” 白衣道士随意地施展仙法,便将江枫唯一的亲人江眠变成了一只小狐狸。 此后便是江枫四处寻找将妹妹变回人形的方法,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一路收获伙伴与敌人,最终抵达传说中的理想城。 第21章 理想城被一片高耸入云的城墙环绕,众人齐心协力,带着各个城镇中结识的伙伴,终于推倒了理想城的大门。 故事的最后,众人冲入城中,把理想城的统治者推翻,建立了新的秩序。江枫也终于找到了将妹妹变回人形的方法。 许青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幕,便是江枫带着一路上结识的伙伴们,一起将理想城的城墙推倒。 万里无云,江枫站在云上,俯瞰着下方即将被推倒的城墙,他身披红衣铁甲,身后是亿万群众,高举武器,共同呐喊着自由与希望。 维持千年之久、压迫四处百姓的城墙终于倒塌了。 万里山河见证着这场变革,多少血泪铸就的辉煌时刻,终于迎来了终结。新生的阳光洒满大地,自由的花儿在废墟中绽放,人们欢庆着胜利。 许青摘下虚拟头盔,眯了眯眼睛。周围一片黑暗。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哥哥?” 忽然,黑暗被一束光刺破,场地瞬间明亮起来。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大片热烈的向日葵海洋。在金黄的花海中央,在许青的正前方,站着赵书珩。 许青一阵恍惚,那不久前他还想着要捆绑要囚禁的男人,此时正微笑着向他一步步走来。 赵书珩走到许青面前,低垂着头,温柔地凝视着他,“许青,我等了你很久。” 许青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书珩,仰头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心跳如鼓,“等?” “嗯,在我前二十九年的人生中,我一直在期待能遇见一个让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人,直到遇见你。”赵书珩牵起许青的手,温柔地摩挲着许青的手指,“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许青感到一阵眩晕,赵书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书珩知道什么叫第一面吗?不,他根本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明明是海南水下那次惊心动魄的拥抱,他甚至不记得许青这个人。 赵书珩以为的见面,是向日葵花海,是墨蓝色天空下,许青回眸一笑。 是许青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接近。 赵书珩还在继续往下说:“我很少思考爱情,更没有想过同性之间的爱……但我很清楚,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一切。” 那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将许青震得心神俱裂。赵书珩爱他?他以为是喜欢,是相互利用算计的一种游戏。怎么会是爱?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赵书珩竟然在发抖,他紧握许青的手,从说出那三个字开始,他就在颤抖着,连声音也一同振动,“就像……有一天我发现我难以忍受一个人的早晨,我想看到你醒来的样子。” 赵书珩的呼吸也一同变得急促,许青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逐步逼近,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彼此吞噬。 “我想和你共享我生命中的一切,光荣与苦难,平凡与非凡,从清晨到日落,从青春到白发,从现在到永恒——我爱你。” 赵书珩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近乎虔诚地俯身,靠近许青的唇。 许青后退了一步。 一切都在这里停止。 许青感到一阵窒息,痛苦已经深入骨髓,但他无法接受这份爱。 许青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这份爱太过沉重,许青只是一个想成名的普通人,他只想要赵书珩的权力和资源,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赵书珩,他要怎么回应这份真挚的爱?他害怕,害怕一切需要付出真心的环节。 他甚至从来没有理清楚自己的感情,生活中唯一的能让许青感觉到活着的意义就是站在聚光灯下拿出作品,而赵书珩只是他通往成功的阶梯。 他转身,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告白。 留下一地向日葵,和一个颤抖的身影。 在《理想城》开幕式这天,许青没有出门。 他蜷缩在出租屋的狭小房间内,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他目光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赵书珩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般无法摆脱。 他当然可以走出房间,来到红毯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欢呼与赞美,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利用了赵书珩,年纪轻轻就已经获得了《理想城》的资源,在一众年轻艺术家中脱颖而出。如果他想,他大可以接受赵书珩的告白,利用赵书珩的资源,一跃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新星。 可一旦接受,就意味着,他要面对爱情了。 这和他追求名利完全不同,是一场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有可能全军覆没的赌局。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不敢再赌。 浑浑噩噩睡到傍晚,窗外华灯初上。许青从被子里挣扎着坐起,饥饿感袭来,毫无食欲。他看了看天色,现在开幕式也许已经结束了,不知道赵书珩是否正在参加庆功宴,接受众人的祝贺。 他摸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可他不想充电。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大馒头,就着白水囫囵吞下。赵书珩为什么不来给他的冰箱塞满食物了?之前不是说好会定期检查他的冰箱吗? 这个骗子。 许青拿出油画材料,翻出之前没有完成的画,稀里糊涂地涂抹起来。 画了整整一夜,再回到床上睡上一整个白天,如此循环往复,才算勉强度日。 痛苦的日子需要沉默,许青需要馒头就白水,将日子平铺成一条单调的直线,才得以从窒息中获得片刻安宁。 馒头吃完了。 许青熬了个通宵,才算早起到附近菜市场买菜。已经四月,春寒料峭,许青随便裹了外套,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低着头,匆匆穿过拥挤的菜市场,随便买了青菜,馒头,面条和几斤肉,便匆匆赶回家。 走到临近小区时,许青突然停下脚步。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西装笔挺。 许青想,会是赵书珩么? 他们大约已经十多天没有再见了。 许青犹豫着,最终还是走上前,那人听见动静回头。 是关牧洲,赵书珩的助理。 许青认出来人的瞬间,不得不承认,是有失落的。 “许老师,好久不见。”关牧洲笑着,似乎并不知道许青和赵书珩之间的纠葛,“休假愉快吗?” 许青愣了愣,“休假?” “是呀,赵哥说你最近不来上班是在休假。”关牧洲解释道,顿了顿,“你不知道吗?” 许青说:“哦,没有,我只是旷工。” 关牧洲说:“你是休假。” 许青说:“旷工。” 关牧洲说:“休假。” 许青说:“旷工。” 关牧洲总算退了一步:“好吧,制度性旷工——赵哥让我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些吃的。我看你不在家,就把食物放在门口了。” 许青听完有点晃神,赵书珩是这样想的吗?关牧洲还在说着寒暄的话,许青怎么也听不进去了,“他还好吗?” 关牧洲没反应过来:“谁?” 那个名字许青从前叫哥哥,现在怎么都说不出口,名字也不敢念,好像赵书珩的名字只能勇敢无畏的许青说,而不是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许青说。 他停顿了片刻,才说:“你老板。” 关牧洲估计也从许青奇怪的态度中反应过来,“哦,哦——他呀,他——挺好的。” 反应很奇怪。 “他怎么了?”许青不由有点紧张,赵书珩会不会很生气他临阵脱逃? 关牧洲摸了摸鼻子,双手一会挠挠头发一会摸摸口袋,很不自在,“他可能很忙吧——哦对了,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看手机?” 缩头乌龟许青确实没看,他怕打开,就要看见有关赵书珩的一切了,“没看——是他怎么了吗?”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关牧洲,紧紧盯着他的神情,担心那张脸上会浮现出任何不利于赵书珩的表情。但关牧洲露出了极为开心,甚至是欣喜的表情,“《理想城》大爆了!” 这个炸弹一扔进来,许青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是真的!”关牧洲看许青一副震惊的神色,脸上更为开心,“你居然真的不知道?许老师!我们火了!” 他又重申一遍,传递着这个迟来十多天的好消息,“许老师!艺信上现在铺天盖地都是有关你的消息!但是记者们联系不上你,赵哥说你正在忙其他事情,给推脱了,不过你的热度依然很高!” 许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击中,几乎激动得快要晕倒过去,关牧洲还在雀跃着宣布—— “许老师!你出名啦!” 第19章 理想城10 在关牧洲回去之后,许青犹豫了许多天,直到《理想城》展览的最后一天,许青才终于打开手机。 一个多月的自省,许青想通了一件事,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通过理想城,他已经成名,不必再依靠赵书珩。 第22章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灵光策展工作室,宣布自己退出。 因为,他不想再利用赵书珩。 或者,因为他害怕面对感情。 离开灵光策展工作室,许青可以继续凭借理想城的名气,去签约其他工作室或者画廊。再选一副画,参加几个展览,就可以去投稿艺术天工奖,完成母亲生前的夙愿了。 这样想一通,许青心情才渐渐好些。不得不承认,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那个人,他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一定要见到。 终于来到《理想城》的展览馆,许青走到门前,刚准备进去,工作人员拦住他:“你好,请出示展览票。” 许青感到一阵眩晕:“我也要买吗?” 工作人员似乎觉得自己遇见了刺头,很不客气地说:“先生,必须买票才能入场。” 周围排队的人群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看看许青一身朴素,甚至有点寒碜,窃窃私语着:“怎么年纪轻轻就出来要饭了?” 往常许青被这样误会,他也许会伤心难过。但这时,许青已经进入了新世界,接收了无数记者的赞美和采访邀请,那种极强的满足感反而使他不屑于旁人的不理解,甚至有种可怜他人的满足感。 看,你们昔日看不起的人,其实才是这场展览的设计人。 为了这点满足感,以往喜欢低调些的许青甚至想炫耀。他拿出了手机,当着众人的面,姿态有些狂妄般地,打电话给了那位他慎之又慎,不敢轻易打扰的人。 电话很快接通。 “赵书珩。”许青大胆地念了这个名字。 是因为虚荣心作祟,许青才想当众指使赵书珩吗?还是因为许青知道自己这次前来是为了道别,才想在赵书珩面前找回一点点可怜存在感?又或者是因为,许青太想念赵书珩了,以至于他需要赵书珩为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许青又叫了一遍,语气甚至有些不耐烦:“赵书珩!” 他想告诉赵书珩,他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会叫赵书珩哥哥的许青了。 “嗯。”终于,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来接我。”许青说。 “你在哪?” 许青笑了一下:“在展览门口,他们不让我进去,你过来接我吧。” “我这里有记者在采访,我让关牧洲去接你——” “不!”许青恶劣地打断他,“我就要你来接!” 电话那头似乎有一些动静,随后传来赵书珩跟别人讲话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去接人,马上回来。” 赵书珩就不知道哄两句许青吗?许青直接挂断了电话。 很快,赵书珩小跑着来到展厅门口,他看了一眼许青,只有一眼,便匆匆对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才转而慢慢走向许青。 许青斜斜地看着他,语气很不好,“怎么这么慢?不知道走快点吗?” 赵书珩垂着眼看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围观群众见状都不由打量着他们,有的甚至拿出手机拍照。 许青骂了一声:“赵书珩!你怎么培训员工的?怎么连我都要拦?” 这样的许青不再是从前那个温良顺从的许青,他恶劣,嚣张,自私又可悲。 赵书珩却很抱歉地说:“我不培训这些,工作人员都发了工牌。你跟我进来吧。” 许青哼笑了一下,啧啧两声,指使他:“我渴了!” 赵书珩说:“我包里放了你喜欢喝的椰子汁,跟我过去拿吧。” 许青这才跟着赵书珩到了员工休息室。 一进门,周围的同事们都围上来,问许青休假怎么样,记者们都等着采访他。许青可以随便指使赵书珩,但怎么也不好意思随便指使同事,便和大家随意聊着天。 小姑娘小声问许青,问他是不是和赵书珩吵架了,在艺信上,有几条零星的帖子贴出了不明男子在展览门口指使赵书珩的照片,不过很快帖子就被删除了。 许青一时有些脑热,赵书珩的名声会不会被自己影响? 如果影响了最好,赵书珩快点讨厌许青吧。 可当展览结束,大家一起拍合照时,赵书珩还是轻声问许青:“可以和我站在一起拍吗?” 许青不耐烦地说:“不!” 赵书珩也不恼,很委屈似的说:“那好吧。” 晚上展览结束,许青一连被好几个媒体记者采访,艺信上也暴增了大批粉丝。 同事们商量着要去吃饭,赵书珩买单。 许青和同事们聊天喝酒划拳,聊得不亦乐乎。他似乎在成心要把自己灌醉,好有勇气面对赵书珩。 但他千杯不醉,无法糊涂。 赵书珩先醉了,关牧洲也被许青灌醉了。同事们喝倒一大片,便一起到附近酒店住。大家三三两两各自搀扶着进酒店,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姑娘塞了一个赵书珩,小姑娘说:“许老师,关哥喝醉了,就麻烦你送赵哥上楼啦——我拖不动赵哥。” 许青只好应下。 他拖着喝醉了的赵书珩,一下一下拖到酒店床上,给他脱下了鞋子。 赵书珩醉醺醺的,脸色潮红,被拖到床上,哼哼唧唧地乱抓,许青被他拽住了手,挣脱不得。 “赵书珩!”许青烦躁地喊了他一声。 赵书珩似乎听见了,不太高兴,很悲伤地,带着点哭腔说:“为什么这样叫我?” 许青冷冷地甩他,怎么也甩不开,“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赵书珩竟然真的在哭,那原本骄矜自持的脸上滑过一颗颗泪珠,泪水宛如开了闸,连绵不断地往下掉,“你不叫我哥哥了,为了躲我,甚至连工作室也不要了……” 赵书珩哭着,他的手松开了许青,许青本可以就这样逃走,但看见赵书珩这副模样,许青装腔作势的态度一下子软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知道不想看见赵书珩流泪。他伸手俯身去擦赵书珩的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完。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赵书珩喝得醉醺醺,讲话也软软糯糯,好像真的被许青欺负哭了似的。 “我、我没有……”许青脑袋昏昏沉沉,白天那股尖锐刻薄在碰到哭红眼的赵书珩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就是有!”赵书珩却开始耍脾气,他忽然抓住许青,翻身将许青拉上来,欺身逼近,“你之前不是喜欢我吗?” 许青被赵书珩这样近地质问,那酒精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令他浑身无力,不能反抗:“我是不是做过什么事,让你误会了?” “误会?”赵书珩的眼睛被染红,醉醺醺,他抱着许青,抚摸着他的头发,“叫我哥哥,在电影院里你吻了我吻过的地方,为我吃醋……你怎么敢说那些都是误会?” “不……真的是误会……”许青想反抗,却好像身体被赵书珩捏住了死穴,动弹不得,“我真的……不要亲那里……” 一切都太越界,太迷乱,喝醉的是赵书珩还是世界? “赵、赵书珩……” 猖狂的怪物在听见许青抑制不住的颤抖时,反而更加兴奋,“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为什么躲我……为什么一个月不来见我……” 许青近乎残存着理智,想要推开怪物,却反而被怪物压制得更深。他慌乱,他害怕,却无法逃脱怪物的魔掌,甚至,他在想,赵书珩为什么见到白天那样卑鄙的许青,反而没有放弃他呢? “赵书珩,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才、才这样?……我很坏,很烂,是个很混蛋的人……” “不……你很好……” 许青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不断地推开赵书珩,又被赵书珩抓着手举过头顶。 “我想要你的钱,你的名利,我只是、只是想利用你……” 当把这些隐藏在心底的,折磨许青一个多月的话说出来,许青反而感到一种轻松。赵书珩会讨厌他吧?赵书珩会立刻嫌弃许青,就像无数命运的好运曾做的那样。 赵书珩却没有放开许青,反而压制着他,不让他从底下逃走:“你想要我的什么?都可以给你……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白天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在媒体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应对自如的人,此刻却在许青面前痛苦哀求着。 毫不缺爱的人竟在此刻向一无所有的许青讨要爱。 “你会后悔的……”许青痛苦地说,他什么都拿不出来,他一无所有。 可那人却对他的剖白置若罔闻,仍然汲取着许青不曾示人的禁忌,一点点蚕食许青仅剩的理智。 许青昏天倒地,只能囫囵说出一句:“不要进来……” 赵书珩又在哭了。 许青只好说:“好、好吧……”他想为自己找到一点点尊严,颤抖着说,“只可以一点点……” 可恶魔不会为许青的让步而满意,他不懂适可而止,反而希望更多,霸占更多的许青。 第23章 “赵、赵书珩……” 恶魔恍若未闻。 “痛……” 痛觉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传来,可赵书珩的眼泪太多了,许青不想再听见恶魔哭了。 “算了……” 城墙被毁,将军缴械。 “不要弄到里面就可以了……” 第20章 昨日之墙1 一夜荒唐,醒来时许青只感觉浑身酸软,在床上到处摸手机,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赵书珩放在地上,最后拿了赵书珩的手机解锁,看时间,早上十一点。 许青去踢赵书珩,赵书珩还在睡,昨晚折腾到很晚。 “我饿了。”许青说。 赵书珩被许青踢醒,揉了揉眼睛,好像睡懵了,看见许青的时候竟然还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 许青气笑了,“你昨晚装醉是不是?” 赵书珩装傻,想去打酒店电话叫餐,问许青:“想吃什么?吃牛肉面吗?” 许青一把夺过座机电话,又去挠赵书珩的脸,赵书珩被他挠得一直笑,趁机偷吻许青,恬不知耻地说:“什么醉呀?我什么时候说自己醉了?” 许青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力踢赵书珩:“你怎么这么坏?” 赵书珩被许青碰得一直笑,一碰就笑一碰就笑,好像一切幸福都抵达在这个平常的早晨。他捏着嗓子学许青说话,“你怎么这么坏?” “你学我!”许青想堵住他的嘴,双手却被赵书珩牵着不准动。许青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电话响了。 赵书珩放开许青的手,许青拿起电话,“喂?”刚开口,意识到自己的说话带着一种甜腻的意味,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是关牧洲,“……许老师,你和赵哥在一块?” 许青白了一眼罪魁祸首,去轻轻掐赵书珩的脖子,睁眼说瞎话,“没有呀,怎么了?” 赵书珩听完又开始笑,许青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发出声音。赵书珩却很享受似的,又轻轻地揉捏许青的脸。 “哦,哦——那个,有几个品牌方约赵哥吃饭……”关牧洲简要汇报了一些商务信息,又提醒道,“杭州文旅局也发来邀请,邀咱们团队到杭州办一下分场活动。” 许青疑惑:“杭州?” “这个是理想城的破墙篇章的取景地,”关牧洲解释道,“那边希望我们也过去——” “但是这些你为什么和我汇报?”许青更加疑惑了。 赵书珩忍不住又要笑,许青捏紧了他的脸,不准他动。 关牧洲沉默了一会,才说:“……因为这是赵哥手机啊。” 许青“啪”地把电话挂了。 良久,赵书珩笑够了,才把许青的头从枕头里挖出来:“好了,对不起嘛……我也想提醒你的,可是你不让我说话……” 好不容易把许青哄好,两人才磨磨蹭蹭吃了饭,赵书珩有商务活动,许青要去接受采访,两人便不得不分别。赵书珩从背后抱着许青,一遍遍问:“晚上来我家住吧?” 许青把旧衣服捡起来,他身上穿着刚刚商场送来的新衣服,怎么穿都不舒服,“不要,我换洗衣服还在我家。” “可以买新衣服。”赵书珩提醒他。 “我习惯穿聚酯纤维。”许青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 “求求你了。”赵书珩又开始玩撒娇卖萌这一套。 ……不能什么来着? “好、好吧。”许青结结巴巴地说。 记者们邀请许青和一众参与这次《理想城》的艺术家们,参与采访。 许青拖着酸疼的身子一步步挪到记者采访的酒店,小姑娘一看见他,便立即兴奋地跑过来问:“许老师,你和赵哥——” 话没有说完,被关牧洲一只手拉了回去。 许青面红耳赤,悄声问关牧洲:“你、你……” 关牧洲非常无辜地说:“许老师,真不是我故意的。你昨天对赵哥那态度,跟他要了你命似的,今天你们俩又一起从一个酒店房间里出来……”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从一个房间里出来?”许青为自己的清白做最后一次辩解。 “我们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好好庆祝一下你休假结束呢,”关牧洲拍拍许青的肩,“谁知道你昨晚根本没入住呀。快说说,你和赵哥,谁追的谁?怎么在一起的?” 关牧洲一脸八卦模样,许青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记者采访会开始了,许青这才逃离审问。 一连回答了好几个专业性问题,许青才算冷静下来。 他和赵书珩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想到这三个字,许青不由有些心猿意马。 “许先生,有传言说您这次参与《理想城》是因为赵书珩的关系,您对此有何回应?” 许青正色道:“赵先生是国内顶尖的策展人,我非常荣幸能与他合作。我相信他的专业眼光和艺术品味,这次合作是纯粹基于对艺术的共同追求和相互尊重,没有任何私人关系的影响……” 在道貌岸然的言辞背后,许青却想起他和赵书珩第一次见面,众人簇拥着他,许青被他救上岸。 赵书珩只记得向日葵花海惊鸿一瞥,不会记得他沿途救过的花花草草。 记者们不满于许青和赵书珩的关系,清清白白怎么做文章?于是,矛头指向了许青的私人生活。 “许老师,我们注意到您的高中毕业于北京一所普通高中,并没有专门的美术老师,请问您当初是怎么决定走美术这条道路的呢?” 记者对许青已经了解到高中了吗?许青用客套官方的方式回答着,一种隐隐的担忧从他心里冒出来,他们会不会知道…… “许先生,有资料显示您在小学毕业后进入北京天使之家福利院,由福利院扶养成人,请问童年家庭变故对您的才华是否有影响?” 聚光灯前,亮点被放大,连同那些隐匿于黑暗之下的腐朽也一同被连根拔起—— “有舆论说您是中央落马贪官许敬文之子,对此您有什么……” 之后的一切,许青都听不清了。 一阵尖锐的耳鸣传来,击中他的太阳穴,他后退半步,不知如何反应。 在昏倒前,许看见有人挡在他面前,好像是关牧洲。 随后,世界一片漆黑。 再次睁眼,眼前是惨白的天花板。许青动了动手指,旁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凑上来看他。 是赵书珩。 许青眨了眨眼睛。 赵书珩知道了那些采访吗?他会不会已经听到了? “许青,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赵书珩牵起他的手,不断揉搓着许青手指上那个小小的茧,一遍遍吻着他的手,“你在记者采访会上晕倒了,是低血糖,不用担心,其他事情我都处理好了。” 许青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难道赵书珩可以接受他是一个落马贪官的儿子么? 他偏了偏头,不去看赵书珩。可那烦人、黏人、好像离不开许青似的赵书珩又凑过来看他的表情,还上赶着把脸贴过来碰碰许青的脸,亲亲他的唇,“离开我的这些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你让我好担心……” 赵书珩不问他的身世,只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不问我吗?”许青要明确的回答。 “问什么?”赵书珩猫似的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还想爬上医护床来挤许青,他甚至把一边的护栏放下了,准备自己躺上去。 许青把他推下去,说:“你不讨厌我吗?我是死刑犯的儿子……” 这只毫不讲理的大猫不顾许青劝阻,已经躺上来了,钻进许青的被窝,“不讨厌,想亲你……” 大少爷真是…… “给我亲……”赵书珩还在耍无赖。 “这里是医院!”许青强调一遍客观事实,被主观臆断的赵书珩否决了。 “拉上了床帘,他们不会看见的。” 许青一只手打着吊水,另一只手被赵书珩弄得满手都是水。 “你有完没完……”许青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已经没脸看为所欲为的赵书珩了。 等赵书珩折腾完,许青才断断续续地把葡萄糖打完。 赵书珩一只腿搭在许青身上,一只手臂非要穿过许青的脖子,去捏许青另一边的头发,“上个月不来见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终于谈到正事,许青却又害怕着。他定了定神,才回答:“不全是。” 他不知道赵书珩对他是怎样的态度,在充分了解赵书珩的想法之前,他要有所隐瞒。不确定的提问,便不能答满。 “如果是这样,那你真是冤枉我了。”赵书珩竟有点委屈,“你觉得我是看重这些的人吗?” 文化人尤看重内在。 许青想起这一点。可他的内在也不怎么样。 “我对你的家庭,身世,对你过去的故事,都很好奇。这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赵书珩的呼吸是如此清晰地传入许青的耳内,带起那一小片的战栗,“而只是因为,我想了解你的全部。” 第24章 许青不说话,赵书珩便一点点摸着他的长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那些天要躲着我,为什么会回来,又为什么要让我为你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没猜错的话,许青,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想确认我的爱,是不是?” 困扰许青许多天的谜题,被赵书珩轻易地解开。许青不想说,赵书珩还在温柔地说着,“许青,和我在一起不用顾虑那么多,做自己就可以了,好吗?” 可许青只觉得一阵阵的酸涩从心底涌上。赵书珩说的做自己,是那个伪装的天真无邪的许青,不是真实的,自私自利的,可悲又可笑的许青。 许青应该把那卑劣的一面收起来,伺候金主就应该任凭要求。 可许青渴望赵书珩的爱。 他渴望赵书珩接受他的所有不堪,又害怕赵书珩不愿意。 “和我在一起吧。”赵书珩轻轻吻着他的眉。 许青微微推开他一些,说:“赵书珩,你不会接受一个这样的我的。” 赵书珩却很温柔地说:“你可以试试。”他再一次靠近许青,在许青的脸上留下轻浅的吻,“许青,你放放水,给我一个机会吧?” 许青别过脸,赵书珩还在吻他:“怎么哭了啊……” “你可以对我耍脾气,可以显露你本来的样子,可以对我提要求,”赵书珩在擦他的眼泪,轻轻哄着他,“不哭了吧,不哭了吧……” “你发誓。” “我发誓。”赵书珩像在哄小孩,哄着眼眶湿润的许青。 “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发誓许青可以对我耍脾气,可以做自己,可以对我提要求,我都不会离开许青。如果做不到我就天……” 许青吻上他,吞咽了那句天打雷劈。 “下次要注意场合。”许青提了第一个要求。 “嗯。”赵书珩一边说,一边恬不知耻地还在乱摸。 “……下,下去!” 第21章 昨日之墙2 许青坐在商务车内,低头看着艺信上的头版新闻,标题是《天才策展人赵书珩携新锐艺术家许青联袂打造颠覆性艺术展理想城gt;,或将于杭州开启全国巡回展》。 这条新闻配了一张赵书珩与许青的合照。赵书珩正站在工作室门口接受记者采访,恰巧许青从玻璃门走出,他微微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冷淡气质,画面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爷与青涩艺术家的邂逅之感。 说是合照,其实是记者无心抓拍的瞬间。 这张照片点击率居高不下,引发不少艺术圈友人热议,两人被媒体誉为艺术界的黄金新锐搭档。底下评论也都是清一色对赵书珩、许青的赞美,偶尔有几条探究他们私人关系的猜测。 此前有关许青父亲的新闻已经被彻底删除了,许青想,这应该是赵书珩的公关手段。 许青的目光越过艺信上有关自己的头条新闻,往下翻,看见一条艺术天工奖征稿通知,心有所动。 这个母亲生前孜孜以求却始终未能获得的奖项,如今已经不再是他无法攀登的高墙。 车停在机场,许青跟着小姑娘等一众同事下车,赵书珩和关牧洲他们在另一辆车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似乎故意在躲着赵书珩。 飞机上两人是同一排座位,许青左顾右盼,迟迟不肯坐下。 “怎么了?”赵书珩眉毛微微挑起,低声问,“都住一起了,坐一起还不行吗?” 许青红着脸,吞咽了一口唾沫,才说:“……怕挨太近,被别人偷拍到。” 赵书珩一本正经:“你昨晚怎么不说叫声太大?” “……注意场合!”许青哑着嗓子重申。 赵书珩极为配合:“我收回。”他又拉着许青坐下,按住他,不准他再起来,“放心,包机了。” “那、那也不安全……”许青不知道赵书珩父母是否开明,如果被发现了,岂不是要被棒打鸳鸳? “我有那么拿不出手吗?”赵书珩低低笑着,帮许青系上安全带,“如果有人曝光,那也是我潜规则你,我爸就会帮我做公关。”赵书珩说完,还轻轻捏了一下许青涨红的脸,“坏事都有我担着,好不好?” 许青语言系统宕机,还是很不放心。他又问:“……你爸真会帮你做公关?” “嗯,上次不就是他做的吗?” 许青“啊”了一声,“我的……家世……那些新闻……是你爸爸撤下的?” 赵书珩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刚刚调笑的神情淡了些,顿了顿,才答道:“是,不过放心,他没有怀疑你什么,他只是担心工作室任何人的名声会影响我的事业。” 许青这时想起来,赵书珩的父亲是政界高官,从赵书珩提起父亲时的细微表情,和他那篇有关挣脱束缚的论文来看,赵书珩应该也活在一面高墙的阴影之下。 下飞机,许青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听小姑娘一路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说起有许多亲友来问她《理想城》的巡展计划,可惜季铂钧不在…… 许青这时才注意到,季铂钧似乎没有一起来。他左右张望一下,小姑娘注意到,便说:“许老师,你在找季老师吗?” 许青还没有回答,小姑娘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季老师在北京展览结束后就走了。” “他离职了?”许青有些诧异。 “是呀,你不知道吗?”小姑娘小声说,“好像是赵哥说让季老师去做其他项目了,许老师你也不用太担心季老师,赵哥手上的资源很多的……” 赵书珩让季铂钧走了?许青一时怔在原地。 四月杭州春雨绵绵,西湖烟波浩渺,断桥半隐于雾中,游人如织。 车停在杭州贴沙河的庆春门城楼,青砖斑驳,苔痕点点。这时雨过天晴,一道微光照入城楼飞檐,在青砖上投下细长影子。 同事们下车,逛了古建筑景点。有采访说,《理想城》的原作者在采风时,经过庆春门城楼,看见被雨水打湿的飞墙,烟雨蒙蒙,便有了理想城高墙不可攀的灵感,写下巨作《理想城》。 城楼不高,远远不如小说中和动漫中那样恢弘大气。许青望着此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城墙在阳光下,将倾未倾。 关牧洲在叫他:“许老师,来合照了!” “来了!”许青应了一声,他远远地看见赵书珩正站在城楼拱门下朝他微笑,鲜衣怒马,阳光灼烫。 许青从阴影中走了出去。 走到拱门下时,赵书珩轻轻牵住他的手,低声道:“和我站一起吧?” 许青点点头,应允了他上次没有答应的邀约。 因为担心赵书珩的父母发现,同事们默契地站在许青和赵书珩前面,挡在他们前面。许青还是嫌距离太近,怕引起误会,又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样可以了吧?”小姑娘挡在他们前面。 赵书珩似乎不太高兴,低声说:“要隔这么远吗?” 快门咔擦一声,许青在这定格的瞬间,又牵上了赵书珩的手。 照片定格,灵光策展工作室一众五十四人,在这春光明媚的城楼拱门下,留下一张合影。 回到酒店,许青收拾了行李箱,取出自己的画具,一一装备好,便打车回到庆春门城楼。 他要在这里画下艺术天工奖的申报作品。 一连十多天,赵书珩等人在杭州博物馆筹备《理想城》的展览,许青则独自坐在城墙前,画下即将引领他走向更高峰的作品。 青砖从烟雨江南走到画布上,许青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昨日之墙》。 油画上是一面被拆毁的墙,青天白日,断壁残垣,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一只小狐狸坐在城墙之下,懵懂的眼神看着被摧毁的城墙,正是《理想城》中的主角妹妹江眠。 昨日之墙已毁,天光与尘泥再无高下,往昔的囹圄化作今日的坦途。 作品画完,需要再投给知名展览,以许青如今的名气,做到这个并不难;除了投稿展览外,最好还需要有一位知名评论家给他的作品写评论。最后,即可将作品投稿至艺术天工奖官方机构了。 但是去哪里找知名评论家呢?这些评论家们往往在画廊中给画廊输送利益,极少有人愿意给一个没有背景的新锐艺术家写评论。 许青把目光投向了赵书珩的母亲,邓芝。 赵书珩说许青可以向他提要求,会是假的吗? 如果许青提出了要赵书珩的母亲写评论,赵书珩会不会觉得他追名逐利? 许青想试探一下赵书珩。 杭州之行只剩下几天时间,赵书珩忙着和各类商务打交道,许青则慢悠悠将作品投稿给几个常规的画展,无一例外得到入选。 现在只剩邓芝了。 晚上十一点,赵书珩忙完商务,推门进来,房间里只开了夜灯,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他忙展览的这些天,回来得晚,担心吵到许青睡觉,便单独开了一间房睡。这是许青头一回到他房间里等他。 第25章 赵书珩放下公文包,来到床前。许青正侧躺着看手机。赵书珩一只手蹭上许青的肩膀,去看他的屏幕,是赵书珩在巴黎时被偷拍的照片。 “怎么今晚这么主动?”赵书珩轻轻吻着那瓷白的脖颈,在上面留下淡红的吻痕。 许青顺从地任由他索取,那原本气质淡漠出尘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潮红色,迷乱的气息在房间里蔓延。许青努力让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哥哥,我想你……” 在一起之后许青忙于画画,不常主动找赵书珩,更是很久没有叫过赵书珩哥哥,今天这样主动,令赵书珩难以克制,力度不由加重了些。 “有多想我?” 许青按照书上的指引,答道:“从这里到月亮那样想。” 赵书珩低声笑起来,轻轻磨着许青的耳朵,那水声在亲密的距离下被无限放大,引起许青全身颤栗,“从哪里学来的情话?” 要被赵书珩发现了吗?许青嘴硬着说:“是我自己想的。” 赵书珩听完似乎不以为意,还在开发着许青的身体,许青推开他一些,喘息着问:“哥哥,你明天能不去工作吗?” 赵书珩这些天很忙,许青不是不知道。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这个时候走不开。但许青想要试试赵书珩的底线。 “为什么?”赵书珩不顾他的推阻,对许青身体的挑弄几乎令许青失去理智。 “我、我想……”许青在浑沌迷乱中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我想要你陪我出去玩几天……” 赵书珩总算停下来,眸光缱绻,“想玩几天?” 这是答应了吗?许青担心他反悔,急忙说:“五、五天……” 连一天都难以抽出,许青狮子大开口,想要赵书珩五天的时间。 赵书珩垂着眼,轻轻吻着许青的耳垂,呼吸声敲击着许青的心脏,“那就五天,”他温柔地纵容着许青,“我让关牧洲去安排,这几天都陪你。还想要什么?” 许青学着书上的内容,讨要一个地下情人应该讨要的一切:“想、想要在杭州买套房子……我,我喜欢杭州……” 赵书珩低低地笑了一下,“可以。” 许青贪得无厌,“想要宾利……” “可以。” 愿望可以被无限满足吗? 许青说了铺垫已久的愿望:“想要去你家……” 赵书珩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这一疑问反倒使许青紧张起来,他小声说:“是去你父母的那个家……”他很没有底气。 明明前些天还在避嫌,担心赵书珩同性恋被发现,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想要见父母。 许青想利用赵书珩的背景,就需要见一面邓芝。 但赵书珩眼中纯净善良的许青绝对不是爱慕虚荣之徒,许青一定是太爱赵书珩,想要一个认证,才想见父母。 “可以。”赵书珩低声说,闭眼轻轻吻着面前的男人。 赵书珩丝毫没有注意到,许青在他意乱情迷闭眼后,露出了得逞的、冰凉阴郁的眼神。 第22章 昨日之墙3 杭州五日游,许青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试探赵书珩的底线。 “哥哥,我变老变丑了你还爱我吗?” 赵书珩低低地笑,不看许青,许青缠着他非要问,他又快步走,不让许青追上。 许青跑过去拖住赵书珩,故意当着很多游客的面喊他:“哥哥!” 周围游客也在笑,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热恋中的情侣。 来灵隐寺的多数是年轻人,对同性恋见怪不怪,有的甚至拿出手机拍照。赵书珩怕死许青了,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唤,拖着他走出看热闹的人群。 直到来到人少的地方,赵书珩才笑着松开许青,说:“好小孩,不要耍我了吧?” 许青不依不饶,还是不肯放过赵书珩,非要闹小脾气:“你就是不爱我了!” 赵书珩拿他没办法,只好说:“爱爱爱,行了吧?”小年轻谈恋爱这么难伺候吗? “不要,你对我不耐烦!”许青嘟着嘴,还是不满意,拽着赵书珩的手臂不肯放,“重说!” 青天白日,不远处还有人走过来,赵书珩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谈爱。他求饶似的说:“回家说,好吗?” “不要!” 赵书珩只好悄悄低声说:“我爱你。” “无论如何?” 赵书珩看着许青的眼睛,那眼里此刻满是狡黠,似乎正等着赵书珩丢脸。也许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吧?赵书珩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无限制地满足恋人的需求是否是合理的。 见他犹豫,许青这时忽而有些担忧。那玩味的目光收起,转而变成可怜兮兮的神色。 这转变的速度太快,反而令赵书珩措手不及。他担心许青是真的伤心了,连忙说:“我爱你。” 许青这才脸色缓和些,他脑袋一转,又指使赵书珩:“我走累了,你背我。” 赵书珩笑着说:“我去给你拿轮椅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你背!”说完,许青又有点担心了。这样算赵书珩的底线来吗? 但赵书珩真的弯下腰来,说:“上来吧?” 许青跳上去,赵书珩背着他,晃了一下,说:“开心了吗?” 许青红着脸,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但又不好意思松口,“还、还行……” 赵书珩想,小孩子就是这样吧?要哄着,让他耍耍威风,给他最好的。这样一想,他心情好了不少,带着背上的小可怜往下一个景点走。 灵隐寺的摸字碑前,不少游客在这里摸自己期待的字,“福”“得”“多”等等字被摸得最多。 赵书珩把许青放下来,许青蹦蹦跳跳地去摸字。他看见,许青走到“利”字前,摸了摸,回头看赵书珩,叫他:“哥哥。” 赵书珩这时候忽然想,会不会许青其实不爱他的人,只是爱他的名利?但这个想法很快被赵书珩从脑海中抹去了,当初是他先注意到许青,是他主动要许青的联系方式,是他提出想和许青一起照顾小动物,是他邀请许青来灵光策展工作室……也是他先动心。 许青怎么可能是看上了赵书珩的名利呢?明明,是赵书珩先爱上了许青。 赵书珩走过去,在许青摸的“利”字上面,摸了“舍”字。 他要舍去一些外界赋予的条件,来获取许青纯净无瑕的爱。 杭州之行结束,一行人回到北京。见赵书珩父母的事情被提上了日程。 在见赵书珩父母之前,许青的态度总算从不断骚扰赵书珩,转变为了向赵书珩撒娇。 赵书珩认为,这应该是因为许青想要确认他的爱。年轻的地下情侣要见父母,有焦虑也是正常的。 “哥哥……”落地窗前,那白花花的小狐狸被挤压出生理性泪水,在朦胧的夜色下,摇晃两个人的心。 “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呀……”小狐狸哭着问。 赵书珩是不是工作量太少了?为什么晚上还有这么多力气呢? 赵书珩却以为小狐狸连在这样亲密的接触下,都对爱患得患失。他亲昵地吻去那甜腻的水光,柔声安慰道:“这些天就在家里陪你,周末就去见我父母,好不好?” 离周末还有四天,见到赵书珩父母的前置条件,是在这四天内顺从赵书珩的索取吗? 小狐狸只好卖力地用毛茸茸的尾巴和连绵不断的吻讨好大猫,以此让大猫原谅他的索取。 整整荒诞了三天,赵书珩才放过许青。许青提前一天去问了关牧洲赵书珩的父母喜欢什么。关牧洲说赵书珩的母亲喜欢喝茶,父亲喜欢什么倒是没人知道。许青便按照儿时的记忆,挑了上好的茶叶,又将《昨日之墙》准备好,才算准备妥当。 到了周六,司机便来接赵书珩和许青回赵家。 “你和叔叔阿姨,是、是怎么提我的?”许青在出发路上,才想起来问这个。 刚谈恋爱时,许青对此小心翼翼,担心赵书珩的父母发现了他的性取向,对赵书珩的爱盖过了想要名利的心。 但当激情褪去,许青确定了赵书珩彻底爱上了自己,便越发想要名利。爱可以是暂时的,但追名逐利才是许青毕生的课题。 “他们都知道你。”赵书珩没有多想。 “知道我?”许青一下慌乱,他可不想名利这么快消失。 “嗯,”赵书珩笑了,以为许青是在担心父母反对,便温和地说,“他们知道我最近的事业走向,当然知道我的黄金搭档。” 许青绷着神经:“是以为我们是朋友吗?” 赵书珩以为许青难受关系得不到公开,便耐心地哄他;“这些只是暂时的,等时机成熟,我会主动公开我们的恋爱关系的,不会让你没有名分。” 什么名分?许青只想要名利。 希望时机永远不成熟,许青想。 希望时机快点成熟,赵书珩想。 第26章 经过层层绿化林,才到赵宅。 进入大门后,再绕过一大片花园,才到了一栋别墅门前。赵书珩和许青下车,便有佣人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 许青默不作声地跟在赵书珩身后,悄悄观察周围的景色布置。比许家被查之前还更有钱。 如果嫁给赵书珩……也算高嫁了吧? 不,不对,他只是利用赵书珩…… 也许,赵书珩对许青不过一时兴起,等赵书珩遇见更好的,或者玩腻了,许青也凭借赵书珩拿到了足够多的名利,两人和平分手,也算……好聚好散。 “乖,我妈妈很好说话的。”赵书珩看许青脸色不太好,便低声说,“我爸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就当他是空气,有我来应着,不用紧张。” 许青为刚刚的想法感到一阵羞愧,又马上警醒自己:爱情算什么?只有赵书珩这种对外界别无所求的人,才有闲情谈爱吧?许青完全不用为自己的利益感到惭愧。 这样一想,许青好受些,跟着赵书珩进了别墅。 一进门,许青便看见了儿时的偶像邓芝,她已经五十多岁,仍然是一派端庄优雅的气质,身上穿了一件裁剪合身的墨绿色旗袍,颇有江南女子的风味,“书珩带朋友回来了?” “阿、阿姨好,我是许青,是赵书珩的……”他一紧张,差点说错话,把“男”字吞下去,“……朋友。” 邓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紧张,温和地站起来迎接。他们寒暄一番后,便到了餐桌上吃饭。 许青这时候总算看见了赵书珩的父亲,赵兴仁。他是军人出身,行事极为低调,不常出席宣传类活动,新闻上也一概不准发布他的照片。今天还是许青第一次见到活的赵兴仁。 “小许来了,”赵兴仁严肃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听说你和书珩上次去了一趟杭州,进展怎么样?” 杭州之行,许青可谓一点忙都没帮上,还频繁给赵书珩捣乱。 赵书珩正想替他接话,许青已经从容不迫地答道:“我在杭州没帮上赵哥什么忙,都是赵哥在干。” 这时赵书珩也配合地笑道:“都是许青帮忙布展,我才是真的没出什么力呢。” 赵兴仁笑起来,“书珩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他脾气娇惯得很,还是小许懂事。你在灵光策展工作室待得怎么样?有没有考虑换个画廊?以你现在的名气,换个知名的工作室也够格了,灵光策展还是刚刚起步。” 许青笑着说道:“我现在的成绩都是多亏了赵哥,哪有什么能力出去干呀?目前还是想跟着赵哥多学习。” 赵兴仁问什么,许青都不卑不亢从容应答着,与在赵书珩面前说话结巴紧张的形象大为不同。赵书珩不觉得许青有什么问题,反而想,许青这样从容应对的姿态,极有魅力。 吃完饭,赵兴仁有话要单独和赵书珩说,便把赵书珩叫去了书房,只剩下许青和邓芝。 正是好机会。 许青便让佣人把自己的《昨日之墙》搬过来,向邓芝请教。 “这画倒是不错,”邓芝细致地观赏着,“很有灵气。这是你和书珩在杭州的时候画的?” 许青答道:“是的,这个画的是《理想城》的破墙,底下的小狐狸是江眠。” 他猜测赵书珩的父母都对赵书珩有较强的控制欲,必然看过《理想城》。他滔滔不绝地将其中的深意讲出来,邓芝提点了几句,夸赞道:“画得是很不错。” 邓芝绕来绕去,始终没有提给许青书信点评的意思。就算许青再希望邓芝能给他写评论,这时候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在话题落到地上后,邓芝才慢悠悠地问:“小许啊,你打算把这副画去投艺术天工奖吗?” 许青一听机会来了,诚恳道:“不瞒您说,正是有这个意愿。” 邓芝看了画一会,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许青,道:“你有25了吗?” 许青愣了一下,答道:“我23岁,比赵哥小六岁。” 邓芝喝着茶,抿了一口,才道:“是有点小。谈女朋友了吗?” 许青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答道:“没有的。” 邓芝低眉摆弄着茶具,道,“可要留心着找了。书珩在你这个年纪,有多少适龄姑娘都相中他。但可惜书珩意在求学,始终对感情没什么想法。不过好在现在回国了,谈恋爱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你觉得,书珩会找到个满意的女朋友吗?” 许青心思缜密,一听这话,便知道,邓芝或许已经知道了他和赵书珩的关系,只是暂时没有捅破,或者,正在等着赵书珩来捅破。 如果许青的生命中已经去掉了名利,赵书珩便一定是许青生命中的唯一所求。 但许青爱美人,更爱江山。 成名的机会就在眼前,谁能轻易放过呢?他恭敬答道:“赵哥可能是现在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以后肯定能遇见真爱的。” 邓芝听后,这才抬眼看他,笑道:“小许果然聪明。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才,去参加艺术天工奖,肯定能拿奖,放心去吧。” 许青应了一声道:“谢谢邓老师指点,我会好好准备的。” 爱与名利之间,许青从没有给过爱优先级。 第23章 昨日之墙4 赵书珩和赵兴仁谈完话出来,看见许青正和邓芝说说笑笑。许青正说着什么,哄得邓芝频频点头笑着,两人聊得颇为契合。 赵书珩看着这一幕,想,婆媳关系算解决了吗? 他走近时,许青瞥见赵书珩,那原本温和得体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热情地说:“赵哥,你们谈完啦?我和邓老师在聊上次的《理想城》展览,邓老师很感兴趣。” 邓芝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书珩一眼,笑道:“书珩现在长大了,都不跟我们聊他事业上的事情了,多亏有小许跟我分享了。” 赵书珩笑着接话道:“妈妈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你想知道的话,让许青有空多来几次吧?” 赵书珩知道,凭邓芝在艺术圈的影响力,足够给许青带来更好的资源,便主动让许青多来家里和邓芝接触。 他还在一心为许青着想,殊不知短短半刻钟前,许青已经放弃了赵书珩。 许青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又很快被理智压下。他依然保持着微笑,轻声回应:“邓老师不嫌我烦就好。” 邓芝没有应许青,笑着看了眼赵书珩,道:“你倒是喜欢小许得紧。” 赵书珩所以为的真爱,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三人之间,只有赵书珩看不明白。 许青不可怜赵书珩,邓芝可怜赵书珩。 赵书珩笑得坦然,“妈,不是你说要多多交艺术家朋友,才能走好策展这条路吗?” 三言两语,以为将自己和许青的感情隐藏得很好。 邓芝点头,说:“行吧。我下午也累了,回房休息了。” 下午,司机送他们回赵书珩的家。 上了车,许青不敢直视赵书珩,只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刚刚下定承诺时他轻松自在,一心只想着有了邓芝的加持,艺术天工奖唾手可得。可当赵书珩坐在他身边,明明保持着安全距离,却仍心跳加速。 一种陌生的痛楚涌上来,明明离赵书珩如此之近,却又感觉遥远得如同天边。 “怎么了,不舒服吗?”赵书珩温柔地问着,伸手想触碰许青的额头,却被许青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赵书珩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收回,轻笑道:“是不是刚刚被我妈妈吓到了?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不用担心。” 他还在哄着许青,担心许青不高兴。许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困……” 赵书珩把座椅调平,让许青躺着睡觉。 许青闭上眼。 他和赵书珩的关系进入倒计时了吗? 任何关系都会进入倒计时。妈妈的生命有倒计时,父亲处决的刑期有倒计时,陪他长大的童年友谊也有倒计时。他应该对诀别有所准备,可赵书珩是如此无辜。 他有多久没有遇到过一个爱他的人了?在赵书珩以后,还会有吗?不会有了,他此生唯一一次的爱情,已经交付给了赵书珩,哪怕注定分离,只要有回忆在心中……他们就永远不会分离。 “怎么哭了?”赵书珩柔声问,过来给他擦眼泪,“是不是担心我妈妈不喜欢你?别担心,我会说服她的。你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谁也替代不了。” 许青摇了摇头。 赵书珩,不要再这样温柔了。 赵书珩把许青抱过来,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睡,轻柔地给他按摩着太阳穴,“我来哄你睡觉吧?”他哼着低缓的旋律,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耐心地唱着摇篮曲。 是许青曾经给赵书珩唱过的摇篮曲,《勇敢的小种子》。 “我是一颗小种子,埋在暖暖的春泥下。不怕黑暗慢慢长,总有一天会开花。阳光会叫我醒来,雨露会陪我长大……” 第27章 这首曲子是福利院的阿妈哄小孩睡觉时哼唱的,赵书珩怎么会唱?难道是许青哼唱了一遍,赵书珩就记住了吗? 许青昏昏沉沉,在这熟悉的旋律中沉入梦乡。 赵书珩正轻轻揉着许青的脑袋给他放松,接到母亲邓芝的电话。 他想了想,按了接通。 “书珩啊,小许在你旁边吗?” 赵书珩答道:“他睡着了,怎么了?” 邓芝那边传来一些声响,过了一会,她说:“哦,没事,我刚想让小许把《昨日之墙》的电子版发过来,现在在他艺信上找到了,不用了。” “看这个做什么?” “刚刚小许让我帮他给这幅画写评论,方便他投稿艺术天工奖——先不说了,我这里弹进来其他电话。”说完,邓芝挂断了电话。 许青从来没有和赵书珩提过要让邓芝点评画作的事情,他以为那包装起来的画作是送给邓芝的礼物,毕竟投其所好送礼并不少见。 许青想要邓芝的评论,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赵书珩低眉看着躺在他腿上的许青,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闭着,显露出清冷脱尘的气质,又颇有忧郁疏离的韵味。 在赵书珩漫长苦闷的生活中,鲜少有许青这样似乎等待他去拯救,又富有顽强生命力的人出现。他曾经接触过的感情,无一例外都佩戴着门当户对的前提,他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到克制,遵守规则,听从父母安排。 唯独爱情,他想要自己选择。 在条条框框的规矩之外,他看见了许青。许青不知道什么是有钱,爱吃馒头就白水,捉弄他会脸红,喜欢跟在赵书珩后面叫他哥哥…… 只有许青是赵书珩自己遇见,接触,爱上的,他是赵书珩的例外,是他独特的小狐狸。 他选了许青,或者是,许青选择了乏味无趣的赵书珩。 如果许青想要他的名利,他都可以给。只要许青爱他。 但许青会不会不爱他呢? 如果许青从不爱他…… 所幸,他还有名利可以给许青。 周一一早,艺信头版头条便是一条爆炸新闻《艺坛名宿邓芝罕见撰文,许青昨日之墙gt;一夜爆火》。头条的相关链接下,正是邓芝在周一早上公开了给许青新作《昨日之墙》的点评信。 许青打开艺信时,便收到了铺天盖地的点赞和收藏,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从艺信里弹出来,许青看着那些对他赞美的评论,心思也跟着飘忽不定。 他亲昵地蹭了蹭躺在一旁的赵书珩,轻轻吻着他。赵书珩在睡梦中歪了歪头,许青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的唇,撬开。 “嗯……”赵书珩被他吻醒,闭着眼,低低地笑,“大早上……” 许青温柔地吻着,情不自禁道:“哥哥,我好爱你啊……” 是自己养大的宠物终于赚钱了的那种爱。这样的吻,与其说是亲密,倒不如说是对宠物的奖赏。 赵书珩被他亲得迷糊,笑着推开他,“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许青忍不住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书珩,他用力在赵书珩脸上亲了一下,发出粘腻的声音,“哥哥,我的《昨日之墙》火啦!” 他的喜悦源源不断从四肢五官中溢出,向周围蔓延。他兴奋地把头版头条展示给赵书珩看,“哥哥你看!邓老师点评我的画了!” 赵书珩眯着眼看了看,被许青的热情感染,也跟着笑起来,“我的小狐狸终于被大家认可了,真棒。” 许青听着赵书珩的夸奖,眼睛亮晶晶的,他的整个世界都因这一句话而熠熠生辉。他扑进赵书珩怀里,像只得到糖果的小兽,用脸颊摩挲着他的胸膛,满足地蹭了又蹭。 仿佛这一刻的喜悦,全都要与这个男人分享。 两人磨磨蹭蹭出门,许青要去《昨日之墙》正在开展的展览露面,赵书珩要回灵光策展工作室。 在北京青年艺术博物馆,许青和一众艺术家来到“新生代叙事诗”展厅,这里陈列着新锐艺术家的作品。 许青到了之后,有几位同行和他搭话,许青一一礼貌回应。 从前他对社交不屑一顾,认为来名利场追名逐利者都是放弃了艺术的本真。但经过追求赵书珩,拿到所有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荣誉后,许青彻底转变了思想。 只要他想,无论是沉下心进行艺术创作,还是在名利场上纵横捭阖,他都能游刃有余。 他似乎天生就拥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他能凭借细腻的情感和超凡的想象力,画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也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名利场,收获认可与赞誉。 “许先生,您的作品最近可真是炙手可热啊!各大展览都争着要展出……” “许老师真真算得上年轻有为啊,前段时间理想城的热度还没退,这又一篇点评信就又引爆了艺术圈,您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您看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画廊合作?我们画廊正寻找像您这样有潜力的艺术家……” 听着众人的奉承,许青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心中暗自嘲讽。半年前他被风华画廊辞退时,这些人连正眼都不瞧他,如今能力没有很大提升,他们却争相递来橄榄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许青笑着说:“感谢各位抬爱,只是运气好罢了。艺术之路还长,我会继续努力的。” 众人正聊着,有人道:“郑楚来了。” 第24章 昨日之墙5 郑楚是许青的校友,除了有一次在宿舍远远见过一面,便没有任何交集。 毕业后的唯一交集,便是上次北京青年艺术博物馆的项目负责人蔡卓群,曾问许青是不是认识郑楚。 或许正是郑楚把许青在校期间莫名的污点告诉了蔡卓群,才让蔡卓群向赵书珩提出不要任用许青。 但许青想不通,他和郑楚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毁他前程呢? 郑楚如今在艺术圈小有名气,作品备受追捧。他笑着走进来,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啊,好久不见。” 众人纷纷围上去,问候一番。许青也算是后辈,便也上前寒暄道:“郑老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郑楚似乎也有意和许青搭话,笑道:“许老师过奖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听说你最近作品大受欢迎,真是厉害!” 许青微微一笑:“郑老师太谦虚了,我在学校就经常听闻您的作品,当时有意结交,只可惜年纪小,无缘相识。” 郑楚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原来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改天一定要好好聊聊艺术。” 又有些其他名流加入对话,两人便自然地分开了。 许青正思索着展览结束后怎么找郑楚搭话,便看见有人递来名片。他循着名片望去,看见一位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考究,若有若无地笑着,“许老师久仰大名,我是《理想城》小说创作人邢湛。” 一位摄影师正举起相机抓拍场馆内精彩瞬间,两人第一次交谈被镜头定格。 许青心中一震,没想到这位小说家竟亲自到场。他连忙接过名片,恭敬地说:“邢先生您好,我一直拜读您的作品,深受启发。” 邢湛微微颔首,笑着说:“我们也算隔空合作了《理想城》,今天能当面交流,实属荣幸。” 邢湛声名在外,可比许青名气大得多。许青有心想结交,但文化人很可能不吃阿谀奉承这一套,便没有急着进一步攀谈。 展览的主持人在台前发言,热情洋溢地介绍了这次展览的主题与意义。 站在许青一旁的邢湛主动靠过来,歪着头靠近许青这边,低声说:“饿不饿?刚刚的甜点太少了。” 许青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知名作家竟如此亲切。他轻声回应:“还好。” 邢湛轻轻一笑,“好吧,那能不能赏脸陪我出去吃点东西?” 许青想着正好可以借机多了解邢湛,或许日后有合作机会,便欣然应允。两人悄然离开展厅,他正想预约西餐馆,邢湛却说:“我知道附近有家过桥米线很好吃,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大名鼎鼎的邢湛居然吃过桥米线? 许青跟着邢湛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子,穿过狭窄的巷口,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面极小,几张木桌椅摆放整齐,如果不是建在北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恐怕很难被人发现。 邢湛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坐下,熟练地点了两碗过桥米线,热情地招呼许青坐下吃面。 “是不是觉得很好吃?”邢湛笑着说。 许青诚实地说:“是很好吃,没想到您这样的名人也会喜欢这种小店的味道。” 邢湛笑了:“我创作没有灵感时就经常四处溜达,有一次无意间发现这家小店——这可是我的秘密基地,你要替我保密哦。” 许青说:“老板听到了要怪你不多多宣传了。” 第28章 邢湛似乎很满意,“其实我带过好几个艺术家来这里,但他们看了眼就说要去吃西餐了。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 还好刚刚没有主动提出吃西餐。许青说:“哪类人?” “懂得欣赏平凡的人。”邢湛颇为自得,“我看了你的《昨日之墙》,就知道咱俩品味相似。如果不是对周围事物有敏锐的观察力,是画不出那样接地气的画作的。” 许青可不懂什么平凡,无非是他在福利院呆过,比起绝大多数能和邢湛搭得上话的艺术家比,他对普通人更有共情力罢了。 两人吃完面条,便一起步行回了展厅。工作人员正着急地找他们,见他们一起回来,连忙问:“两位老师去哪里了?我们正准备拍摄宣传视频呢。” 邢湛和许青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开口。 “我们去吃过桥米线了。”邢湛说。 “我们去讨论艺术了。”许青说。 有一点默契,但不多。两人说完便一起笑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有追究,说:“两位老师快来拍吧,要抓紧时间了……” 临近结束,邢湛低声对许青说:“我在艺信上关注你了,记得回我消息。” 许青点头,说:“好的。” 许青打开艺信,看见邢湛的私信赫然在目:“你好,许清。” 许青笑了一下,回复:“你好,邢甚。” 邢湛看见了,哈哈大笑,拍了拍许青的肩膀,说:“有缘再见,我会经常来的,许——清。” 两个字发音相同,但许青莫名觉得他说的是“清”字。他回应道:“再见,邢——甚。” 邢湛哈哈大笑着提前离开了。 等到展览结束,许青没忘记今天的主要任务,主动上前与郑楚攀谈,“郑老师,不知您是否愿意赏光,一起喝杯茶?有些关于艺术的见解,想与您深入交流一番。” 郑楚笑道:“许老师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我怎能推辞?” 两人默契地客套一番,便找了家古朴茶馆,一齐坐下品茗。 两人一路绕着弯聊着往事,许青笑着说道:“今天听您的艺术见解,真是受益匪浅,可谓相见恨晚。” 许青现在的名气可比郑楚大多了,艺术圈里这些虚情假意早已见惯,他不知道许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谨慎应对道:“许老师谬赞谬赞,真是过奖了。” 许青不依不饶:“我记得当时在学校,似乎只在宿舍远远见过一面,想来倒是可惜了,遗憾没有深入交流。” 郑楚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继续笑着应道:“是啊,那时候哪能知道日后会有这样的交集,艺术之路真是奇妙。” 许青笑道:“今天也不算毕业后第一次交集。” 郑楚颇为惊讶,“之前有所交集?” 许青意味深长地观察着他的细微表情,轻抿一口茶,缓缓道:“郑老师贵人多忘事,想必是忘记了,我给您一点提示,看看您能不能想起来。” 郑楚知道现在许青傍上赵书珩,他说的话分量不轻,如果答得不满意,恐怕会影响自己的前途,于是连忙赔笑道:“许老师请提示,我一定好好想想。” 许青仍然和煦地笑着,但眼神中透露着寒意,道:“你知道蔡卓群吗?” 郑楚微微惊讶,他想了好一会,才说:“蔡卓群?是北京青年艺术博物馆那位吗?” 许青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郑楚的脸。 郑楚恍然大悟,脸色微变,支支吾吾道:“这个……其实我记不太清了,许老师提起来我才有点印象。当年是我去博物馆实习,曾经在蔡老师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见许青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便鼓起勇气接着往下说:“当时蔡老师曾问过我,我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许青的学生,我说是的,但没多介绍。他当时让我帮忙预约入校,我以为他是在哪里看中了你,就没有深究……” 蔡卓群来见过许青?许青在灵光策展工作室才第一次见蔡卓群,为什么蔡卓群四年前就见过许青了?他微微皱眉:“是几月来见我的?” 郑楚一下犯了难:“这……时间久远,我记不清了……” 许青不说话,郑楚越想越不安,连忙说:“我找找当年的预约记录,没准可以找到……” 他立刻掏出手机翻找,生怕蔡卓群当年得罪了许青,再为难他。过了好一会,郑楚才找到一条记录,“是当年的十一月十五日,蔡老师入校找您……” 十一月十五日?许青眉头紧锁。 四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央美校园墙上有同学匿名曝光,指出油画系大一新生许青抄袭他人作品,证据确凿,引发全校轰动。 随后底下评论区出现一众学生,有多人声称是许青的女朋友,指责许青恋爱期间和多名女生维持不当关系;有人自称是许青的高中同学,揭露许青来自落马官员家庭,靠贪官父亲生前的关系入学;有人自称是许青的隔壁室友,经常看见许青花钱如流水,与校外人士频繁往来…… 可许青素来不与人深交,独来独往,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父亲的故交,平时花销更是极简,和他们口中的许青截然不同。 尽管许青看到帖子后立即联系校方澄清,他也联系了警察查找举报的同学们,但警方调查后表示,匿名发帖者使用了多重代理服务器,难以追踪真实身份。 真相大白,许青却无法洗刷污名。每个人都只记得脚踏多只船、出手阔绰、走后门的许青,饭后闲谈津津乐道,谁会记得无聊乏味的真相呢? 那场风波后,许青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将自己关在画室里,相信作品能证明一切。 现在,四年后,许青才知道,在那场风波前两天,蔡卓群曾特意来学校看他。 郑楚见许青眉头紧锁,面露不悦,连忙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蔡老师找您有什么事,当时他只是说想认识一下您,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许青冷淡道,他已经无力伪装。 郑楚摇头:“没有,他只让我帮忙预约入校,其他什么都没提。”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针对。可许青父亲许敬文的仇敌太多,许青不知道蔡卓群是本人被他父亲得罪过,还是被人利用了。 他收敛情绪,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温和神情,轻声道:“没事,今天我们聊的这些内容——” 郑楚极为上道:“咱们不就聊了艺术的见解吗?还聊了什么?” 许青微微一笑。 第25章 昨日之墙6 夏日白昼漫长,北京城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 许青贴在冰凉的墙上,轻哼一声,“哥、哥哥……” 身后的人气息灼热,“嗯?” 许青浑身颤栗着,不敢回头,“你、是不是……嗯……吃醋了?” 赵书珩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加重了力道。 许青咬住下唇,努力安抚他,“我们只聊了艺术创作,没有其他的……哥哥……” 但大猫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是不断地用行动宣示主权。许青只能任由他在身后肆意索取,直到双腿发软才被放开。 许青跌坐在地上,长发凌乱,喘息着抬头。赵书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带着些蛮横的占有欲。 许青颤抖着伸手,想要赵书珩抱他起来。但以往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住他的男人,此刻却后退一步,垂眸望着他。 许青从没有被赵书珩这样对待,他感到一阵恐慌,几乎是一瞬便红了眼眶,“哥哥……” 赵书珩靠近他,却没有抱他,也没有碰他的身体。 许青感觉到赵书珩是真的生气了,他慌张地解释:“邢湛邀请我去吃过桥米线,我就去了。我们上次有合作,以后可能还有合作……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底气直接拒绝他……” “他逼你去吃饭了?” “没有……”许青想碰赵书珩,却被他避开。他那茫然无助的眼神乞求着赵书珩的怜惜,断断续续地说:“哥哥……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赵书珩终于心软,温柔地抱起许青,“以后想拒绝就拒绝。” 赵书珩占有欲为什么这么强?他们明明只是恋人关系,赵书珩却把许青当成了私有财产。 许青知道这不对,他想反抗,却又沉迷于这种被珍视的感觉。 赵书珩想占有他。 这个想法只要一出现在许青的脑海,不仅没有让许青感到恐惧,反而令他有种奇异的安全感。许青想,如果这种占有能让赵书珩开心,那就让他占有吧。 反正路已经走不长了。 许青想,要给赵书珩多一点的爱,因为他此生的爱都在这里了。他试探着学习如何表达爱,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抚摸,学着赵书珩曾经对他做过的动作,渴望着能给予对方同样的快乐与满足。 赵书珩垂着眼,看着被自己逼迫后的许青没有任何反抗,反而更加顺从地贴近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满足感。许青爱他,如同他爱许青。 第29章 一直腻到傍晚,关牧洲打来电话找赵书珩,赵书珩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去沐浴。 许青躺在床上,听着赵书珩的沐浴的水声,问:“哥哥,你会一直爱我吗?” 他随时可能离开,只要邓芝下令,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任务,哪怕这意味着永远失去赵书珩。 可在缠绵后的此刻,他依然想要赵书珩的爱。 在炸弹爆炸前,不安全感在无限地放大,可许青对此一无所知。 赵书珩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要进来一起洗吗?” 许青跳起来,三两步直接从床上欢快地跳进浴室。 许青爆火后,声名一日更甚一日,他的作品被争相追捧,作品邀约不断。艺信上每天都可以收到来自不同艺友的信件,全是对他的赞美和仰慕。 只要一打开手机,就可以看见激增的粉丝数量和评论留言。他一有空便刷着手机,翻看留言。 但热度怎么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一旦粉丝数量增长放缓,许青便陷入焦虑与不安。他需要新的东西来维持关注度。 个人展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毕业以来,原本画廊允诺的个人展一直被搁置,如今有了赵书珩,他完全可以让赵书珩来帮他布置个展。 “个人展?”赵书珩挑眉,接过了许青的策划案,笑着道,“你怎么突然想到办这个?” 许青埋头在赵书珩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就是想提升一下自己的知名度嘛,而且我也想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你帮我好不好?我知道哥哥最好了。” 赵书珩笑着道:“但是,个人展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你最近不是有很多商单需要处理吗?” 许青坚持道:“我可以同时进行,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的。哥哥,你就帮帮我嘛……” “怎么合理安排时间?不会牺牲睡觉时间吗?”赵书珩摸着他的头发,“你的粉丝数量不是一直在激增吗?或许可以等热度稳定后再考虑办展。” 许青摇头,“不,这几天粉丝增长速度都比以前慢了,必须趁热打铁。” 许青说完,学着书里求人应该有的温柔眼神和可怜语气,声音软糯地请求着,“我的第一场个人展是哥哥帮我布置的,这个听起来怎么样?” 赵书珩低眉看着他,这个粉丝增长速度对大艺术家来说都算很快的了,但许青觉得不够。 可许青撒娇了,于是赵书珩说:“可以。” 许青开心地抱住赵书珩,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太好了!哥哥最好了!” 许青个人展的布置提上流程,许青忙得不可开交,同时处理商单和展览筹备,自然地忽略了和赵书珩的相处。 赵书珩虽然不满许青加班加点,没有周末,但这是许青的事业。 晚上十一点,许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赵书珩陪他洗了澡,喂了夜宵,刚辛苦完把许青拖上床,许青累得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赵书珩轻手轻脚地躺下,从背后抱着许青入睡。 这天早上,闹钟响了,许青蹭地坐起,正准备下床,赵书珩拉住他:“今晚不要加班了吧?” 许青俯下身吻了吻赵书珩,轻声道:“哥哥,我会尽快处理完的,你晚上不用等我。” 他正想松开手,又被赵书珩拉住手腕,“我明天生日,你可以放一天假陪我吗?” 许青愣住,他竟然忙得忘了赵书珩的生日,还要寿星亲自来求他。许青愧疚地低下头,可有不少商单即将到期,展览筹备也已到关键阶段,他实在无法抽身。他轻声承诺:“哥哥,我明天一定抽空陪你,明天一早就回来。” 意思是今晚要在场馆通宵,明天陪他过生日。 赵书珩苦笑一声,“不要通宵,这样伤身体。”他顿了顿,说,“如果你实在很忙,我们可以等晚上再一起庆祝。我明天会办生日宴,如果你下班早,也可以去生日宴上见见我的朋友们。” 赵书珩不是非要过生日,只是想让许青多睡一会,好好放松,不要连续加班这么久。 他可以在理想城最忙最累的时候,抽出五天陪许青闲逛,但他生日这天,许青要加班到深夜。 许青却在听到赵书珩有生日宴的安排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赵书珩有太多朋友,许青只是其中一个和赵书珩发生关系的朋友。其实许青来不来都一样吧? 许青忍住心中的失落,轻声应道:“好,我尽力去参加。” 只是尽力。 臻境公馆内,灯光璀璨,宾客云集。赵书珩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服,正端着香槟杯,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 宴至中途,觥筹交错正酣。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侍者悄然拉开一道缝,一个身影侧身闪入。 许青走进宴会厅,周围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他穿着赵书珩早上给他搭配好的衣服,是和赵书珩西服同款不同色的浅灰色西装,映衬着他清秀的面容。 他笑着穿越层层人群,向赵书珩走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许青用和其他人一样陌生、客套的口吻和赵书珩说,“生日快乐,赵哥。” 众目睽睽,这里有赵书珩的朋友、合作伙伴、父母的亲友,许青只是众多宾客中的一个,他必须保持得体的距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 尽管这张清冷的脸今天早晨刚刚亲吻过赵书珩,此刻却只露出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他递上精致包装的礼物,是一个小盒子,“这是给赵哥的礼物,一副小巧的袖扣,希望你喜欢。” 旁边的侍者帮忙接过礼盒,和其他宾客的礼物放在一起。 许青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看赵书珩的眼睛,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说完,便转身融入人群。 赵书珩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许青,看他如何恭敬又冷淡地和自己说话,怎样礼貌地避开自己的眼神,又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许青表现得好像他们之间那汹涌的暗流,从未存在。赵书珩凝视着他,忽然想,许青究竟要多么刻意地练习,才能将他们之间的陌生演绎得如此自然呢? 许青会悲伤吗?赵书珩心中那为地下情人而生的隐秘心痛,是否也曾刺痛过许青的心? 许青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和灵光策展工作室的其他同事们一起站在角落,小声讨论着即将开展的个人展。 直到许青目光一瞥,在人群中发现了季铂钧。 第26章 昨日之墙7 季铂钧正和赵书珩的父亲交谈着,他远远地对上许青的目光,微微颔首。 但在许青眼中,这和直接挑衅没有什么区别。可这里是赵书珩的生日宴,许青再怎么难受,也必须忍耐着。 季铂钧随后走到了赵书珩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许青的方向一眼。许青见状,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几乎要冲上去和季铂钧理论。 季铂钧看见许青的反应,微微一笑,他一只手搭上了赵书珩的肩膀,勾着,一派轻松自然的姿态。他们是多年的老友,这样的姿势无可厚非,被刺痛的只有许青。 许青强忍着嫉妒,阴沉着看着季铂钧。 季铂钧的笑意更深,故意又凑近赵书珩耳边,悄悄说着什么。赵书珩正和其他朋友聊天,听见季铂钧的话,赵书珩忽然笑了。这是一种幸福从心底溢出的笑容,那笑容却让许青心如刀割。 上次季铂钧在餐厅里吃过的亏,全数报复给了许青。他满意地瞥了眼许青愈发苍白的脸色,随后自然地收回手,说了些什么便从赵书珩身边退开了。 许青立即端着酒杯走了过去,苍白的脸上强撑起一抹笑容,“赵哥,我们好久没单独聊了,能借一步说话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眼中燃烧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赵书珩点点头,旁边的宾客都知道许青是赵书珩的同事,也无人会多想他们之间暗藏的波澜。两人穿过人群,走向露台。 露台上夜风微凉,赵书珩走入露台,许青紧随其后,轻轻关上了玻璃门。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许青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哥哥,你为什么要和季铂钧那样亲密?” 赵书珩垂眼看着他,道:“不是你先装作和我不熟的吗?” 可许青要装陌生,是因为谁呢?如果赵书珩不是赵书珩,许青又何必装陌生人呢?但赵书珩如果不是赵书珩,许青还会爱他吗? 所以赵书珩只能是赵书珩。 他们之间仍然保持着安全距离,可许青觉得这样的距离和远在天边没有什么区别,他渴望靠近,却又害怕受伤。 “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书珩轻笑一声,“我不能这么对你?” 许青说:“我不接触邢湛,你也不接触季铂钧,行吗?” 赵书珩看着他,说:“这不一样。” 第30章 “这哪里不一样?”许青心中的酸涩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只想立刻得到赵书珩的全部,“你可以限制我的社交,为什么我不能限制你的社交?” 赵书珩试图讲道理:“我和季铂钧是多年的老友,而你和邢湛只是工作关系。我们的感情基础不同,你该理解这一点。况且季铂钧不是同性恋——而邢湛是。” 许青脸色一白,“难道你觉得,只要是个同性恋,我就会对他动心吗?你是不是太看轻我了?” 明明许青已经放弃了赵书珩,知道只要邓芝一句话,他就必须分手,却还是在看见赵书珩和季铂钧亲密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赵书珩不说话,许青更加愤怒,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赵书珩的手腕,眼中闪烁着痛苦与决绝:“你为什么不能放弃季铂钧?就当是为了我!你之前不是已经做到了吗?你不是把他调走了吗?” 许青知道,赵书珩此前调走季铂钧,是因为许青嫉妒。为什么今天又邀请季铂钧来呢? 赵书珩微微挑着眉,“我为你放弃季铂钧,你就放弃其他人?” 许青咬紧嘴唇,“是!” 赵书珩轻笑一声,“可以。” 他说完,俯身吻上许青的唇,轻声道:“但你要记住,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宴会结束,许青先一步跟着同事们一起离开了,赵书珩则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 季铂钧走到赵书珩身边,挑眉笑着说道:“怎么样,你的小情人看起来很吃醋啊——演出费怎么算?”季铂钧狡黠地眨眨眼,“挑战如今风头最盛的新锐艺术家,这可是天价啊。不过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八折怎么样?” 赵书珩嘴角微扬,“一折。” 季铂钧立马说:“成交!” 还是报高了。 许青的个人展如期举行,艺术圈反响热烈。或许是出于明星效应,在邓芝上次写信后,便有络绎不绝的评论家给他写信,邀请他参加各种艺术沙龙,赞助他的各类艺术项目。 但自从上次季铂钧一事,许青更加担心邓芝来催他分手。他害怕真的有一天必须离开赵书珩,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爱意。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商业活动,只保留必要的展览和创作时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陪伴赵书珩中。 “你会永远爱我吗?” 夜晚,在赵书珩的怀中,许青轻声问道。 他知道也许明年,也许五年后,赵书珩就会忘了许青。赵书珩的一生会很长,会有很多人,但只有此刻的他会记得许青。 赵书珩说:“会。” 许青无法拥有明年的赵书珩,就拥有一句“会”吧。 赵书珩推开办公室的门,先瞥了眼沙发,许青不在。 许青这些天,只要没有必要工作,其他时间都腻在赵书珩的办公室,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他身边,连洗手间都要陪同。 赵书珩轻笑,季铂钧这么好用吗?一次挑衅就让许青寸步不离。 他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文件,正准备开始工作,关牧洲推门而入,汇报了工作进展,随后说道:“对了赵哥,前台有人寄来了匿名信,似乎是邀请你今天中午参加一场私人午宴,地点在城郊的湖畔别墅,邀请函上只写了时间,没有署名——不过还附带了一样东西。” 关牧洲说着,从信封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本来前台只当是垃圾信件,但我看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就给您送来了。” 赵书珩接过照片,这是北京天使之家福利院的一张合照,照片角落站着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男孩,正是少年时期的许青。 许青十二岁这年,父亲行刑,家道中落,所有亲戚朋友都远离他,他便被送进了福利院。 一个十二岁的健全的男孩,如果他再小一些或许还能被收养。但十二岁的他,已经有了罪犯父亲的烙印,无人敢靠近,只能等待成年后离开。 既然这封匿名信附上了福利院时期的照片,说明寄信人很有可能知道许青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甚至可能与他的父亲有关。 赵书珩皱眉,他知道风华画廊上次便是匿名人寄来举报信,他们当时没有抓到幕后黑手,这次不能再掉以轻心。 他必须亲自赴约。 中午,赵书珩独自驾车前往湖畔别墅,他身上安装了各类微型定位和录音设备,车内也隐藏了紧急报警按钮。同时,有多个保镖在远处暗中跟随,确保他的安全。 别墅坐落在湖畔,四周绿树成荫,环境幽静。 赵书珩推开雕花铁门,沿着小径前行,很快来到屋内。这似乎是一个空置已久的私宅,屋内灰尘弥漫,家具上覆盖着白布,一切都显得极为陈旧。 赵书珩在屋内巡视一圈,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家颇有势力的别墅,主人或许也曾阔绰,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荒芜与秘密。 他走到二楼阳台时,才看见阳台边上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极为淡漠的陌生脸庞。 那人戴一副无框眼镜,轮廓清晰,面容清雅,身形修长,一派精英气质,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 他微微扬眉,笑得意味深长:“赵书珩,久仰大名。” 赵书珩眼神一凛,迅速评估着对方身份:“是你寄信?” “正是我。”那人笑道,“我想你应该对——许青,很有兴趣吧?所以,我特意邀请你前来,就是为了谈谈关于他的往事。” 见赵书珩仍保持警惕,那人笑着说:“哦,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秦无弦,是他的——”他顿了顿,“最好的朋友。”秦无弦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最后五个字咬字极重,如同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他递来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秦氏集团执行董事”的头衔,底下罗列着数家知名企业的名称。 赵书珩接过名片,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瞩目的企业名称。尽管他不从商,但也对秦氏集团有所耳闻,这家老牌集团在房地产领域影响力深远,涉足多个行业,财力雄厚。 既然敢光明正大地见赵书珩,那么此行至少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秦无弦轻抚眼镜,仔细打量着赵书珩,“如果你对许青感兴趣,那么我想,我作为一个曾经的朋友,有责任告诉你一些事情。” 赵书珩微微笑道:“容我打断一下,请问你要怎么证明你是许青的朋友?据我所知,他在中学时期就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更不认识什么秦氏集团的人。” 秦无弦轻笑一声,“许青确实不喜欢与人亲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书珩挑眉,难道许青不是天生孤僻吗? 秦无弦极为敏锐地捕捉到赵书珩的疑惑,缓缓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们曾经发誓,要做彼此最好的朋友,谁都不能交新朋友啊。” 第27章 昨日之墙8 赵书珩心中一震。许青爱让赵书珩发誓,他原以为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秘密的特殊仪式,没想到曾经他也向秦无弦说过同样的话。但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收敛思绪,追问:“那么后来呢?” 秦无弦眼神变得幽深,“后来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这所谓不同的道路,或许指的便是许青家道中落,而秦家蒸蒸日上,两人渐行渐远。 秦无弦笑得意味深长,“赵先生,容我猜一猜,你和许青是怎么认识的?哦,一定是你有一天偶然发现了一位落魄的天才,被他独特的气质吸引,于是你决定帮助他。” 赵书珩心中暗惊,秦无弦绕着圈子走动,仿佛在回味着什么往事,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接触他,发现这个人刚好是你喜欢的性格,他刚好知道你爱吃什么,他刚好懂你的所有心思——我猜的对不对?” 赵书珩沉默着,秦无弦也并不理会他的沉默,笑得越发猖狂得意,“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巧合,除非——”他逼近赵书珩,如同恶魔低语,“除非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许青接近你,只是为了一个特定的目的。” 赵书珩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许青接近我,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你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想挑拨我们的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 秦无弦见他毫不退缩,反而更加兴奋,“你不信吗?他最近是不是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奖项?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混艺术圈,不知道那些奖项的名字,但我只知道他要拿什么奖——是不是叫艺术天工奖?” 赵书珩眼神一凛,秦无弦观察到他眼神的变化,满意地大笑起来:“天啊,许青,你居然真的在准备这个奖项!” 赵书珩面色如霜,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赵书珩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道:“是又如何?” “因为——”秦无弦狡黠地笑了,故意拖长音,“他说想拿一个最高的成就,把奖杯送给我啊!” 第31章 赵书珩面色铁青,秦无弦笑得令人不寒而栗,他步步紧逼,“许青曾经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和他彻底决裂,所以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赢回我的认可,而这个奖杯,就是他向我摇尾乞怜的礼物。” 赵书珩心中怒火翻腾,冷笑道:“你不过是想挑拨离间罢了。我们之间从来只是工作伙伴,无关私交。你的猜测毫无根据……” “如果只是工作伙伴,你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秦无弦笑得阴森可怖,“他为了让我重新回到他身边,竟然设计去接近你,利用你,甚至不惜……卖身?可笑吗?他是不是特别擅长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是不是人前人后两种性格?他为了那个奖杯,已经不择手段了……” 赵书珩紧握双拳,冷声道:“秦先生,我建议你停止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许青的人品我了解,你的话动摇不了我们的信任。如果你无事可做,建议去找点正事做,而不是在这里散播谣言。” 秦无弦轻蔑一笑:“我只是在好心提醒你,因为许青已经多次尝试通过傍大款来获取资源、拿到奖项,而你,不过是他的又一个垫脚石罢了。” 赵书珩微微笑道:“秦先生,我已经见识过太多像你这样散播谣言的人了,恕我直言,你的伎俩并不高明。不过,我倒是可以回答你的一个问题:许青确实在准备艺术天工奖,但这是他多年的心血与梦想,与你说的毫无关系。你的话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地支持他。” 他后退一步,准备离开,秦无弦笑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不相信任何一个诋毁我爱人的人。” 秦无弦冷笑道:“你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等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天,你会后悔莫及——如果你需要一个证据来证明我的话,许青对西瓜过敏,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 赵书珩大步迈出了这栋别墅,他驱车疾驰,知道秦无弦所说全是无稽之谈,但那个关于西瓜过敏的细节却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赵书珩猛地踩下刹车,脑海中浮现出许青曾与他分享的无数美食,他和许青从去年冬天到今天夏天,一起品尝过各种水果,却从未见他碰过西瓜。 经过楼下商铺,赵书珩停下脚步,买了两个西瓜。 回到家,赵书珩把西瓜交给家里的阿姨,随后,他走到画室门口,轻敲房门,“许青,吃西瓜吗?” 画室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许青推开门,挠挠头发,说:“我不吃西瓜,过敏。你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了?” 赵书珩眼神一凝,“对西瓜过敏吗?以前从来没有听你提过。” 许青往餐厅走,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地说:“是啊,从小就过敏。” 他们走到餐桌坐下吃饭,许青聊着艺术天工奖的准备情况,一旁沉默的赵书珩忽然打断,问:“你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过我呢?” 许青无所谓地吃着饭,没有察觉赵书珩的异样,说:“告诉你什么?” “你对西瓜过敏的事情。”赵书珩说,他紧紧盯着许青,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 许青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看赵书珩如临大敌般紧张,不禁笑出声:“这种小事没有必要说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自己主动去吃的。哥哥不用这么紧张嘛。” 那许青刚刚为什么松一口气呢? 赵书珩又问:“你之前有告诉过别人吗?” 许青摇头笑道:“那也没有。好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想说自己对西瓜过敏,也没有地方说呀。” “你的朋友……”他顿了顿,“他们知道吗?” 许青耸耸肩:“什么朋友?你是说名利场上那些吗?他们不算朋友的。我本来就不合群,要是说了自己对西瓜过敏,大家就更不愿意跟我玩了。其实这种小事说出来好像在乞讨别人的可怜,我宁愿不说。” “你和我在一起之前,不是也示弱过么?” 许青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轻笑道:“哥哥,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跟别人示弱,都会被认定精神不正常……我交过朋友,但他们一旦知道我父亲是许敬文,就会立刻远离我。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需要被同情的可怜虫。” 他撂下筷子,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他不想被人揭伤疤,尤其是在这种根本没必要纠结的小事上。可他又不想真的对赵书珩发脾气,只好勉强自己继续解释:“我是因为喜欢哥哥,才和哥哥说的。” 赵书珩拉着他坐下,说:“对不起,我没有考虑清楚……” 他确实没有理清就来质问许青,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急于想明白真相,又担心真相并不如意。 许青回了画室画画。 下午,赵书珩端着水果进来,看他画画。他拿起勺子,喂给许青吃一小块哈密瓜,又轻声说:“生气了吗?” “没有。” 赵书珩低垂着眼帘,他决意试最后一次。既然秦无弦知道许青的过敏情况,那么许青也一定知道秦无弦。 赵书珩闲谈了一会,才绕着弯问:“杭州那套房子怎么样?”赵书珩自己还没有去看过杭州的房子,他甚至不知道许青买的那套房子在哪。 “还在装修,我还没有去看。”许青搭着赵书珩的话,还在画他的画。 “嗯,太远了,要不要在北京买一套?” 许青说:“北京的房子太贵了,我又不长住……”他顿了顿,“在北京要住也是住在这。” 不长住? 赵书珩心里一紧,接着问:“不贵,我买吧?” “哦,好吧……”许青无所谓地继续画,“哥哥想买什么买什么,我都不会反对的。” “我了解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很不错,地段也挺好……秦氏集团开发的,要不我们一起去看?”赵书珩总算绕到正题上。 许青的笔尖停顿了一下,这停顿似乎只是在找下一笔触,却让赵书珩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他状似随意地笑笑:“我对这些都不懂,哥哥来决定就好。” 赵书珩再近一步,“我最近正好也想投资一些新项目,秦氏集团怎么样?他们秦总看上去很专业。” 许青仍然在画画,低着头翻找画具,“我不知道……” “你没有听说过秦总,秦无弦吗?” 许青没有说话,弯腰还在到处翻画具。 “我看他们家也是北京土著,你们之前不认识吗?”赵书珩慢悠悠地问道,似乎真的只是闲谈。 北京学生圈子不大,常常互相认识,尤其是名校毕业的学生,大多这人的初中同学是另一个人的高中同学,几个知名学校的校友更是频繁出现在各种场合。秦无弦是清华的,许青是央美的,其实硬说不认识,倒也说得过去。 许青终于找到想要的画笔,直起身,轻轻摇头:“不认识,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听谁提过吧。” 赵书珩的眼神晦暗不明地落在许青脸上,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随便再说了点别的就起身离开了。 在赵书珩关门后,许青终于收起伪装,无力地放下画笔,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 第28章 昨日之墙9 中秋,天气已渐凉。 今晚赵书珩就要回家吃团圆饭了,许青提前几天就开始心不在焉。从邓芝帮他到今天,堪堪两个月。许青自赵书珩生日宴后,便用尽浑身解数黏着赵书珩,害怕刑期到来。 邓芝会什么时候要求他离开赵书珩? 高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夜不能寐,他甚至想,如果邓芝要求他们分手,他可以和赵书珩做地下情人。 可赵书珩总有一天要结婚,地下恋情也终有见光死的一天。 或许在他们分手后,许青还可以继续延续过去的卑劣手段,日日偷窥赵书珩的生活,即使只能远远看着,也好过彻底失去他的一切痕迹。 可赵书珩总有一天,要结婚。 “怎么哭了?”身后的人抱紧他。 许青慌忙擦去眼泪,“哥哥太用力了……” 赵书珩笑了笑,“我都没有用力。” “有……”许青呜咽着。这样短暂无聊的对话,常常让许青以为,生命只是为了如此。 赵书珩温柔地吻着他,终于点燃了定时炸弹的引线,“我今晚回一趟家,中秋团圆饭。晚上再回来陪你。” 许青知道这对赵书珩来说不可能,但他还是问:“可以不去吗?” 赵书珩轻抚他的头发,“家人都等着呢。” 许青咬紧嘴唇,强忍泪水,自食苦果,“嗯。” 中秋佳节,赵书珩心不在焉地听着各路亲戚的寒暄,目光不时瞟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许青发来的“哥哥吃饭了吗?” 他悄悄回复“正在吃”。 他想到一个词,“偷情”。明明是深爱的灵魂共振的人,却要禁忌地隐藏在世俗规则之下。 第32章 他不想偷情,不想让许青再在中秋节前几天就不断焦虑不安。他能感觉到许青这些天是如何恐惧难眠,这样的情况一日更甚一日,甚至有时许青会整晚整晚失眠,死死抱着他不放。 正如总有一天理想城的居民打破规训,推翻昨日之墙,赵书珩也终有一天要打破世俗的束缚,父权的枷锁,光明正大地和许青站在一起。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赵书珩回头,看见屈采风引着一个年轻女孩走来,介绍道:“书珩,这是我朋友戚璇,大学老师,也是历史学的博士。你们可以聊聊?” 赵书珩礼貌地点头微笑,和她碰了碰杯,就算打过招呼了。 戚璇落落大方,主动攀谈:“赵先生也是历史学爱好者吗?” 赵书珩礼貌回应:“我是艺术史博士。” 戚璇笑得得体:“你一看就有学者气质。我看过你布展的《理想城》展览,构思很独特。” 自从理想城爆火后,赵书珩不止一次收到过或真心赞叹,或功利搭讪的评价,他都能从容地回应。这次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不想浪费戚璇的时间,他状似无意地说:“这个展览其实艺术部分大多是许青的手笔。” 赵书珩出了名的对相亲敷衍,这次居然能主动挑起话题。戚璇眼睛一亮,笑道:“我刷到过你们的新闻,你和许青先生可谓黄金搭档。我还以为是媒体夸张了,没想到你们私下关系也这么好。” 赵书珩不动声色,轻抿一口酒,用仿佛闲谈般自然的语气说:“我们不止是搭档。” “嗯?”戚璇没有读懂他的深意。 赵书珩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向一众或有意或无意竖起耳朵的亲戚们宣告:“我们是爱人。” 全场哗然。 赵书珩仍然云淡风轻地举着酒杯,并未在意众人异样的目光。从此以后,这样的目光他要遭遇无数次。 周围亲戚们窃窃私语,有震惊的,也有鄙夷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赵兴仁平素军人作风,对赵书珩尤为严苛。他脸色铁青,但仍强忍着怒火,道:“书珩喝醉了,采风,先带他回去。” 屈采风赶紧上前拉赵书珩,低声劝道:“书珩,有话回去说吧。” 赵书珩微微笑着,轻轻推开屈采风的手,目光直视父亲,“爸,我没有醉。”他说完,步履从容地走出宴会厅,屈采风连忙追了上去,留下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赵书珩被屈采风带上楼,有两位警卫员跟着,到了房间内,一位警卫员道:“书珩,我们得搜一下身。” 赵书珩挑着眉,笑了一下,“这是我家吧?” 警卫员说:“是。”他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声:“但这是赵将军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希望你理解。” 赵书珩无奈地笑了笑,张开双臂,任他们搜查,一切和外界连通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了。 屈采风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三十年来不断重复的一幕,忍不住说:“够了吧?这是三十岁的大人了,不是小孩子。” 警卫员说:“这是我们的职责。” 屈采风没有说话。 等搜查完毕,一位警卫员在门外守着,一位留在房间内。屈采风忍无可忍道:“这是我弟!还要监视我?” 警卫员正想说话,屈采风恼怒道:“我父亲的命令管不管用?为这点事情,你要把两位将军都请过来当面对峙吗?” 警卫员闻言面色微变,终于点头退下。 屈采风关上门,道:“书珩,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公开挑战你父亲,你难道就不担心后果吗?” 赵书珩气定神闲地饮茶,轻笑一声,“我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许青成为下一个pablo吗?” pablo是赵书珩在巴黎读书时养的一只猫咪。赵书珩第一次见它是在一家宠物店里,店员说它是被遗弃的,出了车祸,断了一条腿,主人不想养了。赵书珩毫不犹豫地收养了它,取名pablo,给它最好的治疗,每天陪它康复训练,直到它重新学会走路。 直到父亲派人来看赵书珩,发现了这只猫,以不务正业为由强行将pablo送走。赵书珩年少,无力反抗。 等父亲走后,他立即四处寻找pablo,发现pablo已经被前主人重新领养了。赵书珩想把pablo要回来,前主人却说,要让pablo自己选。 pablo选了它的前主人,放弃了照顾它一整年的赵书珩。 “这……这不一样。”屈采风说,“许青是男人,赵书珩,你就算有救风尘的情结,也不能……也不能救男人啊!” 赵书珩笑了笑,“我是同性恋,天生的,治不好了。” 屈采风愣住了,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想找个机会挑战你父亲的权威?也不用走同性恋这条路啊。” 赵书珩平静地说:“表姐,如果连你都不能接受我是同性恋,那恐怕家里也没人能接受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采风语塞,最终轻叹一声,“我只是担心你这是第一次谈恋爱没有考虑清楚。” “我和许青不是玩玩而已。”赵书珩说。尽管许青不记得赵书珩的生日,对西瓜过敏,假装不认识秦无弦……这些都无所谓,他都可以为了让许青光明正大地和他站在阳光下,放弃一切,包括家族的认可。 屈采风看着表弟坚定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十年不恋爱,一谈恋爱就是王炸……你啊,真是辜负我到处找相亲对象的好意。” 赵书珩笑了笑,“表姐,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 赵兴仁把赵书珩关起来,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屈采风以为赵书珩会拖她代理工作室,但赵书珩却只说:“现在帮我告诉关牧洲一声,就说我现在被关在家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屈采风疑惑道:“关牧洲不是迟早会知道吗?现在司机肯定知道了。” 赵书珩淡定道:“许青还在家里等我。” 屈采风几乎要震惊得喊出声来,“你们同居了?!” 赵书珩点点头,“是的,我们同居有一段时间了。”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两人立即停止了对话。只见警卫员推门而入,说:“将军让您去一趟书房。” 赵书珩推开门,赵兴仁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邓芝坐在另一边,也面色凝重。 赵兴仁冷冷地开口:“你在国外呆的那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还敢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回家,真当我赵家是什么地方了!” 赵书珩挺直脊背,平静回应:“爸,许青是我的爱人,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只能选择离开这个家。” 赵兴仁猛地拍桌,怒道:“翅膀硬了是不是?想脱离我的掌控?我告诉你,赵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许青的事到此为止,你给我断了联系!” 赵书珩眼神坚定,“爸,我不会因为您的反对而放弃自己的幸福。您给我的束缚太多了,我只是想自己选择一次,这是我的人生。” 赵兴仁还没答话,一旁的邓芝道:“书珩,我们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你不能说为了反对我们,就随便找个人赌气,苦了你自己。” 赵书珩摇头,“妈,这不是赌气。我爱许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对他是真心的,我们看到了,但现实问题不能不考虑,家族名誉、社会地位、未来发展,这些都不是感情能简单替代的。”邓芝叹了口气,“你想过吗,如果你对外说你是同性恋,其他艺术家怎么看?媒体会怎么写?” “我宁愿面对外界质疑。” 邓芝笑了笑,“你对外界的质疑一无所知。你根本不知道脱离我们的保护,外面是怎样的风暴。” 赵书珩挺着脊背,只要母亲邓芝支持他,他就在这场战役中赢了一半,“那就撤下这些保护,让我自己去面对外面的风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的选择没有错。” 邓芝看着赵书珩坚定的模样,宛如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力排众议嫁给赵兴仁的自己,“可惜……”她喝了口茶,眸中是锐利的光芒,“可惜许青远不如你坚定。” 第29章 昨日之墙10 “如果你喜欢的是个姑娘,我们或许还能接受,但偏偏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贪图虚荣的人,你让我们怎么接受?”高台之上的母亲冷声质问道。 赵书珩眼神一凛,“许青不是贪图虚荣,他只是个有梦想的普通人。” 邓芝笑道:“是吗?你真的觉得自己了解许青吗?”她轻轻放下茶杯,“你觉得如果你们只是朋友,我为什么要给他的《昨日之墙》写评论?” 赵书珩面色微变,心中涌起不安。 邓芝敛起笑容,面露严肃,“书珩,他说如果我愿意帮他写评论,他就同意离开你。现在你觉得,你们的感情经得起考验吗?一个愿意为了前途放弃你的人,值得你赌上一切吗?” 第33章 邓芝的话如利刃刺入赵书珩心脏,他当然记得那个早晨,许青轻柔地吻着赵书珩,为邓芝的评论而感到欣喜若狂,和赵书珩分享着成功的喜悦…… 原来,这一切竟然是以放弃赵书珩为代价。 “你当然可以觉得我是在骗你,但我们这么多年母子情分,你知道我一向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邓芝再次递进,“那天我暗示了你,你没有发现。” 赵书珩脸色苍白,那时许青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他竟然以为是因为邓芝说了不好听的话。原来,是不敢面对赵书珩。 邓芝看着儿子痛苦的表情,心中涌起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现实考量所取代,“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我们可以压下这些消息,你只是喝醉了,和许青关系好……” 赵书珩摇头,依然说:“不,妈妈,我不会放弃许青。” 他的pablo选了前主人,许青选了名利,但那又怎么样?年少的赵书珩放pablo走了,但今天的赵书珩绝对不会放弃许青。 邓芝神色冷峻如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放弃家族支持,放弃你的前途,为一个背叛你的人?书珩,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兴仁冷冷道:“书珩,你还是先想想清楚吧。” 赵书珩直视着父母,不断屈从父母命令的日子结束了,万邦终将推倒理想城的城墙,他想做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不想过被安排的人生,我宁愿平淡,没钱,普通,也不想再过这种被控制的日子。许青或许有错,但我爱他,这就够了。你们可以不接受我,”他顿了顿,深知成长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们可以解除亲子关系。” 赵兴仁猛地站起,茶杯倾倒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邓芝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赵书珩不为所动,坚定道:“爸,妈,对不起,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赵兴仁怒斥:“你疯了!你要为这狗屁男的放弃整个家族?你太天真了!” 邓芝也震惊着,但她显然比赵兴仁冷静一些。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你真的想清楚了?解除亲子关系不是儿戏,你以后的生活将与我们无关,家族企业、社会地位、一切资源都将与你断绝。你现在做的事业,全都没有了依靠!” 赵书珩平静地说:“是的,我非常期待这一天。” 他压抑了多久?他不清楚,多少次妥协,才迎来今天的反抗! “许青只是爱你的钱财,你想过吗?如果你和我们断绝关系,他还会留在你身边吗?书珩,到时候爱情和面包你一样得不到!” 赵书珩苦涩一笑:“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使一无所有,我也甘之如饴。” 邓芝看着已经成人的儿子,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你当真想好了?” 赵书珩依然平静:“妈妈,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了,我不想让许青当什么地下情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接受许青,这个社会可以接受他吗?这个社会可以接受你们吗?你知道以后要面临什么吗?!”邓芝厉声问,“如果没有我们的庇护,你们会面临多少外界压力?好,就算你赵书珩有毅力对抗这些流言蜚语,许青有毅力对抗下去吗?他甚至可能随时放弃你!” 赵书珩说:“现在的社会已经对同性恋有了基本的尊重,我也相信我会保护好他。” “和我们解除了关系,你觉得还有多少人会尊重你?任何和我们家有嫌隙的人,都会涌上来,到时候你拿什么对抗?”邓芝一点点摧毁着赵书珩的防线,她明白赵书珩决定后便不会再后悔,分析到这一步,她退让一步,语气缓和下来:“如果你坚持如此,我们可以假解除关系,给你时间冷静。” 赵书珩微微惊讶,他没想到邓芝竟然会让步。 “我们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你和许青还在一起,我们可以不干涉你的生活。但如果你们分开了,你就必须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在我们指定的人选中选择伴侣,怎么样?”邓芝说,“这一年你还和原来一样,偶尔节假日过来一趟。但是对外界,你已经与我们断绝关系,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经济支持,只有你自己。” 赵书珩沉思片刻,这已经是邓芝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可以。”赵书珩说。 许青一直等到凌晨一点,赵书珩还没回来。这时电话响了,许青连忙接起:“哥哥,你怎么这么久……” “咳咳、咳咳!”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关牧洲道,“许老师,是我,我是关牧洲。” 许青一下蔫儿了,也不在意丢脸了,“你干什么打电话来?赵哥呢?” 关牧洲叹了口气,“赵哥他爸把他软禁了,不许他出门,也不许联系外面。” 许青一下慌了神,他急忙道:“出什么事了?” 关牧洲沉沉道:“赵哥今天在家宴上公开宣布了和你的关系,他爸气坏了。不过你也别担心,赵哥一般也就表面装成和你分手了,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他就能回到正常生活中来,到时候再和你见面。” 许青没想到赵书珩过去这么多年竟然是这样过的。 可事情被曝光,邓芝一定会要求许青和赵书珩分手…… 门铃响了。 这时候家里的佣人都下班了,赵书珩被关在家里,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许青心中警铃大作,到书房看监控,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飞速飞奔下楼,一把抱住门外的人。 赵书珩被他撞过来抱住,笑着把许青拎起来抱着,走进屋内,“才短短几个小时,就这么想我?” 许青紧紧抓住赵书珩的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书珩把许青放在沙发上,低垂着眼,看着在自己怀中楚楚可怜的男人,笑了一下。 这个人骗了自己多少?赵书珩不知道。 他的手一点点从许青的脸颊滑落,在喉结处轻轻一划,捏住那细嫩的脖颈。可他竟然没有想伤害他的冲动,反而被这脆弱的模样勾起了更多的占有欲。 “许青。”赵书珩收回手,退开一些。 许青被他后退的动作吓到,茫然地望着他。 赵书珩轻声说:“我必须和你坦白一件事。” 许青想,要来了吗? 他为这一天心碎崩溃,苦苦痴缠,终于利剑落下,他迎来死期—— “我妈妈说,你之前和她达成了交易,愿意离开我,换取她的帮助。” 许青望着审判人,这个曾那样深爱着他的人,如今却要亲手将他从生命中剥离。许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他哽咽着点头,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罪行,“是。” 赵书珩神色漠然,微微偏过头去,接着说:“我今晚和家人坦白了我们的关系。我们已经商议决定……” 明明赵书珩还没有说出结果,许青却已预见到结局。他想让自己在赵书珩眼中显得不那么狼狈,这可是最后一面。 这是最后一面。 许青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痛苦地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却又更加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弓着背,蜷缩着身体痛哭,他的所有器官都在发痛,仿佛被撕裂开来。他抓着头发,试图拉扯头皮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无可抑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是罪有应得,他应该承受。 “对不起……”许青痛苦地哽咽着,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试图让那尖锐的疼痛感减弱,可是赵书珩要走了。 他再也无力承受,嚎啕大哭。 所有体面与精致的伪装破碎,一无所有的许青竟然妄图用眼泪挽留赵书珩。 “我求求你……”许青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狼狈地宛如飞蛾靠近火焰,抱紧赵书珩的腿,痛苦地央求着,“不要走……” 赵书珩靠近他剧烈颤抖的身体,温柔地抱起他,“不哭了,不哭了……” 为什么这个人还要这样温柔?他都已经如此不堪了。 赵书珩轻轻吻着他的泪,将他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与他十指相扣,“许青,听我说……” 许青不想听。 他害怕,心脏在狂跳,酸涩感不断涌入喉咙,他无法呼吸。 他尖锐地痛哭着,连同赵书珩也跟着他悲痛。他抱着许青,任由他宣泄所有的痛苦,一遍遍说着“不哭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许青终于安静下来,一抽一抽地呼吸。 在赵书珩开口前,贪恋他一刻的温柔。 良久,赵书珩才缓缓开口:“我和家人商量后,我决定断绝和他们的关系。” 许青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赵书珩神情严肃,道:“这意味着我不再有钱,我的家人不会再支持我,明天报纸上就会刊登我们断绝关系的消息,我会失去一切外界赋予的东西。” 第34章 许青震惊得无法言语,眼泪婆娑地望着他。赵书珩狠了狠心,说:“你可以选择离开,我理解你的决定。” “我可以选择离开?”许青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赵书珩来决定离开他吗? 赵书珩似乎早有预料,他轻轻笑了一下,是很苦涩的笑。他松开了许青,站起身退到一旁,维持礼貌疏离的距离,说:“是的,我一无所有,你可以离开我。”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自由。” 许青颤抖着摇头,刚刚哭得太用力,以至于他声音干涩发哑,“赵书珩,你要离开我吗?” 赵书珩微微笑着,说:“如果你离开我,我会给你自由。” 许青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走向赵书珩,“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重新选择?” 赵书珩看着这个抛弃过自己的男人,明明他应该恨他,可他竟然感到一种怜悯与不舍。如果眼前的人流泪,他可以没有原则。 “嗯。” 许青扑上去,抱紧赵书珩:“我选你!”他用力抱住他,仿佛要将两人融为一体,再也不松开。 “想好了吗?”赵书珩还是说,“我这里不再有任何物质财富,我的身份变化还有可能会拖累你。” “想好了!”许青大声说。 命运没有垂怜许青,赵书珩垂怜许青。 赵书珩捧起他的脸,用力吻下去。 第30章 解剖课1 次日清晨,一条爆炸性新闻席卷艺术圈。各大报纸头条争相刊登赵书珩与家族断绝关系的消息,震惊社会各界。 据小道消息,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富家公子,艺术界泰斗邓芝独子赵书珩竟毅然决然放弃一切财富地位,只为与神秘恋人长相厮守。 不少媒体深挖赵书珩的恋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赵书珩圈子内的朋友对此事讳莫如深,无人知晓这位神秘恋人究竟是谁。 换言之,究竟是什么样的恋人,让素来平易近人的邓芝都无法接受,以至于把赵书珩逼到要与家族决裂的地步? 而这位新闻上的神秘恋人,正和话题中心人物一起准备收拾搬家。 赵书珩的所有商务纷纷解约解聘,赵兴仁更是直接要求将赵书珩名下所有资产收回,他悉心管理的灵光策展工作室、一众艺术投资项目均转由邓芝的学生管理。 原本灵光策展工作室是转由季铂钧管理,但季铂钧主动来赵家看望赵书珩,被赵兴仁杀鸡儆猴,卸下了灵光策展工作室的任命。 从前赵兴仁看在朋友们家世的面子上,怎么也不会禁止他们和赵书珩往来。这次严厉打击,着实出乎朋友们的意料。 赵书珩不想朋友们面临两难,主动提出让大家不要过来。 但大家还是来了。 一大早,赵家便来了一群人。除了要帮赵书珩搬家,还要看看传闻中令赵书珩神魂颠倒的美人究竟是何人物。 “哥哥,什么时候……”许青睡眼惺忪地下楼,衣衫不整地套着睡衣,在看见楼下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时,顿时清醒过来,将那句“搬家”吞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季铂钧被卸任、赵兴仁大怒,就不会再有人敢来找赵书珩,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富家少爷公子来了。 “把衣服穿好。” 许青还没从回过神来,便被赵书珩一把罩上毛毯,在楼下看热闹的唏嘘声中,裹着他抗上了楼。 许青被赵书珩放在床上,找来适合他的衣服放在一边,嘱咐道:“今天有朋友来帮忙搬家,下午我们就去新家。” 明明许青所看见的艺术圈是物欲横流、利益至上,今日的星辰在顷刻间便可化为明日的笑柄。为什么赵书珩的朋友们竟然可以不计较他的落魄? “后悔的话,现在还可以走。”赵书珩看着一脸茫然的许青,严肃地提醒道,“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许青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过,我过去三十年的一切悉数被收回,”赵书珩顿了顿,他不是很自信,他从前自以为了解许青,可现在想来并不十分准确,“车子房子,灵光策展工作室,这些都没有了。” 许青大叫着跳起来打赵书珩:“昨晚你不是很享受吗?!今天又赶我走!” 赵书珩终于舒展眉头,用力吻上许青。 “嗨,咱们什么时候出——啊啊啊!”正推门进来的男人被卧室里香艳的景象吓了一跳,惊叫着关上了房门,“啊啊啊!!!” “干什么?”另一个赶上来凑热闹的男人被他惊得后退,“见鬼啦你?” “居居居居然在大白天——” 鬼推门出来,在两个眼睛瞪得老大的男人,以及楼下楼梯上纷纷抬头望过来的朋友们面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带,“我在和我爱人行使正常恋爱中的亲密举动,有什么问题吗?”他唇角噙着笑,带点少年气的抱得美人归的得意。 被吓到的男人畏畏缩缩地逃到另一个男人身后,“我靠……正安你看到了吗?居然是两个……”他的声音变小了些,“……男的?” 陆正安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 季铂钧在扶梯上探身去看房间里面,笑着说:“嫂子好啊!” 许青从卧室里走出来,这回他换上了休闲的衣服,长发低扎着,露出的洁白如玉的脖颈,沿着脖颈往下,可以看见锁骨上有淡红的吮吸出的唇印。 唇印的主人一只手搭上许青的肩膀,挑着眉,春风得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许青。” 分明是落魄丧家之犬,此刻却像打了一场胜仗。 朋友们纷纷庆贺着叫了声“嫂子好!” 有人去捶季铂钧,“好啊你,有这么爆炸的新闻藏着掖着不早说!” 季铂钧瞥了眼许青锁骨上的红印,笑了笑,“我早想说,赵哥不让说。” 话题轮转,许青却被季铂钧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勾去了心思。他不喜欢季铂钧,为什么赵书珩还是和他来往? 可赵书珩此时正值低谷,许青不便发作,便忍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收拾衣物。 见许青没有冲上来吃醋,赵书珩悠悠地提醒季铂钧:“今天没有出场费了。” 季铂钧嘁了一声,“谁稀罕?” 赵书珩笑着说:“我现在很稀罕。” 明明许青是为了名利,才千方百计地赵书珩在一起。可当他看见赵书珩为自己放弃家族时,他却一心想着要怎么才能不让赵书珩难过。 刚刚目睹他和赵书珩亲吻的男人正缩在陆正安身后,频频用好奇和打探的目光瞥向许青,时不时瞅着许青,低声和陆正安说话。 这个小动作小小地刺了一下许青的心脏。看他们的表现,这群人一开始其实是不知道许青是男人的。他们不顾赵兴仁的反对来了赵家陪赵书珩搬家,想必是和赵书珩关系很好的朋友。可如果连他们都因为赵书珩是同性恋而不喜欢他,那原本万众瞩目、被大家所喜欢的赵书珩,岂不是只有一个许青喜欢了? 许青想要赵书珩只属于自己,可他不想要赵书珩只被自己喜欢。 这样拧巴难受的小心思,纠着许青的心脏,让他原本罪恶的心更加拉扯。 他想要明月高悬,照万众,也独独照许青。 “来一下卫生间。”许青发消息给赵书珩。 他进了卫生间,等了一会,赵书珩走进来。 好像在偷情。 “有个人一直在看我。”许青小声和赵书珩说。 赵书珩笑了笑,被许青这种带点撒娇意味的打小报告惹得心头很痒,“不舒服吗?” 许青摇头,也低着头,“你后悔吗?” 如果赵书珩后悔,许青想让他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他不想要这些名利,他想要赵书珩自由—— “现在你后悔也来不及了。”赵书珩笑着说。 明明表情是笑着的,但眼神极为严肃,他低眸看着许青,说,“许青,不用怀疑我对你的心。” 许青抬头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赵书珩又说,“以后我们还会遇到更多麻烦,白眼,嘲讽,甚至辱骂。”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会给你所有的尊重,欣赏,以及爱。准备好了和我一起迎接吗?” 眼前这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男人,骗走赵书珩的信任与爱,在此刻,他说:“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对我的少。” 赵书珩的生命中有同甘共苦的朋友,永远给他托底的亲人,一个毫不起眼的许青。 许青的生命中只有永不满足的名利,和赵书珩。 他只有这么一点点爱,这一点点爱全都可以给赵书珩。 赵书珩笑了:“有多爱?” 许青说:“从这里到月亮。” 直到到了目的地,许青才知道他们此次从市中心大豪宅搬到了清华东路西口。一居室,房间很小,和赵书珩以往的生活环境大为不同。 租房的钱甚至是陆正安偷偷给的现金,朋友们家里都不准他们过来。 第35章 把房间收拾好,朋友们买了菜,陆正安下厨,一起热闹地吃了顿简单的乔迁宴。 许青想,这应当是赵书珩,以及这一众豪门子弟们有生以来吃得最朴素的一餐。 赵书珩送走朋友们前,说:“以后不用过来了,有事打电话,别让我家老头子看见,省得麻烦。” 躲在陆正安身后的男人这时才探出头来,和赵书珩说了今天第二句话:“不要!” 他对同性恋的排斥促使他今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许青看得出来,他年纪小,甚至比自己还小,似乎正在上学,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这样的大学生年轻,自信,以为整个世界就这么大。今天算是他第一次见到从来稳重的赵书珩如此逾矩。 如果爱一个女人,他可以赞颂赵书珩为爱冲锋。 但许青是男人。 赵书珩怎么能喜欢男人呢? 赵书珩笑着,看了眼陆正安,又看了眼陆正安身后的男人,眼神晦暗不明,“尹诺,我是同性恋。” 许青原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他转身准备回房间休息,却听见尹诺在他转身后,小声问赵书珩:“赵哥,你能不当同性恋吗?” 许青还没走多远,就听见尹诺这样光明正大地挖墙脚了。 许青暗自冷笑,若无其事地准备回房间,漫不经心地等着赵书珩的回答。 他知道他会说什么。 唯此一事,他势在必得。 “不能。”赵书珩平静地说。 许青扬起唇角,走进了卧室。 第31章 解剖课2 赵书珩送走了朋友们,走回卧室,此时已是黄昏,天色已晚,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静谧如墨水晕开在空气中。 许青静默地靠在床头,头发散下来,脸上是清冷孤寂的神情,他偏着头,看向窗外,昏鸦飞过。 赵书珩常想,这样的许青是留得住的吗?他不说话时,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引起他的兴趣。他是那样清冷,仿若赵书珩永远无法企及的月。 “许青。”赵书珩轻声说。 月亮坠下,许青歪过头看赵书珩,那原本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可爱的、懵懂的微笑。 赵书珩倚靠着门,看着坐在一片昏沉背景下的许青,两人默然对视着。 赵书珩没有了钱,许青为什么还不走呢? 许青害赵书珩失去了家族,赵书珩为什么还不生气呢? 许青赶在赵书珩开口前,跳起来去抱他,喊了一声:“哥哥!” 赵书珩接住飞来的月亮,笑着应道:“接住了。” 许青缠着他亲吻,两人倒在床上。 许青说:“做吗?” 赵书珩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说:“不热吗?” 许青起来把空调打开,窗户关上,床帘也拉上,再走回床上,低头看赵书珩。他的长发垂下,轻轻扫过赵书珩的面颊,惹得赵书珩轻轻地笑。 “可以了吧?”许青问。 赵书珩又说:“还没有洗澡。” 许青不乐意了,“你就是见了季铂钧,就不想和我上床了。” 赵书珩没想到他的脑瓜子绕了这么大一圈,低低地笑起来,“许青啊……” 许青躺下,窝在他怀里。 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也降下去,赵书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从前我不知道没钱的生活是这样的,我有点难过。” 许青问:“难过什么?” 他要反悔了吗?如果赵书珩反悔,回到那金字塔尖,暴露野心的许青还能见到赵书珩吗?他想挽留赵书珩,又不想让他陪着自己过这种日子。 赵书珩却说:“我之前不知道你的生活是这样,我以前是不是欺负你了?” 许青愣住了。 赵书珩缓慢地摸着他的头发,一点点从头皮往下抚摸着,“我二十九岁,从来不知道借钱是什么样,怎么挤地铁,怎么和房东周旋,怎么应对生活中的琐事……可你二十二岁毕业,就要在这座城市里扎根,住那样远的地方,是不是很辛苦?” 许青从前不觉得辛苦,也从不认为北京这座城市亏欠过他什么。明明大家都是这样艰难地生存着,可为什么赵书珩心疼他时,他却委屈得想要流泪? “我以前是不是笑话你吃不饱饭?” 赵书珩的声音竟然带着点颤抖,有温热的液体滑到许青面颊上,是赵书珩的眼泪。 许青慌了,“没、没有的……” “风华画廊他们欺负你了,我没有还击,因为我从前觉得他们也有难处……可是我现在很后悔,”他颤抖着抱着许青,“我有私心。” 只品阳春白雪的赵书珩,在被自私自利的许青带入一条满是荆棘的路上时,不觉得委屈愤怒,竟然只为许青一路见闻感同身受。 爱是怜悯,是戴上许青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 许青在赵书珩怀里,第一次青涩懵懂地品尝到了被爱的滋味,不是身体上的亲密,却让他感觉到无比的餍足与幸福。 他的一切无关紧要在赵书珩这里,都变成了头等重要。 他笨拙地学着赵书珩安慰他时的样子,一下一下吻着他,小声说:“不哭了,不哭了……” 夜色笼罩这渺小的房间,不久后哭声渐停,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喘息声。 清晨,阳光席卷。许青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手搭在另一边,没有人。他又四处摸了摸,还是没有人。冷汗冒上,他迅速睁眼起身,房间里静悄悄,赵书珩已经走了。 他慌张地起身到客厅,这间房子太小,太简朴,虽然比许青以前住的好些,可这和赵书珩以前住的地方完全不能比。他后悔了吗? 直到许青心灰意冷地回到床上准备穿衣服出门找赵书珩,才看见放在柜子上的信。 信封用红色火漆封蜡,上面写着“致许青”。 赵书珩是在告别吗? 一瞬间血液从他头顶流下又全部涌上,他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看见里面字迹工整清晰的字: 青卿如晤: 晨安。今赴市觅职,早膳温于厨中白瓷碗内,覆以纱罩。君取食时,微波热一分即可。 申时前归。此刻行装初理,见秋露凝窗,桂香犹在,方知别意于未别时最深。愿君加衣饱食,待暮色中共话晚凉。 书珩 手书 暮秋 朝书于行前 许青的一颗心落回,漾开笑来,反复看了几遍,又低低念了一遍,才慢吞吞地走到厨房找早餐。 前些天邀请许青参加的“次元突破”研讨会如期举行。许青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他自然地搭上地铁,刷卡,进站。只是和赵书珩在一起几个月,许青就有点怀念坐车的日子了。 他怀念很多,十二岁以前,他有数不尽的夸赞和爱。他指东,所有孩子们绝不往西。他想学油画,父亲立即请来油画界大师为他一对一辅导。他想要天上的月亮,明天就一定能摘得。 可终有一天他要明白这些都是有代价的。他的代价是丢失了所有童年伙伴,被霸凌的校园十年,走到哪里,只要一遇上从前父亲的故交,他必须露出谦卑的姿态,等待他们扔来鸡蛋白菜。 他想重回那样耀眼的、无忧无虑的童年,便要登峰。 他馋了富贵日子这么多年,只品尝过几个月,怎么耐得住性子呢? 他必须想办法重新回到那纸醉金迷中去。 地铁到站,许青敛起淡漠的神情,转而化成温和的模样,走出了地铁站。 “次元突破”研讨会开在一家大楼酒店,许青到了前台,出示了艺信邀请函,便由工作人员带着到达酒店九楼。 踏出电梯,一缕淡淡的花香随即扑面而来。许青踩上柔软的地毯,大堂外已经摆好精致甜品,几位艺术家先行抵达,大堂内也已然聚了不少人。 许青刚到,便有一众艺术家迎上来,说些恭维的话。 是还不知道赵书珩已经断绝亲子关系了吗? 许青暗自冷笑,谦虚有礼地应着这些奉承。 会议很快开始,大家入座后,特意邀请许青坐在中心位置,纷纷称赞他年少成名,出圈佳作《昨日之墙》成功让油画走进了大众视野。 郑楚这次也来了,特意上前和许青打招呼,坐在他旁边。 会议刚开始,台上主持人正邀请商业方面的经理分享动漫ip的价值,郑楚小心贴近许青,低声问:“许老师,听说赵家那位……”他顿了顿,“是真的吗?” 这群人如此尊敬他,也许正是担心赵书珩父母只是吓唬儿子,许青还有靠山。 许青微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和赵先生私交不深。” 郑楚闻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许老师真是……” 很快轮到许青上台发言。他从容走到台前,分享了vr绘制油画的实用经验,为大家讲解了作品《昨日之墙》的创作灵感,台下听众纷纷交口称赞,感叹他真是年轻有为。 第36章 到了提问环节,许青一一回答着艺术创作中的细节问题。下台后,有不少公司画廊投来橄榄枝,许青礼貌地接过。 这样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许青慢慢喝着茶,享受着这最后安宁的时刻。 散场后,许青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不少人已经上楼吃饭,有几位还在等着他。他走过去和众人打招呼,这时才看见人群中的邢湛。 邢湛朝他抬了抬下巴,笑了笑,那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是朋友之间温和的打招呼方式。 许青只轻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众人一起到餐厅用餐,许青一入场,大家便捧着他到了主桌。 邢湛平时行事低调,许青原本以为他会和作家们一桌,没想到他主动坐来了许青旁边,也不正面和许青讲话。 上餐后,许青慢慢吃着,和众人聊了一会。邢湛只吃了几口,便漫不经心地听着大家聊天,不怎么参与对话。 话题终于转到了邢湛身上,有人问:“邢老师,听说您是要转行来艺术圈?” 另一人接话:“邢老师这是在编剧圈子混到顶峰了,准备再创新高啊。” 许青听了微微挑眉,往身边坐着的人看了眼,只见邢湛也正看着他,目光微微出神,见许青回头,这才看着许青,慢慢回答:“我来不来艺术圈,还要看别人想不想我来。”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许青上次回去之后,查过邢湛,他是白手起家,初高中时期就已经写过不少出圈作品,靠稿费送自己出国深造,不可谓一代作家圈的传奇人物。 如今回国,有风声说是来体验生活,还有人说是想改造国内艺术圈。怎么个改造法呢?邢湛没有提,但艺术圈不少名流为这捉摸不定的言论,不怎么看好他。 他这话似乎在说要看名流们愿不愿意接纳邢湛,可他是看着许青的眼睛说的。 许青微微转过去,没有看他。 第32章 解剖课3 等到聚会结束,许青正准备回去,邢湛这时才和许青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怎么回去?” 许青穿上外套,笑了笑,没有回答。 邢湛又问:“我送你吧?” 许青这时才偏头看了他一眼,邢湛长得不算英俊,是很平和的气质,带点文人风雅,不笑时露出严肃的神情,笑起来时则带点不羁的意味。 如果许青没有赵书珩,他不介意结交一位明显对自己有好感的人物,他看上去风雅,有礼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许青穿好外套,说,“不用您送了,这多麻烦。” 邢湛很不客气:“没关系,顺路。” 他们一行人下了一楼,有服务生把车泊过来,邢湛把车钥匙给他的助理,“我坐地铁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他人都笑起来,“邢老师真是来体验生活啊?” 邢湛笑着说:“当然啊,”他又转向许青,“许老师,一起吗?” 许青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往外走,邢湛自然地跟上他,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他两三步追上许青,“许老师,一起去地铁站?” 许青微笑着说:“我还没有富裕到买下地铁。” 邢湛哈哈大笑起来,这和他文人气质颇为不符,有种接地气的滋味,“跟我去块地方?” 许青说:“我对象催得紧,不好出门。” 邢湛不甚在意地笑笑,“嫂子不会介意兄弟吧?” 许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邢湛说:“赵先生应该日子不好过吧?你不如再想想出路?” 许青这时已经有点恼火了,声音降下来,那温和的笑容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告:“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走到路边时,正看见陆正安的车经过,许青立即挥了挥手,陆正安停下车,许青头也不回地说:“再见。” 邢湛正想说什么,许青已经坐进了后排,关上车门,车疾驰而去。 许青坐下后,才看见副驾驶上坐着尹诺,正往外看邢湛,“那就是邢湛啊?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许青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陆正安正想说话,尹诺已经先一步说了:“赵哥怕你被臭男人拐走呗,真不知道你们谈恋爱的脑子都是怎么想的。”他从后视镜看了眼许青,又说,“赵哥怎么连这都管啊,其实你现在搭上邢湛,甩掉赵哥也挺好的,反正赵哥也没什么钱——” 许青皱着眉打断他:“你不用来测试我。” 尹诺撇撇嘴,不再说话。 陆正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许青,接下来去哪?” 许青淡淡道:“回家吧。” 到了家,陆正安把他送到家便走了,赵书珩还没回来。许青把家里收拾一番,到附近菜市场买了菜,洗净,切好。锅里的油热了,放入葱姜蒜爆香,随后倒入切好的肉片翻炒,香气四溢。 许青熟练地调味,轻轻哼着小曲,在唱到“阳光会叫我醒来,雨露会陪我长大”时,听见门口传来开锁声,随后是赵书珩的声音:“我回来了。” 许青把菜盛出锅,说:“回来啦?” 他端着一盘清炒杭白菜和一盘湖南小炒肉走向餐桌,赵书珩已经把外套挂在了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束月季花:“我今天出地铁站看见一个老人家在卖花,就买了一束回来。” 明明艺信上把赵书珩批得体无完肤,众人都等着他跌落神坛后后悔莫及,他却还喜欢着鲜花、信纸和老掉牙的诗。 许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花,仔细打量着,“真好看……” 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许青把围裙解下,轻轻嗅了嗅,笑着找了个矿泉水瓶,用剪刀把水瓶剪开,灌入清水,小心翼翼地将花插好。 赵书珩已经洗好手,摆了碗筷,许青边插花边说:“哥哥,以后不要买了,乱花钱……” 赵书珩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开心就好。” 许青摇了摇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咽下后认真说:“现在家里是我当家吧?” 赵书珩微微扬着眉看他,许青又夹了口菜,说:“不许乱花钱,我们要存钱买房,现在北京的房价很高的。我的工作还不知道会不会受到赵……嗯……你父亲的影响,你现在又被各大同行排斥,所以我们得提前准备,以后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赵书珩很少从许青嘴里听到钱的字眼,他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都可以听你的。” 许青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 早上赵书珩出门找工作,他最近的求职方向已经从艺术机构转为高校,或许学术更适合他,也更不会被父母的势力影响。 许青在家画着窗外的一隅,这样闲适普通的生活对许青和赵书珩来说都极为珍贵。他无法笃定赵书珩绝对不会后悔,或许明年今日就会分别,许青要趁大厦将倾之前,画下难得的温馨时光。 关牧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关哥,怎么了?”许青按下了接听键,手机放在架子上,他继续画着窗外的风景。 “许老师,”关牧洲的声音有些迟疑,“你上艺信了吗?” 许青把窗外寒风中的枝桠上最后一抹金黄色的叶子画完,才说:“没有。”他不想看那些评判赵书珩的文章。 关牧洲那边迟疑片刻,才道:“艺信上有人曝光了赵书珩和你的关系,还附上了……”他放轻了音量,“你们的合照,说你蓄意接近他,想借赵家势力上位。现在网上已经吵翻了,很多人都在骂你。” 许青停下笔,窗外最后一片金黄色的叶子终于飘落,至此,窗外只剩下一片萧瑟的灰白。 他静静放下画笔,和关牧洲道了谢,挂断电话,打开了艺信。 前几日众人口中啧啧称赞的黄金组合,如今已成了众矢之的。他看见自己的账号内被数不清的恶意评论淹没,艺友数量急剧下跌,不沾染世俗气息的天才画家,终于被指责为攀附权贵的投机者。 “靠身体上位的心机男!” “不要玷污艺术圈了!滚出!” “多少钱买你一晚上?” “艺术圈不需要你这种败类!” …… 这些滔天的恶意汹涌而至,裹挟住他的内心。他仿佛再次沉入水中,沉入十二岁的夏夜,他从顶峰跌落,成为众人唾弃的罪臣之子。 他关掉手机,空白茫然地看着窗外,灰白天空下,他回到被画廊解约那一天。那时他孤军奋战,名声不大,还可以从头再来。如今…… “许青!” 赵书珩的呼唤把他拉回黑白色的现实世界,他迟疑了好一会,才堪堪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赵书半蹲着看许青,双手搭在许青的肩膀上,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许青,是我,我在。” 许青看见了促使自己成名又身败名裂的人,此刻境遇比以往更加艰难,他却露出比往常更加温和的笑容,“哥哥,你回来了。” 第37章 赵书珩将许青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正是因为有赵书珩在,许青才需要面临这些考验和难题。如果不是赵书珩非要和家里决裂,他何以至此呢?可赵书珩又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声名与关注,如果不是赵书珩,他早被遗忘在艺术圈之外,无人问津。 难道不能赵书珩只给他声名与关注,不给他爱吗? 如果他们不相爱,许青就不用面临攀附权贵的恶心同性恋的指责了。 可许青无法阻止自己爱赵书珩。 他低下头,轻轻咬着赵书珩的脖子,带着嗔怪,“你啊……” 赵书珩抱紧他,良久,才说:“这些流言蜚语过阵子就会平息,不要因为它影响了心情,好吗?” 许青点点头,他坐着,赵书珩半蹲着,这样的姿势抱起来实在不舒服。他微微推开赵书珩,说:“起来吧,这样抱着我腰都酸了。” 赵书珩笑着起身,顺势将许青拉起,“我刚刚看到了艺信上的新闻,就赶紧回来了……” 许青没什么心思再往下画,赵书珩便陪着他到了卧室。前两天尹诺寄来投影仪,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许青窝在床头,赵书珩拉上窗帘,坐在床边,调试着设备,问:“想看什么?” 许青对电影一窍不通,他只去过电影院一次,还是赵书珩带他去的,“哥哥来决定吧。” 赵书珩调了一部经典电影《乱世佳人》,随后坐回床头,和许青挨着坐。 许青靠在他肩上,看着银幕上流动的光影,思绪渐渐飘远。 赵书珩时刻关注着许青的神情,察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便低声问:“要不要换个片子?这部可能太沉重了。” 许青说:“脖子酸了……” 赵书珩微微笑了下。他们调整姿势,许青背靠着赵书珩的胸口,在他的腰部放了一个柔软的抱枕。赵书珩轻轻揉着他的肩膀,给他放松,问:“先生对力道满意吗?” 许青看着电影,眯了下眼睛,“你是几号技师?我以后还点你。” 赵书珩轻笑出声,“我是这里的头牌,许书珩专程为您服务。” 许青笑着不动,赵书珩又问他:“要升级服务吗?” 许青不说话,还是笑。 赵书珩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惹得许青轻呼出声。 “头牌怎么还强制服务啊……” 他们最终也没有看见斯嘉丽和瑞德最后的结局。 第33章 解剖课4 出乎许青意料的是,艺信上的舆论风声没有很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已经有媒体开始深挖他的过往,从他的家庭背景到求学经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尤其放大他十二岁以前那段许青最不愿提及的时光。 在这一灰暗的时刻,还有许青的艺友朋友给他发来鼓励的信件,让他不要关注舆论,坚持自己的创作初心。 可当矛盾发展到最激烈时,连艺友也撑不住了,他的信箱里写满了控诉:“如果你是清白的,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你让我们这些支持你的人如何自处?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你的沉默就是对我们的背叛!” 许青没有要求艺友们给他写信,可既然有艺友相信他,有艺友在等着他的回应,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他买来一个直播支架,架在客厅的角落,又准备了一些简单的灯光设备。调试好角度后,他登录艺信,发了条直播预告,内容是“明晚八点,镜前自白。” 这条帖子很快冲上艺信热搜榜首,有他的支持者为他加油,也有无数谩骂和质疑的声音涌来。 许青在发完这条帖子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从自闭不敢见人,一步步走到今天,敢于面对几十人的现场演说,也能在万人直播前坦诚面对自己,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赵书珩这些天一直默默陪伴在侧,他买来一些菜放进冰箱,等着许青直播后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许青这次直播,需要四五天时间。 他们也接到几位灵光策展工作室同事的电话,多是关心与鼓励,他们问许青:“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旦正面回应和赵书珩的关系,等待他们的会是更猛烈的舆论风暴和公众审视,但许青不准备逃避。 “准备好了。” 直播当天,赵书珩给许青搭配好衣服,浅蓝色衬衫配黑色西裤,衬得许青肤色更加白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赵书珩细心地为许青整理好衣领,轻声说道:“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撑不住,就停下来,没关系。” 许青看着他,笑了下,“当然。” 时钟指向八点整,许青深吸一口气,按下直播按钮,镜头亮起,直播间已经涌入数十万人,弹幕席卷着这个小小的屏幕。 “真的开直播了?天啊!” “和赵书珩是什么关系?睡过几个男人?” “《昨日之墙》是你自己画的吗?” “许敬文之子,不配称为艺术家!” …… 许青在屏幕前,灯光下,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抬起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镜头,平静地说道:“感谢各位的等待,今天我将坦诚面对所有质疑。” 他缓缓开口,说:“关于《昨日之墙》,这幅作品由我独立创作,灵感来源于《理想城》中最终章的废墟意象。今年四月,杭州官方文旅邀请灵光策展工作室团队参与vr文旅项目合作。我们团队在抵达杭州后,来到《理想城》的最初意象取景地,庆春门城楼。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作灵感,画下了这幅画。” 那天的阳光穿过城楼缝隙,洒在许青心上。灵光策展工作室一行五十四人,在城楼拱门下合影,一起隐瞒镜头前初次相爱的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也是我最想回应的问题,我已经上传了画稿、创作过程视频到我的个人账号上,欢迎各位查看。在接下来这几天,我会直播创作一幅画,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情感,向各位展示我创作的全过程。” 他话音未落,弹幕已炸裂,直播绘画全过程?这一举动极为冒险,正常艺术家会卡壳、暴露技法缺陷,但许青别无选择。 “除此之外,我也想对其他问题做一个回应。”许青顿了顿,他知道这一刻的公开意味着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但,一切已经在赵书珩海中救他那一天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他坦然道:“我爱上了一位非常好的人,他是我的朋友,伯乐,也是我此后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特意提起性别,但看客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们的关系不是一句攀附权贵就可以定义的,”许青说,这时他的目光从镜头移向赵书珩,看着这个给予他无限甜蜜幸福的人,微笑着说:“我热爱我的梦想,也爱着这位支持我梦想的人。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勇敢追求自己的热爱,不被世俗所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沸腾,有人祝福,有人谩骂,但许青已不再在意。 他接着回答下一个问题:“说起我的出身,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全程靠国家资助完成了学业。这段经历教会了我感恩、责任与爱,我也希望能用艺术传递这份温暖,回报社会对我的培养。” 许青说话时眼神闪着光,显得极为真诚。有观众被他的坦白所打动,纷纷留言支持。就连站在距离许青两三米外的赵书珩,也感受到了他的真情流露。 世界上恐怕只有许青和始作俑者知道,他在福利院经历过怎样的孤独与挣扎。什么是感恩、责任和爱?一个卑贱的、活该去死的孤儿,凭什么活在这个世上,消耗着国家宝贵的资源? 始作俑者们恨不得他死,他却在数万观众前,眼中闪着光,真诚地讲述着感恩的故事。 质疑声不减,但支持者更盛。许青在这两面冰火中平静地坐下,摆纸,开始他的直播绘画自证。 画笔在纸上舞动,如蝴蝶翩跹,留下深浅不一的色彩。 一笔落下,执笔的人回退十八年,回到五岁的夏天,病榻前的母亲轻轻抚摸他的额头,说:“许青啊,好孩子,去问问你秦阿姨,艺术天工奖名单公布了吗?” 他点头,很快跑出卧室。他下楼,跑到客厅,看见秦无弦正坐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摸着大白。许青问:“无弦,秦阿姨呢?” 秦无弦抬头,说:“不知道,妈妈让我过来陪大白看电视。” 许青喊他起来,两个小孩一起找秦阿姨。他们喊来了佣人,给秦阿姨打了电话,秦阿姨在电话那头问许青:“小青,怎么了?” “秦阿姨,艺术天工奖名单公布了吗?” 秦阿姨停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妈妈让我问。” 秦阿姨迅速说:“快叫佣人去妈妈房间看!” 但已经来不及了,轰隆一声响,缠绵病榻五年的母亲已经坠下高楼,化作许青一生的痛楚。 第38章 许青提笔,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地画下自己的清白。 这幅画的创作耗时良久,许青画到晚上十一点,跟观众道过晚安后便离开了镜头,直播仍对着未完成的作品继续着。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紧跟着是关门的轻响,那是许青和赵书珩一同回了卧室。 这一晚许青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他瘫倒在床上,赵书珩轻轻为他按压着酸胀的身体,柔声在他耳畔低语:“安心睡吧。” 许青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还播放着刚刚绘画的画面,过了好一会,才在赵书珩温暖的按摩下渐渐入睡。 这几天许青的压力很大,醒来之后便坐到画架前继续画。等赵书珩给他准备好食物后,许青才会离开镜头吃几口,又很快回来继续。 他不喜欢在镜头前吃饭,也不想让赵书珩出现在他的直播画面中。对许青这样执拗的人来说,他创作的过程必须是纯粹的,不容其他人的打扰。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此过了四五天,一幅生动鲜活的画作在无数目光中诞生。 画面上,一个人正在进行一场骇人的自我剖露。他右手持着一把利刃,刀尖朝向自己,明确指向胸膛上那道刚刚被划开的创口。他的左手则探入创口之中,正从躯体内捧取出一颗鲜红、湿润、仿佛仍在自主搏动的心脏。在他的正前方,架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着直播界面。 这副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画作从刚开始创作就引发了巨大争议。 专业人士分析许青的创作笔触后认为,他的画技在《昨日之墙》的基础上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此前“《昨日之墙》并非许青本人创作”的质疑,也随之不攻自破。 许青画完,面对着直播间的艺友们,平静地宣布:“谢谢大家陪伴我完成这副作品,它的名字是——” 他顿了顿,才说:“《解剖课》。” 无论是向质疑他的艺友证明对艺术的赤诚热爱,还是对落魄的赵书珩坚守不离不弃的情意,许青都将这份执着做到了极致。 他关掉了直播,世界寂静。 许青打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又握紧了赵书珩的手,才打开艺信。 艺信主页弹射出无数评论与点赞,汹涌的数据洪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屏幕。 许青掠过这些,划到热榜主页,看见了最新最火的话题正是《解剖课》的创作过程,而底下点赞最高的文章是: 《艺术家直播“自剖”,数万未成年围观!全网愤怒:底线在哪?》 许青气笑了。 第34章 解剖课5 尽管直播为许青挽回了一部分名声,可外界对他的议论仍然没有终止。 他的成名之作《昨日之墙》仍然被打上“蹭理想城流量”、“靠赵家关系”的标签。 他站到人前自我剖白,直播绘画证明实力,发了几次声明,这些都无济于事。人们需要一个茶前饭后的谈资,并不需要真相。 在许青又一次为艺信上的言论感到疲惫时,赵书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我来请律师吧。” 许青抬头看去,他已经给赵书珩带来了太多麻烦,“不用了吧。” “需要。”赵书珩强调道,“如果这对你重要,就一定对我重要。” 许青把手机放下,到赵书珩怀里缩着。 赵书珩轻轻拢着他,“我在国内没有认识的律师朋友,但陆正安他们应该有门路,不用担心。” 许青点点头。 “我们会一起面对的。” 许青受不了赵书珩说甜言蜜语,他把赵书珩的衣服掀开,头钻进去,“快别说了。” 赵书珩轻笑,把许青从沙发上抱起来进了卧室。 第二天许青接到了陆正安的电话,“我认识一位专打名誉权的律师,已经联系上了,对方愿意接手这个案子,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赵书珩有学术会议,无法陪同,许青便自己独自到了。律师听许青说了完整情况后,告诉他:“国内这种网络暴力案件都很难审理,一是证据收集困难,二是维权成本高昂,三是舆论风向多变,胜诉几率渺茫。”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许青问。 律师看了一下文件资料,问:“这是——赵先生整理的吗?” 许青紧张地捏了捏衣角,点头承认。当初在直播镜头前他大方承认了同性恋,但线下让别人知道他是异类,多少让他感到紧张。 律师微微点头,“赵先生整理得很全面。”他翻了一下,说,“但法不责众,我们只能收集一些主要攻击者的证据,尝试对他们个人提起诉讼,但即使胜诉,也难以挽回全部损失。更何况,现在还有官媒下场带节奏,我个人怀疑,这些都是你那位……”他停了一下才说,“赵先生的父母干的。” 如果是赵兴仁下场干预,官方下场对付一个新人,可谓毫无胜算。 许青沉默良久,律师说:“你确定要打官司吗?针对主要攻击者的诉讼有几率成功,但会耗费大量精力,也根本撼动不了他们背后的庞大势力网络。可能等过了一阵子,这些网民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许青此前面对过很多次这种舆论风波,但当时他是学生,面对的群体也是同龄人,压力相对较小。而如今,作为公众人物,他面临的是几乎无法摆脱的、大众级别的舆论漩涡。 “我想打。”许青说,“即使渺茫,我也想试一试。” 也许下周,又或者下下周,再大的风波都会被平息。可许青以后还要在艺术圈立足,他需要一个具体的证明来告诉后来者,他赢了这场官司。 律师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准备材料,争取对主要攻击者提起诉讼。但时间周期很长,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好这段时间先不要上网,避免被负面情绪影响。” “我会的,谢谢。” 许青离开律师事务所时,昏沉的天空下起了细雨,赵书珩的电话打进来:“我会议刚结束,来接你吧。” 许青说:“不用了,我想走回去。” 他挂了电话,慢慢往地铁站走去。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许青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不该把这些事情迁怒于赵书珩,赵书珩是无辜的。可他也确实高兴不起来。他不想让赵书珩看见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他想给赵书珩看见一个永远完美的、符合赵书珩标准的自己。 雨丝飘落在脸上,像绵密的吻。 他抬头时,看见了正前方的赵书珩。赵书珩撑着一把地铁站卖的透明伞,皱着眉,远远地望着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赵书珩快步走近,将伞移到许青头顶,“不想我来接,偏要自己淋雨?把自己弄感冒了,好让我天天在家照顾你,是不是?” 赵书珩嘴上抱怨着,用衣袖擦着许青身上的雨水,拢着他进地铁站。到了地铁站里面时,许青才看见赵书珩湿了半边的肩膀。 赵书珩问了他和律师详谈的细节,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打官司吧,我可以来和律师对接,你安心在家画画。” 许青低着头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来?”赵书珩问,“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遇到了问题,应该一起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扛。” 许青闷着头不说话,地铁到站,两人一起下了车,并肩走回家。 到家后,赵书珩让许青进去洗了热水澡,他煮了姜茶,洗了脏衣服,着手和许青的律师联系打官司的事宜。 许青从浴室出来,赵书珩便放下电脑,“来吹头。” 许青坐到沙发上,赵书珩拿了吹风机细心地给他吹着,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轻轻揉他的头皮。 许青闭上眼,问:“你在给我的头发按摩吗?” “嗯,”赵书珩笑着说,“我喜欢给你吹头发。” 许青低垂着头,“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是一体的,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赵书珩说。他把吹风机放在一边,双手捧住许青的脸,“我现在有一个麻烦要请你帮我处理。” “什么麻烦?”许青懵懂着问。 赵书珩凑近,在封住他的唇之前说:“你和律师说太多话了。” 他吻得太热烈,许青几乎无法呼吸,但他不想推开,任由这炽热的温度将自己包裹。 赵书珩脱下他的长裤,一路向上吻着。 在许青沉沦其中时,赵书珩突然停下。许青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目光直直地盯着已经被拨动情欲的许青。许青在这直白的目光下脸红心跳,他起来将赵书珩推在沙发上,自己坐到他身上,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 赵书珩仍是避开他的进攻,问:“你真的爱我吗?” 许青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有些愣神,“当然爱。” “那就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好吗?”赵书珩说,他仍然留在许青体内,想离开又被许青追上。 第39章 “好……”许青颤抖着说,“不要离开……” 赵书珩笑着轻轻吻他,“如果要,就让我永远在你身边。” “好。”许青说,他已经等不及,又追着赵书珩深吻着。 早上许青醒来时,赵书珩已经做好了早餐。他起床揉了揉酸痛的腰肢,走到洗手间刷牙,看见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镜中映照出他脖颈上暧昧的红痕。 刷完牙,他一边扎头发一走到餐桌坐下吃饭,赵书珩从厨房出来,把他的皮筋取下,轻柔地为他重新扎好。 许青被赵书珩随意摆弄着,慢慢吃着自己的早餐。他打开手机翻了一下艺信,上面全是关于他的负面新闻,有不少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恶俗谣言和人格侮辱。 许青把豆沙包吃完,赵书珩扎好了头发,坐下来给他剥鸡蛋壳。许青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喝着豆浆。 赵书珩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许青碗里,说:“不看了吧?” 许青把手机推到赵书珩那边,低着头说:“你帮我处理吧,我自己总忍不住想看有没有反转。” 每一个被谣言吞噬的人都在等,等有一天公众幡然醒悟,谣言反转,但更多时候,公众不关心辟谣。 赵书珩看了一眼手机,说:“你确定要交给我吗?如果让我来保管你的手机,就得听我的,不上网,行吗?” 许青吃着白嫩的鸡蛋,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赵书珩看着许青吃鸡蛋时温顺的模样,笑了一下。 吃过早饭,许青便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等到中午时,门外有敲门声响起,许青才慢吞吞从画中剥离开来,走到门外去开门。人已经走了,地上放着外卖。 许青拿起外卖,是赵书珩给他点的午饭,上面写了备注“中午记得吃饭,画久了记得站一会”。 许青听从指挥,把饭吃了,回床上睡了一会。 没有手机的生活其实有些枯燥,许青总想查看艺信上的评论,但手机被赵书珩收走了,他也不想去打扰赵书珩。 睡到自然醒时,赵书珩已经回家了。 许青起来继续画画。赵书珩做好了饭菜,两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这是许青没有手机的第一天,赵书珩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今天在家怎么样?” 许青吃了一口饭菜,点点头:“挺好的,早上在画画,下午睡一觉你就回来了。” 赵书珩笑了笑,说:“以后我周末陪你出去写生,工作日我去上班,尽量早点回来陪你,怎么样?” 其实谣言很有可能只有一段时间,但赵书珩说“以后”,这让许青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点点头说:“好,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晚饭后,许青想继续画,赵书珩已经给他拿来了衣服,“晚饭后去散散步吧?” 许青乖乖走过去,利落地脱下睡衣,露出光洁的脊背,又将睡裤也脱下。他把衣服放到一边,再将赵书珩挑出来的衣服都穿上。 在这个过程中,赵书珩就一直靠着卧室的门,看着许青把自己脱光再穿好。他们谁也没有提要关门的事情。 许青穿好了衣服,走到赵书珩旁边说:“可以了吗?哥哥。” 赵书珩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说:“好了。”他又拿来长款羽绒服和围巾手套,把许青裹得严严实实,才一起出门。 赵书珩带着许青到了离家较近的大学里散步。走在人行道上时,许青总爱走到路沿石上,一只手牵着赵书珩,另一只手平举着,保持平衡。 以往在镜头前要躲闪着悄悄牵手的人,原来也可以在晚饭后手牵手散着步。 他们耗费巨大的精力,才换来这一个瞬间。 第35章 解剖课6 距离网暴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许青正躺在沙发上看书,这本叫《法兰西美术:理性与浪漫》,是赵书珩从图书馆借来的。 他看书慢,在手机被收走后,生活中的乐趣减少了一大半,又常常注意力不集中,总想看看网络上的声音。今天有没有媒体写信指责他?有没有新的艺友支持他?这些他都看不到了。 赵书珩早上临走前,把饭菜都切好备好,让他中午热一热再吃。为了方便,赵书珩给他留了一部老年机,上面只存了赵书珩的电话。 许青看了两页书,不想看了,拿起老年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赵书珩的电话。 电话接通,赵书珩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许青捏着书的一角,磨蹭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书珩说:“晚上有饭局,要晚一些,记得自己做晚饭,不用等我。” “能不能早点回来?”许青的声音低下来。 赵书珩犹豫了一下,“今天饭局推不掉。我拿到了大学的聘书,明天就可以去任教了,以后时间会更自由。” 许青听着他说话,明明赵书珩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可许青还是高兴不起来,他“哦”了一声,头仰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今晚想吃夜宵吗?我回家带给你。” “都可以。”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直播风波后的一个月,许青被漫长无聊的生活磋磨着意志。他已经明白,不管他再怎么努力,辩解,在公众眼中都只是跳梁小丑,越是挣扎,红鼻子越刺眼。 现在,他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艺术天工奖上,只要能获奖,就能用作品说话,让那些质疑闭嘴。现在作品已经投稿,他只能静静等待结果。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许青喜欢一切确定性的结果。具体的目标能让他迅速思考对策,立即执行,只要有量化的标准,他就能精准评估自己的位置,调整方向。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只能被动等待。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到厌烦,他的努力会带来反结果,他的生死任凭他人定夺。 他把书放在一边,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子,找到了合适的姿势,闭上眼睛,等待睡意将他的思绪带走。 困意漫上来的时候,许青闭着眼睛慢慢想,他有点冷,应该去拿条毯子,或者回床上睡。可他懒得再动了。 到晚上十一点,赵书珩开门回来,就看见躺在沙发上睡着的许青。他脸上盖着书,头发散着,抱着双臂,冻得蜷缩成一团。 赵书珩轻轻取下书,许青感受到光亮,蹙了蹙眉,没有醒来。赵书珩摸到他的手臂,很凉。他轻手轻脚把许青抱起来,抱回了卧室,掖好被子。 许青是在凌晨一点醒来的。 赵书珩刚睡着,从背后环抱住他,温热的呼吸拂着许青的后颈。许青动了动,赵书珩便松开手,用气声问:“睡醒了?” 许青很轻地“嗯”了一声。 赵书珩一只手拨开许青的睡衣,往里伸进去,手掌贴着他的肚子,揉了一下,“饿了吗?” 许青不说话。赵书珩知道他是饿了,只是不想让赵书珩再起来给他做饭。赵书珩问:“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这些天许青胃口一直不好,他也不怎么爱说话,只用鼻腔发出一个拖长的“嗯”声,带着明显拒绝的撒娇意味。 赵书珩亲了亲他的头发,手从肚皮滑到他的腰侧,轻轻捏了捏,“好了,起来给你做。想吃面条吗?” 许青依然闭着眼,说:“不想吃。” 赵书珩轻轻吻着他的头发,“那就吃点别的?我给你煮粥,配点小菜,暖暖胃好不好?” 许青没有说话了,赵书珩便起来,到厨房去煮小米粥。许青听着厨房传来的声响,睁开眼,空空地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赵书珩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回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来小菜,坐在床边喂给许青。 许青被赵书珩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这才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吃着粥。 赵书珩用勺子舀着粥喂他,说:“许青是机器人了吗?我给你输入指令你才回应。” 许青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喝着粥。 赵书珩说:“给你吃别的你也要吗?” 许青没有说话,赵书珩喝了一口粥,吻上去,将粥渡给他。许青被动地接受着,舌尖尝到了粥的甜味,和侵略性的赵书珩的气息。 赵书珩不让他看手机,不让他出门,是不让外界的网暴信息骚扰许青,还是变样把许青囚禁在家中?许青已经分不清了,他被赵书珩吻着,脱了衣服,身体贴着身体,赵书珩又问他:“给你别的你也要吗?” 许青没有说话,依然精神萎靡。他似乎回到海上初遇,身后的男人拢住他,束缚他的四肢,困住他不让他上潜。 海水打湿了他的脸,入口是海水的腥味,仰起头,看见的是深沉的蓝色,透过层层波涛,仰望那高悬的明月。那时的神明此刻又仿佛恶魔,囚禁着他离开这幽深的海域。 神明紧紧囚住他的四肢。 恶魔让他跪趴在床上,手指穿过了他的长发。 第40章 神明轻笑着不看他:“跟上来的是笨蛋。” 恶魔在他耳边低语:“这样也可以吗?你喜欢吗?” 许青不说话,恶魔又命令般道:“喜欢的话就吞下去。” 许青顺从地照做,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听从恶魔的命令。在他可以为目标做什么的时候,他听从自己的命令。当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让恶魔掌控他吧。 许青闭上眼。 “又在想什么?嗯?”赵书珩刺激着他的感官,不让他思考,“专心点,宝宝。” 需要给予强烈的感官刺激,来对抗精神上的匮乏。 许青一只手盖在眼睛上,遮住视线,没有回答他。 赵书珩将他翻了个身,“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吗?” 在许青完全空无的世界中,只剩下赵书珩的存在了。他任由自己被完全占有,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瘫软在床,只剩下空洞的眼神。 结束后,赵书珩抱着他去洗了澡,又回来换了床单,许青坐在一旁看他收拾,对赵书珩的摆布没什么反应。 等到赵书珩把他抱在床上睡着,许青才问了一句:“明天早上上班吗?” 赵书珩揉了揉许青的头发,说:“嗯,在清美,现在只是做一些基础研究,以后可能会转向教学。等下学期我上课了,你来听课吗?” 许青听着笑了一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他想到了赵书珩在讲台上上课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风度翩翩,很俊朗温和的老师模样。他说:“如果你是我的老师就好了。” 赵书珩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腰,“现在教也是一样的。” 早上赵书珩走前给他带了早餐,放了温水在床头柜,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轻声说:“乖乖等我回来。” 许青听着赵书珩走出门了,过了好一会,才从床上起来。 他简单洗漱后吃了早饭,从柜子里翻到现金,拿了个背包装上自己的证件,出了门。 许青走在街上,阳光洒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他一直走到商场,径直进了网吧。许青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很快弹出一系列关于他的负面新闻,这些已经是一星期前的新闻了。 许青登录了艺信,看见艺信平台上的私信已经堆积如山,全是质疑和谩骂。他面无表情地滑过,看着这些消息的截止日期。 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网暴,在一周前已经结束。 但赵书珩没有告诉他。 许青关上网页,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走出商场时,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吸烟。许青从前最讨厌吸烟,总觉得是在装帅。这一刻不知怎么了,他走过去,问:“能借我抽一根吗?” 男人见他长相出众,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递给他一根烟,又好心地为他点上了火。 “谢谢。”许青说。 他刚吸一口就被烟呛住,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哥们儿,这是碰上事儿?”男人问。 许青不笑的时候,周身带着几分忧郁清冷的气质,他微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啊。” 男人看着他略带苍白的唇上夹着一只棕色的烟,说:“什么事啊,别往心里去。” 许青苦笑了一声,“被人监控了。” 男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那报警啊,还愣着干什么?” 许青低垂着眼,他放弃去抽那支烟了,不好受,“不了吧,他会伤心的。” 男人怪异地看着他。 许青又说了句谢谢,慢慢走向地铁站。 赵书珩这天仍是准时准点到家,他一回来,便看见坐在画架前发呆的许青。他放好公文包走过去,手轻轻搭在许青头上,“在想什么?” 许青看着空白的画纸,说:“我没有灵感了。” 赵书珩的手缓慢下移,捏着他的下颌,“宝宝,怎么会没有灵感呢?” 许青任由他捏着,缓慢地说:“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这些画都没有意义。” 赵书珩俯身亲吻他的眼角,低声说:“有人在欣赏你,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许青闭上眼睛,说:“不是的,我想要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不想成为一小部分人的专属品。” 赵书珩往后退一些,松开了他,“我下周有个代课,你去听吗?” 许青睁开眼看着他,站起来,慢慢走回房间,走到门口时他才说:“我愿意什么都听你的。” 赵书珩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第36章 解剖课7 早上出门时,赵书珩给许青挑了一身艺术气息浓厚的深蓝色衬衫,搭配一条简约的黑色长裤,戴上了赵书珩的银灰色手表,头发也精心打理扎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忧郁而优雅的气质。 他满意地打量着许青,如同打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很好看。” 许青歪着头看他,很淡地笑了笑。 赵书珩先去了学校,许青留在家里画了一会,才慢慢往学校走去。 许青走进校园,手里拿了一张地图。他没有手机,赵书珩给他画了一张简易的校园导览图,许青便按照导览图上的标记,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有不少学生,许青找了个靠窗的后排位置坐下。这门课是《现代艺术导论》,许青在本科时修过类似课程,这时便随意翻看了一下教材。 “同学,这里有人吗?” 许青抬头,是一位穿着粉色系冬装的女孩,她指了指许青旁边的座位。许青摇了摇头,女孩便笑着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吴肖雪,是艺术史研究生,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外校的吗?” 许青点点头,轻声回答:“是的,外校的,来旁听这门课。” 吴肖雪热情地和许青闲谈了一会,问道:“你长得好像最近艺信上很火的那个画家许青呀。” 许青微微笑了一下,这时候赵书珩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扫视一圈,很快锁定在了许青身上。 许青装作没有看见,继续低声和吴肖雪交谈。他似乎被她说的话惹笑,那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露出过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脸上,轻轻地撞在讲台上的赵书珩心上。 赵书珩深吸一口气,开始授课。许青和吴肖雪一块听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有时落在台上的ppt上,更多时候落在身旁的吴肖雪脸上,不知道是被赵书珩吸引,还是被女孩吸引,微微露出一点着迷的神情。 他总是善于伪装,表演出恰到好处的表情。 有时赵书珩分不清,是许青在他面前露出的情动模样是假的,还是此时在台下的、被女孩吸引的神情是假的。 课程快结束时,赵书珩停顿了一下,说:“我想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艺信上关于许青画作的讨论。” 他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许青抬头,目光与赵书珩相接,一时绷紧了身体。 “今天这门课末尾,我想从艺术的角度,分析一下许青的作品《昨日之墙》。”赵书珩的声音掠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赵书珩和许青的关系,他们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赵书珩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没有看许青,结束时,他说道:“同学们,艺术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一个人的出身能决定他作品的价值。我相信各位在清晰、客观地分析许青的作品后,会得出与他的身份无关的结论。或许将来的有一天,我们会从理性的角度重新审视艺术。” 台下响起掌声,赵书珩的目光这时才落在角落的许青身上,微微笑了一下。 下课后,赵书珩回了办公室,许青和吴肖雪一起收拾东西。吴肖雪朝赵书珩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说:“同学,你是不是……就是许青?” 许青一开始不敢承认,现在有了赵书珩的铺垫,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 吴肖雪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兴奋地说:“太厉害了,我都没认出来!”她很快拍了一下前面的女同学,“快看,这就是许青本人!我刚才还觉得他眼熟呢!” 周围的同学纷纷回头,一下反应过来刚刚赵书珩在讲台上的表现,纷纷过来和许青搭话。 “许老师,您画的作品太震撼了,我非常喜欢《昨日之墙》!”一个女同学真诚地夸赞道。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许青老师,您别在意网上那些负面评论,很多都是跟风的,不用在意他们的评价。” “嗯,我没有看那些评论了。”许青认真点了一下头。 “同学,你考虑来读研吗?” “不,我想我更适合实践。”许青笑着说。 另外的同学打趣道:“懂不懂事啊,现在赵哥在咱学校当老师了,许青还怎么当学生啊?” 其他人听了笑出声,许青也跟着笑了,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学生中间,不是被霸凌的同学、不是被议论的画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和大家一起分享着对艺术的热爱,和简单的校园生活。 第41章 和大家告了别,吴肖雪问许青要不要去赵书珩办公室,她可以带他过去。许青想了一下说:“不用了,可以麻烦你带我去食堂吃饭吗?” “当然可以!”吴肖雪大方答应,“照澜园的涮羊肉特别香,我请你尝尝。” 吴肖雪又叫上了几个美院的同学,大家一块吵吵闹闹地到了食堂吃饭。吴肖雪给许青调了一碗麻酱小料,许青小声说了“谢谢”。 他们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涮锅冒着香气,有人讲起了美院的趣事,又谈论了一些央美的八卦,把许青逗得一直笑。其实他们和许青是一个年纪,更能同情许青的大部分遭遇。 “许青,你和赵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啊?”有人换了话题,大家都闪着八卦的眼神。 许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们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我在当志愿者,赵老师很照顾我,后来就成了朋友。” 一段非常标准的邂逅关系,不论背后的计策,单单挑出来看,没有任何破绽。他们听完都羡慕地感叹,缘分真是奇妙。 吃过饭,许青又在吴肖雪他们的带领下,参观了校园的几个艺术工作室,晚上又一块去了校园小剧场看学生话剧表演,补足了许青对大学校园的向往。到话剧散场,临别前,吴肖雪问他:“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艺术活动可以叫你一起。” 许青想了想,说:“你说一下电话号码,我记一下,我平时不怎么用社交软件。” 吴肖雪惊讶地看了看他,报了一串数字,又很小声地问他:“你不用手机吗?” 这一整天,许青都没有拿出手机。 许青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嗯,他不喜欢我用。” 吴肖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问:“要我帮你吗?” 许青微笑着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打给你的,谢谢你。” 等吴肖雪他们走了,许青慢慢朝家走去。到了楼下,他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灯,赵书珩一定在等他。 他慢慢走上去,到了门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竟然是尹诺。 尹诺正打着电话,惊讶地看了看许青,朝电话那头说道:“正安,许青回来了。” 那头又嘱咐了些什么,尹诺应了几声,侧过身让许青进来。许青走进门,里面只有尹诺一个人。 “好,好,我等你们回来。”尹诺挂断电话,把门关好,又走进去把窗户也锁上,才大功告成地走回客厅沙发坐下。 “你们干什么?”许青有点懵懂地看着他把门窗都关上。 尹诺自顾自倒了水,大口大口喝了,才说:“呼,真是累死我了。我们还要问你呢,你怎么这么大人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啊!” 许青把羽绒服脱下,收起来,“我没有离家出走啊。” 尹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喂喂喂,你不带手机就出门,还一整天不回家,这不是离家出走是什么啊?赵哥都快急疯了,把我们全部喊过来找遍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许青平静地说道:“我没有手机。” 尹诺正喝着水,闻言呛了一下,“没有手机?你个现代人没有手机?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特喜欢特立……”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独行啊?” 他上上下下看了许青几眼,突然明白了什么,大喊一声:“操!原来是这样!” 尹诺气得直跺脚,“我还以为是你勾引了赵书珩呢!没想到是他来强制你!”他着急地敲了敲脑袋,“赵书珩怎么能做傻事啊!不行,绝对不行——” 尹诺拿出手机,匆匆忙忙准备报警,“我得马上联系警察,你放心,我虽然不能为兄弟两肋插刀,背后捅一刀还是可以的——” 许青急忙上前拉住尹诺,把他手机夺下,“不用报警!” 尹诺惊讶地看着他,许青低声解释:“不能让他不开心。” 尹诺着急地摇头:“你这这这不要犯傻啊!” 门外已经有了动静,一定是赵书珩和陆正安他们回来了,尹诺在这紧要关头迅速将手机塞进许青口袋,立即说:“密码是2147566——” 门开了,陆正安和赵书珩一同走了进来,尹诺立即噤声,目光闪烁地看向许青。 赵书珩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许青,朝尹诺说:“谢谢。”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赵书珩淡淡地问许青去哪了,许青说:“和同学们一块在学校里闲逛了一天,吃过饭了。” 赵书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和陆正安他们道了谢,便把他们赶走了。 在尹诺他们出门前,许青拦下,说:“尹诺,你的手机。” 尹诺愣了一下,陆正安和赵书珩也明显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尹诺接过手机,尴尬地笑了笑,“啊、啊……刚刚不小心放进你口袋了,不好意思啊。” 许青微微一笑,“没事,谢谢。” 尹诺和陆正安匆匆离去,门关上的瞬间,赵书珩的手轻轻搭上了许青的肩膀。 第37章 解剖课8 赵书珩的手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地收紧,“我的宝宝好像不乖呢。” 许青身体微颤,回头看他,说:“哥哥,我乖的。” 赵书珩挑起眉梢,俯身靠近,“乖宝宝,你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让我很不开心呢。” 许青低垂眼帘,将上衣掀起脱了,露出光滑的肌肤,说:“现在没有别人的味道了。” 赵书珩满意地笑了,抱起许青往卧室走去,“嗯,应该在里面也弄上。” 许青被赵书珩扔在床上,迎合着赵书珩的热情。 赵书珩退开一些,从柜子里拿出银色的锁链,问:“可以吗,宝宝?” 许青闭上眼,轻轻点头。 赵书珩满意地为他戴上,声音里带着危险,“是我一个人的宝宝吗?” 许青颤抖着点头,赵书珩不满地掐着他的下巴,“说话。” 此刻的赵书珩褪去了平日的温柔,那个白天在讲台静静看他与女同学说笑的人,终于展露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许青闭着眼,偏头,“是。” 赵书珩轻柔地拨弄着面前瓷白如玉的躯体,“说完整。” 许青在这爱意与恐惧交织中,颤抖着说:“是哥哥一个人的宝宝……永远都是。” 结束后赵书珩照常清洗着两人的身体,把道具拆下,轻柔地为他按摩红肿的脖颈,说:“疼吗?” 许青昏昏沉沉地摇头,赵书珩抱起他回到床上。躺下时,赵书珩才说:“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许青微微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赵书珩。 赵书珩轻抚着许青的头发,“我问了一下郁哲,他是我妈妈的学生,以前和我是好朋友。他现在在艺术天工奖的评选组工作,说你的两幅作品《昨日之墙》和《解剖课》都提名了金奖。” 许青眼睛一亮,激动地坐起,“真的吗?” 赵书珩看着许青一下从刚刚的沉沦中清醒过来,仿佛一副干枯的躯体再度焕发生机。他轻轻笑了一下,“我看到了文件,确实提名了,而且获奖概率很高。但是,考虑到我们最近的风波,我们还是需要低调。” 许青已经被这久违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紧紧抱住赵书珩,“哥哥,我要成功了!” 他激动地抱着赵书珩又亲又咬,又很快脱了衣服,亲吻着赵书珩的身体。赵书珩微微推开他,“要献身吗?” 许青狂热地吻着他,“哥哥,我想要、我想要……” 第二天,赵书珩从学校回来时,许青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许青兴奋地迎上去,说:“哥哥,我想看一下艺信,可以吗?” 现在距离艺术天工奖公布还有三天,艺信上一定会有很多媒体预测和评论。赵书珩微微垂着眼帘,轻声说:“三天也不能等吗?” 秦无弦说许青是想拿艺术天工奖,是为了向秦无弦示好。赵书珩不相信他的话,但这隐隐的不安又在他心底扎根,每当许青为这个奖项疯狂热血时,赵书珩就会想起秦无弦势在必得的眼神。 许青有些懵,说:“为什么不能看?” 赵书珩看着他无辜的模样,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轻微摇了摇头,“当然可以看。”他从公文包里拿了许青的手机递给他,没再说什么,坐到餐桌边吃饭。 许青打开艺信,忽略收到的私信,翻到最新新闻,艺术天工奖预测榜单上,《昨日之墙》赫然位居榜首,评论区既有赞誉,也有不少质疑。 “不吃饭吗?”赵书珩提醒道。 许青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他窝回沙发,蜷缩着身体,紧张地滑动屏幕,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每一条评论,为认可小小地雀跃,也为质疑而小心地缩进龟壳。 赵书珩看了眼两人份的菜,许青根本没吃。他随便吃了几口,便去洗澡。从浴室出来时,许青还窝在沙发上看着。赵书珩无奈道:“许青,少看一点。” 第42章 许青应了一声,依然忍不住继续频繁刷新页面,看着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每条评论。 在凌晨一点,赵书珩终于忍无可忍地走过来夺走许青的手机,“别看了。” 许青被夺走手机,不满地嘟囔着,“就要看嘛……” 赵书珩不再管他,烦躁地将手机关机,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又继续催促沙发上的许青赶紧回来睡觉。许青这才不情愿地爬起来,躺回床上睡觉。 许青躺了一会,看着天花板,小声说:“哥哥,睡着了吗?” 赵书珩没有回答,伸手把许青搂进怀里。许青小小地蹭了蹭他的胸膛,说:“我好饿啊……” 赵书珩的手撩进他的衣服里,在空瘪的肚子上轻轻摩挲,“气死我就满意了,嗯?” 许青委屈地缩了缩,赵书珩在他唇边吻了一下,起来去厨房热了饭菜,回来喂许青吃下。 直到凌晨两点半,赵书珩才伺候了许青吃饭,收拾好厨房,躺回床上。许青等了一会,到三点半时,他小声说:“哥哥,我还是好饿。” 赵书珩没有说话,许青又小心地蹭了蹭他的手臂,赵书珩还是没醒,他实在太累了。 许青悄悄起身,蹑手蹑脚溜进客厅,找到赵书珩的公文包,摸出手机。他重新窝在沙发上,继续刷着艺信。 他本来计划凌晨六点在赵书珩醒来之前躺回去,但凌晨五点半,客厅的灯啪地亮了,映出站在门边的赵书珩。 许青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脸黑线的赵书珩,吓了一大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赵书珩看着他,说:“小骗子,”他朝许青伸出一只手,“过来,手机给我,回床上睡觉。” 许青摇头说:“我还有一点,就看完这一篇帖子就好,求你了哥哥。” 赵书珩看着他,低垂下眼,被许青折腾一整晚,他已经疲惫不堪。他垂下手,淡淡道:“不乖了。” 许青立即乖乖爬下沙发,递出手机,小声说:“对不起哥哥,我错了嘛……”他讨好似地把手机放进赵书珩手心,又轻轻拉了拉赵书珩的衣角,露出他惯常的撒娇模样,“不要生气嘛哥哥。” 赵书珩叹了口气,揉了揉许青的头,语气软了下来:“下不为例。” 在艺术天工奖颁布的当天,赵书珩请了假在家陪许青。他们一起蜷缩在沙发上,不断刷新网页,等待获奖名单。 获奖名单在早上十点公布,九点半时,许青已经紧张得坐立不安,来回踱步。赵书珩则和陆正安他们通着电话,讨论着评委会可能的倾向。 到了九点五十时,许青双腿发软,躺在沙发上看着时钟,等待命运的审判。 赵书珩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看见窝在沙发上紧张得发抖的许青,走过去轻轻抱住他,说:“等会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吗?” 许青偏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一定要赢。” 这是他的翻身仗,打完这一仗,他才算真正站稳脚跟。他已经没有赵家的庇护了,反而和赵家作对,以后的道路会更艰难。只有拿下艺术天工奖,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 赵书珩沉默片刻,将许青抱得更紧,说:“对不起。” 许青不解地看着他,赵书珩轻声道:“是我拖累了你。” 刚刚赵书珩已经从陆正安处拿到了最新的结果,可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告诉许青。 许青以为他在为赵兴仁的事情道歉,摇头,“没关系,只要今天拿奖,这些都不重要了。” 赵书珩看着许青坚定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道:“没有获奖的话,可以继续努力的。” 许青依然固执地摇头,“你不明白。”他觉得说得重了,又补充说,“这个奖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必须拿到。” 是怎样的意义非凡呢?一句话说出来,在不同人心中总有不同的解读,语言让彼此相爱,又让彼此生分。 赵书珩没有再追问,轻轻吻了吻许青的额头。 九点五十九分,许青紧张地看着官网屏幕,不断地刷新着。 十点整,网页刷新出结果,许青的投稿作品上的《昨日之墙》和《解剖课》两件作品旁,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暂未获奖。 许青脸色瞬间煞白,世界似乎就是在这一秒安静下来,他的听力消失,只剩下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赵书珩抱紧他,不断安慰着他,“没关系,没关系……” 许青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他已经准备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为什么还是不够?他愤然看向赵书珩,着急地问:“你的朋友不是说……” 赵书珩不断摇头,眼中满是愧疚,“他们临时更换了评选标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现在打电话给郁哲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青绝望地推开赵书珩,泪水夺眶而出。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他再也支撑不住,刚站起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赵书珩急忙跪下扶起他,抱他到床上,取来温水让他服下,轻声安慰道:“这只是暂时的,我打电话问问,好不好?” 许青闭着眼,泪水滑落,他不想听。 赵书珩拿出手机,很快拨给郁哲,语气急切地问道:“郁哲,评选标准是改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有杂音,郁哲的声音有些模糊,很快挂断了。 赵书珩再次拨号,却始终无人接听。他再打给了陆正安,电话接通后,陆正安语气严肃地说:“我刚刚问了郁哲,他语气不怎么好,应该是已经叛变给邓老师了。” 赵书珩心中一沉,他想过邓芝和赵兴仁都会出手阻止他,没想到他们会连自己的朋友也拉拢进去。 当初满怀热忱一头扎进恋爱里,一心追寻向往的自由,没料到一路走来竟遭遇了这么多阻碍与背叛。即便他对许青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此刻也只能低头,满心悔恨道:“对不起。” 第38章 解剖课9 许青用被子蒙住头,他想狠下心恨赵书珩,却怎么也无法对他发脾气,只难受地说:“哥哥,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床边传来动静,赵书珩关上门出去了。 作为极具潜力的新锐艺术家,许青遗憾落榜天工艺奖,势必会遭遇更多艺术圈舆论的非议。受赵家势力影响,原本的商业合作与展览邀约,恐怕也都会纷纷退去。 连最后一条生路都彻底断了吗?许青曾抵达过光芒万丈的顶峰,早已看不上山脚那逼仄的风景。如今要他蜷回尘埃里,去做接稿画画的零碎活计,他怎么可能甘心屈就? 混乱的思绪折磨着许青的神经,他太久没有出门,这些天的阴郁情绪不断积累,终于将他累垮。他蜷缩着,在被子中颤抖地哭泣。 门外响起敲门声,赵书珩端着饭菜走进来,轻声说道:“宝宝,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你难受,但身体要紧。” 赵书珩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哄他起来,却被许青一把推开。 “我不想吃,你拿走吧。”许青蒙在被子里,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赵书珩在原地站了很久,听着被子里许青的哭声,赵书珩心如刀绞。他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一切?” 许青没有回答他,依旧哭着。他知道该怎么办吗?他不知道。 许青哭了多久,赵书珩就站了多久,直到许青哭声渐渐停了,赵书珩才又说:“吃饭吧,宝宝。” 许青仍然没有动。 赵书珩走出了房间。 晚上赵书珩进房间给许青送饭时,许青仍然没有动弹,饭菜已经凉透。 “你要用绝食来惩罚我吗?”赵书珩问他。 许青仍是没有掀开被子,他沙哑着说:“我不想吃,不想见你,你能给我点空间吗?” 赵书珩把晚饭又放在床头,没有说话,走了。 明明不是赵书珩的错,许青却还是忍不住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在他身上。他仇恨赵书珩将他的一切打乱,给他光鲜无限的生活又未经他允许地收回。可他又比任何人都渴望赵书珩的怀抱,渴望他接住自己的坠落。 许青应该走到门外,像无数次撒娇那样,朝赵书珩怀里扑去,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应该开门,让赵书珩进来。可他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艺术天工奖五年一次,这次错过了,下次要到什么时候?就因为他爱上了赵书珩,他就活该落选吗? 可赵书珩做错了什么吗? 他把自己关在这方寸之地,慢慢想,就睡一晚吧,让他有一点时间舔舐伤口,再恢复往常赵书珩喜爱的乖巧的模样,来讨一点赵书珩的爱。 第二天,许青从混沌中醒来时,发现身旁是空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赵书珩一晚上没有回来睡。 许青有些慌乱,他现在只剩下赵书珩了。他连忙起来,走到客厅巡视一圈,赵书珩不在。饭桌上放着一部手机,是许青的,旁边放着一封信。 第43章 许青颤抖着拿起信,拆开一看,上面是赵书珩端正的字迹: 许青如晤: 笔重千钧,终需以此笺相告:你我之缘,大抵如此。自今往后,云帆各展,不必再囿于旧桨残舵。 赵氏已作决断,当不复扰卿清晏。前路明珠在望,自有琼枝可栖。卿本怀瑾握瑜,合该拥星月澄明之境。 愿从此,春风词笔皆属得意,山水清音尽归安然。 书珩 顿首 腊月廿三 灯下绝笔 灯下绝笔? 许青恍然地看着这封信,明明是他熟悉的赵书珩的字迹,可如今这些文字拼凑在一起,许青怎么也读不懂了。他慌慌张张地拿起手机,拨了赵书珩的电话。 等了一会,赵书珩挂断了电话。 许青这时彻底慌了,急忙又拨了一次。 那头等了好一会才接,赵书珩似乎是从房间里出来,对着其他人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环境声从人声转为风声,是赵书珩走到了室外。 “有什么事吗?”赵书珩淡淡问。 他们明明才一晚上不见,为什么赵书珩这么决绝?明明是该许青生气,凭什么是赵书珩先放手? “你的信是什么意思?”许青尽量让自己平静,可他实在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我艺术天工奖落选了,所以连你也要离开我,是吗?” “不是。”赵书珩很快说,“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佳方式,我真的非常对不起你。” “你说对不起的方式就是提分手吗?”许青愤怒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书珩那边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道:“许青,你听我说。你现在发帖子说明我们已经分手,我再去求情,艺术天工奖还有可能加上你的名字。” “这些都只是可能!”许青的全身都在发抖,他在听见赵书珩说出那两个字时,情绪已然崩溃,“然后呢?我拿到了这个奖,你要离开我?!”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许青痛苦地抓着头发,“我不需要你以为我好的名义来离开我!” 赵书珩长长叹了一口气,“许青,可我昨天听见你在哭。” 他可以忍受他的一切归零,从头再来,可他不能忍受许青的眼泪。他有什么资格让正当最好年华的许青陪他经历这无尽的黑暗呢?如果放手是对许青更好的选择,那么对许青有强烈占有欲望的赵书珩愿意放手。 许青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我不要!” 赵书珩的呼吸急促起来,“怎么了?你摔倒了?” 手机砸在地上,滑出一段距离。许青四肢在叫嚣着痛苦,他蜷缩起来,哀求着:“哥哥,哥哥……” “许青,你先冷静一下。”赵书珩仍然在尽量保持着冷静,“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离开我还可以在艺术圈立足。” “我不想离开你啊!”许青尖叫着打断他,苦苦哀求着,“不要走,不要走……我宁愿不要这些,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回来,回来……” 赵书珩的声音也在颤抖,“可是和我在一起真的很累。” “不会……”许青痛哭着,“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赵书珩狠了心,说:“你需要冷静一下。”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许青如同死尸一般地停下了挣扎,他忘记了呼吸,只感觉到有蚂蚁爬上四肢,心脏在不断地跳动,敲击着他已经被扔掉的躯体。 他们要分手了吗?就因为他哭了?因为赵书珩见不得他哭? 他想,赵书珩不会真的离开他的。 他快速爬起来,拨打了陆正安的电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声音仍然在发抖。 电话很快接通,许青急忙道:“陆哥,我家门口有仇人寻上门,警察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你能过来一趟吗?” 他说完,不等陆正安回复,果断挂断了电话。 随后,许青很快开始砸东西,鞋柜衣柜全部被他打翻,沙发也一脚踢翻,把不怎么贵重的东西都扔在地上,那些他珍视的画纸也一并洒落,将家里打造成已经抢劫过的模样,又用赵书珩的锁链把自己锁住,凌乱地躺在床上。 十分钟后,赵书珩推门而入。 他在看见凌乱不堪的家时,明显怔愣了一下,迅速跑进卧室,看见被绑起来的许青,果断上前为他解锁,慌忙问:“受伤了吗?伤到哪里了?” 许青眼眶里溢满泪水,恶狠狠地看着赵书珩,他从未露出这样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一般,“你还来干什么?看我被杀了过来收尸吗?!” 赵书珩不管他的疯言疯语,一把将他的衣服扯下去看伤痕,看不出来有伤,便又给他套上衣服,“我叫120!” 许青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发狠了似的吻上去,“不要!” 赵书珩被他压在床上亲吻,只亲了一会,赵书珩又将许青推开,“胡闹!” “是你在胡闹!”许青重新压在他身上,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不是说同甘共苦吗?只许你为我奔波劳累,我在你心中就是一个吃不了苦的傻瓜?你以为只有你情深义重,我就是贪图利益的小人?!” 他挥拳朝他胸口砸去,被赵书珩稳稳接住。许青狠命地揍他,毫无章法的拳头如同暴雨般倾泻下来,赵书珩找准时机抓住许青的手腕,道:“我说的不够明白吗?离开我就能有更好的生活,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你还不懂吗?” 许青狠声道:“如果你今天分手的原因是嫌弃我年纪小,我没本事,这些我都认!可你凭什么说见不得我哭?!你只是一个懦夫!不过是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打造你深情的形象!用放手来逃避爱情里必经的苦难!” 赵书珩推开他,站在一旁,寒声道:“所以看你难过,我就好受了?这问题无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 “废物!” 许青用力甩了他一巴掌,将赵书珩打偏头,嘴角渗出血迹。这是赵书珩成年以来第一次挨打,还是被一个从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扇了一巴掌。 许青凉薄地看着赵书珩迅速红起的脸颊,决绝道:“如果你爱我,就和我一起面对这些!我不要听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自我安慰!有什么我就争取什么,争取到的我绝不放手!” 他凶恶地挖了赵书珩一眼,一只手指着门口,“你现在滚,我以后是死是活都和你无关,今天我被仇人追杀上门死了也是我活该!关你冰清玉洁的赵大公子什么事?!” 赵书珩看着他,喘着粗气,没动。他们缠绵了多少个日夜,这是他第一次从许青这里感受到阴狠的气质。 许青冷声道:“如果不走,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谁也别说对不起谁!明白了么?” 赵书珩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眼前疯狂的爱人,笑了一下。 许青用力吻上去。 第39章 解剖课10 这个吻持续很久,先是许青侵入赵书珩的唇齿,不断向里探入,搜刮着他的气息,随后抚弄他的牙床,挑拨舌头,将赵书珩的欲望撩拨起来。赵书珩很快回应了这个吻,配合着许青缠绵。 良久,许青才放开赵书珩,离开时还恶劣地舔了一下他唇边的血迹。 赵书珩看着那原本苍白的唇上沾染上自己鲜红的血液,微微笑了笑,道:“嗯,我懦夫。” 许青又欺身将他压在床上,轻轻啃咬着赵书珩的身体。赵书珩任他发泄着痛苦的情绪,道:“许青,先起来,我们先等警察来。” 许青这时才停下,从他身上起来,转过身去说:“他们不会来了。” “怎么不会?”赵书珩也跟着站起来。 许青淡淡道:“这不是很平常吗?我被寻仇又不是一两次了。”他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往客厅走去。 赵书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淡漠的模样,问:“警察不管吗?” 许青捡起屋里散落一地的画纸草稿,一张张捡起来,语气平淡地说:“狼来了不就这样吗?每次赶在警察到之前就走,多试几次,警察就不会再来了。” 赵书珩看着刚刚偏执的许青在惊心的吻后又恢复了平静,他一时恍然,是吻后恢复了理智,还是在赵书珩询问警察的事情后戴上了面具?是现在时而淡漠时而疯狂的许青是真的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许青才是真实的他? “书珩!”陆正安突然撞开门,身后跟着一批人高马大的保镖冲了进来。看见满屋狼藉和两人身上血迹后,陆正安急忙问:“怎么了?匪徒走了?受伤没?”他朝身后的保镖招呼:“快,快打120,快打120!” 许青正想拒绝,赵书珩拦下他,说:“去医院看看吧。” 紧跟在后头的尹诺也满脸焦急地冲过来,看见两人相安无事才松了口气,埋怨道:“赵哥你也太冒险了,一个人就敢回来!”他在看见许青脖子和手腕上的红痕后,眼神一变,“赵书珩!是不是你做的!” 第44章 赵书珩无奈摇头,说道:“不是我干的,先去医院检查吧。” 尹诺不理会赵书珩,直接问许青:“许青,你说,赵书珩是不是动你了?” 许青刚刚已经在赵书珩面前暴露了太多脆弱,此刻也不愿再伪装,淡淡道:“没有,我打的他。” 几人面面相觑,尹诺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青,半天说不出话来。陆正安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其他事回头再说。” 许青没再反抗。几人临走前尹诺问警察什么时候到,许青说“不用”,尹诺正要坚持,赵书珩说:“听他的吧。”尹诺便不再多言。 到了医院,许青做了全身检查。除了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之外,并无大碍,医生简单开了些营养药。赵书珩默默记下,仔细听了医生吩咐便出来了。 随后赵书珩简单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几人简单聊了几句,赵书珩便领着许青回家了。 许青一直记着和赵书珩吵了架,心里不是滋味,在赵书珩面前暴露了真实一面,现在又被他照顾,心里更加别扭,不怎么搭理他。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家门,赵书珩依然不说话,默默地收拾房间。等把家里全部整理干净后,才到厨房去炒菜做晚饭。 吃饭时,两人也没有说话。许青一直想等赵书珩来开口道歉。是赵书珩提了分手,不应该解释道歉吗? 可赵书珩似乎很平静,等许青把饭菜吃完了,放下碗筷便开始收拾,一句话也不多说。 许青跟着他到厨房,他忍不住喊他:“哥哥。” 他们现在算什么?算恋人吧?没有分手,可赵书珩为什么不和以前一样温柔了? 赵书珩没有理他,继续收拾厨房。 许青见他不理,眼眶一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吗?” 赵书珩把台面清理干净,抹布拧干,洗了手,道:“不是我惹你生气吗?什么时候是你惹我生气了?” 许青收紧手臂,将脸贴在他背上,“我错了,我今天不该凶你……不该打你……疼不疼?” 赵书珩轻轻拍了拍许青的手背,示意他松开。许青死活不肯松,赵书珩叹了口气,转过身抱着许青,道:“你现在打开艺信看看,我们再来谈,好吗?” 自从昨天许青榜上无名,许青就没再看手机。今天一天折腾下来,许青也忘了这回事。这时他找出手机,翻开,艺信首页赫然挂着关于赵书珩的批判文章。 赵书珩除了上次和邓芝断绝关系的公开声明外,从未被批判过。对他这种人来说,任何负面新闻都会在父母的保护下迅速平息。上次的断绝关系还可以说是家庭纷争,这次却是公开的批判,矛头直指他引以为傲的学术成绩和展览作品。 许青看着艺信上有关赵书珩的批判,“学术造假”“艺术窃取”“道德败坏”等标签赫然在目。 这些都不用细看,圈内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策划的攻击,目的就是要毁掉赵书珩的名誉和前途。 赵书珩的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轻声道:“我之前以为,邓芝和赵兴仁不会对我做出实质伤害,没想到他们会联合起来,用这种方式摧毁我。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负面新闻和谣言。”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许青的神情,担心他难以承受。但许青却异常冷静,等着赵书珩说下去。 赵书珩继续道:“现在学校那边正在调查我,学术委员会已经介入,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做什么手脚,我以后的路只会更难。” 赵书珩握着他的手,慢慢摩挲上面的茧,“我怕连累你,也怕你受不了这些压力。你明白我的心意吗?如果跟着我,你会一直被排挤。前段时间我们在一起,我可以骗自己你愿意陪我过这种日子。但现在,这些压力太大了,许青,和我在一起的代价太大了。” 许青满含深情地看着他,轻微地摇头。 赵书珩低垂着眼,端详着许青的手。一双手这样好看,画出如此惊艳的作品,却被他连累得不得安宁。他说:“许青,我非常爱你……如果可以,我想把你捆在我身边,永远不让你离开……” 他的手微微收紧,又放开,淡淡地笑了笑,“昨天以前,我以为我会这么做,我会把你关起来,让你生命中只有我一个人……你能明白这种强烈的欲望吗?我想让你永远只能被我占有。” 在他如同黑暗的欲望中,许青微微发抖,却仍然主动贴近他。 赵书珩放开他的手,痛苦而决绝地说:“可我不能这么做,连仅仅是和我在一起都已经让你这么痛苦,我怎么能自私地把你困在我身边呢?” 许青摇了摇头,继续靠近他,头贴上他的胸膛,说:“赵书珩,如果换做是我,我因为不想让你和家族决裂,向你提分手,你会同意吗?” 赵书珩微微错愕,没有回答他。 许青说:“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对我的爱少。所以,”他再次拿起赵书珩的手,轻轻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囚禁我吧,哥哥。” 赵书珩垂眸看着他,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许青啊,你可真是……” 赵书珩吻上他的唇,一点点吞噬许青全部的自由与爱。 赵书珩联系了搬家公司,再次搬家。许青可以说无所谓,但赵书珩绝对不放心让许青再住在这里。他现在已经在清华任教,便向学校额外申请了教师公寓。 申请到的教师公寓不大,但胜在安静安全,赵书珩去上课的时候,许青也可以在校内走走逛逛,省得再把他关坏了。 到新家安顿好,晚上陆正安和尹诺过来一块吃了乔迁宴。饭后,赵书珩到了阳台,陆正安紧随其后。 阳台很冷,没有封窗。他们聊了一会,赵书珩斜斜靠着栏杆,往屋内瞥了眼,许青还在整理着自己的画纸。 “拿到了么?”赵书珩低声问。 陆正安看了他一眼,“东西我收好了,视频已经发给你了。” 赵书珩点点头,没说什么。 陆正安看着窗外的校园景色,深沉的天空中,只能看见稀薄的星,“我检查过了,没有人。” “窗户和门都没有?”赵书珩抬眼看着他。 陆正安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小白兔装狐狸吸引了赵公子,没想到是真狐狸装小白兔吸引赵公子啊。” 在赵书珩离开家的这几个小时内,根本没有人闯入。 他望了眼屋内摆好画架,准备涂色的许青,扬了扬眉。 除夕这晚,按照赵书珩和父母的约定,他本应该回家见一见父母。但为着上次的事情,赵书珩没再联系他们。 他们叫来了陆正安和尹诺一同过除夕。陆正安下厨,尹诺帮忙打下手,赵书珩打扫卫生,许青负责坐在沙发上指挥他们。 尹诺把菜切了,到客厅偷闲,看见在沙发上葛优躺的许青,许青懒洋洋地支着头,瞥了眼尹诺,问:“吃瓜子吗?” 尹诺看看厨房,又看看在外面擦玻璃的赵书珩,问:“你为什么可以不干活?” 许青懒懒一笑:“因为我有哥哥宠着啊。” 尹诺大步走进厨房,喊:“陆哥哥!我也要坐沙发嗑瓜子儿!” 陆正安嫌弃地回复:“滚,恶心谁?” 尹诺气鼓鼓地继续切菜,赵书珩擦完玻璃走过来,看到许青正悠闲地看电视,手里捧着瓜子。他看得入迷,磕一会便停下来看电视,过了精彩情节才舒一口气,继续磕瓜子。 许青很少闲着,多数时候会逼着自己画画,看画稿,看有益于绘画的书籍,电影只和赵书珩看,电视剧更是没看过。 赵书珩洗了手,洗了草莓,再端来一盘柑橘,放在许青面前。许青便自然地把瓜子放到一边,吃着草莓继续看。赵书珩坐在他身边,细心地把瓜子壳一个个剥开,放到碗里。 陆正安端着饭出来,看到这一幕,骂道:“你俩腻歪不腻歪啊?就光等着吃啊?我辛辛苦苦做的年夜饭!” 赵书珩把最后一粒瓜子放进碗里,碗推给许青。尹诺看不下去,对陆正安道:“陆哥哥,我也要!” 陆正安把碗筷放好了,瞪了尹诺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乖宝宝,我喂你好不好啊?” 尹诺缩了缩脖子,“恶心死了,算了算了。” 第40章 公无渡河1 尹诺给每人倒了酒,喝了一口,壮着胆子,对赵书珩说:“赵哥,我从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他看了眼许青,说,“刚开始知道你和男人在一起,我是接受不了的。” 赵书珩淡淡一笑,给许青剥着虾,说:“人各有志。” 尹诺点头,从陆正安碗里抢了剥好的虾,继续道:“我虽然不理解,但是也尊重吧——但是赵书珩,我尹诺发誓要做一个有原则的人,”他说这话时,心虚了一下,喝了口酒壮胆,“我是不会和违法犯罪的人做朋友的。” 第45章 尹诺说完,桌上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赵书珩淡定地给许青剥虾,陆正安剥虾的动作停了,拿起筷子吃饭,许青若无其事地装成走神的样子,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热闹的春晚节目,冲淡了此刻三个人的心虚。 尹诺看着三人反应,用筷子一个个指着他们,“你们一个个心虚什么?赵书珩,我就知道你对许青不好了!许青你放心,我会罩着你的!陆哥也会来帮我,是吧,陆哥?你怎么不剥虾了?” 陆正安说:“我剥一个吃一个,不然得被耗子偷走了。” 尹诺气呼呼地和陆正安拌嘴,这话题便算翻篇了。 电视里笑声不断,许青偷偷瞄了赵书珩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眼神交汇,不由都笑起来。 他们从柔情蜜意的海誓山盟,过渡到可以坦然面对彼此的缺陷,在此时此刻,他们才算从外界标签的表象看见了彼此内心深处的真实模样。 尽管在这一刻,他们仍然没有完全向对方展示完整的自己,但已经足够让彼此明白,在对方眼中,自己永远是那个值得被珍视的人。 对许青来说,赵书珩变成了一个可以在扇巴掌、骂懦夫之后仍然毫不犹豫拥抱的存在。 他伸出手,勾着赵书珩的手指,轻轻揉捏着。 春节第一天,尹诺和陆正安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睡了。许青起床准备洗漱,到客厅看见沙发上只有陆正安,他衣衫不整,被子滑落在地,尹诺已经不见了踪影。 许青把被子捡起来,给陆正安盖上,刚碰到他,陆正安就迷迷糊糊地抓住了许青的手,嘴里嘟囔着:“宝贝儿……” 许青吓得赶紧抽回手,卧室里的赵书珩已经出来了,他看见这一幕,脸色差得可以把现场两个人吃了。 许青赶紧解释道:“被子掉了,我给他盖被子——陆哥估计是说梦话。” 赵书珩淡定地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陆正安经过这么一折腾,已经睁开了眼,看见站在一旁呆愣的许青,又扫了眼房间,没看见尹诺,嘀咕道:“尹诺呢?” 许青揉搓着刚刚被陆正安抓住的手,似乎想把那一块皮肤搓掉,“不知道啊,我刚出来就看见你在这,给你盖了被子……你叫什么宝贝?” 陆正安昨晚喝了酒,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我喝多了……我俩都喝多了……”他喃喃着,起来穿了衣服,许青已经背过身去不看他,他三两下穿好,拿了手机,一边打给尹诺一边往门外走,“我得赶紧找他说清楚——新年快乐啊嫂子,我得走了,得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沙发上尹诺留下的手套也带上,神色慌张地往外走。许青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说:“要不让哥哥开车送你回去?你酒还没醒吗?” 陆正安摆摆手,匆忙离开。 许青正收拾着客厅,赵书珩从卫生间出来了,从背后环腰搂住他,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道:“他碰你哪里了?” 许青推开他一点,说:“要我把皮剥下来吗?” 赵书珩笑了一声,“嗯。” 许青转过身去吻他,叹了一声:“哥哥啊……” 春节刚过,艺信平台上的热点新闻就已经更新成了其他内容。旧的热点隔在了去年,暴风中心的人还未抽身,新的风暴已经瞄准了下一位。 在赵书珩出门前,许青特意请示道:“哥哥,我今天可以出门去图书馆借书吗?” 赵书珩揉了揉他的头发,“想看什么?我给你带。” 许青微微笑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想,“我想借一本《欧洲美术:从罗可可到浪漫主义》,还有莱昂·罗森塔尔的《浪漫主义》、《德拉克洛瓦的绘画笔记:浪漫主义杰作的诞生》……总之看到浪漫主义相关的作品都想借回来,哥哥帮我找找图书馆有没有这些书?” 赵书珩挑眉,“可以,我去帮你找找。”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揽住许青的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微微笑了笑,“小狐狸会乖乖在家等我吗?” 许青仰头回吻,那双明眸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会的,哥哥。” 在赵书珩走后,许青翻看了书架上的几本书,拿起上次借来的《法兰西美术:理性与浪漫》,装进包里,又找了找自己的证件,果然被赵书珩收起来了。 他翻箱倒柜,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将物品一一复原,背着背包出了门。 从图书馆出来,许青背包里的那本书已经还回图书馆了,他低头看了看老年机上的时间,才过去两个小时。他来到上次的网吧,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网址,登录了艺信。 艺信首页的新闻已经替换成了新的热点,他简单翻看了一下后台私信,多数是艺友的鼓励,还有少数几条辱骂信息是已读状态,大约是赵书珩登录他的艺信处理的。 这时他看见私聊中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邢湛发来的:“许青,最近有空出来聚聚吗?上次和你提过的……” 后面的消息没有显示出来,需要他点进去才能看到。许青不想贸然点开,他不确定赵书珩此刻是否在监控他的艺信。 退出账号后,许青搜索了几条邢湛有关的新闻。有文章分析称邢湛已经决定进入艺术圈发展,并列举了邢湛此行在北京参与的艺术展览活动。 许青一个个翻看这些艺术展览活动,最终搜索到他和邢湛上次见面的日期。 在这天,邢湛参加了一个名叫“余晖画谈”的研讨会。当时邢湛邀请他“去块地方”,但对赵书珩出言不逊,许青便拒绝了他。现在想想,邢湛邀请他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个研讨会。 许青大致翻阅了这个研讨会的资料,这些与会者基本全是有些天赋的新锐艺术家,他们大多也毫不意外地在这次艺术天工奖中落选了。 艺术天工奖毕竟讲究作者出身、作品名望,新锐艺术家基本绝无获奖可能。许青也是攀上了赵书珩的这棵大树,才有获奖的可能。许青的母亲当年也是在艺术圈摸爬滚打多年,直到许敬文在政坛颇有声望后,才得以在死前提名艺术天工奖。 对待同类,许青冷冷地发笑。这群可怜虫,只知道期盼着有一天积攒了足够多的资历,被上位者看见,等待上位者施舍般地放权。 可惜上位者根本不会轻易放权,老一辈艺术家们总有后代或门生继承衣钵,艺术圈的壁垒永远坚不可摧。 可惜足够卓越的艺术品,没有名气加持,也难见天日。 可惜许青拼尽全力挣扎,仍然回到了他们中间。 可惜,可惜。 许青走出网吧后,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痛恨这种可惜,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赵书珩让他又爱又恨,可他实在无法对他生气。烦躁的情绪缠绕着他,他急需一个突破口。 他想发泄,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做个普通的、不被看见的画师也好,做个喜欢女人的正常男人也好,哪怕只有片刻的自由也好。 他的生活已经被赵书珩打乱了,他是一个靠身体上位的男画家! 可恨的是这种生活是他自找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拧着自己的手腕,试图平复内心的躁动。 赵书珩凭什么禁锢他? 赵书珩凭什么把他拉到这样的境地中? 赵书珩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决定他的命运? 不,不,这些都是他自愿给赵书珩的。是他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一切,是他几次三番选了赵书珩。 他是爱赵书珩的吗?必然是爱的。如果不爱赵书珩,怎么会在那么多选择面前,一次次回到赵书珩身边? 可爱情竟然是有瑕疵的吗?他竟然有时候会恨赵书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给尹诺。等了好一会,电话被挂断了。许青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确定自己没有打错号码。他再次拨了一遍。 电话一接通,只听见尹诺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我不可能接受你!滚!”他一说完,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许青被尹诺稀里糊涂骂了一通,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心中那股阴郁的情绪更加浓重了,他想了想,又打了电话给吴肖雪。 电话接通后,吴肖雪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带着些许青春迷蒙的气息:“hello?” 许青听出来,她似乎是在某个热闹的聚会上,周围人声鼎沸。 许青答道:“是我,许青。” 吴肖雪惊喜地回应:“许青!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她对周围人说了些什么,随后转到安静的地方,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太惊喜了!我正和朋友们讨论你的新作品呢,大家都很喜欢你!” 她似乎天生自带亲和力,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她的热情。许青心中微动,答道:“谢谢,你们是在聚会吗?” 第46章 吴肖雪笑道:“是啊,我们偶尔会聚一次!这里有我们学校的、隔壁的,不过没有你们学校的同学——你来吗?” 许青很久没有见到那么多人。赵书珩不是不让他和别人接触吗?那他偏要接触。他问了地址,很快打了车过去。 作者有话说: 崔豹《古今注》:汉朝乐浪郡朝鲜县津卒霍里子高晨起撑船,见一白发狂夫提壶欲渡急流,其妻在后追赶劝阻不及,狂夫最终堕河而死。其妻悲痛不已,援箜篌而歌“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歌毕亦投河而死。 第41章 公无渡河2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许青找到吴肖雪时,她正和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她见他到来,惊喜地挥手招呼。许青挤过人群,在她身边坐下。 换做以前,许青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场所的。这里的人们用肉体交易情感,用酒精麻痹灵魂,这是和许青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但此刻,他渴望这种陌生感,渴望在喧嚣中暂时忘记赵书珩的存在。 桌上几人正玩着牌,许青不怎么感兴趣,便坐在一旁喝闷酒。有个男人问了吴肖雪些什么,随后自然地和吴肖雪换了座位,坐到了许青旁边。 “嗨,许老师。”男人问道。 许青扬眉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他酒力很好,不至于被这几口酒灌醉。 男人和他碰了碰杯,说道:“许老师,我叫侯思翰,我们在几次研讨会上见过的。” 许青心中冷笑,研讨会?他参加的研讨会,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他,他怎么会记得这些小人物的名字呢?他此刻仍然微笑着回应道:“侯先生,我记得你。” 侯思翰惊讶着说:“能被许老师记住,真是有幸。” 他又说了些客套话,许青只随意地听着。自从他被赵家针对,就很少有同行愿意和他搭话了。他慢慢喝了口酒,在侯思翰说话的间隙里问道:“侯先生,有什么事吗?” 侯思翰被他这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愣,笑道:“邢老师说您平易近人,说话直接,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邢老师? 许青这时才撩起眼皮望向侯思翰。 侯思翰说道:“邢老师下周五飞香港,想请您过去喝一杯,但奈何一直联系不上您。”他说了告别宴的时间,在周四晚上,一家老茶楼。 许青一只手悬在半空,慢悠悠地转动着,提起唇笑,“侯先生,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去邢老师的告别宴呢?” 他和邢湛最多只见过寥寥几次,绝对算不上熟稔。唯一正经的交集,是邢湛写了爆款作品《理想城》,许青在这书的漫改剧推出的vr展览中担任艺术指导。隔着几层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值得一场告别宴? 侯思翰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说:“许老师,您没听他说吗?” 许青看着他,没有动。 侯思翰笑道:“既然邢老师还没跟您说,您去了就知道了。”他打了个哑谜,“是和上次艺术天工奖落选相关的。” 许青听到“艺术天工奖”五个字,眼神骤然锐利,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 这是他心中难解的结,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奖项,却因赵家的暗中操作而落入他人之手。就算和赵书珩柔情蜜意一个月,也无法抚平他心中的不甘与怨恨。 邢湛会帮他吗? 许青抬了抬眸,想追问,但侯思翰已经起身告辞。他临走前,悄悄对许青道:“邢老师的飞机在周五晚上七点,大兴机场。” 许青点点头,礼貌笑道:“代我问好,有缘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外头已经下起了小雨。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淌成一片片水光,映着他的每张面具。 他缓慢地上楼,推门,门内漆黑一片。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赵书珩怎么不在家?往常这个时间,赵书珩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他迅速进了房间,到浴室洗了澡,脱去一身的酒气,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衣服也拿去洗了,再回到床上,装作睡熟的模样。 他刚躺下,门外响起动静,是赵书珩回来了。 许青能分辨出赵书珩的脚步声,他走路时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许青的心上。 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来到了床前,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落在许青额头上,翻了个面,手背贴着他。赵书珩靠近他,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是不是不舒服?” 许青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声音里也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有点儿困。” 赵书珩俯身亲吻他的额头,问:“今天在家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许青习惯性回答。 赵书珩轻轻笑了一下,“嗯,我也很想你。”他说了些腻歪的话,便去洗澡了。 许青迷迷糊糊听着水声哗哗作响,又想起酒吧里萎靡的灯光和侯思翰神秘的眼神,心中一阵不安。 要去见邢湛吗?可赵书珩不让他见。 他内心挣扎着,似乎又回到了一个月前,看见艺术天工奖落选的那一刻…… 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在他辗转痛苦时,一个温暖的躯体从身后抱住了他,赵书珩低声说:“宝宝,我好爱你。” 也许是笃定许青已经睡着了,赵书珩像找准了契机,一遍遍低声诉说着爱意,一点一点亲吻着他的长发。 在许青以前睡着的时候,赵书珩也是这样吗?许青不敢细想,紧闭双眼,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天许青醒来时,赵书珩已经走了。 他像往常一样,机械地起床,刷牙,吃赵书珩留下的早饭。在收拾完回到画架边上时,他才看见赵书珩新带来的书。 在他的画架旁边,赵书珩买了一个小的书架,放些他借来的书籍。前些天只一本,现在多了很多书籍。他一个个看着书名,《欧洲美术:从罗可可到浪漫主义》、《浪漫主义》、《德拉克洛瓦的绘画笔记:浪漫主义杰作的诞生》…… 不对,不对…… 他恍然想起来,昨天他出门时,特意带走了《法兰西美术:理性与浪漫》,想着如果赵书珩发现了他出门,他就可以以还书的名义解释。 可昨天被邢湛的事情打断了思绪,赵书珩问他时,他习惯性回答了在家。 现在这里摆放着新借来的书,赵书珩必然发现了他出门。 昨天,赵书珩满怀爱意地捧着书进门,发现了许青出门,撒谎,还若无其事地说爱他…… 许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试探性地走到门边,摸了摸门,竟然没有锁。 也许是赵书珩还没来得及锁门,许青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绕了几圈,才下定决心,慢慢走到学校外的一家小诊所。 诊所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许青不由感到一阵眩晕。 只有这一次机会吧?也许明天赵书珩就会在家里上锁,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紧张地推开门,和医生说了失眠的症状。医生耐心地听着,说:“嗨,不就是失眠吗?这种症状很常见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身体调理,压力大导致的……” 医生说着,找了盒安眠药,嘱咐了些用药事项。许青看着医生上下嘴唇开合,却怎么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药盒在手中变得冰凉。 对不起,对不起…… 赵书珩会原谅他吧? 只要不被赵书珩发现就可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盒放进背包,神情恍惚地走出诊所。街上的喧嚣都隔了一层玻璃,刺激着许青的耳膜。 到家后,许青将药盒藏到衣柜最深处,想想又觉得不妥,放到自己的颜料箱底层,用颜料罐盖住。 这只是预防措施,不是背叛。赵书珩不会发现的,他一定不会发现的。 这样想后,许青重新拿起画笔,心不在焉地画着,脑海里不断想起侯思翰的话。 下周四晚上,离今天还有几天时间。 他数着日子,手指在画布上无意识地滑动,等他回过神来时,画纸上已经画出一人的背影。背影模糊,熟悉,是赵书珩的背影。 赵书珩晚上到家时,一进门,在屋内扫视一圈,看见许青正在画架前坐着,这才安下心来,走过来问:“在画什么?”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背景是碧蓝的海岸,暮色余晖洒落海面,远处海鸥盘旋。 赵书珩眯了眯眼,他确信他没有和许青一起去过海边。 那是谁和许青去的海岸呢? 赵书珩的目光停留在画纸上,风抚着男人的发梢,如梦的场景下,甚至可以看出作画人对那人的深情与眷恋。 “就是随便画画。”许青支支吾吾说。 赵书珩沉默片刻,将手轻轻放在许青头发上,他不是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便转了话题,道:“这些天学校在对我的学术成果做调查,暂时不用去上课了,我就在家陪你。” 第47章 许青的心沉了下去,“要调查多久?” 赵书珩坐在他旁边,挨着他,看他拿着颜料调色,说:“说不准,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 这么说,许青不能趁赵书珩上班时去找邢湛了。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一阵心烦,又装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心地画着。 赵书珩的手搭上许青的腰,头也耷拉下来,靠着许青的肩膀,轻声说:“我们终于可以一整天呆在一起了,宝宝,你开心吗?” 他说话时,脑袋一动一动,戳着许青的肩膀。明明是温馨的画面,许青却一阵心烦意乱…… 赵书珩看他停下画笔,得逞般地凑上去吻他的嘴唇。 许青的身体僵硬,却不敢推开。他闭上眼,被动承受着这个引起一阵心悸的吻。 是心虚才害怕脸红,还是仍然为眼前的人心动呢? 许青已经分不清了。 书上所说“熟莫近,近则生嫌;情莫满,满则生恨”,大抵如此吧? 第42章 公无渡河3 周四前的几天,赵书珩对许青寸步不离。去哪都要守着。 做完一场,许青望着天花板,听着窗户外面小学生们经过的声音,他恍惚地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周五的中午了。 今晚七点,北京大兴机场往香港的航班就要起飞了,带走邢湛,带走许青寥寥的希望。 如果这次错过了邢湛,他还有其他东山再起的希望吗? 他想去见他最后一面,问问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 囚禁他的猫妖站在门边,说:“宝宝,该吃饭啦,我煮了你爱吃的……” 后面的内容许青听得模糊,不真切。他根本没什么爱吃的食物,不过是猫妖凭着和他的相处,自己猜的罢了。 他看得出来,猫妖是真的很喜欢这样平淡的日子。给他吹头发,念书,陪他画画,给他做各种各样的汤汤水水,哄着已经成年的许青。 许青说:“好呀,哥哥。” 他强撑着精神,披上柔软可爱的皮,笑着往猫妖走去。他一只手牵上猫妖的爪子,忍着烦躁,踮起脚吻了一下猫妖的唇,随后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哥哥做的汤最好喝了。” 坐到餐桌前,他端起汤碗,小口地吃着。 吃完饭,在画架前呆一会,等猫妖收拾完餐具,再到床上睡一趟午觉。也许睡个半小时,也许睡到黄昏,无所谓,这就是许青枯燥的生活了。 他忍耐着这样的生活,忍耐猫妖一遍遍变着花样学做饭,逗他笑,猝不及防地吻他,不厌其烦地说着爱他。 忍耐。 这次许青破天荒地主动脱去上衣,抱着猫妖说:“哥哥,还想来一次。” 他隐约听见猫妖在低低地笑,有时候分不清是温柔的笑声,还是冷冷的,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结束的时候他支着不利索的身体起来,“我去弄点水喝。”许青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去经过画架的时候,许青翻了一下,找到存放的安眠药。 安眠药的位置似乎和之前放的不一样,也许是他画画的时候推动导致的。 许青拆了药,不知道放几粒。他发着抖,只好投下一粒。 走回房间,许青抿着唇假装喝了一口水,随后递给猫妖。 猫妖拿着水杯,看了许青一会,说:“宝宝,明天一起去写生吗?春天了。” 哦,春天了。 许青的眼睛这时候亮了一些,他看见猫妖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儿人形,是赵书珩的影子。 心中那股酸涩劲头涌上来。 赵书珩把水杯递到唇边,看着愣神的许青,笑了一下,喝下了水。 赵书珩把水杯放到一边,躺下来。许青也跟着窝到他怀里,任赵书珩玩弄他的长发,用五指将长发一片片疏开,嗅着上面沾染的洗发水的香味。 赵书珩说:“记得不能总吃馒头。” 许青鼻头酸了一下,“我又没有吃了,不是你在守着么?” 赵书珩抱紧了他,松开长发,摩挲着他的后颈,上有一小片雪白的绒毛。 “要营养均衡。” 许青这回没再反驳,听着赵书珩说话。 “委屈你了。” 赵书珩说。 许青的眼泪盈在眼眶里面,他用力眨了一会儿,将眼泪逼了回去。 等了好一会儿,等赵书珩的呼吸变得均匀时,许青才慢慢从他怀里出来。 他身体一离开赵书珩,便快速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背包,在走出卧室门时,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赵书珩。 他小心地关上卧室的门,在经过玄关时,看见平常放钥匙的地方放着他的手机。 他忍着悲痛将手机开了机,满格电。 许青走了。 从清华园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认识到,他讨厌这个地方。 许青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给邢湛发了条艺信。 许青到了航站楼的停车场,看见邢湛和几位在艺信新闻上出现过的熟人都在。他匆匆扫了一眼,都是报了艺术天工奖但落选的人。 邢湛带着朋友们朝他走来,率先伸出手,微笑道:“公无渡河工作室欢迎你,许青。” 许青还沉浸在刚刚离开赵书珩的巨大情绪波动中,闻言有些愣神,只礼节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手。 邢湛并不在意,笑着介绍道:“朋友们,这是许青,艺术天工奖的原定金奖获得者。” 许青难得听人这样介绍自己,不太适应。其他几位都上前来和他握手问好,各自介绍一番,都是落选艺术天工奖的艺术家,有像许青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也有报了两次、蹉跎十年的艺术家。 邢湛边走边介绍道:“我听闻过许多艺术圈的新闻,艺考中买通主考官、买卖人情,这些也就算了。寒窗苦读十年,九大美院毕业,出来也得看导师,看关系,论资排辈还得看艺术天工奖,实在难以服众。” 他们一行人上了电梯,往入口走,“这样的规则,在各大圈层比比皆是,在艺术圈也尤甚,不是名家,没有人提点,谁管你作品如何呢?我正是看不惯这一点,所以才回国。” 许青听他说着,三言两语,将他无数次按压又疯狂挤上来的思绪挑起,那埋藏在心底的怨恨情绪几乎令他失去理智。 “所以,我召集了大家,一起创立公无渡河工作室。”邢湛总结道,眼中带笑,“这是一个全新的、不论出身的工作室,我们想效仿法国落选者沙龙,专门展出在艺术天工奖中落选的作品!” 许青听了,怔立原地。 “难道官方选出的作品,就比我们的作品好吗?难道我们的作品,就不值得被世人看见吗?”他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地激动,“我不相信艺术有唯一的标准,既然有多重标准,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呢?” 邢湛郑重地拍了拍许青的肩膀,“加入我们吧,许青。你知道艺信上有多少支持者在抗议黑幕吗?大家都非常期待你!你的作品值得被看见,你值得站在聚光灯下!” 站在聚光灯下! “如果你能加入公无渡河工作室,大众也会相信我们的能力。”邢湛说,“你也曾经和我们一样,不被人看见,你知道这种感受。我们从前是一类人,现在是一类人,以后也会是一类人。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就不能画出惊艳世俗的作品吗?” 邢湛不是艺术圈的人,他却在这时候说了“我们”。 邢湛和他身后的年轻人们都看着许青,这群人里除了邢湛,都是些作品有实力,人却不被认可的年轻人,是许青昨天还在嗤笑,今天却不得不重新面对的人。 许青看着他,看着这群眼睛里闪闪发光的年轻人,好像重新回到了艺考结束那天,那个相信自己的画笔可以征服世界的、有无数勇气可以生长的自己! 他沙哑着声音,说:“可以。” 尽管他腻烦这样普通平淡的人。 邢湛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背,说:“好!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新朋友!” 许青想,真是一群中二病犯了的年轻人,上到三十六岁下到十八岁的中二病少年…… 邢湛低声说:“我在香港建了工作室,我们今天回香港,现在还可以买票,跟我们一起走吧。” “现在?”许青晃神。 “是啊。”邢湛说,笑了笑,“正好可以彻底摆脱他。” 他没说“他”是谁,但许青听懂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许青厌烦一无所有的赵书珩。 这样浅显的道理,只有风暴中心的赵书珩自己不知道。 许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说:“不要这样说。” 邢湛看着他,笑了一下,“好。” 许青犹豫了一下,才想起来手机在口袋里。他摸了摸手机,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密码是赵书珩的生日…… 他输入赵书珩的生日,点进了软件,买了和邢湛他们一个航班的机票。下单的时候,他看见候选人列表里有赵书珩,顺手点了一下,又想了想,才在名单里划掉赵书珩。 第48章 他跟着大家一起过安检。 他什么东西都没带。 晚上六点半,大家在候机厅等着,聊着闲天,说着工作室要做的事情。招兵买马,四处宣传,一定要把邢湛和许青作为噱头来宣传…… 许青心不在焉地听着,半晌才低声问邢湛:“可以先不宣传我么?” 邢湛愣了一下,说:“当然可以。” 许青点点头,摸着手机。 赵书珩是不是要醒了? 他紧张地看了一下手机,离飞机起飞还有二十分钟。 候机厅在提示登机了。 许青慢吞吞走在队伍后面,邢湛带着他上了飞机。 这次行程是坐在经济舱……和赵书珩出来,他从来只坐头等舱。 也许现在已经坐不了头等舱了。 是啊,现在的赵书珩已经不是…… 邢湛说:“等我们到香港,你还没房间住吧?可以先住我那。还有一些艺术家也在,你到时候都可以认识认识……” 许青迷迷糊糊地点头,打消了刚刚的想法。 现在他是正常人了。 他终于是正常人了。 他摆脱了赵书珩。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任何人说话,聊天,不用担心赵书珩会吃醋了。 他用力攥着手,又松开。 飞机在播报起飞了,赵书珩已经醒了吧。 第43章 公无渡河4 赵书珩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许青被绑在凳子上,嘴上封了胶布,眼睛被蒙住,双手双脚被牢牢绑住,无法动弹。 赵书珩看见自己的手用力扼住许青的喉咙,一遍遍凶狠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是说了最爱我吗!” 他发了狠,扼住许青的手越来越紧。手中的人不断挣扎,拼命地摇头,可梦里那个恶魔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用力。 许青的脸色由红转紫,最终变成青紫色,那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转移到赵书珩身上。他痛苦地撒开了手,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脏也狂跳不止。 赵书珩喘息着,环顾四周,自己还在房间里,屋内没有许青。 他下了床,看了眼床底下,许青藏着的背包已经带走了。 啊,许青真的走了,他又一次放走了pablo。 他有点累,坐在地板上,看着床头柜那丝毫不掩藏的安眠药,苦笑了一下。 很神奇,在得知许青放弃自己的时候,他居然感到庆幸。 庆幸许青还是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赵书珩是一个疯子之后选择了离开,没有被这个疯子感染。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扼住许青脖子的触感。啊,许青,连同在梦里,他也想和许青感同身受。 他的双手缓慢地环上自己的脖子,一点点用力。许青在梦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或许不止是梦里吧。 他的手指逐渐收紧。 卧室门被打开。 他立即松开了手,猛地看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许青,身上系了围裙,还沾着油烟味。许青边解开围裙,边笑着说:“哥哥,你睡醒啦。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 赵书珩愣愣地看着许青把围裙解下来,走过来扶他,“怎么坐地上呀?我刚刚做了晚饭,就是很久不下厨,不是很好吃,哥哥将就吃点吧?” 许青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朦胧而遥远。赵书珩出神地听着,被许青拉起来,推着到了餐桌旁坐下。 许青真的没走。 赵书珩怔怔地看着许青给自己盛了饭,催他尝尝手艺。他朝玄关看了一眼,许青的手机还放在那里,位置不对。 他可以感觉到,许青出去一趟回来,比先前兴奋了很多。是因为见了邢湛吧?那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许青吃了饭,赵书珩照例去收拾碗筷,许青则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两人相顾无言,谁也没提已经不能再明显的出逃。 赵书珩第二天就收到了学院主任发来的消息。调查结束,主任催他回学校上课。 这次周一早上,许青还在睡懒觉,赵书珩把他喊醒,给他穿上搭配好的衣服。许青揉着惺忪睡眼,没有多问,乖乖跟着赵书珩出了门。 直到走到教学楼下,许青才从这混沌的睡梦中醒过来,转头问赵书珩:“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来陪我上课。”赵书珩说。他说这话时有点紧张,小心地用余光看左边许青的表情。 许青低头开始笑,轻轻碰了一下赵书珩垂下的手,在他手心里悄悄挠了一下。 进了办公室,赵书珩去找主任谈话,许青便到赵书珩的办公室等着。 赵书珩办公室里有好几个空位,许青坐在赵书珩的位置上,随意翻着书。对面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看毕业论文,讲的是中国历史中的同性恋现象。 “你这里对同性恋的起源解释还是不够啊,你需要把这些起源理论与社会背景联系起来。比如,天性说,环境诱因说,这些解释分别和哪些主流思想资源挂钩,这些你都要思考清楚。” 许青听着,若有所思地朝老师的方向看去。 “我们应该把理论放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去理解,而不是孤立地看待它们。比如说,环境诱因说,”老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接着道,“它几乎直接源于儒家强大的道德环境决定论和精英责任论。” 赵书珩给学生讲课时,也是这样循循善诱吗?许青想象着赵书珩在学生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不禁笑了一下。 “《荀子》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强调环境习染。儒家士大夫坚信‘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上位者的喜好对社会风气有决定性影响。因此,他们将宫廷或贵族中的同性亲密,解释为‘上行下效’、‘奢靡之风’的结果,这不仅仅是在描述现象,更是在进行严厉的政治道德批判。” 听到这里,他敛起笑容,凝神听着。 “将缘起归于‘环境’,特别是‘不良的上层环境’,其潜台词是:这是可以且必须通过‘端正教化、整肃纲纪’来纠正和消灭的。这种解释,服务于儒家重建理想社会秩序的终极目标。” 末了,老师总结道:“所以,我让你联系主流思想资源,目的就是希望你的论文能揭示:古人对这种情感缘起的每一种解释,都不是随意和孤立的。它们都深深植根于各自时代最核心的宇宙观、人性论与社会治理理念之中。把这些脉络理清,你才能真正理解,古人谈论‘断袖何由’时,他们真正在争论和焦虑的是什么。” 情感是可以被教化的吗? 许青思考着老师的话,直到老师和学生走了,还久久不能自拔。 赵书珩推门进来,见许青出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什么呢?” 许青回过神来,“啊,没事,只是听了段关于历史中同性恋现象的讨论……”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赵书珩看他听得津津有味,笑了笑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经常来我办公室坐坐。最近他们正辅导毕业论文,有些讨论还是很有意思的。” 许青点点头,赵书珩带着他往食堂走,“不过,最近应该没什么机会听了。” 许青仰头看他,赵书珩笑了一下,说:“刚刚主任说香港有个学术研讨会邀请我去主讲,为期两周。” “香港?”许青怔愣住。 “嗯,”赵书珩看着他,笑道,“陪我去一趟吧?” 许青犹豫片刻,“这……我又听不懂历史专业的讨论……” 赵书珩勉强笑道:“听着玩也可以,或者在香港逛逛也好。” 把许青带到学校,算是赵书珩做的最大的让步了。而这次他决定带许青去香港,这几乎是在明说,允许许青去见邢湛了。 许青鼻子有点儿酸,他用力眨了眨眼,说:“好。” 赵书珩感觉到,扣紧在许青脖子上的手,从许青这儿,转移到了他身上。 刚落地香港,许青便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他们下了飞机,和其他同事一起前往酒店。 赵书珩的同事们对同性恋没什么异议,很自然地接纳了许青的存在,甚至热情地邀请他晚上一块来聚餐。 许青摸着手机,看向赵书珩。赵书珩微微笑着,低声说:“想自己去玩的话就去吧,不用特意来。” 许青点点头,赵书珩便和其他人道:“许青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晚上聚餐我来吧。” 他们在酒店收拾完毕,赵书珩看着许青坐在酒店床上翻手机,一股酸痛涌上来。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许青的头。 许青抬头,屏幕上是和别人的聊天界面,赵书珩不用看就知道,是邢湛。 赵书珩一只手勾着许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另一只手扣住许青的后脑勺,随后俯身吻上了许青的唇。 第49章 这个吻极具侵略性与占有欲,赵书珩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仿佛要将许青完全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辗转间,他狠狠咬住许青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赵书珩直起身,微微垂着眼,低声说:“晚上八点之前回来,好么?” 他松开对许青的钳制,给许青自由,又强烈地贪恋着许青的气息。 许青喘着气,眼神迷离,乖巧地点点头。在赵书珩转身前,许青猛地起身,从背后扣住赵书珩的腰,将他的脸掰过来,狠狠吻了上去。 “你以为……我就离得开你吗?” 这句话点燃了赵书珩眼中的火焰,让他瞬间反客为主,将许青压倒在床上。 …… 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去,就被一阵突兀的铃声搅乱了。赵书珩起身拿了手机,皱眉看了一眼,是邢湛。他将手机放在许青耳边,示意他自己接听。 许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躺着,一块听着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最终消失。 电话挂断后,赵书珩才缓缓起身,边找衣服边说:“我去和同事们聚餐,你好好休息,记得……晚上八点之前回来。” 许青“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赵书珩的动作,脱衣,换衣,整理衣领,系好扣子,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 每次看见赵书珩换上西装,许青的心中就会涌起强烈的、要把他完全拆解揉碎的冲动。 他从床上爬起来,在赵书珩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随即轻笑道:“晚上见,老师。” 第44章 公无渡河5 许青推开饭店包厢的门,只见邢湛独自坐在窗边,桌上已摆好几道菜。 他抬头看到许青,微笑着站起来迎接道:“许青,你终于来了。” 许青也微笑着回应:“邢先生,抱歉,来迟了。” 邢湛示意许青入座,为他倒了一杯红酒:“说实话,上次你临时反悔,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上次许青跟着邢湛上了飞机,起飞前最后一刻,许青着了迷般地,解开了安全带,站起来,“抱歉,我要下机。” 邢湛眼神一沉:“许青,你不准备加入我们了吗?” 许青已经从座位上出来,向邢湛恭敬地鞠了一躬,“对不起,邢先生,我暂时还不能走。” 他说完,不顾周围人的惊愕目光,踉踉跄跄地径直走向舱门。 许青接过酒杯,轻抿一口:“邢先生,我对公无渡河工作室没什么异议,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时间处理我的私事,”他微微扬起唇,挑了一边的眉毛,“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我私生活的猜测,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邢湛笑了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可以,我不干预。” 见许青神情缓和,邢湛才笑了笑:“都说你们搞艺术的都很有个性,我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他喝着酒,“明天来一趟工作室吧,我带你认识认识我们团队的人。” 许青点点头,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在邢湛对赵书珩不抱有敌意的情况下,许青很乐意和他合作。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都是草根出身,比如都传闻有一位金主男友。 前几日邢湛创办“公无渡河”工作室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艺术圈引起了不小轰动。大部分支持邢湛的人都是被艺术天工奖排除的艺术家,他们渴望一个不受资本操控的创作平台。 反对邢湛的人很少,大概是因为邢湛目前还没有拿出成绩,大家无非看个热闹。圈内人就算看不惯邢湛这半路出家的门外汉,讲两句“初心不错”、“支持草根艺术家”之类的场面话,谁也不会当真。 渺小的水花是不值得艺术界注意的,连出来反对都不屑。 “我想你也看到新闻了,我们工作室成立,有很多看不好的。”邢湛给许青上酒,“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许青和他碰了杯,“我很支持你的理念。” 邢湛喝的有点多,没把许青灌醉,先把自己灌醉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许青,说:“许青,你来公无渡河,仅仅是因为支持我的理念吗?” 许青撩起眼皮看向他,没说话。 邢湛醉意更深,说:“如果今天换做是别人创办公无渡河,你也会来吗?” 许青放下酒杯,轻声回答:“邢先生,我选择平台,也会选择合适的合伙人。你喝醉了。” 邢湛摇摇头,苦笑道:“也许吧。” 他们这次吃饭只是碰个面,主要还是明天和工作室的成员见面。 吃过饭,邢湛和许青走到楼下,他酒醒了一些,问:“这次待几天?找到房子了吗?” 许青看着细细的雨丝,说:“待两周,陪赵书珩过来开会。” 邢湛闻言挑眉一笑:“哦?那两周后就走?到时候,我怎么联系你?” 许青还不知道赵书珩这次给他自由,是给到什么程度。他犹豫片刻,道:“看情况吧,我之后会联系你的。” 邢湛点头,说:“我送你吧?” 许青摆手拒绝了,“不用了,你叫个代驾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邢湛笑了:“你很乖。” 许青点头:“不要对别人家的狗有占有欲。” 邢湛哈哈大笑起来,许青怀疑他真的醉了,让服务生叫代驾送他回家,自己撑了伞走了。 到酒店的时候刚刚七点半,许青回到房间,赵书珩正在阳台打电话,看到他回来,挂了电话,朝他走过来。 许青仰头看赵书珩,他看见赵书珩的眼神很深,掩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赵书珩的眼神放肆地在他身上游走,语气又很克制,“你喝了酒。” 许青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挂在门后,轻声回应:“嗯,和邢湛吃了个饭。” 赵书珩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对许青使用暴力手段,不要胁迫许青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不要干涉许青…… 他闻到了许青身上清晰的酒味,混杂着另一个男人的气味。 赵书珩的手指紧握成拳,有血流涌上大脑,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但嫉妒的火焰已经燎原。 许青刚转过身,便被赵书珩一把拉入怀中。赵书珩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低沉,如夜风划过许青的心,“今晚开心么?” 许青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微微颤抖,没有回答他,“轻点。” 这句话如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勾起另一个人的欲望。 夜晚在无声的纠缠中流动,雨滴敲打着玻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两颗心在黑暗中激烈碰撞的回响。 赵书珩需要时间适应许青出门,有自己的朋友,有无法避免的社交圈。这样的学习很漫长,很艰难,今晚是第一步。 许青愿意给赵书珩时间,在赵书珩嫉妒得发疯的时候,承接住他的失控情绪。 雨越下越大,直至深夜。 第二天赵书珩有讲座,很早便起来了。许青赖了会床,吃了早餐,便去公无渡河工作室。 工作室在一栋大厦的15楼,落地窗前,可以俯瞰城市车水马龙。 许青进了门,到前台登记了,便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有几位熟面孔,都是艺信上见过的落榜艺术家。 邢湛坐在主位,见到许青进来,微微笑了笑,和他点头示意。 许青不确定邢湛是否还在意昨晚的事,只能也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了。他刚坐下,侯思翰很快凑过来,“许老师,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许青这次记得他,是和吴肖雪在酒吧时碰到的新人。他们聊了几句,邢湛咳嗽几声,便道:“大家安静,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会议,我想和大家讨论一下公无渡河的发展计划。” 大家都停下了讨论,看向邢湛。 邢湛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许青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前话不必赘述。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我们现在计划是这样的,先邀请往届被艺术天工奖,以各种理由撤下金奖银奖的艺术家加入,比如许青,作为我们的评委。” 有人之前没看见许青,听见许青真的来公无渡河了,兴奋地四处张望,看见许青后,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邢湛的手指轻敲桌面,眼神深邃:“然后向社会公开征集作品,最终由评委团选出最具艺术价值的作品,在香港展出并颁发奖项,奖金由我们工作室全额承担,确保评选公正透明。” 许青暗自思忖,自己的资历肯定是不够成为评委的,他就算天赋异禀,在许多老艺术家眼中仍是后辈,恐怕难以服众。 他看出有几位艺术家也对这安排心存疑虑,也许是担心许青计较,都不敢多言。许青便主动问道:“邢先生,评委的人选是否需要考虑邀请更多资深艺术家,以确保评委团队的权威性和公正性?” 邢湛微微颔首,笑道:“当然,但是目前支持的人不多,我们还需要寻找更多有分量的艺术家加入。我现在是这样想,以你为噱头来营销,有了更多关注后,再给几位资深艺术家发正式邀请函,这样成功率会更高。” 第50章 见许青面露犹豫,邢湛笑笑道:“不过评委先不着急,我们还需要跑通各方渠道。等你有时间,我们再详细讨论评委的事情。” 他看许青的目光不一样,许青再傻,也感觉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被赵书珩开了窍,许青对这方面很敏感。他有意要和邢湛保持距离,便公事公办道:“邢先生,如果是工作室需要,我会尽力支持。” 邢湛的目光在许青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人提问道:“资金从哪里募集?” 邢湛微笑着回答:“我已经联系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收藏家,他们对艺术有着纯粹的热爱,愿意出资支持我们的理想。后续展览的收入也会成为资金来源的一部分,确保公无渡河能够持续发展。” 第45章 公无渡河6 会议结束后,许青留下来和大家讨论后续的细节。不扯和邢湛的私人关系,他很乐意参与公无渡河的建设。 搭建公无渡河工作室,和以往搭建灵光策展工作室不同。这里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不用照搬业内的任何现成模式,完全由自己探索。 最重要的是,他是在为自己热爱的事业而奋斗。 在公无渡河工作的时光是非常快乐的,他很快认识了以前一点也看不上的行业老手,比如,田海。 田海话很多,是一个地道的两广人士。他三十六岁,申请艺术天工奖已有四次,次次擦肩而过。田海本职是游戏公司的美术设计师,被优化后便全职投入艺术创作,听说了邢湛创办公无渡河工作室的消息,立刻赶来应聘。 几位同事把往届艺术天工奖的意外淘汰作品集搬上来,他们围坐在一起,逐页展示,田海指着其中一幅水墨山水图激动地说:“这幅山水图,是我师兄画的,在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作品,和——”他往许青那边看去,“和现在许青的呼声差不多,非常有潜力。” 大家都点头称是,田海继续道:“可惜当年评委团内部有我导师的同门,故意打压我师兄的作品,最后只得了个参与奖。” 有人问:“你老师的同门,也算师伯?怎么会打压自己人呢?” 田海叹了口气,“之前师伯给我导师推荐了学生,我导师没收,师伯觉得导师不给他面子,也就顺便打压了我师兄的作品。” 许青听了不禁皱眉,旁边的侯思翰应和道:“这种人情买卖你导师怎么不答应呢?” 田海耸耸肩,“他答应了呀,他答应的太多了,师伯推荐的学生和其他人情撞一块了,管不过来了。” 周围人听了不禁笑起来。 田海道:“我师兄现在已经回小城老家当美术老师了,就是不知道邢先生收不收他。” 大家这会正在会议室里讨论,门敞开着,邢湛从门后边走进来,拍了拍手,笑道:“收啊,怎么不收?” 其他人纷纷准备站起来,邢湛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谨,“我刚听到你们讨论艺术天工奖的事,我觉得田海说的很有道理,艺术不应被权力和人情所束缚,公无渡河就是要打破这种壁垒。” 田海正犹豫着,邢湛继续说道:“田海,咱们也有几年的交情了,你师兄什么情况,也不用藏着掖着,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带上许青一起去找。这样算不算重视?” 许青闻言一挑眉,笑了笑。 田海也跟着笑起来,连忙点头应下。邢湛说:“正好晚上一块吃个饭,我请客。” 同事们欢呼雀跃,因为被现实压得太重,这样的欢呼时刻,对他们来说,太过珍贵。 邢湛拍了拍田海的肩膀,敛起笑容,在大家停下欢呼后,严肃郑重道:“我知道大家对我,对公无渡河,不敢放太多心。挑战艺术天工奖的人太多了,曾经有过太多太多的期望,被现实击碎后,就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但这次不一样,”邢湛目光坚定地说,“我们公无渡河团队要做,就是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要做有意义的事情。朋友们,人生太短暂了。我们到底是要一年过三百六十五天,还是要一天重复三百六十五遍?只要是做有意义的事情,就一定不是徒劳。” 同事们被这番话深深触动,看着邢湛,久久无法移开目光。许青也被这样的氛围感染着,看着其貌不扬却有着坚定信念的邢湛,心中涌起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邢湛说:“我知道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常常显得苍白无力,作为领头人,我无法承诺一帆风顺,但我承诺,所有的责任我承担,所有的困难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成果我们共同分享。我会陪公无渡河走到底,直到理想主义成为现实主义。” 晚上的聚餐安排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许青跟着同事们进来,他被邢湛捧得太高,不想这么高调,便和田海坐在角落,听他聊起师兄的事。 田海的师兄在河北的一所小城中学任教,性格孤僻但才华横溢,自从那次被排挤后,一蹶不振。 田海叹了口气,说:“上次我经过河北,去找他聊,他不太愿意提起当年的事情。他听说我来了公无渡河,很高兴。我想试试带他加入我们,也算给他一个重新出发的机会。” 他很认真地看着许青,眼睛里泪光闪闪,“我毕业这么多年,只叫过他一个人师兄。他和他的学生,都很喜欢《理想城》,也很喜欢《昨日之墙》。许老师,你们能去请他,我真的很高兴。” 许青原本没想好要不要去,去的话,要怎么和赵书珩说。这时候看着眼前比自己年长许多、眼睛湿润的田海,心中涌起强烈的共鸣。 他和田海碰了碰杯,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用自己的面具,很真诚地看向对方,说:“我会去的。” 另一头的邢湛站起来,端起酒杯,环视众人,“朋友们,客套话我就不多说,在我们团队,我只有一个要求。” 众人都看着他,或期待,或好奇,或紧张。 邢湛举杯,“那就是有话直说。我们没有任何上下级关系,我今天叫大家一声朋友,大家也把我当朋友,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行吗?” 邢湛的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举杯回应,“行!” 田海很兴奋,用力点头,“邢老师,我敬你一杯!” 邢湛摆摆手,“酒我可以和你喝,但是不能叫邢老师,论年龄,我还没你大。咱们称兄道弟都按朋友来,别搞那些虚的。” 大家笑起来,田海感动地说:“啊,邢哥!”说完便凑过来,用力和邢湛抱了一下。 邢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吓了一跳,被松开后,红着脸摆手,“我这人性取向男,安全考虑,大家还是不要随意触碰我。”众人听后都笑了,气氛也被点燃。 许青坐在角落看着他们打趣,笑笑没说话。邢湛在人群中间,朝许青投来一个带着点调笑的眼神。热闹的喧嚣中,仿佛一打眼只看见他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许青偏过头去,避开这炽热的目光。他低头抿了口酒,打开手机,想了想,给赵书珩发去一条信息:“哥哥,在做什么?” 旁边的田海突然凑过来,“许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河北?我想和你们一块去。刚邢哥说时间都由你定。” 许青看了眼田海,他余光感觉到另一边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许青笑了笑,扬了扬手机,“得看看我哥哥什么时候有空。” 田海点点头,“那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啊,你哥哥是?” “赵书珩。” 在提起赵书珩的时候,许青莫名有一种骄傲感。看,这是我的爱人,我们还在一起。 田海恍然大悟,“原来是赵老师——”他顿了顿,好像在脑子里搜刮该说点什么,“你们很般配!” 许青被这个停顿弄得有点心烦,以前的赵书珩走到哪里,哪里不是一片掌声? 他站起来,说:“我和我爱人打个电话,你们先聊。”也不管田海惊讶的表情,径直走向阳台。 他这段时间的好心情,都被这短短的停顿破坏了。这是他的宝贵的赵书珩,现在被人轻描淡写地评价,许青感到一阵烦躁。 晚风拂面,许青拨通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哥哥,怎么不回我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赵书珩温柔的声音:“刚刚在开会,现在才看到。怎么了?” 许青轻声说:“想你。” 想要你光芒万丈。明知道成长、成名,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不可一蹴而就,可是看见昔日所有人敬佩的赵书珩被这样谈论,许青便不由自主地低落下来。 他不想把这情绪传递给赵书珩,忍着想念问:“哥哥,我过段时间要去河北,拉人当评委,你有空一起去吗?” 赵书珩停顿了一下,说:“周末可以一起去。” “好。” 只是听着赵书珩说几句话,许青的心就安定下来。他戴上一只蓝牙耳机,说:“哥哥,可以就这样挂着电话吗?” 第51章 “嗯?”赵书珩有点惊讶。 “就是,一直连着电话,”许青垂着眼,把玩着手里的耳机舱,打开,又“啪”地关上,“我想听你那边的动静。” 赵书珩轻笑一声,“好。” 许青靠在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赵书珩走回了室内,有同事过来和赵书珩谈话。他们聊的都是一些艺术史的话题,许青了解不多,只是安静地听着。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赵书珩回答时沉稳的姿态。 实在是很令人心动。 “老早看见你出来,是有不习惯的地方吗?”邢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许青旁边,和他一起靠着栏杆。 许青听见电话那头赵书珩的呼吸明显一滞,变得很沉重。许青笑了笑,“没有,只是有点闷,想我爱人了。” 邢湛转过脸看他,说:“你们真是甜蜜。” 许青心想,邢湛撬墙角的技术真的很烂,如果是他来挖墙脚……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许青浅浅一笑,“嗯,我们感情很好,特别好。” 邢湛若有所思地看了许青一眼,注意到了他戴的一边耳机,指了指他的耳机,笑了一下。 许青点点头,很坦然地说:“我在听我爱人上课的音频,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听他的声音——你介意吗?” 电话那边的赵书珩听他语气镇定地胡编,忍不住低笑出声。 邢湛挑眉,“啊”了一声,“不介意。”他顿了顿,“你挂着音频,还能处理这边的工作吗?” 许青点头,胡扯道:“当然能。多听听爱人的声音,对心情有很好的调节作用——邢哥可以试试。” 邢湛笑了笑,没再追问。 三个人这样呆了一会,许青率先打破了沉默,“时间差不多了,家里管的严,我先回去了。” 邢湛点点头,看上去兴致不高,“那就不送了。” “当然,明天工作室见。”许青招了招手。 第46章 公无渡河7 机场地下停车场。 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负三层的拐角,后座的车门推开,赵书珩迈着修长的腿从车上下来,在一旁的邢湛等人惊讶的目光中微微一笑,侧身让了一下,紧接着许青从他身后冒出来,低着头说:“不好意思,久等了……” 他探身下车,站定后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温和地笑了一下,向大家介绍道:“这是赵书珩,我爱人。” 邢湛的小助理眼疾手快,先到后备箱帮忙把行李箱拿下来,田海见到活的赵书珩,激动地捂住嘴,“啊,是赵老师?!” 许青很怀疑他激动的表现是为前几天的反应道歉,“我想,带上哥哥的话,对说服师兄很有帮助。” 田海兴奋地朝赵书珩伸出手,双手包着用力握了握,“是!我师兄很喜欢邓老师的画!” 周围几人的脸色都在他这句话后变差,气氛一时凝固。田海无所觉察地热情地还想追问,许青率先勾了一下赵书珩的手臂,亲昵地挽上,“走吧,先上飞机。” 在田海松开了赵书珩后,许青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也跟着松开了赵书珩的手臂。 赵书珩低低地笑了笑。 飞机划破铅空,降落在石家庄正定机场。 “这是我第三回来石家庄,”田海找到提前约好的司机,几人一块坐上车后,兴奋地介绍起来,“我第一次来,是来参加师兄的婚礼,第二次是来旅游,第三次就是现在了。” 许青和赵书珩坐在最后排,透过前排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邢湛,可以看见副驾驶的田海频频回头,给乐于吃瓜的小助理讲他和师兄的八卦往事。 “我当初是保研到我导师名下,但是呢,我导师总不干人事,我看不惯,他就老给我穿小鞋。”田海谈起往事,眼泪汪汪,说得小助理一愣一愣的,“当时我周围所有人都劝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啊,这可是保研啊,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 他说着很激动,“保研就像吃了一块巧克力包装的大便,周围人都看到了巧克力,只有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 小助理听着扑哧一下乐了,许青不由想到攀金主的事情,怎么也笑不出来。 “只有我师兄说,受不了就别干了,出去闯荡闯荡吧,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所以,后来我听了他的话,办了退学,又休息了一年,找到了游戏公司的工作——可以说,没有师兄,就没有我今天。” 田海的声音渐渐低了,车内几人慢慢困了。许青侧头,看见赵书珩正闭目养神,不知道睡了多久。他伸手轻轻勾上赵书珩的手指,很快被赵书珩反握住,扣上。 在昏沉的周末午后,隐秘的后排,和赵书珩十指相扣。 许青这时候想,除非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赵书珩的睫毛颤动,将扣着许青的手移到了自己腿上,又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不再动静。 ……天地合,也不想与君绝。 车停在提前订好的酒店,赵书珩这才睁开眼,大发慈悲地将许青热红的手放开。 穿过酒店大堂,进了电梯,许青还在一下一下地搓着发烫的手心,抬头时,对上赵书珩含笑的目光,而在赵书珩身后,站着脸色复杂的邢湛。 邢湛正听着小助理讲话,目光在赵书珩和许青之间游移,最终落在许青脸上,露出略带暧昧的一笑。 许青被一前一后的笑容弄得不自在,不再搓手心,偏过头去听田海说话。 “我们下午可以先休息一下,晚上……六点吧,一起去吃旁边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我订了座,师兄特意选的,他白天还在画室上课呢。”田海说着,“啊,这个1201是不是许青的房间?” 许青拿了房卡,刷门,朝他们礼貌地笑笑,“晚上见。” 田海很为自己的情商自豪般地挥挥手说:“晚上见啊许哥赵哥,你们记得克制点啊,我们六点见!” 许青看见听到这话脸黑下去的邢湛,憋足了气点了头,拉着赵书珩进了门。 “笑得这么开心……” 许青转过身的时候,被赵书珩抵在门上,铺天盖地地吻落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又温柔得令人沉醉。 带着薄茧的手往下,准备解许青的衬衫纽扣,被昏沉的许青以微薄的意志力挡住,他迷迷糊糊地说:“等晚上回来再……” 赵书珩的眼皮微垂,深邃的眼定定望着他,用极低沉的嗓音撩拨已经沉醉的爱人:“如果我想呢?” 许青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带着水汽的眼睛望着他,轻声问道:“想什么?” “如果我想要的事,和现实冲突了,怎么办呢?”赵书珩在他耳畔低语,手指已经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许青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思绪还沉浸在刚刚极深的吻中,拔不出来,没反应过来赵书珩是在问什么。 “算了……”赵书珩温柔地笑笑,一只手摩挲着许青的耳朵,一只手勾着衣领,帮他系上纽扣,“你还是穿白衬衫的时候好看。” 在家的时候,许青只穿睡衣,只在来了香港后,才开始穿白衬衫。 晚上的聚会定在离师兄的画室较近的位置,几人到了目的地,坐定后,师兄还没来。 “啊好好好,没事没事,”田海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脸歉意地解释,“师兄正在处理学生的问题,马上就到,我们边吃边等吧。” “没事,等等也没事。”邢湛给自己倒了茶,小助理见状想接过水壶,却被邢湛轻轻推开,示意自己来,“刘正是在这里当美术老师?我看近些年很少有他的作品。” 田海把师兄,即刘正,在画室当美术老师的事解释了一遍。邢湛便在这个当口,一个个杯子倒水。他把许青的杯子递过去时,没有放到桌面上,而是直直举着,许青便只好伸手,很小心地接过,没有碰到邢湛的手指。 许青坐下后,抬眼朝邢湛看去,邢湛只心无旁骛地倒着茶,似乎并不在意刚刚的小插曲。 “这等得实在太晚了,我们先吃吧,先吃吧,等会师兄到了再说也不迟,都是自己人。”田海招呼大家先动筷,便没有再等刘正。 一直到饭局结束,刘正迟迟未到。田海再心大,这时候也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 这次是邢湛一行人屈尊找刘正出山,虽然邢湛嘴上说着没关系、把大家当朋友,但这放人家鸽子也实在不合适。刘正再能力突出,也只是个落魄的、小画室的美术老师,况且这么多年过去,灵气恐怕早已消磨殆尽……实在不该怠慢。 田海尴尬地搓着手,和众人一起走出了饭店,正想着怎么道歉,邢湛开口道:“刘正是在哪个画室上课?不知道这时候拜访,方便吗?” 田海惊诧地着邢湛,松了口气,连忙报上地址,离饭店很近,走上一段路便到了。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邢湛看田海如此紧张,不禁莞尔一笑,“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第52章 画室在半地下室,入口处灯光昏黄,墙壁上也涂着斑驳的颜料。有放学的学生从里面走出来,仰着头往上走,像一群展翅欲飞的小鸟,期待着地下室外是广阔的天空和明亮的阳光。 许青他们与小鸟们擦肩而过,沿着滑坡往下,是步入艺术坟墓的入口。 办公室在画室最深处,田海在里面找了圈,没看见刘正,便带着大家往教室走。 教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息,几块画板倚在墙边,上面是未完成的人像,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专注地指导着学生,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来客。 “……你看,你这不就改过来了吗?哭什么?”刘正的声音沙哑,手指在画布上轻轻点了几下,“眼泪能做什么?你到艺考考场上去,用眼泪跟评委说你的故事吗?啊?” 坐在他一旁的女孩抽泣着摇头,刘正毫不心软,“这几张图,再练几遍,不要再给我敷衍了事!” 女孩咬着嘴唇,在刘正还要开口的时候,她爆发似的站起来,泣诉道:“刘老师,我不要画画了!” 刘正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孩,眉头紧锁,“说都不给说了?说你两句你就不画了?你就是这样对待画画的?” 女孩倔强地摇头,“我爹妈不让我学了,我学不出名堂,我又没有曾雨晴那样的爸妈,我拿什么和他们比?” 刘正被气得咳嗽了几声,“他们爹妈怎么了?碍着你学画画了?” “她们都说了,没有个好爹妈是学不了艺术的……” 刘正脸色一沉,放下画笔,声音更加严厉:“照你这么说,艺考是全凭爹妈了?你当评委老师是瞎吗?要是有合格的作品,评委老师会看不见?你不要只盯着别人的优势,应该多看看自己的不足。” 女孩被刘正的话刺痛,气急了,反驳道:“我的不足就是没有个好爹妈!刘老师你不也一样吗?你要是有个好爹妈,还用得着在这种破地方教我们吗?” 这话一出来,不仅刘正脸色铁青,连站在门外尴尬偷听的众人也一阵面面相觑,心里默默嘀咕,青春期的学生就是气性大。 “留在这里怎么了?我热爱艺术,热爱教学,在这里教你们,这有什么不好?”刘正狠狠地砸下画笔,“你这样子,我怎么教?!” 女孩被刘正的气势震慑,眼泪止住了,但倔强地咬着嘴唇。 气氛凝固住,难以言喻的压抑氛围笼罩着整个教室,包裹着在黑暗中的心。 埋头学习是最困难的,你不知道你离终点究竟有多远,甚至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没有终点。 刘正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多学一点,是一点,你刚来画室的时候,不是说了要考中央美院吗?别被外界干扰,专注提升自己。”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来,准备往门口走,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刘老师,对不起……” 刘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女孩又着急地问:“刘老师,您还会教我吗?” 刘正这时候才回头,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温柔地、毫不留情地说:“你也成年了,你应该知道,没有一个老师会愿意一直教一个没有任何长进的学生。你愿意付出努力,老师就会教你,你敷衍了事,我没有必要,也没有精力去教你。” 这样的话几乎不会从刘正口中说出来,女孩被他这绝情的话震得愣在原地,看着刘正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47章 公无渡河8 刘正一只手拿出手机,看见上面几个未接来电,一边拨号一边推开办公室的门,余光刚瞥见里面的人,便把电话按了,疲惫的神色褪去,转为笑意,“哎呀,不是说不用等我吗?怎么又亲自过来了……” 田海很快过去和刘正抱了一下,转身对邢湛一众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师兄,刘正。师兄,这是公无渡河工作室的创始人邢湛,还有《昨日之墙》的作者许青,这位是邓……许老师的……呃,赵书珩,《理想城》的策展人。” 许青听得想笑,和站在一旁的小助理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正热情地和大家握了手,连连道歉。邢湛问了些在这里教书的情况,随后便由刘正领着去看画室的学生作品。 学生们的作品不算精良,但也有几幅明显不错。许青看得很认真,挑着那几位功底不错的学生作业看了,留一只耳朵听着邢湛和刘正讲话。 “其实之前也有几位前辈联系过我,希望我加入他们团队,但我始终觉得教学更重要,能实实在在培养出人才比单纯创作更有意义。”刘正语重心长道,“这次是田海特意跟我说,公无渡河工作室是为了打破壁垒而存在的,我必须来看看。你们的创意……我非常欣赏。” 许青听见他停顿,哽咽。明明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见面不到十分钟的男人,却让他有一种遇见同类的错觉。 “在这里工作时间长了,我会以为我凭自己的能力改变了这个地方的艺术。”刘正说,“但是我改变了吗?没有,我也许曾经触动过两三个学生,他们的人生因为我而改变,这是我最大的动力,也是我最纠结的地方,你能明白吗?” 许青不知道邢湛是点了头还是摇头,只听见刘正继续往下说:“我可以改变单个个体的命运,但是无法改变群体的命运。今天我让两三个学生选择了艺术,但几年后,他们在受到社会锤炼后,发现世界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可以用成绩衡量那么简单,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放弃艺术,回归现实,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们走到了刚刚那间教室,这里有数不清的画作草稿,上面都有着刘正仔细的批正,每一幅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期望。 “邢哥,我比你大,但是你比我出名、成名,我敬你一声哥,”刘正看着邢湛,郑重道,“邢哥,我就只有一个问题。” 邢湛看着他,点点头。 “公无渡河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邢湛。 教室内一片寂静,周围是凌乱的画稿和颜料瓶,惨白的灯光照射在所有人脸上,邢湛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沉声道:“做到有一天艺术界不再需要我为止。” 邢湛的话语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心上,许青心有所动,看向站在他对面的赵书珩,四目相对,微微一笑。 “好!”刘正握紧拳头,略显疲态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我愿意加入。” 晚上回酒店后,许青洗完澡出来,看见赵书珩正整理着行李箱,把许青的衣服和自己的衣物分开整理着。 许青歪着头,一只手擦着湿发,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为什么要分开整理?” 赵书珩顿了顿,继续叠着衣服,“我明天要回北京,周一要正常上课。” 许青愣了一下,“嗯?” 赵书珩轻轻叹了口气,“你留在这里,后面跟着大家回香港,我周末再去看你。” “什么?”许青把毛巾放下,从背后抱住蹲在地上的赵书珩,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视线,“我跟你一起啊。” “没必要。”赵书珩说着站起来,转向许青,拉着他坐到床边,拿了毛巾仔细地给他擦发,“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你有你的事业,我不能把你困在我身边。” 许青皱眉,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不要这个事业好了,又不是没有北京的工作。” 赵书珩摇头,眼中满是无奈,“这次不一样。” 就算赵书珩不喜欢邢湛,他也必须承认,邢湛真的在打算做一件大事,许青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不能自私地把你困在我这里……” 许青心乱如麻,“不,可以的,你可以把我……” “许青,”赵书珩打断他,“我们试过了,对不对?无限制地把你困住,你颓废,难受,我都看得出来,我也会跟着心痛。” 许青没有说话,赵书珩拿了吹风机过来,嗡嗡地吹着风。赵书珩的手指穿过许青的发丝,动作很轻柔,缓慢,有一种幸福的甜蜜感。 他在很多时候都爱拨弄许青的头发,在床上的时候会抓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亲吻,许青躺在他腿上睡觉的时候会轻轻梳理,头发太长了,也是赵书珩拿了剪刀仔细地对着教学视频剪。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动作,当初也带来许多欢喜,这时候蒙上一层离别的色彩,反而让许青难受。 这次许青的反应不像前几次提那么激烈,赵书珩知道,许青也清楚地明白,他们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不是每次哭闹都可以解决拦在他们面前的难题。 吹风机停下,赵书珩把许青抱在怀里,声音叹息着:“现在我们足够信任了,就算暂时异地,也能坚持下去,对不对?” 许青靠在他怀里,身后是发着热的躯体,又令他如坠冰窟。 “我可以远程办公……” 第53章 “你们需要到处宣传,现在是事业起步阶段,”赵书珩提醒他,“不能只让邢湛一个人扛着,你去了,效果也更好。” 许青还在想着其他解决办法,声音也急切起来,“你来香港工作,不回北京了,不行吗?” 赵书珩低声说:“我不能放下那么多课程、学生,全部不管,来陪你。你也知道,现在我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到他们。” “他们”指的是赵书珩的父母,双方自从上次除夕前对赵书珩的学术指控后,就没再见面,关系也一直僵持着。 “如果我跟着你,只会不断提醒他们,你附带了一个累赘。”赵书珩轻轻叹了口气。 许青急急地摇头,上前吻住他,喘息着说:“不……不要这么说。” 他最难过、最害怕的就是让赵书珩觉得自己是累赘。他可以接受其他人把自己看轻,反正这一路十多年的辱骂已经如影随形。 可赵书珩不一样。 赵书珩人生前几十年都是光辉耀眼的,一路顺遂,直到遇见许青,才从高处跌落,成为被众人唾弃的对象。 因为家庭而被众人嫌弃是什么样,许青已经切实体验过。那样的痛楚、每时每刻的自我怀疑,许青都不想让赵书珩经历。 可他已经经历。 “许青,”赵书珩手指轻轻擦去他溢出的泪水,“没关系的,我们足够相爱就够了,不是吗?” 许青难以抑制地摇头,泪水更加汹涌。 赵书珩抱着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许青,安抚地吻着他头发,“我每周都来陪你,一有空就过来,我们随时打电话,你不是喜欢听我上课吗?我可以跟你开语音电话,好不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不异地?” 赵书珩看着他,想到了一年前和父母中秋节的约定,离现在只剩半年的时间,“很快的,相信我,好不好?” 给我半年时间吧,许青。赵书珩吻着他的头发,慢慢想,半年后,父母接受他们,他就什么都有了。 许青不说话,缩成一团。 赵书珩温柔地抱着他,像抱着易碎的珍宝,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他,“你觉得公无渡河工作室怎么样?是不是很好?抛开邢湛的私人关系,他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对不对?” 许青还是摇头,埋在他怀里哭。 “以后公无渡河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许青是很厉害的画家,不是什么菟丝花,而是真正的艺术家。”赵书珩的声音里满是柔情,带着希望的光,“到那个时候,艺术界就不是一个艺术天工奖定乾坤,而是有多个奖项,百花齐放……” 许青终于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赵书珩。 “以后你就是公无渡河的创始人之一,所有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大家的生活也因为你而变得更好……”赵书珩抵着他的额头,温柔地呢喃,“我们许青是非常好的人,不应该被蒙尘。那时候会不会所有人都要排队向你要签名?许大艺术家?” 许青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下。赵书珩顺势勾着他的手,打开他蜷缩的身体,“许大艺术家,可以提前给我一个签名吗?” 许青红着眼眶,手抓着赵书珩的背,轻轻在他光滑的脊背上写了一个小小的“青”字。 这个字像电流窜进赵书珩的心里,让他浑身一颤,随即笑意更深,“许大艺术家好乖啊,可我不想只在背上写……”他欺身逼近,“试试其他地方吧,宝宝。” 第48章 公无渡河9 赵书珩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许青醒来时,床上只剩他一个人。他迅速坐起来,给赵书珩发去消息:“怎么不叫醒我?” 一个电话弹进来,许青一只手去找衣服裤子,一只手点了屏幕,急忙接起。 “醒了?” “你去火车站了?”许青快速把衣服套上,急急地去找鞋子袜子。 “嗯,已经到北京了。” 许青愣住了,赤脚站在地板上,心里空落落的。他抓了两下头发,很烦躁地问:“怎么不叫我啊……” 赵书珩轻笑:“怕你舍不得。” 如果许青来送他,他不知道许青要哭成什么样子。昨晚生生哄了几个小时,才算把许青哄睡着,今天要是再让他来送,那能一路从河北哭到北京。 “几点走的啊?”许青把衣服脱下了。 “四点多。” 那就是基本上一整晚没睡,许青心疼地直皱眉,可又不忍心说什么责备的话。他把衣服一件件脱下,重新倒回床上,抱着被子,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我刚到家,”电话那头是赵书珩开门的声音,行李箱的车轮滚动,“简单收拾一下……你这周到了香港,先住酒店,我周末过去陪你找房子,再把你的行李寄过去。” “你赶我走。”许青憋着一股子气,忍不住地委屈。 “乖,”赵书珩笑了笑,“很快就见面了。” 许青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我舍不得你走……” 对许青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感情,一种是十二岁以前的感情,一种是十二岁以后的感情。前者今生今世无法再见,后者仅有赵书珩一个人。他害怕分别,仍然如同幼年时无力地抓住父母的手,死命地抓住赵书珩的手。 “我没有走,我们一直打着电话,好不好?”赵书珩柔声哄着,他把行李箱放下了,到了浴室洗澡。水流的声音都传到了许青耳朵里,酥酥麻麻地引来心脏悸动。 这次足足哄了三个小时,直到有电话打断,许青才恋恋不舍地暂别赵书珩。 电话是小助理打来的,问许青在哪,他们要赶去下一个行程了。 在酒店大堂见到小助理和团队时,许青强打精神,招呼了声。 “许哥,赵哥呢?”田海好奇地问。 许青勉强笑了笑:“他回北京了,学校有事。” 田海“啊”了声,没再多问。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细问。 许青装作不在意地跟着团队出发回香港,一路频频看着手机,不断地骚扰另一边的赵书珩。 明明之前没有这么粘腻,许青忍不住自嘲,真是越活越像小孩子了。 这会儿刘正也跟着他们出发去高铁站,汽车经过画室时,刘正跟司机说了声,随后下了车。 许青看见刘正下车后,朝一排贴着地面的窗户走去。那是半地下室教室的窗户,铁栏杆关着,宛如监狱。里面的学生们正在上课,此时课堂暂停,所有学生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刘正。 刘正走到窗户边蹲下,往里看他的学生们。 “刘老师……”学生们齐声喊道。 刘正朝他们挥挥手,笑容温和如春风,“我走了,跟着你们的新老师好好学。” 许青看见刘正和学生们又叮嘱了些事项,他站起来,缓了一会,才慢慢朝他们走来,神情颇为落寞。 田海已经下了车,一只手撑着车顶,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刘正走过来。 “还好吗,师兄?”田海轻声问道。 刘正笑了笑,“没事,上车吧。” 这时候一名女孩从半地下室教室跑出来,许青认出这是之前和刘正吵架的学生,她剪了短发,先前飘逸的长发剃去,利落了很多。 “刘老师!” 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到刘正面前,眼睛红红的,递给他一封信封。 刘正接过信封,往里看了一眼,知道这是学生们写给他的鼓励信。他笑了笑,安慰道:“你们要继续努力,未来的艺术之路还很长。” 女孩眼眶湿润,强忍着泪水,她朝车里几人看了一眼,愤愤不平,问道:“刘老师,是因为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吗?我跟您道歉,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们真的很需要你!” 刘正摇摇头,女孩又说:“我知道错了,不该任性。我会好好学人体,学色彩,您留下来吧……” 刘正看着女孩诚恳的眼神,不忍道:“会有更好的老师来教你们,不用为眼前的分离难过。” 女孩哽咽着问:“那您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去了自己梦想的大学。”刘正笑笑说,“如果顺利的话……”他朝车里看了一眼,“……也许我们有一天会在更高处重逢。” 女孩低头擦泪,刘正安慰了几句后,便往许青他们走来。 “安慰好了?”邢湛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撑在车窗上,看着刘正走过来,笑了笑。 刘正摆摆手,“都是些孩子的心思,走吧。” 下了飞机后,一行人都累得不行,小助理年纪小,不能折腾,一下飞机就嚷嚷着要睡觉。邢湛开车把大家一一送回家,刘正回了田海那儿住,他们下车后,车里便只剩下许青和邢湛了。 “去哪儿?”邢湛笑着问。 许青坐在后排,低头翻着手机上赵书珩的照片,很萎靡的模样,“随便找家酒店把我放下吧。” 第54章 “怎么没租房子?”邢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透过后视镜瞥见许青的神情,“要不来我那儿住几天?” 许青摇头,声音低沉:“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邢湛说着,已经往他家开去。 许青抬头看了眼窗外,把手机关上,头往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如果你不介意我和哥哥打电话喘气的话。” “……靠。”邢湛笑出声来。 邢湛最后还是把许青送到了一家酒店楼下,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一只手撑着行李箱,歪着头问:“要不要给点小费?反正赵书珩不在。” 许青从善如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他的衬衣口袋上,骂了一句:“要不下次赵书珩来找我的时候,你来床边看着?” 邢湛惊讶地松了手,后退一步,“居然真的带现金出门啊?” “防止流氓。” 许青拿过行李箱,正绕过邢湛,邢湛不依不饶地挡住他的去路,挑着眉问:“不邀请我上去坐坐吗?” 许青冷淡地睨了邢湛一眼,警告道:“别打我主意,我对你没兴趣。” 邢湛耸耸肩,笑道:“异地恋坚持不了多久,我只是在帮你。如果赵书珩真心喜欢你,怎么不来香港陪你?” 许青冷笑一声,“要放弃也是我放弃公无渡河,为了你自己的事业着想,你还是不要破坏我们感情为好。” 邢湛后退一步,笑着摇头:“好吧,我放弃。” 许青迈开步子往酒店大门走去,没再回头。 在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后,许青疲惫地回到房间,洗了澡,便倒在床上。 “异地恋坚持不了多久……” 邢湛的话如魔音绕耳回响,许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给赵书珩拨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赵书珩的声音温柔地点在他心上:“到酒店了吗?” “嗯。”许青应了一声,听到赵书珩的声音,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甚至有些雀跃。 他很快脱去了身上的衣服,躺在柔软的被褥中,随后将手机贴着耳朵,仔细听赵书珩呼吸的声音。 “我准备去上课。”赵书珩说着,周围传来人声。 许青慢慢揉捏着身体,呼吸加重了一些。 “要挂电话么?”赵书珩问,人声远去,随后传来他走进办公室的声音。 许青喘了口气,命令他:“戴上耳机。” 赵书珩顺从地戴上一只耳机,走到教室上课。 电话那头是喧闹的学生声音,在一阵上课铃响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书珩开始上课。 他在正经上课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句都清晰有力,冷淡,理性,拨动着远在千里之外的许青的心。 许青的呼吸声一点点加重,他想象着自己坐在教室里,他的赵书珩在讲台上上课,底下座无虚席。他遥遥望着意气风发的赵书珩,贪婪阴暗地想象着被他的目光扫过,浑身战栗。 赵书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许青异常的呼吸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讲话的语速放慢,在许青的声音放轻一些后,赵书珩才继续平静地讲课。 许青得逞般地笑了,恶作剧的学生得到了嘉奖,更加放肆地加重呼吸,想象着赵书珩在讲台上微微蹙眉,又强装镇定。 “喜欢吗?”许青用低迷的气声问,“赵老师——” “嘟——” 赵书珩挂断了电话。 许青身体一颤,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许青很恶趣味啊,顶着黑眼圈、吨吨吨喝着生椰拿铁的作者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敲着键盘大声说道。 求评论求收藏求关注,作者分身1号赖在地上滚来滚去说道。 呜呜,刚和审核大战八百回合从小黑屋爬出来的作者分身2号说道。 第49章 公无渡河10 许青到了约定的餐馆,邢湛已经等在包厢门口,见到他挑眉一笑:“气色不错,看来异地恋适应得很好。” 许青回想起昨晚赵书珩下课后找他算账,两个人隔着手机相互撩拨,实在蠢得好笑。他应了一声,进了包厢。 这次来的投资人不多,许青心不在焉地听着饭局上的商业术语,偶尔赔笑,喝酒,奉承几句好话。他酒量很好,不谈赵书珩的话,也开得起玩笑。在饭局上往那儿一坐,长发披肩,气质出众,说几句好话,在酒桌上也算游刃有余。 “我听说,许先生前些日子,画了《解剖课》?我太太很喜欢那幅画,”一位投资人摇晃着红酒杯,眼神中带着点儿玩味,“许先生,不如把画拿来给我们瞧瞧?” 许青恭敬道:“画作还在北京,这次没有带过来。要是尊夫人有兴趣,您给我个地址,我亲自登门送画过去。” 那位先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差点忘了,姓赵的那家伙,是在北京教书吧?” 桌上几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许青,眼神中满是戏谑和揶揄。在艺信上大家还可以说一句尊重隐私,私下可就不同了。 许青微微一笑,从容应对:“赵先生在清华教书,我听说贵公子还在念高中,要是有考清华的打算,我一定尽力给您牵线搭桥。” 这话说得圆滑,看戏的几人不免有些失望。 投资人还没说话,一旁的另一位投资人嗤笑了一声,冷笑道:“让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教孩子,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场面顿时凝固,看戏的笑而不语,公无渡河的同事们脸色各异,许青忍耐着怒火,眼神冷冽如冰。一旁的邢湛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冷静,许青这才按捺着没有发作。 煽风点火的投资人见状,越发得意,继续添油加醋道:“要我说啊,这变态就该被社会淘汰,出来污染社会风气,还上台当老师呢,谁知道他背地里会不会对学生动歪心思?我看啊——” 许青深吸一口气,正欲说话,邢湛突然开口打断:“王总,咱们吃饭归吃饭,投资归投资,不必把个人喜好带入商业决策。您看中的是我们的想法创意,评委的能力,也不会是我们成员的私人生活吧?来来来,我敬您一杯,希望合作愉快。” 王总面色一沉,不接邢湛的话,冷哼一声,放下酒杯,“邢总,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评委的私人生活,当然也是我们关心的风险因素啊。万一让学生都学了这种不良风气,我们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邢湛淡然一笑:“王总,许青只是我们的评委之一,他个人的生活选择与公无渡河的专业能力是没有什么关联的,这您大可放心。” 王总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冷笑道:“邢总,你这话可真是天真,一个连基本道德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指望他做出有道德的评判?” 王总的话音刚落,许青突然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着王总,冷淡道:“道德是您用来评判他人的标准,还是您用来掩饰偏见的工具?恕我直言,您管得——未免太宽了。” 王总面色铁青,这时候也下不来台,骂道:“变态!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话?不过是一个被孙峥玩腻了的玩物罢了,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邢湛立即起身挡在许青身前,冷声道:“王总,请您注意言辞。” 一旁的看客们吃足了瓜,知道闹大了不好收场,便纷纷过来打圆场,王总却并不买账,傲慢道:“哼,还当自己是赵书珩的狗呢?那赵书珩都赶回去教书了,你还想靠着这层关系吃饭?” 许青已经忍无可忍,邢湛拉住他,低声道:“不值当,我来处理。” 许青看了邢湛一眼,邢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上前一步,对其他同事和在场的投资人点头示意,道:“各位,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捧场。我们工作室始终坚持专业与道德并重,许青的能力有目共睹,说他有道德问题,我是坚决不同意的。我们绝不会因为个人偏见而辞退员工,既然各位投资人对我们的决策方式有所顾虑,那么今天的合作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代表工作室向各位致歉,今天招待不周,各位海涵。” 王总面色难看,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团队悻悻离席。其他投资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很快说道:“这点小事罢了,不至于要终止合作,我们还是看好工作室的前景。”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很快纷纷表示赞同。邢湛一一谢过了,随后转向许青,见他仍然握紧了拳头,邢湛轻轻拉过他的手,把拳头松开,低声安慰道:“走,我们回家。” 出了饭店包厢,小助理很快开车过来接。许青进了后座,邢湛也跟着坐了进去。 “过段时间,公无渡河就要开始征集稿件了,”邢湛说着,从车里拿了矿泉水,拧开,递给许青,“等新闻一出来,我们还会面临更多更多的质疑。到时候,你可要收着点脾气,啊。” 许青接过水,愤愤道:“你听见他怎么说同性恋吗?我爱男人还是女人,跟我的工作能力有什么关系?” 第55章 邢湛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千杯不醉呢,这是喝醉了还是气急了?跟他这种人,也值得较真?” 许青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水,道:“我就是听不得他们这么说赵哥。” 邢湛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当着全艺信的面,公开出柜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许青低下头,不说话了。 邢湛看了会车窗外,流光璀璨的城市夜景,错认梦中另一座城市的轮廓。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吧?我也是同性恋。” 许青咬着牙,“你都恨不得把喜欢男人几个字焊在脑门上了。” 邢湛“啊”了一声,声音里有着略带惆怅的笑意,“我没你这么幸运,能遇到赵书珩这种脑子不好使的。” 许青愣了一下,看向他。 邢湛望着窗外,没有看他,眼神盯着那片璀璨的流光,轻叹道:“其实我回国,除了想干一番自己的事业,也是,想向某个人证明我的能力吧。” 许青斟酌着用词,这是他成年后头一回交除了赵书珩以外的朋友,他意识到这种谈话是在朋友之间才会发生的,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男朋友?” “不算吧,顶多算前男友。”邢湛低垂着眼,流露出在酒桌上、在公司里从不示人的脆弱一面,“就,谈了五六年,他家里不满意,也就这样了。” “所以,你们分手了?”许青愣愣地问。他不知道家里反对恋情,会反对到什么程度,毕竟对他来说,赵书珩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选择了他。 “啊,也不算……”邢湛说,“如果能把公无渡河办成,或许还能有转机。” “敢情是分手了,你还想着复合啊?”许青看了他一眼。 邢湛苦笑,“那不然呢?” 他们没再说话,各自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在偶尔闪烁的路灯下,沉默地想着心事。 许青下车的时候,邢湛朝他挥了一下手,“记住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许青晃了一下矿泉水瓶,“知道了。” 许青这时候还有点兴奋,这也算他第二次交到朋友,他回头望了一眼邢湛的车,看见车还停在那里,见他回头,车灯闪了一下。 许青笑了笑,走进了酒店。 在第二天打开艺信的时候,许青才算明白邢湛所说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前几次的网暴都是对他个人的围剿,那么这次的攻击已经升级为他整个艺术创作过程的全盘否定了。 网络上铺天盖地全是对公无渡河工作室的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扬言将不良画家许青作为公无渡河工作室的评委,简直是艺术史三大耻辱之一。当然,另外两大耻辱虚位以待,是给公无渡河之后的操作预留的。 许青这时候心态好了很多,他跟赵书珩打着电话,时不时念着他们有意思的留言。 一个人被批判的时候,他也许觉得孤独无助,但当一群人跟着他一块被骂时,他反而觉得奇特地、出奇地轻松起来,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戏剧之中。 他清楚地知道,媒体的许多抹黑不过是嫉妒与误解的交织,片面之词即不足以概括他个人,也不足以表达其他全体艺友的想法。 公无渡河的理念终归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被质疑与攻击是必然的,许青只不过是他们目前选中的靶子罢了。 赵书珩听着他念评论,心里很不安,问:“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许青甚至笑了一下,“我算是明白了,只要不吵架,不留言,就自然地不往心里去了。” 赵书珩长叹一口气,“你真的成长了。” 更大的名声意味着更多的攻击,想要成名,第一步就是学会过滤声音。 “是赵老师教得好……”许青倒在床上,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赵书珩温柔的笑声,许青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公无渡河成功的那一天。 许青睁开眼,举起手指,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慢慢地想,到那一天,他要亲眼看着爱人温柔的笑颜。 第50章 公无渡河11 周五一早,许青就在想晚上和赵书珩的约会,心情时而焦躁,时而雀跃,是刚刚恋爱时才有的那种悸动,连枯燥乏味的工作也变得有趣起来。 公无渡河工作室在发了募集作品的公告后,预备只花两个星期来筛选落选艺术天工奖的参赛作品。许青和同事们连轴转了几天,就等着下班后和赵书珩好好补充能量。 “叮叮叮——” 一串手机铃声响起,同事小张接起电话,没听几个字便挂断了,抱怨道:“这些网友闲着没事干吗?刚买的手机号,又被骚扰电话轰炸了。” 另一个同事奇怪道:“原来你们也收到了骚扰电话啊,我还以为就我收到了……嗨呀那骂得一个难听。” 小张说:“骂个人也就算了,这次还找到了我家人的身份信息,骗我说家人住院,什么德行啊……” 许青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便自动把听力功能关了,专心审核作品。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邢湛给大家买了午饭,大家边吃边讨论作品评审的细节,他听了几句就有些神游天外,总想着和赵书珩见面的事。 赵书珩今天早上在开会,下午同事有聚餐,要来找他的话至少得晚上…… 前台小姐走过来问了句:“许青老师在吗?” 许青抬头,见到玻璃门外一个黑影,前台小姐的话还没说完,许青一下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哥哥!” 黑影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抱住了飞奔而来的许青。 “真乖——”赵书珩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瘦了。” 许青搂住赵书珩的脖子,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心飞也似的跳得厉害,“没有瘦。” “就是瘦了,”赵书珩低头轻吻许青的额头,“回家吃饭吗?” “是你做的吗?”许青用力抱着他,“想吃哥哥做的饭。” 一旁的同事们都露出了你懂我懂的笑容,有和许青走得近的同事对另一个同事说:“回家吃饭吗?” 另一个同事非常积极地打配合,学着许青的腔调说:“是你做的吗?想吃哥哥做的饭。” 其他几人顿时笑成一团,许青忽略这些打趣,欢快地朝邢湛说了声:“邢哥,我中午请个假!”不等邢湛回答,许青已经拉着赵书珩的手往门口走,很快消失在电梯口。 电梯一关上,许青就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吻住了赵书珩的唇,深深汲取着彼此的气息,“下午不是有同事聚餐吗?” “推掉了,”赵书珩回吻着他,在唇齿缝隙里说,“只想见你。” 许青正要继续追着吻他,赵书珩微微推开他一些,喘着气道:“有监控。” 电梯到了十楼,上来几位其他公司的员工,许青只好收敛了动作,脸颊微红地站在赵书珩身边。 上来的人很多,许青和赵书珩挤在电梯一角,许青的手故意滑到赵书珩的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赵书珩低声笑,悄悄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了很大的力握着他。 许青把使坏的手收回来,不甘示弱地用力回握。两人暗中较劲,等电梯到了一楼,他们从人群中挤出来,手已经被捏得通红,谁也不肯先松开。 “哥哥力气怎么这么大啊?”许青小声问,把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拿起来看看,上面已经留下了明显的红痕。 “回头给你买个握力计练习。”赵书珩笑着说。 中午时间来不及做饭吃饭,许青下午要上班,两人还是到了外面的餐厅点了两份简餐。 坐下刚吃了一会,饭店进来几位打扮潮流的年轻人,他们选了和许青相邻的餐桌坐下。 刚坐下,其中一人看到赵书珩后惊讶地招呼同伴,“哎,那不是赵书珩吗?” 这一声不算小,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们立刻停止了喧闹,齐刷刷地看向赵书珩的方向。几人窃窃私语后,起身朝赵书珩走来。 许青率先注意到他们的动静,见他们起身走过来,许青也立即警惕地站起来,挡在赵书珩身前。 “哟,哪来的贱种啊,敢挡我们郁少的路?” 为首的绿毛青年推了许青一把,许青后退半步站稳,皱眉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时赵书珩也起身,拉住许青,平静地看向来人,淡淡道:“郁哲,别来无恙。” 许青顿时反应过来,这是郁哲,艺术天工奖的工作人员,他获得艺术天工奖的消息就是郁哲透露的。依赵书珩所说,郁哲在这届艺术天工奖颁布后,就已经倒戈向了邓芝一方。 郁哲冷笑一声:“赵书珩,这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方式?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赵书珩面色不改,眼神冷了下来:“你好歹也是邓芝的人,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邓芝教你的?” 他把许青护在身后,寒声道:“郁哲,我看在旧日友情的份上,这次不和你计较。我劝你收好你的脏手,日后我们在业内见面的机会还很多,许青也不是你可以随便侮辱的。” 第56章 郁哲被怼得脸色铁青,身旁的同伴也蠢蠢欲动。他不甘示弱地冷哼一声,道:“我也奉劝你一句,公无渡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想整你们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你最好,能看住这谁都能上的家伙。” 赵书珩眼神冷冽如冰,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吗?你最好也期待艺术天工工作室永远屹立不倒,永远没有下一个公无渡河。” 郁哲恶狠狠地瞪了赵书珩一眼,“走着瞧!”说罢,便带着同伴转身离去,留下餐厅内紧张的气氛。 他们到底没有爆发冲突,但许青和赵书珩的心中都明白,这只是开始。 人一走,他们也没什么心思多吃,吃了几口便离开了餐厅。赵书珩把许青送到公司楼下,从许青这取了房卡,道:“我去见见中介,找合适的房子,等你下班来接你。” 许青点头答应,“好,路上小心。” 赵书珩看着他,忽然问:“你和邢湛相处怎么样?” 许青如实答道:“还可以。”他想应该把邢湛不是真的喜欢他这件事告诉赵书珩,但是出于对邢湛隐私的尊重,他便隐下了邢湛前男友的事情,只说:“他对我没有那种意思,只是逗着玩。” 赵书珩微微敛眸,“怎么确定?” “就是……”许青一时想不到借口,“就是感觉吧,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意思。” 赵书珩微微笑道:“你当初连我喜欢你都感觉不出来。” 许青一时语塞,只好道:“就是没有那种意思。” 赵书珩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随后道:“信你了。” 他不信也不行。 赵书珩走后,许青便往工作室走去。他正琢磨着赵书珩的态度,回到工作室后,只见大家埋头忙碌,脸色凝重,不再有刚刚轻松的氛围。他看了圈,邢湛和几位同事都不在工作室。 “怎么了?”许青小声问坐他旁边的同事。 同事压低声音道:“早上小张不是接了个骚扰电话,说他家人出事吗?那个电话是真的,是有极端网友到他家里砸玻璃,吓到他家人了。现在小张去了医院,邢哥报了警,正在处理这件事。” 许青心头一紧,他没有经历过线下真实的暴力行为,一时感到震惊与后怕。 工作室气氛比前几日都更严肃,同事们都神情凝重地审阅着,直到下班时,邢湛才迟迟回来,面色憔悴又强打起精神。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咳了几声,才道:“下午小张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警方已介入调查,工作室将加强安保措施,希望大家这几天保护好自己,不要在网上泄露个人信息,遇到可疑情况可以跟我说。” 这时,一位同事站起来,对邢湛深深鞠了一躬,道:“邢哥,对不起,我干不下去了。” 邢湛不解道:“只有两个星期的评审,只剩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只要坚持住,我们就能改变很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弃呢?” 同事低声解释:“我家人也收到了威胁信息,我害怕家人受到伤害,实在无法安心工作。” 邢湛道:“这些警察都可以处理,我这些天给大家安排临时住宿,就暂时先不要回家了,行吗?” 同事摇头道:“不是住宿的问题,我家人已经收到恐吓信了,他们很害怕。”他顿了顿,又说,“就算这几天安全了,警方能处理,可以后呢?你能保证以后我们的安全都有保障吗?” 邢湛沉默片刻,他实在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和同事争辩,可如果现在开了这个口子,让他们走了,之后就会有更多人想走。邢湛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我理解你们的不安,但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的工作关乎很多人的未来,现在遇到困难更应该团结一致。” 同事这时也火气上来了,道:“我们不是工具,是活生生的人,家人的安全比任何工作都重要。恕我直言,我干不下去。” 同事说完,转身收拾东西。其他同事见状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什么。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之后跟随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几人都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物品,邢湛见状,背过身去,不再看这收拾东西的场面。 许青这时候站出来道:“有和他一样想走的吗?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到财务那里结清工资,辛苦大家。” 几位同事闻言犹豫了一下,有人去找财务,经过许青身边时,深深鞠躬,道:“许哥,希望你理解,我们也是没办法。” 许青点点头,没有阻拦。 在他们离开后,工作室里只剩下坚持的几人,许青这时道:“感谢你们留下,这几天加班的工资会按照三倍标准发放,另外我和邢哥会给大家安排临时住宿,请大家放心。” 说罢,邢湛转过身来,朝许青看了一眼,默然不语,沉默着走进了茶水间。许青安顿好同事们后,也跟了过去。 第51章 落水的神明1 透过十五楼茶水间的落地窗,望见底下街道上行人如蚁,车流如织,碌碌何为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把你打倒了?”许青轻笑一声,站定在邢湛一旁,一手搭在桌边上,轻叩桌面,“不至于吧?” 邢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刚谢谢你。” 许青嘴角微扬,“我出不起这个住宿费啊,你还得付钱。” 邢湛笑了一声,“嗯,”他看向许青,眼神晦暗不明,“我记得。” 他们并排站着,良久没有说话。两人并立的身影在璀璨灯火下形成一道剪影,遥遥望去,宛如一对默契的知己。 “许青。” 身后响起声音,打破了他们的沉默,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赵书珩站在门口,神色很不好看。见到他,邢湛眼神微凛,许青则微微笑着迎上去,“哥哥!” 赵书珩的目光在邢湛脸上停顿半秒,又落回许青身上,和他旁若无人地抱了一下,“怎么没下班?我看田海他们都走了。” 许青松开手,道:“出了点意外,回去说吧。” 赵书珩看向邢湛,微微挑了眉,“谢谢你照顾许青。” 邢湛颔首,似乎是找到了破绽般地一笑,“许青不需要我照顾,当然,也不需要你照顾。” 赵书珩没接这话,他想到刚刚两人并肩而立的剪影,他不在的时候,这样的时刻会有多少呢? 许青回头看一眼邢湛,拉着赵书珩往外走,“我就要哥哥管。”他为这亲昵感微微眯起眼,炫耀地攥紧赵书珩的手,特意在邢湛面前扬了扬,像炫耀战利品般地离开了。 走到电梯里的时候,许青去瞧赵书珩的表情,从他平淡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波澜。 也许是被自己哄好了,许青想。 与他紧紧相牵的人,却在他刚刚亲昵的举动中察觉出醋意。许青和邢湛果然已经熟悉到可以说笑的程度了吧? 回到新租的房子里,赵书珩到厨房给他简单做了晚饭,听着许青聊着今天的见闻。 “我早上还以为小张是接到了骚扰电话,没想到真的是医院打来的。”许青在餐桌边晃着腿,赵书珩在的时候,他就不喜欢老老实实坐着,总想把腿搭在赵书珩的腿上。可惜今天赵书珩坐在他对面,他只好用脚去勾赵书珩的小腿。 赵书珩没什么反应,淡定自若地吃着饭,对许青这些亲昵的小动作已经免疫了,“你们晚上是在处理网暴的事情?” 许青把邢湛和同事们的冲突说了,总结性发言道:“这事还挺闹心的,现在工作紧张,我明天得回工作室继续处理工作。” 赵书珩头也没抬:“周末两天都在工作室?” 许青夹筷子的手顿了顿,“嗯……可能得加班。” 在这个时候,许青忽然意识到,赵书珩推了和同事的聚餐,马不停蹄从北京飞到香港,中午和许青遇到郁哲来挑衅,下午给许青搬家收拾房间,好不容易晚上接到了许青,他说这两天得加班。 他隐隐觉得不对,他这样做,是不是在为难赵书珩呢? 他仔细看着赵书珩垂眸的神色,那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在他的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半晌,赵书珩终于说:“好,是该去。” 对啊,是该去加班,事业起步阶段,忙是常态。当初不是赵书珩非要许青加入公无渡河的吗? 许青得了赵书珩的同意,心情雀跃,他吃好了饭,便一下滑下椅子,到赵书珩跟前。赵书珩顺从地往后仰,许青便顺势跨坐上他膝头,仰头吻他。 “还在吃饭……”赵书珩在他毫无章法的吻里尝到一点酸苦,是味觉失灵,还是心中的那点醋泼到了唇舌上? 可许青并不在意,他只在意工作,在意赵书珩愿不愿意吻他,至于他是不是受委屈,是否高兴,这都不是许青在意的事情。 许青很奇怪,他既要将赵书珩牢牢攥在掌心,又不许掌心的赵书珩有自己的想法。 向来如此。 赵书珩没推开他,承受着这讨好的吻,左手滑进许青的衣服里,顺着脊线缓缓上移,在许青更深入索要的时候,在他腰间轻轻一按。 第57章 这顿饭最后在床上结束。 周六一早,许青去了公司,赵书珩不好过度参与许青的工作,便在家里整理许青的行李。 许青的东西很少,衣服大多是赵书珩后来给他买的。赵书珩不知道在一起之前许青的衣服放哪去了,也许是去年自己一时兴起扔了,也许是许青自己扔了。 他把行李翻开,发现几本笔记本,都是许青学习绘画过程中的感想,记录。他读着很有意思,许青回家了也没发现。 “在看什么?”许青正蹲在玄关换鞋。 赵书珩津津有味地读,“当然是读你的大学笔记。” 许青的笔记大多是断断续续的,目的很明确。 比如他写下风华画廊,随后列出多个和风华画廊有合作关系的老师,再分别找出这些老师的所有课程,再在课程里勾出三门他打算旁听的。在旁听了几日后,他记录下每个老师的喜好,随后选择一个最好攻略的老师,每次去上老师的课必坐第一排。 赵书珩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许青,目的性强,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 不,这样的描述太功利。赵书珩在心里想了一个词,这叫上进。 他还挺喜欢上进的许青。 许青僵了一下,随后淡定自若地换好鞋,走到卧室去拿衣服。 “你现在也记笔记吗?”赵书珩翻了一页,“很有意思。” “不记了。”许青随意地说,他把睡衣拿了,到浴室里洗澡。 水声淅沥,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在这氤氲水汽里,他想起他的最后一个笔记本,是工作后的笔记,记录了在风华画廊的学习日志。 那本子的最后一段是如何接近赵书珩。 他费尽心思,用尽所有能想到的细节,从赵书珩的所有论文、所有社交动态、甚至巴黎那所学校的所有校园媒体……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赵书珩可能喜欢的样子。 尽管现在他们是可以袒露身体的亲密关系,他也始终忘不了,自己如何精心设计,才得以靠近赵书珩。 “啊,”赵书珩把这最后一本也看完了,终章是许青顺利进入了风华画廊,“真可惜。” 许青没应声。 赵书珩轻叹了口气,“还挺喜欢的。” “喜欢什么?” 水打湿了许青的身体,他常常幻想自己的身体可溶于水,在淋浴头的注视下,他化成一滩透明的水,缓缓流进地漏,不留痕迹。 浴室的门被从外推开。 肇事者若有所思地看着门锁,“这个明天我请人来修。” 许青光着身子,水珠顺脊线滑入腰窝,在雾气蒙蒙里一动不动。他好心提醒肇事者:“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赵书珩把上衣一撩,跨进浴室,水汽扑上来裹住他裸露的肩胛。 “其实不修也可以……”肇事者在入侵的时候总结道。 周日许青走后,赵书珩还是请人修了门锁,在房间各处安上了微型摄像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给许青留了一封纸质信,登上飞机,回了北京。 他爱写信,呆在一起的时候许青没什么感觉,异地后才感受强烈。许青在周日晚上看见了赵书珩的信,在周一晚上下班时也收到了快递寄来的信。 许青吾爱: 今日讲至宋人《榴枝黄鸟图》,窗外榴花恰如丹砂欲燃,正是五月将尽。满堂皆叹宋人笔意精妙,余却独念去岁此时,汝倚窗观花,光影落肩之态。课毕,空对长夏将至,不见故人来。盼归。 书珩 吻 许青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给赵书珩发消息:“写信可以邮寄,为什么要寄快递?” 赵书珩很快回复:“我等不及想给你看。” “那更可以发消息了。” 赵书珩好久没回,最后发了条语音。许青把耳机戴上,赵书珩的语气很轻很淡:“太想你了。” 蓝牙没有连上,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赵书珩的声音,周围同事们顿时齐刷刷扭过头来,脸上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不好意思。”许青顶着脸红,淡定地说。 公无渡河的第一届展会在香港创意艺术中心举行,这是公无渡河的首展,也是对抗艺术天工奖的第一展。 前些天在艺信上,公无渡河工作室已经受到了非常多的质疑,因此许青对这场开幕格外谨慎,也不抱太多希望。他们在艺信的售票结果并不理想,又各大艺术学校的学生、本地的媒体代表和独立策展人都发了邀请函,回执也寥寥。 在这样惨淡的境遇下,公无渡河第一届展会开展了。 展厅对各个作品都进行了细致的灯光调试与空间动线规划,灯光布置邀请了作者参与,因此恰到好处,布置起来也很快。 公无渡河呈现的第一件作品,是许青的《昨日之墙》。 《昨日之墙》下,是赵书珩给许青题的标语: 我们要凿穿名为理想城的铜墙铁壁,粉碎它加诸于众生的精致枷锁。直到长夜褪尽,天光如瀑,倾泻在每一个重获新生的灵魂之上。 当工作室众人在早上八点忙完布展,往外看时,展厅外已排起长队。 自此,公无渡河破壁而出,一炮而红。 第52章 落水的神明2 许青常常以为,艺信上的攻击代表了大家对公无渡河的看法,但直至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多得是沉默的群众。 人太多了。 他和几位同事不得不开始临时找人帮忙,有许多业内的点头之交,那年那日他看不起的落魄者,在今天很自然地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很喜欢你们的展览!” 这期间许青不断处理突发状况、维持秩序、接受采访、参加饭局,晚上九点半,记者吃完饭刚走,许青很快到洗手间拨通了赵书珩的电话。 “hello?”是一道年轻女人的声音。 许青脑子嗡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号,没有拨错,才问:“我找赵先生,赵书珩。” 女人笑了一下,对旁边的人说:“书珩,你电话。” 许青听见了熟悉的呼吸声,他折腾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松散下来,很轻很软地叫了一声:“哥哥。” 赵书珩听得一阵酥麻,声音绷得很直,“许青,”他走到了阳台,“忙完了?” “嗯。”电话那头软成一团泥的许青说,“我今天特别忙。” “我知道,看到了你们的新闻。”赵书珩透过玻璃朝房间里看去,屈采风和陆正安在沙发上聊天。 “你在新闻上看到我了吗?”许青笑了一下。 随后那边传来一些动静,赵书珩猜许青应该刚刚结束饭局,他喝完酒时声音里会带点微微的醉意,但他肯定许青的脑袋是清醒的。 “看到了。”赵书珩也跟着笑。 随后他听见许青走到室外,有其他人讲话的声音,隔得远,听得不真切。 “他没醉,不会吐的,送到家就行。” 这次他听清楚了,是邢湛在许青旁边说话,他们靠得很近。 赵书珩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这种酸楚伴随着为许青有新的朋友、开展新的事业而高兴。 这个位置本该是赵书珩的。 电话那头的许青进了车里,倒在后座上,对此毫无觉察:“今天来了好多记者。” 赵书珩听见车门关上,许青翻了个身,嘴唇贴着手机,说话黏黏糊糊:“如果你在就好了。” 赵书珩低声道:“周末过去。” “周末……”许青迟钝的大脑转了一下,“周末要跟着邢哥去应酬。” 赵书珩的呼吸重了一点,那点酸楚溢出来,“你就这么喜欢跟着邢湛吗?” 许青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什么?” 赵书珩在意,过去季铂钧搭拉他一下,许青就要咬牙切齿地守护领地。可今时今日,屈采风接了他的电话,许青对此无所谓。 他在意,许青在取得事业上的成功,似乎成长了很多,显得赵书珩再计较这些儿女私情,很不成熟。 赵书珩不说话,许青便道:“等忙完这一阵,我去找哥哥好不好?” 许青给了他台阶,赵书珩再不顺着台阶下,只会显得自己小气,不为爱人的成功欢喜。 屈采风探身到阳台这里,看着他。 “好。”赵书珩终于说,“我这里还有点事情,睡前打给你。” 许青听见嘟的一声挂断,他脸上那种幸福洋溢的表情瞬间褪色,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神色。 刚刚司机和别车的人对骂,掩盖了赵书珩说的那句话。他只听清一句“喜欢”,但他不知道主语是谁。 赵书珩说了那句话后,状态明显更差了。 他说了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许青从后座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往小区走去。 挂断电话后,屈采风才笑出声来:“你小情人真腻歪,他说你了?” 赵书珩收起手机,跟着屈采风到了室内,“尹诺呢?没跟你来?” 第58章 屈采风靠着墙,看着沙发上品味突然急转直下、在六月戴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低劣围巾的陆正安,和另一边坐下但明显心不在焉的赵书珩。 “吵架了。”陆正安道。 屈采风这次来找赵书珩,是托了赵书珩母亲邓芝的嘱咐。邓芝让她来看看他们小情侣生活怎么样,刚来就撞见也来这诉苦的陆正安。 “为什么?”赵书珩给自己倒了杯水。 陆正安往沙发靠背上仰,神色莫测,“不知道啊,真的很难哄。” 赵书珩喝了水,“来我这里秀恩爱吗?” 陆正安叹了一声,“我可没有,真的很难哄的。前段时间他不知道从哪看的,说在一起就要过纪念日,我给他买了他喜欢的最新款手机、名牌衣服,他说我物质,让我给他织围巾!围巾!我都三十几了还去织围巾哄小孩呢?!” 赵书珩看着陆正安,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终于问:“那你织了吗?” 陆正安兴奋地笑起来,得意地炫耀道:“织了呀,我天天在办公室织围巾,助理看到还以为我转性了!” 赵书珩淡定道:“所以呢?” 陆正安故作深沉地叹气:“他说我织的没他的好看,说我敷衍他,让我重新织,这怎么可以嘛?就吵架了呗。”说着他故意转了转脖子。 赵书珩没说话,陆正安非常失望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伸个懒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到屈采风面前站定。 屈采风担心再不问,陆正安就要把自己的脖子拧断了,便大发慈悲地问:“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陆正安笑了一声,把围巾拆下来,双手捧着,“这是他给我织的,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可爱?他说红色喜庆,衬我。” 屈采风有时候搞不懂,赵书珩父母也算夫妻恩爱,陆家母亲早逝,父亲严苛,但平日里也算和睦,怎么就刚好一对都是同性恋呢?还是一对恋爱脑同性恋。 陆正安又得意地往赵书珩这边看,“你家那位呢?异地恋没关系吧?” 赵书珩掩下那怪异的、不断冒头的心思,道:“当然没事。” “我不是问出没出事。”陆正安还戴着围巾傻笑,“他没送你点什么啊?” 要怎么说?许青连他的生日都不记得。 他要体谅许青,要做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要允许许青成长,成长的代价是赵书珩。 “我们没有这么幼稚。”赵书珩说。 陆正安炫耀完了,便提脚往外走,“不打扰你们姐弟叙旧了啊,我哄媳妇去了。” 他走后,屈采风才悠悠地问:“你和许青真没事啊?” 赵书珩勉强笑了笑,“当然,刚刚不是还打电话么。” 屈采风点点头,“邓老师非要我过来看看,离中秋约定只有两三个月时间了,到时候你也向他们证明完了,他们也接纳许青了,你总要回家一趟吧?” 赵书珩说:“嗯。” 屈采风得了满意的答案,走前仍提醒他:“家人永远是你的家人。” 赵书珩笑了笑,不置可否。 第二日一早,一篇名为《落选者沙龙在中国:公无渡河对艺术权威体系的叛逆》文章横空出世,将公无渡河推到比他们想象中更高的位置。 “新一代艺术家许青携手风头正劲的邢湛,二人携手用实际行动彰显了新生代艺术的新锐力量。” 文章中短短的一段话,赵书珩看了很久。 他眼睛有些发酸,往下滑,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这句话。 评论区里果然有人问:“听说邢湛和许青都是同性恋吧?” 底下跟了两百条的评论楼,“天啊太好磕了!” “他们各自都有男朋友好吧。” “邢湛早就跟他美国的男朋友分手了。” “许青不一定是和赵家那位在一起吧,邓芝老师会同意吗?她给许青的评论信还留着啊。” “啊我就说嘛,根本就是空穴来风啊。” 他心里密密麻麻一片疼,看了一会,另外有一条评论:“我找到了许青和邢湛第一次见面的照片!真的很帅啊!” 他点开图片,是在一次讨论会,许青和邢湛握手,两个人意气风发,很般配。 “好般配啊。” 底下有人说了赵书珩的心声。 紧接着弹出一条信息,图片上被称为般配的人给他发:“现在有时间打电话吗?” 赵书珩回了个电话过去,听见许青匆匆忙忙道:“哥哥,你买了机票吗?” 赵书珩点开了购票软件,显示购票成功。 “还没有。”赵书珩体谅地说。 “啊,先不要过来了。”许青说,声音还很欣喜,“我和邢哥收到了巴黎艺术协会的邀请,下周三要去领奖。” 赵书珩先是笑了,这意味着许青得到了更高的认可,远比《理想城》带给他的收益更大。随后他又有些心痛,平淡地问:“下周三领奖,周末不见面吗?” 异地以后,聚少离多。 放走的人,不会轻易回来。 “邢哥说想带我们一块去巴黎玩一圈,这周六出发。”许青很激动,声音都有点颤抖。 赵书珩把手机放得远了一点,他知道许青会时时刻刻认真地听他的呼吸声,他不想在这个兴奋激动的时刻把自己这卑劣的想法感染到沉浸在幸福中的人,他隔得远,深深叹了口气,才拉进,勉强着笑,“嗯,很好啊。” 许青在那边发出了一个很响亮的吻,“哥哥,我好开心啊!” 年轻的人第一次开拓事业,得到了比想象中更高的成就,一朝一夕之间从谷底攀至高峰,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事了。 “我也很为你高兴。”赵书珩说。 他想确认一份爱,便道:“我爱你。” 许青很顺从很潇洒地回答他:“我也爱你,哥哥!” 旁边传来同事揶揄的笑声。 许青在灵光策展工作室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高兴,这样肆无忌惮地当着同事们的面秀恩爱。 但是在公无渡河可以。 邢湛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许同学可以克制一下吗?” 许青大声回答:“不行!” 那边又是一阵笑声。 局外人赵书珩挂断了电话。 第53章 落水的神明3 许青和同事们说笑完,再去听赵书珩呼吸声的时候,怎么都听不到了。他拿下手机一看,赵书珩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给赵书珩发去消息:“哥哥要一起来吗?” 赵书珩没有回复,隔了很久,才回道:“不去了,我这里有很多事情。” 许青很快回复:“赵老师辛苦哦。” 赵书珩盯着手机上的消息看了很久。 其实无所事事。 他情绪不对,工作也忙,不能也不应该去打扰风头无两、有新朋友的许青。 赵书珩收好书,往教室走去。圆阶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坐满,赵书珩在讲台上插好u盘,打开课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许青发来的。 他没有立刻看,先清了清嗓子,拿着水杯喝了一口。这时候他脑子是懵的,空白,什么也不想。往上看是一圈圈学生,围着他,困住他,拦下他去往巴黎的路。 他这时才看清消息内容:“哥哥,我想任性一下。” 他一只手扶着讲台,另一只手按着手机,“嗯?” “想和哥哥一起去巴黎。” 上课铃响了,赵书珩把手机摁灭,再抬起头来时,乌云散开。青天白日,围着他的是祖国的花朵,个个朝气蓬勃,求知若渴。 他神色很平淡,白衬衫包裹着挺拔的身姿,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修长的手腕,指尖轻轻叩了叩讲台,开口道:“好了同学们,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 赵书珩自认为讲得很投入,娓娓道来,设下的问题环环相扣,学生们也听得入神。但在手机震动第二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哥哥,我想要。” 许青一定知道他在上课。 赵书珩抿着唇,脸上表情平淡,甚至有些严肃,拧着眉,像在上课的时候被极其不听话的学生惹恼了。课堂诡异地安静下来,赵书珩快速给许青回复:“学校有课,不能请假,回来再聚。” 人是一定要拒绝的,赵书珩想,不就是出差几天吗?许青怎么连这都等不了?真的很黏人。 果然我生君未生是有道理的,下辈子应该年龄差小一些。 表面正经古板、严肃上课的讲师,心思已经飘到唯物主义之外了。 一直到周五下课,赵书珩没有退机票,一路飞香港,将自己作为礼物,去找他那迟钝的、对新环境适应良好的爱人。 他来到了许青的公司楼下,这里一楼是公共的休息区,赵书珩找了沙发坐下,从背包里翻了许青的大学课本,拿出来细看。这是上次在许青的行李里找到的,一直随身带着。 第59章 课本上有许青的笔记,他的字很工整,清秀,是那种少年人的干净利落。赵书珩看他几年前的笔记时,就会联想到,如果他们那时就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笔记的主人野心勃勃,目的明确,会在课本知识之外记录这位教授的喜好。也许是教授上课时闲谈,他喜欢喝什么茶,儿子是在哪里读高中,爱听什么类型的音乐会……当年的无心闲聊,被许青事无巨细地记录,小心讨好,借力攀登,留在这纸上。 有人群从电梯口出来,赵书珩抬头去看,人群说说笑笑,很快活风光。 “上次邢哥请吃饭,这次怎么说也得许哥请吧?” 赵书珩本来打算上去打招呼,听见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人群中簇拥的那两人离得很近,他们今天都穿了浅蓝色的短袖。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默契十足的情侣。 邢湛笑道:“我家睡地板姑且勉强能装得下这么多人,许青家哪有那么大?” 有同事笑起来揶揄:“上次谁睡床上谁请客。” 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是许哥!” 人群哄笑起来:“这下逃不掉了!” 许青笑着回头:“行啊。” 赵书珩第一次觉得,许青好像变得陌生。在灵光策展工作室的时候,许青明明是不会和大家一块笑得这么开心的,他会脸红,羞涩,又很可爱。 原来许青是这样的许青。 赵书珩放慢了脚步,跟在他们后面,看见一群人三三两两上了车,许青很自然地坐在邢湛的副驾。 赵书珩忽然想看看许青在别人面前的样子。 他打了辆车,紧跟着他们到了许青家。这个房子是赵书珩闲暇时认真对比挑选的,来了香港后便立即约中介见面看房,离公司近,安保环境都很不错,出自一家国内有名的房地产公司。 他还没到家,在楼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安装的摄像头,那次安装完成后,他想要给许青自由,自作聪明地没有看过。 赵书珩看了下手机中记录的摄像头,已经被拆毁了。 他在门口站定,仔细检查了一下,门口的摄像头也不见了。 真好笑。 他靠着门,听见里面的响动,果然是许青带了同事们回家玩,一群人在吆喝着要喝酒。 赵书珩就这样慢慢蹲下来,听里面吵闹的声音。他们明天的飞机去巴黎,应该会很开心。 他应该允许许青为别人开心。 楼道里有人经过,是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见到赵书珩的时候,她们吓了一跳,也不害怕,在他面前站定。 其中一个小女孩大着胆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书珩回答:“等人。” 两个小女孩便从赵书珩身边绕过去了,上了几个台阶后,赵书珩听见那个女孩用粤语说:“他是不是没有家?” 赵书珩深深吸了口气,他整理好表情,做出微笑的模样,才敲了敲门。 门后吵闹一片,果然是没有人注意到这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他有时候为自己感到可笑,许青顺从他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可许青一旦不顺从他,他就不知所措了。 他慢慢地往楼下走,刚下了两个台阶,门开了。 “谁?”许青的声音。 只迟疑了几秒,在赵书珩转过头来之前,他被人从背后牢牢抱住了。 “哥哥,”许青的声音很酥软,喝了酒的缘故,比平常听起来更多情,“我好想你啊。” 赵书珩缓慢地背过身来,衔住这引他茶不思饭不想的唇。 他们吻得很深,赵书珩几乎在吻住这瓣唇的时候忘记了刚刚的想法。 拆摄像头就拆吧,也许是摄像头自己坏了。 在邢湛家过夜又怎么样?许青每天都要听着赵书珩的呼吸声才能睡着,这不正说明他为了不打扰赵书珩睡觉,才故意在睡觉的时候关掉麦克风吗? 许青和再多人关系好,在他心里排第一的人也只会是赵书珩。 “什么人啊,这么久——” 赵书珩及时松开了他。 田海看见了赵书珩,惊了一下,“哇,赵哥!就一晚上也过来陪啊。” 其他同事听见纷纷过来,笑得很开心,“好甜蜜哟。” 许青的脸慢慢红了,在众人一片起哄声中,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事业唾手可得,朋友在列,爱人就在眼前—— 恍若神使,他抬脚尖,轻吻了赵书珩。 周围都是吵闹的欢呼声,他们接了很长的吻。 良久,许青松开赵书珩,对其他调笑着的同事们道:“好啦,不要扰民。”随后水汪汪地望着赵书珩,“哥哥,陪陪我好不好?” 赵书珩赶在许青出差前一晚来,明明只有一晚的时间,也要过来找他,明明有钥匙,却要敲门,在门口敲了门,也不等人开门,敲完就走。他什么意思,许青再迟钝也略微反应过来了。 “好。”赵书珩低声说。 他被拉到许青的朋友们中间,听许青和朋友们胡闹,大家打了一会牌,赵书珩坐飞机坐得久,打了一局便回卧室休息了。 大家玩到十点,明天凌晨要坐飞机,便都回去了。 许青送完朋友们,洗了个澡,便爬上床,轻手轻脚地钻进赵书珩怀里。 赵书珩抬起一只手,把许青抱紧了。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许青脸埋在他胸膛上,幸福地哼哼了两声。 “好好好好好好。” 飞机是早上八点的,许青要在五点起床出发和同事们汇合,赵书珩便没有折腾许青,两个人暖暖地贴着抱。 “下周什么时候回来?” 许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一只腿搭在赵书珩腿上,缠着,时不时勾一下他的腿,“就领个奖,玩两天,下下周一回来。” “嗯。”赵书珩柔声道。 异地一个月,许青一头扎进公无渡河,赵书珩以为许青忙完了就会多黏黏自己,但是现在看来,他适应良好,不像自己似的…… “有六个小时时差呢。”许青说,“到时候不能一块睡觉了。” 赵书珩微微笑道:“嗯,听不见你说梦话了。” 许青身体僵了一下,“我有说梦话吗?” 其实许青关了麦克风,赵书珩应该听不到梦话才对。 “最近没有讲梦话,”赵书珩一只手轻轻揉捏着许青的脸,水灵,软和,“是睡得熟了吗?” 许青低声道:“是吧……白天太累了……”他嘟哝了几声,“同事们好烦呀……” 许青不想让赵书珩知道自己和同事们玩嗨了,有时候会一块在邢湛家过夜。他是不介意,但是不想让赵书珩管着。 赵书珩没说什么,歪着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闻着的洗发水也不是赵书珩买的味道。 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吹头发了。 “回来给你剪头发,太长了。”赵书珩轻声说。 “好呀。”许青笑了笑。 第54章 落水的神明4 “怎么?还在想?” 从巴黎戴高乐机场出来,坐上主办方安排的汽车,邢湛肩膀撞了一下低头摆弄手机的许青。工作室的同事们对即将到来的巴黎之旅极为兴奋,除了蔫巴巴的许青。 “嗯。”许青低着头说,上了大巴,靠窗坐下。他总觉得赵书珩状态不太好,来了巴黎之后心总很慌张…… “看外面。”邢湛在他耳边轻声道。 许青忽略他亲密的越界动作,向外看去,车辆驶入巴黎市区,抬头望向蒙马特高地,犹如白雪覆盖的圣心大教堂瞬间抓住了他的心思,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他真的来巴黎了。 也许没有一个学艺术的人不向往巴黎。曾经在许青心中难以抵达的艺术天工奖,如今也被他踩在脚下,用公无渡河抗衡了经久的梦想。现在,他来到了巴黎,几乎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澎湃又张扬的心了。 第一个念头,是课本里无数次闪过的巴黎画像,朦胧的美曾震撼他的心。 第二个念头迅速取代了前者,他兴奋地想起,这是赵书珩生活了近九年之久的地方。 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曾经偷窥过的,独独属于赵书珩的印记,正以汹涌蓬勃的姿态撞进许青眼里。 “好美啊……”许青喃喃道。 大巴停在一座辉煌的酒店,许青来不及赞叹,被邢湛拉下了车。 许青迅速给赵书珩发消息:“哥哥,我看到了香榭丽舍大街。” 附赠一张照片,前景是工作室的同事们,邢湛回头望,正好照到正脸。 “玩得开心。”赵书珩回复。 许青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快活地到处拍照,每个出现在赵书珩社交媒体上的照片,都是许青一定要留念的。 “哥哥,双风车咖啡馆。” “哥哥,他们长得好漂亮。” 第60章 “哥哥,我们来这家店吃饭。” 一只手在许青面前晃两下,田海好奇地笑笑,“我们已婚人士都没你们黏人。” 邢湛笑着打岔:“他俩新鲜着呢。” 新晋网瘾少年许青点头说:“法国可以领结婚证么?” 邢湛惊诧地转过脸没说话,田海笑着一直拍他面前的小助理,小助理被他拍得一呛一呛,“感情这么好呢?当然可以!” 小助理躲开田海的攻击:“许哥要结婚了!” 前头的同事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回过头喊:“你们说什么?” 小助理重复了一遍:“许哥要结婚了!” 同事还是没听清:“啊?” 小助理小小身板大大能量,大声喊道:“许青要结婚了!” 前头的人笑成一团,纷纷叫嚷着要吃喜糖,不知谁喊了一句:“跟谁啊?” 田海和邢湛正打闹着,即答:“邢哥!” 前头笑得更欢了,许青连忙回答:“我要和赵书珩结婚!” 在巴黎街头,金灿灿的落日融化整条街,许青响亮地、充满希望地大喊道。 然后他的消息一一被赵书珩回复。 “要进去逛逛吗?” “你更漂亮。” “好吃吗?” 许青点了语音键,在周围吵吵闹闹的朋友们中间,不害臊地说:“赵书珩,我想和你结婚。” 同事纷纷约定要吃喜糖,许青一一允诺,在一众欢呼声中点开赵书珩的回复,是极低极轻的一句:“我愿意。” 晚上许青回酒店倒时差,怎么都睡不着,他看了眼手机,巴黎晚上十点,他倒算了一下,正对国内凌晨四点。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旁边缺了东西,体内缺了东西,身上身下都缺了东西……今天算和赵书珩的新婚夜么? 他翻了好几个身,磨磨蹭蹭地给新郎发去消息:“哥哥,我睡不着。” 凌晨四点,赵书珩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复他。 他坐起来,在酒店房间里走了两圈,到洗手间开了灯,对着镜子看了一会。镜中的人骨骼偏瘦,五官偏清秀一类,适合画人体…… 他用凉水洗了脸,倒回床上。 这时手机传来电话铃声。 许青弹跳蹦着去接,电话那头是他期待已久的新郎,声音懒洋洋地,慵懒,刚睡醒或者没有睡醒,“许青。” 许青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耳朵压着听筒,黏糊糊地说:“哥哥。” “怎么不想睡?” 许青闭上眼,他太熟悉赵书珩的呼吸声了,只要听见这声音,就像一键回到北京那间小小的房间,“我睡不着,想东想西。” “嗯,”赵书珩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起来喝了口水,水流涌进他的口腔,吞咽,喉结滚动……许青脑袋迷糊了一会,听见赵书珩说:“要听故事哄睡吗?” 许青一听这话,跳起来,在床上蹦着跳了两下发泄使不完的兴奋劲,“好啊!” 赵书珩淡定地说:“是睡前故事,不是少儿不宜故事。” 许青沮丧地“哦”了一声,在被子上滚了一下。 “把被子盖好,”赵书珩宛如站在床边,对许青什么德行了如指掌,“是被子盖在你上面,不是你盖在被子上面。” 许青乖巧地钻进了被子。 “头露出来。”赵书珩指点。 许青把头露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赵书珩开始念故事,“有一位小男孩,他心理出了很大的问题,压力很大,朋友劝他养一只猫……他走到了宠物店,看到店员在给一只灰色的小猫咪驱虫,小猫咪断了一只腿,叫得很伤心。小男孩听它叫得太伤心,问了店员才知道,这只猫出了车祸,它的腿不好,主人不要他了。” “他收养了这只猫吗?”许青问。 “不,没有。”赵书珩低声说,“小猫咪怕店员,但是不怕小男孩,于是男孩替店员给猫咪做了驱虫,给它喂了猫粮,它在小男孩膝盖上睡觉,打呼噜,特别可爱。” “这回收养了吗?”许青又问。 “还没有,”赵书珩笑了,“第二次来,猫咪还在,他又喂了一次。一共三十七次。” 次数可以是五次,可以是一百次,但却是明明白白的三十七次。 “在第三十八次,还没有人领养小猫,小男孩领养了它。”赵书珩的声音很低沉,安抚着电话另一头的狐狸,“你想要他领养吗?” “想。”许青这时候意识到,这是赵书珩学生时代领养的那只猫。 “嗯,”赵书珩微微笑了一下,“听你的。” 许青用另一个枕头罩着头,“这是讲故事,不可以听我的。” “好,”赵书珩说,“把枕头拿下来。” 许青把枕头取下,“小猫的腿好了吗?” “嗯,好了。”赵书珩柔声道,“男孩给它找了最好的医生,治好了它的腿伤。” “男孩很厉害。”许青小声说。 “可是好景不长,”赵书珩接着说,“小男孩的父亲发现了他养的这只猫。” “男孩的父亲不希望他在学业之外有其他娱乐活动,命令他扔了这只猫。”赵书珩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把猫咪暂时给宠物店看管,想等父亲走后再领走它。” 许青安静地听着,不再吵闹。 “可是父亲走后,男孩再次回到宠物店时,发现猫咪已经被它的前主人领走了。”赵书珩静了一会,说,“男孩找到前主人,想让前主人把猫咪还给他。” “前主人说,我们来做个测试吧,试试看猫咪会选谁。” 许青这时候闭上眼,不忍去听这个回答。 “猫咪选了前主人。” 赵书珩低声道。 “可是你照顾了它。”许青忍不住说,“猫咪太坏了,为什么要选前主人?” “也许是前主人更美好吧。”赵书珩微笑着轻声说,“不过没关系,现在男孩已经捡到了一只小狐狸。” 许青在床上滚了一下,大声回答道:“小狐狸会永远选你!” 赵书珩清朗的笑声传来,“不是睡前故事吗?怎么开始宣誓了?” 许青又滚了一下,摔到地上,“啊”了一声,在赵书珩询问“怎么了”时,仍然不知悔改地大声说:“选你选你选你选你选你!” “好好好好好。”赵书珩应着,“快爬上床好好睡觉。” “好的。”许青乖乖从地上爬起来,窝回床上。 在昏睡过去的前几秒,许青忽然想到,为什么赵书珩凌晨四点会出现呢?除非他整晚没睡……为什么不睡觉? 这个问题还没有想清楚,许青头一晕,被生物钟砸昏了。 巴黎之行到了第三天,邢湛领着玩得昼夜颠倒的同事们来到礼堂,共同到达国际艺术大会。现场人来人往,衣香鬓影,除了接受随机记者采访外,还有与同行们交流切磋。 许青被几位痴迷艺术的前辈同事带着去长见识,在国内研讨会、艺术展上见到的人物有限,今天能看见更多国际的老前辈,机会很难得。 他被同事拉着越走越远,想回去叫邢湛,同事想去和偶像攀谈,许青英文口语不怎么样,便留在原地等他。 “许先生,久仰久仰。”一位焦糖色眼睛着深绿色西装的男人朝他致意。 许青乍一听见中文,惊讶地看来,是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便点头微笑道:“你好。” 男人非常体贴地和他握手,解释道:“我的本行是研究中国艺术,所以沟通起来也许没有问题。” “很流畅。”许青道。 男人和他攀谈了一会,在沟通中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许青。他们聊得不多,许青从三言两语中了解到男人的中文名,施荣轩。 “我太太也是做展览的,在美国,她跟我提过公无渡河,非常棒的创意。”施荣轩的目光掠过正准备上台的主持人,悠悠道,“希望下次去中国可以去你们工作室参观,她非常喜欢。” “当然可以。”许青道。 同事攀谈结束,便来招呼许青:“邢哥在等我们了,走吧。” 施荣轩笑着问:“邢哥是说邢湛吗?我可以去见见么?” 同事认识施荣轩,很欢快地应了:“施先生,非常欢迎。” 他们一块往回走时,同事低声和许青解释道:“这位施先生专做艺术类投资,要是能攀上他,公无渡河肯定经费大涨,拿出点气势来。” 许青应了一声,总觉得这自己走上门来的投资方来者不善。 同事拉着许青、施荣轩一起回到工作室的区域,邢湛正和田海刚刚结束记者采访,一抬头看见施荣轩,明显怔愣了。 施荣轩扬起唇,脸上满是不屑的微笑,“你好啊,邢先生。” 第55章 落水的神明5 邢湛很快收起那溢出的震惊神色,勉力微笑道:“别来无恙啊,荣轩,一年不见,怎么生疏了呢?” 第61章 施荣轩挑眉一笑,和邢湛中间隔着许青坐下。 许青察觉这两人之间有过节,不便多说,便如坐针毡地呆立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中间。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施荣轩笑道,声音放得低,只有邢湛,以及坐在中间充当缓冲剂的许青,可以听见,“我早想来见你,很早就想了。” “怎么会呢?”邢湛声音也放得轻,“当初可是你资助我写作……成名那天你来了,今天公无渡河成名,你也来了。”他低头笑了,“荣轩,我当然欢迎你。” “我早听说中国创立了公无渡河工作室,听说创立人姓邢,我就猜到是你。”施荣轩柔声道,声音竟然显出几分温情来。 “是吗?”邢湛笑了笑,顿了几秒,随后声音放缓,用尽了平生温柔,低声道,“……这样的成果,你满意吗?” 施荣轩一只手撑着下巴,悠悠地转向许青那边,他们隔着一个座椅对望。许青看见邢湛眼中闪烁的星光,往后仰,防止挡着有情人叙旧。 然而施荣轩扬起唇,不屑地一笑,“邢湛,你不会当真了吧?” 许青适时地坐直身体,挡住施荣轩的目光,遮住了邢湛用力眨眼以掩饰眼泪的神情。 邢湛笑道:“骗到你了?” 施荣轩哈哈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对我旧情难忘呢,看来没有啊。” 许青这时候简直想掐施荣轩了,但这是邢湛的事情,他不好插手。 “当然没有。”邢湛说。 当然有,许青在心里默想。 主持人上了台,有嘉宾开始讲话,两人的谈话便中止了。这时许青想起刚刚施荣轩说的太太,难道施荣轩是同婚? 会议进行到颁奖环节,许青这时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着红礼裙的女人上台领奖,他英文听力也不好,只依稀分辨是一个女性艺术类的工作室。 “我想在这里特别感谢我的先生,施荣轩,”红礼裙女人向施荣轩这边望来,“谢谢他支持我的梦想,陪伴我一路走来……” 这时候邢湛抓住了许青的手,眼神直直望着舞台,手实在很用力,抓得许青手都疼了。 “……从九岁到二十九岁。”红礼裙女人幸福地说着,“我想请他和我共同领取这个奖项。” 施荣轩站起来,一步一步朝舞台走去,经过邢湛身边的时候,邢湛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许青听见他低声祈求:“别去……” 但施荣轩只是冷冷笑了一下,从邢湛手中抽身而去。 施荣轩走上了领奖台,在全球转播的摄影机下,他拿出钻戒,半跪求婚,“……嫁给我吧。” 邢湛猛然站起来,往门外冲去,许青连忙跟上。 他一出会议厅便开始奔跑,许青一路追着,直到看见他进了洗手间,也跟了上去,随后听见他在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许青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便到外面的桌子上拿了矿泉水,再走进来时,邢湛已经吐完了,浑身发软,直愣愣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许青过来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马桶盖上,拧开水给他喝了,“好点没?” 他麻木,僵硬,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全身不对,心脏跟被人扔在地上踩了一样难受。 许青不知道怎么劝慰,便道:“同婚不会有好结果的。” 邢湛笑起来,哈哈大笑,笑得很用力,许青不得不揉了揉耳朵。 “是啊……不会有好结果的……”邢湛喃喃着,悲悯的脸上竟然生出几分扭曲,“我只不过是他无聊时候玩过的一个情人而已,是他们二十年感情里的过客罢了……” “我还以为她是玩玩……我竟然敢以为我是那个特别的。” 许青一时想打自己一巴掌了。 邢湛喝了水,站起来到洗手台洗脸,许青想了想问:“要回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邢湛愤怒着,“我又不是没人要了……我又不是离了他就不行!” 许青只好捏着鼻子陪怒火中烧的邢湛表演起来。 他们走回大厅,会议正在进行中,从各人脸上吃瓜的表情来看,刚刚求婚成功了,施荣轩也已经回了他太太工作室的区域。 许青坐下后,田海也顺势坐到施荣轩刚刚的位置,问:“邢哥刚刚怎么了?” 许青隐瞒真相,如实回答:“去厕所找水喝。” 田海一脸懵:“啊?” 许青叹气:“事实就是这样。” “接下来有请中国落选者沙龙——公无渡河工作室!欢迎他们的创始人邢湛邢先生!” 伴随着观众掌声与闪光灯,邢湛收敛了刚刚疯狂的神色,平淡的脸上竟然能看出一丝笑意。 真能忍啊,许青想。 邢湛按照他们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番官方客套话,正当许青想拿手机给赵书珩汇报进程时,邢湛忽然道:“请允许我冒昧地在这里特别感谢一个人。” 众人纷纷露出吃瓜的精彩表情,有好事的媒体甚至将镜头对准了刚刚求婚成功的恩爱夫妻。 “我想感谢许青,我的成名作《理想城》的vr展艺术指导,也是公无渡河工作室的主要创始人之一。” 许青万万没想到他要拿自己出去抗衡那该死的前任。田海已经坐回了原位,这会小助理正非常殷勤地给他实时翻译英文。 “我们共同度过了非常艰难的创业时期,在凌晨,在太阳炙烤地面的午后,在公司,野外,在我家沙发上……” 邢湛这个房间里没有沙发。许青意识到他正代入那刚刚求婚的前任。 “他是我的伙伴,知己,”他顿了顿,“我永恒的爱人。” 许青简直想一头撞死了。 随着台上台下欢呼雀跃声,邢湛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找补:“是指朋友之间的爱人,不是爱情。”说完冲镜头笑了笑。 摄影机对准了许青,在全球转播的画面里,许青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他下台后,同事们冲过去轮流摸奖杯,许青恶狠狠地问:“你拿我开涮?” 摄影机已经换了人拍,邢湛脱力地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眼泪滑落下来。 许青再怎么狠心,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了。他坐在邢湛旁边,小助理小声过来问许青怎么了,许青只好回答:“没事,他喜极而泣了。” 许青说完,从小助理处取了纸巾,递给邢湛。邢湛一只手摸到纸巾,把纸盖在脸上,遮住那不正常的红色,声音颤抖着道:“谢……” 这话没有说完整,眼泪又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滚落下来。 许青不断地给他递纸巾,学着赵书珩安慰自己的样子,安慰邢湛:“人生也不是只有爱情啊,你看你,写小说第一本就成功了,一路长虹,转行换赛道创业公无渡河,短短半年做到全球级别,事业运这么强,爱情偶尔走歪也很正常吧?” 邢湛哑着嗓子说:“我觉得我不会再爱了。” 许青无奈安慰道:“你还会爱上别人的,你们这才分手多久,时间长了就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了手机,给赵书珩发去消息,邢湛的爱情没了,许青的爱情还在呢,“哥哥,刚刚邢哥说的是假的。” “什么。”赵书珩很快回复。 外边的邢湛哭成泪人,还在说着:“我没了他……我怎么办啊……我好想他……” 许青已经一头扎进了手机里:“刚刚邢哥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那个是说给他前任听的,哥哥不要误会。” 许青打完字又接着拼凑中文安慰泪人:“他算什么东西?” 赵书珩弹了电话进来,许青接了,戴了一只蓝牙耳机,“哥哥,我还在会场里。” “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打电话给他啊……”邢湛是真哭出声了。 许青只好给赵书珩打字:“我不说话,哥哥可以听。” 这话刚发出去,赵书珩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回复道:“你先忙。” 许青看了看,对比之下,眼前迫在眉睫的工作室老大以泪洗面无法出席接下来的活动,这件事比较重要,便收了手机专心搜刮中文:“等会中午的聚餐还去不去?施荣轩肯定会来。” “这个中文名还是我取的呢……”邢湛叹着,又哭了。 “克制一下。”许青耐心告罄,他只想快点去找赵书珩了。 “你经历这点误会就不行了……”邢湛哭道,“我怎么办……” 许青只好硬着头皮道:“男儿有泪……”他想起自己谈恋爱的时候也是一碰到赵书珩就没办法,要哭鼻子,咽下了后半句,“总之现在工作要紧。” 邢湛收了眼泪和脆弱,恢复成还算平淡的模样。 许青这时便充当了工作室的老大,领着后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群人,跟着其他工作室去了饭厅。 饭厅是自助餐,中午那对恋人自然是要出去聚餐了,许青便松了口气,找了个位置给赵书珩打电话。 第62章 电话刚拨出去,赵书珩很快接了,许青戴上耳机,说:“刚刚邢湛失恋……太恐怖了。” “失恋?” 许青想了想,还是不能将邢湛的事全盘托出,“嗯——总之是遭遇了打击,所以要拖着我去顶面。” 赵书珩低声道:“没有别人吗?” 许青叹气:“我刚好在旁边,他就这么说了。” 赵书珩沉默了一会,许青夹菜吃着,赵书珩才极轻地说:“回来吧,好吗?” “什么?”许青摸不着头脑,他向旁边看去,这里一众全是同行,大家相谈甚欢,环境也极为优美整洁,无论什么都是原来环境所不能比的。 “回北京吗?”赵书珩问。 许青切着肉,当他在开玩笑,“等我这周回国,直接去北京找你。” 赵书珩笑了一下:“不能现在回来吗?” 许青想了想:“现在也回不去呀,晚上有一个舞会,明天约了本地的工作室……” “好吧。”赵书珩没再聊这个话题。 第56章 落水的神明6 舞厅里灯光流转,柔和的音乐在人群中流淌。许青挑了个位置坐下,点了杯不知道写着什么法文的酒,慢慢喝着,看酒池里的男男女女跳舞。 小助理挨着他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点了一模一样的酒,正准备喝,许青好心提醒道:“这酒很烈。” 小助理砸吧嘴,抿了抿边缘,顿时被烈得一激灵,“许哥,你认识法文啊?” 许青仍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如果那对情侣出现,他今晚一定又得被邢湛拉过来挡箭,“不认识。” “那你怎么点的酒呢?”小助理对比了一下两个人的酒,一模一样,而许青面不改色地抿着,仿佛正喝着什么玉露。 “很难喝。”许青客观评价,“这个颜色看上去显得我很懂法文。” 小助理乐了半天,许青这时看见施荣轩搂着白天的红礼裙入场了,顿时蔫儿了,拿手机给赵书珩发了消息:“哥哥,我又要去挡箭了。”发完,便理了理衣服,开始琢磨舞池里各人的舞步,争取邢湛召唤他的时候不显得太小白。 赵书珩回复:“什么?” 他这些天说得最多的就是问“什么”。他远在千万里之外,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摸不透这些独属于许青和邢湛的暗语,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可许青并不在意。 施荣轩看见了许青,率先朝他点头致意,许青则淡淡一笑,装作平常地和小助理聊天。 “我要不要去把邢哥叫来?”小助理看见了神采飞扬的施荣轩,依据他的顶级理解,现在应该邢湛出场了。 “不用了,”许青朝人群看去,把酒杯放下,“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革履西装、风光无限的邢湛慢慢走过来,故意没有往施荣轩那边看,“怎么样?” 小助理赞叹道:“专业。” 许青点头:“像人。” 施荣轩领着他的舞伴入了舞池,音乐切换到华尔兹。 邢湛看向许青。 许青看向摄影机。 邢湛道:“帮个忙吧。” 许青骑虎难下,只好道:“好。” 说罢,邢湛姿态亲昵地揽住许青,一起滑入舞池。 国内对公无渡河虎视眈眈的媒体记者见状,纷纷八卦能力突飞猛进,扛了简易摄影机便开始录像拍照。公无渡河工作室的创始人是同性恋,这条重磅消息左看右看都很新鲜。 许青舞姿是刚刚偷窥学来的,跳得僵硬,他极度排斥邢湛的肢体接触,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别真挨着呀。” 邢湛也低声道:“别往那边看。” 两个人一人说一句,非要呛死对方不可,一曲舞毕,施荣轩轻轻吻上面前的女人,邢湛一个激灵搂住了许青。 在无孔不入的摄影机下,许青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一把推开邢湛。 “可以了吧?”许青受不了了。 邢湛松开他,许青正想再拌几句嘴,看见他红了的眼眶,只好忍下了:“走吧。” 邢湛和许青回到同事们中间,田海笑道:“哎呀,太登对了。” 许青面不改色地说:“别误会。” 田海露出我懂你的笑,许青想解释,但邢湛已经率先往洗手间走去,许青正准备跟过去,小助理提示道:“许哥,刚刚你跳舞的时候,赵哥打电话过来。” 许青一听赵书珩,连忙给赵书珩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赵书珩的语气很不好:“许青。” 许青应了一声,“哥哥,真不是媒体说的那样。” 赵书珩没说话,许青又道:“这些媒体就是喜欢乱写,那些都是演的。媒体什么歪曲事实,我们不是最了解的吗?” 他和赵书珩一路经历太多媒体歪曲事实了,这点小风小浪,实在不值得一谈。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许青见他不反驳,开始撒娇,用尽柔情的语气,“哥哥,等我回去,你给我剪头发吧?” 赵书珩仍然无法抵御许青任何的撒娇示好。 “好吧。”他最终低声道。 许青哄完赵书珩,又想起来还有一个邢湛要哄,顿时满头大汗,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里没看见邢湛,许青又绕着舞厅走了一会,到楼梯间时,才看见两个靠得极近的身影。 许青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 透过走廊的光,依稀可以看见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刚刚求婚成功的男人正将邢湛抵在墙上,贪婪地吻住他饥渴的唇,一只手在他身上放肆地游走着。 许青迅速转身离开了。 邢湛的睫毛半湿,脸色潮红,难耐地承受着眼前人赤热的吻,喘息着半闭着眼。 “刚刚你的小男朋友走过去了啊……”施荣轩游刃有余地笑了,微微松开邢湛,恶劣地打量着他意乱神迷的模样,“回国、转入我太太的行业、将她比下去……现在,还妄图交男朋友来引起我的注意,真是太可爱了,小不点儿。” 施荣轩一只手护在邢湛的后脑勺,膝盖抵着他,将他压在墙上,另一只手缓慢暧昧地从他的下颌滑到锁骨,再探入内里,撩拨邢湛宛如撩拨一只毫无趣味的玩偶,“就这么喜欢我?嗯?” 邢湛在他富有攻击力的身躯下显得脆弱不堪,任由他掀起自己内心不断掩饰的生理冲动,喘匀了气,才道:“所以,我引起了你的注意吗?” 施荣轩看着他,那平日戏谑的眼神微微收敛,竟露出几分难得的柔情,一边含着他温热的唇舌,一边温柔地说:“宝贝儿,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话满含柔情蜜意,是施荣轩惯有的调笑神态,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邢湛却在这似有若无的话语里觉出冷意,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他。 相处的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邢湛从未拒绝过施荣轩的任何越界。在他和女朋友吵架,到红灯区消磨光阴,和家族吵架的时候,无论施荣轩何时需要发泄欲望,邢湛都可以坦然承受。只是这一次—— “新婚快乐。”邢湛掩去悲痛,冷声道。 或许在施荣轩来楼道口堵他,吻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说两句不走心的情话时,邢湛是真的想过从头开始。 但是他的纨绔只要春宵一刻。 施荣轩并不感到屈辱,相反,他竟然挑眉一笑,满意地望着邢湛,舔了舔唇道:“小不点儿长大了。” 从《理想城》一夜爆红开始,邢湛早就不是施荣轩怀里那个无辜无用的小不点了,他回了国,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甚至一度改写了中国艺术界。 “只是你一直在以为我是小孩子。”邢湛凛声道。 施荣轩哈哈笑了,略带轻佻地一笑,随后他凑近,“那么……”在邢湛僵直的身体前,他留下轻轻的一吻,“成人快乐,宝贝儿。” 说罢,施荣轩退开,不再施舍邢湛一个眼神,继续以他纨绔少爷的姿态,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直到施荣轩的背影消失在了下一层的楼梯口,打开门走了出去,邢湛才觉出一点呼吸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许青以为邢湛经此一事,要至少半个月的休息时间,正好可以趁机规划和赵书珩的旅行。他正在手机里刷着旅游攻略,挑要向赵书珩求婚的地点,邢湛阴沉着脸走进来,对着在酒店房间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同事们道:“朋友们,有个好消息。” 他脸色实在过于沉郁,大家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怯怯地问:“什么坏消息?” 邢湛一挥手,身后的小助理抱着一些文件夹走进来,抱歉地笑笑,邢湛回头看他一眼,小助理顿时如丧考妣,邢湛这才淡淡道:“为了日后收益,维持工作室稳定发展,我们接下来会接一些各地文旅官方,或者官方组织的针对少数群体的展览活动,也算延续我们的初衷。” 第63章 同事们个个坐起来,躺着的挂着的骑着的一一坐直了。 “我们接下来行程会很紧张,”邢湛道,“海南文旅官方邀请我们到当地办展,主题是吉普赛人的生活,具体细节等回国后再敲定——明天早上的飞机,大家晚安。” 许青往后一仰,长叹一声,丝毫没有工作室被官方招安的自觉,反而咂摸出点悲伤来。他和赵书珩的旅行,恐怕又要泡汤了。 “哥哥,我明天早上直接回香港,不能找你了。” 许青觉得不够可爱,从小助理那儿顺来一只黑色中性笔,随手在白纸上画了个可怜兮兮的小狐狸表情,随后拍下来发给赵书珩。 “好。”赵书珩体贴地回复。 许青又接着往下画,一连画了一整套的小狐狸表情,一一拍下,存好。 “不回去睡觉啊?”田海凑过来看。 许青认真道:“在给哥哥画画。” 田海啧啧两声,看了看许青,又瞟了眼正和其他同事聊天的邢湛,以聊八卦的语气问:“你和……” 许青想也不想便知道他说什么,答道:“我对我哥哥是认真的,我和邢湛压根没那回事。” 田海好奇地笑笑,“那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田海这个局外人想知道,陷在其中的赵书珩怎么会不想知道呢? 许青想了想,还是回答:“反正不是那么个事儿。” 第57章 落水的神明7 “秦先生,”公寓管理员微微欠身,带着身后的男人往楼梯上走去,“那位租客退租后,我们按照您的要求,把他还没有处理的物件都保留了。” 管理员停在一扇铁门前,在一串钥匙里翻找,最后拿了贴着标记的钥匙开门。 “他带人回来过吗?”秦无弦看着他把钥匙拧进去,忽然问。 管理员凝固了一瞬,不明白这位少爷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许青,解释道:“许先生在前半年是没有带过别人的,”他们来到次卧,又拿了钥匙开门,“不过后来好像谈了个男朋友,他男朋友来过几次。” 秦无弦进屋,一扫屋内陈设,最终停在床前,“行了,你可以走了。” 管家应了声,关上门走了出去。 秦无弦看着光秃秃的床铺,蹲下身,从床底下找出许青来不及收拾,或者遗忘在这里的物件。 里面是许青的画稿废稿,笔记课本,当初他拜托了隔壁的室友帮忙扔掉,室友也非常善解人意地应了许青,转头将消息告诉秦无弦,并喜滋滋地收了许青和秦无弦两份钱。 秦无弦熟练地挑了一本许青常用的笔记,他太了解许青了,这么多年,每次写日记写计划,都在这样的本子上。 许青带走了大学的笔记,留下了毕业后的攻略赵书珩的那段笔记。 秦无弦起身,坐在许青坐过无数遍的椅子上,后仰,将笔记摊开,翻了两页。 “还是这样可爱啊……”秦无弦挑起一边眉,凉凉笑了一声。 翻到孙峥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在手机里输入这个名字,弹出来一位肥头大耳的藏家。 “原来如此……”秦无弦喃喃笑了,“到底是怎么攀上赵书珩的呢——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艺信弹出一条消息,是特别提示音。秦无弦登录了艺信,一个全黑的账号,关注列表只有许青一个人。 “落地海南!” 配图是一张许青和公无渡河工作室同事们的合影,剪刀手,笑起来很甜。 秦无弦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画面上的脸,笑容那样恣意张扬,仿佛天底下的事物都唾手可得。 是啊,刚领了国际艺术奖项,真是意气风发。 冷冷的寒意爬上秦无弦的脸,他咬紧了下颌,随后拨了一个号码—— 盛日蓝天,波光粼粼的海面吹来一阵风,许青在沙滩遮阳伞下撑起画架,收拾颜料,开始画画。 从巴黎回国后,没等调好作息,许青又跟着邢湛来了海南。 好不容易熬过工作日,准备周末好好和赵书珩聚聚,赵书珩又中了一个学术会议,需要线下出差,没空找许青。 “哥哥好好开会哦。”许青也学着赵书珩体贴自己的样子,给赵书珩发去消息。 自从在巴黎领了奖,许青的名字便占据了艺信头条几天几夜。“当代最出色的新锐艺术家”的虚高头衔后面,往往跟着邢湛的名字,这种文章后面再配上一张许青和邢湛在舞池跳舞的照片,光亮映在彼此眉眼,堪称一绝。 不过这些许青看见有自己的名字,便不会再往下看了。媒体的批评他倒可以读来一笑,但外界的赞美往往更难抵御。 既然无法做到完全不被外界的流言影响,那不看就好了。 那些商业的组局许青也特意让邢湛不要带他,一是他们同框出现总要被人误会,添油加醋一番宣传,就算赵书珩没有和他置气,他也不想总和邢湛捆绑在一起。 这里是许青第一次来时的私人海滩,今日故地重游,画着一副迟到的画。 这是许青来海南前就想好的,不,是在见赵书珩第一面时就在心里埋下的钩子——他要为他们的初遇画一幅画。 “许青?” 身后传来人声,许青以为是艺友,便没有搭理,专心画着。 “真的是你啊?” 来人凑近,出现在许青的视野里,只一眼,许青便像晃了神,随后立即从闲适绘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有些烦躁,“孙先生。” 孙峥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下次见你只能买票进公无渡河呢,没想到还能在这碰上你。”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有一年多。许青没收拾他,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孙先生有什么事么?”许青瞥他一眼,不作理会。 “嚯,”孙峥一笑,毫不客气地坐在景区的另一边凳子上,看他画画,肥大的身躯刚坐下,引得凳子发出知咯知咯的声音,“领了国际大奖,就是不一样嘛,哈!” 许青不留情面地拿了手机,朝他客气又疏离地一笑,“我不介意把旧账翻出来,国际奖项虽然没什么影响力,我的号召力也不如圈内前辈,但是——”他神色凉薄疏离,“治治你还是游刃有余的。” “别这么防备嘛,”孙峥自来熟地想去碰许青,被许青一掌甩开,悻悻地收了手,冷笑道,“一年不见,脾气倒是涨了不少。”随后他放肆地打量一会许青,道,“你说,我把你深夜进我房间的事情,告诉赵书珩,他会怎么想?” 许青并不作答,继续画画。 “按理说,赵书珩也是我引荐给你的,没有赵书珩,你哪来的今天?”孙峥舔了舔唇,“这样吧,你陪我一晚上,咱俩的事就算——” 啪!一声巨响,许青一拳把他拽倒在地,随后用力踹了两脚,狠声骂了句脏话,随后拿了手机道:“不想被告猥亵和寻衅滋事就赶紧滚。” 孙峥被他按在地上,哎哟地叫唤了几声,骂道:“好你个许青,忘恩负义!” “你引荐?你引荐什么了?”许青又踹了他一脚,“赵先生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吗?!” 他手机往下滑,打电话给了邢湛,“让助理过来一下。” “什么事?” “叫两个保镖过来。”许青冷声道。 两分钟后,小助理带着几名黑衣保镖过来,喊了声:“许哥。” 许青指了指在地上蜷缩的孙峥,骂道:“把这狗东西弄出去。” 孙峥骂道:“操!你不怕我曝光你?” “哦?我这里还有当时的录音,你敢告么?”说罢,许青冷冷笑了一下,“你夫人前几日闹离婚,应该很需要证据吧?” 孙峥被两个保镖牵制住,红脸怒斥:“哼!别看你现在风光!有的是人想收拾你!” 许青弯了弯唇,“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保镖押着孙峥往外走,孙峥还挣扎着回头怒道:“你等着!” 小助理处理完孙峥,小跑回来看许青,见他已经回到画架前画画,便蹲下来问:“许哥,刚刚的事情——” “不用告诉别人。”许青淡淡道,“这种人不值得。” “好嘞。”小助理应了声,匆匆离开了。 孙峥被扔出别墅后,怒气冲冲骂了两句,保镖不为所动。孙峥便一步一步往外挪,走到没人看到的地方,拨去电话:“秦老板,我考虑清楚了。” 他放低了声音,咬牙道:“这许青初生牛犊不怕虎,是该长点教训。我这里有他当初向我投名时的材料,我去复印给你——说好的奖金,一分不能少。”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孙老板,”他咂摸着唇,“我想你可能误会一件事了。” 孙峥走到了临时租的小公寓,“什么?” “我并不是来举报许青的,”秦无弦悠悠道。 孙峥推开了房间门,看见了里面站着的人—— “我是来替他销毁证据的。” 第64章 说完,秦无弦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许青画完一段画,拿了手机,正想给赵书珩拍张照片,又想赵书珩一直以为是在不完美艺术展上初次见他,有计划的初遇总归不体面,许青便只给他发了一句:“哥哥在做什么?” 发完往上滑,上面几条清一色全是许青问赵书珩什么时候忙完,他想见面。 他的头发长长了,许青想。 但大忙人赵书珩这几日在出差,学术交流时总会聊到很晚,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是常事。 小助理过来帮忙收画,许青想了想,拍了照发艺信,配文:“新作《落水的神明》,欢迎各位指点:)” 画面上是一个小黑影落水,被一位长着光明透亮翅膀的、与周遭一切不在一个图层的神明从背后紧紧抱住,神明的头紧紧挨着小黑影的头,身体靠得近,不但没有显示那份亲密,反而显出神明的不可亵渎。是即时距离很近,姿态亲密,也不可忽略的神圣。 底下很快涌入评论:“太漂亮了。” “多少钱出?” “脑补一下,这是隐喻拉许青一把的邢湛吗?” 这条评论很快冲到顶。许青一直对之前和邢湛的传闻不予评价,这次画作被认为是对那暧昧传闻的回应,并不稀奇。 许青挑了问多少钱出的那条评论回复:“这副作品不予出售。” 他想了想,安排小助理:“等画干了,措施完整,帮我寄给哥哥吧。” 小助理应了,收了画。他这会已经从邢湛的助理转成许青的助理了,虽然对画作一窍不通,但看画的材质—— “许哥,”小助理奇怪地问,“我怎么感觉这副画和你一开始画的那副不一样呢?” 许青说:“改了几版。” “哦——”小助理老实收了画。 第58章 落水的神明8 “哥哥,看到我画的画了吗?” 收到这条消息时,赵书珩刚下飞机,坐上同事的车,同行的几人一起回学校。 他打开艺信,翻到许青新发的画作,放大,看不出画作的故事。在评论区往下翻,终于找到解读:是许青在低谷时遇见邢湛。 他再往上翻,看见许青落地海南时的照片,合影里明明有公无渡河工作室的一众同事,赵书珩却只看见了邢湛和许青两个人。 心中涌起的那股不安席卷了他,他收了手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书珩,学校最近有个巴黎的交换项目,你准备报名吗?”副驾的同事往中央后视镜看了眼,他和赵书珩研究的方向相近,相互熟络很多。 赵书珩失笑道:“我爱人还在国内,怎么会出国呢?” 副驾的同事舒了口气,“嗨,你这回来看一次手机就伤心一次,我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赵书珩把手机翻面盖在膝盖上,手指在摄像头上打着圈儿,“我和我爱人感情好着呢,挖墙脚上一边去。” 几位同事笑了几声,后排的另一个同事神情了然,道:“书珩啊,我倒不是揶揄你,你们分居两地,他又和他老板关系那样近,多少令人误会。” 赵书珩揉着脖子,颇为不自然,僵硬地道:“他和他老板那是媒体炒作,况且这炒作也给公无渡河加了不少热度,我这个做正宫的大度一点也没事。” 同事们笑了起来,那后座的同事也跟着笑了笑,不再提此事。在几人下车后,同事临走前又低声和赵书珩说:“虽然我不懂你们同性恋,但感情这种事,多少得有个度吧。你宽容是一回事,他有没有分寸又是另一回事了。像我太太,她是做歌手行业的,做了很多年了,也不会放任网上这些舆论来议论我。” 赵书珩被这话砸得有些发晕,问:“正常情侣是会在意这个的么?” “会在意的。”同事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你回去跟他好好说说,他会听的。” “好。”赵书珩低声道。 送走同事后,他本来应该立即打电话给许青问问,但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夜色,他又想,如果他提了,许青一定会遵从他的意愿。 他要怎么说?让许青从公无渡河出来吗?可难道他愿意让许青回归原来的生活吗? 他是可以等,等中秋一过,就算赵兴仁再置气,邓芝也会认可他和许青。只要邓芝认可,她手里的资源都可以给许青,这些难道不比公无渡河好吗? 可许青跟着邢湛创办公无渡河,就是为了打破这固有的资源链路,就算许青为了赵书珩,心甘情愿放弃公无渡河、转入达官贵人的门下,赵书珩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他这样做。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半年以前,这里应该有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立即起身喊:“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那个人会扑过来,抱着他蹭来蹭去,一定要挂在他身上扒他的衣服,人前西装革履在此刻成了趣味的一种,剥开皮肉,看见彼此眼中燃烧的欲望。 但现在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画了一幅与赵书珩毫无关系的画。 赵书珩倒在沙发上,坐在原来许青常坐的地方,给许青打去视频。 许青很快接通了,但画面冲击力很大—— 许青露出了湿漉漉的头发,光洁的沾了水的面部,洁白无瑕的脖颈。他笑起来:“哥哥。” 赵书珩看着他光裸的上半身,问:“做什么?” “哥哥好久不回消息,”许青说,他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令人浮想联翩,“我怕收不到你的消息,就把手机放在浴室里。” “可以等一会接听。”赵书珩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视频里的许青,有点瘦。 “可我不想让你等。”许青并不认为自己洗澡的时候接听赵书珩的视频电话有伤风俗,反而为这撇脚的情话微微红脸,“我好想见你。” 赵书珩哑着声音,“我也是。” “也是什么?”许青把手机放下了,打开淋浴头。 “我想见你。”赵书珩道。 接着水声停了,赵书珩听见许青用毛巾擦拭身体时的细微的摩擦声。 赵书珩像生了病,着了魔,声音很软,他惆怅地说:“我想见你,我想给你剪头发,我想和你上床。” 然后他听见了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滑动的声音,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看见一面空白的天花板。 随后许青把手机拿过来对准自己,马不停蹄地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我买了票,现在回去。” 赵书珩坐起来,“你现在来?” “嗯。”许青的声音有点僵硬,脸上是很不耐烦的神色,“我一天也等不了了。” 赵书珩的心情一下从低谷飞升,好像平生第一次发现腾空的滋味,非常不真实,究极有吸引力。 “工作没事吗?”赵书珩捡起一点理智。 “有的话也推了。”许青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我现在就想被你……” 赵书珩把理智扔了,手机盖在心脏上,最后哑着声音说:“……快点回来吧。” 等许青的间隙里,赵书珩起来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异地几个月,一直是赵书珩去香港找许青,这是许青头一回回来。 床单被套他换了新的,是全黑的一套。许青喜欢全黑色,他说这样白色液体在上面会很显眼,他很喜欢…… 手机震动了一下,赵书珩打开手机看,一条是许青发来的到机场了,一条是屈采风发来的,问他和许青是不是吵架了。 他不禁有点得意,回复道:“我们很恩爱,我一说想他他就来找我了。” 屈采风回了个无语的表情。 赵书珩洗了个澡出来,看见许青发消息说上飞机了,让赵书珩先睡,到了给他打电话。 他躺着看了一会天花板,然后起来,到地下车库开了辆代步车,往机场开去。这辆车是上次屈采风开过来的,屈采风的意思就是邓芝的意思,他本不应该开,但是中秋之期快到,现在时间太晚也打不到车。 在机场等到那辆飞机降落北京,赵书珩沉沉的心也飞扬到了极点。 许青一下飞机就接到了赵书珩的电话,一边怨赵书珩凌晨开车不安全,一边把赵书珩推到后座上亲吻。 压着赵书珩吻了好一会,许青忽然注意到这车的内饰,绝对是赵书珩原来开过的车之一。 “为什么……”许青没有问下去,赵书珩已经和他父母和好了吗?可这件事也不是许青该过问的。人家家庭因为他闹得不可开交,他怎么好意思去问他们为什么和好呢? 他们缠绵了一会,赵书珩清醒了一点,回到主驾开车。 “我们这次海南的展览在下周开展,”许青调着座椅的高度往下躺,“哥哥到时候过来吗?” “工作日吗?” “周六。”许青躺好了。 “嗯,”赵书珩想了一会,“下周四是中秋节,你能回北京一趟吗?” 许青翻着日历,展览布置什么的倒可以请人过来帮忙,现在公无渡河号召力很大……周四过完节回去检查布置,周六倒也来得及,“我这次呆到中秋节过完再走吧。” 第65章 “好啊。”赵书珩心情雀跃,哼了会小曲。 两人到家很晚,赵书珩从床头柜拿了东西,问:“要吗?” 许青哼了两声,“任君采撷。” 在稍稍和许青亲了一会后,许青就受不了了,没等道具派上用场,就昏得睡了过去。 赵书珩亲吻着,浅尝着。许青就是这样,明明很累,应付不过来,也一定要说得好像自己可以承受…… 许青的电话响了,赵书珩本想等它自己挂断,但那铃声不依不饶,一直唱着,赵书珩便拿了电话过来接起。 “许哥,你到了吗?”电话那头是许青的小助理,赵书珩只见过一次。 “他睡着了,怎么了?”赵书珩问。 小助理听见是赵书珩,支支吾吾半天,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说:“赵、赵先生……你让许青赶紧回来吧,邢哥好像出事了!” 赵书珩极度不耐烦,这是许青第一次回来找他,邢湛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事?他忍着烦躁问:“邢湛出了什么事?” “这……”小助理声音更弱了,他并不知道许青到底是怎么平衡赵书珩和邢湛的,这样算出轨吗?让正宫转告小三出了事? “说吧。”赵书珩已经没了兴致,对着一个空空的睡着的身体,一个其他人也在惦记的人。 “我不知道内情……有警察上门过来把邢哥他们一群人都带走了……”小助理弱弱地说,几乎要哭出来,“现在大家群龙无首,都在等许青过来,下周六就要开展了,主办方那边也在催,让我们给个说法……” 赵书珩深吸一口气,道:“明天早上再看吧,许青太累了。” “啊……”小助理走投无路,大着胆子,弱弱地说,“赵先生,你叫醒他吧,没准他想来呢……” 这意思是,赵书珩无法为许青做决定。 赵书珩有点气恼了,“我会转告他的。”说罢便挂了电话。 他躺下来抱着许青,在黑暗中看许青的模样,他鼻梁眉骨的轮廓,紧闭的唇线微微向下,长长的睫毛打湿了会一颤一颤…… 赵书珩到底还是叫醒了许青,把他抱起来举着,让他靠在软塌上。 “哥哥……”许青从近乎昏迷的沉睡中醒过来,揉着眼睛,声音也软,丝毫没有被打扰睡眠的不耐烦,反而很温顺,乖乖的模样看上去很好欺负,“怎么了?” 赵书珩打开了灯,看着许青,等他清醒了一会后,才说:“刚刚你助理打电话过来,说工作室出了事。” 许青一下清醒过来,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公无渡河更重要了,“出了什么事?” “助理还不清楚。”赵书珩尽量客观道,“现在邢湛他们被警察带走,可能明天就会有新闻和猜测流出来,助理的意思是,希望你回去主持局面。” 许青正想说要回去,但赵书珩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他,现在又等他清醒了才告诉他实情……许青问:“你不想我回去吗?” 赵书珩看着他,再理智客观,此刻他有私心,“我希望你再睡一会。” 许青没有说话,赵书珩又道:“现在不一定有飞机可以去,就算到了也是很晚,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他顿了顿,“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香港处理,行吗?” 许青看着诚恳万分的赵书珩,心软得一塌糊涂,抱着他说:“当然可以,我们睡觉吧。” 第59章 落水的神明9 许青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赵书珩已经洗漱完毕,把他抱起来穿衣服,“好了,要走了。” 许青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任由赵书珩摆布,亲吻,穿衣,亲吻,刷牙,亲吻,吃早饭和亲吻。 他们赶到机场,准备过安检时,赵书珩手机响了。他示意许青先过,随后站到一边接电话。 他很久没有接到邓芝的电话,自从上次邓芝操纵自己的名声、剥夺许青心心念念的艺术天工奖,他和邓芝就默契地没有再联系,仅仅靠表姐屈采风在中间周旋。 “妈妈。”赵书珩低声道。 说不想念吗?那是假的。再愤怒、厌烦,在自己母亲面前,他还是会心软。 邓芝给了他无数枷锁,也在他和父亲矛盾无法调和时,把他送去巴黎念他喜欢的艺术史,用尽自己的人脉给他资源、创办灵光策展工作室。可以说,邓芝给他的痛苦和培育是对等的,甚至培育更胜一筹。 “书珩啊,”邓芝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不怎么有精神,“我在协和医院,你回来一趟吧。” 赵书珩知道她给自己台阶下,客厅里摆着大象,只要没有人提,就不用去处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邓芝顿了顿,“中秋节带他回家吧。” 现在人群喧闹,旁边的人要过安检,赵书珩又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越过安检门向里看,许青正仰着头到处找他。明明一切都如此平静正常,但一切都与往常不同了。 理想城的城墙倒塌,赵书珩在同性恋这一点上,成功说服了父母。 “好。”赵书珩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神经质,“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后,给许青打了电话,“许青,”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这里有些急事。” “什么事?”许青有点儿蒙。 “我妈妈住院了。”赵书珩道,“你先回去吧,中秋节再见。” 许青注意到赵书珩提邓芝时不再直说姓名,而是喊了妈妈。他有点难受,赵书珩转换阵营了吗?他还不能那样平静地接受邓芝曾经成就了他,又曾毁了他。 “好。”许青有点低落。 “中秋节一起过。”赵书珩说。 “好吧。”许青让步了,往前走去。 落地香港后,许青火速回了工作室,一进门同事们就围了上来,小助理语速飞快地汇报情况:“昨天晚上邢哥和资方应酬,几个知名的评审同事都在。警方说是有人举报聚众……” “聚众什么?”许青到了邢湛办公室,看他留下来的材料。 “吸……”小助理没说下去。 许青皱眉道:“先把参与这次聚会的人员名单找出来,看看过往案底;通知宣传部和法务部,尽快拟一份声明;海南文旅局的电话我来处理。” 小助理得了主心骨,连忙应了。 许青翻看着昨天应酬的投资人名单,一个个往下看,在看到“越秦投资”四个字时,眼神一凛。他搜了这家投资机构的资料,背后的控股人果然是秦氏集团。而秦氏集团的ceo名字,正是秦无弦。 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许青不知道。 在许青充满阳光的童年,哪里有许青,哪里就有秦无弦。他们是彼此相连的一树两枝,是永远无法彻底分割的朋友。 直到许家出事,秦家紧跟着出事,他和秦无弦终于成了永远无法见面的仇敌。 他打开手机,登录一个全白头像的社交账号,关注列表里只有秦无弦一个人。 点进去,最新动态是秦无弦与苏家千金的合照,许青上周读过这条新闻,秦无弦将与苏家千金联姻。 他没有一天不登录这个账号,默默偷窥秦无弦的灿烂人生,看见他接手秦氏集团后步步高升,一点点拓宽业务,做大做强。 以此来弥补自己对他的亏欠。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你没有毁掉他的人生,他没有你之后过得更好了。 会是秦无弦举报的吗? 不,不可能。 他想。 与此同时,北京协和医院内。 赵书珩来到病房门前,透过敞开着的门往里看,邓芝正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赵兴仁坐在另一边,小心地削苹果。 赵兴仁强势,愚蠢,在家庭教育上极端大男子主义,所幸只有一点好,在原则问题上非常听邓芝的话,否则邓芝也绝不可能把赵书珩送出国了。 赵书珩在门口等了一会,移步到门外另一侧,给邓芝发去消息:“我到医院楼下了。” 随后他等了一会,听见里面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停下来,才提着水果往里走。 这时候邓芝已经躺下,看上去病怏怏的,刚刚红润的唇色变得苍白,赵书珩猜想着唇膏的牌子,不知道是邓芝的哪位学生送的。 “妈妈。”赵书珩把果篮放好,坐在床边,忽视了坐在另一边的赵兴仁。 邓芝咳了几声,道:“书珩啊,”她握住赵书珩的手,宽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在学校里怎么样?” 赵书珩感受到邓芝温热的手心,道:“还可以。”他顿了顿,想到许青这次的事情,“如果你们不找许青麻烦,我还会过得更好一点。” 旁边的赵兴仁坐不住了,厉声道:“不是你说没有我们也能行吗?我们只不过是拿回了给他的加持,怎么算找他麻烦呢?” 赵书珩反击道:“没有你们直接暗箱操作,他会拿不到艺术天工奖?没有那条评论信,许青照样可以拿奖!现在公无渡河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第66章 “你!”赵兴仁怒气冲冲,正准备站起来,被邓芝拦下,她打圆场咳嗽了几声,道:“行了行了,现在各退一步,我们已经接纳了他,以后也不会特意去找他麻烦。” 赵兴仁收了手,哼了一声,并不赞同,走出了病房。 邓芝道:“不用管他,老糊涂了。” 赵书珩道:“这次不是你们找许青麻烦?” “他遇上了什么麻烦?”邓芝咳了一声,问道,“要是能帮上忙的,就当我们给……”她又咳了一声,显然对怎么称呼许青这件事有所抵触,“……他的赔礼。” “不用,”赵书珩道,甚至颇有些自豪,“他现在在公无渡河很好,不需要这些了。” 邓芝看着他骄傲的欣喜的模样,提醒道:“书珩啊,前几天关于他和那位邢湛的新闻,我也听我学生们提过了,你们真的没问题吗?” 赵书珩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什么一个个都来告诉他,许青和邢湛有问题?明明许青是那样爱他,爱得那样明显,“那些都是媒体乱说的,”赵书珩道,“他很爱我的。” 邓芝问:“你确定吗?”她不忍戳破这假象,道,“他怎么跟你说的?” 赵书珩诚恳道:“可以说如果我让他回来,他就会回来……但我不想这么做。” 在他们第一次分别时,许青拦住他不让他走,他曾哭着说宁愿不去做这事业,也要和赵书珩腻在一起。 赵书珩心软成一摊水,上面只有许青踏过,“我很相信他。” 就算赵书珩曾为许青越飞越高而黯然神伤,但恐怕没有人在看见成长得这样快的许青时,能忍住不骄傲。他甚至低声道:“妈妈,我真的很爱他。” 邓芝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 赵书珩太像她了,是这样任性,有底气,为毫不成熟的爱情莽撞无知。 “回去吧,书珩,”邓芝看见了站在门口想进来的赵兴仁,柔声道,“中秋带回来吃饭吧。” 从医院出来后,赵书珩给许青打去电话,许青正忙着公关,接听后着急地说:“哥哥,我这里比较忙,晚点打给你可以吗?” 啊,许青忙成这样都愿意接他电话。 赵书珩这样想着,应道:“好,忙完再联系。” “待会见。”许青挂断了电话。 赵书珩到了地下停车场,刚准备进去,忽然听见不远处走来一人。 “赵先生,”那人停在离他不远处,看来在这里等候多时,“别来无恙。” 赵书珩往那看去,只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宇轩昂的男人,正是之前挑拨离间他和许青的秦无弦。 他停下动作,看向秦无弦,“有什么事么?” 秦无弦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向他走来,甚至距离有些过近了,“我手里有一些……”他拖长尾音,带着笑意,“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要看看吗?” 赵书珩忍着不适后退半步,“你的挑拨离间只会是徒劳无功。” “哈哈哈……”秦无弦笑起来,放肆得有些过分,“你会感兴趣的。”他扬着眉,势在必得,“除非你害怕知道,他是怎样处心积虑地——”又是拖长音,“靠近你。” 赵书珩没有搭话,秦无弦又道:“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少……如果想知道,”他倒退着往后走,“可以来老地方见我。” “我不会去的。”赵书珩说。 “除非你不想知道你们的第一面。”秦无弦笑起来,“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们是偶遇吧?” 赵书珩拧紧了眉,秦无弦见状更是洋洋得意,“被骗并不可耻,反正你不是第一位。” 不是第一位? 赵书珩咬着牙道:“你说清楚。” 秦无弦后退,“不着急。” 这时一辆黑车疾驰而来,秦无弦一挥手,黑车稳稳停在他面前。秦无弦一脚踏进去,回头看赵书珩,“明天晚上八点,你会想知道的。” 说罢,他弯腰进去,一关车门,扬长而去。 第60章 落水的神明10 晚上许青暂时处理完工作室的舆论风波后,给赵书珩打去电话:“哥哥。” 原本不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狂躁的心,在听见许青的声音后,瞬间平静柔软下来,把秦无弦的那番话抛在脑后,“许青。” 他接电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想法,现在离中秋节还有三天,足够他布置一个简易的,独独属于许青的展览…… “哥哥,”许青躺下了,“现在邢哥他们还在接受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他叹了口气,“现在大家对公无渡河的质疑声很大,我不能保证中秋节可以去找你。” 尽管是拒绝的话,但配上许青落寞的语调,赵书珩又心软了,“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说,“处理工作上的事情要紧。” “让我听听你说话……”许青这话还没有说完,声音沉下去,睡着了。 赵书珩无声地笑了,他实在太喜欢许青这副柔软可欺的模样了,开着电话,他拿了图纸,开始构思给许青的惊喜。 第二天上班间隙,赵书珩给陆正安和尹诺打了声招呼,再叫上了几位和他私交很深的朋友,晚上下班后到了租赁的场地,开始布置场景。 场地还是之前灵光策展工作室的位置,在当初告白失败之地,他要在这里求婚成功。 与告白时的场景不同,这次他看了许青大学时期的笔记,费了很大的功夫,将许青笔记里提到的喜欢的当代画作,挑了市场上能买到的,一一收集起来。这动用了邓芝的人脉,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从大门进去,映入眼帘是一幅幅画册,从许青的大学时期一直到毕业,每个阶段他的成长、他喜欢的画作,都以最完美的角度呈现。 走到最里面的小房间,推开门,是大片大片薰衣草地,灯光将天花板调成深渊莫测的紫黑色,空中漂浮着发着点点荧光的用小气球捆绑而成的自制萤火虫。在这样梦幻的场景下,赵书珩会单膝跪地,向他的完美爱人求婚。 这一系列布置非常繁琐,赵书珩推了学校的事物,叫了所有能叫上的朋友,一起来为他的心上人准备惊喜。 终于到最后一天,一切准备妥当,朋友们在赵书珩满意的目光下长舒一口气,纷纷决定要在他的婚礼上大宰一顿以解手酸脚酸之痛。 等送走了朋友们,赵书珩又在场景里好好走了几遍,怎么看怎么满意,只等明天中秋节,许青回来。 他慢慢琢磨着,先带许青回家休息,再带许青来这个场地,他跪地求婚,最后晚上一起回家吃饭见家长,如果时间允许,他们要立即飞巴黎去领证……不,不对,要挑个黄道吉日去领证。 他开车到家,这时候周边已经人迹罕至,从电梯口出来,只见一个人影靠在他家门的墙边,低着头若有所思。赵书珩走近,发现是秦无弦,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你来做什么?”赵书珩声音里有些不耐,他都要求婚了,秦无弦还来干什么? 秦无弦抬头看见他,道:“赵先生,”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你是准备和许青求婚?” 赵书珩冷笑着,退后一些,“你跟踪我?这可不是一个合格公民应该做的事情。” “哦,当然。”秦无弦并不在意这点细节,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我很失望那天你没去……”他的声音有点低沉,“我和许青是非常好的朋友——” “你想错了,”赵书珩打断他,“我并不在意许青之前和谁是朋友,如果你们之前关系很好,那我可以考虑让许青婚礼的时候邀请你。” “不,不……”秦无弦竟然仍低低地笑,“我知道你们情比金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许青幸福——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欺骗一个又一个人。”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前递,赵书珩却并不接。他便只好伸手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张照片,“前年12月,你回国后在海南举行了一场私人沙龙。” 赵书珩的神色冷了几分。 “这里还有其他更多照片,你确定需要我在这个过道上说吗?”秦无弦淡淡地笑了笑。 赵书珩开了门,秦无弦跟了进去。 踏进去时,秦无弦飞速扫了眼室内装饰,是许青会喜欢的风格。 从沙发布的面料到窗帘的颜色,再到隐隐露出的卧室的一角,一切都是许青会喜欢的款式。 虽然早已明白许青爱着赵书珩,但当这一切如此清晰地呈现时,秦无弦还是有半分钟缓不过气。 “喝点什么?”赵书珩在厨房问。 秦无弦想,赵书珩连遇上不怀好意的人,都能如此平静吗?许青凭什么能遇上好人? 一定要毁掉。 秦无弦敛起那份神伤,转而游刃有余,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白开水就可以,谢谢。”说着,他拿出了公文包里的其他照片。 赵书珩端来水放在他对面,“招待爱人朋友的情况下,我不会下毒。” 第67章 秦无弦笑了笑,喝了一口水。 “当时许青刚刚被风华画廊辞解聘,他听说了这场私人聚会会有名流出现……”秦无弦慢慢说着,语气很平静,而赵书珩却在这平静的语调下,心一点点往下坠。 “他想去这个沙龙,但是这场沙龙需要有人介绍。”秦无弦复述着,推理着,“他首先想到了孙峥,通过一些肉体交易,孙峥带他去了聚会——” 赵书珩拧紧了眉,“我劝你不要造谣。” “当然没有造谣。”秦无弦淡淡地笑了,出示了其他照片,是孙峥向大家介绍许青。 在看见孙峥照片的时候,赵书珩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一个年轻人掉进水里,他救了。 那个人被威胁,向他求助。 原来那个人是许青么? 原来他这么早就注意到赵书珩了吗? 那博物馆的初遇算什么? “你是不是很喜欢猫?或者其他的什么流浪小动物?”秦无弦笑道,“否则我实在不知道,一个从不会去宠物医院,从来不屑于教幼儿园小朋友的人,为什么会特意代课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幼儿园,和其中一个毫不出色的小男孩结交,再进一步认识这位小男孩的家长,也就是安心宠物医院的李汀兰医生。” 他看着对面赵书珩失去血色的神情,满意地一笑,像从前无数次唆使喜欢许青的人离开许青时一样,他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仿佛生命就是为了此刻。 “安心宠物医院甚至为了许青,单独发布一期采访热心志愿者的文章,当然,这位志愿者只来过一次,”他恶劣地舔了舔唇,“刚好是你来的那一次。” 原来那次救助动物,是为了吸引赵书珩吗? 赵书珩有片刻的失神。 “这次许青去了一趟巴黎,”秦无弦仍在继续往下说,“有人看见邢湛和一个男人在楼梯口激情热吻,”秦无弦斟酌着用词,“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赵书珩脸色非常难看,“不可能是许青。” “只能是他,”秦无弦淡淡道,“邢湛透露出追求意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刚刚求婚成功的异性恋前任,一个是他在颁奖台上郑重说爱的同事,你觉得会是谁?” 赵书珩喃喃道:“他只是拿许青当挡箭牌……” “没必要,”秦无弦笑道,“如果他们不是那种关系,许青有必要对同事撒谎吗?他身边的助理等人,是怎么介绍你的呢?我想他们都很好奇,许青是怎么一边和你维持这种关系,一边和邢湛如胶似漆吧?” “他只是为了维护邢湛的隐私。”赵书珩很没有底气。 “哦,邢湛的隐私比你的声誉更重要吗?”秦无弦道,“醒醒吧,赵先生,你在许青这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早在一开始,在你决定从赵家退出的时候,他就准备抛弃你了。你只不过是他和邢湛之间的过渡,你只不过是——”他逼近,“另一个孙峥。” 赵书珩靠后,慌乱地看着那些照片。 “不过不用伤心,你不是第一个被许青利用完又抛弃的人,孙峥也不是。”秦无弦缓缓道,继续拿出另外的照片,中学校园墙截图,甚至是出警记录,“早在初中时,就有过一些学生,就像你这样,被许青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不停地让出资源给他……或许这样说不太专业,初中生懂什么资源呢?但对那时候的许青来说,这些脑袋瓜还没长全的小朋友身上都有他可以利用的价值。他一点点接近,让他们误以为这是爱情,或者友情。当时有一位小姐,被许青骗了心后,找人打了他一顿,这是当时的出警记录。” 秦无弦戏谑地欣赏着赵书珩发白的脸,总结性地说道,“许青利用完他们,又继续安然无恙地升高中,继续选择下一个目标。从中学到现在,他永远垫着别人往上爬。” 说罢,秦无弦起身道:“赵先生,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 猎杀需要耐心,需要给猎物失血的时间,如果穷追猛打,反而会滋生猎物的求生欲。 秦无弦深谙此道。 和往常狩猎结束后一样,他出门时看了一眼门牌号。 许青,你到底要失去多少希望,才愿意来向我求和呢? 秦无弦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往电梯口走去。 祝你永远不要走出童年,和我一起困在这里吧。 —— 赵书珩把那些证据收起,一一看了,给许青打去电话。 那头过了好一会才接听。 “许青,什么时候回来?”赵书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沙哑。 “赵先生,”另一头是新聘的小助理,上一个小助理不够用,许青又招了一个,战战兢兢地,“许哥还在应酬,我等会让他回你电话?” 赵书珩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了,“这么晚吗?” “是,是啊……”新来的小助理对赵书珩和许青的关系略有耳闻,但自认为对许青和邢湛的关系更为清楚。许青也许是抛弃了赵书珩,和邢湛好上了,而这边赵书珩还在不依不饶地纠缠……他真要为许青表示深刻同情了,“赵先生找许哥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告一下。” “让他结束后回我电话吧。”赵书珩尽量平静道。 小助理主动担起了维护许青周围清净的任务,毕竟平常其他电话一直都是许青要求他委婉拒绝的,“许哥可能要忙到很晚……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休息。”他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了吧? 赵书珩失神地看着天花板,挂断了电话。 第61章 公竟渡河1 已经是下班时间,赵书珩落地香港后直奔公无渡河工作室,按照他对许青的理解,这个点不可能在家。 到了工作室,前台只有两位同事在收拾东西,赵书珩走过去敲了一下门,问道:“打扰了,请问许青在吗?” 同事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书珩,“请问你是?” 赵书珩道:“我是赵书珩。” 一位同事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另一位道:“啊,是许哥的男朋友啊,许哥他们这会在警局呢,等着邢哥出来。” 前一位同事明显神色不对,碰了他好几下,赵书珩说了“谢谢”便往外走,听见那位同事抱怨道:“哎呀你跟他说干什么呀?他去了不得看见邢湛……” 后面的话没有听清,但赵书珩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 他去了会怎么样?看见许青和邢湛在一起?他哪次来不是看见他们在一起呢? 哦,他大度。 大度到可以任由许青身边的人不断掩饰他和邢湛的细节? 大度到可以让邢湛冠冕堂皇地在全球转播镜头下说他和许青多恩爱? 大度到可以任由许青一次次不断违背约定,将赵书珩放在所有事情之后? 他应该体谅,体谅许青不会爱人,追求自己的理想,有除他以外的朋友们。 可难道他活该如此吗? 他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吗?他就活该永远做感情里退让的那一位吗?他就不值得许青放弃一些重要的东西吗? 带着这满腔的委屈和怒火,赵书珩来到了警署。 和前面的警察说明了来意后,警察同志带着他到了等候区—— 许青已经在等候区等待了很久,手机还在不断弹出各方的采访电话,他懒得应付,都转交给小助理处理了。 这几天对公无渡河来说是极为漫长的,他们需要不断向外界说明邢湛并没有参与违法犯罪活动、警察正在调查中、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聚会。许青原以为出名成名了就不需要再处理这些应酬,可事实上邢湛不是万能的,他无法一直当闲散王爷。 他精神极度疲惫,又不得不紧绷着神经。只要过了今晚,邢湛出来,再发一则声明,自然可以解决眼前的危机。 几位警察领着蓬头垢面的邢湛和一众同事出来了,他们在看见等候区里的同事们时,脸上都露出了出狱般的神情,那累日的疲惫去掉,自由的狂喜涌上来。 “一切安好。”许青笑着说。 然后一群人扑上来,狠狠抱在一起大哭。 邢湛第一个抱上许青,用力抱紧,拍着他的后背,说:“辛苦了。” 许青略微不适,但这种场面他也很激动,显然这不是一个适合拒绝的拥抱。 “我快累死了,”许青笑着说,“你快点接手吧。” 赵书珩一进来,就看见这热烈的一幕。 许青抱着邢湛,甚至在笑。 许青看见了门口站着的赵书珩,看见他阴沉的脸色,连忙把邢湛推开,朝赵书珩扑过去:“哥哥!” 但赵书珩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接住他,而是后退了一步,让许青扑了个空。 许青有些茫然地看着躲开他怀抱的赵书珩,无辜的眼睛亮亮的。 赵书珩看着那双眼睛,败下阵来,和他虚虚地抱了一下。不,是没有碰到的那种抱。赵书珩退开,声音很哑,道:“我们谈谈。” 第68章 这样的语气不是赵书珩平日会有的,许青猜他是看见了自己和邢湛拥抱才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哥哥,刚刚那是太激动了,大家都在拥抱……” 赵书珩打断他,看了一圈往这边看过来吃瓜的同事们,随后平静地问道:“事情处理完了吗?” 许青迟疑地“嗯”了一声,赵书珩便沉默地往出口走,许青紧跟了上去。 走到警署门口,赵书珩准备打车,许青见他不在这里谈,连忙道:“哥哥,我工作的事情还没有交接完,我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赵书珩本想叫住他,但许青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他看着许青的背影,然后低垂下眼皮,看向脚底。明明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对他珍之重之的人却对他视而不见。 赵书珩等了好一会,等到他拿出手机想问问许青是否还有空,这时候才看见许青和同事们一块说说笑笑走出来。 哦,原来是和同事们聊久了,忘记了这里还站着个人。 赵书珩在心里笑了笑。 他本来可以在电话里就问清楚,或者把秦无弦带来的东西、连同那些所谓罪证,一并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他本来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安安心心当许青的异地地下男友,许青隔几周想起来他一次,大发慈悲允许他过来给许青照料生活、上一次床。 他本来可以听着许青在电话里说如何爱他,用这甜蜜的话安慰自己许青和邢湛在网上铺天盖地的桃色新闻都不是真的。 是他非要作践自己,非要推掉工作、坐几个小时飞机来见许青,看许青和邢湛在他眼前亲密!艺信上没看够吗?非要到现实中来看?这下好了吧?人家都舞到眼前了,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当作一切如往常吗? 赵书珩看见,许青在瞥向自己时,脸上洋溢着的阳光明媚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一下。他勉强凑出笑,带着担忧的神色,凑过来问赵书珩:“哥哥,你怎么了?” 赵书珩微微垂下眼,“你忙完了吗?” 连来这里兴师问罪,都要百般邀请,万般低微,等许青忙完了工作,照顾好了同事,应付完一切其他理论上排在赵书珩后面、实际上永远比赵书珩优先级更高的人和物,才能邀请到许青回家谈一谈。 “哥哥,大家忙了好多天,想一起去聚餐,”许青又闪着他那水汪汪的眼看着赵书珩,“哥哥要一起来吗?” 赵书珩克制着那不断涌上来的酸涩,淡淡道:“不了吧。”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并不是疑问句,不是邀请,只是在通知赵书珩,许青要去忙工作了。 “你要和大家一起吗?”赵书珩低垂着眼,不看许青。 如果和许青对上眼,看着那曾令赵书珩神魂颠倒的脸说出拒绝的话,他会更加痛苦。 “既然哥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他听见那个人这么说。 然后他余光看见站在他一旁的身体忽然凑近。 离得太近了,赵书珩想。 离得太近的许青踮脚向前,在赵书珩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就再闭上眼装一次傻吧,赵书珩想。 随后他听见许青对其他人说:“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说罢,便牵过赵书珩的手,领着他上车。 在车上赵书珩有点神思不定,手机震动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关牧洲发来的消息:“赵哥,我核实过了,信息都是真的。” 赵书珩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又睁开,回复:“保密。” “是。”关牧洲回复。 过了一会,关牧洲再次发来消息:“赵哥,你会和许青分手吗?” 分手? 赵书珩的脑袋被这个词砸晕,他来这里,是想找许青问个清楚。可是然后呢?许青确实做了这些,或主观或客观,他要拿许青怎么办? 一只手伸过来,想牵赵书珩的手。 赵书珩躲开了。 那只手停顿了一会,然后收了回去。 “哥哥,到了。”许青低声说。 到家后,许青三两下把房间内稍微整理了一下,“这几天特别忙,都没来得及收拾屋子,”许青说着理出了沙发的位置,又去铺床,“哥哥要先洗澡吗?” 赵书珩看着许青进了卧室,走到沙发上坐下道:“我们谈谈吧。” 那个人从卧室走出来,到沙发后边,一只手探过来想转动赵书珩的脑袋。赵书珩知道他想吻自己,便偏了偏头,躲开了。 那人僵立在原地,随后从沙发后绕过来,坐到了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仰起头,微微露出一些痴迷的模样,看着赵书珩。 又是这个眼神,赵书珩想,许青露出过多少次这种眼神?是假装的吗? 他想像梦里一样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可是,许青也许会怕疼。 赵书珩看着对面那张脸,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对面的人奇怪地眨了一下眼睛,“在不完美艺术展呀。” 不能屈打成招,问也不招,要拿他怎么办?没爱又没势的人,什么把柄也没有,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要想发声也只能一再恳求。 赵书珩不想恳求。 他觉得好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他看着许青的眼睛,说:“看着我,许青,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许青仍然是无辜的模样,那眼中的波纹仍然动情,“是在不完美艺术展。” 太会伪装了,许青。 太没意思了。 赵书珩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前年十二月,你在哪里?” 前年十二月,赵书珩回国,私人沙龙,潜水海域,明月当空,赵书珩从背后抱住了想要快速上岸的许青。 许青不说话,赵书珩又说:“你其实只去救助过一次流浪动物,对吧。” 不完美艺术展上的志愿者,和赵书珩第一次见面后,调研了赵书珩爱的口味,邀请他去安心宠物医院救助动物。 对面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第一次吃饭,你点了我爱吃的菜,是观察过我的社交账号?哦,我没有发过私人生活。也许是把和我有过互动的人都翻出来,找到我和他们聚会时会吃的菜……” 赵书珩慢慢地说,一字一句犹如钝刀,割在自己心上。 对面的人低着头,没有看赵书珩,双手搭在膝盖上,紧紧攥着,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是为了《理想城》,为了我妈妈的名声,才接近我的,对吗?”赵书珩问。 对面的人不知在想什么,仍不抬头。 “其实你那天晚上不是愿意……”赵书珩沙哑着声音说,“你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愚蠢的工具……” 对面端坐的加害人大发慈悲地说:“对不起……” 啊,竟然是一句对不起。 第62章 公竟渡河2 随后赵书珩听见许青问:“是谁告诉你的?孙峥吗?” 赵书珩看着对面的人,他似乎全身笼罩上一层黑雾,覆盖了赵书珩的眼睛,使他爱他,爱得太盲目。 “孙峥就是个垃圾!”许青抬起头来,趾高气昂地,“他想猥亵我,我不愿意,可当时我没什么靠山,为了不被他找麻烦,我就说了你的名字。这次他也来海南找我,让我陪他一夜,我拒绝了他就死缠烂打!——哥哥,你不要信他!” 随后许青开始解释,胡乱一通地,每个字都搅乱赵书珩的心:“我一开始是想接近你,但这有什么错?我当时已经得罪了孙峥,又被风华画廊赶出来,我只能找你了。我没想骗你的感情,所以我才——我才拒绝了你的告白。” “但是,中间分开的那段时间,我特别想你,哥哥。” 许青凑上来,想抓赵书珩的手,赵书珩往后退,许青便只好收了手,在原地向赵书珩解释,“我承认,我一开始是不对,动机不纯,但那又怎么样?” “这不一样,许青。”赵书珩闭上眼,悲痛地说。 “我现在爱你,不就够了吗?” 许青好像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一种赵书珩看不懂的生物。 赵书珩的生命里有两类人,一类是依靠父母才得以结交认识的人,一类是自己去认识的、无关任何身分阶级的人。 从前许青在后一类,现在,许青剥开皮,露出欲望的内里,质问赵书珩,为什么不可以? “爱?你有心吗?”赵书珩压着怒火问,“你现在爱我吗?你只是用完了,还没有扔,仅此而已!” “我怎么不爱你了?我只是当初心怀不轨,这就不是爱了吗?”许青提高了音量,声音也紧张地发抖,“还是说,你不想我和邢湛他们靠得太近?那我改,我不和他们走太近,我的社交圈都给你控制,这样够了吗?” “我没有想控制你的社交圈——”赵书珩无力地说。 “你不想?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想像以前一样,控制我吗!” 第69章 眼前的怪物发着火,令赵书珩心惊又阵痛,“我没有控制你,我没有控制你!” 他不是已经收敛了很多吗?为什么许青还不满足?他都这样了,都让出这样多了。 “所以你想要什么?你因为邢湛的事情生气?可以,我可以解释。”许青退后一步说,“前几天邢湛的前男友,那个叫施荣轩的人,带着他相恋二十年的女朋友来了巴黎。我们没想到他女朋友也是艺术行业的。邢湛做这么多,创办公无渡河,都是为了挽回他前男友。” 许青一点点全盘托出,不管不顾,“颁奖那天,施荣轩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女朋友求婚,邢湛受不了刺激才找我扳回面子——你满意了吗?我没有和他乱搞,我只是不想让邢湛太受伤。朋友之间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这些解释在此时的赵书珩眼里,仍然太单薄。 “我不相信——” “那你还要我怎么办?”许青急切着,“我和邢湛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非要猜!” 这些难道不是一个恋人应该做的吗?向赵书珩解释邢湛的越界行为,难道不是许青应该做的吗? 痛苦的情绪笼罩着赵书珩,他颤颤巍巍,和许青在一起一年多,他没有提过一次过分的要求,这是他唯一一次任性,就放任这一次吧: “我要你退出公无渡河!” 眼前的人瞬间被点着:“为什么?就因为你吃醋,我就要放弃公无渡河?!” 赵书珩颓败地后仰,双手捂住脸,听着眼前不复从前的爱人愤怒的声音:“我不可能退出公无渡河,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有这么多达官贵人等着看我们笑话,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退出?!” “你不支持我就算了,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呢?” 许是这话说得过分了,许青又说:“当初不是你说,要我跟着邢湛来公无渡河吗?是你说的,这是伟大的事业啊!怎么能为了这点私情而放弃呢?!” “我后悔了……”赵书珩喑哑着,随后声音放大,“现在我后悔了!我不想让你去什么公无渡河!我就想要和你平平淡淡地在一起!不行吗!” “不行!不行!”许青断然拒绝。 “为什么?”赵书珩仍然在试图劝说他,“公无渡河难道就一定成功吗?跟着我,我妈妈他们会帮你,不用过成这样——” “公无渡河是我们的心血啊!难道只许你们成功?!”许青怒火更盛,“你明知道我和邓芝他们有仇,我不妨碍你们母子情深,但是你怎么能劝说我去他们那边呢?!” “有仇?有什么仇?”赵书珩茫然地看着许青,“这样的仇难道能超过我们——” “赵书珩!”许青痛苦地打断他,“你难道忘了我的艺术天工奖是因为谁没有的吗!你是遗忘了,你是继续当你的大少爷,那我呢!那我呢!我只有公无渡河了!” “你还有我啊!”赵书珩试图抓住他的手,被许青一把甩开。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情情爱爱!你三十岁了!”许青愤怒地后退,“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这不好吗?我不想依附你的父母,我不想跟你一样当一个蛀虫!” 蛀虫? 赵书珩呆呆地看着许青。 “我靠自己的能力得来这些,创立了可以和他们抗衡的公无渡河!为什么你还沉浸在那种小情小爱中呢?!” 许青在说什么? 他们的爱情对许青来说只是小情小爱吗? “可我当初明明是为了你——”赵书珩哽咽着。 “你们那是决裂吗?!做戏吧?做戏给我这个妄想嫁入豪门的人看!也不用说什么都是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展现你多叛逆多有自己的思想吗!”许青冷笑着嘲讽,“是,我是趋炎附势之徒,可你呢?你又何尝不虚伪?” 赵书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当时他真真切切地感受过的痛苦,从来没有降临在许青身上。他为许青饱受非议,断绝关系,在许青眼里,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做戏。 原来他为爱放弃这一切,对许青来说,只是虚伪。 “我有要求你这样做吗?我有要求你放弃你的工作、和你家人断绝关系吗?这些都是你自作多情!”许青愤怒着说,“你是在道德绑架我啊你知不知道!” 这些难道不是爱里必备的付出吗? 他们一对同性恋,怎么可能被接纳?赵书珩主动去承担外界的攻击,将许青护在自己身下,想方设法告诉许青,没关系的,就算是同性恋也没关系的。 但是现在,他尽力保护的人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在道德绑架。 他所做的一切,终于成了自作多情。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既然你觉得是道德绑架,那你以前为什么要选我?”赵书珩哽咽着问。 “以前?”许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那是给了我选择吗?你给我时间考虑了吗!你让我在得到选项的当下就做决定,让我在还无法分清感情和理智的时候就做决定,我当然选你啊!” 他后来说了什么,赵书珩什么都听不见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一眼万年的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富家公子与落魄画家的童话故事,赵书珩也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脱去外面这一层的身份,赵书珩什么都不是。 这一切美好的爱情幻梦,都是心智未成熟的赵书珩自作多情。 赵书珩布满眼泪的眼,模糊着面前人的轮廓,他重回到那个画前,向日葵花丛前从未站着人。 “许青,我们分手吧。” 怪物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用分手威胁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退出公无渡河吗!” 赵书珩哑了声音,他什么筹码都没有,许青不爱他,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给许青的,走到这里就算了吧。 赵书珩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许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哑下来,“你别逼我。” 赵书珩甩开了他的手。 “怎么?看见了我的真实面目你就不爱了?” 身后的怪物说。 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许青身边吗?根本没有了。 赵书珩再往前走了一步,听见怪物说:“你以为我没了你和邓芝的加持,我就不行了吗?公无渡河不会被你们——” “我根本没想着要破坏公无渡河。”赵书珩无力地说。 他和许青一直不在一个频道。他想要和许青谈谈爱情,谈谈这令他神魂颠倒、甘愿放弃一切的爱,可许青只牢牢护住怀里的公无渡河,不准赵书珩接近。 “哥哥……” 身后的声音弱了,一双冰凉的手又冲过来抱住赵书珩的腰。 赵书珩用力解开,许青的力气从来无法战胜赵书珩。 握力计也无法练出足够的力量阻挡赵书珩。 “不是每一次叫哥哥都有用。”赵书珩没有回头,用力推开许青。 随后他听见一声闷哼,也许是许青被推倒在地上,磕到了哪里。 许青这样怕痛,不知道会不会有淤青。 不过这一切,都与赵书珩无关了。 赵书珩决绝地往外走,只听见身后的人用力摔了什么东西,怒吼着:“好啊!你滚!滚了就不要回来!” “我会把公无渡河做得更大更强!我不需要你!” 赵书珩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许青无助地不断重复这句话。 第63章 公竟渡河3 手臂上的疼痛感席卷了全身,许青想,明天应该拍个片子检查一下,否则为什么全身都如此疼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直在流,从赵书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开始,就不断地流。 应该刚刚趁他在的时候就哭出来,说不定赵书珩还能心软一下。 他拿起手机,上面显示时间凌晨一点,这么晚,赵书珩又是突然来的香港,肯定没有地方去。 没有地方去好啊,这样就有理由回来找许青了。 许青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门,等待它被打开。 如果赵书珩回来,为他刚刚的言论道歉,许青可以既往不咎。 没有人推门。 如果赵书珩回来,许青可以为刚刚的言论道歉,两个人再好好谈谈接下来的事情。 还是没有人推门。 如果赵书珩回来,许青可以同意赵书珩除了退出公无渡河以外的其他所有请求。 可惜一坐坐到天亮,始终没有人把门推开。 他不知道赵书珩去哪里了,千里迢迢从北京飞香港,凌晨一点被他赶出家门,赵书珩一个人要去哪里? 不,许青为他赵书珩担心什么呢?邓芝的很多学生都在香港发展,他们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家伙,轮不到许青来关心。 对,赵书珩一定不会就这样在香港街头走了一夜。 第70章 许青昏昏沉沉地靠着,他梦见赵书珩回来,抱着他哭,问他可不可以不生气? 醒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许青迟疑了好一会才敢相信,他真的把赵书珩骂走了。 不,赵书珩为什么非要谈论清楚呢?之前那样不是很好吗?他们有空就聚一次,每次见面都上床,见到彼此永远都是开心的,为什么非要谈论清楚呢? 他们本来可以不分手,他本来可以和赵书珩好好亲吻一会。 好想赵书珩的拥抱…… 好想赵书珩的唇…… 好想赵书珩…… 许青站起来,想给赵书珩打去电话,可又想到昨晚说的话,赵书珩一定会要求他退出公无渡河的。可他不能走。 不能走。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在眼泪中昏沉睡去。 “书珩,接到人了吗?怎么样啊?现在是不是新婚燕尔?” 赵书珩刚下飞机,便收到了陆正安的电话。 声音是那样打趣,随后还伴着朋友们的嬉笑声。 “结束了。” 赵书珩平静地挂了电话。 随后他打了车,来到前几天布置的求婚场地。上楼前,他特意先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剪刀。 今天这里本该是赵书珩带着许青一起过来,带着无限的希望与幸福,一起推开这扇门。 现在赵书珩手里拿着剪刀,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是许青喜欢的一幅幅画作,赵书珩还记得布置这些时的心情,雀跃,欣喜,暗暗想象许青抱着他亲吻。 他的手在发抖,明明在香港街头走了一个凌晨,他应该彻底清醒过来,为什么心还是这样痛? 他没有理会那些画作,走到最里面的小房间,推门,看见熏衣草地,闪着光的紫黑色梦幻天空,飘浮在空气中的小小萤火虫。 他蹲下来,拿着剪刀,剪去一枝枝薰衣草。 许青说:“你能不能不要整天情情爱爱!你三十岁了!” 满地的薰衣草,太难剪了,这些精密的装置,当初布置时有想过清理起来这么麻烦吗? 许青说:“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这不好吗?我不想依附你的父母,我不想跟你一样当一个蛀虫!” 到底是怎么让萤火虫飘起来的?他怎么有这么多没用的浪漫心思? 许青说:“好啊!你滚!滚了就不要回来!” 他抬起在房间角落的投影设备,用力向下砸去。 天空晃动,仪器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碎声,随后仪器内部的装置崩裂开来—— 世界终于陷入了黑暗。 赵书珩毫不留情地大步离去,掏出手机给关牧洲打去电话:“帮我收拾一下场地,通知大家不用等婚宴了。” 大门关上。 许青这一觉睡得沉,梦里他回到北京,昏暗的房间内,男人起伏的身躯在他眼前晃动。 “哥哥……” “疼……” 男人笑了一下,温柔地亲吻他的眼泪,“乖……很快就好……” 实在是太累了,许青抱住男人的脖子和他亲吻,才能忽略身下的疼痛和隐隐的快感。 结束后他用力紧紧抱着男人,泪眼婆娑。男人轻柔地吻着他,“怎么哭了?” 许青听完哭得更厉害,男人抱着他撩他的湿发,温热干燥的手从许青背上一下一下抚着,轻轻地哄着:“乖……不哭了……都是我的错……” 许青窝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恳求道:“哥哥,回来吧……” “我不是在这里吗?”男人笑着说。 许青摇头,“不,我是说……” 然后梦醒了。 许青擦了一下眼泪,把头埋进被子里,等着身旁的男人说:“不要把头埋进被子里。” “好的。”许青说,把头冒出来。 房间空荡荡的。 许青眨了眨眼,逼退眼泪,走到洗手间。他抬头看见镜子里肿胀的眼睛,吓了一跳。 都怪赵书珩…… 他用凉水洗了脸,拿了手机,还是没有赵书珩的消息。 明明就是赵书珩的错,为什么要逼许青放弃事业?这种行为不是道德绑架是什么? 许青想到这里,愤怒地把赵书珩拉黑了。 随后他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时,才发现今天是中秋节,按理来说工作室应该放假了。 他把消息列表往下翻,看见不久前邢湛给他发来的消息:“一起过中秋吗?” 许青回复:“不了。” 邢湛已经让赵书珩生气了。 他拒绝了邢湛的邀请,赵书珩为什么不来夸奖他? 邢湛的新消息弹进来:“ok,明天记得来场地,《最后的“海上吉普赛人”》要开展了。” 哦,他需要向赵书珩证明公无渡河不是没用的…… 许青躺回床上,又翻出艺信,把赵书珩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翻看他的账号。 赵书珩自从和家里断绝关系后,所发的动态无非两类。 一类是学院的学术活动动态。 另一类是转发许青的所有动态,配文往往是可爱的表情,送花亲吻和小猪。 有一次许青吐槽赵书珩太老土了,赵书珩笑着把手机让给许青,许青用他的艺信账号,发:“许哥哥好厉害呜呜,崇拜~” 这条帖子下全是赵书珩的朋友们,询问赵书珩的手机是不是被许青占用了。 许青挑了尹诺的评论回复:“是哒~许哥哥超棒!” 然后底下追了一群评论:“许青把赵哥手机还回去。” 那条帖子赵书珩没删,准确地说,所有有关许青的内容都还保留着。 许青点进去看,一条条评论找出来,读到有意思的评论没忍住要笑,点进赵书珩的头像,想把这条评论转发给他看,然后才想起来,啊,他们昨天分手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先前那种期待瞬间落空,窒息感扑上来。 好像回到小时候,他买了几大箱乐高,和秦无弦两个人拼了整整一个月,整个游戏房被他们打造成独特的家。刚准备去喊父亲来看,只看见了脸色苍白的秦阿姨。 秦阿姨说:“许青,不要害怕。” 他的童年轰然倒塌。 现在,他连赵书珩也弄丢了。 大滴大滴眼泪弄湿了枕头,许青想,现在都没有一个愿意告诉他不要害怕的人了。 手机震动一下,弹出一条消息。许青设置了特殊提示音,任何提到“赵书珩”三个字的文章,都会提示许青。 是一则赵书珩和邓芝一同出席中秋艺术晚宴的新闻。 这是自去年赵书珩为爱放弃家族以来,这位少爷第一次和母亲同台。 这印证着,他们母子关系恢复。 有记者采访邓芝,她这次带赵书珩重回艺术界,是否代表她接纳了赵书珩的那位地下恋人? 镜头前,邓芝笑得端庄又得体,回答:“这是我儿子的感情私事,我从不插手。” 好一个从不插手。 许青恶狠狠地想。 赵书珩不是说为了他放弃家族吗?他们才分手一天!一天都不到!赵书珩凭什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不是说好了,要和许青长相厮守吗? 不是说好了,要在巴黎结婚吗? 不是说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许青愤怒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好啊,赵书珩容光焕发地参加中秋艺术晚宴,他一个人在这香港出租屋里苦守寒窑?就他傻傻地为这阔少哭一天?赵书珩还说吃醋,分明是来甩他的吧?! 他给邢湛拨去电话,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们在哪呢?!” 刚出口就意识到声音哑了,他走到厨房找水,这时候才发现家里的矿泉水只剩下一瓶了。这些补充物资的活,一直是赵书珩隔一星期或者半个月过来添一次。 原来水不会自动冒出来。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那无辜的矿泉水,不就是独自生活吗?他本来就独自生活!他们异地这么久,他当然可以离开赵书珩! “喂?喂?许青?” 电话里的人叫了好几次,许青才回过神来,放过了家里其他家具,“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邢湛干笑了一声,“干嘛,心情不好?” 许青被戳中痛处,骂了一声,“我哪有心情不好?我心情好得很!我好得很!” 另一头邢湛被骂得有点摸不着头脑,问:“被干傻了?” “滚!”许青怒骂了一句。 他差点把手机摔了,与此同时想起来这是赵书珩给他买的同款手机。 他不能丢,不能丢。 他神经兮兮地挂断电话,抱着手机上床睡觉。 然后一直睡不着。 第64章 公竟渡河4 许青新招了一个小助理,姓齐,刚刚大学毕业,非常年轻,只负责许青的公关和私人事宜。 第71章 齐助理是许青的艺友,在许青凭《理想城》出圈时就关注了他。见到偶像,干活极为卖力。 但是接触到活人偶像时,齐助理还觉得有点反差。 许青在艺信上塑造的人设一直是积极阳光的小画家,和邢湛、田海等一众公无渡河工作室的成员都私交不错。以前接触过他的小画家都说,许青是一位非常随和的前辈。 但是齐助理接手许青的生活事务后,感觉不太对。 比如许青并不像艺信上展现的那样乐观,甚至有些悲观。 一次应酬结束,齐助理听邢湛说,这次应酬挺成功的,有官方博物馆邀请他们来地方展览。 齐助理去找许青,打电话没接,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在阳台看见他。 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夜色朦胧,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哥。”齐助理叫了他一声,随后走到他旁边,也跟着往下看。 什么也没有,路灯也不清晰,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齐助理苦思冥想了一下话题,最后说:“许哥,你找人吗?” 许青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往下一指,“那里有王子,看见了么?” 齐助理看了一会,什么也看不到。他拿了手机摄像功能,往下拍,确实没有人。不对,新中国哪里有王子啊? 齐助理一脸懵地看向许青。 许青笑了一声,不是那么爽朗的笑,甚至带点儿忧伤,说:“阁楼上的公主等待他的王子。” 齐助理“啊”了一声,不明白许青为什么突然开始讲童话故事,“许哥,你喝醉了。” 许青摇了摇头,走进了屋内,“回去吧。” 九月,北京文旅局邀请了邢湛和许青到博物馆举办展览。去之前,邢湛特意跟许青说:“这次你别跟了,香港有其他活分给你。” 许青往后靠在办公椅上,邢湛说工作室就算业务扩大了,也不会给任何人设置独立办公室,所有人统一坐工位。 真坏啊,这样想掉眼泪都不能在工位。 许青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自从那次赵书珩参加中秋艺术晚宴的消息后,他再也没出现在大众视野,艺信也久不更新。 哦,艺信自从那次分手后,就再也没上线过了。 “不用。”许青回复。 其实分手也刚刚一个月,公无渡河在这期间迅猛发展,《最后的“海上吉普赛人”》开展后,他们被媒体誉为为少数群体发声的人,这也算在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间找了个平衡。 许青一直在等赵书珩来向他道歉,一个成年人,整天为爱死去活来算什么?他的公无渡河也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吃醋就能毁掉的。 飞机降落北京城。 其实博物馆离清华有一段距离,如果不特意过去,北京这么大,是不会遇到赵书珩的。 但许青不知怎的,他想到了赵书珩说的那种缘分,落地几天,故意没有去清华。他想等,也许赵书珩会偶然经过他们的展览,艺术史老师会逛展吧?也许就能偶遇上。 如果他们偶遇到,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赵书珩,你看,我们是有缘分的,就算我不故意设计,我们还是会偶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离,找啊找,有时候看见一抹紫色,还会想,这是赵书珩的学生吗? 但是没缘分就是没缘分,许青在展览里守了很多天,一次也没有见到赵书珩。 原来是真的这样没缘。 下班后正是聚餐,许青忍了几天,今天无论如何也忍不下。他对其他人说了身体不适,随后立即去找了他的病根。 先到了清华园。 看见那扇门时,被关在清华的那些日子瞬间涌上头来,那天他给赵书珩下药,跑出来找邢湛。 今天,他竟然要装病来这里偶遇赵书珩。 人前太多学生了,许青恍恍惚惚地走过去,被保安拦下,询问邀请码。 原来入校是要邀请码的,许青从前一直使用赵书珩的校园码。 “对不起,我没有邀请码。”许青的声音低下去,然后退出来。 他想了一会,不能白来,又打电话给了赵书珩的那个女学生,吴肖雪。 吴肖雪很快过来领他,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和她男朋友一起过来的。 “嗨,许青!”吴肖雪笑嘻嘻地跑过来,一眼看过去,阳光又青春。 “这是我男朋友,”吴肖雪向他介绍,很兴奋地带着许青进了校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许青保持着体面的微笑,说:“当然会来,赵老师不是还在这么。” 赵书珩在,他当然也会一直来。 “啊?”吴肖雪听后有一点惊讶,转过头来看他。她又看向她男朋友,两个人眼神交流,两脸茫然。 “怎么了?”许青被他们之间的对视弄得有点慌乱。 “哦,哦……”吴肖雪支支吾吾,“许青,你不知道吗?赵老师已经不在学校了。” 不在学校? 许青顿时有点意外,看向他们,“他不在学校?” “是啊,你不知道吗?”吴肖雪重复了一遍,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他这学期没有带课了,我也不太清楚。” 许青定在原地。 他想过赵书珩会生气,闹分手,可在许青心中,这种分手,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种耍性子。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分手了呢? 可现在赵书珩竟然不在学校。 不,不对,也许赵书珩只是回归了他的策展人生活,他不是重新有了父母的支持吗?也许他又当回了他光风霁月的赵先生。 “没事……”许青喃喃道。 吴肖雪看他精神不太好,小声提醒道:“许青,你和赵老师……” 许青知道她想提醒什么,赵书珩之前那样对他,他们分手也不是怪事吧?也许在他们眼中,赵书珩一直配不上许青。 可其实在许青这儿,明明是他来向赵书珩求爱。 他们路过那处教师公寓,许青和他们说了再见后,飞快跑上楼。 也许,也许—— 他冒昧又冲动地敲了敲门,紧张地等待着。 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内,看见许青,愣了下,问:“找谁?” 许青的脑袋发晕,赵书珩退租了吗?他找了一会语言系统,“找赵书珩,他在这里吗?” 男人迟疑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说:“哦,你是说赵老师是吧?他已经出国了。你是他的学生?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他?” “出国?”许青被这两个字砸晕,不知所措和茫然席卷了他。他还在等着和赵书珩偶遇,赵书珩竟然,已经出国了? “是啊,”男人这时才警惕地上下扫了眼他,“你是他的学生吗?” “不,”许青语无伦次,“我是他的——”他不知道怎么说了。 男人对此似乎有点不耐烦,皱着眉看他,想把门关上。 许青立即通顺了话:“对不起——我是他朋友,请问他是去哪里了?” 现在,他成了赵书珩的朋友。 “我不清楚。”男人似乎是把许青当成了某类丧心病狂的人,不再理会许青的话。 “对不起,”许青连忙道歉,他理智全失,大脑也不太通畅,“我是许青,赵书珩的朋友,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艺信账号——” 男人这才停下了关门的手,看了眼他的身份信息,随后像是想了想,才说:“应该是出国进行学术访问,具体我也不清楚。” 许青后退半步,说:“谢谢……” 他茫然地从这栋充满了他们回忆的小窝里走出来,这时候天色很晚,他看见自己的心碎裂成一片一片,落在每个和赵书珩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打开艺信,点开赵书珩的头像。 “哥哥。” 两个字发过去,成为一个红色感叹号。 在他犹犹豫豫要不要找赵书珩,自己和自己置气,把赵书珩拉黑又取消拉黑的时候,赵书珩早就把他拉黑了。 不是说成年人不会这么幼稚吗?不能给彼此留点体面吗?分手就删好友、拉黑,这种事情只有幼稚的学生才干得出来吧? 赵书珩就是很幼稚啊,他这老大不小,守着许青天天说爱,幻想着那些浪漫的童话故事,一看就是一位被父母宠大的富家少爷,根本没吃过什么苦头。 许青恶劣地想了一会,走到学校大门时,才想起来还有尹诺。 之前尹诺说有事可以找他,应该可以打听到赵书珩的近况吧? 他给尹诺打了个电话,很快接了。 “嗨,许大少爷,怎么有空想起我来啊?”尹诺在那头说,嘴里还含着吃的,一派祥和的模样。 “我——”话刚开头,许青就哑了火。 他和赵书珩分手了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邢湛看他脸色不对,也只是和其他人说,他和赵书珩吵架了。 第72章 但一旦他开了这个头,说了“分手”两个字,那他们就是真的分手了。 只要他不提,在他的社交圈里,所有人就会陪他演一场戏,赵书珩还爱他,他还是赵书珩的地下情人,只是最近吵架了。 “你咋了啊?”尹诺说,噗噗两下,是在吐葡萄皮,随后他指挥陆正安,“喂,你这葡萄皮都没剥干净!” 另一边的陆正安语气不耐烦:“这还不干净?我用牙齿剥干净的——” “嘿!你太不卫生了吧!”尹诺尖叫起来。 “怎么?你嫌弃我口水?” “好恶心啊!你个变态!” 然后是粘腻的水声,两个人吻在一起。 许青一脸空白地听了一阵打情骂俏,挂断了电话。 第65章 公竟渡河5 周末齐助理和几个同事准备去爬长城,九月北京正是秋高气爽,正合适。田海叫齐助理去问问许青来不来,顺便让他散散心。 齐助理应了,给许青发消息,没回。他知道许青这段时间脾气很差,常常走神,手机的消息提示都关了,便按酒店电梯到了许青在的这层。 刚出电梯口,就看见穿着冲锋衣戴着黑色口罩、神色莫辨的许青,肩上背了个黑色皮质双肩包,手上还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 “许哥——”齐助理惊讶地打量着他的装扮,实在有点酷,看得他有点丢失语言系统,“——一块爬长城?”爬长城为什么要带行李箱? “不了,”许青抬手腕看了一下机械手表,淡淡地说,“有点事,这几天都不要找我。” “诶——” 齐助理正想问个明白,许青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盖住了许青那双带着点淡漠神色的眼。 其实许青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内心已经急不可耐了。 他要去找赵书珩。 这个决定是昨晚定下来的。找到赵书珩去哪了并不难,搜索了学院合作的国外院校,再一个个官网找过去,总有蛛丝马迹。 赵书珩果然没有回去当少爷,而是去了巴黎任教。 许青骂他是蛀虫,他就要用这种方式来向许青证明自己吗? 真是幼稚! 许青要去巴黎把他抓回来,低声下气地向他求和撒娇也好,答应离开公无渡河也好,骂他打他暴力手段把他绑回来也好,总之先把他抓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式抓回来,再辅以耐心疏导,总能把赵书珩哄顺毛了。 以后再慢慢算账也不迟,反正他们要一辈子锁在一起。 降落巴黎后许青行李都没放,直接打了的士往赵书珩学校去。 其实许青什么都没想好,要怎么和赵书珩说? 今天是休息日,赵书珩会在学校么? 如果不在学校,总能碰上人吧?一个个问路过去,总能,总能问到赵书珩在哪儿。 事实证明许青错了,他到学校后才发现一个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他的法语和英语都很烂。 他不得不拖着行李箱,手里拿着手机播放法语,狼狈地向路过的人打听一位刚来学校不久的新老师。 太蠢了,许青想。 他这么做很像流浪汉,不体面,惹人嫌,还有一点危害公众的嫌疑。在向一位路过的女人询问教室时,穿着制服的保安三两步走过来,操着一口不流畅的英文骂骂咧咧地把许青拽着往外走。 一个在国际艺术上都算知名的人,此刻慌慌张张地一个人来巴黎,狼狈地拖着东西,被保安大叔驱赶。 许青连骂他的英文也听得磕磕绊绊,他尽量维持着体面,用撇脚的英文向保安道了歉,然后慢慢走到了校园外。 肚子开始咕咕叫。 他走到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坐下来点了餐,吃了几口之后他想拿出手机看一下赵书珩的艺信,这时候才发现,啊,手机不见了。 在巴黎被偷手机这种最常见的事情终于降临在他头上。 好像跟赵书珩分手之后哪哪都不顺。家里的物资没有了,晚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眼睛总是很肿,来了巴黎还被当成流浪汉。 其实这些所谓的不顺,都不过是他自找的罢了。 老板看出了他的窘迫,适时地走过来问他话,许青还是听不懂,但至少读懂了他的脸上写着:“你钱呢?” 许青又道了歉。 刚好隔壁桌子有警察,顺手就把许青带进了警察局。 跟着警察往外走的时候,许青甚至从这一连串的不走运中觉出点好笑来,他这样算不算为赵书珩吃苦头?赵书珩可以看在他这么不堪的份上,不和他生气吗? 坐在警局冰凉的椅子上,许青报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 面前的女警察拿了电话,当着许青的面打电话。 许青紧紧看着她。 铃声嘟嘟响的时候,许青的心脏也跟着砰砰跳。 电话被接起,女警察说了一连串的法文,许青听不到对面是怎样回答的,赵书珩会来领走他吗? 女警察让他在原地等着他的“朋友”来领。 许青坐在塑料凳上等,不断看向门口。望眼欲穿是这样吗?他和赵书珩已经分手一个多月了,三十几天?他记不清了,他刻意不去记那个日子。 一直等了好几个小时,许青已经饿得发晕了,也困,生物钟和他的思绪一起,乱成一团。 他什么都做不好。 他头昏昏沉沉,低着头睡,但每隔几分钟就会自动惊醒,惶惑不安地看着门口。 许青这段时间的睡眠就是如此,常常惊醒,然后自动搜索赵书珩。 在许青迷迷糊糊终于要陷入深度睡眠时,一个清冽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说了什么,许青听不懂,但只一开口,许青就瞬间醒了。 他先看到一双鞋,不是许青给赵书珩买的那双。沿着腿往上,他看见了戴着口罩的、眼神淡漠的赵书珩。 许青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先掉下来。 赵书珩和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低头看了眼痴痴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的许青,什么也没说,往外走去。 许青慌慌张张地跟了过去。 他脚步虚浮,大脑掉线,刚走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许青喊了声疼,然后抬头去看赵书珩,赵书珩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径直往外走。 许青仓皇狼狈地爬起来,跑到赵书珩后面,紧紧跟着他出了警局。 然后他才哑着声音喊他:“哥哥……” 赵书珩没有看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头微微低着,“你来巴黎干什么?” 许青被他问得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说:“哥哥,我、我来找你……我给你发消息,你把我拉黑了……我到你学校找你,被保安赶出来了……我又太饿了……吃饭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手机被偷了……” 他把这些不怎么走运的事情一一说出来,目光紧盯着赵书珩,可赵书珩只是低眸看着手机,没有搭理他那些示弱的话。 “哥哥……我太想你了……”许青终于说。 这话一出来,他又开始掉眼泪,“我,我什么也做不好……我不想离开你……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的一只手试图去碰赵书珩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意图得逞前赵书珩后退一步。 只是这一步,许青的心就碎了。 然后赵书珩才抬眼看向他,看见他满脸的泪痕和因为他这后退的动作而心碎的眼神。 赵书珩淡淡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许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痛苦麻痹着他的神经,他毫无威慑力地无理取闹:“不!我不要和你分手——” “如果你来这里是想求和,”赵书珩冷淡地开口,“我只能说抱歉。” 许青止住了话。 “我以为我已经表述得够清楚了,我非常不想和你再牵扯上什么关系。”赵书珩说。 许青愣愣地,“你……”然后他切换了技巧,“我可以退出公无渡河——” “不必了,”赵书珩把手机收进口袋,随后从口袋里拿了一把现金,“我从前是希望你退出,但是我现在非常认同你的观点。” 许青以为他会把钱随手一洒,但赵书珩却弯下腰,把现金放在地上。 “到底有什么感情能比得上物质上的富裕呢?” 赵书珩放好后,后退一步,看着许青,说:“所以我们来做点一个三十岁的人该做的事:这是给你的分手费——”他冷笑了一声,“你可以滚了。” “你羞辱我?”许青双手攥紧,不可置信地看着曾经的爱人。 “是啊,我羞辱你,”赵书珩嫌恶地看着他道,“我有钱,所以我羞辱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许青一脚踩上那些现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现在是这个意思。” 许青一下逼近他想吻他,被赵书珩用力推开了。 “想用身体抵偿吗——”赵书珩更加嫌弃地笑起来。 第73章 许青被他推开,痛苦地后退几步,眼泪直流。他捂着脸,怎么也擦不掉那些眼泪。 在昔日的恋人面前如此难堪地求和,低三下四,没有得来温柔的回应,反倒被这样嫌恶地旁观痛苦。 他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再掉眼泪了,人怎么能这样落魄难堪呢? 但随后赵书珩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许青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弯下身子,抱住了腿,埋着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他哭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路过的人想过来问情况,赵书珩说了些什么,他们便不再上前。 等他哭声小了一点,赵书珩才缓缓走近,站在他跟前,声音很沉,“许青,这一个多月以来我想得很清楚了。” “我们在一起,也许是因为误会,算计,这些都已经不可逆,我先前指责你,是我的不对。”他声音低沉,将困住许青心神的锁一个个解开,“我接受我们是以那种方式认识,毕竟那时你也很艰难,我理解的。” 他的声音是这样温柔,甚至许青错觉其中含着斩不断的情意。许青止住了哭声,抬头狼狈地看着他。 可赵书珩的眼神很平静,“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观念不同,你想一直往上走,我只想简简单单地当世界上普通又平凡的恋人,我们注定不合。” 泪水又流出来了。 “割舍的过程必然很痛苦,尤其是在你这样年轻又热烈的时候。”赵书珩轻柔地说,拿了纸巾细细擦许青的泪,“但是没关系的,一切痛苦都会过去,总有一天你不会再爱我,我们不再相爱,你会遇到另一个和你同频的人,相信我,和他在一起会更幸福。” 许青痛苦地说:“我只爱你……” 赵书珩轻轻笑了一下,“时间可以冲淡任何爱。” 他似是鼓励似是安慰地轻柔地捏了一下许青的脸,“你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他把许青扶起来,把他衣服的褶皱都理顺,拿纸巾轻柔地擦着他脸上的泪水,“乖一点,好好生活,好好把公无渡河做大,作为朋友,我很期待。” 许青用力止住了泪水。 如果赵书珩和他大吵一架,哭闹,那他们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赵书珩竟然温柔地给他擦眼泪,说,朋友,大胆往前走吧。 许青可以和爱他、为他哭的赵书珩无理取闹,但是对眼前这劝他苦海无涯的赵书珩,他完全战败。 “回去吧,”赵书珩说着,弯下腰把许青踢脏的钱捡起来,一张张擦干净,拉开许青的背包放进去,“今天晚上有一班航班回北京,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上下打量了吸着鼻子的许青一眼,笑着说:“你看,都瘦了。” 许青又想哭了。 赵书珩给他打了辆车,说:“去机场吧。” 等车的间隙,许青转头看赵书珩。 夕阳余晖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照在面前爱人的脸上,从此以后,就不再是爱人了。 “哥哥。”许青哑着声音说,他狼狈不堪,又万念俱灰。 “嗯?” 潜意识里,许青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和赵书珩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刻意避开那个潜意识,仿佛只要不说,他们就没有最后一面。 许青想问他,是赵书珩把他拉到这条路上来的,赵书珩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 这一切明明都是赵书珩一手造成的,为什么,为什么赵书珩说再见就再见,一切都不作数,却要许青来承担后果? “你爱我吗?” 许青问。 他想把赵书珩绑回去,藏起来,不择手段也要把赵书珩留在他身边。凭什么,凭什么赵书珩可以说不爱就不爱? 赵书珩看着远处的道路,阳光罩在那一排排宛如向日葵花田的房子上,道:“爱。” 但是不原谅。 许青以为他会否认,会嘲讽,但他们好像彼此心中都有了默契,默契地明白这是最后一面。 许青在最后一个问题上还在任性,赵书珩却大方承认了他对许青还有情。 他有情,所以绝情。 许青坐上回程的车,车门关上,赵书珩朝他挥手,他便也跟着挥了挥。 过去是许青送赵书珩坐车从香港飞回北京,现在是赵书珩目送许青坐车回北京。 当车拐弯,再也见不到赵书珩,许青这才意识到,他和赵书珩,算是彻底分手了。 第66章 公竟渡河6 赵书珩给的现金,许青一分也没有花,借了手机给齐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线上买了票,才坐飞机回了国。 他整整一个多月的悲痛,怄气,等着赵书珩来向他求和,在听见赵书珩说他会有新爱人的时候,都成了自作多情。 在云端看见青天白日时,许青的心一点点随着飞机起伏变动,落地北京,直到从齐助理的车上下来回了酒店,许青都一言不发。 接下来怎么做,许青暂时没有头绪。 其实或许也不是毫无机会吧?赵书珩还爱他,赵书珩只是生气。 那天分手,许青确实说了过分的话。 他很多年没有吃糖,小时候得到了糖果,无论是父亲一列位高权重的大人,还是秦无弦等陪在他左右的伙伴,都会哄着他,让着他。一夕失势,多年没有尝到甜头,忽然从光芒万丈的高处走下来一个人,告诉他关于爱情的过分的一切。 许青恶劣地想,明明是赵书珩溺爱他,纵容他,让他有了膨胀的心思,为什么不能一直哄着他? 他被赵书珩爱得这样膨胀,以为跟着朋友们在邢湛家留宿时隐瞒了赵书珩是可以被原谅的,以为邢湛和他表演暧昧是没关系的,以为对赵书珩一次又一次的忽略是可以用工作搪塞过去,算了就算了的。 但是赵书珩那晚说他后悔了。 一切又在那句话里回到从前,回到那天秦阿姨的死讯从监狱传来,一直保护许青的秦无弦反目,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是你爸害死了我妈妈!还我妈妈!” …… 许青闭上眼。 没关系的。 他不断告诉自己,赵书珩不是秦无弦,不是任何过往抛弃他的人,赵书珩只是和他一样受了伤,只是在气头上…… 赵书珩知道许青来巴黎找他,特意带了现金,又知道许青这段时间在北京,又恰好知道晚上有回北京的航班,给他擦眼泪,柔声哄着他…… 这些不就正能说明,赵书珩还在意他么? 一定还有机会。 去爬雪山,在里面呆上几天几夜,让他失踪的消息传到赵书珩耳朵里,让赵书珩心软可怜可怜他? 去找邓芝,说自己和赵书珩没有分手,三百六十五天骚扰,拜师学艺送礼物,干脆退出公无渡河也行,邓芝总会心软吧? 去找邢湛,一块去巴黎办假结婚,再邀请赵书珩过来,让他悔不当初?或者带上邢湛去给赵书珩道歉磕头—— 新买的手机刚登上艺信就一阵震动,是关牧洲打来电话。 关牧洲是赵书珩的助理,也是当时灵光策展工作室里,许青最熟悉的同事。后来许青换了很多助理,他记得个姓氏都算他关爱员工,但是赵书珩身边呆过的助理,是连身份到喜好都必须一清二楚的。 “许老师。”关牧洲叫了一声,他们很久没联系。 关牧洲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给他,想到这里许青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赵哥有话吗?” 关牧洲显然愣了一下,“真有默契……”他听见关牧洲小声嘟哝了一句,“赵哥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许青紧张地攥紧了手机。赵书珩后悔了吗? “赵哥让你去一趟当时咱们灵光策展工作室的地址,”关牧洲叹了口气,“你去一趟,看看,我等会带人把那里收拾干净了。” 许青记得,赵书珩向他告白,就是在灵光策展工作室。 挂了电话后许青立即换了身衣服,打了个车,飞奔而去。 到了灵光策展工作室所在大楼楼下时,许青一阵恍惚。 那时他是初出茅庐的落魄画家,赵书珩是主持国内第一动漫《理想城》的策展人,两人第一次恋爱,如胶似漆,多么羡煞旁人。 工作室没开灯,许青打开电源后,眼前顿时映入一排排画作。 “献给我亲爱的许青画家” “致他热烈勇敢的青春年华” 一排排画作看去,全是许青大学时期喜爱的画作。 只此一眼,震撼到久久不能言语。 许青一步步往里走,穿过他茫然无知的青春岁月,来到一扇门前。 这是赵书珩曾向他告白的地方。 他推开门—— 地上满地枯萎的薰衣草,仔细一看,每枝都被剪断。中间位置是一个摔裂的仪器,许青认出这是投影仪。地面上还躺着若干干瘪的、用白纸包裹起来的、伪装成萤火虫的小玩意。 第74章 当时的浪漫景象,此时都化成了枯萎的所谓烂漫。 他颤抖着跪下,双手捧着那些枯萎的花。 赵书珩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些无用又浪漫的事情上? 他双手捧着脸,痛苦而无力地哭起来。 “许先生,”关牧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许青,不忍道,“都会过去的。” 许青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出声来,关牧洲百般为难,最后道:“赵哥本来打算在中秋节那天向你求婚,他约了我们过来帮他布置场地,把你以前喜欢的作品漂洋过海地紧急买回来,也准备晚上带你见家长……” 关牧洲叹了口气,“他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原谅这件事。” 他体贴地退出来,说:“我明天早上过来清理这些画。” 等关牧洲走后,许青这时才恢复一点知觉。 他真的伤了赵书珩的心。 那个男人仿佛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许青,你毁了我,就不要装无辜了吧?” “我为了躲你,都跑到国外去了,我们算了吧,行吗?” “我还不够爱你吗?我这样爱你,都不想再继续了,你就不要再来伤我的心了。” 赵书珩如此蠢笨,好骗,被许青伤了之后竟然还温柔地给他擦眼泪,送他回来。而这样温柔的人,所做的最残忍的事不过是让许青亲眼看看他曾经多么爱他。 许青抱着自己冰凉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不!不是的……不是的……” 曾经嬉笑欢闹的灵光策展工作室,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痛苦大哭的声音。 分手这件事其实很难应付,许青又很重情,除了赵书珩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值得让他费心思的人,一旦分手,很难彻底走出来。 好在许青生命力还算可以。回了香港后,他请了三天假,在家哭上三天三夜,这才觉察出一点应对的办法来。 大脑有保护功能,只要在悲痛时忍住不乱想,就大脑放空地想一会赵书珩,干干地想,不想那些什么今昔对比啊,以后怎么办啊,就能在一个小时内自动冷静下来。 许青觉察出这点身体机制后,很快控制得很好。 在爱上赵书珩时染上的爱哭病,终于在和赵书珩分手后得以痊愈。 他对着镜子里洗了把脸,头发总是垂下来,已经长到无法在洗脸时保持头发干燥了。 赵书珩还不肯给他剪头发。 许青拿了剃须刀,直接从发际线往上,留了一小撮,把那长长一绺头发一一剃去。 事后摸了摸头顶,扎手,还有点儿凉。他用小镜子照了照,感觉差不多了就算了。 到了工作室,一进门,同事们都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许哥?!” 许青点头,不自在地摸了摸秃秃的头发。 齐助理率先把嘴巴掉在地上,然后默默下单帽子。 “许哥,受什么刺激了啊……”田海也过来摸他的头,那一扎扎摸过去还挺可爱。 工作室同事们都在这里,这是他除了赵书珩以外唯一保持联系的圈子。许青看着他们,忽然说:“我分手了。” 不想说也不想提的一件事,迟了几个月,才算说出口。 “啊……”田海震惊地拿开了手。 同事们表情变幻莫测,乱七八糟组织着语言:“节哀”、“下次和我谈吗”、“我也要排队”。 许青主动找邢湛要了几个布展的工作,从评审作品到休息日的应酬,许青全部接受。 这种不去思考未来,只关注当下手头上的事的生活,许青从前是不屑一顾的。 好像一个人缩进了乌龟壳里,不往外看一眼,就能催眠自己外面没有天敌。 这种蠢笨的方法却很好地让许青从痛苦中走出来,麻木又怎么样?反正是走出来了。 他反而焕发出某种生机,不去思考任何东西。 他和同事们打闹,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在工作,家里的沙发上摆了条毛毯,方便他画画太累睡着时就盖着毛毯睡,总之是要大脑休眠才肯入睡。 邢湛带他到上海参展,从机场出来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衣,刚走两步就冻得浑身僵硬,许青也好像毫无知觉似的往前走。 “许青,等一下,”邢湛叫住他,脱了身上的外套,走过来罩在他身上,“怎么不穿外套?上海这两天降温了,小齐没提醒你?” 许青往外看,看见雾蒙蒙的天空,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说:“巴黎也要穿厚毛衣了。” 邢湛被这话钉了好一会,才说:“这里是上海。” “哦,对。”许青想起什么似的,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邢湛,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没事,走吧。” 许青边走边低下头,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翻看赵书珩的艺信。 时隔几个月,赵书珩第一回登录艺信,发的内容是:“领养了一只小猫,众筹取名。”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私人的信息到艺信上。 竟然是为了一只猫。 许青翻看了底下的评论,都是一些可爱的小昵称,翻到最下面,有一条“许青”。 许青浅浅笑了一下,顺手点赞了那条评论。 很快这个点赞的动态被评论人单独截出来发帖:“天啊!许青点赞我了!” 许青这时候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点进去再翻的时候,赵书珩的动态已经不可见了。 小气鬼…… 许青这时候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深呼吸…… 吸气…… 我只是手滑! 呼气…… 他凭什么连动态也不让我看?! 吸气…… 刚刚到底为什么非要手贱点那一下?! 呼气…… 他真的好讨厌我啊…… “许哥,”齐助理赶上来,手里拿着件还没有拆吊牌的皮质外套,“怪我怪我,忘了看天气,你披上——” 许青关上了手机,面无表情地接过外套,自己穿上,“谢谢。” 他往旁边一瞥,果然邢湛正看着他这边,在许青朝他看去时,邢湛立即切换了视野。 原来这么明显吗?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平静地跟着邢湛等人一块进入了上海博物馆的展馆。 第67章 公竟渡河7 到第二天早上许青才后知后觉感到冷,接了齐助理的电话,哑着嗓子刚说了几句,就被齐助理打断了,“许哥,你生病了?” 许青头很晕,今天又梦到那个人,他坐起来,拿了酒店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想起来齐助理的电话还在,答道:“还好。” 这句话刚说完,酒店门铃响了。房间里黑漆漆一片,他开了过道的灯,随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去开了门。 走廊上的灯惨白,映照在许青烧得有点儿发红的脸上,睡衣松松垮垮地盖着他瓷白的皮肤。锁骨往下的春光,都若隐若现着。 “许哥,”齐助理背着包,手里提着早餐袋,看见许青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手里提的豆浆和包子,“……吃早饭吗?” 许青已经扑回床上,卷着被子盖住自己,“放着吧。” 齐助理走进来,开了沙发处的灯,拿了手机点外卖,“我给你买药吧。” 许青没说话,就是同意了。齐助理头往下压,没敢看床上裹成一团的许青,把手机里的应用软件从艺信切到相机,又仓皇地切到主屏幕,最后才恍然大悟地点开电话簿,“我给邢哥打个电话……” 许青没有哼声。 电话挂断后,齐助理站起来,又坐下,来来回回两次,才慢吞吞走到许青床边,说:“量一下体温吧,哥。” 这次不叫“许哥”了,只一声“哥”。 许青从被子下腾出一只手,挥了一下,齐助理晃了神,许青“嗯?”了一声,齐助理才赶紧把体温计送到他手边。 送过去的时候他特意离得远,但许青在被子里看不见,那温热的手指还是扫过了他的手背。 齐助理看着被子鼓起小小的一团,连带着手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温热触感,心里有点发麻。 隔了五分钟,被子动了一下,许青闷闷地说:“三十九度一。” 这时候门口响了一下,齐助理去拿了外卖买的药,“哥,吃药吧。” 许青的声音在被子里,听起来柔弱可欺,“放桌上就行,你去跟邢湛他们集合吧。” “我……我去买退烧药。”齐助理说着低头翻手机。 点好外卖后,齐助理又把早餐放到床边,喏喏地说:“哥,先吃早饭吧。” 过了一会,许青才回答:“知道了,你走吧。” “哥,我跟邢哥请好了假,你今天就在这休息吧。”齐助理不死心地说,“我在这照顾你方便,邢哥那也用不上我。” 许青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用了。” 齐助理鼓着勇气,上前一步,“我想照顾你,哥。” 第75章 “……” “哥……”齐助理走上前,“我知道你分手了不好受,但是人总要走出来……”他咽了一下口水,“我可以陪你,哥。” 话挑明了说,就很难听。 许青笑了一声,“我不用走出来……你也不用浪费时间。”他翻了个身,“你走吧。” 等那人关上了门,许青才慢慢起来吃了药,吃了早点。 刚刚的对话没有在许青心里留下什么波澜,但那一下,许青忽然想通了。 他不会和赵书珩就这么算了。 原本齐助理给他请了一天假,许青这天不必再去展区,但他这么一想通,精神恢复得还不错,便打车去了展区。 这次他们的展览主题是《第六病室的春天》,讲的是精神病学相关内容。 许青一路看着相关知识,到了前台报道,抬头远远看见他们展区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叫保安。 他混在人群中走过去,看见有个光头胖子喊道:“让你们邢湛出来啊!要多少钱啊!凭什么拒收!” “保安!保安!” 很快有保安把光头胖子制服,拉着他往场馆外走,胖子仍然不死心,怒骂道:“呸!迟早完蛋!” 留在展区的同事愤愤不平,有人想冲过去和胖子理论,被田海拦下了。 “什么事啊?”有路人问。 另一个路人回答:“投稿公无渡河不中呗,多新鲜。” 许青记得下一届展览在明年春天,这时候堪堪十一月,要闹事怎么也不该这时候来。 田海眼尖,见到了挤在人群中的许青,连忙上去喊他:“许哥,你怎么过来了?” 许青便大大方方地走到展区的休息区坐下,“我怎么不能来?” “哦,哦……没说你不能来……”田海有点儿结巴,和对面的同事挤眉弄眼,“邢哥今早跟我们说你生病了,齐助理在照顾你来着。” 许青一边听着田海说展区的情况,一边退出了艺信账号,用游客身份熟练地点进赵书珩的主页,今天赵书珩转发了一条学术讲座动态。 原本许青是想留下齐助理的,今天早上的越界,他也不怎么在意。 但是现在他确定了不想跟赵书珩就这么算了。 这时候他挑起一边眉,进去阅读那些难懂的法文符号,“哦,我找个机会跟邢哥说一声,把齐助理开了吧。” “啊?!”田海吓了一跳,“为什么啊?” 许青合上手机,扫了一圈本该在干活、此时却留着一只眼睛观察自己的同事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我引荐去其他工作室也行,反正不能在这儿。” 随后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田海连忙拉住他:“诶——许、许哥,”田海咽了咽口水,“你、去哪儿啊?” “我出去透透气,买点药,”许青说,“头有点晕。” “啊,我带你出去吧,”田海说。 “不用了,”许青声调冷下来,“你们在这忙着。” 随后他大步往刚刚保安扔人的出口走去。 到了场馆外,果然看见刚刚的光头胖子还在原地,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口音,正气势汹汹地和几位朋友说话。 许青走上前,听着他们讲话。听了一会实在听不懂上海话,他忽然想到,要学习法语。 很没有道理的联想。 “不中就不中吧,怎么还追来这?” 为首的几个人停下了讲话,睨了许青一眼,“嘁,关你什么事?” 对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人,许青也不怯懦,淡淡道:“参赛这种事愿赌服输,比不了就是比不了,自有容纳你才华的地方,怎么还不服了呢?” 光头胖子横着眉瞪他,“年轻人就是不知险恶,要是公无渡河真的像他们宣传的这样,我还用的着来这?” 许青挑起眉,来了兴趣,“哦?那你说说,怎么就不是宣传的那样了?” 光头胖子正要开口,旁边的朋友拦住他,说了句上海话,胖子朝四周看一眼,再斜斜看眼许青,“你是公无渡河的人?想让我吃官司?门都没有!” 许青这时候发着烧,体力弱,又面对着一群来者不善的人,他本不该追出来。 但是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的公无渡河。 “我是许青,”他说,“如果你们有不服的,可以找我。” 光头胖子瞪大了眼,“许青?!”他上下打量着许青,“真是你?” 光头胖子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同伴连忙拉住他,说了些什么,光头胖子点头,随后狐疑地上下扫着许青,说:“要是跟你说话有用的话,我就告诉你。” 许青笑了,“当然有用。” “那行,”光头胖子甩开膀子说,“去附近坐坐?” 一行人到了茶馆坐下,光头胖子劈头盖脸道:“我妹妹当初投稿艺术天工奖,怎么都不中,才知道是读研期间得罪了上头的人。” 许青耐着性子听他从妹妹学画开始讲,从高中集训画室讲到研究生导师,最后才绕回正题上:“我妹妹去年投稿公无渡河,没中!” “你妹妹的水平怎么样?”许青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光头胖子扯着嗓子拍了拍胸脯:“当然顶级!都能跟你的《落水的神明》一比高下了!” 听到这幅画,许青有点烦,头也开始发晕,缓了缓,才说:“投稿过其他的展览吗?” “没有——” “有专业的老师看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公无渡河要接你妹妹的作品?没接就是有内情?”许青笑了笑。 光头胖子似乎被问得有点发懵,脸涨红了,说:“我就是知道!我妹妹的作品当然厉害!” 他一旁的同伴全程默不作声,听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眼许青,那眼神很毒辣,让许青想到某种扑食的猛兽。 许青这时候才恍然从懵懂的梦中清醒了一些,他莽撞地在发着高烧时,就跟着这群素不相识的人来了茶馆喝茶—— 那同伴原本低着的头抬起一点,目光直直地望着许青,仿佛藏在地下的毒蛇伸出嘶嘶的舌头,“你很怕公无渡河出事。” 是陈述句。 许青想,他被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穿了,一眼就看穿了。 他已经为公无渡河失去了太多,他不能承受它的倒下,不容任何亵渎他心中神灵的存在。 许青微笑,不作答。 另一个同伴帮光头胖子理清了思路,说着很撇脚的普通话:“他妹妹啦,投稿公无渡河啦,是吧,非常牛的啦,我们看过作品的啦,交了钱的啦。” 许青挑起眉笑起来:“话可不要乱说,第一,你妹妹的作品不一定就符合我们的评判标准,被拒绝是很正常的;第二,我们除了收取保管费和运费,没有其他收费款项。” 光头胖子立马急起来:“我们交了钱的!交了的呀!” 毒蛇说:“他妹妹在官网投递了作品后,公无渡河给她发了邮件,让交钱投稿。” “诈骗邮件。”许青说。 “我们问了很多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收到了这个邮件。”毒蛇淡淡道,目光死死黏着许青,“交了钱的都得奖了,除了他妹妹。” 许青语气冷下来:“也许是诈骗分子拿到了你们的信息,你们所获得信息也不过是身边的采样。” 毒蛇挑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许老师,你的演技太差了。” 作者有话说: 《第六病室》契科夫作品,这里引用,没有实际含义。 第68章 公竟渡河8 许青有一点被拆穿的耻辱感,嘴唇抿着,不再说话。 “你知道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底层人羡慕你吗?你一步步爬上去,却又忘了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毒蛇恶狠狠地说,“自诩为梦想拼搏,所作所为又如此低劣。” 许青没有说话。 明明此刻他在繁华的上海,窗外是凉爽秋冬,枯枝败叶染红多少天空,他却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泥泞的港夜,赵书珩质问他那是不是爱。 “你利用了别人的真心,迟早要遭报应。”毒蛇怨毒的眼神黏着他,“不管你飞多高,都不妨碍你是一个满嘴谎言的伪君子!” 说完,他阴恻恻地舔了舔唇,恶劣地笑起来,似乎极为期待许青的神色。 被戳中心思,许青却并不恼怒,迅速收敛了那偶然露出的恍惚神色,玩味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我从你恶意的揣测里无法推断任何有效信息,如果你的这番话是来自我介绍,抱歉,我对结交——”他故意拖长音,“——你这种人,没有兴趣。” 结巴的男人出来打圆场,“许老师啦,他嘛,喜欢你的呀,你的展览他都去的呀。” 许青对应付这种疯狂的艺友毫无兴趣,他起身道:“如果没有什么有效信息,那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光头胖子拉回正题,“许老师,我妹妹她真的交了钱呀!” 第76章 许青坦诚道:“保管费和运费不算交费。” 那位疯狂的艺友这时仍然用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许青,在许青往外走后,他迅速跟上来。 “干什么?”许青后退一些,他实在有点头昏了。 “许——老——师——”艺友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地狱里磨过,“你为什么要辜负我们的期待呢?” “我没有。”许青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关注我的作品,不必关注我的私人生活。” “你的私人生活不是和你的工作息息相关吗?你为什么要出轨邢湛!你为什么要辜负赵书珩!你当我们看不出来吗!” 艺友突然发了疯似的冲上来掐许青,那双白得不像人类的双手攥着许青的脖子,勒得他有片刻的喘不上气。 疼痛,麻木,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赵书珩,赵书珩—— 这惨烈的一幕正发生在人流量极大的街上,很快有行人过来把他拉开。 一瞬间空气灌入鼻腔,许青猛烈地咳嗽着,大脑充血,他弯下腰来喘着气,听见一旁好心的路人边问他怎么样,边拨打120。 许青没有等自己恢复好,很慌张地拿了手机去看,没有任何那个人的消息。 是了,那个人在地球的另一端,怎么会知道这里的许青刚刚经历怎样的一刻呢? 赵书珩又不是神。 啊,原来赵书珩不是神。 他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很久以前他在巴黎领奖,倒时差,在国内凌晨四点的时候和赵书珩说睡不着,赵书珩很快给他回拨了电话。 原来赵书珩不是神。 原来赵书珩只是想许青想到凌晨四点睡不着。 艺友被警察拖走,仍然不死心地喊着:“你为什么要收钱!为什么要和邢湛在一起!你对得起我们吗!” 人越走越远,许青大脑昏沉,发着高烧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医院。 “许青,你怎么样?” 许青连头也没有转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一旁的邢湛絮絮叨叨的,“我就离开半天,就听说你被丧心病狂的艺友袭击了,幸亏这是在街区,才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你怎么高烧还来博物馆?齐助理不是说要休息一两天吗?” 许青过滤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连忙问:“听说?从哪听说?” “什么听说?”邢湛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扯下来,“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你新挑的助理?这几个怎么样?” 许青急忙,甚至是有点慌张地,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转动时扯动了正在输液的手背,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点开艺信,迅速去看置顶的聊天框,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哥哥”两个字刺得他眼睛一痛,他不知死活地再发了一条:“哥哥”。 还是红色感叹号。 难道是新闻没有报道么? 他退出去找新闻,看到角落里有一条小小的新闻,标题取的是《艺友饭圈化?知名画家被袭击!》。 实在不能体现新闻学的魅力。 一定是新闻标题不够吸引人,才导致赵书珩不知道他受伤了。 他眨了眨眼睛,忍了又忍,几经自我欺骗,不得不承认,赵书珩真的不在意他了。 “让你看助理呢,你看哪去?”邢湛一把将他从堕落的悲伤里拉出来,“这个怎么样?很强壮,适合保护你。” 许青虚弱地说:“这是法治社会,我也不是每次都会遇到袭击。” 邢湛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这样子我想不管都难吧?” 许青正想接话,这时候其他几位同事走进来,七嘴八舌地过来慰问。邢湛下午还有工作,正准备走,许青叫住他,道:“我有事要问你,你晚上过来一趟。” 旁边几位同事都露出了我懂我懂的表情,叫了几句哎哟哎哟。 他们调笑惯了,打趣许青和邢湛,打趣田海和他师兄刘正,打趣其他关系很近的、或者正处在亲密关系中的人,他们没有恶意,甚至有时候这种打趣对当事人来说,还挺受用。 从前许青也对此无所谓,他对很多朋友间偶尔会有的、略显亲密的举动,都无所谓。 但是许青想到远在巴黎的、说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的赵书珩。 他说:“我不喜欢这类玩笑。” 同事们很快止住了笑声,在尴尬的气氛蔓延起来前,邢湛接话道:“行,不开不开,你是病人,都听你的。” 这话题被这句轻松的调侃轻轻揭过了。 其实拒绝这类玩笑很简单,只是这几个字,就能让赵书珩不要伤心。 许青却嫌麻烦、嫌这样伤感情、嫌这是幼稚的小孩做派。 不幼稚的许青幼稚了一回,但赵书珩已经懒得看了。 邢湛走后,叫了自己的小助理过来陪许青。许青昏昏沉沉打着吊针,睡了一觉。晚上他起来喝了几口粥,邢湛便回来了。 “这布展的活进行的还挺顺利,就等你了。”邢湛进来先喝了口茶,坐在小助理旁边,“恢复得怎么样?” 许青这一觉睡得不好,他心思多,最近更是心事重重,睡眠不好。他没接这话,对小助理道:“去楼下买份馄饨,我吃不饱。” 小助理应了声,出去了。 邢湛看着小助理被许青支开了,知道事情不妙,低头扫着手机,没看许青。 “我有话要问你。”许青忍着愤怒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重。”邢湛勉强笑了一下,把头抬起来。 “当初是不是你说,公无渡河是非营利性机构?一年一度的公无渡河展览,只为了抗衡艺术天工?”许青质问道,细数邢湛过去的豪言壮语,撕扯他的面具,也近乎质问自己,“如果你要盈利,要经营,这么多博物馆的巡展、官方文旅合作邀约,这些不够我们经营吗?” 许青对公无渡河的投入绝对不必邢湛少,他甚至为此牺牲了更多,他明明可以去更多更大的平台,明明可以留住赵书珩—— “你为什么,要在收稿时收钱?!” 他曾经多么厌恶的行径,正在他最重要的事业里上演着。 “你听我解释……”邢湛无奈道。 “所以你承认,你一开始收钱了?” “……是。” 许青感到一阵荒谬。 “不要这么悲观,许青。”邢湛看着他绝望的神情,仍然不慌不忙地解释着,“我们只是收取一些展览费用,这真的没什么。” “前期我们确实没什么钱,花的全是我个人的财产,我已经为这个事业倾家荡产了。”邢湛甚至苦笑起来,“酌情收取一些投稿费用,自愿付,没有和作品是否入选绑定,只是让大家资助我们的工作——这怎么能叫收钱呢?” 许青盯着他,质问道:“没有‘自愿资助’的作品,有送到评委面前来吗?” 邢湛没有回答。 许青笑起来,“那就是没有了?”他声音骤冷,狠声道,“你没钱可以跟我说,可以跟大家说,为什么没有公开商量,就擅自收钱!为什么不捐赠就不会给评委审核,这么重要的信息,你都不公开!” “我跟你们商量,怎么商量?”邢湛无奈道,“你们那时候有人愿意跟着我吗?那时候有名的画家就你一个还愿意来一次,我都恨不得供着你,怎么向你要钱?更何况,你有多少钱?是,你是有赵书珩,可是跟着金主生活什么滋味,我还不知道吗!我是为了你啊!” “不要提他!”许青最烦在其他人口中听到那三个字。 不要提,是每时每刻想念,后悔,不忍任何人提他。 “你告诉我,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怎么都不至于做这种事。”许青忍着气道,“现在离下一次公无渡河展览不远了,这段时间的展览费用也绝对足够我们办展,你不要再定这种规矩了,行吗?” 邢湛见他松口,立即笑起来,“行行,都可以。”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告诉我的吗?”许青再次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邢湛殷勤地笑着,“消消气,明天还要工作呢。” 第69章 公竟渡河9 临近过年,留在香港的一批同事聚在一块开派对,许青参加了除夕的这场。他喝了很多酒,到卫生间吐了个天翻地覆,出来后淡定地让助理开车带自己回去。 窗外景色滑过,许青计算着日期,离上次巴黎一别,已经有四个月整。 时间没有磨平他的思念,麻木没有让他毁掉心底不断向下深挖的爱意,但是他不能见赵书珩,在公无渡河真正得到赵书珩的认可前,他不能以这一无所成的身份去见他。 下车,许青跟助理说了声明天不用来,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他还住在赵书珩给他租的房子里。 到家后他照常吃了解酒药,坐到办公桌前,和法语老师线上上课。 第77章 结束视频会议后,许青和往常一样,翻了赵书珩研究领域的论文来看,他读法文读得很艰难,翻译完会发给法语老师检查。 这次倒不是存心要攻略赵书珩,也没有自我感动,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赵书珩最近在看什么。 看完一篇后,许青揉了揉眼睛,翻开艺信,访客登录后访问赵书珩的主页。 今晚是除夕,过节。 翻遍艺信也没有找到任何赵书珩的最新动态,不过节。 助理电话打进来,许青接了。 “许哥,有一条商务单,原本是康哥的,但是今天客户突然不让康哥画了,点名要求让你过来……”助理都快哭了,除夕夜出了这档子事,还不能放假。 康哥指工作室里新来的年轻人,叫康聿。刚从学校毕业,许青见过一两次,人长得清秀,胆小,很喜欢跟在许青后面学习。这次被客户换了,肯定要在工作室哭上几天。 许青问:“什么客户?” 见许青答应,助理一下精神起来,“是当今正红明星方昊的家庭画像……”在说到方昊两个字时又没那么自信了,“方昊那边说你名气最大,想指定你过来画……” 许青一向不关注流量明星,自从上次和邢湛说开后,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总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是个事,有必要的商单,许青是愿意配合的。 他问了画画的细节,商议好明天碰面的地点后便挂了电话。 睡觉前照例登录游客的账号,翻赵书珩的动态。 不超过二十条的动态,一半以上是转发学院学术新闻,在大量学术中找到少量的猫片。 许青最后也不知道这只获赵书珩盛宠的猫叫什么名字,他擅自给猫咪取名小赵。 大赵是惹不到也得不到了,在心里给小赵取取名,放大猫咪的瞳孔去找拍照人的影子,过分么?不过分。 许青以此度过这漫长的分离冬季。 约画约在一家高档酒店的顶楼,这里风光很好,许青刚进来就看见哭丧着脸的康聿,一脸愁容,“许哥。” “嗯。”许青让助理把画放下来。 康聿哭兮兮地紧紧跟在许青后面:“我真不知道方昊要找知名的啊……一开始助理问我接不接,我一听是方昊我就接了,大明星呢……真是麻烦你了啊,许哥。” 许青把东西摆好,“没事。”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康聿便跟在许青后头看他打底,边看边套着近乎,问许青怎么不回家,过年是否有旅游安排。 “你很喜欢方昊?”许青换了话题,他不想提。 “对啊,那可是方昊啊……”康聿嘟着嘴说,“很帅的!我超级喜欢他演的电视剧,你看你看。”说着,把一张p得六亲不认的照片递给许青看。 许青随便瞥了一眼,“嗯,好看。” 好看个屁,还是我哥哥好看。 迟了半个小时,方昊才领着他的妻子女儿一起入场。 “真是麻烦了。” 方昊的妻子郭琳琅说着,领着助理给每个工作人员都发了奢侈品礼盒。连许青的小助理都领到了,喜滋滋地悄悄跟许青说:“郭姐看上去比电视里好看多了!” 而一旁的康聿则神情激动,小声又高调地说:“方昊好帅啊!” 趁大家闲聊的时候,康聿扭捏地问许青:“许哥,你说我去找方昊哥要联系方式,他会同意吗?” 许青不明所以,“明星可能不加私人联系方式。” 康聿搓着手,跃跃欲试,“万一呢?” 许青对这些不感兴趣,“也许吧。” 康聿听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当作是支持鼓励,一溜烟过去要联系方式了。 许青没太看那边的情形,正和助理专心筹备着工作,再抬头时康聿已经不见了。他转头随口问了句:“康聿呢?” 小助理回答:“刚刚康哥要完联系方式,就回去了,工作室有其他安排。” 许青点头,公事公办地和方昊助理商定好了绘画要点后便开始画了。 这次商单是帮他们一家人画和美的同框画,至于为什么要在大年初一这样紧的时间画画,许青并不在意。 一家三口,都是顶尖的颜值,在背景花的衬托下更显得和美温馨。 中途小女儿动来动去,坐不住了,许青便让小助理带她出去玩一会。 小女儿回来时领着一只萨摩耶进来,叽叽歪歪地喊:“妈妈,这里有一只大狗狗!” 郭琳琅笑着招了招手,小女儿便跑过来回到妈妈旁边,歪着头看妈妈,用甜甜的声音央求:“妈妈,我想养一只大狗狗。” 这时方昊皱眉道:“狗多脏啊,家里的猫不是够多了吗?怎么还要养?” 郭琳琅继续摸女儿的头发,“萱萱喜欢,咱就养,好不好啊?” 方昊这时候拧着眉瞪郭琳琅,“三只猫还不够她喜欢?五岁了还不去上幼儿园,天天在家玩这些猫猫狗狗!” 郭琳琅也毫不示弱地骂回去:“不去上幼儿园怎么了?我女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是请了家教老师吗?幼儿园多乱哪!你没看到那些虐待女童的新闻吗!” “我女儿!这是我女儿!不去上幼儿园,天天就跟你个神经病在家玩这玩那!” “我神经病?!你好意思说我神经病!你呢!你在外面是搞什么!”郭琳琅尖叫起来,一把去推方昊,“要不是你在外面吃喝嫖赌被抓了,我们用得着大年初一还来画画吗!” 方昊被惹急了,声量也提高:“我一年在外面工作赚几千万,吃喝嫖赌怎么了?!你整天在家吃吃喝喝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小女儿萱萱被父母争吵的画面刺激了,尖叫着大哭起来。许青不得不中止了画画,工作人员上去把萱萱抱开了,在一旁安抚着。 许青不愿听他们争执,踱步到阳台,眺望远景。香港冬日里,处处都是风轻云淡的清朗模样。 他从口袋里拿了耳机戴上,手机点开存储的录音,随机播放一条。 录音里的赵书珩问:“回来了?” 录音外的许青答:“嗯。” 录音里的许青却答:“哥哥,我好累啊~我好想吃你做的鸡蛋面!” 录音里的赵书珩笑起来:“好,都听你的。” 然后是一声超大的吧唧声,是许青撒娇隔着屏幕飞吻他的哥哥。 许青听到这莫名黏腻的、带点儿娇气的飞吻声音,笑起来,与此同时听见录音里的赵书珩也跟着笑。 但是录音里的赵书珩笑了之后是问他的小爱人今天在忙什么,录音外的许青却是一阵阵电流穿心而过,全身麻痹,酥麻又痛苦。 这种近乎自虐式的放松方式贯彻许青分手后的时光,令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有在梦中向赵书珩道歉的资格。 好像只要许青死死抓着不放,就可以让上天垂怜,让这虚无缥缈的、本就是靠许青一手催成的缘分多停留一段时间。 听完录音后他心情平静不少,走到室内时几人已经暂停了争吵。 许青继续坐下画画,画了个大致框架后,对面的年轻夫妻又大吵大闹起来。 “给萱萱上幼儿园怎么了?怎么就不能上幼儿园了?” 方昊怒声吼着,周围的工作人员想上去劝阻,方昊一把甩开,继续怒目瞪着郭琳琅,同时伸出手,朝萱萱道:“萱萱,过来。” “我女儿就是不能上幼儿园!”郭琳琅一把拍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抓着萱萱的肩膀把她往后带,不让方昊够着,“幼儿园里的男人那么多!都是细菌!都是恶魔!” 她拽萱萱拽得太用力,萱萱又痛得哭起来,“妈妈……妈妈……” 旁边的工作人员又赶紧上去招呼萱萱,把萱萱抱过来安慰着。 “男人怎么就恶魔了?啊?!”方昊朝围着的男工作人员点了一下下巴,用食指指着郭琳琅的鼻子骂,“怎么就男人都是有问题的了?你这是被网上那些言论洗脑了!你读点书吧!” “你不就是男人吗?你不就是恶魔吗?”郭琳琅尖锐着嘲讽道,上下不屑地打量方昊,“你不就是恶魔吗?又喜欢女童又喜欢男人!” 工作人员立即捂住了萱萱的耳朵,与此同时方昊撸起袖子朝郭琳琅打过来,一拳将她脸打歪,身子也一下倒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时,方昊已经一脚踹在了郭琳琅的肚子上。他正想踢第二脚,许青已经迅速挡在了郭琳琅面前。 “干什么?!”方昊骂道,“我打老婆还要你管?” 许青冷冷道:“你想明天登上头版头条的话可以试试。” “操!”方昊一拳挥过来,许青被他打到下颌,有一下震得头有点儿懵。 他没想到方昊会真的打。 许青这段时间已经窝了太多火,这一拳将他的怒气值拉满,他想回击过去,但已经被人一把从背后拉住了。 “许青!”邢湛惊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要打,不要打!我来处理——” 第78章 许青有一瞬间希望身后不是邢湛。 方昊那边也已经被工作人员拦下来,他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架着,还不忘朝许青骂道:“狗屁!老子看你是欠操!” 他的几位助理在他这声怒骂后立即求饶道:“别骂了!方哥!” 许青回头看邢湛,邢湛摇着头,略显慌张地安慰道:“我来处理……” 许青推开了邢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叹气道:“报警吧。” 这时候方昊的一个助理赶过来,哭丧着说:“许老师,你没事吧?真是对不起,这次医药费我们会承担,先去医院做检查吧,真的对不起。” 许青懵懂地看了眼方昊的助理,又朝邢湛看了眼,他怀疑是那一拳伤到了脑袋,“不报警吗?” 方昊的助理用最低微的语气说着最硬气的话:“这个就不要报警了吧……我们也是投资了公无渡河的……” 许青不可置信地看向邢湛。 邢湛为难地说:“我们先去医院做检查吧。” 许青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第70章 公竟渡河10 这次从医院出来后,许青回家休养了几天。 这几天他把娱乐软件上有关方昊的新闻都翻了出来。 《车内激吻、酒店同进同出!当红男演员与导演亲密互动,男方已婚身份引热议》…… 《“少女杀手”还是“猎手”?方昊被指专挑未成年合作,温柔人设背后藏着什么?》…… 《黑历史被扒!青年时期方昊与男同学亲密合照曝光,眼神露骨引性取向质疑》…… 最新的一条是在除夕前一天,《代言全线解约!方昊陷家暴风波,工作室回应言论不实》。 原来赶在大年初一就让许青出来画画,所求不过是遮掩家暴的丑闻。 可他的丑闻太多了,许青只有一只画笔,只靠一幅全家福,遮得过来吗? 他手机里还在不断弹出方昊助理的短信,方昊助理不断催促又恳求他一定要把全家福画完收尾,方便他们公关。 他汲汲营营,一步步努力,就是为了来为这种人画画么? 许青没有回复那些短信,两天后,方昊助理把没来得及精细处理的画作发布在了社交媒体上,并配文:“幸福一家人~感谢@许青老师为我们留下的这幅全家福。无论外界喧嚣,家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 恶心的感觉冲晕脑袋,他看见了自己画笔上沾染的污浊,他想伸手擦去那些污垢,可何处不惹尘埃呢? 他给邢湛打了个电话。 “你怎么什么单子都接?”许青尽力忍着火气,“方昊跟他家人这叫和睦?这是在损害我们工作室的声誉!” 邢湛早就料到许青要来问,不痛不痒地解释道:“我早跟他们说了,不要让你画不要让你画,他们就是不听。我本来说好让康——” “不管谁来画,都是我们公无渡河工作室的事情啊!”许青震惊不已,“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这种事是什么事?”邢湛丝毫不感到难堪,“你看到新闻了?” “我看了!” “方昊他们家到底是不是相亲相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画了幅画,很多家庭都有争吵,你不能说只要有争吵,就不算相亲相爱一家人吧?”邢湛耐着性子安慰他,“你看他们夫妻不是没离婚吗?没准他们私底下感情很好啊,这说到底是人家的私事,我们插手不来。” “可是那天我们不是看到了吗?他已经家暴了!” “这种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你只是表面看是男方殴打女方,你怎么知道平时是不是两边互殴呢?”邢湛仍然哄着他,隔岸观火般地看场闹剧,“他们没离婚,就是互相还有利可图呗,男的给女的花钱,女的挨一顿打就能不上班,这不是交易吗?” “你——” “嗨呀,你现在还年轻,不能体会这其中的辛酸。你想想,如果我们硬气了一回,把这事捅破了,万一郭琳琅离了婚,找不到工作,养不起小孩了,来找你,怎么办?你知道郭琳琅在家呆了多少年吗?她家要不是方昊,她老爹老妈,能出国定居吗?” 许青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想帮帮她,但是这种事情,外人不好插手。”邢湛这时候放缓了语气,好言好语地劝着,“你要帮,也只能在她求助我们的时候帮。如果她来找我们帮忙曝光方昊,那就算那天你不出面,我也肯定会上去拦方昊。” 邢湛听着许青没了动静,知道他被说动了,“现在郭琳琅不想要我们帮这个忙,我们帮了也是白忙活,到头来还惹得一身腥。” “我们非得接这个单子吗?”许青说。 “商单就是这样的呀,别人出钱,你画画,这有什么呢?就算你不接,公无渡河不接,总有其他画家要接。既然迟早有人要赚这份钱,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 “别人接不接这个单子都无所谓,但是我们不能这样。”许青无力地辩驳。 许青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接不接这个画画单子,对郭琳琅来说都用处不大。 就算他不接这个商单,也只是在旁观别人的痛苦。 “不要这样想,许青。”邢湛劝说道,“我们也是人,也是要吃饭的。今天因为家暴拒绝了你,明天因为对立拒绝了他,那我们还有什么生意可做呢?再说了,网络世界嘛,盯着一个人死命看,总能看出点缺点来。” 许青想反驳缺点和缺点是不一样的,他们至少也应该做人品的筛查。但是这种反驳太无力,今天人品好就代表明天也人品好吗?昨天人品差以后就不能改过自新了吗?人品的好坏是站在什么立场决定的呢? 邢湛见他不说话,更加放轻了语气,“这事就先这样,我以后肯定会让他们多核查核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新年快乐啊,小许又长大一岁啦。” 这话说得像个大哥似的,也比平常更亲密,带着讨好的意味。 许青却只感觉到恶心。 太恶心了。 他头晕目眩,挂了电话,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里,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明明早就知道现实往往就是如此,往心脏上楔入一根根银针,磨损皮肉,让你在血液中收缩自己的血管,调整脉搏,直到有一天忽略银针的刺痛。 可为什么,这该死的、生理性的恶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今天他罕见地没有去上法语课。 他萎靡不振地洗了澡,给老师发了请假条,躺回床上。 他翻了很久的身,似乎是不适应睡前没有看法文相关的内容。 好像分手后就常常叹气,总想着能不能时光倒流。 可时光倒流,又能倒回去哪里呢? 他恐怕从出生就是错的,出生在这样不堪的家庭,带给母亲长久的产后抑郁。 童年他是错的,他的完美无缺的童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 读书时他是错的,所有似有若无的怀疑的、打量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毕业后他是错的,他妄想赵书珩,设计接近,毁了这样本该幸福的人。 和赵书珩在一起后他还是错的,他带给赵书珩太多痛苦。 细数人生的每一个阶段,竟然满是虱子。 他坐起来,向外远眺,窗外是灯光璀璨的城市,一幕幕光影流转在他的眼中。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试图排出心中那萦绕不止的愁绪,但每呼出气体,又好像抽走了他的精神。 休假结束后,许青登录过一次娱乐软件,铺天盖地的洗白帖印刻在他眼睛上。 “方哥和郭姐就是很配啊,不知道有的人在嫉妒什么。” “天啊一家人都好美!上天分我点颜值!” “听说画师是艺信上知名画家许青耶!质量有保证!” 他点开了郭琳琅最新一期的节目采访,镜头前她光鲜亮丽,微笑着谈起丈夫和自己的恩爱日常,笑他生气时很可爱。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关于我丈夫的舆论,这些我都看了,”郭琳琅说,脸上甚至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但我还是想说——大家看到的都只是他的某一面,而和他一起生活的人就会知道,他实际是个非常宠爱妻子女儿的好丈夫、好爸爸。” 也许郭琳琅说的是真的,也许郭琳琅只是在镜头前为家庭让了步,也许方昊日后真的会收心,没有人会知道许青曾在今天为一个并不真的那么爱家的男人画全家福。 代言商品的人,必须保证这个品牌永远不出事吗? 许青真的需要为方昊一家日后的幸福生活做担保吗? 就算他真的看见了他们争吵,他们不是荧幕上恩爱的又怎么样呢? 可许青还是感到有淤泥从脚底爬出来,攥紧了他的脚踝,在得到他的默许后,那黑漆漆的手从地狱里一步步往上爬,直至淹没他的头顶。 天气变暖,公无渡河的第二届正式展览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79章 这些天许青跟同事们一起处理审核作品的事宜,焦头烂额,工作很累,晚上到家提不起精神学法语,便推了中午和同事们一块聊天散步的事,改留在工位学法语。 算算时间,和赵书珩分手近半年,他的思念与日俱增,赵书珩如果生气,也早该消气了。 不追回来是不行的,等处理完公无渡河第二届展览,拿出了更好的成绩,去重新追求他,总有机会。 他准备做完这次的展览,就向邢湛提离职,休假也行,去巴黎短住,总归要把爱人哄回来。 审核工作处理完,同事们开了庆功宴,邢湛请客。许青这次留意了各个入选作品的创作者来历,有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有已经磨砺多时的前辈。 他心情不错,在宴会上捻着高脚杯,慢慢喝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听刘正聊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其中一位也入选了这次的公无渡河展览。 许青挨着田海坐,田海对面坐着刘正,他忽然看到田海和康聿眼神对视了一会,往自己这边瞧来。随后,田海起身,坐到了刘正旁边。 许青微微眯起眼睛,看见康聿站起来,端着酒杯朝他走来。 “哥,”带点儿青涩的年轻人定在他面前,然后坐在田海刚刚的位置上,笑容腼腆,“我敬你一杯。” 许青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康聿接着说:“哥,多谢你除夕出面帮我……我听说你为此还跟邢哥吵了一架,我真的很感动。” 他又接着倒酒,许青挡了一下,提示他,“灌不醉我的。” 康聿脸有点红,嗫嚅着说:“哥……你为什么帮我?” “是个人都会帮。”许青说,“没有别的意思。” 康聿眨了一下眼睛,许青这时候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根根分明的眉,往下看,脸上许是涂了某种化妆颜料,头发也静心打理过…… 很赤裸的邀请,但许青想问他用了什么化妆品。如果自己这样打扮,赵书珩会喜欢吗?赵书珩喜欢他的长发——但是现在剪短了——那会喜欢他化妆么? 面前精致的人挑起眼睛笑,误以为许青看着他出神,略带引诱说:“哥……你喜欢吗?” 许青后退一些,“你喝醉了。” “嗯……”康聿靠近他,醉得脸红,然后倒在他身上。 许青皱了皱眉,对旁边专心干饭的助理道:“你扶一下康聿,送他回家吧。” 助理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应了声。 “哥……”康聿小声地抗议,扒了一下他的领口。 许青很快抓住他乱动的手,为了康聿的面子着想,他动作不大,挨着康聿的耳朵,用略低沉的声音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但是不要想什么攀关系这种事……第一,公无渡河不需要你这么做;第二,我有男朋友。” “……你没有。”康聿固执地否认。不止想否认这一点。 “很快就会有。”许青也固执地说。 第71章 明日之光1 康聿盯着近在咫尺的许青,想起他刚进入公无渡河时,曾在艺信上搜过许青的八卦帖。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认为许青和赵书珩在一起过。 在有了邢湛在巴黎上大胆求爱后,许青就和赵书珩分手了。而这位清美艺术史副教授在分手后的第一个学期就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远赴巴黎。 几乎是仓皇的逃离。 康聿和那条热帖的众多艺友一样,认为是许青有了更好的前程后,毅然甩了赵书珩。 从行动上看,一直如此。 “……哥哥要是寂寞,可以试试我。”康聿不死心地凑近,然后被许青推开。 许青站起来,对助理道:“送康聿回去吧,我出去透透气。” “诶——好嘞。” 许青从包间的后门出来,走到观景台,向下是车水马龙,向上是一望无际的黢黑天空。 他低头翻着一个学术公众号,看见一条新的讲座信息。时间在半个月后,地点正是巴黎某人任教的大学。许青点进官网看详细的报告人信息,果然找到了某人的名字。 公无渡河展出刚好半个月,许青完成这一项工作后,就可以以这次讲座为契机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他低低地笑起来,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 巴黎,巴黎,这次真的可以去巴黎…… 他要在这次公无渡河的展会上努力宣发,最好请法国媒体来报道,给某人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再用最漂亮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某人是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会不会认不出来了?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是重获新生的感觉。这里,在这个小小包厢里的一切都太压抑太窒息了,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他会道歉,恳求,反正没脸没皮的事情已经做得够多了,他知道赵书珩喜欢看他楚楚可怜的样子。 “许哥——”观景台的玻璃门滑动,助理探出头来,“我先送康哥回去,你一个人在这?要不我顺路把你俩一起送回去?” 许青想了下,助理是自己挑的大学生,跟什么人都走得不近,心思都写在脸上,他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行,我一起回去。” 他们一块下楼,上车。助理新学的驾照,开得很慢,许青在副驾驶上指点着,边问他在工作室的工作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专门找过他。 “哦,就刚入职那会儿,邢哥把你的喜好什么的都告诉我,让我记着。”助理转动方向盘,“我感觉邢哥挺关心你的,你们关系真好。” 许青扯了一下嘴角,他单方面和邢湛冷战了几周,没怎么碰面,没想到邢湛还特意问他的助理。 “他有说让你把我的行程都告诉他么?”许青问,这时候他看见后座醉酒的康聿打开手机,扒拉着发消息。 “有,”助理没心没肺地说,“就比如去哪画画,参了什么展览,这些,工作室都有记录。” 许青的手指扶着眉头,揉了两下,“其他工作室没有记录的呢?” 助理嘿嘿笑了一下,“那,我还是不能说的,毕竟是你给我发工资呢。” 车到了,助理下车扶后座的康聿。康聿喝得烂醉,整个人搭在弱不禁风的助理身上,压得助理喘不过气来。 许青上前捞了一把,将一条胳膊撑在自己身上,跟助理一块扶着康聿上楼。 康聿住在十几楼,等电梯,送到卧室,许青和助理一块把他鞋子脱了扶上床,随后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康哥家里是不是特有钱啊?”卧室门关上后,助理小声说,跟许青一块往外走,“香港,独居,一室一厅,这也太有钱了……” 许青不做评价,他也不太了解康聿的家境,但艺术专业么,总归是家里富得流油的人多。 电梯门缓缓挪开,里面站着的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见许青时不怀好意地“哟”了一声。 许青抬眼去看,竟然是方昊,旁边几位跟他勾搭着肩,活脱脱不良青年的模样。 冤家路窄。 “啧啧,许老师怎么在这儿啊?”方昊哼笑道,他还记得许青挡了他教训妻子的事,缓步在许青面前转了一下,跟他的同伴团团围住许青和助理,“一起玩?” 许青攥紧了拳头,很不爽,“有事?” “你没事啊?”方昊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一只手想勾上许青,被甩开。 “真脏。”许青冷冷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昨天不揭穿你,不代表你今天就可以挑衅。” 方昊“啧”了一声,“老子迟早要睡了你。”然后一挥手,带着同伴松开了他们。 许青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在见到方昊的第一秒,那种想要吐得昏天黑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愤怒,烦躁,很恶心这个人。 许青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助理进了电梯,门关上。 助理紧张地盯着楼层数字,瞧了眼许青,又慌乱地低下头。 “怎么了?”许青问。关心一下没有被邢湛收服的助理还是很有必要的,虽然他们合作时间仅剩半个月,“吓到了?——他们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助理的嘴唇在发抖,变白,许青注意到他的瑟缩逐渐从嘴唇扩散到全身。 “这么害怕?”许青一只手按在助理的肩膀上,“我会保护你。” 助理摇了摇头,在电梯落地后,他嗫喏艰难地开口:“许哥……康、康哥家真有钱……” “嗯?”许青有点不明白。 助理的两根手指相互搓着,搓得指尖发白,“这、这里,都、都是两梯户……” 电梯门开了,他们一起从电梯里出来,许青这时候往旁边看一下,确实两梯户。 两梯户…… 许青猛然想起来,方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刚好停在他们的楼层? 除非方昊就是来找康聿的。 刚刚方昊说…… “一起玩?” “你没事啊?” 第80章 “老子迟早要睡了你。” 那么,晚上九点半,方昊带着两个男人出现在康聿家门口,是来做什么的呢? 许青忽然想起来大年初一那天,康聿在他面前害羞地说,方昊很帅的,康聿很喜欢他。 许青拽住助理发抖的肩膀,然后察觉到他不停发抖的身体,他松开,艰难地说:“去报警!”他迅速转身进了电梯。 助理想紧跟着上来,虽然全身发抖,却还紧紧贴着许青,支支吾吾地说:“许、许哥……要不我还是跟着你吧……” 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好。” 许青拿了手机,设置了一下,对助理道:“等会躲我后面,报警,录像,实在不行就直播。” 助理懵懂地应着:“好、好……”他慌张地立定,“要去跟邢哥说一声吗?——直播会不会……把……公无渡河毁了?” 电梯到了,许青迅速冲出,“毁了就毁了!” 他输入密码,破门而入。 他想过公无渡河会变成什么样,在上次给方昊画像时就想过,他们可能会堕落,不似从前。 可现实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脏污不堪。 卧室里传来丝丝暧昧的声响。 许青撞开门,只见灯光昏暗,卧室床上躺着一具雪白的躯体,用红绳捆绑着,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围着他。那具身体露出的修长的手臂挡在赤红的脸上,甚至有白色的液体还残留在头发上。 许青被那混浊的白色刺痛了眼。 “谁?!” 许青冷着声音道:“放开他!” 他迅速冲上去,将正在犯罪的几人拖开,也撞上了他们迎面挥来的拳头。 “你想来?”方昊扯着许青的头发,与他厮打在一起,“要来直接上啊,打什么?” 许青怒声道:“我已经报警了——” 方昊露出挑衅的神情,和旁边的男人相视而笑,“哟,还报警呢?” 他和另外两人一起试图捆住许青的双手,许青猛烈地挣扎,骂道:“你敢动我?你想过什么后果吗?” “有什么后果?你以为,你还是以前背靠赵家好乘凉的许老师?!”方昊和他扭打在一起,“来啊,我是劣迹艺人,你以为你就不会受影响?!” “你这是在犯罪!”许青把这几位驱开,护在醉酒的康聿身前,“大不了鱼死网破啊!我不要这名声啊!” “犯罪?”方昊冷冷地笑,“我们只是你情我愿而已,不是他自己邀请,我们怎么会来这?坏人好事啊——” 你情我愿? 坏人好事? 一盆冷水浇在许青头上,他瞬间清醒,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混沌中去。 “你们——”许青浑身颤抖,他也怕,怕自己徒劳入虎穴,却仍然坚持着不让他们靠近康聿半步,“——不准过来!” “方哥,别跟他吵!”另一边的男人怒道,“咱们三个还打不赢这脆皮?等会把他一起办了就听话了!” 方昊耐心告罄,和自己的同伙眼神示意,就要一起上去。 在这危机时刻,在卧室门口潜伏多时的助理忽然大声道:“住手!” 他胆战心惊地拿着手机摄像头对准方昊,“我、我录像了!” “啧!” 一个男人劈手去夺手机,瞬间和许青扭打起来! 助理被打在地,大喊道:“直!播!你们完蛋了!” 第72章 明日之光2 巴黎时间晚上八点半,暮色苍茫,华灯初上,钴蓝色天空映着贝西桥的河岸台阶上的七八位年轻男女。 赵书珩单手撑在折叠小桌上,另一只手虚握着唐敬轩的手腕,低头去调电烤盘的温控旋钮。 从唐敬轩的角度看,可以看见赵书珩的睫毛在暮色下镀上一层浅淡的暖金。 “不是往右拧到底,”赵书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这是plancha,不是国内的炭炉。温度太高的话,我们只能尝尝焦炭了。” 唐敬轩手里还捏着夹子,有点僵硬。他习惯了实验室里精密的操作,对除了灰色之外的生活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电烤盘上的指示灯红了又绿,滋滋的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赵书珩带笑的侧脸轮廓。 “松一点。”赵书珩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紧绷的手背,“这里不用力。你看——” 他教操作没什么技巧,便上手覆在唐敬轩的手上,带着他轻轻把一片切得厚厚的brie奶酪放在烤盘边缘余温区。 奶酪边缘迅速塌陷,慢慢融化出奶白色的浓浆,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边缘余温区是用来热酱料和奶酪的,中间高温区才煎肉。”赵书珩讲解完这句话后,余光瞥见唐敬轩略带赤裸的目光,顿了一下,退开一些。 “谢谢赵老师。”唐敬轩小声说。 “嗯,会了么?”赵书珩把空间完全交给他,“试试看。” 唐敬轩便很小心地上手,试了其他的几片奶酪。他学得快,动作虽仍带着几分生涩的拘谨,但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 赵书珩看他越来越放松和随意的动作,稍稍松了口气,可算把这木头带好了。 唐敬轩是邓芝朋友的小孩,来巴黎读理工科,整天宅实验室搞科研,与巴黎散漫的气息毫不沾边。家长着急他的心理,催了赵书珩好几次,务必要把小孩带出门玩。 “赵哥,有电话。”在沙发边上等着吃肉的朋友喊了一声。 赵书珩说了声“稍等”,想放唐敬轩一个人在这,又不太放心小孩操作,便让朋友过来。 朋友体贴地把手机送过来,赵书珩看到跳动一闪一闪的文字,是陆正安打来的。 “什么事?”赵书珩一只手听着,另一只手拿着宽平金属铲帮唐敬轩操作。 “哟,赵大公子——几个月不联系,怎么回事啊?”陆正安那头混着吵闹的人声,听得并不真切。但外放的缘故,对面的唐敬轩还是能很清晰地听见陆正安讲话的声音。 “上班。”赵书珩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接近国内凌晨三点,“被尹诺赶出家门了?” “啧啧,”陆正安笑了一下,往常这时候必要揶揄调笑一番,这时候他却正经道,“你没看消息啊?小孩那边出了点事儿,有个视频流出来了,舆论正发酵呢。” 帮唐敬轩操作的小铲子罕见地停顿了。 唐敬轩抬头去看小铲子的主人。赵书珩的脸上仍然是平静的神色,只是刚刚的笑意消失不见了。 “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是说清楚“小孩”,还是说清楚“视频”? 那头的陆正安一股脑说了:“就那小孩,带人直播去冲国内一明星的……现场,可劲爆了……你没看新闻啊?现在艺信官方那边在问,要不要撤热度。” “关我什么事。”赵书珩的神色少见地皱起来。 “怎么不关你的事……”陆正安安静了一下,然后毛躁起来,“是我没说清楚吗?听关牧洲分析,小孩前阵子可帮了这明星,说到底两边的交易不干净。这事儿要是捅破了,公无渡河可就不保了。” 赵书珩久久不语,只出神地看着烤盘上油滋滋响着的肉皮。浅粉色,象牙白。白嫩嫩的皮,如玉质的肌肤。轻轻掐的时候会变白,放开后迅速泛红,皮肤一颤一颤,睫毛也会跟着颤抖,喊他—— “赵老师,”但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开口,“是这样吗?”唐敬轩问。 赵书珩回神,说:“嗯,做的很棒。”然后对电话里头说:“废了就废了。” “你这——啊我知道了,”陆正安嬉皮地笑起来,“你是想让小孩向你求情?确实是个好主意,他们也只能求你帮帮忙了——” “不,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愿。” 明明不该跟陆正安解释,跟什么人解释都没什么必要,但赵书珩还是毫无玩笑地、一本正经地说:“既然是他自己捅破,那就说明内里已经腐烂发臭了,没有救的必要了。他是成年人,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电话那边静了,然后是争吵,抢夺,尹诺很快获得了陆正安手机的使用权:“呵,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见死不救吗赵书珩!” 赵书珩无奈地说:“不,我的意思是……他自己也不会想救的。” “赵老师,要试试吗?”唐敬轩已经把烤好的食物装盘,端到赵书珩面前。距离近了,导致这次手机里收声了唐敬轩的声音。 尹诺吸了口气,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陆正安屏气凝神,紧紧盯着空白的天花板,不敢出声。 尹诺发挥了毕生的肺活量骂了句脏话。 “他就是想让许青去求他吧?!”尹诺骂骂咧咧地下床,边穿衣服边说,“我现在就去找邓姨,一句话的事,有什么不能帮的?!” 陆正安赶紧拉住他,控制了他的双手,叹道:“小祖宗,你可别过去给人添堵了。公无渡河抢的就是邓姨的饭碗,你还让她不好过……” 第81章 “那你说怎么办?”尹诺着急了,“许青捅出这事,公无渡河能好吗?” “许青怎么净爱干自砸饭碗的事儿……”陆正安把祖宗扶上床,“……倒了就倒了吧。” 另一头。 许青在警局做完笔录,助理已经提前回去了。警察拍了下他的肩膀,宽慰道:“忙活一晚了,辛苦了,回去注意休息。最重要的是,确保安全。” 警局之外是狂热的粉丝,也许会有人身安全隐患。 “谢谢。” 许青拉高黑色口罩,压了压帽檐,融入清晨太阳升起前的一片静谧中。 到家后他迅速封闭了门窗,拉上了窗帘。开灯,艺信里还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他仰着头喝水,余光看那一列列红色的点,只有置顶是空白的。 电话一直在响,许青拒了几个陌生来电,设置了免骚扰,还是有一条新的电话弹进来。 他郁闷至极,好吧,来吧,骂一顿吧,发发火也行。 “是许青先生吗?” 来人声音有点耳熟,许青压下了那些愤懑,走到淋浴间准备洗澡了,“是。” “许先生,您好,我是您之前网络暴力的代理律师,这次看到您的……直播,”律师顿了一下,“请问您还需要律师吗?” 许青记得他,很久以前,赵书珩给他找的代理律师。他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手抖,衣服掉在地上,他看着浴室里的水漫上干净的睡衣,喉咙有点发哑。 “……是他托您来找我的么?” “谁?” “赵书珩,赵先生。”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许青磕绊了一下。啊,太久太久没有提过这个名字。大脑里的全部容量都用来装这个名字,氧气,二氧化碳,统统被挤压出去。 “哦……不是,是尹先生……尹诺,托我来的。” “好,好的。” 许青把那些气体吸回来。 他低头快速翻阅,从一大群未读消息里找到尹诺的。 六个小时前。 尹诺:“许青,我看到你的事了,没事吧?受伤了吗?” 两个小时前。 尹诺:“许青,我托了律师来找你,你们应该见过,他人很靠谱的。” 一个小时前。 尹诺:“不要想不开,一切都有转机啦。” 许青很快打字回复:“谢谢你,我没事,没有受伤。” 委托了律师后,许青躺回床上睡觉。 四月天,离八月很远。香港连绵的雨,始终没有浸湿巴黎。 晚上六点,许青才从睡梦中醒过来,此时天已经蒙蒙黑,没有开窗帘,一切风光与吵闹都隔离在一纸之外。 手机开机后,许青挑了几个朋友的消息回复,一不小心点到刚探出来的电话申请,接通了。 “许青?你可算醒了!” 邢湛一嗓门戳破这里虚假的寂静。 许青想嘲讽,笑,但他被抽干了力气,好像什么都是徒劳了。 “先不要回工作室了,那里都被粉丝围堵了。”邢湛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烦躁,“你现在赶紧来我家,我有事情要跟你谈。” 半个小时后,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的许青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看见邢湛楼下的记者。他刚朝那边走两步,一位眼尖的记者很快发现了他。 “是许老师!” 一声打破平衡,记者们很快围了上来。 “许老师!请问两小时前直播中所报道的是真实的吗?” “被凌辱的人是公无渡河的成员吗?是自愿的吗?你们默许这种行为吗?” “网传床上的人是康聿,请问这是真的吗?他真的是方昊粉丝吗?” 一个个问题砸得许青晕头转向,“无可奉告。” “这是默认吗?”记者们围追堵截,拦住了许青的去路,“回答一下吧,直播上的内容是真的吗?是康聿蓄意接近吗?你们之前的合作——” 一团火在许青心中燃烧着,他也想问,这是真的吗? 他急切地想去找邢湛问个清楚,为什么邢湛要把给方昊画画的任务交给康聿,为什么方昊一口咬定他和康聿是你情我愿,为什么方昊无缘无故地要投资公无渡河,真的仅仅是为了让许青画一幅全家福吗? 他说:“我们会尽力配合警方调查。” 除了配合调查,已经没有什么能承诺给大众的了。 给劣迹艺人画画、将新人送到资方床上,两条消息,足以让公无渡河承受骂名。 第二届公无渡河展览审核工作刚刚完成,即将布展,场地都已经批下来了。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工作暂停,配合调查。 给妹妹申援正义的光头胖子提醒过他,他的妹妹真的交了钱的! 掐着他脖子的疯狂粉丝提醒过他,你为什么要收钱? 被打倒在地的郭琳琅说过,方昊是个恶魔! 底线只要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松动,就足以一降再降,直到将许青拉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73章 明日之光3 推门入内,邢湛正焦躁地打着电话,“这件事我会摆平,你先不要着急解约……” 许青进门,坐到沙发上,拿出了包内的辞职申请。 “这怎么算违反合同呢?这事警察都没公布,不要瞎听舆论引导呀……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力摆平的,绝对不影响我们的合作。”邢湛对着空气,对着手机另一头,点头哈腰着,“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许青见过很多次邢湛的这副丑态,他自认为是丑态。可他又比邢湛好到哪里去呢? 邢湛挂了电话,看见许青,殷勤地叫了声“小许来了啊”,然后倒了茶,端上,“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上好的茶叶……” “不用对我来这套。”许青直入主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康聿被方昊缠上事情?” 邢湛一顿,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你误会了一件事。” “方昊来找我画画,恰好被康聿知道了,所以我把这单给了康聿,粉丝想给偶像画画,这正常吧?”邢湛慢慢说,丝毫不怯懦,“至于他们之后什么走向,都和公无渡河无关呀。是康聿非要找方昊玩,方昊答应他,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们为什么非要横插这一脚呢?” “你这样做,和老x有什么区别!”许青看他这毫无悔过之心的模样,简直如鲠在喉,“你明知道方昊有丑闻!康聿这么小,他知道什么?你这是送羊入虎口啊!” 邢湛并不怯场,反而理直气壮道:“他成年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提供一个工作,我不是给这个工作室里的所有员工当妈吧?” 他又想转移话题,许青狠声道:“这些都不是你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借口!” “见不得光?怎么见不得光了?让粉丝去给偶像画画就是见不得光?不看着守着这些刚毕业的家伙就是见不得光?”邢湛被他追堵质问,面露不悦,语气也恶劣起来,“我先前不知道康聿能蠢到连这种事也去做啊!” 许青冷静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方昊会在这个时候投资我们,这不是你交易的成果吗?你当时就已经和方昊达成了协议,要把康聿送给他当人情吧?” 这时候邢湛手机又响起来,邢湛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许青,原本拧着的脸色和缓了些,挤出一个奉承的笑容,接起电话喊了声:“诶,王总,我在,我在。” 许青坐在他对面,冷冷地看着邢湛殷切地讨好着资方,保证会处理舆论。他们足足拉锯了十分钟,王总那边才挂断电话。 电话一挂,邢湛疲惫的笑容冷下来,屋内气氛也随之降到冰点。 邢湛低着头,提着茶壶将氤氲的热水慢慢倒在一只紫砂金蟾上,缓缓道:“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把康聿介绍给方昊。” 才一通电话的时间,邢湛不可能这么快改变性情。许青心中冷笑,默然不语。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可以接受惩罚……”他那看似不可一世又疲惫至极的头低着,不敢抬头看许青,只慢慢倒腾他的茶水,“……但是公无渡河的其他员工是无辜的呀,他们拖家带口,跟着我打拼这么久……你也被我拖下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无渡河就这样呀。” 许青把凝在他脸上的目光发散开来,他看见这间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房子的全貌。 “许青,你也是跟着我一步步把公无渡河搭建起来的,你知道我在这上面倾注了多少心血,对吗?我所有的金钱,时间,全都在这儿……我为了公无渡河,从美国回来,在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一点点探索,参加了多少讨论会,亲自一个个找了多少艺术家,才把这个不起眼的工作室搭建起来。” 许青不说话。 “还记得我们办的第一个展览,开展前一天晚上我们工作室官方账号下面还能收到恶评,那时候同事们都很气馁,发了很多张邀请函,都害怕嘉宾们不来……” 第82章 那些困顿的日子,真真切切地照耀过他们。 “真没想到第一次展览,我们就获得了成功……那时候我就很膨胀,心脏里沸腾着可乐,甜滋滋地冒气……”邢湛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理想城》成功的时候,我都不如那时候高兴。”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邢湛的声音低下去。 许青冷冷道:“那也是你自找的。” 邢湛抬头,眼睛红了一圈,眼眶里也迷蒙着泪水,“你真要这么绝情吗?” “是我绝情,还是你绝情?”许青咬着牙,“你说的那些,只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你把康聿介绍给方昊的时候,工作室里其他人没有反对意见吗?收钱的事他们不是都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他们都瞒着我,不让我看见上门投诉的人!你们只是合起伙来编造一个美丽的幻梦吧?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谈论也没有意义。”邢湛讲情讲理都说不通,只好道,“现在还有办法……你去求求赵书珩,好不好?他肯定会愿意帮你……只要赵书珩发话让艺信制止舆论发酵,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在小范围内解决。” 许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警方调查,我们可以配合……”邢湛的语气放软,几乎是哄着,“但是舆论会放大呀,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端到台面上来说,这件事跟我们公无渡河的专业水平没有什么关系的呀。该处理处理,展览还是要办——” “不可能!”许青一下站起来。 真恶心。 “怎么不可能了?”邢湛也跟着站起来,提高音量,“你去求个情,他之前不是对你挺大方的么?这事关我们的心血——”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扯到他身上!” 许青自己已经够脏了,深陷泥潭,不剥层皮,少块肉,是无法脱身的。 但是赵书珩不能为他趟浑水。 更何况是这样脏污不堪、死不足惜的浑水。 “你睁开眼看看周围,看看现实生活,行吗?”邢湛突然暴躁起来,“我为公无渡河筹钱跑业务,全年不得歇,每天一睁眼就是应酬工作,你呢?整天为这面子为那自尊,但凡别人说一点赵书珩的话就要炸毛,你当你公主下乡体验生活吗?!” “这是你自己选的啊!你可以只接官方的,这些钱明明就足够养活我们了,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些?”许青烦躁地坐下,深感来找邢湛简直是个错误。他把辞职申请往前推,“签了,一拍两散。” 邢湛愕然地看了看申请,不可置信地看他的脸,“你要走?去哪?你知道公无渡河被你搅成什么样了吗?!” “是被你搅乱!”许青不甘示弱地反击,像质问邢湛,像质问一年前的自己,“你不觉得累吗?你到底在求些什么呢?如果是为了钱,现在的钱不是已经足够你在香港有个好生活了吗?还不够多吗?非要为了那一点死了也不一定能花完的部分,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吗?” 他一顿,“如果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你的能力,你已经足够优秀了,就不能干干净净地优秀吗?” 邢湛被戳中痛处,冷笑道:“我追名逐利怎么了?我承认,我手段是不干净,谁拿钱手里干净?我肮脏,我不堪,那你呢?许青?自诩清高,干的也是攀附权贵的事儿,却还要装得多么深情多么伟大……” 事情已经谈不妥了,以后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不如就把这些恶心一股脑吐出来,省得日后反胃。 想到这里,邢湛更加嘲讽,“你和我不是一类人吗?你不是也看不起他们这些蝼蚁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又想要干净的梦想,又想要避开污浊的金钱,如果不是赵书珩罩着你,你还有用,我有必要什么事都瞒着吗?我早就想把你踢了,毕业几年了还是这么幼稚!” 许青去意已决,站起来收好东西,往门外走,“到此为止吧。” 从邢湛的房子里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打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大概所有朝夕相处的感情都有一个度,越界以后,看清本质,心生厌烦。 许青希望自己和其他人都在这个度以外,这样邢湛还是那位意图艺术圈、闯一番天地的仗义少年,公无渡河的所有同事,也都是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现在一切都毁了。 夜色如墨水,没有月光,许青却总感觉有一轮明月照耀着他。 他想到那个度,他唯一希望越过这个度的人是赵书珩,他想要一张看清他本质后仍然爱他的脸。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关系,没关系…… 许青翻出手机里那张截图,讲座的海报,边角上写着与会嘉宾,日思夜想的名字就印在上面。 他攥紧了手机,把那个名字贴在心口上,让心脏的跳动一点点温暖光电构成的字符。 公无渡河接受调查,展览无法如期举行。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公无渡河发布公告,展览无限期延后。 许青简单收拾了行李,办了旅游签证,定了巴黎的机票。 距离赵书珩的讲座还有一个星期。许青正好利用这段空出来的时间,好好逛逛巴黎。 一切都与一年前无异,许青到赵书珩任教的学校附近酒店安顿下来。他花了点时间,把赵书珩的艺信上提到的地点找出来,一一去看看。 一排排梧桐抽出半透明的嫩叶,巴黎的阳光照耀每个路过的人,许青仰头看那一块阳光,想,赵书珩此时此刻是否也望着同样的阳光呢? 离见到赵书珩的日期越近,许青就越兴奋。连日苦闷压抑的心情,在七叶树硕大的白色烛台花序阴影下,一点点放晴。 他在距离讲座正式开始还有两天的时候,许青请了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当导游,沿着艺术学院上课的路线重新走一遍。 许青不是没有想过,申请赵书珩学校的研究生,也许可以有更多的接触机会。可如果赵书珩对他仍然感到厌烦呢?他不计后果地来巴黎求爱,已是越界。赵书珩已经如逃难般地离开北京,难道要再把他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么? 想到这里,许青的心就酸涩得好像发烂的柑橘。他想重新追回赵书珩,又极度害怕赵书珩拒绝他。他一无所有的心已经经不起一点拒绝了。 “先生,我给你拍张照吧?很多游客都喜欢在这里打卡。”导游微笑地举了举胸前挂着的相机,打断了许青的思绪。 许青刚想说不用,导游又说:“拍完照发个朋友圈,留念一下。” 许青转念一想,“好,谢谢。” 蓝天白云,许青微微低着头,青涩的眼映入相机,半长的发被风吹起,青春年少感扑面。 “先生,你这简直青春初恋脸。”导游笑着说。 许青接过相机看了又看,没说好还是不好。导游纳闷地问:“拍得不好吗?要不要重新拍一张?” 许青把相机还给导游,“拍得很好了,谢谢。”只是许青不知道赵书珩会不会喜欢。 他们又逛了校园的展览馆,图书馆,日常所有的地点,许青都一一拍下景物的照片。 导游看他对着这一片片欧式建筑发呆,好心道:“先生,我看你跟我一个年龄,是想申请研究生吗?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中介机构?” 许青笑了一下,“不,我暂时没有留学计划。”他顿了顿,炫耀般地对刚认识一天的导游说,“我喜欢的人在这里。” “啊,”导游惊讶地捂住嘴笑,“是暗恋吗?” 许青想了想,“明恋吧。” “那你加油!”导游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要是有进校追人的需求,可以随时联系我!”说着眨眨眼,“钱给到位什么都行!” 许青认真地点头,“好的。” 晚上回酒店后,许青把今天拍的照片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他的艺信里还充斥着方昊粉丝的围攻和其他艺友的慰问。两边人在他的艺信底下爆发大战,许青无可奈何地关掉了艺信。 赵书珩再不关注许青,也一定知道了这次公无渡河的事件。 他会怎么想许青呢? 许青感觉自己好像一只狗,跟主人大吵分家,在外流浪,餐风露宿,硬着骨头不肯低头,被人打了骂了,又灰溜溜回来求主人收留。 赵书珩会讨厌他吗? 可赵书珩明明很爱他的。 可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许青翻来覆去,两个念头在他心中打架,最后自信的那方占了上头。赵书珩讨厌就讨厌吧,他可以追回来。 第74章 明日之光4 讲座前一天晚上,许青又一次失眠。大脑空空地望着酒店的天花板,纠结和不安撕扯着他。 这次讲座,见了一面,然后呢? 他不敢保证赵书珩见了他一面之后就能自动原谅他,这么长时间的分别,也许赵书珩身边早就有了人选。 这种不安的情绪很快就会被下一个念头打败,没关系,他可以追回来,追回来…… 第83章 捂住被子,许青埋在枕头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哭了。 直到天光大亮,许青爬起来拉开窗帘,让凌晨的光细细地照他的发。 他打开艺信,从一大堆辱骂短信中翻找,找到了几条有关巴黎的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在公无渡河第二次展览筹备前,驻留所就给他发了官方邀请函。 “许青先生,鉴于您在当代艺术领域的过往贡献,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诚邀您参与为期三个月的暑期驻留项目。本项目旨在为经历创作瓶颈或人生转折期的艺术家提供庇护与支持……” 许青颤抖着点了接受邀请,随后打开电脑填写申请表格。 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是巴黎一处国际艺术家驻留中心,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可以以低廉的价格申请,来这里交流艺术、创办工作室,一切自由。 这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以及追回赵书珩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许青心里稍稍有了底。 他洗了个澡,理了头发,抹上发胶,戴上项链耳钉,再对着镜子抹了一点粉。抹完粉后怀疑赵书珩不会喜欢,又洗掉了。 许青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试穿了几套穿搭,最后选定在一起时赵书珩喜欢给他搭配的衣服,驼色风衣配上雾霾蓝的针织衫。 在出发去讲座的路上,许青一路都在想和赵书珩见面后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会不会太刻意? “嗨,你也在这里。”这不废话么? “你好,赵老师,我是来追你的。”……像刚从二次元世界爬出来的某种生物。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许青激动得身体发抖。他一晚上没睡着,身体疲惫,又很亢奋。两种交叠的状态下,许青进了咖啡店买了早餐咖啡。 “妈,我知道了……” 许青刚买了早餐坐下吃,便听见后面的中国学生在边打电话边买东西。他无意偷听,但在异国听见中文,不免朝那个方向看了眼。 一个装扮极朴素理工学生,戴着黑框眼镜,和他差不多大,显然没睡醒,挠着头点了餐后,原地转了一圈。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曾与赵书珩擦肩而过。 这个想法冒出来,令许青心底一片酸涩。他礼貌地让出一点位置,说:“不介意的话,可以拼桌。” 学生青涩又木讷地笑笑,指了指电话,然后拿着早餐坐在许青对面。 “我没有不出门,你就别担心了。” 看来是在跟家长打电话。 许青低头吃着早餐,关闭了耳朵。喝了黑咖啡后脑袋清醒很多。 “嗯……知道了……他联系我了,我会跟赵老师好好相处的……” 许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生又跟家长说了些别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许青本以为他会说句谢谢或者搭个话什么的,但男生挂了电话后并没有看他,只是很小心地吃自己面前的三明治。 许青喝完咖啡,便慢慢往会议厅走去。路上他控制不住般地想左右张望,寻找赵书珩的身影。但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看来看去未免太狼狈。 他克制地没有让自己狼狈。 入场后许青迅速扫了眼,匆匆一瞥,没有看见赵书珩。他良好地控制了自己头部移动的范围,确保自己没有过分地寻找。 没关系的,许青悄悄对自己说,赵书珩会来参会,他们总会见到,不用太着急。 许青随着人流步入会议厅。空间采用双层挑空设计,中央报告区位于一层平面的核心位置,头顶是贯通至二层的共享中庭。 上层是受邀的核心学界人士,凭栏俯视;下层则是通过预约入场的外部听众,环坐四周。汇报人独自立于中央,如立瓮底,声音在穹顶下回响。 许青挑了个视野良好的中间位置坐下,然后抬头装作自然的样子,四处转一圈,没有找到赵书珩。 随后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盯着门口。 刚刚在咖啡店偶遇到的理工学生走进来了。许青想,居然不是理工学生么? 前排的位置都被占满了,学生不得不一排排往后走,走到许青旁边时,和许青对上眼。 “这里没有人。”许青温和地笑笑。 男生便抱着包坐在许青旁边,想了想,把包放在脚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小声说:“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我们又见面了,你是咖啡馆那个人,我记得你。” 见许青不应声,男生朝他看了眼,发现许青正出神地看着门口。 循着许青的目光看去,门口来往许多人。 “嗯。”许青仍然盯着那扇门,接了话,随口说,“你是这里的学生?” “对。”男生说。看上去很懊悔跟许青这样奇怪的人搭话了。 “我叫许青。”许青忽然说,视线也转动一下。他趁着和学生聊天的间隙,用余光去瞥场上的人。 “我叫唐敬轩。”男生也回答。 男生的回答,许青根本没在听。他故作矜持地控制自己的视线,但在扫了几圈仍然没有找到赵书珩后,许青有点慌了。 赵书珩会来吗? 他略显焦急地瞥向二楼,始终没有赵书珩的身影。 报告开始了。 许青不想太突兀,给赵书珩带来更多麻烦,只能忍下烦躁,听着台上的人汇报。 这段时间的法语学习略有成效,台上汇报人的讲话,他堪堪听了个七七八八。等到主持人下台后,一人从第一排走上讲台开始汇报。许青这时想起来,或许赵书珩是作为嘉宾上台汇报的。 他迅速扫视第一排的人,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许青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就是无缘吧?他满腹算计时耗光了他们的缘分,现在见不了一面,也是情有可原。 直到会议结束后,赵书珩始终没有出现。 会议散场,大家纷纷站起来收好东西往外走。 许青看着前前后后所有站起来的身影,只觉得一阵荒谬。所有人在往外走,向上走,往哪个方向都是向上走。只有许青,留在原地,迟迟不肯起身。 人流涌动时,许青倔强而脆弱地守着自己的那一小片天地,仿佛只要自己不说,这场会议就没有结束。 旁边的唐敬轩询问他怎么了,许青这才从自怨自艾中醒过来,脸色很苍白,说了声没事。 他站起来,把低垂的头扬起,往二楼瞥去。 然后瞬间呆滞住。 唐敬轩发觉他不对劲,循着他的目光往上。 二楼凭栏处,一个人正撑着栏杆,微微俯身,姿态有点儿懒散,手上捧着一大捧鲜花,正慢悠悠地往他这边看。 只一眼,半年的光阴消散,他们回到巴黎警局前的最后一别,回到香港凌晨小出租里的各不相让,回到北京不完美艺术展,赵书珩在展厅门口回望他的小狐狸。 许青发白的嘴唇微张,他想说话,可太多浓涩的酸楚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书珩穿着简约的条纹深蓝西装,戴了银框眼镜,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带着点儿笑意。这点笑意在和许青四目相对的刹那消散,他抿直了唇,没有说话。 周遭人潮汹涌,他们只凝望了半秒,在许青这儿,却算是凝望了他的整个后半生。 一个气质上佳的女人闯入许青的视野,她也靠近栏杆,笑着和赵书珩说了句什么。 随后赵书珩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女人。 许青错愕地看着凭栏的两人,看着女人从赵书珩怀里接过鲜花,笑意盈盈地说着什么,低头闻了闻花。 这一幕是这样甜蜜幸福,可许青却感到一阵阵电流穿心而过,他瞬间坠入深海,被不见天日的黑暗笼罩,被掠走呼吸。 他想过恋爱中他对不起赵书珩,分手也都是他促成,赵书珩怎么伤他的心,都是他罪有应得。 但是当赵书珩有了新生活这件事切切实实撞在许青眼睛上时,他还是感觉到疼。 哥哥,好疼啊…… 他几乎是瞬间就狼狈地低下了头,有点不舒服,呼吸紊乱,他不自在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就这样低垂着头,故意避着赵书珩似的,往门口走去。 没关系,不就是赵书珩有了新欢,重新喜欢女人,许青一无所有却还深爱着赵书珩吗?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的,只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而已。 不,至少他还有回忆。 要接受,许青,要接受一切都不属于你。 许青这样想着,眼眶还是湿润了。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为什么无法两全其美?为什么一切都要离开许青? 没有什么是长久的,别人对许青的依恋都只是暂时的,都只是路过,都只是偶然的风景。但为什么许青对其他人的依恋是长久的? 他呼吸越来越困难,走出大厅时,他蹲下来,捂着脸,难堪地痛哭起来。 第84章 作者有话说: 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 是我编的(小说里绝大部分机构都是我编的),灵感来源于现实中的巴黎国际艺术城,有改动,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这里女人只是误会。 第75章 明日之光5 赵书珩忙完上午的工作,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错过了上午的会议。 他不太想去,但这次会议屈采风会登场,她神经质地喊了一圈在巴黎的亲友,必须过来给她捧场。 赵书珩这次迟到,实在过意不去。路过学校花店时,他进去买了捧鲜花,发了条消息过去道歉,再往会议厅走去。 这时候会议已经进行到最后一个部分,赵书珩入场后挑了最末尾的位置坐下。 会议结束后,赵书珩在群里发消息问大家在哪儿。 屈采风没回消息,他想起来汇报人大约是在一楼就座,便走到栏杆处,往楼下看去。 乌泱泱的头,一颗一颗向门口移动。艺术家们大约都爱惜外表,斑斓的色彩在他眼底映着,仿佛流动的电影。 在这流水画卷中,一颗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头突兀地定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旁边的人催他,他才缓缓起身。 随后,那颗头毫无预兆地往楼上看来。 在公无渡河出事后,彻底消失在艺信上一个星期有余的人,正好端端地站在巴黎会议厅,远远望着赵书珩。 剪了短发,比在新闻照片里更瘦更利落,眼睛深深陷下去,嘴唇发白,和青春洋溢的装扮相比,略显违和。 他看见那个人眼睛在看见自己的这一刻,蒙上水雾。 “看什么呢?” 屈采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隔着层层水声,听得不真切,也许是因为许青的眼泪弥漫到了空气中。 赵书珩缓慢地把目光从那人身上拔下来,看向屈采风的脸。他定了好一会,视线才慢慢聚焦。 “给我的花?”屈采风笑起来,自然地接过了花,“好香啊,啧啧,弟弟长大了啊。” 赵书珩低头看表,摩挲了好一会,才说:“你讲得不错。” “你听见了?”屈采风笑着说。 赵书珩“嗯”了一声,呼了口气,平淡地说:“走吧,去跟大家汇合。” 他们一行人从会议厅里走出来,见唐敬轩和其他几位朋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唐敬轩若有所思地看着赵书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次我请客啊,谢谢各位捧场~”屈采风捧着花笑得开心,搂了一下唐敬轩的肩膀,“哇,小唐这次也来了啊,真给面子。” 唐敬轩脸立即红了,低下头讷讷地不敢作声。 “风姐可别笑他了。”其他朋友打趣。 从报告厅出来时,赵书珩回头看了眼。 什么人也没看到。 在他转过身往前走时,许青才阴沉着脸从另一个角落走出来。 许青很快跟上他们,跟前面笑闹的人群隔着三百米的距离。 原来刚刚的学生唐敬轩跟他们认识。 真好啊,真羡慕。 许青只能像一只落寞游魂,远远地跟着他们。离得太近会令亲友惊恐,离得太远会跟丢,成为真正的孤魂野鬼。 一行人进了停车场,许青便没有跟进去了。 他只能在停车场外面不远处停下,等着。 几辆车开过,许青摸不准他们开的是哪辆车。如果凑得太近看,容易被赵书珩发现,给他添麻烦。如果不仔细看,又容易错过赵书珩。 他只能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在路边,旁边每经过一辆车,就怔怔地望着。 正当他以为他错过了赵书珩时,一辆开着窗的车经过,许青的眼神一下抓住车内坐着的中国面孔。 他哭过一场,体力不支,却不受控制地抬起脚开始追。 一个打扮青春阳光的少年,突然大步跑着追前面疾驰而过的两辆车。 非常难堪,极度落魄。 他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风声经过他,带来很久很久以前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声音。 “我很少思考爱情,更没有想过同性之间的爱……但我很清楚,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一切。” “是的,我一无所有,你可以离开我。我可以给你自由。” “许大艺术家,可以提前给我一个签名吗?” “回来吧,好吗?” “许青,我们分手吧。” …… 他拼尽全力奔跑,眼泪也顺着风流下。 庆幸,庆幸自己早上没有抹粉,不然会更加狼狈吧。 终于到了校门口,许青快速打了车,追上他们。 车辆在一处小巷停下,里面的人下来后,许青也在不远处跟着停下。 许青慢慢跟着,看见他们进了一个街边餐厅。 他确认他们在餐厅落座后,喘匀了气,又弄了弄头发,理了衣服,才走进餐厅。 这里来的人不多,许青迅速扫了眼,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赵书珩一行人。 他们一行八人,长条桌,一边是靠墙软座,一边是木椅。赵书珩坐在靠墙软座的中间,正对着刚刚汇报的女人。 赵书珩正低着头看手机,面色很差。他旁边坐着唐敬轩,唐敬轩旁边就是空位了。 许青轻笑一声,极为冒犯地走上前。 赵书珩旁边的朋友明显注意到许青,几人停下了交流。 “好久不见啊,”许青盯着低垂的、朝思暮想的脸,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赵,老,师。” 赵书珩缓缓抬头,对上许青的眼。 刚刚在报告厅只是遥遥一望,此时距离近了,才看清楚对方的容貌。 只是分手八个月而已,许青总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对赵书珩看向他时理应漾开的笑意都淡忘了。 此时此刻,赵书珩的脸上没有那惯常会有的笑意,深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青怀疑他看出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可刚刚明明擦干净了才进来的。 “这位是?”赵书珩旁边的朋友问。 赵书珩不回答,许青便擅自回答了:“我是赵老师的——”他故意拉长,想看赵书珩的反应,但赵书珩只是沉沉地看着他。 “朋,友。”许青一字一顿地说。 “哇哦,书珩在巴黎朋友挺多的嘛。”屈采风笑得很开心,“坐下一起吃吗?” “好啊。”许青提着唇笑。 屈采风叫了服务员,让再加了一张桌子。许青便坐在了唐敬轩旁边,和赵书珩中间,只隔着唐敬轩。 “你是赵在国内的朋友?”坐在唐敬轩对面的朋友跟许青搭话,这位朋友是法国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这次来巴黎是来做什么?” 许青很体贴地以赵书珩能听见的音量,用法语流利地回答道:“我来参加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的暑期驻留项目。” 赵书珩朝这边看了一眼,似乎也震惊许青学了法语。 许青很快抓住他的这一瞥,立即天真无害地道:“赵老师,你刚刚都没跟我说话呢。你女朋友好漂亮呀。” 赵书珩一顿。 屈采风笑出声,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赵书珩,然后也朝许青看过来,撩了一下头发,说:“是吗?我也觉得我今天这个妆化得特别好。” 许青的呼吸加重,又故作镇定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赵老师在国内的时候,”一顿,“好像还没有女朋友。” 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定在赵书珩那,连唐敬轩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赵书珩只低着头吃饭,不理会这边的刀光剑影。 屈采风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看赵书珩,“嗯——应该有几个月了吧?你说呢,书珩。” 赵书珩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在许青步步紧逼的目光中,慢慢说:“没有女朋友。” 许青的心一下归位。 嗯,赵书珩没有女朋友…… 他有正当理由可以追他。 赵书珩愿意给他解释,他是不是还……对自己有感情? 屈采风笑得更欢了,跟旁边的女生朋友笑作一团,“哎呀,你怎么不一起逗逗他?” 赵书珩还是不看许青,放下杯子后,淡淡说:“没看出来不欢迎你吗?” 一时满座哑然。 这句话绝对不是赵书珩平常会说的。他待人接物,就算是再讨厌的人,也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拉下脸,更不会说这么绝情伤人的话。 许青的心再次跌落谷底。 必须要关闭全部的感知系统,才能支撑着不在这个时候太丢人。 他站起来,扯起唇角勉强笑了一下,对其他人说:“那就,下次再见。” “没有下次。”赵书珩忽然道。 许青看着赵书珩微微低头的样子,心彻底凉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赵书珩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绝情地拒绝他。毕竟最后一面时,赵书珩回答了“爱”。 “啊,好。” 第85章 他的心脏已经软烂成泥,只有习惯性的条件反射还在替他做决定。他慢慢移着步子,对着衣着光鲜的人们微微弯身致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完全是气声发音,也许人家根本没听清。 但听没听清都没关系了,赵书珩根本不想听。 他颓然又狼狈地一点点往门外走。 进门的时候赵书珩没说不,坐下的时候赵书珩没说不,跟赵书珩乱攀谈认朋友的时候赵书珩没说不,非要等许青坐下了,跟其他人聊了那么久,赵书珩才突然让他滚。 许青一直没脸回头看,直到出了门,经过了拐角,才蹲下来。 嚎啕大哭。 第76章 明日之光6 许青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赵书珩的脸色还是很差。他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诶,”屈采风无语地想拦住他,“你自己把人赶跑,又不乐意了?” 赵书珩已经披上外套,说:“我买单,真的有事。” 出门,临近街角,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前面拐角处有人在哭。 赵书珩停在原地,等着。 许青哭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纯哭,也不爱抽空骂两句赵书珩。 赵书珩觉得好笑,站在原地,靠墙而立,听仅仅半墙之隔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赵书珩听见哭声止住了,随后是一句法语,询问许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许青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很哑,干涩。 这是哭脱水了。 赵书珩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踩在上面。 他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想让许青走,看见他的脸就烦,听见他的声音也烦。但是,听见他像以前一样哭,也挺烦的。 一个影子融进他的脚下。 赵书珩抬头,对上许青湿润红肿的眼。 许青瞪着赵书珩,像以前生气撒娇时会做出来的表情一样,用很沙哑又恶狠狠的语气,说:“你……” 他转了调子。 “你消气了吗?” 面前哭得脸红彤彤的人问。 “什么?”赵书珩问。 许青踩在他的影子上,“听见我哭,消气了么?” 赵书珩呼了口气,仍是很平静,说:“我只是觉得,以我们的关系,贸然经过会令你误会。” 他看着许青过近的距离,往旁边退了一些,“就像现在这样。” 许青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心脏又被剜了一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书珩冷淡道。 来这里做什么?刚刚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许青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之前他回答了在这里参加暑期驻留项目,看来赵书珩是不信的。 直接上去死缠烂打,赵书珩说不欢迎他;示弱问他有没有消气,赵书珩后退了。 无论什么方法,赵书珩都跟机器似的毫不领情。 许青看着他几近冷漠的脸,想笑,但气力不足,只勾了勾唇,“我来巴黎做什么,都不会影响赵先生。” 很客气疏离的语气。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理了理袖子,低头看着手表,说:“最好是。” 说罢,赵书珩大步离开了这里。 许青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沉默着。 他今天一天内哭了两三次,见了赵书珩,又和赵书珩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筋疲力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许青坐上回酒店的车。 许青休憩了一整天后,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翻出来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的新邮件。 邮件中安排了他的住宿,并附上了驻留所的信息介绍。除了衣食住行等基本信息外,还包含了驻留所目前所有工作室的简单介绍。 许青一个个对着工作室的信息,有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组建的工作室,其中也包括中国。 在文件介绍中看不出什么名堂,许青合上了电脑。 继续找赵书珩可能适得其反,只能先给彼此一点空间。之前夸下海口说来巴黎是参加驻留所的暑期项目,现在也只能去了驻留所,学习交流艺术,再想办法追求赵书珩。 第二天,许青拖着行李箱来到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 这里是一栋长方形白面现代楼房,许青到前台登记后,领了房间卡。穿过长廊,经过一扇扇涂抹各种颜料的门,才到达挂着566门牌号的房间。 一间大开间,一张窄床,靠窗位置摆着巨大的工作台。天花板处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滑轨,两道垂下的脏兮兮的帘子,隔开工作和生活的部分。 这里的环境不如网上展示的那么干净,许青捂着鼻子进去,扫了眼,放好行李,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一直收拾到了晚上,驻留所正对着塞纳河,从窗户的角度往外看,河对岸是欢呼的人群,夜空被烟花炸亮,如星子一颗颗坠落入河。 房间门被敲响,许青从烟花声中回过神,开门,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梳着大背头,身上穿着涂抹多彩颜料的衣服,一只手撑着门,笑笑,用英文问:“你是新来的吗?一起去走走?” 许青应了声,披上风衣外套跟他一块出去。 男人已经来了半个月,住在许青隔壁。这里每周三有一次开放日,可以提前在布告栏写明自己的工作成果,邀请大家参观。 现在是周二,许青跟着男人一块到了布告栏,这里有几位年轻人正在张贴自己工作室的海报,看见他们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大家有不同的肤色,来自不同的国家,讲着带有浓重口音的英文或法文,各自分享着殊途同归的艺术文化。 许青躁乱的心在这富有艺术气息的环境下一点点抚平,他在布告栏里挑了几个感兴趣的油画和其他艺术的工作室门牌号,记下。 “你是亚洲人吗?”邻居笑着问。 “中国。”许青应了声,看见布告栏上有一张颇为亮眼的中英法三种语言的海报,上面用中文写着“明日之光”四个字。 “那你可能会对明日之光感兴趣。”邻居说着,指了指那张海报,“他们最近要办展,人手不够,明天可以去看看。” 他们出了驻留所,楼下有几位打扮华丽的男女在表演街头剧场,不少人拿了小马扎坐着,或者干脆坐在地上,听着他们表演。不远处黄昏路灯下,有拿着各类乐器表演的人们。 许青从各色人群中穿过,真心实意地感觉到,这里充满了鲜活的艺术气息。 他们一路走到塞纳河畔,这里有不少年轻人躺在草坪上,唱歌和跳舞,烧烤,或者单纯地听,看,享受一切。 邻居和其中一位打了声招呼,很快带着许青融进跳舞的一群人中间。尽管许青不懂舞步,在欢快的鼓点下,也能不自主地跳动起来。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原来赵书珩所希望的就是这种生活。 很奇妙的念头。 迟到很久的念头。 不算晚。 到了周三开放日,许青便照着昨晚在布告栏看见的房间号,一个个逛过去。 时而有狂野抽象风格的作品,时而有温馨色调的写实风格作品。许青听着一个个艺术家未完成的作品,交流心得,也学习到很多。 到了明日之光工作室门口,里面乌泱泱挤了很多人。有驻留所的其他艺术家,也有附近艺术学校的学生。 许青看里面人太多了,便不愿再挤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外面张贴的各类海报,上面有值日表和作品安排等,许青猜测这应该是学校学生的工作室。驻留所有时会和学校有合作,学生们一起在这里完成作品。 “咦,许先生?” 许青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一只手提着刚涮过的塑料洗笔桶,是前几天逛赵书珩的学校时请的中国留学生导游。 “你怎么在这?”许青微微睁大了眼。 “噢,这是我们学校和驻留所合作的项目,我在这里当实习生,”导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湿着的手把一边头发也沾湿了,“你要进来看看吗?” 导游跟赵书珩是一个学校的,那么是不是…… 许青压下心中的狂喜,点了点头,跟着他挤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比他自己的稍大点儿,是个纯工作不包住宿的房间,陈列着未完成的作品,有各色的人在参观和点评,创作者就在一旁介绍,听建议,交流。 许青一扫就知道没有赵书珩。 “你们学校……就这一个房间吗?”许青不死心地问。 “哦,那倒不是。”导游把桶放下,朝里面挤,“还有其他组,这是其中一个。” 许青忍下好奇,跟着导游转了转。 导游姓陈,小陈热情地给他介绍了自己的画,许青提了点见解,两人边聊边到了学校合作的另一个房间。 而唐敬轩正从这间工作室里走出来,撞见许青和小陈,愣了一下。 许青身形一顿,只见赵书珩从唐敬轩身后走出,看见许青和小陈,也微微愣了片刻。 第86章 四人八目相对。 小陈先叫了声:“赵老师,这是我朋友,许青。”他撞了一下许青的肩,然后对许青介绍道,“许先生,这是赵老师。” 许青沉思,我和你老师睡过啊你知不知道! 他客气地一笑,对上赵书珩沉静的眼,“赵老师好。”然后看向唐敬轩,“唐敬轩?” 这四个人分别认识,且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关系。 赵书珩不欲多留,微微点头,没说什么,径直朝外走去。 唐敬轩罕见地没有跟上去,而是对许青道:“你好,正式认识一下。”他们之前只是咖啡店、展厅和餐馆一面之缘,确实不算正式。此时他伸出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方式打招呼,“我是赵老师的朋友,唐敬轩。” 许青一笑,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赵老师的朋友?”很轻佻的笑声,“是什么样的朋友?” 唐敬轩的手很用力,攥紧,直直盯着许青。 许青也毫不示弱地捏回去,仍是微微的笑意。 唐敬轩将许青的手捏出浅淡的红痕后松开,古板的脸上露出一点胜利者的笑容,“是相互见过家长的朋友。” 他说话时使用了歪七扭八的腔调,像是不习惯中文,像是不知道“见过家长”和“见过家长”之间的细微区别。 第77章 明日之光7 “啊,”许青心里扭曲不已,但是面上不能输,他故意道,“那我应该算,公开过的朋友?” “见过家长”可以曲解朋友和爱人,“公开过”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曾经介绍给其他朋友的朋友,或者,公开出柜的对象。 小陈愣神道:“你们认识啊?” 许青想,这岂止认识呢,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没有,是第一次认识。”许青笑笑道,“我们刚刚说着玩呢。”他自认为体贴地维护赵书珩在学生这的印象。 唐敬轩黑着脸,道:“我先走了。” 许青和小陈一块继续看接下来的展览。他们绕着圈子把这栋楼里不错的展览都逛遍了,中午时走到了驻留所外边,沿着河畔有不少商家饭店。他们挑了个评价不错的法餐,两人落座。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有报酬。”许青点完单后,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们工作室在找人帮忙布展?” 小陈正仰头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咳!”他红着脸咳了好半天,才狐疑地抬头,“许先生,你别逗我了,你是不是跟赵老师在一起?” 许青的心思被这句话搅乱一瞬,立即否认:“没有,没有。” 小陈探究地盯了他一会,最终移开视线,耸了耸肩:“好吧。” “我会给你报酬。”许青深知眼前这个勤工俭学留学生的软肋,抛出诱饵,“只需要让我每天过来帮忙就可以。”他想了想,“每天早上吧。” 前菜端上桌,小陈的注意力立刻被牛排牵走了一半,他一边切肉一边含糊道:“可赵老师行踪不定的,教学、会议占去了大半时间。你只在早上露面,万一扑空了呢?” 许青笑笑,道:“就不能是我单纯想助人为乐?” 小陈咬住牛肉,吞下去,“好吧,大风刮来的钱不要白不要,那你可以帮我干活吗?”他嘿嘿笑了笑,“我接了其他兼职,分身乏术,要是你每天早上过来帮我干活,正好我省出时间做做其他兼职。” 约定完的第二天早上,许青提着两大袋刚出炉的咖啡与甜点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天啊,许哥你也太讲究了吧!”小陈惊喜地接过袋子,转头向同伴们炫耀,“这是我朋友,许青。他以后早上会过来帮忙布展。” 同学们纷纷围过来,和许青一一打了招呼。学生们的好感是很容易获取的,许青很快融入团体,跟大家嬉笑打闹,也很快了解到,赵书珩平常不怎么会来这边。 这对许青来说不算一个坏消息,这样至少许青有机会在不惹恼赵书珩的情况下,一点点融入他的生活。 赵书珩以前不是总吃醋许青跟别人社交冷落他吗?那就由许青来融入赵书珩的社交圈吧。 许青早上在这边工作完,中午便回了自己工作室,随便应付吃了点午饭,便支开画架开始自己的工作。 他将日子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魂不守舍地盘算着如何偶遇赵书珩,另一半则彻底沉入自我的深渊。 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没有社交,没有赵书珩,没有繁杂世界中的任何一切,完全纯粹地属于自己。 其实这两个部分并不矛盾,因为这两件事,都是他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 他每天清晨独自在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的566号房间醒来,处理公务,压榨每一寸精力,将自己驯化成一种只服务于爱好的机器。 这台机器不知疲倦,甚至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幸福。尽管爱情依旧无望,但他觉得,或许幸福恰恰就在于这无望之中:即便无法见面,他仍能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为那个遥不可及的爱人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是这种不被察觉的付出,让生活呈现出一种虚幻而静好的假象。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无需为金钱折腰、无需为声名所累、亦不必为情爱所苦的日子,在漫长的一生中不过惊鸿一瞥。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贪婪地、卖力地,享受着这份绝无仅有的奢侈。 直到日历越来越临近展览这天,许青才感觉到慌张。 慌张。 其实许青摸不准赵书珩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每天来明日之光工作室的事情,毕竟明日之光工作室是赵书珩主办的…… 许青和小陈商议后,打算展览前两天开始,许青不再过来,等小陈在前线打探完情报,许青再根据赵书珩脸色看要不要过来。 离展览仅剩三天时,许青提前到了工作室。他刚把咖啡甜点摆好,就听见门外有人开锁,许青以为是其他学生进来了,仍然低头收拾着东西,用英文道:“门没锁。” 门开了,但迟迟没有人说话。 许青转过身,看见半个月不见的赵书珩正倚靠在门边,面上神色不太好,一只手撑着门边,声音尤为低沉,道:“这里是明日之光?” 许青感觉脊背有一股寒意窜上来。他定了好一会,尽力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要颤抖。这时候一旦把主线权交给赵书珩,他一定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于是许青反客为主道:“你找谁?” 赵书珩今天穿着随性的薄衬衣,头发微湿,看上去是刚刚运动完到工作室。听完这话,他冰冷的神色缓了些,笑了一下,好像是嘲笑许青这过激的反应,但是语气里又没有那种讽刺的意味,而仅仅是听了个小小的笑话,道:“这里是我的工作室,我怎么不知道你在?” 许青故作惊讶,仍是怀疑地说:“我来这里半个月都没有见过你。” 赵书珩瞥了眼他身后摆着的咖啡甜点,收敛了笑意,“你来这里半个月?”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拨弄两下,翻到日历那页,神色更冷了,“所以,你上次在这里看见了我,就故意来我办公室?” 许青没想到这样还是惹他不高兴,解释道:“我只是在这里帮我朋友——” “帮朋友?帮朋友有必要来送这些?”赵书珩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不听解释,也懒得听,“上次我问过你,是你自己说,你来巴黎不是因为我。那现在呢?你现在这样种种巧合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想表达什么?” 许青感觉自己像被猫抓到的老鼠,阴郁肮脏,且人人喊打。他被这冰冷的语气震慑住,缓了口气,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是很难得的能跟赵书珩搭上话的机会,他尽力不让这机会流失:“我没有很刻意地去接近你。巴黎就这么大,又是一个圈子,我来驻留所学习,不是为了你。你不能就这么——” “好,不是为了我,可以。”赵书珩情绪更加激动,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调,像是极大的隐忍,“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吗?我不想见到你,我为了不见你都特意出国了,你还想怎么样?要我再离开巴黎吗?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许青愣愣地看着他冰冷的神色,不断涌上来的酸楚使他难以继续编造接下来的谎话。 是,他来巴黎,做这么多,是为了挽回赵书珩。 可一旦承认了,赵书珩会斩钉截铁地让他滚。 就算是不承认,赵书珩也仍然,步步紧逼地,让他走。 “你不用走,为什么要走。”许青苦涩地说,他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为什么明明只是偶遇,也会让赵书珩如此生气,“我们……只是偶遇,我走就可以了,你不用。” 赵书珩冷冷地看着他,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现在拿着你的东西,滚。” 许青忍住不断泛上来的酸涩,回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甜点,他想起这半个月每天都在想,赵书珩会不会有一天也刚好看到甜点,心情会不会变好。可现在,赵书珩让他拿着东西滚。 第87章 许青声音有点哑,缺了气势,“……这些是我特意给同学们买的,可以留着等他们回来吃。我现在就,”他停顿,哽咽,“我现在就滚。” 许青低下头,眼眶完全红了,只能咬住唇不断眨眼,掩下这时的难堪。 他匆匆朝门外走去,在经过赵书珩身边时,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沐浴露的淡淡香味,一截手臂拦在如老鼠逃窜的许青面前。 “带走你的东西。” 距离太近了,许青想。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抬头,不能让赵书珩太清楚地看见他红着的眼眶,否则也太丢人了。可是,可是这气味太过熟悉,促使他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眼。 许青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世界模糊成一块块水晶,随着他闭上眼,水晶就碎成一片片泪珠,从双颊滚落。 许青迅速转开脸,连赵书珩此时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看清,就弯下腰从赵书珩拦截的手臂下方穿过,“那你扔了吧。” 扔了吧,算了吧,我就是这样恶心,我买的咖啡和甜点也恶心,我来这里帮忙也是纯恶心人。 许青悲观地想,他实在不该来这。 他逃亡般奔向自己房间,连旁边邻居的招呼也没有听见,迅速关门,把外面这个绝情的世界都堵在一门之外。 然后,他绝望地一点点滑下,任何一点力量都被抽干了,如死尸般倒在地上。 赵书珩让他滚。 赵书珩不想要他的东西。 赵书珩也许看见他都会嫌他恶心。 他闭上眼,让心脏处不断不断、反反复复涌上来的悲痛贯彻全身。 …… 小陈刚进门,就有同学小心地凑上来通风报信:“今天早上许青来过了吗?赵老师好像发现了许青帮你干活的事情,不太高兴。” 小陈听完一个激灵,这哪是因为帮忙而不高兴,肯定是他俩关系不一般才不高兴! 小陈畏畏缩缩地一步一步挪到自己画板前,看见赵书珩正坐在他画板前,出神地看他的画。 “……赵老师。”小陈喏喏地叫了声。 赵书珩回过神,抬头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这是你画的?” 小陈小声回答:“是……” “那,”赵书珩一顿,“许青过来做什么?” “展厅布置和写文稿的工作是他来做……”小陈声音越来越小,又嘴硬起来,“您之前不是说可以招聘临时工吗?许青就是我找来充当临时工的。” 其他同事在叫赵书珩过去,他应了声,随口一提般地,对小陈解释道:“我早上过来碰见他,态度不太好,他可能不太开心。你方便的话,去劝劝他。” 小陈心里一紧,他知道许青千里迢迢来这就为了离赵书珩近点,但其实他不太相信许青跟赵书珩在一起过,毕竟赵书珩拒绝的态度很明显。 现在赵书珩有松口的迹象,他便立即蹬鼻子上脸为朋友两肋插刀,撇着嘴打抱不平,“赵老师,许青无偿来给我们帮忙,还给我们带了小半个月的咖啡甜点,我们可都喜欢他的。你这样凶他,他多伤心啊……我给他发消息都没回呢。要道歉也应该是你自己去道歉。” 赵书珩深呼吸,道:“那让他自己伤心去吧。”无所谓般地大步走了。 第78章 明日之光8 “他真这么说?” 驻留所附近的餐馆里,许青紧张万分地看着面前慢吞吞切牛排的小陈,心也扑腾跳个不停。 “这是赵老师亲口跟我说的,”小陈非常满意许青的又一次宴请,把几盘爱吃的菜点了个遍,又复述一遍赵书珩的话,“他说他态度不好,让你不开心了,要我来安慰你。” 这算是许青到巴黎以来,赵书珩给的第一个好脸色。许青顿时一扫阴霾,那时被踩在地上的心也悄悄地苏醒。 小陈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赵书珩的后一句话。可看见平时一直脸色惨淡的许青此刻露出的笑容,小陈又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在开展前,赵书珩和其他老师一起整理纸质邀请函。其实电子邀请函已经在几天前就发送了,但明日之光工作室为了给大家留下纪念,又单独制作了纸质版。驻留所内成员的纸质邀请函,会由学生们分派到各个房间。 小陈自告奋勇领了分发邀请函的职责,他兴冲冲把中国的那部分挑出来,又把其中许青的那张单独取出,放在最上面。 正准备出门前,小陈被同学叫去帮忙,便暂时离开了场地。回来时四下一看,许青的那张邀请函已经不翼而飞了。 他把这叠中国邻居的邀请函翻了个遍,又去其他国家的邀请函里找,怎么也找不到许青的那份,急得头晕目眩。 别人尚且不知道许青是何居心,可小陈是知道的。 “找什么呢?”其他同学过来问。 “给许青的邀请函好像不见了。”小陈简直急得要哭出来。 许青平常给了大家不少好处,那同学当即招呼一声,这会其他人便立即放下手头上的事,纷纷过来帮忙找。 “你们做什么?”赵书珩一进门就看见几位原本应该布置展会的同学围在一块东找西翻。 “我们在找给许青的邀请函,好像不见了。”好心的同学立即道,“赵老师,你重新写一张吧?这里有空白的邀请函。” 说着,他正要拿笔过来,赵书珩已经出声制止了他,“不用写。” 那位同学不知道其中缘由,“如果不写邀请函的话,对方可能不知道我们的用心和真诚……” “不用给他写。”赵书珩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下来,“别找了,都去做自己的事。” 大家面面相觑,迫于压力,便只好讷讷地收了心思,继续做其他事情了。 只有小陈颇为生气,他实在为许青鸣不平,愤愤地走上去,“赵老师,我有件事情跟你说。麻烦你出来一趟。” 说完,也不看赵书珩反应,径直走向阳台。 赵书珩只得跟着他到了阳台。 窗外是绿茵草地和人群,底下喧闹的笑声,依稀可闻。 “什么事?” “您是不是对许青太过分了?”小陈起伏着胸口,他实在看不起这种因公徇私的家伙,“就算许青跟你之间有不好的过往,你也不能阻拦他在巴黎的事业吧?他本来来驻留所是为了促进交流,互相学习,你为什么就要为之前的事情,故意带着我们冷落他?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的影响力,我们中国圈子会不会不欢迎他?驻留所的所有邻居都收到了邀请函,就他一个人没有,你这不是孤立是什么?” “你是春风得意了,这里都是你的学生,你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不高兴了还有人帮着你。可他呢?他一直是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国内怎么样,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他来这里绝对是自愿降级生活品质的。一个人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虚心求学,还要被喜欢的人带头孤立,你干嘛要这样?” 赵书珩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你知道他以前做了什么吗?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呢?” 小陈心里一惊,更加不好受,“那你也不能……” “这是我的工作室,凭什么要我公私分明?”赵书珩淡淡说,“率先把公事私事混在一起的不是他吗?” 随后,赵书珩转身走了,不再理会小陈的反应。 小陈思来想去,这件事说到底只是他把纸质邀请函弄丢了,许青还是收到了邀请。他发信息给许青道了歉,这次又特意把赵书珩的反应统统说了,最后总结道:“许青,我觉得,赵老师真不值得你这样。” 赵书珩对许青没有心思,如果有,怎么也不会特意不给许青邀请函。 喜欢他就得承受他的不良反应,冷落,嘲弄,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懒得维持的厌恶。 在局外人小陈看来,许青完全可以选择不喜欢。不要凑上前,自然有其他广阔的大道。这天底下难道就巴黎有艺术,就赵书珩身上有爱情?去哪不是阳光大道,何必吊死在巴黎呢? 另一头的许青沉默良久,只道:“谢谢你。” 小陈惋惜地挂了电话,又全身心扑进展览筹备中。 到展览这天,来了不少游客和邻居,欣赏和点评他们这小半年的作品。小陈跟着同学忙里忙外,一直留着神看门口,等着许青过来。 要是被赵书珩撞上了许青,指不定又要说一些阴阳怪气的嘲讽话。小陈实在见不得许青一再被打压,决定等一见着许青,就单独把他带过来,省得他一个人被赵书珩弄得下不来台。 但稀奇的是,展览从早上开始,到下午五点结束,一直到了中午,许青也没有露面。 小陈心里焦急,不会是刚好卡在他不在的时间里,许青已经来过了吧?他去问同学,同学也说没见到许青。 小陈来回问了几遍,大家便都知道小陈在等许青过来,便都分心留意着游客,等着见到许青就把他抓过来,别落单被赵书珩弄了去。 第88章 大家默契地达成约定,像是背着老师做一项地下游戏,也给这一天的工作带来一点小期待。 时间一点点临近五点,许青还没有来。越是临近最后那点时间,大家看门口和看赵书珩的次数越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家观察赵书珩观察多了,总觉得,这位赵老师看门口的时间也变长了。 但一直到四点,展会即将散场,许青也没有出现。倒是赵书珩的其他朋友,诸如那天跟许青不对付的唐敬轩已经来了。 小陈给许青打了个电话,没接。 他怨愤地瞪了眼在展厅另一头跟唐敬轩交谈的赵书珩,跟同学说了声,便往许青的房间走去。 刚到这五楼,便见着许青的邻居。小陈打了声招呼,问有没有看到许青。 “你问许先生吗?哦,他正在房间画画呢。”邻居大方地说,“我带你过去。” 他们穿过各色颜料涂抹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敞开着,方便过路的人看里面的景象,有缘便进来攀谈两句。 只见墨绿色的窗帘随风微微扬起,一身闲散装扮的少年面前摆着半成品,坐在竹藤椅上,正临窗远眺,画笔的一端戳着脸,在本就没什么气血的脸上戳下一个淡淡的白印。 “许青,你朋友找你。”邻居敲了一下门,打破了这梦幻的一景。 许青回过头,看见是小陈,淡白的唇扬起一个微笑,“你怎么来了。” 小陈一时噎住,看了眼邻居,邻居便自觉道别走了。小陈上前看他的画,“你今天怎么没来?” 为什么不来。赵书珩讨厌你,你就不来了吗。你眼里就只剩爱情了吗。就算是来看看你这半个月的工作,你也理应过来看看。 “你是代表明日之光来,还是你自己来的?”许青问。 小陈愣了一下,“是我自己来。” 许青把画笔放下,微微笑了笑,很勉强地,道:“如果撇开私人感情不谈,明日之光单独没有给我邀请函——不是因为你,只是特地不想给我,我实在没有必要过去。” 他停顿一下,“如果只谈私人感情,”许青这时候不得不缓了口气,才说,“他不想见我,我还是不去了。” 小陈看着他,咬牙道:“唐敬轩也来了,你不来吗?” 许青微微一愣,但还是说:“不。” 小陈又气又伤心,可又不能说许青什么。他跟许青道别后,只能烦躁地一个人回了明日之光。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几股疑惑视线投过来。几位同学过来小声问他:“怎么许青今天不来?” 小陈又瞪了眼在跟其他老师谈话的赵书珩,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之前说好了找志愿者帮忙,帮完一脚踹了,连展览都不让人来,还能怎么样?哼,以后我可不敢再叫朋友过来帮忙了。” 这话分明说给赵书珩听,赵书珩只闭了闭眼装作没听见。 等到展览结束,大家便商议一起去餐厅吃饭。临行前,另一位老师统计去聚餐的人数,方便安排车辆过去。他算着人头,问小陈:“是不是少了位志愿者?许同学来了吗?” 小陈老实回答:“赵老师不让他去。” 老师皱了皱眉:“闹什么脾气?你去叫他。” 小陈还恨恨着打小报告:“赵老师都不给他准备邀请函……就是故意的!” 老师看了眼还在忙活的赵书珩,道:“你去叫,就说是赵老师请的。” 小陈看看老师,又看看赵书珩,不动。 老师见指挥不动他,便过去喊赵书珩:“你怎么欺负小孩子?” 赵书珩没有正眼看这边:“没有欺负他。” “让不让许先生过来?”老师打趣似的问,带着笑。 “……随便。”赵书珩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陈眼睁睁看着他俩的互动,应了一声,生怕赵书珩反悔,立马上楼叫人了。 第79章 明日之光9 许青下楼后看见几辆车,已经坐满了人,同学们挤眉弄眼,他看不明白大家是什么意思。 车门都一扇扇关上,许青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一辆辆车疾驰而去。 刚刚不是小陈打电话过来说,赵书珩邀请他去聚餐吗? 哦,小陈又骗他。 许青清楚地知道赵书珩不可能喜欢他,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了。可为什么,在听到小陈说是赵书珩亲自邀请时,他还是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 一辆越野车停到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他朝思暮想的侧脸,不看他,“发什么呆?” 许青愣愣地看着赵书珩。 他又去看后座,空的。 于是他就这么呆在原地,不动。 赵书珩这才转过脸来看他,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又哭了?” 许青摇摇头,其实他自认为自己的承受能力还可以。尤其是对赵书珩,简直百毒不侵了。 “哑巴么。”赵书珩有点不耐烦,“上车。” 许青得了指令,这才上前,他想了下,还是坐在后座。 “到前面来。”前面的人更加不耐烦。 后面的人只好小心地把门关上,又绕了个圈,坐到副驾驶。 上车后许青还是正襟危坐,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好像看一眼赵书珩,就是对他不敬。 “我是什么虎豹豺狼吗?”赵书珩的语气不算太好。 许青低着头,没有回答。心里在想,跟豺狼有什么区别呢?左右都要撕咬他的心。 这时赵书珩慢慢说,带着命令的意味:“跟我说话,许青。” 许青被这句点着,心里火烧似的疼,“我……” 沉寂下来。 “我之前让你伤心了。”赵书珩陈述。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赵书珩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许青心里又疼又酸,半天只说:“……是。”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赵书珩的声线还是稳,缓缓地说。 许青不敢看他的神情,只听着他的声音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响起:“……你说你来巴黎只是为了工作,我可以相信你。” 许青愣神。 “你既然这么说了,就要这么做。”赵书珩声音低缓,又如钝刀,磨在两个人心上,“我不想我愿意把你当朋友了,你又想更进一步了……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来让你更进一步了。” 许青咬着唇,没有说话。 “许青,约好了要当朋友,就好好当朋友,好么?” 朋友和爱人之间的这条线,赵书珩要清晰地画出来,界定两个人的行为。 许青这时候残忍地想,当朋友也好。好过一直被赵书珩躲着,驱赶着。就当朋友吧,至少可以重新坐在他的副驾驶,一起去某个餐厅吃一顿饭。 “……好。” 他们之后没有人再开口。 即将到目的地时,车载蓝牙接了通电话,是唐敬轩问他到哪儿了。 赵书珩报了个位置,道:“快到了,我这里两个人,让他们留个位置。” 唐敬轩愣了一会,“……赵老师,是你的学生?” 许青转过头看着赵书珩。其实余光一直在看着,只是这会儿许青大胆了些。 “……不算,是我朋友。记一下人数吧。” 唐敬轩说了下房间号,随后小声地,讷讷地说:“赵老师,这会你不在,没人和我讲话。” 车往下,开进地库。 “嗯,夏尔他们应该也快到了,不着急。”赵书珩一如既往照顾小辈,知道唐敬轩社交少,也许不太习惯跟其他人打交道。 车停稳,电话还没挂。 许青这时候开安全带,卡了一下,说:“哥哥,这个好像解不开。” 声音很无辜的模样,长期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也是很淡的表情。 赵书珩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我来吧。”他靠近,俯身,贴近许青单薄的身体。 许青这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粉的气味,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绝大部分时间,两个人没什么钱,守着北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躺着,他都很少坐赵书珩的副驾驶。 许青很不怀好意地,用很低很低的气音,说:“……哥哥。” 故意地喘气,有点儿犯规。 唐敬轩的电话挂断了。 赵书珩退回原位,脸色不太好看,紧绷着,像是指责地,“你对别人也随便叫哥哥吗?” “……”许青无辜地提着唇,“不会,就叫过你。” “那你觉得这个称呼还合适吗?”赵书珩问。 “啊,”许青垂下唇角,也垂下眼皮,“可我们在做朋友的时候,我就这么叫你。我一直这么叫你。” 赵书珩被他一句话噎住,总归说:“不要这么叫了。” 许青一下就从刚刚的越界行为中清醒过来,他们只是朋友,他又越界了。 下车后,赵书珩走在前面,许青便慢慢跟在他后面,往地面上走。 他走得慢,想到这次聚餐过后,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赵书珩,又要以何种理由接近他。 第89章 站在赵书珩面前的时候,他需要收敛着眼神,装作无辜清淡的模样,掩盖自己不断涌上来的欲望。 但是现在,跟在赵书珩后面,许青可以尽情地享用,他的背影。 背影站定,赵书珩回头看他,“跟上。” 许青收了放肆的眼神,快走两步,走到赵书珩旁边。 赵书珩欲言又止,等到一块进电梯,两个人看着地面越来越远,赵书珩才开口问:“你和邢湛,怎么样了?” 许青仰着头看他,“很久没有联系了。” 赵书珩转过头去,不看他的脸,“……分手了么。” 许青愣了好一会,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我没有和除你以外的人在一起过。” 赵书珩不应声。 许青又凉凉地说:“那你和唐敬轩呢,快成了吗?” 赵书珩这会才有反应,皱了皱眉,“他一个小孩子。” “他才比我小一两岁。”许青这时候表情变得生动,比之前死灰般的脸色好很多,“你喜欢年轻的?” 这次换作赵书珩紧绷着脸,“给你一点甜头就作威作福了?” 许青的表情又死下去,赵书珩的朋友不能乱说话吗?那他不说了。 他一不说话,气氛就又冷了下去。 电梯到了,赵书珩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迟了一步出电梯的许青,“……没有说不让你作威作福。” 许青的眼睛闪了一下,飘忽不定,好像忽然间登上云彩,身体很是迟疑。 “……朋友之间可以开玩笑。”法官赵书珩如是说道。 许青连日悲伤的脸上终于笑了一下。 法官移开了视线。 并排走的时候,许青痴痴呆呆地,“等会儿可以坐你旁边吗?” 赵书珩双手插着兜,“为什么?” 许青想着原因,赵书珩又说:“朋友之间不会随便坐一起,你可以和小陈坐一起。” 许青低下头。 然后一只手覆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一下,触到头皮,仿佛有电流从头皮流到全身。 “……也可以跟我坐一起,都可以。” 手被收回。 许青慢慢地想着刚刚的触感,是赵书珩的手,干燥温暖的手,赵书珩说可以和他坐一起。 这些都是当朋友的福利么? “所以为什么要和我。”赵书珩问,“我们是朋友。” 许青想了一下符合朋友身份的回答,“因为小陈得跟他同学一起,我插不上话。”这当然是借用了唐敬轩的理由。 这么说好像赵书珩这成了某种收留所。 “嗯。” 回答通过。 大家在包厢坐了几桌,他们进来后,赵书珩便领着他到了老师朋友那一桌,一块坐下。 这里有两三位之前见过赵书珩在餐馆驱赶许青的朋友,此时惊异不已,互相用眼神交流着八卦。 唐敬轩坐在许青对面,被其他朋友围起来,隔得远,脸上神色不太好看。 许青忽而莫名觉得爽快。 他故意凑过去,以讲小秘密的亲密姿态,小声问赵书珩:“唐敬轩之前跟我说,他跟你是,见过家长的关系。” 许青的眼睛亮亮的,带点水光,不明所以的人会以为他们在讲什么有意思的情事。 赵书珩移开视线,“很多人都见过我父母。” 这个话题不宜往深,一是对此两人好像总心里有点疙瘩,二是,跟前男友谈家庭好像不太对,违反了法官新订立的朋友原则。 两人默契地没有往深了讲。 上菜后大家便开始一块聊这次的布展工作。许青偶尔能说上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能光听着。 他的法语是专心练过了,但架不住太专业的词汇和太快的语速,练半年法语怎么也达不到口语学术交流水平。 就算是光吃饭光听,许青也很不自在。他的神经细胞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赵书珩坐在他旁边。 好像这个人抱着他喂他吃饭,给他炒菜问要不要放辣椒,还是昨天的事情。 他需要一直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老往赵书珩身上飘,但指南针总是受磁铁影响。 赵书珩正跟别人聊着天,一点也没往许青这看。 许青糟糕地想,赵书珩真把他当朋友了,他在这儿,赵书珩却全程不看他似的。 许青余光看见赵书珩边说着话,边抽了张纸,很自然地递给他,用中文道:“擦擦嘴。” “……”许青低下头,抹了抹嘴巴,然后光明正大地向赵书珩展示他干净的唇,和脸。 赵书珩抽出点神,眯着眼瞧他,嘉奖似的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食指抬起许青的下巴,大拇指擦过他的唇。 他的动作太亲昵,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赵书珩收回手。 许青有点飘飘然,这是朋友的待遇吗?还是前男友的待遇?还是……喜欢的人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 不会很快就追上 第80章 明日之光10 大约是刚才的动作太过亲密,许青总觉得,赵书珩一直喝酒,没再看他,也不搭话了。 聚会散场后,几位能喝酒的朋友提议去附近新开的酒吧,其他人率先坐车回去。 许青凑过来,仰着头,眨了一下眼睛,很渴求的模样,打破沉默:“你去吗?” 赵书珩此时已经喝得有点醉,他眯着眼看离得近的许青,看他深色的眸子和极具张力的脸,这一幕恍惚梦中,又隔着层厚厚的玻璃罩。 见赵书珩不回答,许青想再多占有一会朋友版的赵书珩,大着胆子道:“我想去,你可以陪陪我吗?” 面前的神像微动,许青便又讨好地笑了笑,接了自己的话:“好吧,我自己过去吧。” “嗯。” 许青低下头,想,赵书珩还是不想跟他呆在一块。 众人动身了,酒吧就在附近,大家便走路过去。月光散散漫漫地泼在这拨人身上,好像一切紧急的事在这里都成了不紧急,都不如和朋友们一块喝一会酒。 许青自然地跟在去喝酒的人后面,刚走两步发现赵书珩也跟了过来。 赵书珩的步子正常,脸也没有泛红,但是他一直跟在许青后面。许青往哪儿走,赵书珩便跟着到哪儿。 “你喝醉了吗?”许青停下来,亮晶晶地看他。 “没有。”赵书珩平静地说。 许青笑了笑,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互诉心意。但是他现在摸不准赵书珩的心思,贸然讨好,有越界朋友的嫌疑。 他又换了个说法,“想跟我一起去喝酒吗?” 赵书珩看着他,轻轻点了头。 许青小心翼翼地领着赵书珩到了酒吧,把赵书珩放到朋友们中间,再到吧台点酒。他给赵书珩点了杯果汁,自己点了杯清淡点的酒。 再回去看时,正看见赵书珩仰靠在沙发上,姿态颇有点慵懒。一旁坐着唐敬轩,正跟赵书珩说着什么。 许青端着酒过去,脱口而出“哥……”,又想起赵书珩不让他这么叫,“赵先生。” 赵书珩靠边坐,旁边没有其他空位了。 许青便先把果汁放到桌边,“这是你的酒,要尝尝吗?” 赵书珩这会儿酒劲上来了,脑子混沌一片,但许青都送到跟前儿了,他便端着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 没有酒精味,纯正的果汁。 赵书珩抬眼看跟酒保似的站在一边的许青。 “谢谢。” 许青只好坐在赵书珩对面的位置上。 唐敬轩和他对视一眼,靠过去跟赵书珩低声说着什么。 许青就这么看着他们,一个微微低头,若有所思,一个微微带笑,像讲着什么小秘密。 许青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难受。 他和赵书珩在今天短短一个晚上,越过了陌生人的边界,到了朋友这一边。许青理应为此感到高兴,但赵书珩不止有一个朋友。 身旁都是人,他应该感到庆幸,这样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欲望。 但他也为此感到不幸,因为他不想一点欲望也不露出来。 唐敬轩紧接着又讲了什么话,音乐声太大,许青没有听清,但看见赵书珩原本只是静静听着的脸上浮现一个浅淡的笑容。 许青想,凭什么呢。 他把酒一股脑全喝了,大着胆子到赵书珩面前,去拿他手里的果汁。 “嗯?”赵书珩任由他把玻璃杯抢过去。 许青神色深沉地看着赵书珩,又一口气把他的果汁都喝了。 “……” 赵书珩勾起一个笑,许青酒量一直很好,竟然也有耍皮的时候,“你在发酒疯吗?” 许青都要气死了,赵书珩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想坐你旁边。”许青坦诚地说,“我在那边听不到你说话。” 赵书眯着眼,笑了笑,侧着头对旁边的唐敬轩道:“坐过去一点?” 第90章 唐敬轩静静看他们,一个没醉耍酒疯,一个醉了任他耍疯。 “好的。”唐敬轩乖顺地让了一个位置。 许青以为赵书珩是让许青坐那儿,但赵书珩自己坐过去了,并点了一下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坐这儿?” 于是许青和唐敬轩坐在赵书珩两边,赵书珩继续偏着头听唐敬轩说话,许青还是一个人呆坐着。 许青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一双白净微微露着青筋的手,上面还有微薄的茧子。 唐敬轩的手是不是比他的好看?唐敬轩是不是比他乖一点?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家长的? “巴黎怎么样?”赵书珩忽然在他耳边轻轻问。 许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近在咫尺的赵书珩。赵书珩似是清醒了点儿,面上带着笑,旁边唐敬轩不知道去哪里了。 许青的心又在乱跳了。 “还可以。” 赵书珩微微点头,低垂下眼,眼神晦暗不明,“吃得习惯吗?” 话题跨度很大。许青回答:“不习惯……” 许是酒精作用,赵书珩缓慢地点了下头,微微叹道:“是啊,都瘦了……” “什么?”许青眨了下眼睛。刚刚赵书珩是在关心他吗?他还想问,可赵书珩已经去看正端着酒走回来的唐敬轩了。 “赵老师,这杯是白兰地。”唐敬轩小心地递给赵书珩,坐在他另一边。 “他喝醉了。” 许青颇为不满,想抢赵书珩手上的玻璃杯,赵书珩却将手一抬,躲过了许青越界的手。 “我想喝。”赵书珩微微地笑。 灯光照到此处,正照着他发亮的眼睛。 许青缓慢地收回手。 他的心被赵书珩忽远忽近的态度按在地上折磨,在火上炙烤。 赵书珩在笑,在喝别人递过来的酒。 “你喝了我的果汁,”已经有点儿醉的赵书珩陈述,语调轻盈地点在许青心上,“又想抢我的酒。为什么这样贪心?” 许青皱着眉,“我只是,关心你。” 赵书珩笑而不答。 “赵先生,左拥右抱啊?”旁边一位法国朋友夏尔笑着打趣。 唐敬轩着急地抢答:“没,没有……不要乱说……” “啧啧,小唐一个学理工的,天天来我们艺术学院,怎么乱说了?”夏尔一下扯着唐敬轩的肩膀笑,将这边的注意力都带过来了。 唐敬轩肉眼可见地脸红,又悄悄地去看赵书珩的脸色。 “小唐这么小,懂什么。”赵书珩笑了笑,“你别带坏了。” 他们又转去谈论其他事情,把许青晾在一边。 许青不断地攥紧自己的手,心好像也被手攥紧,他似乎不在巴黎,而是在很久以前的香港,他和朋友们聊天打趣,忽略了赵书珩。 现在这个报应到了他自己头上。 许青想找赵书珩说几句话,可赵书珩听得漫不经心,不怎么理他。 也是,一个喝醉的人,哪有那么多精力来管许青。 许青又一个人闷闷地喝酒。 唯一的好处是,他坐在赵书珩旁边,可以闻到他身上浅浅淡淡的洗衣粉味。 等他们的话题调转了个弯,几人要回去,许青鼓着勇气,轻轻拉了一下赵书珩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哥哥,再陪我一会吧?” 小猫似的,不敢打搅主人办正事。 赵书珩没有看他,朋友三三两两站起来要走,都有爱人朋友来接。夏尔问赵书珩要不要搭车时,赵书珩才笑笑道:“我不走,陪一会朋友。” 许青的心又被温柔地包裹着,一跳一跳。 赵书珩又让朋友送唐敬轩回去,不要玩太晚。 唐敬轩走之前,特意问赵书珩:“赵老师,你今晚什么时候回家?” 许青这时候那怯懦的心又大胆起来,给点甜头就起飞了,觉得这人未免管太宽了,他还没管上赵书珩呢。 “不一定,看情况。”赵书珩也没有给他什么暗示。 唐敬轩深深看一眼许青,跟着夏尔他们走了。 第81章 虔诚1 酒气混着烟味,在空气里闷着。周围的客人还在嗡嗡地说话,三三两两,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只有他们这一角,只剩下空白的背景音。 谁也不开口。刚才有旁人遮掩,那点心思便藏着掖着,也还算体面。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一举一动都剥去了世俗的皮,赤条条,只能给对方看。 日后漫长的孤寂时光,想到此刻一团乱麻似的苦日子,想吃一口甜的,也需拿放大镜,细细地找。 “什么时候回去?”赵书珩先醉了,眼皮懒懒地搭着。 许青的眼睛没处放,落在赵书珩身上不妥,四处乱瞟又不妥,最后只好钉在自己那只玻璃杯上,看杯壁上细密的水珠,一颗颗滚下来。他说:“再坐一会就走。” 耍赖,想跟赵书珩多呆一会。 赵书珩半眯着眼,后靠着沙发,摇晃着酒杯看他。明明醉了,却还贪那口辣,缓慢地说:“什么时候回国?” 许青正想说这不是看你么,又想起,他们现在是朋友关系。多冠冕堂皇的关系。 “等项目结束。”许青又撒谎了。 赵书珩不知在想什么,沉寂了许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这样很好。” 又沉默下来。 许青从这死水般的沉默里,捞出一点蛛丝马迹。赵书珩大约是想他的,是允许他越界一点,犯规一点的,是舍不得他回国的。 他揣着这点微薄的希望,忐忑地说,“其实,我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他微微偏着头,偷偷看后靠着的那位法官的神色。 没有被打扰的不满。 可以继续进犯。 他便又往前探了探,如履薄冰地,“……也许去你们学校旁听,可以吗?” 赵书珩原本敞着的身子微微收拢,坐正了,把杯子搁在桌上,“随便。” 模棱两可,让许青猜不透他的想法。 “那,去上赵老师的课,能进吗?” 许青把心高高悬起。如果赵书珩答应,意味着,他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都可以见到赵书珩。这样的诱惑力太大。 赵书珩又向后仰着,酒精把他的脸熏出一层薄红,像许青画里点上的胭脂,“我没留意过。去看看学校公告吧,问小陈也行。” 他又善意地补充,“我的课对你来说没什么用处,你可以多上点,有用的课。”声音带着酒后的软,字字句句又带着针。 许青立即表忠诚:“我不是只上对自己有用的课……”这话到后头,他的声音又小了。 “哦,我还以为……”尾音拖长,赵书珩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缓缓地,刮过许青的脸,把他那点慌乱神色尽数收进眼底,“……你只上对你有利的课。” 他果真是喝醉了,自嘲地笑笑,“……你喜欢有用的课,有用的人。现在,我又对你有用了。” “没有!”许青当即否认。 “那你为什么要来上我的课呢?”赵书珩语调很慢,眼神中凝结着复杂的情绪,似乎要把许青这时的样子烙印进心里,余生都不要忘记。 许青被那眼神抽走了魂,身子转过去,对着那张不再属于他的脸,捧上一颗残破的真心,轻声说:“因为你。” 赵书珩脸上的那点笑意消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许青福至心灵,忽地起身,欺身而上。 灯光晦暗,他们躲在这朦胧的音乐里,许青的阴影第一次覆住赵书珩。 “因为你,我想上你的课,我想……” 到了可以感受到赵书珩轻浅呼吸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在他梦境中浮现无数次,隔着千山万水幻想过无数遍,在手机里播放过无数遍的,轻轻浅浅的呼吸。 赵书珩看着他,不动。许青的双臂撑在他的两边,退无可退。 许青低头,“和你……” 吻落下去。 在一厘米的地方,赵书珩的手抵住了他。 许青什么心思,来巴黎为了什么,都再明显不过。 说什么为了艺术,为了工作,都不过是唬他的话。 赵书珩这一推拒的力道颇大,可许青早算准了会被推开,用足了力气,只被推开了半寸。他的手扣住赵书珩的后脑,额头贴着额头,温热的气息就扑在他的脸上。 “哥哥,我喜欢你,我看不得你跟别人笑……” 话音未落,第二个吻又压了下去。 趁着那片刻的怔愣,他终于闯进了那片肖想了千百次的禁地。 温热的唇,黏腻的纠缠,是第一次见面时就想据为己有的人。 天花板在晃,回到那年香港潮湿的雨季,回到每晚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回到秋天柳絮飞扬的清华园,许青踩上被风揉成团的白绒。 刺痛沿着口腔直入大脑,搅碎了所有甜腻的幻觉。是赵书珩咬住了他的舌头。血满开来,腥甜味灌满口鼻。许青却忍着痛,深入这个吻,像献祭似的,奉上自己柔软的舌头。 第91章 “你疯了!” 赵书珩这次使了颇大的劲,将许青从沙发上掀下,撞翻了一旁的台桌。 许青跌坐在地,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艳得极为妖异。 他抬手抹了一下,看着赵书珩那张惊愕又厌恨的脸,心中的痛楚更甚,却又在那剧痛里生出一点扭曲的笑。 啊,原来那些都是错觉。 “我以为,你愿意……”许青低声喃喃着。 “愿意什么?我说了只是朋友!”赵书珩神色里满是嫌恶与恨意。 “朋友……”许青慢慢爬起来,扶起桌子,像失了魂的机器人般,僵硬地问,“你不喜欢吗?你不想我吗?” 他又靠过去,“哥哥,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分开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你准备的那个地方,我去看过了。萤火虫,薰衣草,夜空……我一看到这些就想起你,难受得喘不过气。如果中秋节前一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架,没有分手,现在是不是已经领证了?我们竟然已经分开这么久……哥哥……我……” 赵书珩冷冷截断他:“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早就结束了,我不会原谅你说过的话!” “可你喜欢我啊!你不愿意承认吗?你就是喜欢我……不然怎么会愿意陪我留下来……”许青痴痴地看着他,又要扑上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喜欢你?”赵书珩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人,“是你说为了工作,我才愿意跟你当朋友。是我们当了朋友,我才愿意照顾你一些。这些怎么就是喜欢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许青僵在原地,“……不明白。” “是你自己走不出来,困在过去,硬要把我那些寻常的照顾看成喜欢!是你过分关注我!是你自己的妄想!” 许青怔愣住,地动山摇,他就在这分秒间又绝望地去够赵书珩的手。 “不,不是的……” “啪!” 赵书珩甩了他一巴掌。 许青被这一下扇得偏过头去,连同身体撞在沙发硬质的扶手上。 他维持着歪头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反应。 那一瞬间耳鸣,眼花,大脑真的空白了。他的脸颊从麻木到火燎火燎的胀痛,口腔中刚刚破口的伤此时又渗出更多的血,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痛。 心底燃起的欲望瞬间熄灭,他从向日葵花地坠落到深海,一切的一切都归零了。 许青慢慢地转回身体,闻到口腔中的铁锈味后愣了一下,抬手一擦,指腹上是殷红的血。 他愣愣地抬头去看赵书珩。 赵书珩的手还僵在那里,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下了这么重的手。他喘着气,胸膛起伏,看着许青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他似乎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酒醒,又仿佛沉入了更深更深的醉意中。他竟然真的打了许青。 许青这次忍住了眼泪。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赵书珩,好像还没从刚刚的撞击中缓过神。过了好一会,他才眨了眨眼,把那点苦涩的泪水压下去,痛苦又茫然地说:“……对不起。” 赵书珩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尽管那一眼中仍然含着醉意,但其中清清楚楚的厌烦却令许青心惊。 明明半个小时前,赵书珩还温柔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就忽然成了这样。 他的嘴唇真的很软,很令人心醉…… 怎么就咬得那么狠。 他脸上是醉酒的红,还是情动的红…… 现在,赵书珩又讨厌他了吗? 许青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残血,如同丧家之犬,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再声明一下,不会很快追上(?﹏?) 第82章 虔诚2 街上的风凉了,暑气消退。路灯把人烙印在地上,远处,两个影子叠在一处,是赵书珩和唐敬轩。 唐敬轩竟然还没走。 他们也瞧见了跟出来的许青。赵书珩像被鬼魂抓住似的,把脸别开,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唐敬轩倒是客气,大约是不知道刚才那场撕咬的,微微颔首:“许先生。” 许青走近了,才看清赵书珩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唐敬轩身上,醉成了一滩烂泥,全靠旁人承托着。 “你这脸……”唐敬轩愣住,没有说下去,偏头去看赵书珩。 赵书珩的唇色艳得不正常,分不清是被酒精作用的红润色彩,还是和许青…… 许青向赵书珩张开双臂,“哥哥,让我抱吧……” 也不等赵书珩反应,他径直过去捞起赵书珩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刚要抬起,就听见赵书珩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滚……我不要你……” 许青顿住,僵立。 “我不要你碰我,你滚开!”赵书珩推他,可那手绵软无力,最终只虚虚抵在许青心口,徒有其表。 许青绝望地想,如果赵书珩清醒着,一定能听到他胸膛里慌乱不堪的心,或许会因此可怜可怜他。可一旦清醒了,就不会只是抵在心口上敷衍的推拒了。 “许先生,”唐敬轩将赵书珩的胳膊重新揽回自己肩头,嘴角挂着一丝温软却疏离的笑,“放手吧。” 唐敬轩意有所指,“我来就可以了。” 街头,路灯下,两个影子融成一片暖昧的暗色,只有许青的,是单单隔出的影子。 许青收回了越界的手。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唐敬轩拖着浑身乏力的赵书珩上车,许青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哑声道:“我一起吧。” “我送赵老师回家,不需要你帮忙。”唐敬轩语气冷了些。 许青不为所动,“我可以搭把手。” “我自己来就可以,不需要麻烦你。”唐敬轩寸步不让。 麻烦这个词,就显得许青是他们两个人之外的,外人。 许青笑笑道:“这里不好打车,我人生地不熟。要是哥哥醒着,也不会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虽然刚刚赵书珩已经当面拒绝了许青,但赵书珩这人吧,总是喜欢留有情面。回望他以往的种种,也只对许青时而绝情,时而留情。 唐敬轩摸不准赵书珩这次要不要给许青留情面,偏头去看赵书珩,只见他眼睛紧闭,不知道是醉了睡了,还是醒着装睡。 他不再答话,只好拉着赵书珩上车,默许许青跟着上去。 许青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排的醉鬼。 一路无话,到了小区楼下,唐敬轩搀着赵书珩下车,对许青道:“许先生,回吧。” 许青绷着脸,道:“嗯。” 唐敬轩笑了一声,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许青从车上下来,紧跟了上去。 他远远地看见唐敬轩带着赵书珩进了一栋楼,他便找了个路边的长板凳坐下,看着那栋黑黢黢的巧克力块似的楼。 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小方格亮了灯。原来许青心心念念的甜就藏在这个小方格里。 这次他知道了赵书珩家的位置,不算太亏。 嗯,亲到了,很甜,比梦里想的还要甜一点点。 还被咬了,被打了脸。下手挺重,他那半边脸,现在还有点发麻。 吻技是不是退步了?他一开始吻技就不算太好,只能靠赵书珩带着。虽然后来有悄悄照着赵书珩学习亲吻,但是这么长时间,好像又把知识还给了赵老师。赵书珩……还会愿意教他么? 赵书珩恨透了他吧…… 许青一点点又沉浸在黑色的郁悒里,久久走不出来。他盯着那亮起的方格,想,等唐敬轩出来了,他再走。 那方格最里头的灯也亮了,大约是卧室。过了一会儿,灭了。接着,客厅的灯也熄了。 许青仰着头,等着唐敬轩的身影从门里晃出来。 可才刚过一会,便看见卧室的灯又亮了。窗帘紧闭,里面发生了什么,正发生着什么,许青一概不知。 灯又灭了。 这次,彻底沉寂下去。 唐敬轩始终没有出来。 许青开始全身发麻,那点酥麻的痛感传遍每个神经,他愣愣地看着出口,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溶于夜色的巧克力。 如果唐敬轩出来了,那么卧室的灯就是赵书珩自己开的。 可许青等了很久,久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面,唐敬轩也没有出来。 许青特意不去想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唐敬轩喜欢赵书珩,这很明显吧?赵书珩……赵书珩只说唐敬轩太小了,可许青不也比他小六岁么……许青一开始想当然地认为赵书珩没有忘了他,可现在再想想,唐敬轩总是黏着赵书珩,还不能证明他们确实关系非同一般吗? 许青瞬间如坠冰窟,他的大脑不再运转,他再也想不下去。 赵书珩真的有了新的人…… 他是想过让赵书珩可怜可怜他,可他不想赵书珩对他只是可怜可怜。 第92章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朝那栋楼走了一步,腿一软,他又跌回椅子上。 许青咬着唇,在那处伤口上,仿佛还能记起赵书珩咬他时的触感,现在血已经干了。 他好怕痛,好怕赵书珩再也不要他了。他想立马上楼阻止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想质问赵书珩,他不是说了不喜欢唐敬轩吗?那现在在干什么?他要把赵书珩关起来,关起来,不要喝别人递的酒啊,不要让别人扶着,不要……让别人进他家。 ……可他不能这么做。 他对准那个疼痛的位置,咬下去。 更多的血溢出来。 …… 唐敬轩拖着赵书珩进门,刷开指纹锁。赵书珩始终闭着眼,脸色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在房间灯光一下照过来的时候,赵书珩才低喃着道:“不要你……” “什么?”唐敬轩动作一顿。 赵书珩脸色潮红,把脸转到胳膊下藏着,避开光线,含混不清:“讨厌许……” 唐敬轩将不省人事的赵书珩扔进卧室,拽到床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期间还看见趴在冰箱头上俯视众生的猫。 他给赵书珩喝了水,安顿好,便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那人翻来覆去地难受。 “赵书珩……”唐敬轩轻轻叫他的名字。 赵书珩的动作停下,睁开迷茫的双眼,先是看了唐敬轩一眼,目光却又飘向空洞的天花板,神色很茫然,甚至,惆怅。 “赵老师,”唐敬轩恢复了称呼,俯下身,凑得很近,“醒着么?” 唐敬轩盯着他微微红肿的唇,心想,如果这时候靠近,赵书珩会怎么样? “嗯……”赵书珩的声音哑着,“许青呢?” 开口还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唐敬轩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涩意:“已经走了。” 赵书珩愣神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啊……谢谢……你回去吧……” 唐敬轩帮他把被子掖好,轻声问:“赵老师,你跟他,还有可能么?” 赵书珩翻了个身,避而不看他,声音怅惘,“没有可能了……” 唐敬轩低下头。 他不是个自讨没趣的人,这一句已是恩赐。 他起身,关了卧室灯。临出门时,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他关上了客厅的灯,撩开窗帘一角,往下望去。 黑暗中,隐约可见长凳上蜷着一个孤影。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唐敬轩走回卧室,开了灯,看见床上的人把胳膊放在眼睛上,挡着光。唐敬轩低声说:“赵老师,太晚了。我想今晚在你这里睡一晚,可以吗?” 赵书珩迷糊地“嗯”了声。 唐敬轩又把卧室的灯关上,摸着黑回到客厅,到沙发上,从沙发下的柜子里扯出一条毛毯,裹着睡觉。 第83章 虔诚3 天光大亮,唐敬轩腰酸背痛地醒了。赵书珩家这沙发太塌,睡得他浑身跟散架似的。他晃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赵书珩还在睡。 洗漱完,想起上午学校还有个会,唐敬轩留了短信就往楼下走。手刚摸到门把,唐敬轩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洗手间。对着镜子,他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低头在锁骨上狠狠拧了两下。 两道浅浅的红印子,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许青一定会看见。 也算出了口气。他烦透许青那副德行,明明赵书珩避之不及,他为什么还要追上来呢? 唐敬轩神游着下楼,忽然神游的主角就这么明晃晃地撞入他的视线。 许青竟然正坐在那条长板凳上,面色阴沉得可怕。看见唐敬轩出来,许青立即走上前,开口是沙哑得过分的声音:“哥哥怎么样了?” 许青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苍白,神色颓唐。 唐敬轩被他这极度潦倒的样子一惊。他以为,以许青的固执程度,许青会守在这里一整晚,睡一觉,唐敬轩再来这里喊醒他。 但许青就这么醒了一夜? “……赵老师能有什么事?” 许青盯着他看,视线过分地在他脸上游走,“……你们在一起了?” 唐敬轩白他一眼,道:“关你什么事?”正想走,许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极大。 “诶!你松手!” 许青紧紧拽着他的手,不让他走,沉声道:“你们……”他忽然低头一瞥,看见唐敬轩锁骨上浅浅的红痕。 一晚上没出来,脖子上是什么,显而易见。 周围陆续有人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印在瞳孔里。影影绰绰,夏日阳光,他忽然发觉一切都不过是他痴心妄想。 妄想拿到艺术天工奖,妄想凭借公无渡河取得另一种方向的成功,妄想撒泼打滚强吻,来获得一个虚无的爱。但没用的,不努力没用,太用力也没用,许青兢兢业业,胆战心惊,小心对待的事物,总是要毁在他面前。 趁许青失神,唐敬轩挣开桎梏,凉声讥讽:“许先生,爱情强求不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不知道吗?” 盛夏骄阳,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书珩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黑沉沉的。他睁着眼缓了好一会儿,伸手在枕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十一点四十。 他躺着任由大脑空白了一会,才开始机械地处理现实。眯着眼回了两条同事朋友的信息,光脚下床。猫听见动静,蹭过来,赵书珩顺手摸了摸它的头,添粮换水,一气呵成。 蹲着看猫慢慢吃饭的时候,赵书珩忍不住又狠狠摸了摸它的头。 洗手间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平稳又冷淡。赵书珩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直到那股宿醉的混沌感被凉意驱散,理智才算回归身体。 抬头照镜,瞥见冷硬的脸,是宿醉后的模样。 唇边破了一小块皮。 赵书珩的拇指按上那块柔软的皮,轻轻地来回摩挲两下。 昨晚的绝大部分行程都超出他的预期。出门前就告诫过自己,不要惹是生非,简单吃个饭回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许青。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温热的触感消失,微微晃神的脸褪去矫揉造作,恢复平静的模样。 洗净身体后,又换了床单,等把家里收拾好,再出门去学校—— 脚刚踏出门,就看见靠着墙蹲在门边的人。一头抽苗发芽的乌黑头发,低垂着脸埋在臂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令人想起某种柔软的动物,如若此时有狐狸尾巴,赵书珩定要踩上去惊一惊这只扮作落魄的狐狸。 只可惜狡猾的狐狸诓了他一回,他就再也没有怜惜弱小的心思。 狐狸听见动静,抬头对上他的脸。脸色惨白,眼下青黑,枯槁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哥”。 赵书珩神情微动,“你怎么在这里?”又说了狠话,“又来装可怜?” “没有。”许青当即否认,撑着墙,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他蹲了太久,血液不通,膝盖刚一受力就一阵酸麻。因为长久没有休息,又为了不在赵书珩面前有故作可怜的嫌疑,只能放慢了速度,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僵硬地张开手,露出他怀抱里捂着的东西。 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软乎的白馒头。 许青清了一下嗓子,努力站直,“我给你带了早餐,”他低着头,语气很软,“绕了点路,可能有点凉了,需要用微波炉热一下。” 最近的卖馒头的早餐店,起码需要三十公里。 赵书珩冷冷一笑,“昨晚强吻,今天就送早餐?想用这来道歉?你以为我会信你么?” 许青也跟着笑了笑,抬起头来。他整个人都极为惨淡,头发凌乱,满身疲态,只有那双眼,极具穿透力与吸引力,仿佛看一眼就要把人吸进去。 许青凝神看他,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情深,语调极慢极软,“反正以后都不会见面了,就当……留个念想,也不愿意么?” 赵书珩冰冷的神色微动,松开了攥着的门把手,双臂环胸,微微勾起一边唇,略带嘲弄地对上许青意重的眼神,“你是在威胁我么。” “我没有这么想。”许青说又把白馒头往前递,声音放轻了,“哥哥,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但是,昨晚的话,我是认真的。我想……既然以后缘尽于此,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就看一眼,让我以后做梦也有个依靠的地方吧……”他把带水的眸子垂下去,“最后一面,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我只有这个馒头了。” 他妄图用异国他乡的冷馒头,唤醒赵书珩初遇时的恻隐。 赵书珩的唇角慢慢放下来,双手也放直,看着他。 “说到做到?” “是啊。”许青对上他的眼,慢慢说。 赵书珩侧身,转身往里走。许青像条得到指令的狗,紧跟着进门,反手关上。 第93章 屋里是冷白色的极简风,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现在的赵书珩一样。 许青攥紧了手,趁着赵书珩去倒水的间隙,他迅速打量着室内,目光移动到靠内的两扇门。他回忆着昨晚观察的方位,猜测其中一个是赵书珩的卧室,另一间则应该是书房或次卧。 “微波炉在厨房,想吃自己去热。”赵书珩到桌边坐下,低头翻手机。 许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乖乖把馒头加热,低声说:“……是想给你吃的。” “谁要吃你的馒头?”赵书珩把手机扣上,“你装得也挺累的吧。” 许青不敢回答,更不敢看赵书珩的脸色,只发着愣盯着微波炉上的时间。 如果加热的时间能再拉长几分钟就好了。 这么想着,在微波炉即将到点时,许青又上手调了下时间,试图以此拉长他们之间的,所谓最后一面。 “你要吃多少度的馒头。”赵书珩出声制止。 许青只好停下犯规行为,拿着盘子盛好馒头,放到赵书珩面前,又在赵书珩皱眉时把馒头放到自己这。 他刚吃了一口,又说:“有点噎,我倒杯水。” 许青说着,又回到厨房,倒了杯柠檬水,柔软地说:“哥哥,你今天还有其他行程吗?” “……下午学校有事情。”赵书珩重申,“我们刚刚已经说过了,这是最后一面,下次不会再来,对么?” 许青端水过来,一杯给他,一杯举着喝了口,温柔地笑道:“哥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 赵书珩接过水,对上许青的眼睛,慢慢喝了口水,又一次问:“什么时候回国?” 许青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杯柠檬水就进入了赵书珩的食道。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从赵书珩昨晚留宿唐敬轩开始,许青就没有想过要在赵书珩这里博得什么好感了。 什么都失去了,反而大胆,随便什么手段都可以,多拥有赵书珩一天,好过平淡无味地度过余生。 他坐下来,平视赵书珩,不再管那刚咬了一口的馒头,柔声回答:“我不会回去。” “什么?”赵书珩放下水杯,近乎厌恨地看着他,“许青,你出尔反尔?” “我出尔反尔?”许青忽然散去了笑意,那点柔情蜜意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狠。 他起身,在赵书珩微惊的目光中,绕过桌子上前一步,逼近赵书珩,“是我出尔反尔吗?那你昨晚算什么!” 赵书珩后仰拉开距离:“我昨天说了,我不喜欢你,我们只是朋友,你说到做到了吗?我给了你机会,你又一次骗我?” “不是这件事!”许青一把揪住赵书珩的衣领,把他扯近,“你昨天说不喜欢唐敬轩,那现在呢?你跟他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赵书珩神色一暗,他扣住许青手腕,用力掰开,“我说了让你碰我了吗?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变相承认了吧?许青冷冷地发笑,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赵书珩压制在椅子上,横跨着坐到他腿上,按住他不断反抗的手,“你们昨天试过这样吗……我们以前试过的,你都跟他试了吗……他的身体看上去不如我好用呢,哥哥,他能满足你吗?不如换个人用吧……试试我吧……” “你!” 赵书珩忽然浑身乏力,他惊愕地看着紧贴着的许青,又去看那杯水,“……你竟然下药?” “是啊。”许青温柔地抚过赵书珩逐渐瘫软的身体,嘴唇在他耳边轻轻蹭着,“哥哥,你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那天你已经翻到了我的药……但还是让我下药了……你明明很爱我啊……你甚至愿意让我下药……” 他的手探进衬衫,轻轻擦过那久违的皮肤,沿着脊椎线往下,轻柔地哄着,像催眠赵书珩,更像催眠自己:“哥哥,你最爱我了……” 赵书珩偏头躲开他的吻,让那绵密湿热的触感落在脖颈上,“……许青,放开我,不要让我更恨你。” 许青动作一顿,他停止了侵犯,双手环抱着赵书珩,头埋在他的肩颈上,轻轻地嗅独独属于赵书珩的气息,“哥哥,我已经积重难返,无法回头了。” 赵书珩不说话,许青温热的眼泪就掉落在他的锁骨上,滑入内里,漫过赵书珩的心。 “许青,你放开我吧。”赵书珩闭着眼,不忍见这惨烈的一面,“你这次想要什么?要我妈妈的资源?要艺信出面阻止舆论?……还是要钱?” 许青偏着头,温热的嘴唇触到赵书珩的脖颈,“你就这么想我吗?” “难道不是么?”赵书珩的身体可以在许青的触碰下颤抖,但心更冷了,“你来巴黎,不就是为了让我帮忙救公无渡河吗?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啊,我给你啊。不要弯弯绕绕,不要说什么喜欢我,不要再做这种卑鄙下流的事情!” 许青一震,他放开赵书珩,直视他微张的双眼,“我来巴黎,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公无渡河……我早放弃了。” 赵书珩冷冷笑了一声,“哦,那是为了什么?改头换面回国,再新创一个更好的工作室?还是自己重新去拿艺术天工奖?你告诉我,我可以给你铺路。不要再来招惹我,就像你说的,从今以后,我们两清。” “我不需要那些!”许青颤抖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爱你,我特别特别爱你,我……我早就想来找你,只是我不敢,我怕你讨厌我,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才一直等到事情结束才来找你。” 许青又把头垂下,痛苦绝望:“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留住你。哥哥,但凡有一丝生机,我都不至于这样。我可以远远地等着你,看着你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没有我都无所谓。可是,哥哥,我真的真的不能接受你跟别人在一起。” 赵书珩微微仰着头,喘着气,说:“第一,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昨天太晚了,唐敬轩只是睡在我家客厅。” 许青的动作僵住,他茫然地看着赵书珩,“可……可是,他脖子上有吻痕。我以为是你……” 赵书珩皱紧眉头。 许青从他身上起来,犯错似的离他远一点,小声说:“哥哥,我们……” 他想说重新开始,但他没有这个脸面提。 蹲守一天来抓赵书珩,给人家下了药,摸了身,才发现是误会一场。 赵书珩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许青祈求的目光下,冰冷地说:“第二,许青,我们绝无可能。” 他的身体在药效下变得绵软,可说出来的话依旧冷硬,“许青,难道你真的爱我吗?难道我们分开这么久,你没有过一点反思吗?你说你爱我,但是从来不在我的立场思考问题。我不想跟你当朋友,我多次、反复地拒绝,好,你无视,你无视我的所有诉求,非要过来搅乱我的生活。可以,我忍。” 赵书珩分明是仰视许青,却更像是俯视他,“我愿意退一步,和你当朋友。我已经很忍耐了,许青,为什么你还是要越界呢?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恨你蓄意接近我,利用我,戏耍我!在你眼里,喜欢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吗?如果你只是想要我的资源,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很大方,我愿意给你,我会给你!可是,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是纯洁的感情,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感情,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利用!”许青急匆匆地、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是真的爱你!” “你这是爱我吗?”赵书珩冷笑,“如果你不爱我,我还可以理解你的行为,不就是要钱吗?为了钱,你抛弃我,选了公无渡河,现在公无渡河垮了,你又来投奔我,逻辑通顺。可如果你爱我,你的爱也太令人痛苦了吧?你爱我,可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从来看不见我。你爱我,可你重逢后也不尊重我的决定,一次又一次地越界!因为你误会我跟唐敬轩在一起了,你就要对我下药?你甚至不愿意来问问我?” 许青缓缓蹲下来,抱住赵书珩的小腿,额头抵着他的膝盖,低声哀求:“我从前不知道怎么样去爱,我辜负了你。我现在想重新再来……我错了,对不起,哥哥,我……” “你认了错,我就要原谅你吗?” “不……我……”许青哽咽着,“哥哥,我一直爱你。从我们在海南第一次见面,你在背后抱住我,救我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只是我自己认不清这份感情,我不知道怎么样对你。我想靠近你,我想认识你,我蓄谋已久,是我对不起你……” “我们分开以后,我无数次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后悔我做的那些事情。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每天都哭,想你,我们那时候通电话的录音,我一条条全部复盘,想象你还在我身边……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你不接受我,我就赖在巴黎,你去哪,我跟到哪。你一直不接受我,我就一直跟着你,我们就这样永远纠缠下去,也好过……离开你。” 第94章 赵书珩听着他的回答,微微一怔,半晌才说:“……我不相信。”他胸膛起伏,“如果在我这里拿不到好处,你还愿意跟着我?” “没关系,没关系……”许青小心地用脸蹭蹭赵书珩的膝盖,温柔地说,“我可以用一生证明给你看。” 赵书珩又沉默了。 分开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他们各自剖白内心,向对方呈现自己柔软可欺的那一面。 赵书珩的诉求无非是,他被许青折腾得够狠,恨了,怕了,不敢再相信。可现在许青伏在他的腿边哭,说他日日夜夜没有忘记过赵书珩。 他低头看着脚边蜷缩的人,过了许久,才开口:“我说什么话,你都听吗?” 许青抬头看他,那绝望的眼睛里漫上来一点点光亮,“除了离开你,你的话,我都愿意听。” “把我抱到床上。”赵书珩绵软无力地说。 许青微微茫然地仰视他,绽开一个笑容,立即起来。他正准备碰赵书珩,赵书珩又下发了第二个命令:“不准趁机亲我。” 许青得了令,托起赵书珩的一只手环在自己脖子上,拖着他的身体,心无旁骛地把他一点点挪到卧室。 平躺后,赵书珩才觉得舒服了点儿。“药效多久过?” “……正常来说是两个小时后。”许青犯了错,小声回答。 赵书珩看着他驯顺的样子,轻轻叹气,说:“许青,我还是那个回答,我不可能接受你。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也许你只是换了个方法来骗我,我都不可能再接受你……” 他慢慢把视线从许青脸上挪到天花板,“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需要整天为了你不在我身边而痛苦,不会再担心你又有什么桃花。我真心地想要这样生活下去……我不会接受你,也不可能再接受任何其他人。” 许青坐在地上靠着床,脑袋放在胳膊肘上,观察着赵书珩的样子,轻声说:“哥哥,你不用在意我,你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就当我是一只宠物,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不,”赵书珩摇头打断,语气难得带了点强硬,“许青,别这么作践自己。” 许青忽而就想笑,又想哭。赵书珩奚落他,嘲讽他,但不让许青贬低自己。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他折腾得不敢去爱了呢? 许青把脸轻轻蹭着赵书珩的被子,说:“哥哥,让我陪着你吧。” “……这么做没用。” 许青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就让我做一生没用的事情来赎罪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一章。 第84章 虔诚4 许青最后是枕着床沿睡过去的。他实在太累,四肢发麻了也无暇挪动,直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许青才猛然惊醒。 睁着眼愣神,缓了好一会,看着赵书珩慢慢坐起,才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假的。他正想起身去扶赵书珩,刚一动,浑身发麻,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怎么了?”赵书珩侧身去看他,“睡麻了?” “嗯……”许青在地上翻了个身,鲤鱼打挺,勉强撑着自己坐起,“……我缓一缓。” 赵书珩忍不住低笑一声,起身开灯,推开卧室门。守在门外的大猫大摇大摆踱进来,巡视领地,仆人赵书珩则到外添粮换水。 猫巡视完领地,瞧见地上的许青,便停下来,大眼瞪小眼。 它朝许青哈了口气,睡懵的许青没反应。 猫自觉无趣,转身回了自己窝里。 “小赵好精神……”许青喃喃地跟在猫后面出来。 “……” 正换水的赵书珩动作一顿。 许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忍住想笑的冲动,到餐桌边把两杯水倒了,若无其事地,像主人似的洗杯子。 “什么小赵?”赵书珩从背后凑近,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揉了一把。 许青被他揉得摇摇晃晃,边晃边笑,“你不是给猫征集名字吗?又不让我看,我就自己给它取名了。就叫小赵……”他偏过头,忍着调笑,“……你以为呢?” 赵书珩松开手,答非所问:“为什么剪头发?” 许青敛了笑,半撩拨半诚实,“因为某人不给我剪头发了。我不想让别人碰我的头……” “我只是随便剪剪。”赵书珩垂着眼,目光落在他短短的发茬上。 “不想让别人动嘛……”许青低声说。 赵书珩不再理会,回了卧室。再出来时,许青正站在一整面柜墙前,盯着某个透明格里的卡片出神。 一个很寻常的午后。 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赵书珩来巴黎交换,许青就跟来作画。懒懒散散睡到午后,喂猫,拌嘴,抱怨对方剪了个糟糕的发型。 尽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故事解读,但也令人忍不住想,那时那刻的画面也正如此时此刻。 “这里面,是不是我的邀请函?”许青指着罪证问,“是你拿走了我的邀请函。” 赵书珩笑了下,颇为恃宠而骄地,“是,那又怎么样?” 许青垂下头来,“好吧,”他又自我催眠似的,“你替我保管。” 赵书珩哼笑了声,对他这种捂着耳朵装糊涂的行径不置可否,说:“下午先送你回艺术驻留所。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没有睡觉。”许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我误会你们……怎么睡得着啊,我在楼下守了一个晚上。” 赵书珩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有必要吗?” 许青缓慢地点头,眼睛眨了眨,露出真诚的、略带希望的神情,“很有必要。” 赵书珩挪开视线,拎起公文包,准备往外走,许青在身后小声地控诉:“你还没有告诉我,小赵叫什么名字。” 赵书珩下巴点了下探出头来看他们的猫,说:“你试试?” 许青觑着他的神色,没有不满,他便鼓着勇气,对猫喊了声:“小赵。” 猫矜贵地转过头去,一副不屑与傻子计较的模样。 赵书珩这时候慢慢漾开一点笑意,听许青像猜谜似的报出一串名字,但猫大人哪有理会凡人的心思。 “行了,猜不出来就算了。”赵书珩大发慈悲,手按在门把上,“猜不中又不会亏什么。” “其实我已经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了。”许青诚实地说,“但是我不敢念。” 赵书珩侧着身看他。 许青也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试探:“……哥哥,我可以念么?” 赵书珩看着他,淡淡笑了下:“它不叫许青。” 许青那副势在必得的神情顿时垮了下来,狐狸似的耳朵软软耷拉下去,小声应:“……好吧。” 赵书珩开门后许青便跟了过去,赵书珩下午要去档案馆,许青原想跟过去,但赵书珩瞥了眼他青黑的双眼,不由分说地开车把他送到了驻留所。 “那……我晚上可以去找你吗?”许青紧张地捏了把汗。 赵书珩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提醒道:“许青,我好像没有为你提供行程的义务。” “那靠缘分,怎么样?”许青却不感到麻烦,反而有一点兴奋,“我晚上挑选一个活动参加,如果碰巧偶遇你,你不许躲着我,可以吗?” 赵书珩每天可以参加的聚会那么多,学术的、艺术史的、策展人的、校友的、父母故交……数不胜数。他收到邀请函后通常并不会保证出席,中间若是被其他重要的事情拦截了,不去也是常有的事情。概括来说,除了当天,连赵书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参加什么活动。 如果真能在这种情况下偶遇许青……那就算许青走运。 “可以。” 许青笑出来,张扬着手臂,小花似的笑,眼睛眯起来,看他,说:“哥哥,你真好,我真的很开心,特别开心。” 说罢,他颇为害羞地捂住脸,又偷偷张开五指,透过指缝去看赵书珩的反应。 明明又是强吻,又是下药,又是哭着说爱他,这会倒装得挺纯情。 赵书珩勾起一边唇角,露出嘲弄的笑。但对这样一张笑脸,他终是没有那么冷冰冰,“我不会让你抓到的。” 许青放下手,想去抓赵书珩的手,又不敢,最后只是虚虚地握着空气晃了两下,像给赵书珩下迷药似的说:“哥哥,期待一下吧。” 他下车,关上车门,朝里招了招手,赵书珩则不等他招手一个来回,就已经驱车离去。 许青这天下午睡了个昏天黑地,梦里反反复复地浮现赵书珩,一会是推开他,指责他的赵书珩,说每天都在恨他;一会是软绵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的赵书珩,任由许青贴近,亲吻,撩拨。在许青大胆又放肆地想要更进一步时,他冷冰冰地说:“……不要让我更恨你。” 许青瞬间从温柔乡中惊醒,窄小的房间里暑气逼仄,他冷汗淋淋。如果那时他放纵了欲望,不敢想赵书珩会怎样恨他……还好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鸣金收兵了。 第95章 他愣愣地看着窗外,听楼下喧闹的音乐声响,反思着混沌昨日的言行举止。 虽然过程全错,将自己最痛苦的心事剖开,但好在,他正式地向赵书珩表明了心意。旗帜已开,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赵书珩自己的心思,诚意到位,总好过让本就对他存有怀疑的赵书珩更没有安全感。 这样想一通,许青振作起来,正准备挑选赵书珩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又担心这破坏了他们的游戏规则。 赵书珩不喜欢他把一切都计划妥当。 其实就算许青真的把赵书珩有可能参加的聚会活动全列出来,一个个去找,和赵书珩成功偶遇了,也不会被发现。 可是,百密总有一疏,如果再被赵书珩发现他在缘分的游戏上耍把戏,他要怎么赢回这里的信誉分呢?或许许青参加聚会时被赵书珩的多位朋友撞见,偶然闲谈,许青就轻易暴露了。 这时,许青忽然脑筋一转,分手那时,赵书珩是怎么知道他初见耍了心机的? 赵书珩那天为他准备了求婚现场,不可能临时起意要调查他。他这时一阵头疼,结仇虽多,但又有仇,又有这闲心和能力联系到赵书珩,怀疑甚至知道许青在这段关系里设下圈套的,少之又少。 其实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名单中,在年少时的几场霸凌中,许青曾顺藤摸瓜找到那人的踪迹。但经年久远,童年的噩梦对许青来说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往事,那人现在更是功成名就,真的会依然耿耿于怀吗? 想不出头绪,许青便收敛心思,打起精神,换了套休闲的衣装,参加明日之光的活动。 他想的很简单,第一,赵书珩迟早要回明日之光工作室,那他就在这里守株待兔,总有碰见赵书珩的一天;第二,明日之光昨天刚结束聚会,接下来总会有经验分享、作品点评之类的会议,赵书珩总会过来看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赵书珩知道许青在驻留所,如果赵书珩想见他,自然会来驻留所找他。 他想给赵书珩充足的空间,如果不想见他,就不见,不来驻留所。 ……也该给赵书珩一点时间,消化许青那天的暴行。 许青回明日之光后,果然没看见赵书珩。小陈见他还没放弃,略略一惊,悄悄问他:“许青,你还追赵老师吗?” “当然追。”许青承认道。 小陈高兴地说:“我这里有关于赵老师行程的一手资料,你要不要看看?” 许青一手拿钱一手拿货,从小陈这里得知,最近有一场策展比赛,一年一度,需要一位策展人和一位艺术家就某一特定主题布展参赛,比赛地点就在驻留所附近的一栋艺术大楼。 这场比赛开始前,按照惯例,各策展人和艺术家之间会举办沙龙,有新提议的策展人说明想法灵感,艺术家则可以据此选择理想的策展人报名。 许青听他讲完这活动的流程,兴趣颇浓。如果真能跟赵书珩组队参赛,报名参赛要两周筛选,布展要两周时间,这期间岂不是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了? 他立即着手把这次布展比赛主题看了下,又在脑海里翻出赵书珩的学术论文和研究成果,猜想对方会选择哪个主题参赛。 一连几天,除去每晚到明日之光碰碰机会,许青都在猜想赵书珩有可能的参赛选题、整理自己的画稿,深居简出,为这有可能的一面,竭尽所能。 第85章 虔诚5 一连七天,赵书珩音讯全无。 许青宛如游魂野鬼,每晚在驻留所庞大的迷宫里飘荡。钻进报告厅,随意地听一场讲座,看演讲者被顶上的灯照着,侧脸微微发光,呈现出的隐约是赵书珩的模样。 他把赵书珩发表过的论文、做过的策展案翻来覆去咀嚼阅读,把画稿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罗列了十几页可能涉及的选题方向。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不知何时会起的……赵风。 一周后的下午,思念涨潮,许青再次贿赂小陈,去了赵书珩的学校。 纾解想念的方式是,把赵书珩生活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 走到那栋圆弧形巨构建筑前,阳光斜照,周遭是人声与自行车滑行的声响,一切都洋溢着蓬勃的校园气息。 还没进门,许青就撞见了刚出来的唐敬轩,身旁跟着一位本地学生。 唐敬轩除去黏着赵书珩的时候,其他时间都很内向。此时他瞥见许青,眼神停顿了一下,似是惊讶这人竟还赖在巴黎。 等唐敬轩他们走了,小陈才坏笑着捅了捅许青:“那人是唐敬轩?” “嗯。” “我听说他爸妈停了他的卡,正要把人抓回去呢。”小陈搓着手,故作深沉,“……这条消息,要不要买?” 许青付了钱,换来小陈的倾情爆料:“上次我们在驻留所见过一面后,我回去就找人打听了他的来历。” 许青这时想,自己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应该早在第一次看见唐敬轩时,就找小陈买资料打听情况,也不至于误会了赵书珩。 “……他是学电子的,爹妈是国内高校老师。跟赵老师也就是个照面情分,只不过是赵老师把他带进了国内的那个小圈子……所以啊,这人就是看着跟赵老师亲密,其实也没什么很深的关系。” 经小陈这么一通分析,许青心头那点酸涩奇异地消散了大半,甚至,滋生了些许底气。 他跟着小陈进了体育馆,换衣下水。冰凉的池水裹挟全身,游完两个来回,胸口的郁气果然散了些。 许青上岸冲澡,湿着头发从换衣间走出,撞见正抱臂等在外头的唐敬轩。 “唐先生。”许青先打了招呼,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前额,显得那双眼睛格外亮。既然已经摸清了底细,他不再觉得这人有什么威胁……反倒让自己有种小人得志的松弛。 唐敬轩仰头看着他,一语双关:“你怎么还没走?” 许青背上包,拉了下肩带,“等追到哥哥再定。” 唐敬轩那张冷淡的脸浮现一丝嘲弄,“你是不是以为你志在必得?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行为很惹人厌吗?” 许青抬手将湿发往后捋了捋,发梢还在滴水。他语调平静地说:“我只是在追求哥哥,其他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如果我的行为伤害到了哥哥,他自己会说,轮不到其他人来替他拒绝。” “赵老师只是不想亲口戳破你,他给你的拒绝暗示还不够明显吗?”唐敬轩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透出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锋利,“打个赌吧,怎么样?” “什么?” “赵老师今晚会去驻留所报告厅,参加‘光谱·未来’的预宣讲,挑选一位艺术家组队。”唐敬轩笃定道,“如果他选了你,我退出;如果他没选你,你就消失。” 唐敬轩自己不是学艺术的,自然只能由许青来完成这个赌约。 许青先是听见赵书珩今晚要去驻留所,心脏顿时猛烈地跳起来,然后才听清楚这荒谬的赌约。 就在这愣神的间隙,唐敬轩继续加码:“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为了这次大赛,一定下了很大的功夫。只要是你发出邀请,在语言互通的情况下,策展人没有理由拒绝你。”他抬了下眼镜,镜片后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人钉死在原地,“但如果赵老师拒绝你,这个拒绝还不够明显吗?你那时候本就应该退出。” 是啊,如果赵书珩不故意不选许青,许青几乎不可能输。 跟赵书珩一起参赛,本就是许青的目标。如果赌赢了,自动减少一个情敌,又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 “我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赌约。”许青却说。 唐敬轩一愣,“为什么?”随即嗤笑,“怕了吗?也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讨厌你,不敢赌吧?” “我不想把哥哥作为赌约的任何一环。”许青平静地说,“这跟我有没有信心赢完全无关。” 送走唐敬轩,许青独自在长凳上坐了很久。 除去想充分尊重赵书珩这一理由,许青不打赌的其二原因,正是唐敬轩说中的——他害怕赵书珩真的不选他。 赵书珩对他有几分情谊呢?可能有过爱,但现在一定有恨。 直到贴着头皮的短发被风吹干,许青才把沉浸在悲伤中的自己捞出来。起身刚走两步,脚下一滑,流年不利。 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许青倒吸了口凉气,死撑着才没尴尬地叫出声。 他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等到脚踝处的剧痛消失了,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列表往下滑,最终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他确实在巴黎没有陪着一起去医院的朋友,所有人里,他和赵书珩感情最深,其次是小陈。但跟小陈最多是临时雇佣关系,每一件知心的小事都意味着付钱…… 嗯,理由充分,可以找赵书珩。 可赵书珩会来吗?会不会嫌他矫揉造作,耍小心机?如果让赵书珩陪自己去医院……会不会耽误赵书珩晚上的行程? 第96章 他胡思乱想着,甚至在剧痛中感激起这场意外——至少,他名正言顺地获得了一次跟赵书珩相处的机会。 颤抖着手,他拨通赵书珩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瞬间打碎了许青的无尽幻想。 哦,原来,来巴黎这么久,赵书珩从来没有取消拉黑。 许青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往复几次,不知是缓解脚踝上的痛楚,还是心脏上空落落的疼痛。 折腾两个小时后,许青还是付钱让小陈送自己去诊所做了包扎。一瘸一拐回到驻留所时,恰见二楼报告厅门前一派忙碌。 他定住脚,目光扫过海报底端的一行中文——《光谱·未来——年度青年策展人大赛宣讲》。 啊,他是很没缘,但好在他够固执。只要愿意等,总还是有缘的。 许青打发走小陈,又回房间整理一番,将措辞反复想尽了,换上一件极为扎眼的红色扎染上衣,套上黑色短裤,最后牢牢包扎简单固定了脚踝。 提前到场,他挑了前排靠边的位置。一是惹眼,横扫一圈就能看见;二是方便……中途离席去找赵书珩。 十分钟后,人渐渐满了。许青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搜寻。当那个熟悉的身影踏入报告厅时,许青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个多星期,总算见面了。 只可惜这欣喜若狂只降临在他头上,另一位主角浑然未觉,神态自若地应付着四面八方的寒暄,谈笑端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向这个角落投来一瞥。 最初的兴奋劲头过后,酸涩再度弥漫。赵书珩真的没看他。 议程开始,先是由主办方介绍了本次大赛的课题,随后各位青年策展人轮流介绍自己的想法,并提供自己的联系方式,感兴趣的艺术家即可自主联系。 许青已经知道了赵书珩的联系方式,但一直被拉黑,只能在赵书珩讲完后线下去找他。 一连几位策展人介绍,许青都听得认真,一一记下要点,想等赵书珩上台讲解时,对比各自的想法,方便之后做改进。 第六位,赵书珩上台。 掌声雷动中,那人依旧是那副闲适随意又不失风度的模样。他目光扫过台下,明明所有人都收进眼底,却又好像没有人能进入他的眼睛。他始终没有向惹眼的红花投来一瞥。 场馆空旷,赵书珩的声音经由麦克风放大,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温柔地裹紧许青。像有无数个热源集中在许青周围,令他大脑发昏……爱欲疯涨。 他的眼神始终黏在赵书珩身上。赵书珩半眯着的斜长的眼睛,一张一合的红润的唇,仿佛从中吐出来的每个字,都,疯狂地撩拨着许青的神经。 可台上的人浑然不觉台下的龌龊心思,依旧风度翩翩。他只简单总括了创意,三言两语讲了由头,在许青想要更深入地了解时,赵书珩已点到即止。 平心而论,赵书珩准备得极为敷衍,演说也漫不经心。 许青能猜到赵书珩这么做的原因:这次策展人大赛的主题,并不是赵书珩喜欢的。 赵书珩一贯奉行的人生准则便是如此。喜欢的东西要拼尽全力去争取,放弃其他任何事物都毫不为过。任何他不喜欢却不得不参加的事情,他都会完成得很随意,达到良的水准,谈不上劣等不及格,但肯定不是优等。为此他也理所应当地会失去很多机会,但他并不觉得难过。人生中大胆地让自己失去,如此才能更好地获得。 赵书珩下台,仍有不少艺术家围上前递名片。许青在前排等得心焦,眼见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侧门,他急忙起身,拖着僵硬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第86章 虔诚6 追出大厅,行至走廊,许青四下一望,只见左边楼梯口隐约有人影在交谈。驻留所的夜晚估计是大家都在报告厅,走廊的灯只点了几盏,只能依稀透过薄薄的夜色,看清赵书珩的黑影轮廓。 “哥哥……” 赶在赵书珩离开前,许青出声阻拦。 这一声好似梦里响起过千百遍,在他梦回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时,面对即将出走的赵书珩,他多少次想要出声拦下,梦中不断用手捂住嘴,仍是无可阻拦地,念出那句令两个人心碎的“滚”。 当然是无果的。赵书珩正跟其他人一起往楼下走,似乎并不会听见许青的呼喊声。 许青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脚踝在人体行走时,发挥了多大的作用。他每走一步,都痛得要命,但仍不知不觉地踮着脚快走几步,想尽力想让赵书珩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等我一下……” 忽地,那灯光照得并不清晰的身影一顿。旁边的人已经消失在拐角了,但赵书珩仍然留在原地。 许青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胸膛,他的呼喊似乎是有用的。 但那身影只是一顿,便很快跟了上去。 这期间时长也许只有两三秒,两三秒的时间对地球来说无足轻重,但在这一瞬间却让许青滋生出了希望,尽管这希望已经被水扑灭。 “……哥哥!” 许青这次忍足了痛,两三步跑上去。 可就像他那年秋夜,晚了几秒抓住赵书珩,就永远也抓不住了。这次赵书珩也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黑茫茫的梯间。 明明已经知道赵书珩走了,许青却仍然不知悔改,他一只手扶着墙,往下一步一步地挪,终于在体力耗尽前抵达空荡荡的楼下。 其实许青是否追出来无关紧要吧?只要赵书珩不想见到他,他就算没崴脚受伤,也绝无可能追上赵书珩。 “唰——” 忽然间头顶闪过一道光,四周登时大亮。强光照得许青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原来走廊里的黑暗不是因为驻留所省电故意设计,仅仅是中途断电了。 许青叹了口气,如果刚刚亮着灯,赵书珩会不会更轻易地看见他?只可惜,天公总是不作美的。 他转过身去,正低头想着用什么姿势上楼可以减缓对脚踝的压力,头顶的光亮忽然又暗淡下去。 “驻留所的电力系统这么……”许青小声嘟哝着,忽然视野中走入一双黑色皮鞋。 他顺着腿向上,看见站在几步台阶上的人。 赵书珩冷峻的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像做恶作剧的小孩被发现,只能对家长不好意思地笑笑。 “……哥哥。”许青被那笑容摄魂夺魄,愣愣地说。 “我说过不喜欢这个称呼。” 在许青刚开口时,赵书珩的笑意就消散了。这好意消失得太快,黑暗中停顿的两三秒,恶作剧的微笑,仿佛都只是许青在自作多情。 “好的……”许青只好忍下再次见到赵书珩时的欣喜,苦恼地说:“改不过来了。” 那提起又放下的心脏再次被许青撅起来,在轰鸣般的心跳声中,他听见赵书珩冷淡的声音:“你说的追我,就是什么都不听吗?” 许青立刻悔过,诚恳道:“……不,我听话。” 他抬眼看赵书珩的神色,离得近,浓密的眉毛根根分明,许青悄悄搓了搓手指,似是还能在指尖回忆起他皮肤纹路的触感。 “说来听听?” 赵书珩抱着手臂,垂眸看他。 “什么?” 可赵书珩却不再回答。他对许青的耐心很有限,跟许青说的每一个字、度过的每一秒,仿佛都会消耗他的精力。 他们之间的空气凝固几秒,许青似是承受不住,略显笨拙地叫了一声:“……赵先生。” “嗯。” 刚刚错失的笑意又若隐若现,让许青再度乱了阵脚。 回答算是通过了么?可考官既不会告诉他得分点和失分点,也不会公布分数。许青这时候荒谬地希望,如果追求赵书珩能有进度条就好了,能感知进度,好过一直猜谜,永远不知道此时是扣完了分,还是幸运地得到了考官的青睐。 在许青愣神的间隙,考官再度开口:“我是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哦,原来偏了题。 许青收敛了心思,正色道:“……赵先生,我想和你一起参加这次策展人大赛。我听了你的选题,正好和我的不谋而合,我有——” “许青,”赵书珩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答题结束了吗?许青绝望地想,他甚至还没有说出自己精心准备的理念,就已经被考官打断了答题。 “你的意思是,我上台前几分钟随意准备的,所谓的创意,刚好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赵书珩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变成了嘲弄的一类。他抬抬下巴,似是指引,似是诱惑,“重新说。” 许青低头,承认,修改回答:“……赵先生,我……” 他顿了顿,尽管周围没有人,但随时可能有其他人经过,在这公共的开放区域,要赤裸地表明自己的爱意,略显艰难。 第97章 “……我想追求你,想和你一起参加这次策展人大赛。你想要什么方向,有什么灵感,我都可以整理出你想要的作品。” 考官没有说话,许青鼓着勇气,又将头慢慢抬起,对上考官探究的眼神,“……我只希望能和你一起。” 久久,他们之间的气氛凝固了。赵书珩浅淡的眼神没有承受住许青浓烈的爱意,率先转到别处,“我考虑考虑。” 说罢,赵书珩侧身,绕过许青下楼。许青忍着痛,紧紧跟着下楼。 赵书珩在前面走,许青在五六步的距离跟着。夏日夜晚,通往停车场的小道上轮换的路灯照映着他们的身影,那一团团漆黑的影子融在一起,又分开,影影绰绰,若即若离。许青快走几步,让影子彻底融在一起。 赵书珩在黑色越野车前停定,直至此时才转过身来看他。许青跟随他的视线,看见自己微微提吊起的脚。他小心地把脚站直了,腼腆地笑笑,可又想担心赵书珩以为他在卖惨求可怜,立即收敛了笑容,紧张地看赵书珩的神色。 赵书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许青拆吞入腹,不耐烦地问:“……你许青追人是有什么特殊法则吗?” 许青又一次不知晓他话里的含义。自从开始追人,就总是不明白赵书珩,往深了猜,赵书珩说他自作多情;往浅了猜,就像现在这样,不明白赵书珩又在说什么。 可让人的话掉在地上大抵是不行的,许青只好说:“没有的。” 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于是更进一步:“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带着资料去您家,可以吗?”一紧张,甚至说成了您。 可赵书珩没有回答他,转身上车,在许青面前关上车门,开动发动机,在许青懵懂又痛苦的眼前,车窗降下来: “……随便。” 作者有话说: 这周周五到下周周三,日更~ 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第87章 虔诚7 那晚赵书珩离开后,许青一瘸一拐回到工作室,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他第二天一早去了附近医院,拍了个片子,医嘱前三天不能踩地,需要坐轮椅静养,等消肿。 这三天不能下地,意味着不能去见赵书珩。他只好在床上继续整理资料,反复咀嚼赵书珩的那句“随便”。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给双方留足体面,许青却只能借着这细微的体面,争取一点相处的时机。 到了第三天,他忍耐不住,买了软性护踝套上,抱着资料,几经辗转,费了一番功夫才到赵书珩家门口。 这天是周末清晨,他想这天赵书珩应该没有工作,不会耽误对方的行程。 夏天闷热,来的路上汗水已经把衬衫领口打湿了。许青靠着墙坐在地上,这一姿态显得很狼狈,他却满心想着等会要说的话,捻着领口透气,等着对方出门。 坐着无聊,他索性用游客身份点开赵书珩的艺信。自从那些事情之后,他很少登上来看,不想看见满屏有关自己的恶意揣测。几天没看,赵书珩罕见地更新了一条动态:猫大人戴上了粉色针织帽,趴在沙发上,似仰视,实则是俯视,一副睥睨模样。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正是见过许青的那晚。 许青虚抚了下屏幕里的猫大人,紧接着就听咔哒一响,猫大人的主人抬腿出门,对上了许青的视线。 相顾无言。 赵书珩的目光落在许青戴了护踝的脚上,稍作停留,抬眼,和许青对视半秒,“嗯?” 惜字如金,这样就算打过招呼了。许青扶墙站起,低头恳请:“……赵先生,我准备了些资料,想跟您讨论一下。” 赵书珩抱臂倚门,“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参加。” 许青只觉得面颊发烫,他没有底气,仅凭赵书珩那点似有若无的松动追来,如果赵书珩收回成名,只需要说一句“自作多情”,就能把许青的念想斩断了。 “……我想向您证明我的能力。从客观角度来说,我是您的最优选择。” 许青心里发慌,可面上维持镇定。本来赵书珩就对他毫无怜惜之意,一旦他也显出颓势,那就更没什么胜算了。 “哦?可我不想参加这次大赛,没什么意思。”赵书珩倚着门框,明明语带刁难,可嘴角又浮现了那若有若无的笑,撩得许青心绪微晃,“你的优势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推拒的话语,许青的接收器中仿佛只捕获了那抹笑意。这笑意是在提示他可以继续向前一步吗?许青望着他的脸,眨了眨眼,央告般地,“可以由我主理这次项目,您什么都不需要做,不会浪费您的时间……” 赵书珩这才淡笑着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可我已经有搭档了。” 许青顿时浑身一僵。 “你来晚了呢,”赵书珩的语气似有成功捉弄许青的得意,又掺着浅淡的歉意,“许先生。” 许先生。 许青咽下那翻涌的苦涩,他这一端毫无胜算。如果装作若无其事,赵书珩就要提醒他,不是这么追人的,要主动;可一旦赤裸地将内心剖白了,宣说了爱意,亮出了软肋,对方也只是敷衍地笑笑,不过是一句随便罢了。 赵书珩再行逼进,淡笑道:“上次就已经有艺术家联系我了,我们约了饭聊过,我很满意对方的能力。我本来有心想等许先生,可你迟迟没有联系我。我猜,也许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吧。” 许青压抑着痛苦,解释道:“我没有联系,是因为您没有给我联系方式……” “哦,是这样吗?”赵书珩轻飘飘地笑笑,“是真的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了吗?那我们现在是怎么谈话的呢?” 许青怔愣片刻,顺势接口:“我以后会直接来这里找你的。” 赵书珩似是真的被他的执拗一惊,哼笑了一声。这声笑里少了那层硬邦邦的冰,是许青熟悉的、温淡的本音。 在这分秒之间,许青又一次退让底线,甚至低声道:“那可以让我来帮忙吗?您既然不想参加,我可以为您代劳。或者把他的那份工作给我,或者打杂也可以,随便什么事情,都可以……” “许青。”赵书珩阻止他再说下去那些贬低自我的话语,声音中的隐隐笑意不再,甚至多了点严厉,“这是学术不端,不要再说了。” 许青硬撑着,他要无坚不摧,才能抵挡住赵书珩忽而温和,忽而略带攻击性的态度,“我只是想和您,”他停顿,声音绵软无力,连带着那颗心也跟着颤动,“……多呆一会。” 再次表明心意,出示意图与弱点,得到的是长久的沉默。 赵书珩不再答复,转身入内。 门仍旧敞开着,许青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斟酌一番,谨慎地提议道:“赵先生,不如您先去忙,我可以在这里等您回来。” “你要在那里等一天吗。” 这是指令吗? “……好的。” 许青很体贴地帮忘记关门的赵书珩,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许青刚挨着墙坐下,准备长坐,门开了,赵书珩的脸上是无奈的笑容,“……进来。” 许青进门,一眼看见守在玄关柜旁的猫大人。猫大人觑了许青一眼,正蓄意往赵书珩刚刚带出去的公文包里钻。 赵书珩去倒咖啡,“要喝点什么?”他又笑了,“事先声明,这里没有安眠药的选项。” 许青脸红耳热,“我都可以。” 不敢再看赵书珩,只好看不会说话、不会翻旧账的猫大人。猫大人已经成功进入了公文包内部,顺带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挖出来。 许青正想问赵书珩这里可不可以拍照,就见猫大人拖出来的白色药盒翻到在地。 赵书珩生病了吗?许青蹲下,去看上面印着法文,gel anti-contusion et entorse,似乎是某种凝胶。他只匆匆一瞥,没来得及记住里面的内容,就被赵书珩叫起。 “愣在那里干什么。”赵书珩已经端了咖啡过来,在桌前坐下,“现在可以讲了。” 许青如常地将药盒放回公文包,将自己背包里的一沓资料双手放到桌前,将自己的想法认真地说了。 这一次赵书珩没有用那带笑的语调接他的话,而是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偶尔用食指轻轻叩击桌面,微微抬起眼皮看许青,许青便立即将刚刚说的内容再解释一遍。 等这一切讲完,咖啡杯见底,许青阐述完毕,再度劝说:“赵先生,我知道您不喜欢这个大赛主题,但是您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个大赛对您来说有不得不参加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可以帮您。” 对面的人不答,半垂着眼看他,许青又表忠心似的道:“……并且也保证,我会和您保持安全距离。”他往后靠靠,拉开一点距离。 赵书珩神情微动,指尖在文件夹扣上轻轻打着圈,沉思良久。 这期间,许青不断地想,赵书珩会同意吗?他现在的搭档是谁?刚刚赵书珩说他们“约饭面谈”,这算不算约会?其实分开一年多,赵书珩的约会对象都换了几轮了吧?可上次他说他不会再接受其他人……是真的吗? 第98章 在那暴虐的冲动迸发出来前,许青在桌布之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来得及。赵书珩生气?那他就哄着。赵书珩一直不消气,那许青就一直哄着。一辈子么,反正那璀璨的山顶他去过了,不过如此。也许追逐赵书珩一辈子,好过昏昏碌碌过一生。 “可以。” 赵书珩抬着眼皮看他一眼,指节又轻轻点了下桌面,召回了许青飘飞的灵魂,“不过,我没有和搭档互称‘您’的习惯。” 竟然同意了。 许青这次立即会意,忍住不断涌上来的欢呼雀跃,“好的,我记住了。” 赵书珩端详了一会他忍笑的表情,将资料推回,淡淡说:“我等会还有事,下次再详谈吧。” 许青正抱着资料往外走,到玄关处,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看,赵书珩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目光看向他这里,却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那您的搭档怎么办?” 赵书珩神色不变,轻描淡写道:“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呢?许青闷闷地转过身,一点点挪着步子往外走。在他关上门后,赵书珩才褪去冰冷的神色,露出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 到家之后,许青不敢再下地,潦倒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仔细复盘和赵书珩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许青追人是有什么特殊法则吗?” “我有心想等许先生,可你一直没联系我。我猜,也许我并不重要吧。” “是真的一点联系方式都没有了吗?那我们现在是怎么谈话的呢?” 许青翻来覆去,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主动。 第88章 虔诚8 明天是周一,许青睡前下了决心要主动,早起,出门,追人。 这么一定下,又好像中了小学生春游综合征,整晚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闪过赵书珩的样子。等到好不容易眯着睡了一会,在梦里,他却错过了赵书珩出门的时间。一惊,醒来一看,才睡一个半个小时。 反正是睡不着了,他索性直接起床,打车到唐人街买了两份早餐,再次来到赵书珩家门口。 这一系列荒唐又冲动的举措完成后,他甚至还没有想好要和赵书珩说点什么,这样做会不会打扰到对方,人就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 正犹豫着,里头的人先开了门。 准备出门的赵书珩一愣,目光很快定在他手里拎着的那两份早餐上。 许青这次完全没准备好发言稿,一股脑热,“……早上好,赵先生,好巧。”巧什么,这在人家家门口,“我带了早餐,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赵书珩勾着唇笑,不置可否。 许青又慌了神,担心这一行为越界,连忙补救:“也可以带在路上吃,不用和我一起的。” 赵书珩没接话,迈步出来,关上门,“我说下次再谈,没说今天就要谈。” 简直是强盗逻辑,许青又不知道这下次是哪个下次,万一另一位所谓搭档捷足先登了怎么办?许青老实道:“好的,不着急的。” 赵书珩走到电梯门前按了下电梯,低头看表,“你几点起的?” “……”许青不敢回答,好像回答了就显得自己在邀功,心里别扭,但赵书珩的话是不可以不回答的,权衡之下,只说:“四点。其实也不早的。我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凌晨两点半,怎么不算早呢? 电梯到了,许青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和赵书珩并排站着。 “给你。”许青一只手拎着早餐递到赵书珩面前,好像只是随手分享一块口香糖。他不想让赵书珩有压力。 赵书珩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戴着护踝的脚,道:“不用。” 早餐最终没有送出去,赵书珩在电梯到后的第一时间就走了,没有分给许青一个眼神。 虽然第一次送早餐失败,但这在意料之内。许青没什么太伤心的。回到驻留所,补了个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后,他打起精神,把布展的方案细节仔细研究了一遍,预估着赵书珩的下班时间,赶在他下班前到了他家。 他再次坐在地上,等了三四十分钟,腿麻,刚要站起来,就见赵书珩从电梯口出来。 视线一对上,赵书珩又拧紧了眉:“等了多久?” 许青最见不得他皱眉,赶紧起来。可腿太麻了,刚站着就踉跄一下,狼狈地擦了下额头的汗水,站稳后,小心翼翼地说:“不久,就几分钟……” “几分钟就腿麻了吗?”赵书珩冷冷地笑,一只手按指纹,忽略一旁炽热的视线,“想被我用就是这样的体力?” 许青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面红耳赤,他总觉得赵书珩分开这一年,变冷硬了不少……他红着脸回答:“……三四十分钟吧,记不清了。” “回去吧。”一声叹息。 门关上。 许青晃了晃神,这第一天的追踪讨好,至此结束。 此后的一连几天,许青无论刮风下雨,准时到赵书珩门口,等他上班下班。有时候赵书珩会提前出门,为了不扑空,许青特意提前很早过来。等的时间也不能太浪费,他便带了个小马扎,坐着看书。 每次赵书珩经过,许青都会眼前一亮,站起来温声细语:“赵先生,早上好。要不要一起吃……”然后那个人毫无停留地走过去,进电梯,从始至终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说不难过是假的。每天晚上在赵书珩这儿当了空气,一瘸一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要给自己打好一会气,才能不彻底倒下去。就算打完气,画了一会画转移注意力,躺上床后,也会再次被那无尽的孤独感侵蚀。 他需要不断地、反复地劝说自己,没关系的,能和赵书珩离得很近,每天见见他,就已经很幸福了。但真的是这样吗?在国内那段时间,离得远的时候,他还可以骗骗自己,他和赵书珩还有希望,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只要未完待续,一切皆有可能。可来了这儿,亲眼看见赵书珩对他冷言冷语,不闻不问,他想自我欺骗都难。 赵书珩明天会几点出门?会不会停下来跟他说话?就算停下来说了,也是赶他走吧?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己本质就是个变态,一个无所不用其极、不断骚扰的变态。他甚至有时候会感激赵书珩对他的无视,无视和赶他走相比,他宁愿留下来当个怪物。 想得多了就失眠,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一看见赵书珩的脸,他积压了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就会暂时被他抛在脑后,不由自主地笑,发自内心地高兴,温声说一句早上好。 赵书珩一走,痛苦就又爬满了他的生活。 他回家补觉,再度失眠,不断想赵书珩今天走路是不是比平时慢了一点?是不是看了他一眼?只要赵书珩走快了一点,他就难过得要死。如此反复折腾,一直累到身体机能不足,才能昏死睡过去。 他的生活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幸福甜蜜的,能每天见到赵书珩,傻傻地说早安晚安。另一部分又是撕裂般痛苦的,他需要承受自我批判,一次次告诉自己,也许下一次,赵书珩就会理他。 在选拔结果出来的那天,许青看着邮件通知,差点兴奋地跳起来。他们可以一起准备策展大赛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赵书珩说话了。这次,赵书珩总不会不理他了吧? 这天晚上,许青很早就过来等赵书珩下班。他看一会书,看不进去,密密麻麻的字怎么也挤不进脑袋里。只好又去翻赵书珩的艺信,没有新动态,一张张猫大人的照片放大又缩小地看。 可赵书珩这晚不知怎么了,比平时时间晚一个小时了,还没有回来。 是路上堵车耽误了吗?许青来来回回地看他的艺信,一点点等着时间。 无比漫长。 两个小时没有回来,许青鼓起勇气发消息询问:“回来了吗?”收获了被拉黑提醒。 三个小时后,许青坐立难安。一边想赵书珩是不是不想他过来,委婉地拒绝他;一边又猜想,也许赵书珩只是去聚会了,他晚上参加活动,晚回来几个小时,也正常吧? 参加聚餐会不会喝酒?这次如果再遇上唐敬轩可怎么办?许青又下楼,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罐蜂蜜,如果他喝酒了,自己至少可以进去泡一杯……蜂蜜水。 再次回到家门口,许青不确定赵书珩会不会在他出来买蜂蜜的间隙里已经回家了,犹豫之下,还是按了门铃。 空荡荡的走廊,许青一个人按着门铃,一遍又一遍,等着一个就算在家也不可能开门的人。 直到比平时到家晚四个小时的时候,许青才等来了乘着电梯上来的人。 许青一看见他,折磨一晚上的阴翳顿时烟消云散,条件反射地笑起来。然后他才警惕地去看赵书珩身后,没有其他人。 “哥……”另一个字被咽下去,“……赵先生,你喝酒了。” 第99章 许青在快要碰到赵书珩的手时,意识到什么似的停下,退开几步,递过来一个橙黄色小罐子,“这是我刚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蜂蜜,可以泡水喝,解解酒。” 赵书珩看着他缩回去的脚步,又看了看那个黄色罐子,淡淡笑了,话里带刺:“我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下药?” 许青愣神,一边是惊喜赵书珩总算没有无视他,一边又被这话击得面色潮红,低声说:“……我可以以身试毒。” “……双重下药,正合你意吗。” 赵书珩无语地擦身而过,开锁进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脸红发烧、好像全身都不自在的许青,说:“愣着干什么。” 许青更愣神了,不愣着,能干什么? “泡完蜂蜜水再走。” 好的,这次回过神了。 不对……这样就同意进门了吗? “哦哦……” 许青发着愣进门,机械地跟着赵书珩。赵书珩要进卧室,似有所感,又回头一只手把他全身调转了个方向,“……厨房在那边。” 许青点头认可卧室和厨房不是一个房间,夹紧了狐狸尾巴,一步步挪到厨房。他泡了蜂蜜水,可不敢再做小动作,生怕赵书珩再拿出来反复说,老老实实地加入纯正饮用热水。 赵书珩已经回卧室歇息了,许青端着玻璃杯到卧室门前,不敢进去,只好把玻璃杯放在一边的柜子上。 犹豫再三,他叩了叩门,道:“赵先生,蜂蜜水泡好了。” 里头没有动静。 许青说:“你记得出来拿。” 也许是睡着了。 许青的声音变小:“……我走了。” 他谨记赵书珩的话,泡完水就走。 关好灯,关上门,许青面对着空空的走廊,瞧着脚边堆着的黑色双肩包,小小的马扎,发了会愣。 刚刚赵书珩真的同意他进门了?他有点慌张,感觉一切都略显不真实。 嗯。应该算有点进步? 有进步就是极好的。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守到赵书珩回家就走。可这次赵书珩喝了酒。 其实可以看出来,赵书珩没喝醉,意识清醒,家里也很安全。但是许青就是哪哪都不舒服,不想放赵书珩一个人在这,像要把小猫放归原始森林似的,怎么样都不放心。 他最后还是坐在小马扎上,擦了擦眼泪,靠着墙睡觉。 如此守了一夜。 第89章 虔诚9 赵书珩本以为许青吃了一整天闭门羹,至少会消停一段时间。但第二天一出门,许青又来了。 这次许青干脆带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正津津有味地看。两份早餐被他捂在怀里,旁边还放着小背包,里头不用想,肯定装着策展资料。 “赵先生,早上好。”许青笑了下,又一次把早餐递过来,“这次我算了时间,早餐没有凉。” ……竟然以为他不接早餐是嫌弃凉了吗? 赵书珩无视他的声音,就好像空气中没有这个人一样,缓步进了电梯。从头到尾也没看他一眼。 这次是彻底无视,下次还会来吗? 其实赵书珩早就知道,像许青这样的人,总是越挫越勇的。必须有困难才让他觉得自己在勇攀高峰,在接连的打击折磨中,他不感到受挫,反而滋长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自我认同。总以为靠困难才能证明自己多厉害,可实则,他所追索的高峰也不过如此。 赵书珩很有自知之明,他给予许青的,不过是一些甜蜜又上头的、算得上冲动的爱情。他赵书珩能够守护这种爱情一辈子,可许青呢?许青是一个偏爱克服困难的人,赵书珩这里不会时刻有困难等着他去战胜,许青迟早会腻烦。更何况,赵书珩自认无聊无趣,注定一生只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能给许青带来任何能震撼心灵的意义。这样的巴黎,是许青内心真正想要的吗?恐怕不是,许青迟早会爱上另一座更有魅力和挑战性的巴黎。 晚上赵书珩忙完工作,刚一出电梯,便见许青还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看书。他一过来,许青就扶着墙站起来,像一颗小苗破土而出,浑身金灿灿,“赵先生,晚上好。” “明天我会把资料提交上去报名。”赵书珩瞥了眼头顶闪着金光写“我要追你”的人,“你可以等筛选结果出来了再过来,到时候我们再谈谈布展的事情。” 说罢,不等许青反应,赵书珩已经关上了门。 他在玄关处等了一会,有细微的悉悉索索声,随后消失不见。 他慢慢坐下来,看着在沙发上望过来的猫,想,这次,总该消停一阵子了。 但出乎意料地,这次许青坚定了决心,在选拔结果出来前的这段时间,一连一周,许青每天风雨无阻地守在门口,等他上班,等他下班,还拖着条套了护踝的脚,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涂药。不过,从每天许青站起来迎接他的姿势来看,应该是日渐恢复的。 赵书珩一如既往,无视他递过来的所有讨好的食物,无视他阳光灿烂的笑脸,像个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无感知的路人,匆匆地在许青期待的眼神下走过去。 许青照常来,带着早餐或者夜宵,有时候是他费心购入的国内土特产,当然也一视同仁地被赵书珩忽略了。他后来便只拿着东西,在赵书珩经过时招呼一声早上好,手里捏着袋子,似乎只要赵书珩停下来看他一眼,他就会立马把礼物送出去。 门口的东西越来越多,以至于赵书珩怀疑许青在他家门口扎了个营地。 赵书珩有时候会想,许青是不是一整天都守在这里。有一天中午他回家拿东西,小马扎上是空的。看来还是有认真做自己的事情,不至于把一整天都消耗在这里。 这天晚上,工作完,赵书珩去了趟聚餐,和同行聊天喝酒。这次他控制了饮酒量,没醉,醺着脑袋,比平常晚了四五个小时才回来。 从刚去聚餐的时候,他就在想,许青这会肯定急死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同一个时间点回去,许青不知道他今晚有聚会,一定会扑空。 扑空了,就不要再来了吧。 但许青的执念还挺深,赵书珩刚从电梯口出来,就看见望穿秋水的许青。脸色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还是笑。如果不是他脸上残留的透明水珠痕迹,赵书珩会真的以为许青在这四五个小时中,痛苦和辗转反侧从来不存在。 许青脸上挂着是欣喜雀跃的笑容,像往常一样走近。 “哥……赵先生,你喝酒了。” 一个橙黄色的罐子递过来。 “这是我刚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蜂蜜,可以泡水喝,解解酒。” 赵书珩故意刺他:“我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下药?” 绯红漫上许青的脸,他低下头,无措地:“我可以以身试毒。” 又在装吗? 也许是戏弄晾了他一晚上,给了苦头就该给甜头,赵书珩准许他进来泡蜂蜜水。 赵书珩放任了许青去厨房,自己换了身睡衣钻进被窝。一沾上床,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人,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第二天醒来后,赵书珩如常起床换衣洗漱。直到发现柜台边放着的已经凉透的蜂蜜水,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过去把蜂蜜水倒了,又把许青送的蜂蜜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门时,发现本该起来喊早安的家伙还在睡觉。 穿的是昨天的衣服,身上也没有带早餐。 又在这里睡了一晚上吗? 赵书珩鬼使神差地,用手背贴了下许青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感冒。 上衣口袋中的手机震动几下,赵书珩怕吵醒他,便回家关上门接了。同事提醒他,策展大选拔结果出来,他入选了,要在接下来两周时间布展。他们几位入选的朋友打算一起去策展厅看看,问赵书珩什么时候有空。 赵书珩应着话,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垃圾桶里孤零零站着的蜂蜜罐子。也不知道许青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吃吃喝喝。不是送早餐就是送点没什么用处的小东西。 挂了电话后,他看那罐子实在碍眼,又捡起,洗净了外壳,装进柜子里,关上。嗯,这下彻底看不见了。 也许是因为今晚和赵书珩离得近,也许是因为一连一周的早出晚归,许青太疲惫了。往常每天早上四点就能醒过来,这次却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睡了最舒服的一次觉。 醒来的时候外头早天亮了,他一看时间,已经早上九点了,赵书珩应该早就走了。他全身发麻酸软,缓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明天筛选结果就出来了,他到时候就可以跟赵书珩一起去驻留所对面的大楼里的小布展间工作,不必再来回奔波。如此想来,是该动手清东西了。 他把带过来看的几本书、连同小马扎,都装进双肩包里。这些天脚踝还算可以,轻微的负重在可承受范围内,便一点点挪到楼下。 第100章 等到赵书珩这天回家时,看见的就是空落落的家门口。小马扎不见了,扎营地不见了,讨厌又烦人、还以为自己多贴心的黏人鬼,也没有张扬着笑脸来迎接他。 历时七天,一切都回归原位。 一晚过后,赵书珩第二天出门,还是没有看见许青。晚上回家后,许青也不在。 真清净,讨厌鬼总算自己走了。 但是第三天再出门时,那缺席一晚上外加一整天的家伙又来了。 这两天下雨降温,许青裹了件外套,靠着墙站着。他正低着头,出神地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肚子大得不太寻常,像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赵先生,早上好。”许青笑起来,好像中间缺席的这三次无关紧要。 赵书珩瞥他一眼,目光往下,滑到他的肚子上。 许青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像不像怀孕?” “……”赵书珩面色平静地说,“我可没干你。” 许青红着脸把拉链拉开,露出外套里裹着的袋子,“……这是我带的早餐。” 这次赵书珩没接,但也没走,站着,看着许青露出的一小截手臂。 许青讷讷地把早餐袋重新装回外套里,外套下摆紧贴肚皮,刚好兜着早餐,拉链拉上。他顶着凸起的肚子,正色道:“赵先生,选拔结果出来了,我们可以开始准备策展工作了。”他顿了顿,声音又软和了些,“我昨天先去了一趟工作室,简单布置了一些。” “昨天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有过来么。”赵书珩淡声说,“我还以为,你终于要放弃了。” 许青立即紧张起来:“不是的。” “把早餐袋拿出来,放里面算什么。” 许青立即乖乖对自己开膛破肚,把袋子递给赵书珩。 赵书珩拎着其中一袋,另一只手掂了掂,回答许青上一个问题:“我下午过去。” “好的。”许青顿时喜气洋洋,跟着赵书珩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电梯间,许青简短地说了下自己的打算,赵书珩静静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他看的内容不多,准备等下午再去看看。 “那我在工作室等你。”许青一路把赵书珩送上车,目送他驱车离开,消失不见,这才慢慢心脏回笼。 今天下午就可以一起工作了! 许青想到这,雀跃地原地蹦了一下,被脚踝上的伤刺痛,立即不敢跳了,嘿嘿地笑,哼着歌一步步坐上公交,回到驻留所。 第90章 破界1 这天下午,许青中午吃完饭就到了大赛分配的策展厅,先把之前订购的装置材料拆出来,分门别类安置,将前期准备工作做好,就等着赵书珩过来。 他这次没有等多久,听见外头一阵人声,他循声出去,只见赵书珩和几位策展人一起走来,估计是中午一起吃完饭来的。 许青不敢贸然上前,万一赵书珩不认他,白让人家笑话了。立即缩回房间,甚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他坐立难安地看了一会布展资料,便听两声清响的敲门声。 不等许青反应,门自己开了。外头的赵书珩走进来,许青立即看他身后,还好,没有其他策展人,许青不会给他添麻烦。 但他心里莫名又别扭难受,赵书珩连正常策展工作,也不肯承认他是搭档吗?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赵书珩脱下薄外套,把包放在长桌另一端,姿态随意,“晚上一起去开幕酒会吧,大家想认识认识你。” 许青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好的。” 太高兴了会显得不专业,许青忍住笑意,公事公办地拿了资料跟赵书珩讨论。 他们这次布展的主题为“艺术边界”,两人把选题定在儿童艺术教育上。基于这个主题,需要设计互动性较强的游戏装置。他们先规划了布置方案,根据场地尺寸,赵书珩又订购了些其他装饰材料。 “今天先做这些。”赵书珩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地上散乱的标尺和电线归拢到墙角,“定制的结构件后天才能到,这几天先把空间和动线定死。看一下草图。” 许青应了声,从小板凳挪到长桌边,摊开之前备好的草图。他指着图上几道线条:“按我们之前说的去物质化思路,我把实体墙换成了半透的纱和回收木框。观众穿行的时候,视线能穿透,但又会被阻隔一部分,算是一个模糊的边界。” 赵书珩绕到他身后,垂眸看向纸面。他下午忙出了汗,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露出点锁骨。他伸手指了指图纸的一处拐点:“这儿转折太生硬。改成圆弧,试试看。” 许青依着画了,就这样对着图纸磨了半小时。 赵书珩工作时间不会阴阳怪气,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凡是登高弯腰的重活,他都自己干了,只准伤员许青坐着标数据。许青也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赵书珩,又低头画线。 窗外天色渐暗,室内的日光灯亮起来。 “收工吧。”赵书珩合上平板,看了眼手表,“那边应该已经到了。” 许青愣了下,想起是聚餐,连忙卷起图纸,用皮筋扎紧,正想起身,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别动,等一下。” 许青一瞬间僵硬。 在赵书珩靠近他的那一刻,许青想过很多。他要吻他吗? 但赵书珩只是垂眸看他一眼,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盒白色药盒。是许青在赵书珩家看到的那盒膏药,赵书珩竟然带过来了。 他眼神随意地扑在许青脸上,观赏许青脸上溢出的绯红,当着许青的面,拎过许青的双肩包。一只手提着,拉开拉链,将药盒放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体恤朋友。 “记得抹药。”赵书珩淡声道。 许青木木地点着头,直到赵书珩转身往外走了,许青才僵硬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跟过去。 “赵先生,谢谢。”后头的许青小声说。 “怎么崴的?这么多天也不见好。”前头的赵书珩说,看不到什么表情,但许青猜想,也许是嘟着嘴说的。 他心里在一阵阵地放烟花爆竹,庆祝赵书珩在关心自己,就又听赵书珩说:“什么时候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的精力,能分一点给自己?” 许青说:“好的。”声音乖巧,表情认真,实则气急败坏地在心里把烟花爆竹灭了,并狠狠告诫自己,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赵书珩推开门,走廊的光进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展厅,空旷的场地里剩下些未装的框架投着影子。许青跟在后半步,看着赵书珩的后背,心里觉得,这样并肩做事,比之前的试探拉扯要心安得多。 从布展楼出来,赵书珩没开车,领着许青沿着铺着细碎石子的行人道缓步而行。水蓝色的天空映照着他们的面庞,远处塞纳河边传来音乐声,人们的笑谈声,这些声音传到他们这儿,就自动隔开了。 这一画面在许青心中停留过太久,在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青频频午夜梦回。常常想,如果那次他是和赵书珩一起来的巴黎,是不是就可以在往后余生晚饭后散步,都能牵着赵书珩的手。但牵手不敢妄想,闲谈不敢妄想,能在夕阳下并肩走一走,也是很好的。 可这次似乎命运格外地眷顾他,赵书珩开口说:“我以前读书时经常来这里。” 许青眼睛一红,平稳着声线,接话问:“来这里做什么?” 赵书珩略偏了下头,朝前方一座镶着铜边的大理石门脸点了点下巴,“读博的时候,心情不好,就来那台阶上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许青透过门扉,仿佛能穿过那层层波澜的时光,窥见赵书珩遥远又陌生的学生时代。他轻声说:“下次有空带我进去看看吧。” 下次,是给赵书珩留了空间,他可以永远往后延期。也给许青留足了念想。 “嗯,今天确实不方便。”赵书珩顺畅地接了话,转而抬腕看表,“不过,酒会已经开始了。” 他们边走边聊,几步路就到了晚间这场开幕酒会的画廊前。玻璃穹顶滤下光,门前已三三两两端杯闲谈。 赵书珩携许青跨入,立即有几位朋友望来,正是上次目睹许青被赵书珩冷落的那几个人。 赵书珩举杯,另一手将许青往光圈里带,从容不迫地扬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搭档,许青。”他带着浅淡的微笑,好像上次见面说跟许青“没有下次”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次赵书珩引荐后,像是为了防止别人冷待许青,轻抿着果汁水站在许青身旁,另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肩上,向众人示意,他们关系很好。 有几位朋友过来认个脸熟,赵书珩边应着他们的话,边低声在许青耳边说:“你在这里跟他们聊会,认识认识。我去那边看看聊一下材料的事情。受伤别喝太多酒,晚上我送你回去。” 赵书珩嘱咐完,那温热的聚在耳边的气息便消散了。 第101章 许青晃神,看着赵书珩的背影,心里隐隐地着急,他想追过去,可又被这里的朋友拦着。他想,赵书珩为什么不能等等他呢? “许先生,上次看你们……”有一位上次亲眼目睹他们冷战的朋友八卦地笑着说,“现在这是……” 另一位说:“嗨呀,朋友之间偶尔闹个脾气嘛,两位一看就是很好的搭档。” 许青很快进入状态,“是赵先生不计前嫌。这次能合作,也在我的意料之外。” “许先生,你之前是不是来过巴黎领奖?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许青很快跟几位朋友攀谈起来,从那畏缩在赵书珩后面的样子,切换成一贯温和的社交状态。他在这交谈的间隙里,想到,赵书珩故意让他自己在这社交,也许就是让他自信一点,脱离开赵书珩的“亲密朋友”的身份。 “夏尔他们也来了。” 这时,只见门口新进来几位朋友,很快跟这边的人熟络地攀谈起来。 许青听了个大概的法语,听着他们三语言无感知切换聊天,有心想跟上,也很难融进去了。 忽然他看见夏尔身后正站着唐敬轩,神色阴沉地望向他。这怨毒的神色让许青心里一紧,说不出来被他这样看着是什么感受。 他们没有在原地停留多久,几人聚上了就一起去逛展。唐敬轩有意和许青走在人群后头,等确保其他人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声音时,才低声说:“我没想到你还没放弃。” 许青清楚知道,现在跟赵书珩一起来酒会不过是因为他们是这场比赛的搭档。几周一过,彼此再成为陌生人,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他吃了苦头,学了乖,不敢张扬,又不甘在唐敬轩面前跌份,只闭嘴不谈。 唐敬轩见他不答,兀自冷笑,道:“我劝你不要再过来。” “理由呢?” 唐敬轩年轻稚嫩的脸上,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阴骘,沉声说:“既然赵先生狠不下心,那么就由我来替他狠心。” 许青经过上次跟赵书珩谈心,已经认定他和赵书珩都没有以后再接触其他人的打算,唐敬轩这几次插手,都相当于是小孩子调皮捣蛋,他当然不会把唐敬轩当一回事。 “你跟他已经不可能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唐敬轩几次挑衅,许青怕再起冲突,都在心里默念不和小孩置气,闭口不答。 但小孩子最讨厌的就是不被人当一回事,唐敬轩沉沉看他一眼,再次激他:“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这副与年纪不符的阴沉模样,令许青心里一紧,还不等许青做出什么反应,唐敬轩突然挥拳过来。 许青没设防,堪堪挡下第一拳,第二拳击中肚皮,往后倒了几步。 在宴会厅里发生斗殴,简直可以包揽接下来半个月的谈资,很快有保安上来拦人,将唐敬轩制服。 许青虽然肚子承受一击,但也没什么大碍,有几位服务生神色惊慌地把他扶在地上,说要等救护车过来。夏尔等一众赵书珩的朋友们,一波去跟着唐敬轩,一波留下来问许青怎么样,甚至在这关心他的空档里,分享了他们小时候跟朋友打架的经历。 许青原本烦躁的心情经过朋友们这么一哄,好了很多。赵书珩着急忙慌地赶来时,许青已经跟几位一块坐在地上的朋友们谈起闲天。 赵书珩脸色很难看,挨着许青蹲下来,一把绕过腿把他抱起来,低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许青忍着笑意,忽略不断轰炸的心跳,被赵书珩抱着越过人群,塞进朋友的车里。赵书珩坐进驾驶位,遣散了想跟过来的朋友们,然后才转头看憋笑的许青:“伤着脑袋了?怎么还笑。” “没有。”许青正经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宝宝流产了。” “……” 赵书珩无语地转过脸去,启动发动机,在许青放肆的笑声中,正色道:“以后不要跟唐敬轩说话。上次他爸妈就想让他回国,没回成。这次我会出面说服,不会让你受委屈。” “好的。”许青笑累了,安静下来。 “……想笑就笑。”赵书珩说,“除了外科,还得去看妇产科,骨科,脑科。” 许青撑着下巴笑,过了一会到医院,才反应过来,赵书珩还要带他看骨科。 作者有话说: 破界大约十章左右,写完就完结了~ 第91章 破界2 在医院里,许青能体会到,赵书珩一直很紧张。他一紧张,就会无意识地不断地看表,来来回回,好像真的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发生。 但这也有很大可能是许青自作多情,因为赵书珩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手表也可能只是因为着急想回家。 做完检查,没什么大碍,简直可以说非常健康。 赵书珩微微松了口气,许青期待地看着他,想从那常常冷漠的嘴里再听到几句宽慰的话,比如“还好没事”。 “还好没事,”心想事成,赵书珩拿着报告看了一会,“……不然不知道要怎么跟你交代。” 这个语气,是把唐敬轩划为了赵书珩那边,而许青是被打扰的那个外人。 心想事果然不能成。 许青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有事就好了,还能得到你……”在赵书珩凌厉的目光闪过来前,许青赶紧接上后半句:“……的交代。” 赵书珩用安全带捆好许青,当着他的面,拨号给邓芝。像是被许青反复撩拨得烦躁不堪,又像被唐敬轩打人这事气得不轻,赵书珩直截了当地说:“妈妈,今天小唐到画廊酒会,当众打了人,这次我真管不了了,让唐叔把他接回去吧。” “怎么会突然打人呢?发生什么事了?” 到这当口,许青才想起从出事到现在,没有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管他为什么打人,到酒会上突然打我朋友,这触犯了我的底线。” 赵书珩跟邓芝争论了一会,一定要唐叔把唐敬轩抓回去,并且怎么都不肯说自己被打的是哪个朋友,坚持只要打了就是不行。 许青从他打电话开始就紧张,不敢多说。直到到地方了,赵书珩挂了电话,许青才扭扭捏捏地扯着安全带,吞吞吐吐地说:“你上次也打我了。” 赵书珩瞥他一眼。 “我来这里都要被你们打遍了。” 赵书珩揉着眉头,罕见地没有不耐烦,“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许青哼哼两声,终于抓到赵书珩小辫子,怎么都不肯放,“你刚刚还说打人就是不对。” 小孩想吵架,一般都是想要东西了。赵书珩懒得跟他争论许青打他、强吻和下药,掰扯起来没完没了,他直入主题:“想要什么?” 也许会讨要一点好东西,也许会说一个吻。 许青眨巴眼睛,说:“想要你每天吃我带的早餐。” 赵书珩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随便。” 赵书珩的“随便”跟“允许偷偷干”之间没什么区别。许青下了车,朝他招手,乖顺道:“再见。” 他说完就转身走,走了两步忍不住笑出声来,又乐滋滋地蹦哒两下,再回头看时,引擎声已经远去了。 第二天,许青算好时间,早早起来买了早餐,到工作室边看图纸边等赵书珩过来。这次没等多久,赵书珩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 “你今天来得好早。” 许青咬着包子,把图纸往旁边推,又从背包里取出了另一个白花花的包子,试探性地放在赵书珩那边。 赵书珩没说什么,和许青并排坐着,眼睛看向图纸,修长的手指捏着白软的一团,徐徐拆开透明的塑料袋,咬了一口。 他们慢慢吃着早餐,偶尔谈一谈改造的想法。因着之后的时间很紧,赵书珩便暂时搁置了其他工作,每天过来布置。 为了节省时间,赵书珩也不准许青早上再跑那么远买早餐,两人就到附近的饭馆里简单吃点。一日三餐,日夜陪伴,总引起许青无限遐想。 他们这样算是朋友了吗?合作,闲谈,能偶尔插进一两个笑话,对视时又把无尽念头吞下去。 几天后,布展工作结束,留有一周时间等结算。 临别的当口,他们最后一次走完这个作品,许青漫不经心地提道:“等这个工作做完,我在驻留所的项目也到期了。”可以挽留我吗? 赵书珩落了锁,看一眼许青,示意他跟上,“那就回国吧。”不可以。 许青跟着他从这结着他这几周无限期待的地方离开,低声说:“我想再待一会,最近在找房子了。”我偏不走。 赵书珩没再劝他,只在上车后,隔着车窗,随意地提醒许青一周后的展览开放时间。 他们没约定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关系摆在明面上,就没有缓和的余地,许青一直对此避而不谈。 第二天,许青如往常一样,到赵书珩家去等他。他带了一些赵书珩专业相关的书,打算以申请赵书珩学校的研究生为由,再次靠近赵书珩。 第102章 许青自认为自己的危机意识是很强的,比如总是提前计划将来的每一步,留有足够的钱财让自己两三年不上班也能过得顺畅,以策展大赛为由头靠近了赵书珩,就会立即想到下一步是申请研究生。 但是感情总是无由头的,不可捉摸的。是在门外等了一整天,敲了一整天的门,得不到回应,也不能大喊大叫吵吵闹闹的。 从凌晨时分,到午夜,许青时站时坐,或望着窗外,或敲着门,一遍遍地低声问:“赵先生,你在里面吗……” 得不到回应,赵书珩是真的不在家。 许青第三天又来,搬着小马扎等着。中午时,保洁上门收拾,提醒他,这家住户长期外出,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原来布展结束的当晚,赵书珩就连夜搬走了。他甚至不愿意等到比赛结束再搬走。 赵书珩一定能猜到许青会再来他家门口等他。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搬走,没有理由不提前告诉许青。所以唯一的可能是,赵书珩在躲着他。 不愿意当面戳穿,所以才选择突然搬走吗? 许青的情绪又从那“和赵书珩是朋友”的荒诞想法中脱离出来了。他这些日子反复地在不可以接近的前男友,和说得上话的朋友,这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猜测中的更换身份,都令许青痛苦无比。 追人这件事往往只有开头和结尾好受,而中间的反复折磨与拉扯,只有正在经历的当下可以品味清楚。 许青麻木地关闭自己的大脑,生命只剩下一个等字。等评审结束,等和赵书珩再次见面。 第92章 破界3 日子一天天压过许青的神经,总算到了一周后的开展日,他才微微喘过气。 提前到场馆,先跟工作人员们一一问好,正想去门口等赵书珩,却发现这次小陈也来了,在这帮忙布置,直拉着他聊天。许青只好在馆内休息区坐着,扬着脖子,等着消失一周的人。 “你上次是不是被唐敬轩打了?”小陈拧着饮料瓶,凑近低声说,“听说上次他们小圈子聚会,没邀请唐敬轩,他自己来了,大庭广众逼问赵老师为什么不邀请他。真是不知好歹。这种艺术圈子聚会凭什么带他一个理工学生啊?也就是赵老师之前有心带他出来玩玩。他倒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了。” 许青听得脸热,愧疚自己当初大概也是做得不好的。他又挑了重点问:“什么聚会?哪个上次?” “就上周呀。”小陈在许青面前讲八卦很有成就感,忍不住又多说起来,“赵老师当时都还想让唐敬轩别说了,唐敬轩死活不听……我听说,”他又凑近了许青点,“……唐敬轩好像情急之下,说了一些暧昧不清的话。不过这消息可不保真啊,他还没说多少呢,就被他妈妈抓回去了。啧啧,这都二十几岁了,还要他妈妈管着呢。不过我看啊,唐敬轩这次都丢脸丢出名了,以后肯定不好过……” 后头的内容许青听不大清了,因为故事的主角已经从外头进来,解了深棕色风衣,正和主办方谈话。 小陈见许青走神,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仔细听,许青又拍了回去。 赵书珩的目光徐徐往这边投来,定在许青身上,又滑到他和小陈互相拍着的手上,随即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毫不留恋地收回了目光。 许青立即站起来,匆匆说:“我有点事,下次再……”话没说完,人就快步走向了吸引着自己的磁铁。 “赵先生。”许青迎上去,加入了赵书珩和另一位策展人的谈话。 三人聊了几句,许青着急想跟赵书珩私下谈话,对同行的提问说一句噎一句,直把对话砍半。赵书珩似是猜出他那点心思,和同行招呼了下次再聊,就拎着捣蛋鬼到了阳台。 “今天出门把脑子扔了?嗯?”赵书珩不咸不淡地笑着,倚在栏杆上,斜斜睨着许青。 许青的心乱跳个不停,一周没见了,抱不了碰不了,就这么看看也是愉快的,更美妙的是还是带笑的赵书珩。许青把这周里的苦痛思念,都装进了一句低顺柔和的话里:“赵先生,我真想你。” 赵书珩愣了下,微微漾开笑容,“刚刚和小陈不是聊得挺开心的么?还牵手呢。” 许青走近了,仰着头看他,良久,慢慢地伸出一只手,“那也是聊你。我想跟你牵手。” “脑子坏掉了么?”赵书珩这下真的笑了,“我不会跟你牵手。” 诡计多端的赵先生,要许青想他,表露爱意,但绝不肯回应一句。 许青只好收回手,两只手偷偷地在背后握着,赵书珩不肯牵,自己牵牵算了。 他还想问问赵书珩申请研究生的事情,正准备开口,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又有人进来了。 “哎呀,有人……” 许青正对赵书珩,背对着玻璃门,看见赵书珩的笑容在对上来人时瞬间消失,从温和的赵书珩瞬间变成了严肃版本。 他回头,看见了一抹红裙。准确来说,是两位穿着一红一白礼裙的女人正往回走。 那年冬日,许青因为这一抹红裙,不顾赵书珩感受,做出了连自己后来都难以理解的举动。再见这抹红裙,头晕目眩。 他意识到赵书珩为什么会突然间严肃下来,立即叫住了红裙女人。 “女士,等一下。”许青走上前,礼貌地递上名片,“我叫许青,是一名职业画家,我看过你的展览……” “哎呀,你是不是邢湛的男朋友?”白裙女人扑哧笑了,转头看红裙,见她仍是茫然的样子,挽着她的手拽了拽,“邢湛呀,你不记得啦?” 红裙微愣,看了看许青,又回过身看了看赵书珩,“不记得。邢湛是……” 白裙好心提醒她:“就是施荣轩以前资助的大学生呀,他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哦,我想起来了,有点印象。”红裙抱歉地笑笑,又温和地对许青解释道:“荣轩他以前的中国朋友太多了,我都记不过来……” 许青这时候微笑地打岔道:“不,我不是邢湛的男朋友。” “啊,分手了吗?对不起……” “不,”许青咬着后牙,保持最后一点体面,勉强笑着,“我的意思是,我有喜欢的人,我从来都没有跟邢湛在一起过。” 女人相互对视一眼,显然都不明白许青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解释。白裙读出朋友眼中的疑惑,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当时……” “当时邢湛的,前男友,”许青咬重了这个词,“要结婚了,他想扳回一局,就找我做掩护。”他像解释一个笑话似的,随意地说,“这种扳回一局的做法,现在看来,真的很幼稚。为了这一句笑话,我后来得向每一个当年的目击者解释这件事。” 白裙笑得很开心,“真的每个都说吗?那你得一直解释下去了。我们是你第几个解释的人?” 红裙被他们的聊天逗乐,也跟着笑。这时许青目含深意地看向红裙,平静而严肃地回答白裙的问题:“第一个。”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嘴角慢慢往下。那身红裙似乎就在这句话之后的几秒内迅速褪色,又好像真正褪去了一层深红,显出原本的、鲜艳欲滴的红色。 “许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红裙问。 许青后退几步,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书珩,又看向红裙,微笑着说:“我现在才算是没有在开玩笑。” 白裙察觉不对,拽着红裙的胳膊想走,红裙硬挺着,又问道:“你们……后来新闻报道在楼梯间——” “如果你真的不记得我,就不会记得这个小小的新闻了。”许青微笑着回应。 施荣轩那时候出轨有异心,他的未婚妻真的不知道吗?恐怕那时候也怀疑过邢湛和施荣轩,只不过后来许青站出来当了邢湛的“男朋友”、新闻拍到邢湛和“许青”在楼梯间热吻,红裙也就将此事当成自己的捕风捉影,轻轻揭过了。 第93章 破界4 等她们走后,阳台又恢复了沉寂。在赵书珩面前,为自己洗白,许青紧张得全身都在抖。等外人一走,立即泄了气。他无气无力地挪到赵书珩面前,头垂着,连同身体也萎缩了,轻轻地靠在赵书珩旁边的栏杆上。 “赵先生……” 赵书珩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盖在许青的头顶,揉捏着长长一些的头发,淡声说:“头发养长一点。” 许青浑身颤栗起来,声音发抖,不能发抖,“……嗯。” “等头发长长了……”我就帮你剪。 赵书珩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收回手,说:“算了。走吧。” 许青没有等来那句承诺。不过这已经足够好了,已经足够他将来半个月的良好睡眠了。 展会结束后,颁奖活动在二楼报告厅举行。进入厅内,许青先跟几位缘悭一面的同行问候一番,再四处张望,找到被朋友们围坐起来的赵书珩,紧紧跟了过去。 拨开一个个坐满的座位,到目标角色跟前了才发现周围坐满了人。许青便俯身蹲下,低声嘱咐:“赵先生,我在馆外等你。” 第103章 赵书珩讶异地一挑眉,居高临下地说:“不进来听么?” 许青对这人的逃跑技巧略有心得,为着刚刚“头发长了”的半句承诺,他膨胀了,讨好似的摸摸赵书珩的手,碰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 “……我怕我一不留心,你又跑了。” 真希望赵书珩能说等等他。就等等他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个普通搭档那样,颁完奖,碰面说句恭喜。有那么难吗,赵书珩? 那只手缩了回去。 掌心的温度被掠夺,虽然痛苦,但在许青的意料之内。 “我在外面等你,”许青又重复一遍,顿了顿,担心赵书珩还是会走,以防没有递上祝福,他说:“提前恭喜。” 他起身准备走了,赵书珩这才隐隐笑着,用法语对邻座介绍:“这是我的搭档,许青。” 邻座听后便和许青互相认了个脸,随后起身给许青让出座位。原来赵书珩本来就准备和他一起坐,只是许青自己误以为赵书珩不要他了。他既为赵书珩给他留了空位高兴,又为他这忽远忽近的、无所谓的态度难过,甚至生出点不合时宜的闷闷的情绪。 等朋友走了,许青嘟哝着坐下了,“你又耍我玩……” “嗯。”赵书珩一点也不避着。 许青想了想,提前知会赵书珩:“我想申请你学校的研究生。”这是向领导报备追求工作的进度。 如果赵书珩拒绝他,他就要搬出一切都为艺术、爱情只是辅助的说辞。 “……”赵书珩微愣,提醒他,“我最多只在这里待两三个月,交换结束就回国。” “啊……” 这回轮到许青惊讶了,顺便在这愣神的瞬间,暴露了自己申请研究生也只是为了留在赵书珩身边,他回国了,自己自然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自由一点,没必要再读个研。”赵书珩安抚正四顾茫然的许青,“想见我的话,偶尔吃个饭什么的,都可以。” 这算是赵书珩给他的第一个回应,虽然只是类似朋友的一句,见面约饭。许青立即把这段时间被赵书珩逗得找不到北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赵书珩的手,痴愣愣地,“好、好啊……” 赵书珩平静地把手抽出来。 许青懊恼地想,今天越界碰他的次数太多了,可能要被嫌弃了。他紧张地去瞥那人的神情,暂时没看见烦躁的神色。 台上的主持人公布评选结果,在优等参赛作品集中,他们一队在优选一列。在名单公布出来的一刻,许青就听见周围小小的欢呼声,四面八方的祝福涌过来,在他为语言措手不及时,忽然赵书珩的手覆上他的肩头,替他应了祝福。 “谢谢……” “这是我和搭档两个人的功劳。” “谢谢,我们会去的。” 清淡的木质香,独独属于赵书珩的气息笼罩着他。许青拨开层层不断涌过来的想要抱紧赵书珩的冲动,维持着浅淡的微笑,充当着赵书珩的搭档身份。 这一小波热潮停下后,赵书珩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人前亲密的姿态又回到了似是而非的朋友。 果然只是临时的搭档。 但是赵书珩又靠近了,在他耳边轻声说:“下次领个艺术天工奖吧。” 许青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哑了声。 “嗯?”赵书珩轻轻地笑,玩味地欣赏许青痴迷的神情,“不想吗?” “想的,想。”许青承认了。 在他几乎要把自己一开始的愿望忘记的时候,赵书珩替他记住了。许青忽然很想很想吻他,想为面前这调笑的人诚恳地献上自己的真心。 也许他们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赵书珩会在某一天原谅他曾经过分的言论,又也许他们刻意地在当下忘记这一段,在遥远的白头午后相视一笑,达成与年轻的和解。现在解不开的谜题,不去解,让关系自然流淌,总有彼此放下的一天。 散场后,同行邀请赵书珩去庆功宴,许青正准备答应,赵书珩摆摆手,拒绝道:“这次不行,有约了。”他瞥一眼许青,“许青也有约了。” 什么约?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吗? 许青七窍生烟地跟在赵书珩后头,慢慢走出场馆,听他在前头和各色的人们告别。 赵书珩几次回头看他,每想说话,又被其他人叫去。 是要发起邀约吗? 许青紧张地等着,等赵书珩闲空下来,结结巴巴地问:“什么约?” “嗯?什么?”赵书珩似笑非笑。 “……我们,要,约会吗?”进展这么快吗? 赵书珩一笑,无奈地拉开一点位置,“当然不是。” “那你刚刚……”刚刚怎么说有约呢? 在许青瞬间熄灭的眼神中,赵书珩咳了一声,声音平稳,说:“我的几位熟知的朋友,有的和你见过一面,有的还没见过。这次没什么同事同行,就几个朋友们,想跟你见一见。来么?” 许青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去!” 他们这时候走到停车场,在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中,映着彼此年轻的面庞。 “不过先说好,”赵书珩笑了笑,风吹着他的额发,那平稳的声线此时竟也带上了点颤抖,“许青,你是想追我么。” “嗯。”许青仰视着他,等待他的神明下达下一个考验。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不会接受你。”赵书珩轻声提醒。 许青怔怔地应:“说过的。” “可能,我们的关系只会止步在这里,我最多只是你的朋友。”赵书珩坦诚地剖白,“我们可能可以进展到偶尔见面,或者经常见面,都可以……但是我不会说想你,不会同意你的肢体接触,可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只是充当一个普通朋友的角色。” 许青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他想说这样就足够了。但心脏处的隐秘疼痛不允许他止步于此,于是他奉献诚意:“没关系的,现在不接受也没有关系的。我可以等。” 赵书珩低垂着眼看他,良久,道:“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先上车吧。” 挤进窄小的空间后,空气中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的爱?”许青片刻后,踟蹰着开口,“虽然我才刚开始追,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无论是过去的误会,还是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解释给你听……我知道我过去的很多行为,让你觉得,我可能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我过去也这么想过。这么说可能有些矫情,但,其实从分手那天晚上,你一个人连夜走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宁愿不要这些。” 不知是厌倦还是难过,赵书珩头靠在方向盘上,双手捂住脸,闷闷地说:“不……许青,我不是质疑你的喜欢,我只是想说……你之前说要一辈子守着我,实际也在为了跟我在一起而费尽心思,这些我都看到了。”他顿了顿,“但是,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我不会接受你,你守着也只是徒劳。” “徒劳就徒劳。”许青偏着头看他,想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表情。赵书珩,你究竟是厌倦,还是难过呢? “你不会愿意没有任何进展地守着我的,人不可能愿意一辈子做无用功。”赵书珩松开手,无奈地笑笑,“就算你有心掩盖这些,你的很多无意识举动也在告诉我,其实你一直期待我能放弃我的想法。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时间够长,我就会放弃我现在的想法,认同你?” 许青固执地低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可以用行动证明——”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书珩也偏头看他,沉沉地,眼神中浸满复杂的情绪,“我们再见以后,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的想法,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心思,如果是利用,倒也无所谓。第一次说开以后,我不相信你对我能有什么耐力,所以我忍下,也想看看你会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现在……我们渗透彼此的生活太多了,可能会继续渗透下去,我不能一直耽误你。” 真希望赵书珩不要再说下去了。让他闭着眼睛不好吗? “……我必须再次拒绝你。”赵书珩轻轻呼了口气,将心头积压已久的烦闷排出去,“我知道你有心想改,你想改的事情也不可能做不好。你以后会是很好的伴侣。但是我不接受。” 赵书珩的目光是如此柔和,声音轻轻地拍着许青的心脏:“其实从我们相遇以前,我就一直很期待一种能地久天长的爱情。那时候我很幼稚,很盲目,我很爱你,在我不高兴你瞒着我一些事情的时候,我选择了隐忍。一方面,是我爱你,愿意包容这些问题;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肯承认,我是有决策失误的时候的。” 许青的心脏登时震颤起来。他对赵书珩来说,是决策失误吗? 赵书珩轻声说:“……我对爱情有洁癖,我不想要有任何瑕疵的爱情。所以,我们那次分手后,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人。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病症。我无法接受……你明白吗?我宁愿这辈子和你永远不要再见面,都不想再踏入任何一段关系中。这和你是不是表现好,甚至我喜不喜欢你,都无关。我只是不愿意再踏入一段关系中。” 第104章 原来是从原则上,赵书珩就不愿意再接受任何人。在许青苦心钻研八股文的时候,才发现,科举早就取消了。许青不死心地去抓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赵书珩消失在他的世界中,攥紧那冰凉的手指,连同自己瞬间失血的手,颤抖着问:“你有没有一点点动心?” 赵书珩低眸看着他,低声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所以,如果你抱着想让我动心的想法,继续和我呆在一起,我们就不能继续下去。不要再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吧,做你喜欢的事情。公无渡河失败了,你可以自己创立,失恋了,可以再认识新的人。无论如何,总有明天。明天可以在任何地方,不是非得在我这里。” 如果想和赵书珩进一步,就什么都没有。如果什么都不想,就可以和赵书珩维持着这不远不近、又忽远忽近的关系。 赵书珩在逼许青,逼他在保证不越过朋友界限、不索求更多爱的情况下,和赵书珩永远地,“朋友”下去。 要么永远地“朋友”,要么就此陌生,另寻意义。 “那如果我没有想和你进一步的想法,我只是,个人地,喜欢你,陪着你,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要痛苦地掩埋爱情,才能让他的爱情生长。 “……” 许青勉强笑笑。赵书珩封死了他向上的路,但也给他留了一条保底的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赵书珩慢抬离合,道:“……把你划为朋友这一列。” 许青惨淡地笑笑,心脏酸软,随意地玩笑道:“……如果我今晚选了不继续下去呢?你要把我扔下去吗?”他微微叹气,“好绝情啊,赵先生。” 这次赵书珩沉默着,没有接他这个不合时宜的,一点也不好笑的自嘲笑话。 为什么不回答这句玩笑呢?许青潜意识里想到,赵书珩其实也心软吧?他提前说了邀请许青去见朋友、让许青上车,是不是也害怕许青在面对两难选择时,没有选赵书珩? 这层隐秘的潜意识被许青从脑海里挖出来,奉为他行动下去的目标。既然赵书珩想和他一直是朋友,就说明,这段时间不是许青独角戏地动心,赵书珩也有过动摇。有动摇,就会有地动山摇。 他阳奉阴违,为这点有可能的动摇,搭上自己全部的真心,去赌赵书珩会为他降一次底线。 第94章 破界5 一路无话,下车时许青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决心就这么当朋友也不错。反而赵书珩沉着脸,好像刚刚被拒绝的人是他一样。 这次聚会的地点是一栋别墅内,许青边走边打量着这座小庭院,喷泉别墅,是离他生活很久远的存在了。院落内的草坪和花卉都打理得很好,他猜想,赵书珩的这位朋友应该对种植比较在行,要是有心想拉拢,从这方面下手也不错。 赵书珩见他看得仔细,脸上的阴霾散了点儿,甚至凑到他耳边问:“想住在这里吗?” “……如果是你家我就住。”许青诚恳道,“我不住陌生人家。” 赵书珩瞥了他一眼,“我的朋友算陌生人吗?” “……不算。那也不住。” 他们一人一句扯着无聊的闲话,把刚刚沉郁的气氛一扫,赵书珩肉眼可见地开心了点,甚至哼了哼歌儿。 客厅里,两边的玻璃门拉开了,窗帘纷飞,晚霞的天空映着院子里说笑的人们,一半倚靠着躺椅喝酒烧烤,好不快活。 “书珩来啦。” 几人跟他招呼着,面色不善地看向许青。赵书珩脱下风衣,再一次介绍:“这是许青。” 许青很快察觉到他们眼神里的不满,从前赵书珩介绍其他同事同行,都没有过这种不快。不过想来也是,以赵书珩的性格,在分手后也绝对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前任有什么不好,所以赵书珩的所谓同事同行,都对许青没什么负面印象。 但跟赵书珩相处了很多年的朋友们则不一样。尽管不能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细节,但他们恋爱过程中,许青是如何放任和邢湛的流言、赵书珩在分手后是如何痛苦而绝望地出国,再加上许青刚来巴黎时,赵书珩是如何厌恶他,桩桩件件,赵书珩现在可以忘记过去,可以宽容大度,他的朋友们则不见得愿意。 许青像跟着家长的小孩,一个个认了亲,最后捧着杯冰橙汁坐在角落,迎着周围不善的目光。 “赵哥,夏尔这旱鸭子刚刚在泳池那玩,不小心落水了,这儿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几人笑闹了几句,外头走进来湿漉漉的家伙,许青认出这是夏尔,见过几次,平常都由他跟赵书珩轮流带唐敬轩。赵书珩很快领着人上楼了。 怎么是赵书珩来处理…… 赵书珩一走,许青便羊入虎穴,被这群来者不善的人围堵着,放肆地打量着。 “小许啊,谈过几个男朋友?” 许青充分发挥乖巧的一面:“一个。” “为什么来巴黎?” 许青看穿他们的心思,摆出诚意:“专程来追赵先生。” 几人扑哧一下笑了,其中一位健硕阳光的男人大胆地走过来,面带笑意地一提,将许青手里捧着的马克杯拿起,换成杯红酒,“喝什么果汁呀,多没意思。喝杯酒吧。” 在这换酒的间隙里,一张小卡片掉入许青上衣领口。不用想,那是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名片。 他徐徐把卡片取出,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其实在来的路上,我和赵先生约定过了,只是朋友。虽然追不到赵先生,但是守身如玉还是能做到的。” 男人听罢,冷笑道:“以前你放任邢湛那些破事的时候,可没这么懂规矩。怎么,现在知道要守身如玉了?晚了点儿吧。” 这话一出来,其他人便都把内心那点看不起摆出来,斜睨冷笑,将许青推到众人嘲讽的位置。 “以前是我的错。”许青低头。 男人哼笑,手指背碰了碰许青酒的杯沿,“喝了这杯酒,就当赔罪,嗯?” 喝酒而已,许青很快认下,“好。得罪。” 他刚喝一口,意识到这里头不是什么红酒,而是加了各种调味料的恶作剧酒水。喝了两口便辣得弯腰直呛,生理性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下来。 几人见他狼狈呛酒的模样,都是一声嗤笑。 “记着这味道了吗?”男人俯视而笑,声音也阴狠起来,“今天是书珩在,他不想跟你计较,我们就不计较。但要是再有下次,但凡让我们抓到你对不起他一次,你不会想知道什么后果的。” 这个程度的戏弄已经算得上轻微了。许青用袖口抹了下眼,再一次表露忠心:“如果我今后有任何对不起赵书珩的地方,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轮回,也毫不为过。” 他这话说完,四下安静。回头,只见赵书珩站在两三阶楼梯上,沉着脸,呵斥道:“谁要你发毒誓了?!” 这下所有人气势立马减半,赵书珩三两步跨步而来,看见许青脸上残留的生理性泪水,大拇指用力一擦,疼得许青还想流泪。赵书珩又夺了他手里那杯酒,闻了闻,直皱眉头,转头对那男人说:“别玩他。” “我们只是看他欺负你。” 赵书珩沉着脸到院子里,把酒倒了,“到头来不过是我自己难过,你们又何苦为难他。” 许青心头一酸,又听赵书珩叹气道:“之前的事情各自都有苦衷,我不想再提就不要提。” “嗨,刚刚大家只是恶作剧,逗逗小许嘛。” “行啦,开玩笑而已嘛。之前听说小许很能喝酒哦?”另一位女生朋友很快过来岔开话题,拿了杯正常的金汤力过来,“尝尝这杯怎么样?我刚刚自己调的哦。” 许青再次接了酒,品了两口,老实道:“好喝的。” 他们三两句岔开了话题,赵书珩便不再置气,闷闷地坐在许青旁边看管着他。 等朋友们注意力换了方向,赵书珩才低声说:“……以后不要说那种话,听到了吗?” “嗯。嗯。”许青双手捧着金汤力,嘿嘿地笑,亮晶晶地看赵书珩,问,“他们是不是原谅我了啊?” “……哪有那么容易原谅。” “好吧。”许青小声说,“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 “……任何人发这种誓,我都会受不了的。”赵书珩无奈道,“我真不知道你还能干出什么了。我虽然不信这种鬼神命运之说,但也不希望有人在跟我有关的事情上,发这种誓。你以后也不要为我做太过分的事情,我承担不起这种感情。” 这话说得很严厉,对许青这种不要脸的表现忠诚行为给予了严重批评。 “……好的,哥哥。”许青的重点已经从不能发毒誓的伤心,切换到了可以叫哥哥的开心。 “不要叫这个。” 开心破灭。 “好吧……” “书珩,说什么悄悄话呢?”朋友插话道,把他们再次拉入群聊,“过两天的爬山旅行,要不要叫唐敬轩?” 第105章 夏尔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叹气道:“小唐已经回国了。” “没有呀。”另一位朋友说,“他妈妈今天早上说小唐偷偷自己跑了,还没回国,我还以为他联系你了。” 夏尔赶紧摆摆手:“没联系我。” 赵书珩也适时说明:“也没有联系我。” 朋友惊奇道:“小唐身上有现金吗?他爸妈肯定断了他的卡吧?一个人跑回来,也不联系我们,能活吗?” “可能他妈妈还没断卡?” 众人七嘴八舌扯了几句,又将话题转回了爬山这件事。爬山旅行算是他们在巴黎的常见游玩项目,往往一人一车,将天地踩下。 许青听了会,心生向往,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赵书珩:“赵先生,我能去吗?” “嗯。” 许青笑了笑,盘算着嘟哝:“是后天早上出发吗?我得先租一套……”后面的盘算都进心里默念了。 “租什么?”心里头的人还想听他默念的内容。 “租一辆车是不是比较好?”许青小声说,“……或者能跟你坐一辆吗?”或者后面的内容听着是备选,实际是首选。 赵书珩笑了笑,“可以给你开一辆玩玩。” 他俩这说悄悄话的举动又被其他朋友瞅着了,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再次强行打断私聊。 晚上饭后,场地转移到了室内的斯诺克。许青玩了两把,有心要输给朋友们,但就算有心让着,朋友们也不大欢迎他,他便识趣地下场了,在一边看赵书珩打。 玩得晚了,该走了,这里远在郊外,没有公共交通回去,许青本该搭着赵书珩的车回去,但等朋友一个个都起身告别了,赵书珩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在赵书珩歇场的间隙,许青见缝插针地小声问:“我们不回去吗?”有点像跟着大人出门玩的小孩,要等大人来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其实后院有个泳池,你要去玩玩看吗?”大人赵书珩随意打发着小孩。 跟赵书珩一来一往打得最久的是刚刚挑衅许青的男人,许青猜测这人应该就是这场子的主人,有点怕他。如果赵书珩真要在这里留宿一晚,自己应该会被趁机欺负了。 他坐立难安地等着,看他们打。今天虽然有磕碰,好在也有不少收获,还算不错…… “好了,就到这里吧。”赵书珩总算玩累了,又跟男人聊了几句,男人才笑着去换衣服了。 许青又到门口等,等着赵书珩收好东西带自己走。他有点话想问赵书珩,比如给他开一辆玩玩是什么意思,他们几点集合,最重要的是赵书珩家现在在哪…… “望夫石吗?”男人从他背后走过,嗤笑了一声。 许青知道赵书珩的这些朋友都有点看不起他,还没等他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助理已经把车泊来了,领着男人走了。许青讷讷地继续等着自家大人。 “……在门口干什么。” 许青回头看,赵书珩洗了澡出来,换了身简单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擦着头发。许青愣了下,左右张望,“……怎么就穿这个出来了啊。” 赵书珩总算把憋了一天的笑笑出来,把刚刚擦过自己头发的湿发巾罩到许青头上,狠狠揉了一把,“你还没看出来这是我家呢?” 赵书珩笑着松开了手,躺回了沙发上。许青把发巾取下来,看了看赵书珩,又看了看四周。 刚刚喧闹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青摸了摸半湿的毛巾,小心地捧着,凑到鼻子边。 “……” 他狠狠吸了两下,心满意足地放下毛巾,对上赵书珩难以言喻的目光。 许青装作无事发生,既然这里是赵书珩家,他又胆子大了,绕着楼下到处翻翻看看,找到淋浴间,挂好了毛巾。 再出来的时候,赵书珩已经盘着腿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电视开着,播放着新闻背景音。 许青走过去,赵书珩抬了抬眼,许青便一只腿曲跪在沙发上,另一只半站着,挡住赵书珩的视线。 “赵先生……”许青低声说,咽了咽唾沫,“我今晚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赵书珩虚虚地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像戳了下他的肚子,“我说过,如果是那种心思,就不要跟我接触为好。” “好的。” 许青根本不信他。在许青这里,赵书珩是纸老虎,是欲迎还拒,是把自己困在思维惯性里的家伙。他不信赵书珩不爱他,一定爱疯了吧,赵书珩。要时而冷落他时而想看他笑地逗他玩,要几次三番地让他放弃又期待他坚持,要嘴上把他当朋友又对他最特别。 赵书珩只是无法克服心里的那个障碍。 许青假装没有站稳,直直地倒下,扑到赵书珩身上,闻到他清新的刚刚洗完澡的气息。“对不起对不起”,趁着起身的间隙,又在赵书珩身上到处乱摸。 “……” 他起身看的时候,赵书珩脸色很差。但身体是僵硬的。 许青在心里为自己骄傲,他终于戳破了他的面具。他辗转反侧的时候赵书珩也在想他吧?他甚至想在这一刻亲亲赵书珩。 但许青还是什么都没做。他坐在地上,头挨着赵书珩垂下来的腿,听着不怎么熟悉的语言,一起看一台无聊的新闻节目。 这时候的许青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天,很多年,他迟早会让他的爱人主动吻他。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个部分要写十几章了... 第95章 破界6 许青无缘无故地在赵书珩家睡了两天,自然是睡在客卧。为了给自己的蹭住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许青在赵书珩家翻出了画纸,对着这栋房子涂涂抹抹。 转眼到了郊游这天,朋友们照例到赵书珩家见面,照例看不惯许青。许青便紧跟在赵书珩后头,偶尔在赵书珩叫他的时候才加入对话。 出发后,许青稳步跟在赵书珩车的后头。 正如他们先前说的那样,一路的风景从稀疏的村落过渡到连绵起伏的山林,巴黎郊外惯有的开阔与明亮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大片铺展的麦田、低矮的石墙和屋顶颜色温暖的小镇依次从车窗外掠过,偶尔还能看见教堂尖顶从远处的树林间探出来,在盛夏澄净的天光下显得安静而遥远。 车队刚离开城区时还排得很紧,朋友们在语音频道里说说笑笑,中午去哪里吃饭、前方小镇的历史,以及法国乡间的导航总爱把人带进狭窄得离谱的小路。 许青一边听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握着方向盘,神情比平时放松许多。他原本并不指望能融入赵书珩的朋友们,但是有赵书珩时不时把他带入话题,他竟然也能偶尔说上几句话,其他人也会暂忘前嫌地搭腔。 这种和朋友一起郊游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赵书珩的车就在前面。两辆车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遇上直路,前面的车队会加速向前,赵书珩却始终没有真正跟上去,像是无意间落后,又像是刻意把速度压在一个恰好能让许青看见的位置。 许青看了几次后视镜,又望了一眼前方熟悉的车尾,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赵书珩明显地在等他。大概是顾虑他对这一带的山路不熟,毕竟接下来要经过的路段弯道密集,一侧临山,一侧临谷,比他们从巴黎出来时的平坦公路危险得多。 进入山区后,风景很快发生了变化。道路逐渐收窄,原本平整开阔的柏油路沿着山势弯曲向上,一侧是长满灌木和藤蔓的灰白岩壁,另一侧则隔着一道不算高的护栏,向下延伸成深浅不一的绿色山谷。 许青将车速放慢了一些,双手重新握稳方向盘,注意力也从耳机里的谈笑声转移到了前方。连续的急弯遮挡了视野,车队被山势一点点拉长,前面的几辆车很快便绕过弯道消失了,只剩赵书珩还在他前方。黑色车身时而完整地出现在视线里,时而只露出一截车尾和红色尾灯。 山里信号不好,几个人的话被电流声切得支离破碎,最后干脆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许青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最初离得很远,车身在树影间忽明忽暗,像是刚刚从后方某条岔路并入主路。许青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山路上偶尔出现其他车辆再正常不过,他没有理由多心。 然而几分钟后,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后视镜时,才发现那辆车已经近了许多。最初尚有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只剩下五六米,黑色车头紧紧跟在他后方,甚至近得能看清前格栅和挡风玻璃后的模糊人影。 许青微微蹙眉,下意识踩深了一点油门,但后车也随之提速,始终不肯拉开距离。 前方是一段连续弯道,路中央的白线在山势间盘旋,视野十分有限。后面的车却显得异常焦躁,几次向左探出车头,像是准备超车,可每当真正驶到道路中央,又会迅速缩回去。 第一次时许青只当对方急着赶路,稍稍往右侧让了些位置,第二次时他已经觉得有些不耐,到了第三次,对方几乎贴着他的车尾猛然冲出半个车身,又在对向车辆出现前骤然退回,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清楚地传进车内,许青终于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第106章 这不像单纯想超车的人。着急的司机会在有机会时果断过去,而不是反复贴近、试探,又在明明能够超过他的直路上迟迟不动。更何况这条山路危险,稍有经验的人都不会在连续盲弯里做这种近乎挑衅的动作。 许青望着后视镜,收紧了方向盘,胸口那点莫名的不安也随着后车不断逼近而逐渐放大。他再次看向前方,赵书珩仍在几十米外平稳行驶,显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异常。 又一个弯道过去,前方短暂出现了一段稍宽的直路。后车忽然加速,从左侧逼了上来。两辆车并行的时间很短,或许只有一秒,阳光恰好从山林间倾斜下来,照亮了对方驾驶座。许青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僵住。 驾驶座上的男人面容枯槁,形容憔悴,几乎整个人都搭在方向盘上。尽管几日不见,境况几变,许青也绝不可能认不出他。 唐敬轩。 唐敬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记得他们前几天提过,唐敬轩逃了出来…… 还没等他想清楚,黑色轿车已经重新退回他的车后。许青猛地望向后视镜,恰在此刻,唐敬轩微微抬起了头。 隔着两层挡风玻璃和后视镜狭窄的视野,两人的目光仿佛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唐敬轩勾起唇,毫无温度地一笑。 许青后背冒出层层冷汗。 他立即给赵书珩拨打电话,可山谷里信号丢失,电话怎么也打不出去。前车依旧沿着山路向前驶去,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逐渐逼近的危险。 许青的视线在前车与后视镜之间迅速移动,脑海里掠过无数杂乱的念头。唐敬轩既然跟到了这里,绝不可能只是偶然。他先前那些看似急躁的超车动作也并非真的想越过许青,更像是在寻找某个时机,或者确认他们车队的位置。 很快,许青便明白了他在等什么。 前方出现了一处临崖弯道。那段路向左急转,一侧紧贴山壁,另一侧护栏外便是陡峭山坡,弯道出口被高大的树木完全挡住,来车和前路都无法提前看清。赵书珩的车已经开始驶入弯道,黑色车身沿着护栏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就在这一刻,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暴躁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如此急切,像一头蛰伏许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唐敬轩猛地踩下油门,黑色轿车骤然向左冲出,几乎擦着许青的车身向前逼近。 许青在后视镜里清楚看见他的方向并不是为了正常超车。车头在超过自己之后没有回到原本车道,而是继续向右倾斜,直直对准了前方正在进入弯道的赵书珩。这个角度,这个速度,一旦撞上去,赵书珩的车极有可能冲破护栏,直接翻进山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许青甚至来不及真正思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涌向头顶。他张口想喊赵书珩,可隔着车窗、距离和轰鸣的引擎声,声音根本不可能传过去。手机仍旧显示正在呼叫,却没有任何回应。前方赵书珩的车即将驶入最危险的弯心,而唐敬轩已经将速度提到了近乎失控的程度。 唐敬轩想撞车。 赵书珩的车。 许青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高亢的轰响,车身骤然向前窜去。许青死死握住方向盘,越过道路中线,强行插向唐敬轩与赵书珩之间!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车尾因为骤然变向而狠狠甩了一下! 在这惊险的一刻,他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来不及衡量危险,来不及想其他更好的办法,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会不会死。 不能让赵书珩出事。 前方的黑色suv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刹车灯骤然亮起,可已经迟了。 许青将方向盘向左打死,整辆车横着切入两车之间。唐敬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冲出来,车头短暂地偏了一下,随即又像是发了狠,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更重地撞了上来。 巨大的撞击声在山谷间炸开。 许青只觉得驾驶座一侧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车身剧烈一震,安全气囊在眼前猛地弹开,强大的冲击力重重撞上他的胸口和脸。 车窗玻璃瞬间碎裂,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中四散飞溅,有的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背,有的落在衣服与座椅之间。方向盘失去控制,车辆在撞击下猛然旋转起来,山壁、树林、天空与护栏在挡风玻璃前疯狂交替,所有景象都被拉扯成混乱的色块。 许青本能地踩住刹车,可车轮早已失去抓地力。车辆旋转着撞向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又被反弹回来,最终车头重重砸在山壁上。 第二次撞击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安全带深深勒进胸腹,后脑也狠狠撞上了座椅。 剧痛终于在这一刻迟钝而汹涌地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四肢百骸。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 许青低着头,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缓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已经变形的方向盘上。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右臂却像失去了知觉,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疼。 他勉强抬起眼,看见前方不远处赵书珩的车已经紧急停在弯道外侧,车门被猛然推开。 一道身影从车里冲了出来。 如果在这一刻能看见赵书珩的脸就好了。可惜视线模糊,血液淌过眼睛,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想确认赵书珩有没有受伤,想看清唐敬轩的车去了哪里,可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也像隔着厚重的水层,遥远而失真。 他努力撑着眼皮,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刚刚那一幕赵书珩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直直冲来,而后许青的车突然横了过来,替他挡下这猛烈的一击。 他几乎本能地踩底刹车,不等车子停稳,就已推门冲了出去。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味。 赵书珩跑到事故现场时,甚至有一瞬的怔愣和迟疑。这真的是现实吗? 许青的车斜斜撞在山壁上,驾驶座一侧已经严重凹陷,车头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而早上还耍赖叫他哥哥的人,此刻被困在驾驶座里,低垂着头,脸上和衣领上都是血,一动不动。 这一刻,他的大脑骤然空白。 他甚至无法立刻理解眼前的画面,胸口像被人硬生生剜开了一块,身体中某个重要的部分丢失了,呼吸也停了下来。他踉跄着冲过去,用力拉驾驶座车门,可车门已经变形,第一次甚至没有拉开。 同行的人也陆续停下车跑了过来,有人在远处喊着报警,有人提醒他不要随便移动伤者,可赵书珩根本听不进去。 他双手死死抓住车门边缘,第二次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拽,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车门终于被拉开了一条缝。 “许青!” 赵书珩叫了他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车内没有回应。 他俯下身,小心地拨开挡在许青脸侧的安全气囊,这才看清他额头上不断往下流的血。许青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低垂,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赵书珩颤抖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伸手轻轻碰他的脸。 “许青,听见我说话没有?” 仍旧没有回应。 身后有人急声说已经联系了救护车,也有人提醒这里离最近的医院有一段距离。赵书珩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不敢贸然解开许青的安全带,也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只能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脸,不断地重复他的名字。 “许青,醒醒。” “看着我,看着我……” “别睡,许青,别睡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隐约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自以为很少真正害怕什么,从前遇到再棘手的事情也总能迅速冷静下来,就算和许青分手那天,也绝对没有此刻的崩溃。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许青的眼睫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赵书珩立刻俯得更近。 “许青?” 过了几秒,许青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直到赵书珩又叫了一声,他才缓慢地将视线移到赵书珩脸上。 “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灌着血液,黏糊得根本听不清。 “我在。”赵书珩立刻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许青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他,眼神短暂地停留在他的额头、肩膀和胸前,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片刻之后,他的神情才稍稍松懈下来,嘴角甚至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没事……” 赵书珩骤然全身发紧。 他到这时明白过来,许青看见了后面的车要撞他,所以才会在最危险的时刻冲到他前面。 第107章 “你也不会有事的。”赵书珩泪眼模糊地看他,“救护车马上就到,我们去医院……” 许青似乎还想开口,可刚一呼吸便皱起了眉,唇边溢出一点压抑的痛声。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明显开始涣散。 赵书珩看见他又要闭眼,心脏狠狠一缩,立刻抬手轻拍他的脸侧。 “许青,看着我。” 许青勉强睁开眼。 “不要睡好不好?医生很快就要来了,”赵书珩紧盯着他,眼泪滑落也无知无觉,“疼不疼?要告诉我,我会救你的,没关系的,很快就过去了,医生马上就会来了……” 许青的视线晃了晃,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他的手指在赵书珩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失去了力道。 “哥哥,我……我可能不行了。”他微微喘着气,“我好疼,我好疼啊……” 赵书珩的心都要碎了。许青就在他面前,奄奄一息地,一遍遍地喊疼。他真想现在受伤的是他自己。许青后来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再叫喊了,可赵书珩的心里还在回荡着那一声声的疼。 他全身发抖,极度恐惧又极度悲痛,贴上许青沾血的面颊,轻柔地哄着,“马上就没事了,没事的,很快就好了……乖……”他的眼泪也流下来。 许青不再喊疼,他极力维持着清醒,看着赵书珩近在咫尺的脸,他看见他在流泪。 他又后悔了。他的确有过肮脏的心思,在刚刚喊疼的时候,他真的想在这个关头博取赵书珩的原谅。可他对自己受伤的程度没有评估,如果他真的死了呢?赵书珩怎么办?赵书珩还是不要原谅他吧。他脆弱而无力地说:“赵先生……” 他想告诉赵书珩,如果他死了,赵书珩就不是他耍无赖时可以叫的哥哥了。 赵书珩还是原来的光风霁月的赵先生。 可赵书珩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许青以为自己活不了,还想跟赵书珩撇清关系。他想什么?想让赵书珩记着他的好?想让赵书珩在他死后忘了他?真是幼稚。他竭力压制着情绪,低怒着说:“你别想在这时候撇清关系……你不会有事!……我不会爱你,我不会原谅你……” 这会是遗言么?许青在此刻竟然生出一种怪异的庆幸。他“嗯”了声后就彻底失去了力气,他的听觉也几乎要关闭了。 他的眼睛彻底闭上,脸色在血迹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赵书珩紧握着许青的那只手越来越冷,冷得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轻柔地吻着许青的面颊,“想要我爱你就清醒着,等医生过来……” 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声音从山路另一端一点点逼近。朋友们高声说救护车到了,几个人跑去路口引导,现场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许青,听见警笛了吗?” 许青没有回答。 “他们到了。许青。回应我。” 他逼着许青回应,又搬出制服的话语:“想要我爱你就回应我。” 许青似是无奈地扬起唇角,动一动手指,回应了赵书珩。 急救人员很快抬着设备赶到,用法语急促询问事故情况。医护人员为许青固定颈部、检查呼吸和伤势,又小心剪开安全带,将他从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移出来。 整个过程中,赵书珩一直握着许青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许青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但为着赵书珩的一句威胁,他不断地动着手指,回应赵书珩,他还爱他。 第96章 破界7 重症监护室最初两天不允许家属进入,赵书珩只能守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外,一遍遍向医生确认许青的情况。医生最初给出的答复并不乐观,许青的头部和胸腔都受到了撞击,肋骨骨折,肩臂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却迟迟没有恢复清醒。 那两天里,赵书珩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警方、律师和唐家的人轮番联系他,他一面处理事故后续,一面守着医院的消息,只要重症监护室的门稍有动静,他都会立刻抬起头。 到了第三天下午,医院终于同意他进去探视片刻。赵书珩按照护士的要求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和手套,仔细消毒后,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许青安静地躺在仪器与管线之间,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纱布边缘仍能看见浅淡的淤青。赵书珩站在病床边,目光从他紧闭的眼睛一路落到被子下微弱起伏的胸口,确认他还在平稳呼吸,紧绷了许久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缓慢坐下,小心避开许青手背上的留置针,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手套,用掌心轻轻包住了他的手。 “我来看你了。” 许青自然不会回应。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单调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寂静。赵书珩并不在意,拇指缓慢摩挲着许青的指节,将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他听,仿佛许青只是累得暂时睁不开眼睛,依然能够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事故发生后,唐敬轩驾驶的车辆冲破护栏,坠向山谷,所幸中途被两棵生长在崖壁上的树拦住,才没有直接落到谷底。当地救援队先利用无人机确认了车辆的位置,又花费数小时完成施救。唐敬轩伤得不轻,但同样没有生命危险,目前正在另一家医院接受治疗。 警方已经调取了沿途道路监控和两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唐敬轩在危险路段多次试图逼近赵书珩的车辆,最后蓄意加速撞击,而许青为了拦住他,突然变道横插在两车之间。整个过程清晰得不存在任何争议。 这几天,赵书珩一面配合当地警方调查,一面联系律师整理证据。唐家先后派了几拨人前来交涉,态度从最初的强硬变成了后来的怀柔,话里话外无非是希望将事情私下解决。他们承诺承担许青全部治疗费用,也愿意给予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甚至搬出了赵、唐两家从前的交情,试图让赵书珩退让一步。 “他们觉得给出一点赔偿,这件事就能算了。”赵书珩望着病床上的许青,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握着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不会算的。” 无论唐家开出什么条件,无论两家过去有过多少往来,他都不准备再留任何余地。从唐敬轩将车撞向许青的那一刻起,所谓情面便已经彻底断了。 赵书珩说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许青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仿佛刚才那些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事情全都与他无关。赵书珩凝视着他安静的侧脸,沉默片刻,又想起另一件尚未来得及处理的事。 “驻留所那边也联系过你。你申请的项目快到期了,宿舍不能继续保留,等身体情况稳定一些,需要把东西搬出来。” 许青仍旧一动不动。 “你的行李不多,我可以让人先替你整理。画稿和文件会单独收好,不会弄乱,其他东西也会按照原来的位置装箱。” 病床上的人还是毫无反应。 赵书珩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般说道:“出院以后,先到我家住吧。你现在这种情况,短时间内不适合一个人生活,我也方便照顾你。” 话音落下,许青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安静。 他明明从始至终没有睁开眼,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可赵书珩就是莫名知道,他听见了,而且正在那片昏沉混沌的意识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或许会先高兴一阵,紧接着又开始猜测自己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提出照顾他;或许还会担心住进他家太过冒昧,却又忍不住把“来我家住”这几个字反复琢磨,擅自从中拼凑出许多尚不存在的承诺。 想到这里,赵书珩疲惫的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等你出院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掌心里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随后试探似的在他手心挠了挠。那点力气实在太小,隔着手套,几乎只剩下一丝轻微的触感,像羽毛从掌纹间擦过,又仿佛顺着血脉径直落进了心脏。 赵书珩怔了一瞬,低头望着许青依然平静的脸,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原来真的听得见。” 许青没有再动。方才那一瞬短暂的清醒似乎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意识很快重新变得模糊。 朦胧之中,许青只能感觉到有人始终握着自己的手,温度隔着手套安稳地贴近掌心,耳边还有赵书珩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许青挣扎着想要再听清一点,却只在彻底坠入昏暗之前捕捉到一句很轻的叹息。 “睡吧,我在这里。” 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许青不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任由意识沉入深而安稳的睡眠。 许青在重症监护室的最后一天,赵书珩照常向医生询问了恢复情况和后续治疗安排。医生说许青的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顺利的话,第二天便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听见这个消息,赵书珩表现很平淡,仿佛笑一笑会暴露出某种隐秘的想法。他平静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逐条记了下来,又问了几个有关康复的问题。 第108章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他沿着走廊往重症监护室走,想在离开医院处理事务之前,再隔着观察窗看许青一眼。 这些天,他反复想过许青醒来后的情形。许青大概会缠着他,会借着身上的伤理直气壮地要求他陪在身边,如果胆子再大一点,或许还会抓着他的手,问他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赵书珩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厌烦,真正想到这些画面时,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排斥。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等许青的伤好一些,自己是否可以再退一步。 许青愿意为他挡下那辆车,愿意在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的瞬间将自己的命交出去。这种近乎本能的选择,不可能用一句算计解释,更不可能单纯归结为某种利益交换。 赵书珩一直认为许青爱人时也带着算计。他会观察,会讨好,会一直引诱赵书珩犯罪,并且总要从每一段关系里获得些什么。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他眼里利欲熏心的人,最后竟然愿意为他去死。 究竟是许青爱得太迟,还是赵书珩从前错怪了许青? 赵书珩还没有找到答案,脚步便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观察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色外套,正隔着玻璃望向重症监护室内。 即使已经许久未见,赵书珩仍旧在第一眼认出了他。 秦无弦。 自从与许青分手以后,赵书珩便再也没有见过秦无弦。他原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退出了自己的生活,却没想到会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在许青尚未清醒的时候,再次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 这场车祸并未登上新闻,知道具体伤者身份的人也并不多。消息最多只在同行者、亲友以及相关工作人员之间流传。赵书珩与秦无弦早已没有任何往来,而许青曾经不止一次否认他的试探,告诉他自己和秦无弦并不熟悉。 那么现在,秦无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知道许青受了伤? 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赶来,只为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赵书珩站在原地,只觉得胸腔里那点刚刚萌生出来的松动顷刻间凝固了。他甚至没有立刻感到愤怒,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 原来如此。 原来他又一次相信了许青。 原来这些日子的动摇、心疼与难以控制的期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作多情。 他甚至已经退让到了愿意永远留在许青身边,愿意以朋友的身份维持一段不会结束的关系。这样的承诺对他而言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底线,可许青似乎依然不满足,依然要在抓住他的同时,保留着另一个人。 真是情比金坚。 赵书珩忽然很想笑。 就在这时,秦无弦像是察觉到什么,缓慢转过身来。赵书珩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对方彻底回头之前推开旁边一间空病房的门,闪身躲了进去。 如果换作以前,他大概会直接走上前,礼貌而从容地询问秦无弦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是从谁那里得知了许青受伤的消息。可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他问过太多次,也听过太多解释。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得到了真相,最后却总会发现那些真相背后还藏着另一层隐瞒。他不想再主动走出去,给秦无弦一个看笑话的机会,更不想让对方亲眼看见,自己竟然又一次因为许青而动摇。 赵书珩在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外重新恢复安静,他才推门出去。秦无弦已经离开,观察窗前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道身影只是他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好而产生的幻觉。 他缓慢走到长椅前坐下,双手撑住额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骤然抽空。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跪下去的冲动,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想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许青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金钱、庇护,还是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能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满足感? 可如果只是为了这些,又有必要做到愿意付出生命的程度吗? 赵书珩想不明白。许青舍命救他是真的,秦无弦出现在这里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像两块完全无法拼合的碎片,同时摆在他的面前,让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或许他永远都无法理解许青。 既然心里已经有秦无弦,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他?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仿佛深爱着他的举动,为什么要逼着他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又在他终于准备伸出手时,将另一个人重新带到他面前? 赵书珩用力攥紧手指。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离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再也不管病房中的许青。可这个念头才出现,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许青毕竟刚刚救过他的命,如今仍然躺在医院里。他无法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更做不到将一个重伤未愈、在巴黎几乎没有亲人的人独自留下。 就这样吧。 赵书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只照顾到出院…… 不……等许青能够正常生活,等他不再需要别人守在病床旁,自己便彻底退出。 作者有话说: 我的字怎么越写越多了…破界应该要写20章…… 之后更新频率不定,预计8.13完结~ 第97章 破界8 许青再次清醒时,眼前已经不再是重症监护室冷白而封闭的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傍晚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柔和的金色。 病房安静而宽敞,床边的仪器少了许多,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再像重症监护室里那样令人窒息。 他缓慢转了转头,看见里间的帘子被拉开,赵书珩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处理事务。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心微微蹙着,紧盯着笔记本电脑。 许青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脑袋,床单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赵书珩便立即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病房撞上。 赵书珩很快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床边。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俯身观察许青的脸色,仿佛要确认他这一次究竟是真正醒来,还是仍旧徘徊在短暂而混乱的意识中。片刻后,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许青的额头。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许青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赵书珩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棉签,沾水后耐心地湿润他的嘴唇,随后按响床边的呼叫铃,“医生说刚醒的时候不能大量喝水,再忍一忍。” 许青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里明显藏着话。赵书珩替他掖好被角,深深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祸发生时的记忆依然零散地停留在许青的脑海中。他记得剧烈的撞击和几乎刺穿耳膜的嗡鸣,记得赵书珩紧紧握住他的手,也记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时,听见赵书珩带着颤抖的声音。 那些话并不完整,却足以让他在昏迷中反复回想。 想要我爱你,就回应我。 他回应了。 即使意识已经模糊,即使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他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挠了挠赵书珩的手心。他想问赵书珩,那时说过的话是否依然算数,也想让他给出一个真正明确的承诺,好让自己那颗长久以来始终悬着的心能够落到实处。 许青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抓住赵书珩。 赵书珩主动将手递了过去,任由他的指尖搭在自己手背上。许青没有多少力气,与其说是在握住他,不如说只是轻轻勾着他的手指。他的目光实在太直白,期待、忐忑和隐隐的不安都暴露得毫无遮掩。 赵书珩看了他片刻,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等你出院以后再说。” 又是这句话。 许青眼里的光明显滞了一下,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也随之僵住。 赵书珩看得清楚,心口发紧,却没有改变决定,只缓声补充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伤养好。其他事情不会因为晚几天说就消失,我也不会趁你神志不清的时候作决定。” 这句话算不上承诺,但已足够让许青重新燃起希望。他迟疑了一会儿,手指又慢慢勾住了赵书珩。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详细检查。许青的意识已经恢复,身体各项指标也趋于平稳,但肋骨、肩臂和头部的伤仍需密切观察,短期内不仅不能随意下床,也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医生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赵书珩站在一旁逐条记下,问得很仔细,从每天能够坐起多长时间,到饮食需要避开什么,夜间出现头晕、恶心或胸闷时应当如何处理,几乎没有遗漏。 随后,警方也派人来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询问。考虑到许青刚刚清醒,他们并未停留太久,只确认了事故发生前后的几个关键细节。赵书珩始终坐在病床旁,许青一旦表现出疲惫,或因为说话牵扯到伤处而停顿,他便会立即示意警察暂停。 第109章 等医生和警察全部离开,病房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赵书珩替许青调整好床头的高度,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随后低声说道:“我出去一趟。” 许青以为他只是去听医生交代后续安排,没有多想。可十几分钟过去,门外始终没有动静。又过了半个小时,赵书珩仍旧没有回来。 傍晚的光一点点从窗边褪去,偌大的单人病房渐渐显得空旷。许青望着那张已经空下来的沙发,方才刚被安抚好的不安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赵书珩已经守了他这么多天,不可能连暂时离开一会儿都需要向他解释。或许是学校临时有事,或许是律师那里需要处理,也可能只是下楼买点东西。 可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情绪似乎也会跟着变得格外敏感,那些平日里尚能压制的疑虑,只需要一点点缝隙,便会迅速生长。 赵书珩确实对他很好。 可这种好究竟源于爱,还是源于愧疚呢? 许青替他挡下了那辆车,差一点死在山路上。无论换成谁,面对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而身受重伤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赵书珩在事故现场为他流泪,在病房外守了这么久,甚至提出让他出院后到家里住,会不会都只是因为那份沉重得无法忽略的救命之恩? 可在撞击发生之前,赵书珩明明说过那样的话。 他已经回应了。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他也已经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走到一起才对。 许青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理由不在一起。可那根细小而敏锐的神经仍旧不肯安静,固执地提醒他,事情或许不会像他期待的那样顺利。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许青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刚抬了一下手臂,肩膀便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皱起眉,还没有看清来人,对方便快步走到床边,将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别动,你现在还不能自己起来。” 是值班护士。 许青失望地望向门外,停顿片刻,才犹豫着问:“请问……刚才在这里的那位朋友,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说出“朋友”两个字时,他自己先觉得有些不甘心。应该很快就不只是朋友了吧? 护士回忆了一会儿:“你是说你哥哥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出去了,现在应该不在医院。” 不在医院。 明明许青整个人仍旧躺在病床上,他却产生了一种骤然向后仰倒的错觉。身下柔软的床垫,变成了攫取许青所有希望的无边黑洞。 赵书珩竟然真的走了。 是不是学校临时有事?是不是唐家的事情需要处理? ……还是他觉得自己已经醒了,不再需要有人一直守着,所以终于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中? 那些念头接连涌出来,许青的脸色渐渐发白了。护士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正准备安慰,病房门却再次被人推开。 赵书珩提着两个袋子走了进来。 他大概走得有些急,额前的头发被晚风吹得略显凌乱,外套搭在臂弯里,一只手提着保温袋,另一只手还拎着几件新买的生活用品。看见护士站在床边,他脚步微微一顿,很快走近问道:“怎么了?” “病人刚才想自己坐起来。”护士看了看许青,又看向赵书珩,“还有,他好像因为你离开了,情绪有点紧张。” 赵书珩闻言,将目光落在许青脸上。 许青方才还慌乱得厉害,此刻见他回来,那颗心没有立刻松懈,反而因为自己的失态而生出几分难堪。他沉默地望着赵书珩一步步走到床边,视线几乎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直到护士再次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病房,他才很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赵书珩正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听见这个称呼,动作微微一顿,侧过脸来看他。 “这次不叫赵先生了?” 许青抿了抿唇,没有改口。 生死一线的时候,他能够下定决心放赵书珩离开。可现在这个人已经重新走到他面前,甚至离他想要的结果只剩一步,许青反而再也不肯轻易松手。 赵书珩看了他几秒,抬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两下,“我只是去附近买东西,没有离开。” 这句话显然是特意解释给他听的。许青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眼底重新亮起一点光,“谢谢哥哥。” “嗯,嗯。”赵书珩随意地应着,低头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你救了我,现在反过来向我道谢,听起来倒像是我占了很大的便宜。”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赵书珩的语气依旧温和,“所以现在不用急着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情都等以后再谈。” 他买了柔软的毛巾、吸管杯、没有香味的湿巾,还有几件方便在病房里更换的宽松衣服。袋子最下面放着一只保温饭盒,盖子打开后,一股很淡的米香便慢慢散了出来。 医生目前只允许许青吃少量清淡流食。赵书珩特意去了附近一家中餐馆,请厨房把粥熬得更软,又单独准备了一小份蒸蛋。 “医院送来的晚餐我看过了,你大概吃不习惯。”赵书珩将病床上的小桌板升起来,试了试粥的温度,“不过医生说今晚不能吃太多,先喝几口粥。胃里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 他把床头稍微升高,又在许青背后垫好枕头,反复确认这个姿势不会牵扯伤口,才舀起一小勺粥,耐心吹凉,递到许青唇边。 许青盯着那只勺子,看了片刻,却没有张嘴,反而稍稍向后躲了一点,“我没有想让你这样照顾我。” 好像透支了赵书珩的好,就会让赵书珩的答案有所扣分。 “你不想,是我想。”赵书珩微微一笑,“我想照顾救命恩人,可以了吗?” 救命恩人。 这是赵书珩第二次有意强调这几个字。 许青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安。他略带茫然地望着赵书珩,试图从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可最终读到的只有真实的关切。 他分不清这份关切究竟属于爱情,还是赵书珩口中的感激。 赵书珩对上许青迷茫的眼神,心中一痛。 应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以他为第一地对他好,为什么要在最危急的时刻救他,又为什么要继续和秦无弦保持联系。为什么不可以认认真真地爱他一次。 不。应该对他坏一点,冷漠地让他自己记住这些繁杂的注意事项,请护工照顾,自己离他远远的。看不见这张脸,就可以骗自己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但他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柔声哄着:“乖。先吃一点。” 这一声太过温柔,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许青刚刚生出的疑虑。 赵书珩在耐心哄他,在细致入微地照顾他。 这难道不是爱吗? 这一定是爱吧。 许青慢慢张开嘴,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赵书珩喂得很慢,每一勺都会先仔细试温,见许青吞咽得有些费力,便停下来等他缓一缓。许青起初还觉得难为情,吃了几口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过分细致的照顾。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赵书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住勺柄的手,心里一点点泛起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甜意。 这样的场景,很像他们已经在一起许多年。 赵书珩照顾生病的他,替他准备生活用品,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他吃饭,晚上还会留在病房里,等他睡着以后再处理自己的事情。许青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赵书珩问。 许青自然不肯承认:“粥很好吃。” “……粥而已。” “白粥也可以很好吃。”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知道了。喜欢喝粥,也喜欢吃馒头。” 许青立即顺着他的话说道:“我很好养活的。养我是不是一点也不费钱?”所以,养养我吧,我很好养的。 赵书珩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有接住他的暗示,重新舀起一勺粥,模棱两可地说:“能把自己照顾好,就已经很厉害了。” 许青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眼底短暂地掠过一丝失落,可赵书珩很快又将勺子递到了他唇边,那点失落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等小半碗粥吃完,许青已经有些疲倦。赵书珩放下碗,用温热的湿毛巾替他擦去嘴角的水痕,又拿起吸管杯,让他喝了几口温水。 许青含着吸管喝了两口,忽然问:“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吗?” “前两天住在附近的酒店。从昨晚开始,留在这里守着。”赵书珩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平静地回答。 许青沉默片刻,小声说:“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嗯。”赵书珩将杯子放回床头柜,“那我现在走?” 第110章 许青几乎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袖。动作太快,牵扯到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当即皱起眉,但依然没有放手。 他不敢放。 赵书珩低头看了看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不是说不用守着吗?” 许青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又急又窘,低声解释:“我只是说……你不用一直守着。没有说让你走。” 不可以不守着,不可以走,不可以不爱他。 “这样啊。”赵书珩重新在病床边坐下,任由许青继续抓着自己的袖口,又替他将被子向上拉了拉。 “不走。”他说,“等你睡着以后,我也会留在这里。” 许青满意了,仍然攥着他。他垂着眼,指尖悄悄从衣袖移到赵书珩的手腕,试探性地,慢慢握住了他的手,“那出院以后呢?” 赵书珩安静了片刻。 许青抬眼望着他,神情认真而忐忑,显然还在等待那个始终没有得到的答案。他仿佛在用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试探反复索要那句承诺。即使赵书珩这次不回答,下一次他仍旧会问。 赵书珩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压在他的指节上,眼神里浮出些许无奈,“许青,你才刚刚醒来几个小时。” 许青步步紧逼,“我就是想知道。” 赵书珩,承认吧。 你是爱我的吧。 为我流泪的时候,是不是感情终于战胜了理智?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感恩吗?既然你也在意,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拒绝我,拒绝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发生的爱情? 许青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仿佛一松开,赵书珩便会再次退回到那个无法触碰的位置。 赵书珩眼底原本浅淡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温和的神色。他俯下身,替许青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小心地避开尚未痊愈的伤口。 “医生说过,住院期间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低声说道,“你已经忙了很久,也追了很久。暂时停下来休息,不代表你想要的东西就会消失。” 许青安静地望着他。 赵书珩继续说道:“人生很长。等你的身体好一点,等你能够清醒地听完我要说的话,也能够不受伤势影响,认真作出自己的选择,我们再谈。” “……你的答案不会再变吗?” 他为赵书珩付出的这些是否有保质期?错过车祸现场索要爱,错过重症监护室索要爱,再错过住院时索要的爱,离开这个医院,他付出的这些是否就不再令人感动? 许青想让赵书珩不出于感动,仅仅出于爱而和他在一起。但他也同样隐秘地私心着,赵书珩能看在许青还在医院的份上,爱他一次。 那一瞬间,许青仿佛从赵书珩的神情中看见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伤。可那点情绪消失得太快,让他来不及分辨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赵书珩沉默片刻,最终回答:“……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我什么也没有忘。等你出院,我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这并不是一句明确的承诺,可落在许青耳中,已经足够接近他期待的答案。 赵书珩不愿意趁他虚弱时确定关系,是因为重视。他要等许青真正恢复以后,清醒、郑重地谈论两人的未来。 许青胸口那团盘踞已久的阴影终于被拨开一道缝隙,迟来的安心一点点渗了进来。 赵书珩替他将床头缓缓放低,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现在可以睡了吗?” 许青躺回枕头上,手依然紧紧握着他,“可不可以再陪我一会儿?” 赵书珩看了一眼沙发旁尚未处理完的电脑和文件,将它们全部放到一旁。他重新调整坐姿,任由许青把自己的手抱在怀里,“好,都可以。” 许青这才闭上眼睛。 或许是药物仍在发挥作用,也或许是终于确认赵书珩会留在身边,他很快便有了困意。意识逐渐下沉时,他感觉赵书珩替自己掖了掖被角,手指又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 “晚安,许青。” 许青没有睁眼,唇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晚安,哥哥。” 赵书珩的手在半空中停顿。 许青并未察觉,依旧安心地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赵书珩垂眼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病房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而许青仍旧以为,自己终于快要得到梦寐以求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彻底乱了... 第98章 破界9 许青出院这天晴空万里。巴黎连日阴沉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大片浅蓝色从医院上方一直延伸到城市尽头。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会有一连数周的好天气,降雨稀少,仿佛连这座城市都在用一种近乎郑重的方式,迎接他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只是许青所谓的正常生活,暂时需要依靠轮椅。 出院手续从上午一直办到将近中午,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伤势,又把康复期间的注意事项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肋骨骨折处还没有完全愈合,肩臂暂时不能承受太多力量,头部的撞伤也需要定期复查;即便已经可以短时间站立和行走,也绝不能因为感觉不到剧痛便擅自逞强。 医生说这些话时,许青坐在轮椅里,态度称得上配合,目光总忍不住往旁边偏。 赵书珩站在医生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写满法语的医嘱单,不时询问几句。他问得很细,从止痛药的服用间隔,到夜间出现胸闷和头晕时应当如何处理,再到康复训练究竟应该以怎样的频率进行,几乎没有遗漏。医生原本只是例行交代,到后来反倒被他问得重新翻开了病历,一条条作出说明。 许青望着他专注的侧脸,胸口浮起一种柔软而安定的满足。 赵书珩会对普通朋友这样吗?答案一定是否定的。许青歪一歪头看他,赵书珩就会边认真记录着,边伸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扶正。这还不算是爱吗? 车子驶入赵书珩居住的街区时,许青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紧张。上次来赵书珩家,他是被拒之门外的骚扰者,是强行留宿的客人。 这一次不同。 他的行李已经先一步搬了过来,他的画稿、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已经被送进赵书珩的家。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会在这里吃饭、睡觉、养伤,会每天睁开眼便看见赵书珩,也会在夜里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知道这个人和自己睡在同一栋房子里。 许青只是想了一想,心跳便悄悄加快。 然而真正进门以后,他才发现赵书珩所谓的邀请他来他家住,远不止收拾出一间客房那么简单。 玄关原本略高的门槛已经被改造成平缓的坡道,入户处铺设了防滑地面,墙边新加了一排稳固的扶手。走廊里原先摆放的装饰柜和花架全都被移走,空出的宽度足够轮椅轻松转向。走廊拐角和房门附近甚至装了紧急呼叫按钮,只要按下去,赵书珩的书房与卧室都会同时响铃。 许青被赵书珩推着在屋中走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茫然。他看了看自动轮椅,又看了看墙边的扶手,最后低头抓紧赵书珩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我是不是终身残废了?” 赵书珩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虽然出院了,身体却还没有恢复,后期护理比住院时更不能马虎。”他将轮椅向前推了推,带许青往一楼里面走,“家里原来的布局不适合你行动,临时做些改动,至少能够减少摔倒和二次受伤的风险。” 一楼靠近花园的客房被改成了许青的卧室。房间比他原本住在驻留所里的宿舍宽敞许多,中央是一张能够自动调节高度的护理床,靠窗放着小沙发和移动桌。衣柜里也已经挂好了赵书珩给他买的新衣服,大部分都是前开扣或宽松款式,方便他在肩膀不便活动时更换。 ……不愧是赵书珩。 卧室的布置已经足以让他意外,而隔壁房间的景象更令他惊讶。 那原本是一间闲置的小书房,如今已经被彻底改成了画室。朝南的窗户将午后的阳光完整地引入室内,靠窗摆着一张可以调节高度和倾斜角度的工作台,轮椅刚好能够推进去。驻留所送来的画稿按照尺寸分类靠在墙边,未完成的画被单独包好,颜料、画笔、调色盘和其他工具也已经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 许青许久没有说话。 他慢慢转动轮椅,靠近工作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熟悉的画笔。那些原本散落在驻留所里的东西,如今整齐地出现在赵书珩家中,仿佛这里早已为他预留了一个位置。 “画稿我没有让人随便动。”赵书珩站在门边说道,“他们只按照原来的箱子分类。你以后觉得哪里不方便,可以重新调整。” 许青回过头:“以后?” 赵书珩停顿了一下:“养伤期间。” 第111章 这四个字明明划出了一道清晰的期限,许青却不太愿意相信。 如果只是让他在这里住两三个月,真的有必要将整个一楼重新改造吗?有必要将一间完整的房间腾成画室,将他习惯使用的颜料和画笔全部搬进来吗? 赵书珩大可以替他租一间适合康复的公寓,也可以请专业护工二十四小时照料,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家变成这种样子。 除非他已经在考虑更长久的事情。 许青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却没有立刻说破。他低下头,掩饰眼底过分明显的欢喜。 “喜欢吗?”赵书珩问。 喜欢这里的房间吗。喜欢我家吗。喜欢巴黎吗。喜欢我吗。 “喜欢。”许青顿了顿,又抬眼看他:“喜欢卧室,喜欢画室。” 也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许青的眼神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赵书珩避开了他的视线,推着轮椅离开画室:“喜欢就好。” 第二天上午,康复师刚替许青完成一次简单训练,门铃便响了起来。赵书珩昨天晚上提前告诉他,今天会有他的朋友来探望。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青下意识坐直了一些。他不确定赵书珩的朋友们现在会怎么看他。 最先走进来的人手里抱着一束颜色明艳的花,身后几人则提着水果、书籍和各式各样的营养品。他们原本在门外还低声交谈,真正看见许青坐在轮椅上,肩臂固定、脸色尚未完全恢复时,声音便不约而同地低了下来。 空气里出现了一瞬不太自然的安静。 抱花的人先走上前,将花束放在桌上:“恭喜出院。” 许青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 众人显然都比他更尴尬。过去挑衅过他的男人站在沙发边,几次想开口,又几次看向赵书珩,仿佛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最后还是夏尔先坐下来,轻轻咳了一声,郑重道:“许青,我们今天来看你,主要是想跟你道歉。”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青下意识转头看向赵书珩。赵书珩站在轮椅后方,一只手仍被他握着,面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显然早已知道朋友们准备说什么。 夏尔说:“以前我们对你有很多偏见,也说过一些不太好听的话。我们当时觉得你接近书珩是为了别的东西,觉得你说的那些喜欢……未必是真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旁边的人接道,“你以前做过的事情,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你。” 夏尔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道歉还是翻旧账?” “我只是觉得不能把话说得太假。”对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终于正色看向许青,“但这次的事,是我们误会你了。” 许青没有说话。 “行车记录仪我们都看过。”夏尔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那种情况,要是换成我们坐在后面的车里,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真能做出一样的选择。” 另一个人也叹了口气:“所以之前说过的话,确实是我们不对。至少你对书珩怎么样,我们现在没资格怀疑。” 许青怔怔地望着他们。 过去那些令人难堪的讽刺和质疑,他并没有真正忘记。许多时候,他越是笑着装作无所谓,心里便越清楚这些人的看法意味着什么。赵书珩不相信他,赵书珩的朋友也不相信他,仿佛他无论做什么,都永远洗不掉曾经留下的污点。 现在,他们承认,他对赵书珩是真心的。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 许青抬头看向赵书珩,眼睛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欢喜,像是想从他脸上寻找同样的认可。但赵书珩只是低着头,翻看手机。 手机有这么好玩吗? 许青以为这是害羞,也以为赵书珩不愿意在朋友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于是更加笃定地笑了起来。 气氛逐渐放松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那场事故和唐敬轩身上。 “警方那边现在怎么说?”有人问赵书珩,“证据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还在补充调查,但基本事实没有争议。”赵书珩喝着水,“律师会继续处理。” “唐家还在找人求情吗?” “找过。” “他们也真敢开口。”坐在许青对面的人皱起眉,“山路上故意撞人,这已经不是冲动能解释的了。” “谁能想到唐敬轩最后会变成这样。”另一个人叹气,“以前大家只觉得他性格偏激,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也不太正常,最多就是纠缠得厉害,谁知道他竟然真敢开车撞过去。” “这算什么,爱极生恨?” “别侮辱爱了。得不到就要毁掉,那叫控制欲。” 众人谈起唐敬轩时仍带着后怕。他们曾经多少知道唐敬轩对赵书珩的心思,也见过他在赵书珩面前表现出的执着,却没有人想到那份执着最终会演变成这样危险的恨意。 许青安静听着,心中也有后怕,却又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唐敬轩同样爱赵书珩,却因为得不到回应而走向疯狂。他伤害赵书珩,甚至差一点毁掉赵书珩的一生。而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护了赵书珩,宁愿被撞的人是自己,也不肯让他受到一点伤害。他的爱,通过考验了吗? 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正在一件件消失。唐敬轩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赵书珩的朋友们不再反对他们。如今许青甚至已经住进了赵书珩的家,拥有自己的卧室和画室。 他们只差一句正式的确认。 想到这里,许青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尽量在明天(立下flag) 第99章 破界10 傍晚,康复师再次过来,带着许青完成了简单的关节活动。晚饭是按照医生建议准备的清淡餐食,许青胃口不错,比平时多吃了几口。赵书珩坐在对面,不时提醒他慢一点,又在他想伸手夹远处的菜时主动将盘子挪近。 饭后,负责清洁和饮食的阿姨收拾好厨房,照看许青的护理人员也将晚间药物准备妥当,随后陆续离开。 整栋房子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青从下午开始便一直等待这一刻。 白日里所有的热闹、朋友们善意的玩笑、那些默认他们关系特殊的话,全都在他心里积累成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勇气。他觉得今晚应该发生些什么,至少应该得到那个他从医院起便一直等待的答案。 晚上到了卧室,赵书珩先拉好窗帘,又将床头灯调暗。随后他把护理床升到适合转移的高度,走到轮椅旁,俯身扶住许青。 许青将左手搭上赵书珩的肩膀,借着他的力量缓缓站起来。他今天确实有些疲惫,双腿刚一用力便微微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赵书珩立即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将他整个圈进怀里。 两人骤然贴得很近。 许青的下巴几乎抵在赵书珩肩上,耳边能够清晰听见对方沉稳的呼吸。他身上有沐浴后干净清淡的气息,混着衣料的温度,近得令许青心脏发颤。 赵书珩没什么反应,一只手护在许青后腰,另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耐心地带着他一点点调整位置。许青本应顺着他的动作坐到床沿,却在即将松开手时,忽然停住。 赵书珩爱他。 许青不想再等了。 “哥哥。”他轻声叫道。 赵书珩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 “你的朋友们今天过来,是因为你叫他们来吗?”许青低声问,“他们接受我了,对吗?” 赵书珩沉默了一瞬,解释道:“是他们自己想来。之前在医院他们就想来看看你,担心打扰到你,就一直没过来。” “……那你呢?” “……”赵书珩沉沉看着他。 不要问,许青。不要问好吗?就这样不清不楚地下去。你救了我,所以我一直一直陪着你,以不清不楚的朋友身份陪着你。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一定要有身份。 “你接受我了吗?” 许青还是问出了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书珩扶在他腰侧的手没有松开,神情却慢慢发生了一点变化。那变化太细微,某种原本被温和掩盖的防备终于,浮出水面。 许青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将赵书珩的沉默理解成犹豫,甚至理解成即将承认前最后的挣扎。于是他没有给赵书珩继续退缩的机会,忽然收紧环在他肩上的手臂,借着两人本就不稳的姿势向前一倾。 赵书珩毫无防备,被他带得失去平衡。 两个人一起倒向护理床。赵书珩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手臂仍本能地护着许青,避免他的肩膀和胸口受到撞击。许青便顺势撑在他身侧,低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赵书珩眼中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许青——” 名字才说出口,许青已经俯身吻住了他。 第112章 那个吻来得急切而笨拙。 许青神情激动,他几乎将全身的能量都耗在这个吻上,凭本能贴近赵书珩,像是生命终于抓住了一个等待太久的结果。唇瓣相触的一瞬,他的心跳几乎失去规律,胸腔里所有不安、期待和渴望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赵书珩爱他。会为他的眼神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吗。会一遍遍点开他的艺信看他的最新动态吗。会一整天见不到他就浑身难受吗。就像他一样。 赵书珩没有立刻推开他。 那极短暂的僵硬被许青误解成了默许。 于是他闭上眼,试探着吻得更深一些。撑在床上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受伤的肩膀也开始疼,可许青根本顾不上。心心念念的赵书珩就在自己身下,承受他热烈的吻,炙热的从四肢百骸中溢出的爱。失而复得,他终于失而复得,尝到世间最美好的爱。 然而下一秒,赵书珩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避开了伤处,但仍然有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开。 唇瓣分离时,许青仍有些茫然。 他低头望着赵书珩,呼吸凌乱,面颊微红,眼里还残留着尚未来得及消退的欢喜。 赵书珩却没有和他一样热烈。 他的神色比许青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震惊、克制和某种极深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最终沉淀成近乎冷淡的清醒。 “起来。” 许青怔了一下。 “你的肩膀还没好。”赵书珩握住他的手臂,将他小心扶起来,“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没有责备那个吻,甚至第一反应仍旧是确认许青有没有受伤。这样的温柔重新给了许青勇气。他坐到床边,看着赵书珩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哥哥,你不喜欢吗?” 赵书珩没有回答。 许青微微歪着头笑,轻轻晃着他的衣摆,试图撒娇般地,“下次让你先亲,好不好?” “不。”赵书珩低头看着他,“你或许误会了。” 那潜藏在许青脑海深处的不安神经终于跳动起来,令他如坠冰窟。他此时面上却仍然保持着平静,仿佛只要不戳破,一切就有缓和的余地。于是许青努力笑了一下,“是不是刚刚吓到你了?我太激动了……对不起,我有咬到你吗?我,我下次会小心的。” “我的意思是,你误会了。”赵书珩再一次重复。 这一声提醒,把许青试图让自己忽略的那点不安再次揭开。许青的笑容一点点僵住,迟疑着问:“误会什么了?” “……”赵书珩后退一点,把衣袖从许青的手里挣脱开来,“你为什么要亲我?” 许青怔愣了片刻,“……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许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赵书珩望着他,许久才开口:“谁告诉你,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如此沉稳,平静。刚才的吻,那转瞬即逝的错愕,都在此刻荡然无存。赵书珩太平淡,好像许青此时的天崩地裂都不足一提。 “你说过等我出院以后再谈。”他下意识抓紧赵书珩的衣角,“我现在已经出院了。” “所以你觉得,我把你接回家,照顾你,就等于答应了?” “难道不是吗?”许青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他环顾这间专门为自己改造的卧室,又望向门外那条装着扶手的走廊,像是这些东西全都能够替他作证,“你为了我把家改成这个样子,给我准备了房间、轮椅和画室,还请了这么多人照顾我。你在医院守了那么久,每天问医生我的情况,连你的朋友都知道你有多担心我……” 赵书珩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我担心你,是因为你救了我。” 许青怔住。 赵书珩继续说道:“你是为了替我挡住那辆车才受伤的。承担治疗费用,为你安排康复,让你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对你来说,难道只是应该吗?” 赵书珩放开他,将他扶到床上,自己从床上下来,轻描淡写:“是。” 许青立即抓着他衣角,不让赵书珩离开,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全部押注在此处,他不能让自己唯一的目标离开。他紧声道:“所以这些都是报答?” 许青仰头看着他,眼里的不安终于无法继续遮掩。他想起赵书珩在医院里一勺一勺喂他喝粥,想起那只始终握着自己的手,也想起意识模糊时听见的那些话。 “那你在山路上说的呢?” 赵书珩神色微顿。 “你让我回应你。”许青声音发颤,“你说想要你爱我,就回应你。我回应了。我已经回应你了。” “那时你随时可能失去意识。”赵书珩说,“我只想让你保持清醒。” “所以你在那种情况下,说什么都可以?”许青渐渐开始发抖,“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你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怎么误会吗?你一直都知道啊。你还说,你还说——你的答案不会变。” 赵书珩沉默不语。 这份沉默让许青眼中重新浮起一丝希望。 “你知道,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是怎么想的,所以你没有阻止我。”他抓住那一点缝隙,急切地说道,“因为你也想和我在一起,只是你不敢承认。你怕我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怕我再骗你,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对不对?” “许青。” “可我已经证明了。”许青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阻止,“我可以为你去死。你的朋友也相信我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真的爱你。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别人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我们。” 他越说越快,仿佛只要把所有理由都摆出来,赵书珩就再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会改掉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和任何人纠缠不清。你不喜欢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不做。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再也不会跟你分开。我住在这里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很好养活,真的,我可以自己画画、自己赚钱,等伤好以后也不需要你一直照顾——” “许青。” 赵书珩再次叫住他。 这一次,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不容忽视的沉重。 许青停下来,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他望着赵书珩,眼里全是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你只要承认你爱我。”他说,“其他的事情,我们都可以慢慢解决。” 赵书珩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在那段漫长的沉默里,许青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赵书珩正在挣扎,也确信那份挣扎意味着感情。倘若真的毫不在意,为什么需要沉默这么久? 所以他又轻声问了一遍:“你爱我,对不对?” 可赵书珩眼中的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沉了下去。他的目光是那样冷,一点点剥夺许青残存的希望,“许青,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救了我。” 许青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不爱我吗?” 赵书珩没有立刻回答。 那短暂的迟疑再次让许青抓住希望。他忍着肩膀和胸口隐隐传来的疼痛,向前伸手,试图重新握住赵书珩。 “你只是还在生气,对不对?你可以继续生气,我会等。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证明。只要你不是完全不爱我——” 赵书珩向后退了一步。 许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只有很短的距离,却在那一步之后骤然变得遥不可及。 “我根本不爱你。” 赵书珩终于说道。 许青整个人像是忽然失去了反应。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怔怔望着面前的人,仿佛没有听懂那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我不爱你。”赵书珩重新说了一遍,“我做这些都只是因为你救了我,你现在无法独立生活,所以我要照顾你。这些事情与爱情没有关系。” 许青的手缓慢落下。 白日里朋友们的笑声,回家时看见的无障碍设施,衣柜里准备好的衣服,隔壁明亮宽敞的画室,甚至刚才赵书珩扶住他腰侧时那只温暖有力的手,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原来赵书珩不爱他。 这一切都不过是许青一厢情愿。 不是想让他长久地住下来,而是给一个伤者提供最妥善的康复环境。 不是因为爱他才整夜守在医院,而是因为那场车祸原本应该落在赵书珩身上。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所以一遍遍提醒吃药、休息、复查。 只是因为欠了他一条命。 许青坐在护理床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变得无比刺眼。床、轮椅、扶手、呼叫铃,包括隔壁那间他方才还无比喜欢的画室,一切曾经让许青感受的爱的东西,此刻都在嘲讽他,看啊,多愚蠢的人,你竟然还妄想有爱。 第113章 “为什么呢?”许青怔怔地问,“如果只是为了报答,有必要事事亲力亲为吗?” 赵书珩又沉默了。 他与许青明明只有咫尺距离,许青却觉得再也触摸不到了。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着,问:“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呢?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爱我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爱我呢?连为你去死也不能让你爱我吗?” 赵书珩却说:“永远都不可以。我一次次地、反反复复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难道我拒绝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从你来巴黎,我们第一天见面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不接受你,我不会原谅你。我那么多次地告诫过你,我从原则上就不可能接受你,为什么你还是要凑上来呢?” 赵书珩又进一步地说:“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必须回应你的感情?因为你差一点为我死,所以我不能拒绝你?” “我没想用这件事逼你!” 许青的声音骤然提高,牵扯到胸口,顿时疼得弯下腰。他下意识按住肋骨,脸色瞬间苍白。 赵书珩立刻上前一步:“别激动。” 他的手刚伸过来,许青便猛地躲开:“不要碰我。” 赵书珩停住。 许青缓了很久才重新直起身体,眼泪仍旧没有掉下来。他不想再在赵书珩面前哭,至少不愿意在刚刚被拒绝之后,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失去。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你不可能再爱我。” 赵书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在医院的时候,我问了那么多次。你每次都说以后再谈,说答案不会变,说等我出院再告诉我。你明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根本不爱我?” 赵书珩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那时候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所以现在,我的身体可以承受了?” 这句话令赵书珩无法回答。 许青抬眼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薄薄的水光,“所以你原本是打算,只要我能自己独立生活了,你就要把我扔下了?你只打算照顾我到恢复,就再也不管我了,对吗?” 赵书珩眉心微蹙。 许青看见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这一切都是如此荒谬。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出院后的生活。赵书珩会带他回家,会照顾他,给他剪头发,完成很久以前就许下的承诺。 如今他彻底明白,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赵书珩给他编织的美梦。因为许青救了赵书珩一命,所以赵书珩为了报答他,奖励他一场黄粱美梦,只不过期限截止日期是他伤好的那一天。 “等我的伤好了,你就让我走,对吗?” 赵书珩没有否认:“等你能够独立生活,我们都应该回到原来的生活。” “原来的生活?”许青笑了一下,眼泪却终于顺着眼角落下来,“我继续爱你,你继续躲着我。还是你彻底不见我,让我装作这次车祸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场车祸不应该成为你要求一段感情的理由。” “我没有要求!” 许青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床沿,动作牵动肩膀,疼得浑身一颤。 “我救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我没有想过让你报答,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赵书珩眼底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许青看着他,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醒来以后,你对我那么好。是你主动过来抱我,是你主动吻我的脸,是你主动带我回家。我是真的……我是真的以为,这次我终于可以得到幸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低声喃喃着:“原来只是我的错觉。” 他一直以为赵书珩对自己是有爱的,这种爱会和以前一样,打破所有规则,让赵书珩为他一再降低底线。但幸运并不会每次都光临同一个人,许青有幸在和赵书珩初遇时让他降低底线,就不能在花完上次的运气后再讨要一次。贪得无厌,下场凄惨。 原来这次的亲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就算把这世界上所有能表忠心的事情都对赵书珩做一遍,赵书珩也不会再为他降低一次底线。他做什么也没有用,他折磨自己、追随到巴黎,除了收获赵书珩有可能的厌恶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巨大的无力和绝望席卷了他。 于是许青说:“对不起。” “和我相处很难过吧。照顾一个时时刻刻想要碰你的变态,是不是很恶心?”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巴黎的。被一个这样疯癫的人缠着……真是抱歉。对不起。” 许青抹干了眼泪,甚至仰起脸对赵书珩笑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而克制的呼吸。 过了很久,赵书珩才开口:“我们还是朋友。” 许青再次笑了一下,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是吗?赵书珩,你真的很温柔,太温柔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就能和梦里那个深爱他的赵书珩重逢,“你有时候过分地温柔,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追到你了?所以我大放厥词,我以为守着你一辈子就可以获得你的一点点爱。真是愚蠢至极。其实你只是对所有人都一样而已。” 他缓慢松开攥紧的手指,转身想要躺回床上。 他的动作并不顺利。 右肩无法用力,肋骨也在隐隐作痛,仅仅是转身便显得格外艰难。 赵书珩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许青咬着牙,独自挪动身体。每一下都很疼,额角很快便渗出细汗,可他始终没有再向赵书珩求助。等终于躺下,他已经疲惫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背对着房间,将被子一点点拉到肩头。 他躺好以后,看着面前赵书珩为他房间里精心准备的书柜,说道:“赵书珩,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要不把你绑架吧,和你做几天几夜,是不是就可以跟你永远在一起了?毕竟你看上去不会拒绝我。” 赵书珩震在原地,没有回答。 许青又笑了一下,“骗你的,我没那么大胆子。啊,还好没有这么干,原来你不是因为生气才不理我,你只是真的不爱我。” 他咬紧了牙齿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他说:“我要睡觉了。晚安,赵书珩。” 这一夜,赵书珩几乎没有合眼。 许青的房间始终没有传出呼叫铃声。他几次走到门外,手掌落在门把上,却没有推门进去。他以为许青需要一个人安静,也以为至少等到天亮,他们还有机会把没有说完的话重新谈一次。 第二天早上,赵书珩来到一楼,敲了敲许青的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以为许青仍在为昨晚的事难过,便没有立即进去,只让阿姨先不要打扰。直到接近中午,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赵书珩心中渐渐生出不安,终于推开了门。 床铺已经空了。 被子整齐地叠在一旁,自动轮椅停在床边,药物、衣服和画稿也都留在原处,。 只有许青的手机、护照和随身证件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从药盒里撕下来的白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谢谢。我走了。 赵书珩立刻调出门口的监控。 凌晨五点二十分,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外。许青穿着外套,坐在一辆临时租来的轮椅上,被司机扶进车中。 赵书珩联系了医院、驻留所和所有可能知道许青去向的人,最后只查到那辆出租车将他送往机场。许青使用自己的证件购买了最早离开巴黎的航班,至于最终去了哪里,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他在被赵书珩彻底拒绝以后,连夜离开了巴黎。 自此,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计在周六晚上~ 第100章 破界11 许青从巴黎回来后,在海南住了两个多月。 他在县城外的一座小村子里租了间村民闲置的旧屋。房子只有一层,前后各带一个小院,院墙外就是村里的水泥路。 天气好的时候,他早上起来随便吃点东西,把画箱和折叠凳放进车里,沿着村路漫无目的地开。什么时候看见合适的景,就什么时候停下来画。 肩膀上的伤已经不太妨碍日常生活,只是手抬久了仍旧会酸。他也不勉强自己,画一阵便歇一阵。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坐上半天,画布上也不过多出很小的一块。 村里人最开始还觉得新鲜,常站在旁边看。后来见得多了,也渐渐习惯,骑着摩托车从旁边经过时,会同他打声招呼,或者顺口问一句:“今天又画哪儿?” 白天,他画路边的树、旧屋、池塘和田地。 到了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屋里,画那些绮丽而虚幻的梦,画赵书珩。 巴黎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无论好坏,似乎都已经跟着夏天一起远去了。 第114章 一天下午,许青坐在一棵榕树下写生。 他面前是一户人家的旧院墙,墙角靠着一辆没了前轮的自行车。院子里种着一棵木瓜树,枝叶高过墙头,几片宽大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起伏。 这时,身后传来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许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几个戴红领巾的小孩。见他忽然回头,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许青也没在意,转回去继续画。 几个小孩便又磨磨蹭蹭地凑近了一些,站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其中一个胆子大些,慢慢挪到画架旁,小声问:“你是画家吗?” 许青懒得回头,说:“算是吧。” 他肯开口,小孩子们的胆子一下就大了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为什么要画这个? 你每天都出来画吗? 这个人是不是画的我? 你画一张要多久? 许青起初还挑着回答了几个,后来见他们越问越起劲,只好笑了笑,不再理会。 第二天,那几个孩子又来了。 第三天来得更多。 再后来,每到放学时间,他们常常自己跑来找许青,看他坐在路边画画。有时许青会把不用的纸和画废了的稿子递给他们玩,几个孩子便如获至宝,围在一起传来传去,争着看上面画了什么。 他们待在旁边时总是吵吵闹闹的,偶尔还会为了谁站得更近一点争起来。虽然很吵,许青却并不觉得烦。 这些琐碎的说笑声像落进荒地里的雨,让他原本贫瘠沉寂的心里,也慢慢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幸福。 彼此熟起来以后,有一天,许青正蹲着收画具,最早同他说话的那个男孩也蹲在一旁,忽然问:“你能不能去我们学校画画?” 许青抬眼:“嗯?” “我们学校操场外面有好大一面墙,什么都没有,你可以画在那里!”男孩立刻兴奋起来。 旁边几个孩子听见,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纷纷说起学校那面又大又白、怎么看都特别适合画画的墙。 许青听了一会儿,觉得有趣。小孩子的念头总是来得突然,天马行空,好像只要想到,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他便说:“你们老师同意的话,我就去。” 一提到老师,几个孩子顿时没那么有底气了,声音也小下来,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 许青以为这件事大概也就到这里,没想到第二天下午,他们还真领了一个女老师过来。 老师姓陈,教小学语文,同时还兼着学校所有年级的美术课。 她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许青正在画的画,又同他聊了几句,随后接连问了好几遍,去学校画墙要不要收钱。 许青笑着说:“不用。学校愿意让我画就行。” 学校离村子不远。隔了一天,许青便过去看了。 操场旁边那堵围墙足有几十米长,原先刷的白漆已经泛灰,上面还留着不少很多年前画下来的宣传画。 最清楚的一幅还是奥运五环和火炬,旁边几个大字已经剥落得看不全了。墙的另一头画着一家三口,下面则是一句计划生育时期留下来的标语。 陈老师告诉他,这些东西她刚来学校时就已经在了。 这些年学校也陆续修过几次,可经费总得先紧着教室、厕所等孩子们平时要用的地方,至于操场边这堵墙,自然一直没人顾得上。 许青站在墙前看了一阵,随后转过身,问围在旁边的孩子们:“你们想画什么?” “大海!” “飞船!” “恐龙!” “还要有鲸鱼!” 几个孩子一下又吵了起来,谁也不肯让谁。 许青听了一会儿,从陈老师那里借了几支粉笔,分给他们:“那你们先画。” 孩子们拿着粉笔,又有些犹豫,站在墙边半天不敢下手。 直到陈老师也笑着说了一句“画吧,没关系”,才终于有人蹲下来,在墙脚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条鱼。 那条鱼身子短短的,尾巴大得出奇。 旁边一个孩子看了半天,在鱼肚子下面添了四条腿。 另一个嫌还不够,又给它补上两只翅膀。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慢慢放开了。 很快,墙上陆续多出房子、树、汽车,还有几个四肢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人画了一架飞机,有人画了一朵占了半面墙的大花,还有人蹲在角落里认真画了一只谁也认不出来的动物。 许青没有让他们擦掉,等了几天,等孩子们画得差不多了,他才从那些稚拙的线条旁边接着往外画。 他把那条长了四只脚和两只翅膀的鱼放进一大片蓝色的水里;把零零散散的几棵树连成树林;又顺着孩子画出的飞机,在它前面添了一片很远的云。 孩子们留下来的那些线条,他几乎一笔也没有盖住。 接连画了几天以后,原本灰扑扑的旧围墙渐渐有了模样。 大海、树林、云朵、房屋和那些天马行空的小动物彼此连在一起,而孩子们最初画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全都留在了画里。 这幅画很快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地方。 每天早上到学校,总有人先绕到操场那头去看一眼,放学以后也舍不得立刻走。有孩子拉着父母过去,指着墙上的某一处,很认真地说哪条线是自己画的,哪棵树是他的,哪只长着翅膀的鱼原本是谁想出来的。 家长听得似懂非懂,还是会拿出手机拍照。 渐渐地,来看的人便不只学校里的孩子和老师了。 村里有人吃过晚饭,散步散到学校附近,也会特意绕过去看一圈。有人隔着围墙拍照,有人站在那里认半天,最后发现墙角某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自家孩子画的,回去以后还能拿这件事说上好几天。 那面原本灰扑扑、几乎没人注意过的旧墙,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过了没几天,陈老师给他打电话,说隔壁村小学的人来问,那面墙是谁画的。 许青正在路边洗画笔,闻言愣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也想请你过去。”陈老师笑道,“说他们学校后面有两堵墙,比我们这面还旧。” 许青把洗干净的笔在水桶边轻轻磕了两下,没有立刻答应。 陈老师以为他嫌麻烦,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替你推了。” “不是。” 许青看了一眼远处。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路边的香蕉叶被晒得发亮,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 他沉默片刻,说:“我明天过去看看吧。” 隔壁村比这里远一些,开车二十多分钟。 那所小学更小,只有两栋教学楼。校长带着他绕到后面,果然看见两面斑驳得厉害的围墙,一面临着操场,一面挨着食堂。 许青问:“想画什么?” 校长显然早有准备,说了好几个主题,什么勤奋学习、爱护环境、热爱家乡,说到后来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青听完,问道:“能不能也让孩子画?” 于是事情又变得和上一次差不多。 孩子们拿着粉笔和刷子围在墙边,最初还拘束,没过多久就什么都敢往上放了。有人画椰子树,有人画鱼,有人画自己家的狗,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墙正中画了一轮很大的太阳,几乎占掉了半个人高的位置。 许青便顺着那轮太阳往下画了一片海,又把孩子们零零散散的图案一个个接进去。 那几天,他每天早上开车过去,傍晚再回来。 有时候孩子放学了还不肯走,蹲在旁边看他调颜色。也有人第二天一早跑来,发现昨天自己随手画下的小房子居然还在,而且窗户外面多了树,屋顶上落了一只鸟,便能高兴上一整天。 第二面墙画完以后,消息不知怎么又传去了别处。附近另一个村子有人来找他,说文化室外面有一整面空墙,问他愿不愿意过去看看。后来又有一家乡镇幼儿园联系他,还有个村子想请他画篮球场旁边的墙。 许青并不是每次都答应。有些地方已经把图样和标语都定好了,只需要找个人照着画,他听完便婉拒。有些地方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说孩子们很喜欢前几个学校的画,问他能不能过来看看,他反倒愿意跑一趟。 地方渐渐远了,有时开车过去就要一两个小时,一面墙又不可能一天画完,许青索性在附近住下。 起初还找旅馆,次数多了,觉得来回搬东西麻烦,便把车后排收拾出来,放了一只睡袋,又买了张折叠小桌和简单的炉具。画箱、颜料、衣服、几本书都塞在车里,剩下的地方刚够他睡觉。后来连海南那间租住的房子也退了。他的东西原本就不多,收拾起来只有几个箱子,装进车里,关上后备箱,也就算搬完了家。 从那以后,他到了一个地方,住几天,留下一两面墙,再继续往前走。有时候住学校腾出来的宿舍,有时候住镇上的小旅馆,也有几回索性睡在车里。 第115章 白天身边总围着人,孩子跑来跑去,村里人也会过来看;到了晚上,地方忽然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掉手上的颜料,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日子过得很慢,也没有什么必须赶到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他住在镇上的旅店里。房间很小,窗外就是街,夜里十点多还有摩托车从楼下经过。 许青洗完澡睡不着,靠在床头随手翻艺信,翻阅赵书珩的消息。又去了哪一场展览,同谁合了影,认识了什么新的艺术家,下面照例有许多人评论。许青一条条往下看,忽然想起,他们一起参加过的那场策展人比赛。 当时的题目叫“艺术边界”。 那时他满心都想着怎么多制造一点相处的机会,比赛本身反倒没有多上心。赵书珩演讲选合作者时,他讲得很随意,说小孩子看东西没有固定的方式,今天他们怎样认识艺术,以后便可能怎样理解艺术,艺术能够走到哪里,也同他们最初看见过什么有关。 赵书珩的演讲准备得很简单,他的想法在一众出彩的策展人演讲中间,显得十分朴素。当时许青以为,赵书珩大抵是随口说说的。 隔了这么久,他才重新想起那几句话。 那时的赵书珩为什么会想到儿童,又为什么愿意拿这个题目参加一场并不重要的比赛,许青已经无从问起。 他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一路做下来的事,竟和那时赵书珩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只是赵书珩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许青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还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很快又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来,收拾画箱,继续上路。 后来他的路线慢慢向北。从海南出去,经过广东、湖南、湖北,再往更远的地方走。他没有给自己定下一条准确的路线,遇见村庄便进去看看,遇见学校就问一问。并不是每一所学校都需要画,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欢迎他。有时他只在门口站一会儿便离开,有时会住上十来天。一路画过的墙越来越多,他认识的人也越来越杂,有乡村教师,有在外面打工几年又回家的年轻人,有守着一间小卖部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有从没离开过县城、却能坐在操场边给他讲一下午故事的孩子。 以前许青很少认真听这些。 刚毕业时,他站得高,见过太多漂亮的展厅,也习惯了被人围着谈作品、谈市场、谈下一场展览。他曾经真心觉得许多人一辈子忙忙碌碌,不过是在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子。 如今他坐在村口听人讲哪一年发过洪水,哪一家孩子考去了外地,哪棵树是谁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才发现一个人的生活落到自己身上,都有来处。 偶尔想到从前,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那时候太轻狂,眼睛总往高处看。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北京附近时,已经下过一场小雪。许青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活动肩膀,路旁的荒草上压着薄薄一层白,天很灰,呼出来的气很快散掉。他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海南走到了这里。 这一路有人拍过他画墙,也有人把照片和视频发到艺信。消息零零散散传开以后,圈子里又有人提起许青。 有人说他终于开始做公共艺术,也有人说他离开公无渡河以后反倒找到了新的方向,还有人翻出他过去的作品,同现在这些乡村墙画放在一起,认真分析他的艺术生涯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许青偶尔也会刷到。 有些文章写得很长,替他梳理动机,分析转折,甚至把他这一路经过的地方整理成了一张地图。他看完往往笑一下,手指一划,也就过去了。 其实一切不过源于一个平淡的念头,想要实现赵书珩随口一提的想法,他便这样一路从海南画到了北京。 赵书珩回国时,已临近春节。他落地后休息了几天,又与国内的朋友见面,碰上了关牧洲。如今关牧洲在邓芝手下的一家画廊做事。他们闲谈几句,有新进圈子的人不知道赵书珩和许青的渊源,提到许青从海南一路向北的事迹。这在艺信已算是一件热点话题。 话音落下,几人不自然地面面相觑,余光偷看赵书珩的反应。 赵书珩低头看着酒杯,轻轻晃着,什么也没说。 大抵是世事漫随流水了吧。 觥筹交错间,关牧洲看他对许青已经不甚在意了,偶然提醒道:“赵哥,你记不记得有件快递在我这?是你刚出国那阵到的。” “什么快递?”赵书珩想了想。 “噢,你刚出国的时候就送达了。是……《溺水的神明》。” 赵书珩一顿。这是许青和他在一起时画的一幅画。当时艺信的评价是,许青为邢湛所作,寓意友情。 散局后,关牧洲把快件送到了赵书珩家。他拆开看了眼,果然是这幅。 其实他一直都没想清楚,许青为什么要把这象征他们友情的画送给自己呢? 或许对许青来说,在物欲横流的年纪爱上他,先是尝到钱权的滋味,再是追求他的爱,所见所想都太局限于一个赵书珩。在跟赵书珩分开的日子里,想必是可以有新的感情、新的追求的。就像这幅画,他是可以有与赵书珩无关的感情的。 他其实想过,如果那时那晚,在许青的眼泪下,他承认爱,他们会是什么光景。但这个闸是不可以开的。 赵书珩把这幅画留在卧室里,靠墙摆着,提醒自己,许青有了新的生活和追求,也许过得还不错。所以那晚说根本不爱他,是正确的。他们分开后,许青至少会过得更好。 新年一过,屈采风领着孩子来他家玩。赵书珩跟陆正安他们在楼下闲谈,这时楼上传来嚎啕尖锐的哭声。他上楼看,小孩不懂事,把画弄翻到地上,磕着人了。 旁边保姆哎哎地道歉,赵书珩把画扶起来,仔细看看,画的一角剥落了。 就像许青所说一辈子陪着他会过期,连画也有保质期吗? 赵书珩正准备找修复师修理,突然发现剥落的部分显现的是另一种颜色。 他想起什么,轻轻剥开那覆在表层的画。 果然这幅画底下还盖着另一幅画,是莫测的海平面之下,一人被另一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游鱼彩云,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青还记得他们第一面啊。 晚上熄灯以后,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出神地看那副画,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是很久没有任何动态的家伙。 他点一下拉黑,又在几秒后取消,来回反复。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友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明天 第101章 破界12 “回来啦?” 许青从车上下来,和福利院出来迎接自己的阿妈用力抱了一下,说:“我回来啦。” 阿妈拍拍他的背,又把他拉远一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先嫌他瘦了,又说头发长了,最后低头看见他鞋上还沾着泥,问他这是从哪里一路开回来的。许青笑着说从南边,具体经过了哪些地方,一时也说不清。 阿妈听了便笑笑,说他从小就心思重,现在到处走走也是好的,说完又替他把外套领子理了理,招呼他先进去,外面冷。 许青跟着她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便慢慢发现眼前和记忆里已经很不一样。以前院子门口那块水泥地每逢下雨总要积水,现在重新铺过,边上还修了一条带扶手的缓坡;原来灰扑扑的两栋楼刷了新墙,窗户也换过了,旧宿舍旁边空着的那块地盖了一栋小楼,玻璃门里面摆着矮桌和书架。 他停下来往里面看,阿妈顺着他的目光说那是新活动室,一楼给小孩子上课,二楼有阅读室和电脑房,去年还添了两间单独的心理辅导室。 再往里走,变化更多。以前孩子们冬天洗澡总要排队等热水,现在每层楼都有浴室;食堂重新装修过,厨房和吃饭的地方隔开,门口贴着每周菜单;操场换了新的塑胶地,角落里还装了一小片儿童攀爬架。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在老师带领下做游戏,许青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院里多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现在这么多老师了?” “多了。”阿妈说,“有专门带小孩子的,也有做康复的,还有心理老师。以前一个人顾七八个,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现在好多了。” 许青点点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太知道一句“好多了”里面有多少东西。以前院里的钱总是不够用,床坏了修床,墙漏了补墙,孩子生病以后医药费一交,其他东西便要继续往后拖。老师也换得快,工资不高,事情又杂,一个人常常要同时管十几个孩子。那时候谁都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年一年也就过来了。 许青站在操场边,看见一个孩子从滑梯上下来,跑了几步,又被老师牵住手。他忽然问:“这几年经费好很多吗?” 第116章 阿妈愣了一下,笑起来:“你不知道啊?” “……什么?” “有人一直给院里捐钱啊。” 许青不太在意,福利院这些年也陆续收到过企业和个人捐助,随口问:“哪个公司?” “个人。”阿妈说,“姓赵。” 许青的脚步停了。 阿妈还在往前走,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怎么了?” 许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姓赵?” “对啊。”阿妈想了想,“赵书珩赵先生。你认识?听说是大学老师呢。” 院子里有孩子在喊老师,风吹过树梢,把积雪扑簌簌吹落。许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片刻后才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捐的?” 阿妈被他问得有些奇怪,掰着手指想了一会儿:“第一次……应该是四年前吧,还是五年前?开始没这么多,后来每年都有。新楼是他出的钱,宿舍和食堂翻修也有他那边的捐款。后来院里缺老师,人家还专门问过,说工资和培训的钱也可以从那笔基金里出。” 许青一直没有说话。 阿妈以为他是在惊讶,继续说:“人家也不让挂名字。我们一开始说怎么也得做块牌子,或者给个荣誉什么的,他都不要。后来院里问他为什么愿意帮这么久,他才说了捐赠的原因。” 许青抬起头。 “什么原因?” 阿妈看了他一眼,笑道:“他说他夫人是在这里长大的。” 许青怔愣着,很难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站在原地,过了片刻,他问:“……您说什么?” “夫人呀。”阿妈笑着说,“他自己说的。他说家里人在这里长大,所以这里的孩子,他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许青呼吸不畅,天旋地转,他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吧。” “他来过?” “来过啊,还不止一次。”阿妈见他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有些意外,“前几年基本每年都来,有时候待得久一点,有时候就来看看。也不怎么讲话,问的都是孩子的事,问缺什么,老师够不够,钱花在哪里。后来忙起来,有一年是助理过来的。今年倒没见到他本人,年前那边打过电话,钱照常到了,说他人在国外,没办法过来。” “赵先生人是不错的,”阿妈继续说,“我还问过他,你夫人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定还带过她,还能给他指指路,带他看看他夫人小时候住的房间。他就笑,夫人的名字也肯不说。” 说到这里,阿妈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以前还跟院长猜过半天。咱们这里长大的孩子那么多,后来成家的也不少,谁知道是哪一个。” 许青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阿妈终于看出了不对,收了笑:“你怎么了?” “……”许青的声音有点干涩,问:“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阿妈说了一个年份。 是他们在一起那年。 是从赵书珩爱上许青开始,一年又一年,在香港潮湿雨夜分手,在巴黎说根本不爱,一幕幕旧影过,赵书珩从来没有停止捐款。 许青抬头重新看了一遍眼前的院子。新修的活动室,刷过的墙,塑胶操场,孩子身边那些年轻的老师,还有远处宿舍楼上一扇扇换过的窗户。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只觉得这里变好了许多,现在再看,原来每一样东西都有特别的含义。 阿妈还在旁边说,这几年院里确实轻松了不少,孩子生病不用再四处凑钱,新来的老师也能留下来,还有几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得到了长期康复。她说得很琐碎,哪年修了什么,哪个孩子因为有了康复老师,现在已经能自己走一段路,赵书珩那边每年有人打电话来问账目,也从不干涉钱具体怎么用,只要院里把孩子照顾好。 许青一声不响地听着。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阿妈催他进去,说外面这么冷,有什么话进屋再说。许青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新修的小楼。 玻璃窗里面,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画画。一个年轻老师坐在旁边,弯腰帮其中一个孩子卷起袖口。 许青看了很久,才跟上阿妈。 他一路从海南走到北京,在那么多陌生的村庄里给孩子画墙,总觉得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从哪里开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书珩也已经做了很多年。 只是赵书珩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许青在福利院住了几天。白天没什么事,他还是照旧出去画画,有时走到附近的河堤,有时开车去几公里外的村子。 那天下午他去了山脚下一片老房子,画到天快黑才收东西。冬天落日早,回程时路两边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气味。等车拐进福利院那条路,天已经完全暗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黑色,车身很干净,和院里平常进出的那些面包车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扎眼。许青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把自己的车停到旁边,拎着画箱往里走。 院子里亮着灯,几个孩子刚吃完饭,被老师领着回宿舍,小一点的还在操场边追着跑。有人远远喊了他一声“许老师”,许青应了一声,让他们慢一点,随后低头拍掉裤腿上沾的灰,继续往办公楼走。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谈话的声音不高,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楚。阿妈在笑,院长也在,几个人像是在聊这几年院里的事。许青推开门,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听见院长说:“今年还以为你不来了,前阵子小林打电话,还说你人在国外。”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散漫的随意的语气。 许青手里的画箱停在了地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哪怕隔了这么久,哪怕只听见一个字,他还是认得出来。门外的冷风顺着没有关严的门吹进来,墙边挂着孩子们刚洗过的毛巾,水从毛巾角上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塑料盆里。许青站在那里几秒,把鞋换好,又弯腰将画箱提起来,这才转过身。 赵书珩坐在会客区靠窗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深色大衣,围巾已经摘下来搭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院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阿妈就在旁边,桌上摆着橘子和花生。大概刚聊到什么事情,阿妈脸上还带着笑。赵书珩原本微微侧着身听院长讲话,门响以后也跟着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 许青忽然觉得分开的时间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长。 因为无论分开多久,再次见到这个人,他还是会难以抑制地心动。 赵书珩头发剪短了些,穿衣服还是从前的样子。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映照在他的脸上。嗯,他看着比以前清瘦一点。 许青看着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几天前阿妈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夫人是在这里长大的。 后来许青一个人回房间,又想了很久。他知道那句话里的“夫人”不一定真的代表什么,也知道赵书珩或许只是为了给捐款找一个方便解释的理由。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个人究竟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向别人介绍一个已经离开自己很多年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在几米之外。 赵书珩也没有移开视线。 院长先反应过来,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认识?” 阿妈已经笑起来:“怎么不认识,我就说嘛。前几天问小青,他还跟我装没事。” 许青这才回过神。低头把画箱放到墙边,手指在提手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赵书珩仍旧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静,一时也没有开口。 阿妈招呼许青过去坐:“刚好,人家今天过来,你又出去画了一天。早知道就给你打电话了。” “没事。”许青说。 他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在离赵书珩不远的地方停下。真正到了面前,他反倒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在思念赵书珩的日日夜夜里,他给赵书珩写过很多封信,从来没有寄出去,因为他知道巴黎的那个人不肯收他的信。 他想起自己离开巴黎的那个早晨,也想起留在房间里的药、衣服和画。想起这几年赵书珩每年寄到这里的钱,想起新修的活动室,操场,还有刚才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的那些孩子。 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赵书珩看了他片刻。 “好久不见。” 阿妈没察觉出什么,还在一旁说:“这下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赵先生每年过来,也不肯告诉我们他家里那位到底是谁,我前几天还问小青认不认识呢。” 许青听见“家里那位”几个字,僵硬了一下。 赵书珩也看了他一眼。 许青没有躲,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两秒,随后弯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出去画了一天,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有洗掉的群青,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阿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嫌他手冷,把整只茶杯塞进他手里。 第117章 许青低头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 像他们已经从爱恨情仇里走出来,成为一对再普通不过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明天~~ 第102章 破界13 这时,外头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阿妈便让许青陪着赵书珩,她跟院长出去看看孩子。 赵书珩说:“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许青想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随后赵书珩停了一下,又客气地问他:“你身体怎么样?” 许青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也很平常地回答:“已经好了。之前做过几次复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其实偶尔还是有点疼。但疼痛是不可与外人说的,他有意想在赵书珩面前表现得自己过得很好。 赵书珩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许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面的话,也跟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 茶几上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有孩子追着一个皮球从院子里跑过去,老师在后面叫他们慢一点。许青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最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赵书珩也会有无话可说的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茶杯,过了一阵才问:“这次回来,以后还出国吗?” “看情况。”赵书珩说,“可能偶尔有几次会议要出国,大多数时候留在国内了。” 许青点点头:“挺好的。” 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便笑了一下。赵书珩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笑,似乎许青发出什么动静都不太在意,随意地端起杯子喝水。 许青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用力吸吮过的位置。他多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挪开。 “工作还是很忙?”许青又问。 “还行,和以前差不多。” 太疏离了,许青想。他这时候才想起把外套脱下,露出里头薄薄的衬衣。赵书珩见了,皱着眉说:“太瘦了。” 许青得到了颇为在意的回答,心里一层层的涟漪泛开,但他又觉得这或许只是随口说说。 安静了一会儿,赵书珩反过来问:“你呢?一直在外面?” “差不多。” “没有去杭州吗?” 许青顿了一下,回答:“没有的。就在外面随便写生。”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所以现在一直住车里?” “哪有一直。”许青笑起来,“偶尔。能找到住的地方还是住旅馆,有时候学校给安排宿舍,条件都还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人拍到过你的车。”赵书珩微微笑了笑。 明明这只是一个打开艺信就可以刷到的消息,赵书珩无意中刷到也不奇怪。可那一点很小的欢喜还是冒了出来。他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忍不住去想,赵书珩是不是偶尔也会留意他的消息。 这样的念头才刚起来,他便自己压了回去。以前,他就是太容易从赵书珩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里找出自己想要的意思,现在不该再这样。 他低头笑了一下:“网上那些东西其实拍得挺夸张的。我这跟自驾游也没什么区别,一路上可以看风景,画画,都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生活条件上,也没有那么艰苦,乡镇有招待所,有的条件还不错。”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总结道:“我过得真的挺开心。” 这样很体面。 赵书珩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淡淡道:“变了不少。” 许青心里动了一下。 赵书珩似乎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的样子发生变化,许青又留了长发,皮肤也晒深了,衣着很普通,袖口还有今天画画时留下的一点颜料。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松弛许多,坐在福利院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从前那种无论在哪里都显得和周围隔着一层的感觉。 赵书珩说:“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许青笑了笑:“是啊。” 他其实很想反问一句,你呢,你过得好吗?可他刚才已经问过了,赵书珩说“还好”,再问就显得奇怪。于是他只看了赵书珩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衣领,又慢慢收回来。 “你也没怎么变。” “年纪还是长了。” “看不出来,跟以前一样。”许青腼腆地笑了笑,“很帅气。” 赵书珩笑道:“这算客套话吗?” “真的。”许青说。 还是让我很心动。 赵书珩也跟着笑了笑。 两个人之间那点始终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些。可笑过以后,许青心里反倒更酸。他太熟悉赵书珩这样笑的样子了。隔了这么久重新看见,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像过去那样,顺着这一点笑意再靠近一步。 赵书珩很快收了笑,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 “画画。” “还在给学校画?” “有时候画。最近没接什么地方,就在附近写生。”许青说,“今天下午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赵书珩看了一眼墙边那个沾着颜料的画箱:“画了什么?” “附近的旧房子什么的。”许青说,“不是很特别的东西。” “有成稿吗?”赵书珩的目光认真了一点。 “有几张,在我房间。” 许青说完停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不要往下邀请。两个人现在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依稀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笑声,什么都能说得很安全。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以朋友的身份,他不知道气氛会变成什么样。可赵书珩已经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许青握了一下茶杯,最后还是说道:“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带你过去看看。” 赵书珩说“好”。 他们起身跟阿妈打了声招呼,便一步步地往宿舍走。 宿舍在后面那栋旧楼里。新楼盖好以后,这一栋主要给老师和工作人员住,翻修过一次,外墙刷得很干净,里面仍然是许多年前的格局。走廊很窄,两边都是房门,墙上贴着值班表和孩子们画的画。 许青住在二楼最里面,路过公共洗衣房时,里面有个年轻老师探出头来和他打招呼,叫了一声许老师,又好奇地看了赵书珩一眼。 许青把门打开。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靠墙放着一张铁架上下铺。许青睡上铺,被子没有叠,只随手铺平了,床栏上搭着一件毛衣。另一边是一张很旧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只烧水壶。桌下塞着画箱和颜料,窗边晾着洗好的画笔,下面垫了一整排报纸。 许青带回来的行李少,一个旅行袋放在墙角,拉链都没有完全拉开,旁边还有一只双肩包。 赵书珩进门以后,在屋里看了一圈,“你住上面?” 许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下铺是院里一个老师。” 赵书珩又看了一眼那张上下铺,实在是很朴素。 许青像是怕他多想,很快又说:“就住几天,我本来也只是回来看看。” “还要走?”赵书珩看着他。 这样让许青有一种被逼问的错觉,他怔愣了一下,说:“嗯。” “去哪?”赵书珩又把眼神收回去了。或许只是随口问问吧。 许青摇摇头:“还没想好。可能再往北一点,也可能去别的地方。等两天就走。” 赵书珩听完,只点了下头。 许青从桌上的一摞本子里抽出两本,递给赵书珩,“这本是在海南的时候画的,后面那本是往北走以后。” 赵书珩接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许青没有坐,靠在桌边看着他翻。 本子里的画很杂。第一张是村口的一棵椰树,下面有辆三轮车,往后是鱼塘、旧屋、坐在门口削水果的老人,还有趴在地上看他调颜料的小孩。 许多页旁边都随手写着日期和地名,有时只是一句当天听见的话。翻到中间时,墙画开始变多,一群孩子在墙下蹲着,裤腿上全是颜料;有人举着刷子往高处够,也有人坐在塑料桶上吃冰棍。 赵书珩翻得很慢,他有时候停下来问一两句,许青便如数家珍地将这画背后的故事讲给他听。 其实这一幕许青很认真地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己在外面的所见所闻讲给赵书珩听,那会是多么的幸福。现在,他竟然真的有这个机会。 有一页画的是一面很旧的学校围墙,原来的宣传画只剩下一半,旁边有几个孩子正在重新涂色。赵书珩停在这一页,看了一会,“所以,你后来一直在做这个?” “嗯。” “为什么?” 第118章 许青看着画册,没有马上说话。 他很想告诉赵书珩,是因为自己想起了那年他们参加的策展比赛。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没有必要。那些事情在他们分开以后才一点点有了意义,如今说出来,反倒像是故意要让赵书珩知道自己还记着他。 他要体面,要和赵书珩客气地相处,就不能暴露自己隐秘的爱意。 最后他只是说:“刚好觉得可以做。” 赵书珩看了他一会儿,“挺好的。” 到现在为止,许青总算给赵书珩留了个不错的印象。一位阔别已久的朋友,一位追求内心平静的艺术家……一位分手后过得还算体面幸福的前男友。 至少至少,许青给他的最后印象,不再是一个强吻他后哭着求爱不得的、狼狈不堪难以入目的纠缠者。 屋外有孩子从走廊跑过去,老师在后面喊他慢点。两个人又待了一阵,赵书珩把两本画册都翻完,合起来放回桌上。许青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赵书珩站起来:“我得走了。” 许青下意识问:“这么快就走吗?” “嗯。” 这句话说完,许青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烦躁。赵书珩来福利院果然就不是为了他。两个人今天能够见面已经只是碰巧,现在聊完了,赵书珩自然应该回去。他们过去一年半没有联系,各自都有生活,眼下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求对方留下。 许青把桌上的画册重新收好,只能体面地说:“那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一起下楼。 阿妈和院长又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依稀有远处的路灯亮着。赵书珩同院长握了手,又和阿妈道别,最后才看向许青,随意地说:“我走了。” 许青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他说:“好。” 在口袋里的手指不断地来回用力搓着。 赵书珩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许青站在原地,看着车灯亮起来,看见赵书珩把车慢慢从停车位倒出来,又转向院门。整个过程其实只有几十秒,他一直没有动。直到车头已经对准外面的路,许青才忽然发现,赵书珩真的要走了。 这一次走了以后,下次什么时候再见,谁也不知道。 赵书珩已经回北京,他也说过两天就会离开福利院。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好像刚才那场见面只是碰巧,以后再碰见,也仍然只能靠碰巧。 车开始往前动。 ……他们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车子开到院门口了。 ……赵书珩明年还会来吗? 车子要转向了,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赵书珩说他是他的“夫人”。 许青往前走了两步。 下一秒,他忽然快步下了台阶,像失了魂似的窜出去,快步跑到院门口,大喊:“等等!赵书珩!”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眼看着许青像发了疯般地追赶。 说什么平静、体面,这是跟许青有关的词汇吗?从南到北,他没有一天、没有一天不想他! 前面的车很快停下,赵书珩降下车窗,和气喘吁吁的许青对视,平淡地问:“怎么了?” 许青刚才跑得急,呼吸还有点乱。他紧紧看着赵书珩,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为赵书珩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辗转难眠的夏天。他的生命又仿佛在赵书珩的目光下,重新生长了出来。 他说:“天太晚了。” 赵书珩等着他往下说。 “……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赵书珩轻轻笑了一下。 许青脸上有些不自然,秘密一定是被这个笑戳穿了。 “我想要跟你走。”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03章 破界14 “我想要跟你走。” 许青站在车窗外,刚才一路追出来,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赵书珩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他,似乎端详了一会许青略微潮红的神色,问:“你的车呢?” 许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停在福利院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先放这里吧,过几天再来开。” “你跟我走,要住哪里?”赵书珩微微一笑。 这意思是,不准备让许青住他家了。 许青当然没有地方住,含糊道:“有地方住的……就当搭我一程吧。” 就算是顺路带他一程,也至少多了这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了。无论如何,好过让他留在原地,再次看着赵书珩离开。他已经无力承受赵书珩离开的画面。 赵书珩看着他,最后把车门打开:“去拿行李吧。” 许青几乎立刻转身往回走。走得太快,阿妈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临时要去趟北京。阿妈看看停在门外的车,又看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没多问。许青回宿舍拿了旅行袋,又把自己的药、两本速写册和随身用的画具塞进去,画箱太大,他想了一下,还是留在福利院,只背着包下楼。 他东西实在少,前后不到十分钟便回来了。 许青出来抱了阿妈一下,说到了给她打电话,便赶紧上车。车门关起来,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赵书珩坐在旁边,看了眼他带的行李,“就这些?” “嗯。” 赵书珩再次启动车子。 福利院的灯很快落在后面,许青靠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亮光也看不见了,才把头转回来。 许青心里其实还在发热,他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坐上了这辆车,也无法相信赵书珩竟然就这样答应带他走。他偷偷看了一眼赵书珩,对方正认真开着车,神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许青便也不说话。 车离开县城以后上了高速,窗外渐渐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道路两边一片黑,只偶尔有远处的灯。许青坐了一阵,右腿开始有些不舒服。他今天下午在外面画了很久,回来以后又站了半天,方才追车的时候跑得急,旧伤被牵扯了一下。脚踝隐隐地发酸,他便换了个姿势,把腿往前伸了些。过了一阵,还是不太舒服,他便低头按了两下。 “怎么了?” 不是在开车吗?怎么这也发现了。 “……没什么。” “腿疼?” 许青抬头,笑了一下:“一点。” 他明明才刚说过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 真希望赵书珩不要再问下去了。 但赵书珩没有点到即止:“怎么回事?” 许青只好语气敷衍地回答他:“老毛病啦……天气不好或者走得多了会有一点疼,平常没什么,不影响。” 挡风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几滴雨,雨刷隔一阵动一下。 “是车祸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吗?”赵书珩皱着眉问,“回国后有好好看医生吗?” “有看医生的。”许青说得很快,“其实影响真的不大,医生也说没什么……平常注意休息就可以了。医生还夸我恢复得快,体力很好。国内医疗水平很不错的。” 许青乱七八糟地解释完,想缓和一点气氛,笑了笑。 但赵书珩没跟着笑。气氛一点也没好起来。 许青有点心虚,低下头,从旅行袋侧面的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盒止痛药。盒子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他从里面抠出一粒,刚准备吃,赵书珩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许青一顿,“吃了。” “几点吃的饭?”拷问犯人似的。 许青想了半天:“中午。” “那晚上吃了吗?” 他意识到赵书珩语气里的严厉,不敢再乱答,生怕露馅,“……没有。”他手里还捏着那粒药, 也不知道该怎么哄赵书珩了。 赵书珩伸手,把药从他掌心拿走:“空腹别吃。” “没关系,我以前也——” 许青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赵书珩看他一眼。 许青觉得后半句话说出来只会更糟,便把药盒重新塞回包里:“那等会儿吃。” 赵书珩这时候语气已经很不好了,问:“你一直这样吗?饭也不吃,止痛药当饭吃?” “……” 许青有些坐不住了。他原先还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好。回福利院以后精神不错,穿得干干净净,聊起这一年的生活也都是喜欢的事情,连那些画都画得很好。他很想让赵书珩觉得自己离开以后确实成长了,确实能够把生活过得不错。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随便说几句话,就像哪里露了缝。 他轻轻咳了一声,主动把话题拉开:“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惨,我在外面吃得还可以。有些学校老师特别热情,一天三顿都叫我一起吃,吃得很好,营养很丰盛的。” 赵书珩“嗯”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 车开到一处街道上停下,许青还有点懵,赵书珩说“等一下”,然后自己下了车。过了一会,他手里拎着两袋面包上车,扔到副驾驶:“先垫垫肚子再吃吧。” 第119章 车继续往前开,雨渐渐密起来。许青吃了药,困了一阵,闭着眼睡觉。睡了不到半个小时,醒来时车已经进了北京。 城市里的灯亮得多,雨水沿着车窗往下流,街道被照得湿漉漉的。许青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一时竟有些恍惚。 赵书珩忽然问:“你住哪?” 许青大脑空了一下,“什么?” “地址。” 他看着赵书珩。 赵书珩也看着他:“不是说北京有地方住?” “……有。”许青把手机拿出来,低头点开地图,屏幕亮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有输入。赵书珩还在静静等着他,许青便硬着头皮翻了几页,最后说:“……我订个酒店就行。” “许青。”赵书珩的语气里添了点无奈。 许青最怕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实在让人很难继续装傻,只好解释:“我以前的房子早就不住了。回来本来也就待几天,没必要再租房。” 赵书珩没再追问。 许青低头打开软件,开始找房间。北京的酒店不便宜,他这些年花钱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习惯性把价格从低到高排列,挑了半天,看见一家两百多块的快捷旅馆,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也不算远,便点进去看。 赵书珩余光瞥见,“你以前也住这种酒店?” “是……这种怎么了?”许青把图片放大给他看,“有窗,有独立卫生间,评价也还可以。” 赵书珩侧头看了一眼。 房间十二平方米,装修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窗户外面还是另一栋楼的墙。 许青很认真地说:“这个已经挺好了。” 赵书珩抬起眼睛。 许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好像在向赵书珩说明,自己生活条件一直很差。 “乡镇有些地方条件差一点。”他赶紧补充,“北京肯定比那边好。” “差一点是什么样?”赵书珩已经把车停在一边,抱着手臂,等着听许青解释,“你这一年多都是怎么生活的?住哪?” 许青不太想说。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含含糊糊地回答:“有时候是学校宿舍,有时候住招待所。赶路晚了就睡车里。” “许青。”赵书珩又喊了他的名字,语调甚至带点冷淡,“你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吗?你睡车里是怎么睡?” “这真的没什么。”许青解释,“车后排能放平,冬天也有睡袋,挺暖和的。洗澡什么的都可以到酒店去洗,很方便呀。” 许青又笑了笑:“听着好像挺惨,其实习惯以后真的没什么。我东西少,带着画具就能走,住在哪里都一样。” 赵书珩没有再逼问他。 许青把酒店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莫名又开始后悔。他原先明明想把这一年讲得很好,他也确实觉得很好。现在讲出来,却好像哪里都不对。 车到了酒店门口,雨已经下得很大。 赵书珩把车停近一些,许青便拉开车门,撑伞下去,右脚一落地便疼了一下,他下意识皱眉,很快又站直,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旅行袋。 赵书珩也下来了。 “你回去吧。”许青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但赵书珩已经不再信他,拿过他的旅行袋,“走吧。” 许青只好跟上。 前台在一楼最里面,门口铺着吸水垫,进出的人踩得满是泥。许青办登记,拿身份证的时候不小心把包里的东西带出来一部分,一盒止痛药、一小瓶喷雾,还有几片独立包装的膏药落在柜台上。 他愣了一下,马上伸手去捡。 赵书珩比他快一步,拿起一盒药看了看,晃了一下,“这也是偶尔?” 许青从他手里拿回来:“路上怕买不到,多备一点。”他怕赵书珩再问,赶紧把东西一股脑塞回包里,拿上房卡。走得有些急,右脚越来越不敢落地,进电梯的时候脚步明显跛了一下。 赵书珩看见了,“很疼吗?” 许青笑:“真的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房间在六楼。打开门以后,比照片看起来还小,床几乎占满整个房间。暖气倒是很足,卫生间也干净。许青进去看了一圈,真心觉得不错,把旅行袋放下以后说:“你看,我就说条件挺好。” 赵书珩站在门边,看着他。 许青脱掉湿外套,又赶紧找水壶烧水。他总觉得赵书珩送自己到这里已经够麻烦了,至少应该让人喝口热的再走。水壶里有点灰,他拿进卫生间冲了几遍,又接了水烧上。回来时赵书珩还站着,他就把唯一那张椅子拉出来,“坐吧。” 赵书珩坐下。 许青忙了一阵,水开以后拿两个纸杯,先给赵书珩倒了一杯。他自己在床边坐下来脱鞋,袜子已经被雨水打湿。右脚踝有些肿,他看了一眼便把裤腿放下来。 “肿了。”赵书珩说。 “啊……小事。”许青慢慢把湿袜子脱掉。 “这算小事?” “以前比这个严重。” 赵书珩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许青这时还没有察觉。他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换上,又从包里拿出两本画册。刚才下车时雨太大,旅行袋侧面湿了一点,其中一本的边角也沾了水。 “糟了。”许青顾不上脚,马上把本子拿出来,摊在床上查看。 纸页湿得不严重,只是边缘有些卷。他拿纸巾一页页吸水,又把几张夹在里面的散页抽出来,铺到床上和桌子上晾着。赵书珩也起身帮他整理弄湿的纸张。 两个人一起整理了一会儿,许青忽然看见赵书珩手里的那张纸,动作一下停住。 画上是赵书珩。也许是某个失眠的夜晚随手画的。 许青匆匆伸手拿过来:“这张不用晾。”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湿了。” “没事。”许青把纸压在另一叠下面。 赵书珩没有说什么,继续整理剩下的散页。 很快又是一张。 这次是赵书珩的一只手,举着一束毛地黄。画上一角写了日期和地点,这是许青的习惯。 赵书珩停下了动作,仔细看着这幅画,提着画的一角,歪着头看他,“这张也不用晾?” 许青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以前的。”又把画拿过来,放在角落晾着。 再往后,还有。 有时是一张很完整的人像,有时只是几笔。赵书珩低头看书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的样子,或者,他的一双眼睛,一幕幕不会在现实中再次重映的影像,留在了许青的画作里。 在分开的日子里,许青就靠着记忆,将赵书珩画下来,陪着自己度过漫长的夜晚。 海南,广东,湖南,湖北,河南。 分开的第一天,第十天,第一百天,日日夜夜,永远铭记。 赵书珩慢慢停下来,“这些都是这一年画的?” 许青沉默片刻,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偏偏带了这几册,“偶尔画……” 赵书珩又看了一眼床上铺开的画,“许青,你说这叫偶尔?” 许青没有回答。 赵书珩又拿过他的背包,从中取出几本速写册。他翻了几页,学校、村庄、孩子、房屋、树和路。再往后翻,经常隔十几页便会出现一个熟悉的人。 有时一整页。 有时只在角落里。 许青站在旁边,越来越不自在,“别看了。”他伸手拿回本子,“都乱画的,没什么意思。” 赵书珩的语气又变得很严厉,“许青。” 许青忽然有些烦躁。他今天已经被这样叫了很多次。每一次赵书珩只要用这种语气叫他,他就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生活一下被扒开了。 他身体根本不好,生活没有那么愉快,就连放下赵书珩,也是装的。 “画你又怎么了?”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又没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在明天凌晨 第104章 破界15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很快后悔。 “我不是……” 他想解释,然后发现说无可说。坦白的内容还不够多吗?承认爱赵书珩又怎么样?不过是让自己在赵书珩心里的形象更加难看。 他停下来,把本子放回桌上。 “算了。” 窗外雨还在下,水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 许青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很晚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回去吧。你不是已经看完了笑话吗?我还爱你,爱得就算分开这么久,离得这样远,也要日日夜夜思念,无法抑制地,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画你,想你,爱你。 赵书珩的神情轻轻变了。 可笑吗。是真的可笑吧。他原以为坚持自己的原则,不与许青谈爱,是私人的事情,是不会影响许青的。他以为巴黎一别,他们从此错位,赵书珩永远一个人守着自己的关于爱的原则,许青可以有新的人,新的感情和人生。 第120章 可事实是,他自己没有放下,需要不断用许青过得很好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坚持原则是正确的,许青没有很爱他。 可许青真的不爱他吗?许青为他出车祸,留下伴随一生的后遗症,而他连康复期都没有陪许青度过,许青还日日夜夜地思念他,不敢见他。 他的所谓原则影响着许青,让许青和他一起痛苦,甚至比他更加痛苦。 他们彼此深爱,彼此折磨。 “你这一年多,都是这么过的吗?”赵书珩的声音开始颤抖,“疼了就随便吃药,没地方就睡车里,吃饭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吃,晚上睡不着……就画这些。”一字一句,扎在他自己的心上,“这就是你下午跟我说的,过得很好?” 许青听完愣了一下。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些事情哪里有那么严重。一个人在外面总归会有不方便,谁也不可能每天按时吃饭,偶尔疼几天也不耽误生活。至于睡车里,他甚至觉得那是这一年里很自在的一部分,醒来推开车门就是山和田地,比许多酒店都好。 “我是真的觉得挺好。”许青认真地解释,“赵书珩,我没有骗你。身体是会疼一点,但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了。住的地方有时候差一点,但也没有差到不能住。我在外面认识了很多人,有时候学校老师会留我吃饭,有人陪我画墙,也有人一路跟我走好几个地方。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以前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有很多东西放不下,现在反而很轻松。” 他说着说着,忽然看见赵书珩眼眶渐渐发红。他顿时有些慌,刚才还觉得有道理的话一下都说不下去了,连忙问:“你怎么了?” 赵书珩低了一下头,“是不是离开我以后,你就只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许青立刻摇头,“不是。” 他朝赵书珩走了两步,急着解释:“真的不是。我过成什么样和你没有关系。我以前可能会那样想,觉得你不要我,我什么都没了。现在不会了。我能自己生活,也有自己的事做。我画那些学校的时候很开心,路上也很开心。疼的时候也不是天天疼,旅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赵书珩抬起眼,许青看见他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顿时哑了声,再也说不下去。 雨敲在窗户上,一阵比一阵密。 许青的心脏开始颤抖,连带着身体,慌慌张张。赵书珩在哭,他竟然在哭。可他不是根本不爱自己吗? 他走近,想伸手替赵书珩擦,又在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两个人已经分开那么久,他不知道现在还可不可以这样碰他。 “你别哭。”许青低声说,“我真的没事……我画你,也不代表我过得不好。” “我以前一直觉得,爱你就得和你在一起。你不愿意,我就想尽办法让你愿意。那时候我把自己弄得很难看,也让你很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顿了顿,“爱一个人,也可以只是爱。” 赵书珩抬起眼。 许青笑了一下,眼睛也慢慢红了,“我是很想你,但这和我的日常生活无关。我会看你的消息,知道你去了哪里,发了什么文章,我能看到这些,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会去找你,也不会因为你而打乱我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等你回来,我只是……只是很爱你。” 赵书珩眼里的泪又落下来。 许青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拂去那一点泪痕。 “你别觉得我很惨。”他哑声说,“我真的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许青又把手放下来,“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一个人生活了。你不爱我,我也能吃饭、画画、去别的地方。偶尔远远地看着你,知道你过得好,我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他停了一下,轻声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吧。 不是非得抵达巴黎才能幸福。 说完以后,许青又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觉得今晚实在说得太多。他原本希望赵书珩看见的是一个已经走出来的人,现在所有藏得好好的东西都翻到了外面,再继续待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堪。 许青走到另一边,低头去整理晾着的画册,掩饰自己的泪水,再一次逐客,“你回去吧……我真的要睡觉了。” 这一次,赵书珩终于开口。 “你又赶我走。” 许青的动作顿住。 “分手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 许青背对着他,没有动。 这已经是许青的死穴。他抛弃了赵书珩,后来耗费全部精力,甚至是拿上性命,也难以讨回赵书珩的一点点爱。他不知道赵书珩为什么要说这个,他也不想的,他一辈子也不想再抛弃赵书珩。可明明是赵书珩不爱他,他除了远远地看着赵书珩,又有什么办法。 身后传来走动的声音,是赵书珩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后。 许青还是没有转身。 他不敢。 屋子这么小,两个人只隔着一步,赵书珩靠近以后,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体温。 “许青。” “……嗯。” “你还想让我走吗?” 许青低头看着床上的画册,沉默片刻,“……赵书珩,你不要原谅我。” 不要因为他过得惨,因为这些陈旧的画,因为今晚的雨,就原谅他。他不值得他再降底线。 赵书珩没有说话。许青还背对着他,像是真的要赶他走,不肯见他的模样。 下一秒,赵书珩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 许青猝不及防,脚下跟着转了半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他刚要开口,赵书珩已经捧起了他的脸。 许青怔怔地看着他,呼吸、连同整个神经系统,全部瘫痪了。随后,赵书珩低下头,吻住了他。 许青整个人瞬间僵直。 他完全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吻,肩背绷得很紧,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赵书珩的呼吸离得这样近,近到许青能够闻见他身上沾着的一点雨水气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本能地,在得到心心念念的吻时,感到害怕。 赵书珩很快察觉到了,嘴唇稍稍离开一些,仍旧捧着他的脸,低头看他。 许青还是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看赵书珩,乱七八糟地呼吸,全部精力都用来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这些年睡不着时做过的某一个梦。 赵书珩也没有催他,眼神温柔地接着他无措的目光。 过了好几秒,许青的手才慢慢抬起来。他抓住赵书珩的衣袖,慢慢收紧。像是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确认,赵书珩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打算在这个吻以后转身离开。 “赵书珩……”许青声音颤抖着,将那截衣袖抓得更紧了一些,往自己这边带。 于是赵书珩重新低下头。 第二个吻落下来,许青终于闭上了眼睛。方才紧紧咬着的牙关一点点松开,生涩地回应眼前的爱人。他的手慢慢攀上赵书珩的肩膀,就着这个姿势,抱紧了他。 外面的雨还在落,窗户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明天会是世界末日吗?竟让深爱的人吻他。 末日就末日吧,许青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闭着眼睛,任由这个迟来的吻继续下去。 赵书珩把许青推到床上,压上他的身体。他们躺在那些画上,凝结了许青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的画上,画画的人和画中的人,拥吻在一起。 许青眼泪的阀门打开,他颤抖着承接赵书珩密密麻麻的吻,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哽咽,咸涩的眼泪滚落到枕头上。 赵书珩一点一点吻着那些泪水,绝望地想,认了吧。心心念念忘不了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哭。他的心又碎了。 他还是抵挡不了这样的落差。他能接受许青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忘了他,过得很好,但是他不能接受许青痛苦地活下去。如果这是一场骗局,他也认了。一定要毫无瑕疵的爱情才算他的爱情吗?上天分给他这样的爱情,令人心痛又心醉的爱,有过欺骗,又深刻地烙印在他生命中的爱,让他此后时光想到爱情就想到这个人的爱,也算一种完美无缺的爱。他又一次为许青降了底线。 他说:“许青,我爱你。” 许青震颤着,他哑了声,不受控制地哆嗦,双手试探性地环抱着赵书珩,“……是真的吗?” “真的。”赵书珩轻柔地吻着他的唇瓣,又勾起他的舌头,给他缠绵的吻。 “……明天也爱我吗?” 赵书珩低头看着许青,看他湿红的眼睛,还不敢完全相信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一年多坚持的体面、克制、原则,都是如此荒唐和残忍。 “我永远爱你。”赵书珩吻他的眼睛,吻他发抖的眼睫,低声说,“许青,我爱你。不是因为看到这些画才心软说爱你……我一直爱你。分开的每一天都爱。恨你的时候也爱,躲你的时候也爱,以为自己可以不回头的时候,也还是爱。” 第121章 恨你不过是恨你不够爱我,躲你不过是希望你一直爱我,不回头,是希望你不要爱我。 说什么当朋友,永远不能往前一步,拆开来看,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受伤。 他不想再这样胆怯下去。如果今晚不吻许青,他怕许青往后余生都会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画他。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许青摇头,眼泪顺着脸侧滑下去,“不……赵书珩……”他哽咽了下,“我……”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好像泡在水里,一种让人幸福又令人痛苦的水。他推一推赵书珩。如果这是一场梦,这时候就应该醒来了。他已经不能再接受赵书珩又一次离开了。 “……是我离不开你,宝宝。”赵书珩又一次哄他,“不要推开我。” 他想,爱原来不是一个干净漂亮的答案,不是他曾经以为的绝对真诚、绝对坦荡、绝对没有伤害。爱也可以很狼狈,迟钝,胆怯。它会在误会里变形,受伤,让两个深爱的人彼此错过那么久。可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只是被他按着、压着、否认着,直到今晚被许青的眼泪和那些画彻底撕开,再也藏不住。 然后许青的眼泪决堤。 房间里只剩雨声。灯关了,许青的视野骤然只剩下黑暗。 许青的眼睛还没有适应,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其他感觉忽然变得无比清晰。雨点细密地敲着窗,玻璃偶尔被风震得轻轻发响,近处是呼吸,一道比一道沉,落在耳边,又拂过皮肤。黑暗好像把房间缩小了,墙壁、窗户、桌椅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张床,和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 视觉被剥夺以后,时间也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又很沉,好像自己已经成为了潮汐的一种。所有细微的感受都被放大,衣料摩擦的窸窣,床褥下陷的一点动静,呼吸擦过耳廓时留下的热意,都清晰得令他发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隐隐发疼,连腰肢都跟着发麻。 许青下意识攥紧了手。 很快,有人握住他,十指扣拢。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错觉,仿佛原本漂浮着的身体终于被什么东西牵住。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沿着交握的地方缓慢渗透进来,他能感觉到赵书珩手指的骨节,感觉到那一点并不柔软的触感,甚至感觉到彼此身体里潮湿的热。 他想叫赵书珩的名字,张开嘴,却只呼出一口凌乱的、“呜呜”的声音。 渐渐地,他开始失去对身体边界的判断。哪里是自己的温度,哪里是另一个人的温度,分不清了。黑暗把轮廓全部融化,只留下触觉。他像被包裹在温热的水里,又像有什么从胸口最深处慢慢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睛,最后连呼吸都浸在里面。 他本能地往唯一的热源靠近。 近一点。 还是不够。 于是再近一点。 近到最后那一点冷空气也被挤出去,近到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应该留有缝隙。 许青忽然感觉很渴。喉咙、身体,都陷入干涸。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身体里有一块地方空了太久,空到已经忘记饱满是什么感觉,此刻终于有什么一点一点灌进来,反而生出难以承受的酸胀。 他轻轻战栗起来。 雨声变大了。 哗啦啦的,像有一条河从窗外经过。 “宝宝,”黑暗在他耳边呼着气,是无比餍足的语调,“……喜欢吗?” 窗外又落下一阵急雨。 许青闭紧眼睛,很含混地应了一声,“……喜欢。” 声音落下去,很快就被雨淹没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周四,将是最后一章… 第105章 破界16 第二天日上三竿,窗外早已经亮透了,许青还睡得很沉。他大半个人都贴在赵书珩身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从昨晚抱住赵书珩以后,他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赵书珩醒了有一会儿,怕把许青弄醒,一直没有起身。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许青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处理消息。 工作上的短信堆了不少,他挑重要的回了几条,往下翻,看见朋友们的小群,点进去,输入几个字,发送。 “我恋爱了。” 群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尹诺:“许青现在在北京吗?” 陆正安:“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婚礼?” 夏尔:“代我向许青问好。” 赵书珩看着这几条回复,嘴角慢慢扬起来。 竟然没有一个人问是谁。 好像他这一辈子如果还有一次恋爱,身边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谁。明明他和许青已经分开那么久,中间一年多没有见面,没有联系,连对方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一点。他们早已经不在彼此的生活里,可所有认识他们的人,提起一个人的时候,仍然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另一个。 赵书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许青睡得毫无知觉,脸颊压在他的睡衣上,长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和肩膀之间。昨晚哭得太久,眼皮还有一点肿。睡着以后倒很安静,手一直抓着他。只要赵书珩稍微动一下,那只手便会无意识地抓紧。 赵书珩便不动了。 他从前很在意一段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诚实,应该清楚,应该有足够牢固的信任,也应该在受到伤害以后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照着这些标准来看,他和许青之间大概早就坏得七零八落。争吵、欺骗、分离,谁都受过伤,谁也没有真正放下。他们绕了那么远的路,到最后还是回到彼此身边。 此刻许青就睡在他怀里。 赵书珩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证明了。 他爱这个人。许青也爱他。 他们曾经错过的那些时间无法重新来过,做错的事也不会因为重新相爱就消失,可这些都没有妨碍他在许青离开以后依然想念他,也没有妨碍许青走过那么多地方以后,画册里仍旧一页一页都是他。 这段感情或许从来没有一个漂亮的样子,却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有些人隔着再远的路,名字还是会和另一个人放在一起。 赵书珩把手机放到一旁,摸了摸许青睡乱的头发。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哥哥……” 声音黏黏糊糊的,鼻音还挺重。 赵书珩低头,发现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他显然还没有完全醒,眼睛只睁开一条缝,神情有些茫然,头发又被赵书珩揉得乱七八糟。 “醒了?”赵书珩问。 许青没有回答。 他还困着,脑子也不太清楚,只凭着本能往上挪了一点,凑到赵书珩面前,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赵书珩怔了怔。 昨晚他们已经亲过很多次。许青从最开始的不敢相信,到后来哭着抱住他,一遍遍问他明天还爱不爱自己。可现在又不一样。窗外是大白天,没有昨夜的雨,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眼泪,是许青平常地吻他。 赵书珩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正要低头再亲许青一下,许青却已经重新闭上眼,脸贴回他的肩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满足的笑。 过了几秒,他含含糊糊地说:“这次的好真啊……” 他似乎又快睡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手还懒洋洋地搭在赵书珩腰上。 赵书珩低头看了他很久,渐渐明白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梦好真。 他心里刚才那些轻飘飘的甜意忽然沉了下去。 赵书珩不知道这一年多里,许青究竟梦见过他多少次。或许有些早晨也是这样,许青从梦里半醒过来,以为身边的人还在,于是凑过去亲他。梦里的赵书珩会不会也抱着他,会不会告诉他自己没有走,会不会比现实里的那个人更容易爱他一点。 然后许青彻底醒来。 身边什么都没有。 赵书珩的手停在他的后脑勺上,许久没有动。 昨天晚上,他以为只要自己说了爱,过去那些事情便终于可以翻过去。但实际上,分开的几年已经实实在在地过去了。他们彼此独自经历过的每一个晚上,都没有办法再补回来。 好在以后还有很长。 赵书珩低下头,轻声叫他:“许青。” “嗯……” “睁眼。” 许青皱了皱眉,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还没等他看清,赵书珩已经按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刚才重得多。 许青彻底醒了,愣了两秒,手臂慢慢环住赵书珩的脖子。他被吻得向后陷进枕头里,眼睛终于清醒过来,定定地看了赵书珩一会儿。 第122章 “不是梦?”他问。 赵书珩摸了摸他的脸,“不是。” 于是许青伸手抱住赵书珩,把人往自己这里拉了一点,又主动亲了亲他的嘴唇。 赵书珩抱着他,想,以后就这样吧。 早晨醒来让许青看见他。 晚上睡觉也让许青看见他。 等时间长到许青再也不会把他的吻当成一场梦,他们大概就真的把那些错过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了。 许青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 胸口很沉,他迷迷糊糊伸手推了一下,手掌碰到一团毛。那团东西非但没有离开,还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爪子结结实实踩在他肋骨上。许青被压得睁开眼,看见小赵正站在自己身上,尾巴竖得很高,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赵。”许青哑着嗓子叫它。 猫听见名字,低头蹭他的下巴。许青被胡须扎得发痒,笑着把它抱下来,顺手摸了几把。 小赵跟赵书珩艺信里发的一样,肥嘟嘟的,肚子沉甸甸的,毛也养得很好。他抱着猫坐起来,看清周围以后才慢慢想起,早上赵书珩已经把他从酒店带回了家。 手机放在床头,里面有赵书珩发来的三条消息。一条告诉他午饭在厨房,一条说自己已经到了地方,还有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问他醒了没有,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过去找他。 许青盯着最后一条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现在是可以去找赵书珩的。 不用在很远的地方打开艺信,看一张别人拍下来的照片,他自己就可以看见赵书珩。 许青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只回:“刚醒,先不过去了,我陪小赵。” 赵书珩很快回他:“先吃饭。” 许青笑起来:“知道了。” 小赵在旁边叫了一声。 “你爸好烦。”许青对它炫耀。 小赵懒得理他,踩过他的腿跳下床,蹲在门口等着。许青洗漱以后跟它下楼,果然在厨房找到赵书珩留下来的饭。他热了一下,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小赵便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 许青吃几口就摸它一下,吃完又把它的水换了,顺便检查了一遍猫粮。猫粮还剩很多,自动喂食器也正常工作,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他照顾的地方。他还是拿着小赵的梳子,把猫从头到尾梳了一遍,梳下来的毛团成一个小球。 许青捏着看了看,忽然想起从前在赵书珩家,一个个名字喊它。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小赵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过一切都不着急。他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等赵书珩回家后再问他。 吃过饭没有别的事情,许青就在房子里随便转了转。 这里和他离开以前差别不大。书房还是老样子,桌上放着赵书珩最近在看的书和几份文件。 小赵从他脚边钻进去,在书桌下面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许青跟着它继续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有一间房,他以前记得这里是客房,门平时一直关着。今天门却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小赵熟门熟路地拿脑袋顶开,钻了进去。 许青站在外面叫:“小赵。”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只好跟进去。 推开门以后,许青愣了一下。 这间房已经完全变了。 窗帘拉着一半,屋子里很整洁,靠墙摆了两只很大的柜子,另一边还有几个收纳箱。没有什么日常使用的家具,看起来像一间专门收东西的储藏室。 许青往前走了几步。 最外面的架子上放着几本画册。他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本是自己大学第一次参加群展时印的册子,当时印数很少,连他自己手里都没有留下几本。旁边是后来几次展览的资料,邀请函、折页、海报,按照时间一份一份收在透明文件袋里。 许青站了一会儿,取出几样东西翻看。 公开出版过的画册,不知道从哪里留下来的展览门票,他以前参加活动时送出去的小纪念品,几份早已停印的学校刊物……一个盒子里甚至放着他大学时候随手做过的东西。 许青蹲下来,慢慢打开下面一个箱子。 里面放着照片。 最上面几张还算正常,是展览和活动上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他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的合影。许青一张张往后翻,时间越来越早,衣服也越来越旧。 高中。 初中。 这些都不是合影,不像学校活动留下来的照片,照片里的许青从来没有看镜头,显然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 赵书珩显然不会认识十四五岁的许青。 什么人会在他那样小的时候就如此变态地跟踪偷拍过他,甚至把这些照片交给赵书珩? 只有秦无弦。 从许青学生时代第一次莫名的被霸凌开始,每一次,只要许青结交什么朋友,秦无弦就会立即冒出来匿名举报他、报复他。他像猫捉老鼠般地戏弄许青的人生,时而让许青不得喘息,在密闭的环境里艰难生长;时而放任他自由,让他无限接近幸福,然后,猝不及防地从最高处跌落,再也碰不到幸福的尾音。 许青原以为,从他被送进福利院、与秦无弦决裂开始,他与秦无弦就算一刀两断。 原来,秦无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赵书珩对他的抗拒里,有秦无弦的一丝功劳吗? 他忽然很慌张。如果过去被举报的种种、赵书珩对他的厌恶都有秦无弦的功劳,那么这颗定时炸弹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天,再度爆炸,消耗掉赵书珩对他的信任? 他在那间房里站了很久。 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出去了,客厅里很安静。许青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见赵书珩半个小时前问他醒了没有。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复:“醒了。你在哪里?” 赵书珩很快发来一个位置,紧接着又问:“要过来?” “嗯。” “我让司机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赵书珩没有坚持,让他到了给自己打电话。 许青换好衣服出门。 第106章 破界17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昨夜的雨把路洗得很干净,树下还有没有干透的水迹。他在路边叫了一辆车,上车以后把赵书珩发来的地址报给司机,才发现那地方离家并不远。 一路上,他都在想应该怎么开口。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他从来没有认真向赵书珩解释过。以前是觉得没有必要,后来两个人关系越来越糟,他即使想说,赵书珩大概也不会相信。再后来他们分开,这些事情便彻底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和赵书珩重新在一起了。 既然重新开始,有些事情就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留着。 车在一栋旧楼前停下来。 楼不算高,外立面重新修过,入口处没有很大的招牌,只在玻璃门旁边钉着一块白色的牌子。许青付完车费下来,一抬头便看见上面的字。 明日之光。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时,玻璃门从里面推开,赵书珩就站在门后。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手里拿着几张纸,显然刚才正在工作,“怎么不进去?” 许青看着他:“这是你的?” “嗯。” “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 赵书珩替他扶着门,让他先进来。 里面比许青想象中大。进门是一片很开阔的公共区域,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画册、电脑和没有整理完的资料。再往里面是几个独立办公室,还有一面很长的白墙,上面贴满正在筹备的展览资料。几个年轻人正在工作,看见赵书珩带人进来,纷纷抬起头。 其中有几个人是灵光策展工作室同事,显然认出了许青,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赵书珩倒是很自然:“许青。” 他又对许青介绍了几个人,说哪个负责项目,哪个负责艺术家联络,哪个主要做研究。许青一一打了招呼。等走远一点,他才低声问:“他们知道我?” “认识你很奇怪吗?” “不是。”许青顿了一下,“我是说,知道我跟你……”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刚知道。” 许青马上明白过来:“你说了?” “嗯。” 许青的耳朵一下有些红。 赵书珩继续带他往里走。最里面是他的办公室,地方不算大,一张桌子,一整面的书架,靠窗还放着一张很长的工作台。桌上堆了不少资料,看得出来工作室才刚开始运转不久,很多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 许青进去以后没有坐,先站在窗边看了一圈,“为什么叫明日之光?” 赵书珩把门关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参加那次策展比赛吗?” 许青当然不知道。当时赵书珩准备得很简洁,许青甚至一度以为他只是想随便参赛。 第123章 赵书珩也不为难他,很快解释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在巴黎创立明日之光,就是为了拓展艺术边界。” 赵书珩这些年一直参与展览,也做艺术项目,可真正成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与邓芝助力无关的策展团队,还是第一次。工作室筹备了将近一年,去年开始接项目,今年才算真正稳定下来。除了展览,他们还打算做一些长期的艺术教育项目,和学校、社区以及地方机构合作。 许青听到这里,心中的震撼使他久久不能言语。赵书珩适时地从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许青翻看。 第一页就是几个乡村儿童艺术项目的初步方案。后面还有驻地计划、青年艺术家扶持和公共空间项目。许多内容还只写了框架,甚至留着大片空白,显然还没有真正开始。 许青一页一页翻过去。 赵书珩在旁边说:“原本还缺一个人。” 许青抬头。他瞬间意识到什么。 赵书珩笑了一下,把他手里的文件翻回前面:“工作室现在做商业展,也做自己的项目。儿童这一块一直没有正式启动,我原来想等团队稳定以后再找合适的人。现在不用找了。” 许青还没有完全回过神:“你想让我来这里工作?” “不是来给我工作。”赵书珩纠正他,“是一起做。” 许青看着他。 赵书珩说得很平常:“你继续画你的画,想出去也可以出去。你在外面已经跑了一年多,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东西有用得多。以后你看到合适的学校,或者想做什么项目,就拿回来一起做。经费、联络、执行,工作室可以解决。” 许青低头翻了翻那份方案。 怎么会有赵书珩这样纯粹的人呢?在爱情上完全的纯粹,在事业上也如此坚守初心。纯净无暇,好像从来没有被世俗的任何东西污染过。 他把文件合起来,抱在怀里。来的路上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因为这一会儿的谈话稍稍散开一些,可并没有消失。他看了赵书珩一阵,终于还是说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赵书珩听出他的语气变了:“什么事?” 办公室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去。许青低头摸了一下文件夹的边角,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在你家看见了一些东西。” 赵书珩神情微微一顿。 许青看见了,却没有问那些东西为什么在那里。他今天真正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有我以前的笔记,还有照片。”许青说,“很多年前的照片。” 赵书珩看着他。 “是秦无弦给你的,对吗?” 许青把怀里的文件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跟秦无弦,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赵书珩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以前没有,后来也没有。”许青怕他说话,接着说了下去,“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那时候关系确实很好。他是我童年最好的朋友之一,很多事情都知道,我家里的事,他也知道。” 这些事情许青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地讲过。他说得不快,中间停了几次。 “后来我爸出了事,最后判了死刑。秦无弦的妈妈也被牵连进去。她当时帮过我爸,因为这件事坐了牢。” 赵书珩没有打断他。 许青继续道:“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其实也不能说是一起决定不联系,是他不肯再见我。我去找过他几次,他都不理。后来再见面的时候,已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一直觉得他们家变成那样,我家有责任。”许青顿了顿,“所以后来他做很多事情,我都忍了。我觉得他恨我是应该的。” 赵书珩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许青抬起头:“但是我最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以前想的那样。” “什么事情?”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讨人喜欢。”许青说到这里甚至笑了一下,“小时候在福利院,总有人莫名其妙不跟我玩。老师对我的态度也会忽然变。有时候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过几天就开始有人说我的事。后来我被领养以后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我一直没往秦无弦身上想。” “后来我才一点点查到,他一直在背后做这些。” 赵书珩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认识什么人,也知道怎么让别人讨厌我。他不自己出面。有时候只是跟别人说几句话,或者让人知道一点我家里的事。福利院那时候也是。” 许青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前甚至觉得是自己活该。” 赵书珩的手慢慢攥紧。 “其实我今天跟你讲这些,不是想让你替我做什么。”许青握住了赵书珩的手,慢慢把攥紧的手松开,和他的手紧扣,祈求般地,“别相信秦无弦,好吗?” “如果以后他再跟你说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你先来问我。”许青语速飞快地说,“我知道我以前骗过你,所以我说这些可能没有那么容易让你相信。但我和他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赵书珩没有回答,沉默地想着什么。 许青心里没底,又牵紧了他的手,他有些急了,“他很会让人相信他说的话。可我真的从初中就没有跟他联系过了。我真的……你记得我被风华画廊解约过吗?当时那封匿名信,也是他举报的……” “不。”赵书珩打断他,“我没有不信任你。我是在想,你不决定反击回去吗?” 许青怔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秦无弦做过很多事,甚至已经查到了其中一些,可他想到的始终是躲远一点,以后不要再有来往。秦无弦的母亲因为许家的事情坐牢,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太多年,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把很多事情算在那笔旧账里。 “其实也没什么好反击的。”许青想了一会儿,说,“风华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福利院那些事更久。很多东西也没有证据。” “有证据的呢?”赵书珩看着他:“匿名举报,跟踪,偷拍,还有你查到的那些事情。能留下证据的就留下,能追究的就追究。剩下查不到的再说。” 许青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我不太想再见他。” “可以找律师。”赵书珩的语气很平常,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件多么难办的事:“你把手里有的东西整理出来。以前的邮件、举报记录,还有能找到的人,都交给我。我让律师处理。” 许青看着赵书珩认真的神色,心里软成一片,点了点头。 他其实还是有一点迟疑。那种迟疑并不来自舍不得,更多是一种多年养成的习惯。他过去每一次想起秦无弦,总会连带着想起他的母亲,想起自己的父亲,然后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去计较。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那就交给你吧。”许青说。 赵书珩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许青又握紧了一点他的手,很认真地补充:“全部交给你。” 赵书珩笑了一下:“好。” 许青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松下来。他往前靠了一点,额头抵在赵书珩肩上,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但是他如果再找你,你得告诉我。” “知道了。”赵书珩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许青终于笑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刚才被许青放下的文件夹还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儿童艺术项目。许青靠了一阵,情绪平静下来,又把文件拿回来,从刚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后翻。 赵书珩问:“还看?” “当然看。”许青说,“你不是说要让我一起做吗?” “你还没答应。” 许青翻纸的动作慢下来。 刚才赵书珩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家里那些照片,根本没有来得及认真想。现在再看,才发现赵书珩已经把能做的事情列得很细,从合作学校到驻地艺术家,再到后面的长期课程,许多地方甚至留了空白,等真正开始以后再调整。 许青看着他手里的笔:“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做?” 赵书珩把文件翻回第一页:“明日之光是工作室,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我还是要在学校上课,也有自己的研究和展览,不可能每件事都亲自去做。儿童这一块,你比我合适。” 许青想了想:“那我要每天过来吗?我还是想画自己的东西。” 赵书珩点头:“你不用每天过来。你本来就是艺术家,不可能天天坐在这里。” 许青便安静了。 赵书珩以为他还在考虑,过了一会儿却听见他说:“我以后不一直在外面了。” “嗯?”赵书珩抬眼看他。 第124章 “我想留在北京。” 许青低着头,手指还压在那份方案上,语气倒很自然:“车里的东西过两天收拾一下。以后想去哪里画画,就出去几天,画完再回来……反正不想离开太久。” 赵书珩笑了一下,又捏了下他的鼻子,“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许青低声说,“我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赵书珩轻叹一口气。 “……而且现在你在这里。”许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低头去翻文件,“我又没说以后哪里都不去。我只是,想带着你一起去。” 赵书珩顿了顿:“我?” “嗯,那等你没课的时候。”许青小声说。 赵书珩忍着笑:“许青,学校放不放假也要配合你的行程?” 许青认真想了一下:“寒暑假本来就可以出去。平时周末也行,近一点的地方两三天就够了。而且你不是要出差吗?你去哪里开会,出国,我就跟着去哪里。” 赵书珩这回真的笑了,情不自禁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不是不敢出门?” “我一个人也能去。”许青像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马上解释,“我以前都是一个人。” “那你自己去。” 许青顿时不说话了。 赵书珩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他慢慢皱起眉。 “不行。”许青小声说,“……我们才刚在一起。” 赵书珩看着他。 许青理直气壮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下来:“反正我不想自己去。” 赵书珩心里一下软了,也不想逗他了。他伸手把许青拉过来,让人站到自己两腿之间,抱住他的腰。 “那就一起去。” 许青低头看他:“真的?” “有时间就陪你。没时间就你等我。” 许青满意了。他低下头亲了赵书珩一下,又坐回旁边,把那份方案重新摊开。 两个人一直在办公室待到傍晚,许青改了不少地方,最后还拿来一张地图,把自己这一年去过、觉得适合重新做项目的地方圈出来。 赵书珩在旁边看着:“这么多?” “慢慢来。”许青拿笔又圈了一个,“反正以后有时间。”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工作室里陆续有人收拾东西下班。有人经过办公室,敲了敲门,问赵书珩要不要一起吃饭。 赵书珩说:“不了,回家。” 许青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等人走了,他才抬头:“回哪个家?” 赵书珩看着他:“你说呢?” 许青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故意说:“那小赵晚上跟谁睡?” 赵书珩听见这个名字,又笑了好几声,“它自己睡。” “哦……它以前不跟你睡吗?”许青把文件收好,“你们会一起睡吗?” 赵书珩给许青披上外套,“以后不行了。”他合上电脑,平静道:“没地方。” 许青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趴在桌上,好半天没起来。 赵书珩等他笑够了,拿起自己的外套:“走了。” 许青抱着文件跟上去。 外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长桌上的电脑一台台关掉,只剩走廊的灯还亮着。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经过前台时,许青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四个字。 明日之光。 很久以前,他们曾经一起讨论过艺术的边界。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一个人会一路走过那么多乡村学校,另一个人会把工作室带到更远的地方。更没有想到,他们会在经历了那么多误会、分离和错过以后,又重新站到一起。 有些事情没有按照最初的样子发生。 那些没完成的策展方案,绕了很远,最后落在了一面面真实的墙上,那些曾经说不出口、也不敢相信的感情,绕了很远,最后落在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里。 赵书珩在前面按住电梯,回头叫他:“许青。” “来了。” 许青抱着文件快走两步,进了电梯。门慢慢合上,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赵书珩。 赵书珩也握住了他。 许青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电梯门外渐渐被遮住的那四个字。 明日之光。 从前他们总在想,艺术的边界究竟在哪里,爱情又该有怎样的边界。走到今天,很多问题仍然没有唯一的答案。 可他们已经不再需要答案了。 明日会去哪里,明日会画什么,明日还有多少没有见过的人和风景,都可以慢慢去看。 至少这一次,他们会一起走向明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