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月亮》 第1章 《银色月亮》作者:嘟嘟侠du【cp完结】 简介: 先婚后爱,丈夫失忆后向我表白 褚言x沈清霁 外冷内热传媒集团掌舵人x身残温柔漂亮舞蹈家 沈清霁曾是行业顶尖的青年舞蹈家,因意外从三米舞台坠落,一侧腿骨被摔得粉碎,此后连自如行走都变成了奢望。 伤后,沈清霁在医院里混沌度日。一次复健摔倒后勉强起身,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他的身前停下,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黑眸睥睨着看他。 褚言不是询问,而是用笃定的,认准沈清霁不会拒绝的语气。 他说沈清霁,嫁给我。 沈清霁原以为这场婚姻本就是疏离冷淡,各取所需。 直到褚言滑雪摔伤,撞了脑袋,失去了此前十年的记忆。 他忘了所有人,却还记得沈清霁。 褚言十年暗恋,被失忆的自己一朝揭穿。 沈清霁慢慢习惯了这只跟在自己身后的失忆小狗,但是他忘了 在豪门纠葛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顶的褚言能是什么纯良角色。 帅攻美受、受腿部残疾、同性可婚的架空背景。 读作先婚后爱,实则暗恋成真(攻暗恋受);一个关于陪伴和救赎的故事。 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如果喜欢请加入书架吧~爱你萌@@ 标签:先婚后爱 甜宠 双向奔赴 情投意合 救赎 豪门 总裁 治愈 美强惨 失忆 第1章 做最坏的打算 罗弗敦群岛以其壮丽雪景闻名全球,其山脉连绵陡峭,山崖俯瞰远处银白色的海中峡湾,是全球滑雪爱好者的天堂。 褚言站在山顶的坡道上,滑雪镜架在头盔上,露出他冷峻的眉眼轮廓。他有四分之一的高加索血统,眉骨鼻梁更为高挺,面容凌厉深刻。 只见他神色郁郁地沉思了片刻,把两根滑雪杖拢在一手,拔掉右手的手套,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手机。 温度极寒,手指片刻间就被冻得通红。褚言不太利索地拨弄了两下,点开聊天栏中最顶的那个对话。 聊天窗口上的备注是沈清霁,名字的旁边是一个聊天置顶的符号。 褚言动了动手指,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高,才能清楚地看到聊天的背景,是一张照片一个留着黑色半长头发的男子正在侧卧着睡觉,双手交握着搁在颊边,阖着长睫,唇瓣微抿,像是只安睡的鼹鼠。 褚言离开时是早班飞机,他纠结了半宿未眠,才决定第二天早上与沈清霁道别之后再走。结果房门敲了两下还不见人应声,褚言自作主张,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想要偷拍一张这人的睡颜,作为自己的没睡好的报酬。 快门按下时才发现拍照音效没关,咔嚓一声,震得褚言心头一抖。 幸好沈清霁没被惊扰。他依然睡颜恬静,乖乖地枕在自己的手心上,舒服地蹭着脸颊。 褚言在来时的飞机上把这张照片换成了两人聊天的背景,又把这聊天窗口置顶。在返程的飞机上,他还要再反向做一遍这些事把聊天的背景换成系统默认、取消掉聊天窗口置顶。 褚言手指在手机上划了划,抬眼看眼前这白色火焰般燃烧的雪景,想拍个视频给沈清霁发过去,让他也见他所见,想他所想。但褚言又怕扰到他,最终只把手机收回口袋,沉默地叹了口气。 叹气时带出的一片白色雾气,让褚言的踌躇具象化。 褚先生。跟他来雪山的随从上前,把雪板递上。 褚言接过,随口问,雪板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对方没有犹豫地答道。 褚言心中正想着别的事,拿过双板后直接踩上。他抬手调正滑雪镜,推动雪杖,如一只轻快的鸟沿着山坡飞快向下冲去。姿态潇洒,速度极快。 不料两个转弯后,褚言右脚上的雪板突然松脱飞了出去。霎时他失去平衡,像是折断了一侧翅膀一般,俯冲着摔了下去,被惯性带动着连滚了十几米,最后栽进茫茫积雪中,好一会儿不见动静。 沈先生! 沈清霁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他正恍惚着,却见卧室的门从外被人大力推开。 沈清霁被吓了一跳,挣扎着支起身来。 沈先生! 这人声音和步伐都不稳,被床边的地毯绊住了脚,直接跪在沈清霁的床边。李明权顾不上站起身,就这么单膝跪着又喊了一声。 李助理沈清霁一脸茫然,见平日里温文有礼的李助如此失态,莫名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进来的? 李明权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见他双目泛上血红,但声音在尽量保持平稳,褚总褚总在挪威滑雪时发生意外,现在处在昏迷中醒不过来。您拿上护照,我们现在飞过去。 沈清霁闻言,怔愣着。他伸手慢慢攥紧床单,张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明权见他醒了,立刻踉跄着爬起来向褚言平日里办公的书房跑去,向落在身后的沈清霁喊道,快收拾东西,五分钟之后出发去机场! 沈清霁直至上了飞机,他整个人还在极大的冲击中没有恍过神来。 他一手抓着自己收拾出来的小行李袋,行李整理得乱七八糟,许多重要的东西都没带上,他太慌乱了。他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他的银色手杖,他身有残疾行动缓慢,这一行人等不及他。刚才这一路他被两个保镖半拖半抱着塞进去车,又送上飞机。 临时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已经来不及,李明权一行人包下了一架飞机的头等舱和商务舱,临时飞机变成了紧急的会议室。 除了李明权之外的人,沈清霁都不熟悉,甚至有几人他见都没见过。他攥着腿上搭着的毯子,茫然又紧张地四处环顾着,只能大概分清楚围坐着的几批人有公关团队,也有律师团队,还有常跟在褚言身边的几人,是他分管不同事务的助理。 这次褚言去参加环保峰会,带的人不多。他身边大部分的亲随都留在了公司本部。李助理是褚言的特助,也是沈清霁最熟悉的。 李明权坐在沈清霁旁边,在忙碌的间隙中匆忙地安抚了一下他。 要不要喝水? 不用沈清霁开口才发现自己失了声,他清了下嗓子才发出声音,不用。 飞机滑行,升空。 两名保镖离开座位守住通道。一名看上去年长的律师从随身带的保险箱中取出一份文件,然后交由身边的团队传阅。 他们低语,沈清霁大概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婚后又修改的版本做好准备之类的话。 沈清霁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飞机升空之后耳压太高,周围的声音他听着都像是隔了层棉花。 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清霁问旁边的李明权。李明权正在和公关团队商量着不同的处理方案。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但眉头却一直不安地皱着。 李明权被沈清霁这么一问,沉默了片刻,选择坦白。 是褚总的遗嘱。 沈清霁一瞬间没听明白,又追问一遍,什么? 沈先生,李明权注视着他,沉声说,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无暇再去安抚沈清霁,转头继续工作,留下沈清霁陷入一片雪白的虚空中,久久不能回神。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要把褚言的遗嘱都拿出来呢? 褚言什么时候签订的遗嘱,沈清霁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 沈清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翻出自己包里的手机,这才看到今早褚言曾给他发过一则信息。当时天色还早,沈清霁又是个爱睡懒觉的,一直到现在他才看到。 褚言的信息很简练,短短一行。 【会议结束,明天回。】 明明这人说明天就回家的,怎么现在就要翻看他的遗嘱了呢? 沈清霁忍不住在脑海中描画那人的模样。 两人婚后两年,实际却并不相熟。但褚言总会记得在自己出差之前同沈清霁说再见,返程时又再交代一句。 在褚言不加班时,两人也会搭个伙,一吃煮一顿晚饭。 沈清霁想起来那人低着头切菜,话少的模样。 他总觉得褚言的言是沉默寡言的言,这人总是沉静又沉默。 沈清霁心口发慌,不愿再想。他缩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着眼睛祷告,想要祈求褚言平安。 长达十个小时的飞行,沈清霁沉默地听着身边的人时不时的商量碎语,商量无果,最后化作众人的一声声叹息。 沈清霁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盖住了他眼中的恐慌。 飞机降落,李明权熬得满眼通红。电话铃响,他伸手接通。沈清霁睁着泛着血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第2章 片刻后李明权挂了电话,手掌按在额头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褚总醒过来了。 褚先生醒过来了。 褚言在第一时间被直升飞机转运到最近的私立医院,走廊洁净空荡。收治褚言的主治医生领着众人向病房走去。沈清霁腿伤走得慢,李明权临时为他借了架轮椅。 褚先生的确是清醒的,但他睁着眼一直不说话。主治医生像是很苦恼一样,说道,他拒绝跟人交流,我们正要推他去做更深入的检查。 罗弗敦群岛的官方语言是挪威语,沈清霁对这个语种一窍不懂。他作为褚言的合法伴侣,却像是个不太重要的角色,没人顾得上给他翻译。 他被人推着轮椅,跟在众人后面,进了病房。 褚言占据了这间医院最宽敞的一间行政病房,会客区域宽敞,落地窗明亮,窗台石上摆着洁白的洋桔梗和百合。 褚言躺在床上,肩宽腿长得把病床占满,脑袋上缠着固定的绷带,脸色苍白更衬得眉眼乌黑。他向来身体强悍,很少生病,这样的虚弱模样实属罕见。 褚言听见门边的声响,抬眼向声源看去。 他先是看到了打头的医生和李助,神色冷淡未变。直到沈清霁被人推着轮椅进了门,褚言睁大了双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李助率先走过去,弯着腰低声询问褚言的情况。但褚言很不买账,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执着地看向还在门边的沈清霁。 众人随着褚言的视线看向沈清霁,沈清霁握在轮圈上的手指微微一紧,迎上褚言的视线。 褚言虚弱地眨了眨眼睛,长睫后的眼眸粲然闪烁。他在看见沈清霁的下一秒竟提了下唇角,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来。 沈清霁? 褚言的声音又低又哑,叫了他一声。 沈清霁迎着众人的视线,慢慢划动轮椅挪到病床边。 是我。沈清霁凑到床边,安抚地问褚言,有没有哪里难受? 褚言看他靠近后,才又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没事,还好。 那就好。沈清霁刚想松一口气,却听见褚言又开口问他。 沈清霁,他们是谁? 我们这是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大嘎好 我又来喽!请大家收藏收藏吧 拜托拜托 第2章 老婆,我头晕 褚总的颅内有少量出血,这应该就是他丢失记忆的原因。 沈清霁浅浅地皱着眉头,努力地去看医生电脑上褚言颅脑ct的图像,但图像混沌一片,他也看不明白。轮椅实在是不方便,他又用回自己的手杖。 临时给沈清霁找来的翻译并不太精通医学术语,翻译中还带着点个人的好奇情绪。 李助在问医生,褚总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医生还是说,时间不确定,要等病人自己恢复。 李助又叹了口气。 沈清霁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小翻译。他勉强自己松散了眉头,向她道谢。 女孩和他对上目光,双颊飞上绯红,连忙道,不用客气,沈老师。 沈清霁?谁是沈清霁? 护士敲门进来,发音蹩脚地叫沈清霁的名字。沈清霁抬手示意她,答道,是我。 护士冲他点头,说了一句话,沈清霁这次能听懂。 褚言一直在找你,需要你去病房。 沈清霁支着手杖转身,准备跟着护士回病房。李明权拦住了翻译,自己跟在沈清霁身后。 他见沈清霁转头看他,便向他解释,我有事要跟褚总说。 褚总半躺在病床上,一双眼睛盯着门口看,沉静淡然的目光在沈清霁进门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你来了? 声线还是低沉的,但语调上扬,有失稳重。沈清霁从没听过褚言这样说话。 褚言脑袋还绑着绷带,事故中他肩膀挫伤,因此左侧的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他眼眸明亮,笑容灿烂,病弱中难掩英俊。 李明权在沈清霁后面一个身位进来,褚言看见他时脸色微变,眉头转眼间又皱起。 你怎么也来了? 李明权握着门把手,停下脚步,褚总? 褚言脸上的笑意收了,睨着李明权,表情显出冷漠,我没有允许你进来。 李明权又看向沈清霁,期望这两人之中最起码还有一个人保留几分神志。 沈清霁转过身,低声跟李明权说,你先出去,我来问他。 李明权点了头,快速交代着,褚总滑雪出事的消息被泄露了,现在媒体写什么的都有。股市开盘之前需要他本人出镜澄清那些假新闻。事不宜迟,现在公关正在写公告稿 褚言听力挺好,明明离得挺远,但还是被他听到。他用没受伤的手臂把自己撑起来,莫名其妙问道,发什么公告?这事儿你不找我爸,你找我干什么? 李明权看都没看褚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霁,语速极快,股市还有两小时开盘,沈先生拜托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褚言着急地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因为脑震荡而头晕目眩倒向床边。沈清霁被他吓了一跳,手杖都顾不上用,踉跄着走过去把褚言扶稳。 坐好! 沈清霁睡到一半就被人喊起来,一路上这帮人动不动就说遗嘱搞得他心慌,现在还得熬着这倒霉的时差来带孩子。他拧紧了眉头,冲褚言说话的语气自然算不上好。 褚言被人吼了一句,这才变乖。他嘴角垂着,板正地坐着,还伸手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被角,以示意自己已经坐好。 沈清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身后的房门传来关闭的声音,是李明权出去并带上了门。沈清霁心叹了口气,随手从一边的床头柜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给自己灌下去大半。抬眼一看,见褚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男人的容貌自然是没有变化,眼眸深邃漆黑,面容英俊如斧凿刀削,但神色却要比往日钝上不少。 沈清霁,褚言小声叫了他一声,不太确定道,你的腿怎么了? 沈清霁拿着水瓶的手一顿,他没料到褚言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看向褚言,对上男人关切担忧的一双眼。 没大事,骨折了。 褚言眉头皱紧,那你不能乱动。骨折如果不养好,留下后遗症,影响你跳舞了怎么办? 沈清霁听他这么说,便没有再开口解释。褚言伸手想要去按呼叫铃,一边说,你刚才走来走去会不会又错位,还是去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不用。沈清霁拉着褚言的手,不让他乱动,我没事。你安生点,我有话问你。 沈清霁握着褚言的手没松,褚言偷偷垂眼瞟了下,没有声张。 沈清霁心里想着更重要的事,也没顾上他这小心思。 沈清霁垂眸想了想,抬眼道,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啊?褚言神色迟钝,什么意思? 姓名、年龄、家庭情况。沈清霁解释道,还有你觉得需要介绍的,都说一说。 褚言握着沈清霁的手,有点紧张地捏了捏他的指骨。沈清霁这才发现两人才牵着手,下一秒把手松开了。 褚言指尖动了动,思考片刻后开口道。 我叫褚言,今年二十岁,是wyu新闻系大二的学生。我父亲是褚氏集团的董事长兼ceo,褚成山。母亲名叫连虹,舞蹈家,但她 褚言攥了下拳头,他一时间没有把话说完整。沈清霁知道他这样失态的原因,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连虹在褚言十八岁那年去世,癌症。 褚言再抬头时眼眶微红,但他看向沈清霁时勉强笑了下,笑得人心软。沈清霁的指尖搭在褚言的手臂上,感觉到他正在细微地颤抖。 褚言,沈清霁而后开口道,你听我来介绍一下你,好么? 褚言伸手蹭了下鼻尖,然后点头,好。 沈清霁把脑海里关于褚言的所有身份排序,缓缓开口。 你是褚言,二十九岁。目前担任褚氏集团的董事长,兼任ceo,负责集团海内外的所有业务,是如今褚氏集团当之无愧的掌门人。 褚言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沈清霁继续道,刚才和我进来的人是你的助理,李明权。工作上的事需要他和你交接,很多我并不太清楚。 第3章 哦,对了。 沈清霁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眸看向褚言。 沈清霁长得美极。 他瞳仁是浅淡的深棕色,容颜如同笔触轻舞的山水画,眉眼浓,唇色淡。美人的轮廓只需几笔描绘,但其中气韵美不胜收。 碰上这事,沈清霁也发愁。他眉间浅浅蹙着,秀眉如山。他颇为忧愁地看着褚言,眼波似水。 褚言和他面面相对,失态地盯着他看。 沈清霁思索后补上了一句,是他认为褚言最不重要的身份。 褚言,你是我的丈夫。 如果刚才褚言的表情只是匪夷所思,听不太懂。这一句话后,他脸上震惊得像是被炮轰了。 他瞪着眼,嘴唇微张,被这个重磅炸弹炸到耳鸣。他迟滞地看向沈清霁,仿佛这人刚才说的是他的幻听。 什什么你说什么? 沈清霁面色如常,又复述一遍,褚言,我是沈清霁,你是我的丈夫。 褚言如同山体遭遇泥石流,三魂六魄统统被冲进阴沟。他脱力地倒在身后靠枕上,唇瓣微微颤抖,目光震颤地盯着眼前的沈清霁。 沈清霁松开褚言的手站起身,快速交代道,我让李明权进来,他有要事跟你说。你现在短暂失去了记忆,但是很多事等不了,你配合一下 褚言反手抓住沈清霁的手掌,用的力气很大,把人又拽坐下来。 沈清霁没预料到这人如此失礼,被他拽得差点倒在他身上。 你先别走老婆,你等等,我头晕。 【作者有话说】 3w字之前日更,上榜后随榜更新。宝们,请您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好么~ 第3章 我是失忆,不是傻了 所以你只有二十岁之前的记忆。 李明权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礼仪,双腿大开着手肘撑着膝盖,大力又无奈地把手指扒进发根,狠狠拽了拽。 褚言抬着下巴看他,无礼又无理,对啊,我刚过了二十岁的生日,正在滑雪呢,结果一转眼就在这了。 沈清霁支着手杖去一旁倒了杯热水,正走着过来,听见褚言有些不高兴地指挥李明权,他的腿骨折了,你可以帮他倒杯水么? 李明权回头看了眼沈清霁,正想开口,却被走过来的沈清霁往手心里塞了杯热水,别急,先喝点水。 见这杯水被递到李明权手上,褚言的脸更黑了,活像是糖果被分走的小孩。 床边的椅子被李助理坐着,沈清霁索性坐在褚言的床边,两人的手搭在床沿,中间不过两三厘米的距离。褚言发现这个小细节后脸色又开始放晴。 沈清霁和褚言见面短短四十分钟,见他的表情变化甚至多于过去两年,毫不夸张。 因为你这场意外,李助理现在承担的压力很大。沈清霁侧过脸低声和褚言说,像是教育小孩一样温和的语气,你不要这样和他说话。 好。褚言应了沈清霁,转头对急得直揪头发的李助理道歉,对不起。 老板从没这么跟他说过话,李明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后他转念一想,疑问道,为什么别的你都不记得,只记得沈清霁? 我们见过 我认识他。 褚言和沈清霁同时开口。 褚言听见沈清霁这么说,惊喜地睁大眼睛看向他,你记得?! 演出后你向我献花那次么?沈清霁解释道,我记得。 好几年前的事,没想到你还记得。褚言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高鼻深眸,眼睫浓黑狭长,唇角带着弯,倒真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你是连老师的儿子,那次她亲自向我介绍的你,我当然不会忘。 沈清霁不想在此时此地和褚言回忆当时的事,他语气沉下来,显得严肃,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拿主意,所以你好好听。 好,你说。褚言镇定下来,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聆听的姿态,看着沈清霁。 再开口的不是沈清霁,而是李明权。 李助理拧着眉头,语速快而稳,显出极佳的沟通能力。 褚总,我们现在需要在股市开市前发布一个紧急的公告,需要您本人出镜以证实你的身体情况良好,以免股价大幅下跌,对集团产生不可估量的损失。 褚言听后点头,好,我可以配合。 李明权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现在不是您配合不配合的问题。问题是您究竟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褚言一听,气笑了,你问我?这我哪知道? 沈清霁也一愣,不解地看向李明权。 李明权的面容严肃,一刻也没有放松。他沉声解释道,我们现在发出的这份声明,的确是可以暂时稳定住集团股价,但如果您您目前的情况被有心之人泄露,或者出现任何其他的纰漏,极有可能出现更麻烦的法律问题。 褚言闻言面色沉下来,什么问题?说清楚? 证券监管委员会要求上市公司及时披露企业高管的身体状况,刻意隐瞒的有证券欺诈之嫌,会追究褚氏和您本人的法律责任。 李明权不自觉压低声音,抑或是董事会有心之人检举,或直接罢免您的ceo职位。 无论如何,此举十分冒险。李明权压低眉梢,严肃道,刚才caroline提到,如果短时间内您的确不适宜参与公司最高层的管理,董事会可以选调高管组成临时的执行委员会,代理ceo一职。 褚言抬起眼眸打断他,他微微侧脸,神态防备,caroline是谁? 这题沈清霁会,他开口答,集团的总法律顾问。 褚言听见沈清霁的声音,神色才好转一些许,放缓了语气问,我父亲呢?他能不能回来帮我渡过这一关? 李明权下意识地看向沈清霁,仿佛在问你没有告诉他? 褚言不耐烦地又问一遍,我父亲,褚成山在哪? 褚言,你父亲他在四年前突发脑出血,现在一直在医院昏迷着他没办法出来帮你。沈清霁替李助理答道,他看向褚言,犹豫后残忍开口。 这个消息对于二十九岁的褚言而言,是已经接受的事实。但对于只有二十岁记忆的褚言,猛然得知的确太过残酷。 褚言目光一怔,不敢置信,无措地看着沈清霁,而后又转头看向李明权,见两人都是沉默。褚言足足半分钟都没有眨眼,而后像是撑不住一样垂下头去,额角绷出青筋,像是在忍耐剧痛。 他的一双手筋骨分明,此时却攥成一团。他用力得牵扯到手背上的针,针头被挤压着回出血来。 褚言。 沈清霁见他这样,面露不忍,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两人虽然是法定的伴侣,却从没有过亲密的接触,甚至连这样靠近着坐都少有。 沈清霁又凑近了些,伸出手臂揽住褚言的后背尝试着去安抚他。男人的背膀宽厚结实,此刻却在沈清霁的手臂间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样?褚言求助一样抬头看他,声音低哑,发生了什么? 沈清霁不知道怎么回答,褚父的那场意外是四年前发生的事,沈清霁 也并不清楚。 褚言,事情已经发生了。沈清霁小声地同褚言说,语气低柔,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安慰,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知道么。 褚言在他的掌心下逐渐平静下来,他被痛出了一脑门的冷汗,抬眼是眉眼间挂着汗珠,唇色惨白,看着太脆弱。 沈清霁褚言出声唤他的名字,沈清霁垂眸应他一声。 沈清霁,我我不能放权。 褚言忍着如同地壳裂开一般剧烈的头痛,缓慢但坚决地摇头,褚氏集团不可能让别人当权,只能是我。 沈清霁看他这样病弱难过,忍不住劝他,可你 你不明白,沈先生。 开口的是李明权,他已经站起身,看向褚言,ceo的位置,让出去容易,收回来很难。 褚言抬眼对上李明权的目光,他明明连李助理是谁都不记得,但潜意识却仍然信任他。沈清霁见褚言这样,也就没有立场再劝。 褚言休整了三秒,目光已然坚决冷静,把公关稿给我,抓紧时间。 我这就去安排。 李明权点头后,转身快步离开。 第4章 刚才褚言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才是沈清霁熟悉的,面沉如水时杀伐果断。沈清霁心头一动,心里泛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他松开扶着褚言后背的那只手,想要站起来离他远一些,可动作的下一刻却被人将他手指攥紧。 褚言转头看向沈清霁,神态变回无措无辜,眨了下他那双幽深狭长的眼,像只垂着尾巴乞讨关心的幼犬。 沈清霁,我头好痛。 五分钟刚过,李明权进来送了次公关稿,短短一页纸,褚言一看,简单,脱稿么? 不用,公关团队准备了提词器。李助理匆匆撂下一句话,刚转身想走,忽然转身看着褚言,你的这件事 李助理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褚言,只有我们在场三人知道,你别露馅。 褚言看他这样,无奈笑道,我知道。我是失忆,不是傻了。 李明权皱了下眉,请您不要笑。 沈清霁赞同地点头,提醒他,对,你很少笑。 褚言惊讶地看着沈清霁,我看见你也不笑么?简直离谱。 沈清霁没解释,反正一会儿工作人员进来之后,你不要再笑了。 褚言不太乐意,但答应了。 片刻后进来五六个人,走在前面是名身材高挑,白色套装穿得严丝合缝的女士,三十多岁,长发高盘十分干练。 沈清霁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微微弯腰凑近褚言,借着帮他整理衣领的功夫和他贴面耳语道,穿白色裙装的是公关部经理,祁兰。 沈清霁猛得贴近他,褚言没有防备,只垂眼看到沈清霁的唇瓣近在咫尺,但说的什么他忘了听。 幸好李助理脑子转得快,他快步走到祁兰身前,没有用他自己惯用的称呼,而是像褚言平时那样直接称呼她的姓名。 祁兰,公关稿褚总已经看过了,没问题。 祁兰微微停住脚步,随即点头,好,化妆师和服装师到了。 她手指在褚言头上的绷带和身上的病号服上画了个圈,这些,得美化一下再上镜。 沈清霁站起身,支着手杖站到远处,不想妨碍到他们工作。 褚言在他起身之后,根本不用装笑意立马就散了。他浓眉压着眼眶,双眼皮的褶窄又深刻,面容惯常的锐利严肃。 公关部的一名女职员手里提着整套的正装走过来,她看着头上身上全是绷带的褚言,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褚言本来就晕的头脑雪上加霜,他沉下脸,惜字如金以免露馅,你们出去,我换衣服。 众人接到指令,赶忙向外间的会客厅转移,沈清霁看他们要走,也想跟上。 沈清霁,褚总开口,你留下。 第4章 胸口纹身 在褚言的要求下,叫来护士把他身上的输液管和心电监控设备拔掉。 其他人走后,褚言把自己移坐到床边,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但他头晕腿软差点又跌坐下去,被一边的沈清霁连忙扶住。 沈清霁被赶鸭子上架,这种关键时候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就硬着头皮去解褚言上身衣服的纽扣。 坐好我帮你。 褚言抬着头看向他,目光很软,声音很轻,好。 褚言伤在肩膀,按道理来说他最好别随便乱动,以免再次错位。但他这样一身狼狈显然是没法上镜,他如果穿着这一身病号服,顶着一头绷带发了公告,股价能直接来个大跳水。 资本市场的敏锐程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沈清霁跟在褚言身边两年,他也多少学到一些,所以他也就没问能不能不换衣服的话。 沈清霁扶着褚言让他在床边坐好,然后一粒粒解开褚言上衣的纽扣。 褚言体型高大强悍,结实的背阔肌微微隆起,在他忍痛垂眉的时候,后颈绷起一道强劲的弧度。 沈清霁小心地将他上衣顺着手臂剥下来,单薄的布料在褚言肌理分明的手臂间褪下,然后被沈清霁扯着袖口轻轻地拽下来,团了团攒在手里后又扔在一边的沙发上,借机擦掉手心潮湿的汗。 沈清霁的目光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修长的眉一直皱着。 褚言抬头看他,忍痛笑了下,伸手用拇指在他眉心一压,别皱眉,我没有那么疼。 沈清霁快把人看光了,却被褚言这个动作搞得有点害臊。 他垂眼躲开褚言的目光,却意外地看到褚言的左边胸膛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纹身。 一道弯弯的月牙缀在男人结实光洁的胸膛上,小小的,静静地躺着。 很简单的样式,线条简洁,除了月牙本身,只有几道阴影一样晕开的线条。 褚言显然也忘了自己有纹身,他顺着沈清霁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惊讶地一挑眉梢。 好看。 他伸手很爱惜地在那块皮肤上蹭了蹭,然后打量起来自己的胸膛和大臂肌肉,即使被绷带包裹,也看得出十分优越。 褚言更惊讶了,赞叹道,练得可以啊。 然后他用没受伤的那侧手臂,做了个标准的健美姿势。肌肉线条如雕刻般流畅分明,的确十分养眼。 沈清霁旁边衣架上的衬衣拿下来,解开了搭在褚言的肩膀上,别臭美了。穿衣服。 哦。 褚言配合着展臂把衬衣和西装穿上。穿衣服的动作牵扯到他肩膀上的伤处,痛得他鼻尖上都是冷汗。 但褚言很能忍痛,沈清霁也是看到他都疼冒汗了才意识到他这次真是伤得不轻。 沈清霁心生不忍,抽了张纸把他额角鼻尖的冷汗擦干净。 只拍到上半身,裤子就不换了吧。 褚言看了眼自己松垮的睡裤,不太乐意。但换裤子这事沈清霁不方便帮忙,他果断地站起身,我去叫他们。 不用你去,褚言拦着他,你腿还没恢复,不要随便乱走。打个电话叫他们过来。 沈清霁这一路匆匆忙忙,他的行李也不知道放在谁那,手机也没有带在身上。 褚言伸手指了下床头柜上的手机,那是我的么? 说话间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手指按上去直接指纹解了锁。 自从褚言出事以来,他的手机没被人动过,还仅存着微弱的电量。 沈清霁见他将手机解锁之后,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窗口。沈清霁尊重他的隐私,微微转开目光不再看。 但却听见褚言竟然发出很愉悦的笑声,他的声线低沉,听得人震耳朵。 沈清霁,褚言笑着唤他的名字,你这张照片好可爱。 沈清霁莫名地转头看过去,褚言翻转手机,让沈清霁去看聊天页面的背景图片。 照片上这人好眼熟,沈清霁看了三秒才发觉这人竟是熟睡时的自己。他双手交握放在脸侧,熟睡时长睫垂落,脸颊粉白。 随即他胸口涌上一股不敢置信,难以言说的感受。他睁大眼睛,将视线从褚言的手机屏幕上转移到褚言脸上。 褚言没意识到沈清霁的异样,他只顾着看手机上的这张照片,手指拨弄着聊天框,不让上面的信息挡住背景图片,这才仔细又完整地把照片看了又看。 是我偷拍的吧褚言不知错地道歉,对不起,但真的好可爱。 褚言看够了才想起来自己拿手机是为了给李助理打电话,他把聊天窗口退了出来,只见和沈清集的聊天框高高悬在列表的最上面,是他唯一一个置顶的对话。 下面的对话才是一路上吓得半死的李助理对他的持续轰炸。 褚言向李助理拨出通话,一边抬头笑看着沈清霁。 沈清霁被他目光灼灼看得脸热,忍不住伸手压在他的眼睛上,不许笑。 褚言纤长浓黑的睫毛在他手掌心煽动两次,丝丝痒痒。 沈先生。 李明权走过来,找到角落站着的沈清霁,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辛苦你了。 沈清霁心神还乱着,听见声音后勉强应他一声。 客气了,李助。 褚言被公关团队的几人包围着,让他坐在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办公椅上,架起补光灯,正对面架着专业摄像机。时间短促,在病房的会客厅架起摄影棚。 专业的化妆师小心地把褚言额头上的绷带拆下来,然后用遮瑕膏遮掉擦伤和淤青。褚言面色发沉,眉头一直皱着,垂眸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中的公关稿。 他眉眼颜色重,轮廓深,不笑的时候显出严肃和锐利。 第5章 被假新闻震荡过的市场,现在需要的是确定性。褚言身上任何一点的异样都会破坏这样的确定性,直接影响到股价。 股价不单纯是数字,对于作为董事长兼任ceo的褚言,更意味着真金白银。 可能是化妆师没注意弄疼了他,褚言下意识地偏过头。他什么话都没说,化妆师却被吓得一抖。 褚言开口,应该是没事之类的话。 男人上身衬衫西装,藏蓝色领带打成庄重的温莎结,额发妥帖地整理在头顶,露出饱满挺括的额头,造型英俊郑重,一丝不苟。 褚言的表情不需要过多的指导,他面色沉静下来就能够符合大众心中对完美集团掌权者的所有想象。 英俊且庄重,年轻但沉稳。 但谁能想到,这样郑重装扮的上半身,下面配的竟然是一条浅蓝色的病号裤。褚言腿长,裤子又短,露出跟腱修长的一截脚踝。 准备好,先试一遍。 公关部经理,祁兰站在镜头后指挥着。 在开拍前一秒,褚言转过头和角落的沈清霁对上视线。 褚言飞快地向沈清集眨了下眼。 沈先生,李助理声音低得只有他身边的沈清霁才能听到,需不需要告诉褚总你们真实的婚姻情况? 沈清霁落在不远处褚言身上,开始录制之后褚言从善如流,没有出岔子。男人说话间目光灼灼,下巴习惯性地微仰。 褚言轮廓分型的容貌和不凡的气度是集团最具有代表性的标志之一。 沈清霁静静地看着褚言,他们婚后两年,他竟然从没有像这般好好看过他。 沈清霁过了片刻开口,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后,会告诉他的。 李明权点了下头,好。 录制完成后,祁兰把录好的视频拿给褚言看了一遍。 褚言看着视频渐渐把眉头皱紧,伸手摸了下自己梳得溜光的背头。 有问题么,褚总?祁兰见他神色不对,问他。 褚言把手放下,就这样吧。 众人收了设备,把影片拿走做最后的加工,要赶在股市的集合竞价之前把消息发送出去。 褚氏集团的传媒业务遍布全球,只要他想,就能在最短的时间能把任何一则消息传到世界的所有角落。 而褚氏集团的掌门人当下显然对自己的发型很不满意,祁兰离开后,褚言没忍住又揪了下自己的头发,一缕额发被他揪下来搭在眉梢。 化妆师留下来要给褚言卸妆,褚言伤在额头,涂了粉底又上了遮瑕。 我自己来。 褚言的语气还算温和,但化妆师还是不敢和他多说话,赶忙把卸妆湿巾交在他的手上。 等众人走后,褚言猛抽出来几张湿巾,紧闭着眼睛像是搓脸一样在脸上擦。 不要这样,会碰到伤口。 褚言听见声音后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面前站着的沈清霁正一脸无奈地看他。 褚言湿巾还按在脸上,沈清霁抬手把他掌心中的湿巾拿过来。 我帮你。 沈清霁把湿巾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去擦褚言没有受伤的脸颊,大概擦过之后换了张新的湿巾才又更仔细地擦他受伤的额角。 沈清霁手劲又轻又小心,像是怕弄痛他。 褚言垂下来的发梢被沈清霁拨开,带起轻轻的一阵痒。 沈清霁半长的黑发随着他躬身的姿势从颈间垂落,落在褚言的面颊,又是一阵痒。 褚言只觉得自己的面颊开始发热发烫,沈清霁的手指温凉,点在他的脸上却像是一团团烧起的火焰。 这两日的舟车劳顿让沈清霁无暇休整自己。他肤色雪白的颧骨上飘着一小片红血丝,但却不显得狼狈,只让人觉得他更真实可爱。他一夜没睡,眼中的红血丝,眼眶下的暗沉隐隐可见。 沈清霁换了最后一张湿巾,正要蘸着去擦褚言唇瓣上的透明唇膏,像是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过于亲密,他停下手,对上褚言一直盯着他的一双眼。 你自己来,擦一下嘴。 褚言轻轻眨了下眼,像是被人扰了一场好梦,回过神来。 好。 褚言随便擦去唇膏,把用过的湿巾从沈清霁手里拿过来,起身扔进垃圾桶。 他走路比刚才下床的时候稳健很多,沈清霁在身后看着他,就没有再劝。 褚言从会客室走进里面的病房,单手把床上的被子铺展,又拍了拍枕头,把枕头拍得松软。然后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清霁,对他说。 你来睡一会儿吧。褚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关心,他不说自己看出了沈清霁的疲惫,只说,公告发出去就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可以休息一下。 沈清霁扶着门框,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褚言。他身材清瘦,靠在门边修长的一道。 褚言随着沈清霁的沉默心悬起来。 你不想睡这么?那我让 沈清霁打断他,轻声开口。 好,谢谢你。 第5章 问我老婆 李明权走进套房的时候,见褚言垂头扶着额头靠坐在沙发上,沈清霁不见踪影。 褚言听见动静抬头看他,浓眉紧皱,显然还在忍受头痛。 李明权从大学毕业之后就跟在褚言身边当助理,至今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两人相处的时间远超过其他人。 李明权知道褚言几乎所有的秘密,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但他此刻看向沙发上这人,竟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褚言抬眼看他,神态和往日相差巨大。 三十岁的褚言喜怒不形于色,眼神总是深沉。而现在失去记忆的褚言,抬头时一脸不耐烦,像是怪李明权扰了他的休息。 李明权心里无奈,问他,沈先生呢? 我老婆在里面睡觉,褚言抬着黑眸,沉声道,你找他有事? 李明权心下一叹看来沈清霁还没跟褚言说明白。 李明权站在原地,那我我等沈先生醒了我再来。 褚言掀开眼皮,你是我助理,还是他助理? 李明权走过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给褚言,上面是股票的交易页面,目前从集合竞价的情况来看,股价保持平稳,这次的消息已经被妥善处理。 不过,李明权继续道,他划动页面,调出来一份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留得没有一点空余,这是您之后半个月的行程安排,公关的建议是希望您按照行程赴约,避免外界不必要的猜忌。不过还是要看您的想法,如果您觉得身体勉强,现在可以推掉一部分活动。 正常尺寸的平板电脑拿在褚言宽大的手掌中小巧的像个玩具。 他沉眉看着屏幕上的日程,如果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他需要在六小时后乘坐私人航班飞回国内,之后的会议、论坛、采访、晚宴罗列得清清楚楚。 褚言看完,抬头告诉李助理,你先等等,我要问问我老婆。 李明权把平板接过手,面无表情如同人机,好的,我稍后再来。 李助理转身提步要走,却被身后人叫住。 李助,褚言轻声开口,声音轻,像是在打探,你知道沈清霁的左腿是怎么回事么?他说是骨折,但为什么没有绑夹板? 李明权身形一顿,愣了三秒钟之后,才转过身看向褚言。 褚言一双眼眸盛满了担忧和关切,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刚才他脱掉鞋子的时候我看到褚言声音颤了下,他闭了眼回忆着,不忍开口,不像是普通骨折。 沈清霁睡了沉沉一觉,他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肩膀宽阔,但丧气地垂着头。 沈清霁看清了这人是褚言,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掌被人热乎乎地攥在手心。 你醒了? 褚言察觉到沈清霁的动作,他抬头看过去,下意识地把沈清霁的手掌扯起来抵在唇边。 沈清霁心口一悸,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直到褚言又开口,声音又涩又哑,睡得好么? 沈清霁回过神来,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移到褚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泛着些微的红,强挤出来的一丝笑意显得很勉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沈清霁有些不放心,他把手掌抽回来,然后撑着自己半坐起身,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褚言站起身把他伸手的靠枕整理好,小心得也看不出谁才是病人,什么事都没发生,别担心。 第6章 沈清霁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掀开被子把双腿移到床边。他左侧的伤腿无力,动作时要用手扶一把才行,两条腿垂在床边,露出的脚掌明显能看出一侧更削薄细弱,脚趾微微蜷曲着,已经是萎缩的状态。 沈清霁没有留意褚言的目光,他踩上床边放着的拖鞋,他的主力腿修长健康,站得挺拔,但伤腿要短上一寸,他站直时左腿只能悬悬垂着,踩不结实。 沈清霁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残疾,并没有太注意。他睡饱了心情好上不少,还站在床边摆动手臂活动了下,动作幅度小而灵巧。 褚言身量高,身影罩在他的身前,双手微抬虚扶着他,是个保护的姿势。 怎么了?沈清霁抬眼看过来时长睫颤了颤,眼神中透出莫名其妙。 褚言摇头,没事。 沈清霁从一边的墙角把自己的手杖拿过来,走出套间,正巧遇到刚敲门进来的李明权。 李明权见褚言还在卧室没有跟出来,快速小声跟沈清霁交代道,刚才褚总问了你的腿伤。 沈清霁惊讶地抬眉看他,他问了? 两人婚后两年,褚言给沈清霁找了全球首屈一指的医疗团队,但他本人却甚少过问。沈清霁原本以为他是不在乎。 李明权点头,我没说。但把平板电脑留给他,他会自己查。 沈清霁回忆起刚才床边褚言的神色,心下了然,他应该是查到了。 这时褚言从卧室推门出来,手上拿着沈清霁睡觉时脱下来的衣服。他走过来,笨拙地把绵软的羊毛罩衫展开,搭在沈清霁瘦削的肩头。 房间不暖和,穿上。 沈清霁扯了下身上的衣服,问李明权,李助理,接下来什么安排? 李明权把刚才褚言说让问他老婆的事又说了一遍,这里地处偏远,这里不能久留,已经申请了回国的航线,我们随时出发。 沈清霁没有立刻答应,问道,我的翻译呢?我要再去问医生,看褚言的身体情况能不能支撑返程的飞行。 好。李助理拨通电话把翻译叫过来,沈清霁支着手杖向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他行走间即使脊背挺得再直,但腿仍然一高一低,难掩残疾狼狈。 他跳了二十年的舞,登上过至高的舞台,留下的作品仍然是行业佼佼。但沈清霁一朝梦陨,只留下半片残躯。 李助,褚言看着沈清霁的背影,沉声道,我得把他的腿治好。 李明权没有表现出意外,而是低声答复,这是您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相关的研究项目已经进入第二期临床试验,很快会有结果。等回国后,我把材料给您过目。 褚言点了下头后疲倦地阖上双眼,好。但在没有成果之前,不要告诉他。 我知道。李明权回答,您说过。 为了防备媒体记者蹲点,褚言一行抵达机场之后走的是贵宾通道。褚言穿着黑色的衬衣,外罩深棕色长款大衣,戴了顶同色系的鸭舌帽挡住额头的伤口。 进了机舱褚言把帽子摘下来,一头黑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冷着脸,径直走向后舱的休息室。 沈清霁原本就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会客区域,却见褚言扶着休息室的门框,转身盯着他看。 褚言没说话,但沈清霁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过去。 见沈清霁过来,褚言一屁股坐在床脚,正要张嘴,沈清霁连忙把推拉门合上,就听见褚言在那边委屈地喊 沈清霁 沈清霁转身无奈看他。 褚言皱着眉头,额发被痛出来的冷汗打湿,像是只淋过雨的大狗,肩膀疼。 沈清霁闻言就要转身出去,我去找护士要止痛药。 别。褚言连忙扯他的手掌,用指尖勾住沈清霁的手指,给了他一个向回的力道,你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沈清霁看他坐在床尾,仰头看着自己,忍了忍,没忍住,无奈地用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 坐沙发上,起飞要系安全带。 褚言点头,看着窗边的两个座椅,冲沈清霁弯了下唇角,好,我们坐一起。 临行之前,褚言在医院洗了头发,把拍摄时打的发蜡洗干净。他额发微长,服顺着搭在眉梢,是一种气质干净的帅气。 和平日里西装革履,发型妥帖的褚总很不一样。 褚言原本岁数就不算大,在失去了十年记忆之后,神态生动,显得又年轻了好几岁。 飞机滑行后起飞,如同振翅的大鸟飞跃雪山之巅,冲上天际。 看,雪山。 沈清霁坐在靠窗的位置,放松地看向窗外。但褚言也要凑过来,跟他挤在一起透过小小舷窗往外看。 沈清霁没忍住回头瞥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你就是在这座山上摔的跤。 雪山圣洁壮美,挺拔而立。沈清霁这句话说得包含了个人的太多怨气,有失公允。 褚言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又觉得说出这种话的沈清霁生动可爱,憋笑着答道,哦,那不看了。 沈清霁听出了褚言语气中的笑意,便不再做声。 褚言坐在他身边,看向舷窗的方向,但实际却是在看逆光中的沈清霁。 看他的眉梢和秀挺的鼻尖。视线往下,看他的唇瓣,和纤细的脖颈。 褚言在记忆中搜索,好像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自己的伴侣。 也可能是他忘了。 沈清霁,这次你一定吓坏了吧。 褚言的声音很轻,注视对方的目光澄澈明亮,除了真诚的歉意没有其他情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第6章 太帅了,没必要 沈清霁这几天过得昼夜颠倒,时差错乱,在飞机上就头痛起来,进了家之后痛感愈发强烈。 玄关的感应灯一亮,照得他太阳穴一跳,眩晕得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才缓过来。 沈清霁睁开眼,见褚言还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关切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地看着他。 沈清霁安抚地支起唇边一个弯,没事,时差没倒过来。 何止是时差,这几天过得沈清霁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分不清了。再次回到褚言的这间公寓,看着身边这人,沈清霁突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他又回到了之前平静疏离的婚姻生活。 直到 褚言半蹲下身,从鞋柜上拿下一双布面拖鞋,摆在沈清霁的脚边,然后又伸手要去解沈清集脚上的鞋带。 沈清霁这时才从刚才时间错乱的幻觉中醒过神来。 他过去三天,极限行程飞了趟北欧,寻回家一个摔了脑袋的傻狗。 沈清霁头实在是疼,连弯腰的余力都没有了。他左右换着脚,让褚言为自己换上拖鞋。 褚言这座房产位于市中心,距离褚氏集团的总部步行不到十分钟,五百平米的顶层复式。 除了两人共用的厨房在一楼,褚言平日里起居办公都在二楼。褚言上班早,回家晚,两人很少打上照面。 沈清霁在家的时候不用手杖,他行走间姿态不正常,脚步不连贯,但家里就只有他和褚言两人,他也就不必再遮掩残态。 他掂着自己的行李袋走进独属于自己的卧室。落地窗外是海湾霓虹,现在已经午夜时分,灯火通明,岸边车流如长龙。 沈清霁拉上窗帘,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褚言把外套和毛衣都脱了,留着里面一件打底的白色修身短袖,能看见他肩膀和胸膛上还缠着绷带。但褚总有一副好皮囊,不需要妆造和衣装,随便一件衣服罩在身上,难掩他养尊处优的优越气质。 褚言随手抓了下头发,站在门边,有些犹豫地问道,这是我们的卧室么? 沈清霁不喜欢大房间,觉得空,褚言当时由着他选,他就选了间面积稍小,但窗外景色能看到海湾。 房间布局紧凑,放了张一米五的床。沈清霁把床铺的很软,看着恬静温馨,床头放着柔软的抱枕还有格纹拼色的毛毯。 褚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沈清霁的毛毯上,在床垫上颠了颠,满意地评价,可以,有床睡就行。 沈清霁走过去想把毛毯抽出来,却见褚言不见外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抱枕,还低头在上面嗅着。 香香的,好软。 褚言弯着唇瓣,眼睛里也带了笑。沈清霁原本想直接开口把他轰出去,如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沈清霁犹豫地开口。 第7章 我好喜欢。却听见褚言轻声这么说。 沈清霁后悔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安静的空间只有两人,他当时就应该把话说明白。告诉褚言他们两人的婚姻跟别的夫妻并不一样,并不是爱情的结合。 如今褚言抱着柔软的枕头,仰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得这么柔软。沈清霁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们不能睡在一起,沈清霁小声说,你身上有伤,我怕晚上睡着了再不小心碰到你。 褚言听了前半句皱起眉头,听见后面的原因眉头松了一半,为自己争取道,不要紧的,我伤得很轻。 那为什么你在飞机上说肩膀痛?沈清霁反制他。 褚言没什么底气地开口,现在又好了 沈清霁没理他,走向房门边一副送客的姿态,转头催促他,你的客卧在楼上,你过去睡。 褚言哼了一声,弯腰把沈清霁床上的毛毯和抱枕抱了满怀,站起身给自己移驾。嘴里还不乐意地嘟囔,我马上就能好,你等着。 沈清霁看着他身上缠着的固定绷带,敷衍道,好,我等着。 沈清霁一夜好梦,天光大亮时被枕边的手机振铃叫醒。 接通之后对面传来李助理的声音,无奈又急躁,反正称不上好脾气。 沈先生,麻烦您叫褚总起床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接他去公司。 沈清霁指尖轻点把屏幕点亮,上面显示早上十点。 刚睡醒,他人还是迷糊的,哑着声音问,啊?他没去上班么? 李明权声音更无奈,沈先生,他恐怕忘了自己还得上班。 沈清霁的印象中褚言向来起得很早,无论多晚回来,早上七点半就会起床,半小时健身,半小时洗漱吃饭。一向八点半才起床的沈清霁只在他出门前打个照面。 沈清霁推开卧室门总带着初醒的懵懂,一眼就能看到站在玄关前准备出门的褚言。西装革履,一身严谨考究,褚言会转头看他时轻描淡写地同他说一句早安。 但现在十点半了,这人还没醒。 沈清霁大力敲着褚言的卧室门,过了好久才被人打开。 褚言睡眼惺忪,一头乱发,雪白绷带绑着他肩背强健的肌肉,只穿了条短裤就来给他开门。 刚睡醒的人声音带着鼻音,含糊地哼着,干嘛? 沈清霁见他穿得这么节省布料,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快收拾完上班去,司机在楼下等着了。 褚言困得揉眼,看样子想扑回床上睡个回笼觉,但他又舍不得门口的沈清霁,眼见着神态纠结着,犹豫了两秒伸手扯住沈清霁的手腕把人拉了进来。 褚言像是跳水一样栽进大床,沈清霁被他拉得踉跄着坐在床边。 褚言! 沈清霁被人毫无防备得拖进来,生出羞恼,见这人眼见着又要睡过去,更是生气。 你给我起床! 褚言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睡会儿 起床,沈清霁气恼,再不起我生气了。 褚言闻言悄悄把一侧眼睛睁开偷瞟,见沈清霁浅眉紧皱,脸颊泛红,的确是生气的样子。 褚言扯着人的手,眼神小心,动作也小心地晃了晃,别生气吧。 沈清霁把手抽回来,快起床,洗漱完下来吃饭。 褚言哦了一声,翻身坐了起来,又挣扎地问了一句,我失忆了也要上班么? 沈清霁看都不看他,察觉到自己脸颊升温,转身就走,快点。 他走出卧室门时听见身后这人小声地嘟囔,委委屈屈的语气。 我老婆好凶 沈清霁和褚言两人厨艺都堪忧,原本一日三餐通常是帮佣过来准备好,恐怕是这几天太慌乱,亦或者是李助害怕褚言露馅,临时给帮佣放了假。 沈清霁拉开冰箱,正要犹豫着是往外拿牛奶还是酸奶,身后传来另外一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褚言不知道从哪找了件廓形牛仔衬衣,内搭雪白的工字背心,漏了几粒纽扣,露出一截深陷的锁骨,下身搭了件同色系牛仔裤,衬衣下摆往裤腰里一扎,宽肩窄腰,青春洋溢。头上顶着个平日里只有在打高尔夫时才用得上的飞行员墨镜,颇为神气地弯着唇角,期待地看着沈清霁,等待着他的评价。 把衣服换了。沈清霁语气无情,看他一眼后把牛奶和酸奶都拿了出来,黑色西装套装,白衬衣,藏青色领带,去换。 褚言还想挣扎,我这样穿不帅么? 沈清霁砰一声把冰箱门关上,面无表情地看他,太帅了。但上个班而已,没必要。 这一句把褚言哄高兴了,转头去换衣服。 沈清霁不想让楼下的司机久等,塞给褚言一罐牛奶,随便包了个三明治递给他,去车上吃。 褚言站在门边还不愿意走,举起自己受了伤的左边手掌给沈清霁看。 我婚戒戴不上了。 因为肩膀和肋骨的伤势,褚言原本筋骨分明的手掌肿了两圈,像被蜜蜂蛰了一样。 沈清霁不知道怎么回答,伸手轻推着想让他出门,没事,我也不戴。 褚言这才发现沈清霁从始至终都没带过婚戒,瞪大眼睛问他,你怎么不戴戒指! 沈清霁给自己找了麻烦,随口解释,我们我们没有这个习惯。 褚言一手拿着自己牛奶,一手牵着沈清霁的左手,看他指尖白皙修长,但指根空闲着,倍感威胁,这可不行,别人怎么知道你已婚呢? 沈清霁看着他,眼眸里盛满无奈,褚言,我们婚礼当天,你就让褚氏传媒旗下十家纸媒,三家电视台,五家网络媒体同时报道了我们的婚礼。你我两人的照片在新闻头条上挂了三天。我还需要戴上婚戒来证明已婚么? 褚言手还牵着沈清霁的手掌,拇指轻轻地在沈清霁没有戒痕的无名指上摸索了两下。 他缓缓勾起唇角,对着沈清霁笑了起来。男人浓长的眼睫微弯着,眼睛明亮如星辰,笑容很浅,但英俊得让人屏息。 那就好。 可能是两人离得太近,沈清霁被他专注的目光注视,心尖像是被羽毛搔痒,让人不太自在。 不要笑。沈清霁挤出来声音,你原来不爱笑,所以你不要总是笑。 褚言笑容从唇角收起,但眼神里的笑意还有残留。他微抬下眉梢,应下了沈清霁的要求。 好。从现在开始我不笑了,坚持到晚上回家。 褚言低下头,躬身凑过去同沈清霁离得更近了些,深邃的眼眸对上沈清霁想要躲闪的眼睛。 你会在家等我,对么,沈清霁。 两人呼吸相抵,这人声线低沉如常,眼神却澄澈无辜。褚言不过是简单聊了两句天,听在沈清霁耳朵里却觉得他带着诱哄。 沈清霁不自在地扇动长睫,开口只是陈述事实,嗯,我会的。 第7章 集团掌舵人 褚言从高管电梯走出来,看见等在电梯口的李明权。 褚总。 褚言沉着眉眼,冲他稍一点头。 李明权不着痕迹地领着褚言向总裁办公室走去。 这一层除了总裁办的办公人员之外,还有集团的几名高管,他们见褚言回来,连忙从办公室走出来向褚言问好。 褚言身着一身妥帖高定西装三件套,步伐稳健潇洒。他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那几人身上,然后淡淡移开视线,无情且无礼。他面容英俊,但神色冷硬得电视集团大楼顶上挂着的金属标志。褚言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眼神镇定冷静,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李助理替褚言推门,褚言进了办公室后动作利落地脱掉西装外套,里面正装马甲尺寸服帖,勾勒出他的一截窄腰。 脱衣服时牵扯到伤处,褚言疼得脸色发白,浓眉紧蹙。他反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径直坐上老板椅。 李明权看着褚言这一路上的姿态,心中涌上狂喜,您您想起来了? 褚言皱眉,我想起来什么?你要是闲着就把我结婚时的报道都找出来,我要看现场的照片。 李助理心中希望的火苗被褚言一句话浇灭,他收了笑容,一脸无欲无求的倒霉相行吧,还失忆着呢。 李明权自从褚言出事之后忙得天昏地暗,昨天晚上睡着之后还梦见褚言失忆的情况被泄露,带着自己被董事会扫地出门,吓得他六点就被惊醒。 第8章 结果在办公室等到十一点,这位才被叫醒了送过来。 李明权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大集团的总助,而是托儿所的保育员。沈清霁是不负责任的家长,把小孩送过了就不撒手管了。 褚言小朋友这节骨眼上还在提要求。 褚言又催,喂!帮我找婚礼照片! 李明权漠视他的要求,走过去说正事,电脑开一下,您的邮箱快被挤爆了。您先大概浏览一遍,但不能回复。 喂!你行吧。 褚言晃了下鼠标,把电脑唤醒。然后抬头问李明权。 电脑密码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助理无奈,他真是忘了这茬事,需要我找it过来吗? 等下。 褚言先是试了自己常用的两组密码,结果都不对。 他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喂,褚言?电话接得很快,是沈清霁,他声线轻浅,自带几分温柔,有事么? 短短几天,褚言已经叫习惯了,老婆,我电脑的密码你知道么? 沈清霁已经习惯了被这么称呼,直说,我不知道。 褚言用侧脸夹着手机,手指修长在键盘上轻点,我试了你的生日,但不对。 沈清霁那边没有出声,犹豫着开口,我真的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几号?褚言突然开口问,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你可以告诉我么? 沈清霁语气少顿后开口,8月18。 褚言轻点键盘,语气里含着愉悦,原来还是夏日婚礼,是在海岛么? 输入密码,密码正确。 褚言还不舍得挂掉电话,但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褚言冲李助理一抬下巴,你可以出去了,但别忘了帮我找照片啊。 李明权看都不看他,转身走了。 褚言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还在追问,是海岛婚礼么? 沈清霁一时没出声,过了几秒后问他,还有事么?没事挂了。 褚言刚想开口,听筒传来一阵忙音,是沈清霁挂了电话。 被挂了电话褚言也不生气,他手肘支着宽大的办公桌,从西裤口袋里把牛奶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然后开始玩手机。 他翻看起来和沈清霁之前的聊天记录,两人在微信上聊得很少。 恐怕是他上班太忙,晚上又早早回家见到爱人,所以什么话都当面讲了。 褚言又打开相册,里面照片很少,一般都是工作相关的截图。 为数不多的人像,都是沈清霁。但角度通常刁钻,不像是正常拍摄。 但都很可爱了没错。褚言心想,无意识地翘起嘴角。 足足玩了十分钟手机,他办公电脑上的邮箱早已完成加载。褚言放下手机,投入到云里雾里,毫无头绪的工作中。 褚言向沈清霁来电的时候,他正坐在康复床上等待着做左腿的抗阻训练。 三年前的一场舞台事故,沈清霁意外从三米高的升降台摔落,万幸留下一条命,但左侧腿骨摔成多节,股骨颈粉碎性骨折。经过无数手术和康复治疗,仍不能痊愈。 沈清霁年幼开始学习舞蹈,这双矫健有力的双腿让他能够如清风拂柳一样轻盈旋转,助他登上全球最顶尖的剧院,巡演千场,触达百万观众。 但这一切都随着他的那次坠落,而陨落了。 那场意外之后,他的患处在送医过程中遭遇二次损伤,导致预后不良。骨折的患处肿胀疼痛,迟迟不愿愈合。伤处终于扭曲着愈合之后,沈清霁在第一次站立时却发现自己左边的髋部不自觉地向上提,脚掌总是吊着,踩不实地面。 之后三年,漫长的康复,手术修补,但作用不大。 沈清霁坐在康复床上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右腿仍然健康修长,左腿纤细伶仃,在柔软的运动裤下是肉眼可见的残疾。 复健室阳光倾斜而入,将整片木地板上铺满金辉。 但沈清霁垂着眼,察觉着自己的肢体变冷变僵,快要被阴冷和黑暗吞没。 他手边的手机一震。比复健医生来得更早的是褚言的信息。 这人不知道从哪搜罗的表情包。一个鼻孔比眼睛大的动漫猪,迈着嚣张的步子走过来问他要跟我玩么? 褚总,您先别忙,李明权转头看着后座上一直摆弄手机的褚言,心累得有点疲了,先听我说。 李助不帮他,褚言就亲自全网搜罗自己和沈清霁当时婚礼的照片,只舍得分出半分的心神,你继续说。 褚言等不来沈清霁的回复,百无聊赖地用一只耳朵听着助理交代starview的具体情况,一边感叹沈清霁和海岛婚礼的适配程度简直是100%。 两年前的那场婚礼,媒体发布出来的图片并不多,褚氏集团官方发布出来的两三张图片被其余媒体用了又用。 褚氏集团的官方社媒账号用了其中的一张,只显露出两人的侧脸。 远方是蔚蓝海景,褚言眉骨高挺,鼻梁坚毅,低头看向沈清霁时却又几分温柔。沈清霁身高略低两寸,身穿丝质雪白衬衣,细软乌黑的发丝被海风吹起。他抬眼时睫毛纤长葱茸,柔软的唇角带笑看向自己的丈夫。 没有庄园豪宅入镜,两人垂眸谈笑,宛如世上最普通的一对爱侣。 褚言喜欢这张照片,他下载到相册,然后换成手机的锁屏壁纸。 照片中捕捉到的场景对于褚言来说并不陌生,似曾相识。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曾隐秘地幻想过与沈清霁的婚礼,还是侥幸残留的记忆碎片。 这一场婚礼如同褚言的美梦成真。褚言心里泛上遗憾,这几天来第一次为自己丢掉的记忆而感到可惜。 漆黑的迈巴赫s680停在starview总部大楼前,五十六层大厦被玻璃幕墙包裹着直冲云霄。安保人员已经候在车前,在褚言收起手机后拉开车门,迎他下车。 褚氏传媒集团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由褚成山建立,以其强硬手段直驱全球各地,打造成为垄断态势的传统媒体集团。集团于四年前由褚成山独子,褚言接棒。褚言行事风格相比其父更加铁腕,开阔集团新媒体布局,在互联网传媒的血雨厮杀中稳中求胜,势不可挡。 褚言符合大众对千亿集团掌舵人的所有想象他年轻英俊,却不苟言笑,深色西装加身,挺括稳重,一丝不苟。 褚言总被媒体追随,是商业资讯和娱乐版块的常客。镜头前他从不显出疲态,面容冷得严苛却耀眼,如同大楼顶端坚硬的金属标识。 褚言长腿一迈,薄底锃亮的皮鞋触地,踏出车门时随手系上腰间西装一粒扣。 这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出现,楼前等的媒体记者呼喊着他的名字一拥而上,被安保人员挡开。 褚言身上穿的三件套正装是沈清霁早上替他选的,他原本图舒服选了件亚麻休闲款,被老婆毫不留情地否了。 褚言行走间伸手掸了下衣摆,想到沈清霁他心情好了些。领带也是沈清霁系的,原因是褚言说他忘了领带的系法。 其实他记得。他从小就跟随父母游走名利场,领带怎么可能不会系。 不过沈清霁轻易地相信了。 他思索到这儿,没忍住翘了下唇角。这一笑被不远处的记者看到,捕捉在镜头里。 【作者有话说】 褚言:除了我老婆,我不需要给任何人好脸色。 第8章 小小齿痕 starview是褚氏传媒集团旗下成立时间最长,也是影响力最大的电视台。 新媒体兴起,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以电视为首的传统媒体的影响力。但starview作为褚氏传媒集团的主要战壕,其权威性和政治影响力不容小觑。 无论互联网的普及率有多高,但永远会有人看电视。这是褚言出任ceo第一年,参加全球媒体人论坛演讲时其中的一句话。 所以近些年无论褚氏集团的业态如何向新媒体方向扩张,其首要的几家电视台仍然预算充足地推陈出新,保持运行。 starview也是褚言和沈清霁婚礼时唯一受邀的媒体。两人婚礼在下午举行,其中的一段画面直接插播进当天的晚间新闻。 starview电视台作为褚氏集团旗下独立运营的电视台,褚言并不是经常光顾,高管们一个个数百万年薪,要是全靠他自己管那才真算完了。 褚言之所以这次来,据李助理解说,是因为他去滑雪之前把sv的老大换了。 李助理介绍的很简明扼要,说之前那老头的新闻方向和褚言差距甚大,但奈何对方势力根深蒂固,褚言运筹了三年,终于连根带土把这人拔了起来。 starview tv的新掌权人是褚言提拔上来的,名叫陈捷。陈捷踩着三厘米的高跟鞋,短发利落,一身简洁裤装,从旋转门迎了出来,姿态热情但不谄媚。 第9章 褚总,刚散会,您久等。 陈捷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但来的路上褚言看过她的资料,她已经四十有二。大学毕业进入sv电视台,在这工作整整二十年。 sv之前的ceo从不允许女性任要职,陈捷工作能力再杰出,也止步于中层管理岗。直到褚言一次来sv接受采访时被她接待,记下了她,并将她列入自己心中可用人选的名单。 褚言径直走向高管电梯,冲她稍一点头,没有久等,刚到。 陈捷这才放松下来,冲褚言展颜笑起来。 按道理来说褚言丢了记忆,心里不应该这么踏实。但他同陈捷说起话来,自如顺利得如同刚才顺利找到高管电梯。李助理跟在他身后,心中暗含惊讶,原本一直准备着替自家总裁收拾烂摊子,结果现在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陈捷作为高层的管理人员,她太过年轻,还是个女性,褚言这次来没有具体事要办,只是需要来溜达一圈,让电视台其他人看见,并让他们看出来,陈捷是褚言信赖的人。 褚言在风口浪尖之时把陈捷推上来,他得替她立威。 褚言实际不太清楚怎么立威。 不过他听老婆的话少说话,不要笑就行了。 褚总实在是夺目,他走进办公区时惹得众人探头探脑地围观,格子间的挡板上冒出来一双双睁大的眼睛。 陈捷在他身后扫视一圈,那些好奇的人赶忙又坐回去了。 褚言心里暗笑,在没人看到的转角处对陈捷点头,很好。 陈捷一双眼睛极其明亮,笑着对褚言说,多谢您。接下来,我们到演播室看看? 褚言,走。 sv电视台的布局十几年都没有太过变化。褚言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看过父亲办公,褚成山嫌他闹人,总会让下属把他带走。 下属也有工作,哪有空带孩子,就一手抓着新闻稿,一手抓着小褚言,把他带到演播间,给他一块巧克力,嘱咐他只能看不能说话。 新闻是他的家传,也是他的信仰。他的姓氏刻在这座大厦的最顶端,出现在证券交易所的播报栏,也刻在他流淌的骨血中。 褚言从小就知道,除了传媒,他做不了第二个行当。 时隔多年,褚言再一次站在导播间,看着眼前的无数屏幕,心里感慨。 时间流转,一晃十年,他竟然替代父亲,成为 褚总褚总? 褚言心神飘着,被旁边的李助戳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陈捷示意他,马上要播晚间新闻了。 褚言意识到自己占了导播的位置,便往后退了一步。 入片头,播报开始。褚言看着眼前的屏幕,远景切近景。 褚言紧皱起眉头,抬手朝屏幕上一指。 把这张桌子换了。 陈捷一愣,顺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女主持人的妆发精致,端坐在一张由全透明材质的播报桌后,她穿着半身短裙套装,一双纤细美腿紧紧并着,不敢移动半分。 陈捷突然明白褚言话的意思。她拍了下前面导播的肩膀,切主持人的半身镜头。 李明权凑到褚言身后,耳语同他解释,之前李广杰订的规矩。透明桌,短裙装。 李广杰是被褚言踢出局的那位电视台前ceo。 陈捷盯着导播切到半身镜头,才懊悔地向褚言解释,褚总,我 旁边还有其他人,褚言抬手叫停她。 褚言垂眸看了眼腕表,他得赶快回家了。晚间新闻都播了,他得快点回家跟沈清霁吃饭。 褚言抬眼看着陈捷。他没有责备她同为女性的不体贴,亦或者是降低了新闻工作者必备的警惕性。 他只留给她一句话,做你想做的,不要让20年前的自己失望。 司机先将褚言送回公寓,李明权还坐在车上,一会儿要被送回总部加班。 临下车前他递给褚言一个文件袋,褚总,麻烦替我交给沈先生。 褚言接过来就想拆开,什么东西 李明权重重咳嗽了一声,褚言才停了手,讷讷道,行吧。 褚言坐着直通顶层的专属电梯上了楼,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客厅暖黄的灯光。沈清霁没拉窗帘,挑高的落地窗外是水天一色的湛蓝海湾。 沈清霁听见声音,抱着一个脸盆那么大的木质沙拉碗走过来。他半长的发丝细软地窝在颈窝,脸颊白生生的,显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回来了。 褚言扶着玄关的门框,黑眸闪烁着,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然后他重重点头 老婆,我回来啦! 沈清霁晚饭做的简单,拌的沙拉,煎了牛排。褚言吃完饭,帮着沈清霁把碗放进洗碗机的这一会儿功夫就消化地差不多了。 沈清霁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畏寒地又裹了件睡袍。睡袍材质绵软,褚言没忍住拽了拽系着的腰带,结果力气大得把腰带拽开了。 沈清霁看他一眼,随手在纤细的腰上打了个结,然后把餐厅的灯光开得更明亮一些。 李助理要给我的东西呢? 哦,褚言进门时随手放在鞋柜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过来,厚厚一打交在沈清霁的手上。 沈清霁随手把餐椅拉开,纤细的手掌在椅背上一拍,坐下。 褚言听话地坐下,下一秒眼前摆了一份文件。 封面上一列大字20xx年褚氏传媒集团财务报告。 褚言像是见了鬼一眼,狭长的眼睛都睁圆了看向沈清霁,你这是干什么?! 家庭作业。沈清霁冲他抬了下下巴,看吧,今晚看完。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去问李助。 褚言挣扎,我不! 沈清霁冷酷地如同家庭教师,我没有在和你商量。 沈老师赏人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他伸手拉开褚言身边的餐椅,斜靠着餐桌坐了下来,纤细玲珑的腕骨支在脸侧,对褚言开口道,看吧,我陪着你。 褚言这才放弃挣扎,垂头丧气地坐下准备晚自习。 沈清霁就这么支着脸颊,坐在褚言身边发呆。他今天复健耗尽了体力,如果不是受李助之托要看着褚言完成作业,他恐怕已经躺床上准备睡了。 褚言看两行字,看一眼沈清霁,又看两行,再看一眼沈清霁。 沈清霁察觉到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站起身去了客厅。 沈清霁半躺在沙发上不敢睡,怕自己一睡过去褚言就偷懒不看了。他拿了本茶几上的财经杂志慢慢翻看着,封面是褚言垂眸的侧面剪影,明明财经杂志,却拍得像是时尚封面。内页是关于褚言的采访,沈清霁有一阵没一阵地翻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霁脚边的沙发坐垫一沉,是褚言拿着他的作业坐了过来。 沈清霁心里念老婆。 果然,褚言开口就是,老婆 这人嗓音沉,开口时却可怜巴巴,前面文字的还能看懂,后面的报表真的看不懂。 沈清霁手臂用力把自己支起来,但他困得有些脱力,身子一歪倒进褚言的怀里。 褚言连忙接住他,大掌拖住他细瘦的小臂,哎怎么回事? 沈清霁勉强坐直,推开了他,我帮你看看。 客厅只有一盏吊灯顺着挑高的房顶悬悬垂下,好看倒是好看,但照明的作用不大。 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个零,连成串地看得人眼花。 沈清霁有轻度的近视,他从沙发扶手上把自己的眼镜拿起来带上。 金丝半框的眼镜挂在他秀挺的鼻梁上,灯光在他镜片上折返,一半清明,一半眩光。沈清霁的睫毛纤长地煽动,轻柔舒展如蝶翼,毫米之间就要抵到镜片。 漂亮的眼睛被挡住,褚言的视线落下,留在他唇瓣上,柔嫩但色浅,是饱满的菱形。沈清霁用雪白的牙齿微微咬着下唇,唇面上留着一点小小印痕。 褚言无意识地凑过去,想靠近去看,或者去嗅。 我也看不懂。 沈清霁皱着眉头摘下眼镜,身型微微向后撤了半寸,倒是褚言做贼心虚,赶忙坐直,脸红的像是熟透的西瓜瓤。 沈清霁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吩咐道,把这些用ai查一下,如果再看不懂的话,明天去问李助。 哦哦好。 褚言攥着手里的几页纸,站起身被轰走了。 第9章 我想见你 沈清霁睡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的睡袍被人剥去,只留着一身薄软的长袖睡衣。 第10章 褚言把他的抱枕还回来放回床头,但毯子还私自收缴。 昨夜一夜安睡,沈清霁精气神补回来不少。他把自己收拾整齐,拖曳着脚步去厨房给两人准备早饭。 他原本看着时间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去叫褚言起床,结果冰箱门一打开,听见旁边砰一声响。 他转头一眼是褚言半梦半醒,撞在了厨房高透的玻璃门上。 沈清霁心里好笑,推开门看他撞红了的脑门。这人壮得跟头牛一样,沈清霁看他脑袋没起包,又转身作势去检查玻璃门。 褚言气急,沈清霁! 沈清霁承认自己转头看门的举动多少是带了点捉弄,他再看向褚言时眼神带了笑,干嘛? 褚言哼了声,没再说话但帮着沈清霁把准备好的食材拿了出来。 吃饭的时候褚言精神不济,线条硬朗的下巴支在倒着牛奶的玻璃杯沿上,被人叫了名字才慢吞吞地抬眼看过去。 褚言? 沈清霁很少见他这样,有点忧心,怕不是早上那一下真把他撞坏了,毕竟这人脑震荡刚好没几天。 褚言眉梢垂着,眼角也垂着,老婆,头疼。 沈清霁心里一沉,站起身想撩起来他的额发看。 褚言没躲开他的手,半阖着眼睛任由他摸头,不是外面疼,是里面疼。 沈清霁没明白,仍皱着眉看他。 褚言吐槽说,昨天晚上看那个破报表看到半夜,晚上梦里都是阿拉伯数字。昨天没看完的,今天还得接着看头疼。 沈清霁无奈在他发顶上轻轻一拍,我明白了。我有办法。 褚言目光追随着沈清霁,看他走到西厨的餐岛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骨瓷杯,然后背过身去操作着台面上的咖啡机。 全金属材质的半自动咖啡机,这些天褚言没见沈清霁用过,但等沈清霁操作起来时能看出他动作的熟练利落。 沈清霁穿着向来简洁,一身棉质洁白的衬衣,下身直筒宽松的浅色牛仔裤,衬衣下摆扎进裤腰,裹住他纤细的腰肢。他半挽着袖口,磨粉,压粉,萃取,动作如画卷展开般流畅潇洒。 咖啡机传来一阵鸣响后,沈清霁捻着个小杯子走了过来。他没用手杖,能看出他为了保持平衡,走得很谨慎小心。 沈清霁杯子放在餐桌上,推到褚言面前,指挥道,喝吧。意式浓缩,双份。 小小的一杯浓缩,上面飘着金黄色油脂。褚言犹豫了一下,跟沈清霁商量道,老婆,能不能给我换个大点的杯子,我想添点奶。 不行。沈清霁没跟他商量,抬了下下巴,就这样,喝吧,治病。 褚言紧闭了下眼睛,刚想一饮而尽,却被人压住了手掌。 等一下,沈清霁手掌纤细却有力,上面鼓起段段青筋,压住褚言想要举起杯子的那只手,太烫了,等一下。 褚言不敢动,怕沈清霁察觉到后把手掌撤回去。 沈清霁坐在褚言身边,凑近了在那杯盏上轻轻吹气。沈清霁这些日子忙得没空理发,黑发更长了一些,绒绒地落在肩头。沈清霁肤色白得透亮,和白衬衫比竟不逞多让,白皮肤总显得更脆弱,脖颈上青紫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褚言垂着眼,把视线收得小心,盯着沈清霁看。直到过了片刻,沈清霁才松开手,喝吧。 褚言听他一声令下,立刻举起杯子,如同喝酒干杯一饮而尽。一时间舌尖苦涩难以言说,他双眸紧闭,鼻梁皱着,忍过这一阵回味。 褚言味觉暂时失灵,但听觉却没有。 他听见身边沈清霁在笑,清澈却短,仿佛是他幻听。 褚言赶忙睁开眼去看,只见沈清霁歪着头,一手托着脸颊看他,唇间轻轻咬住那手小拇指的指尖,莹润的指尖和唇瓣相比,难说哪个更有颜色。 沈清霁见褚言睁开眼,便也笑着眨眼看他,问,哪儿有这么苦。 褚言顾不上回答,他只觉得自己心律失衡,心跳声音太大,震在他的耳际。 沈清霁拨乱一汪湖水,自己却无知无觉地站起身,收拾起桌面上的餐具。 他随口说,好喝么?你原来总是这么喝,应该是有用的。 褚言心脏从狂奔的状态中被人踩下刹车,他胸口一滞,揪得他左肩一阵疼。 沈清霁起身,褚言目光追随着他走远。 沈清霁,褚言声音很轻,如同自问自答,你原来也会 他声音小得被厨房水龙头的水流声压过,沈清霁没有听到,自然也不会回答。 李明权在公寓楼下接上褚言,发现他气压低得吓人,一身藏青色正装看上去人模人样,但一上车先是叹了声气,然后歪着头装睡,谁也不理。 李助理发信息给沈清霁,【猪总今天怎么看着这么丧?】 发出去之后立刻撤回,又发了一遍,【褚总今天怎么看着这么丧?】 沈清霁想必是看到了他发的第一条,下一秒回复他,【哈哈哈哈哈,是么,在家看着还好啊。】 李明权想回收一下昨天家庭作业的完成情况,结果对面先发制人,撒手不管。 沈清霁,【我出门了,不聊了。】 李明权无奈收了手机,听见后座那人又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保持忧郁。 上午褚言没有去公司,他昨天就跟李明权说定了,要去看他爸。 李明权昨天犹豫着问了褚言两遍,要不要带上沈清霁一起。 褚言犹豫之后摇了头,说,算了。 三年前,褚成山突发脑出血,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勉强拾回来一条命。褚言把他安排进褚氏入股的一家私立医院顶层的行政套房,雇了专业的团队看顾。 褚言推门要进病房时被李明权拦了一道。 褚言,李明权拦住他的路,面露不忍地看他,现在的褚董跟原来差别太大了。 褚言闻言闭了下眼睛,睁开眼后伸手拍了下李明权的肩膀,然后把他拦在房门上的手拉开。 褚言对他说,我有预料,谢谢你。 褚言在医院停留不到十分钟,临上车前他推开车门跑到盥洗室又狠狠搓了把脸,洗得整个前襟都是水滴,眉眼上挂着水珠,额发湿透着,失落又狼狈。 他上了车,在迈巴赫发动前问李明权,沈清霁在哪里? 李明权没有立刻回答,手下利落地一个电话拨给沈清霁。但那边久久没有接通,又打了第二通电话过去,仍然如此。 褚言闭着眼睛,仰躺着靠在后座皮质的座椅上,发梢上沾湿的水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滚落进他的颈间。 车内空间密闭,司机总是保持绝对的沉默,所以李助理的动作,还有他电话的忙音褚言听得清楚。 但他执着地开口,向自己的助理提出要求,我要见他。 李明权握紧了手中的手机,低头思索片刻,对驾驶位的司机说,去蓝天福利院。 车辆平稳快速地行驶,褚言坐在车后座,目光失神地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 正值初春,行道树刚褪去旧叶,换上新装,明明是一片向好的景象,看在褚言的眼中却是衰败荒芜。 褚言缓慢地眨着眼,开了车窗,任由风刮得脸颊生疼。 蓝天福利院在城郊一片败落的社区。褚言等人开车过去足足用了四十分钟。 低矮的平房外面罩着老式的铁篱笆院墙,黑车停在门口时院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扒着栏杆向外看去。 褚言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口,看着上面生锈的铁链锁。 那几个半大的小孩儿留了两个人看着褚言,一个人跑进去叫大人去了。 铁链上面的锁只是搭着,褚言三下两下就绕开了,推开门走进去。 他刚走进,看见里面冲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的身影,消瘦高挑,褚言太熟悉。 是沈清霁。 沈清霁因为腿伤跑得踉跄,但步伐很快。褚言赶忙迈开步子冲他的方向跑过去,把他接在怀里。 沈清霁被人扶住手臂接稳,抬眼看向褚言,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沈清霁没来得及等褚言的回答,他眉头一皱看向大门,提着废软那一侧的残腿向大门走去。 他伸手把凑在门口想要逃出去的小孩儿拉了回来,然后简单几下搭上铁链。 褚言这才抽空看向那几个小孩,身材跟普通小孩差别不大,但眼神失焦懵懂,是特殊儿童的面相。 沈清霁把门关好后,弯着腰跟那几个小朋友交代,不能出去知道么?外面车很多,乱跑会受伤的。 那几个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被沈清霁一个个摸了头顶之后跑开了。 第11章 锁是褚言解开的,他手指在裤缝旁边动了动,过去承认错误,对不起,是我解开的。 沈清霁看他一眼,无奈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褚言知错地点头,好。 李助理走到门边,隔着铁栏杆跟沈清霁说话,我就知道你会在这。 沈清霁冲他点头,疑惑问,怎么突然来找我? 李明权还没来得及说话,褚言开口打断他,是我要找你。 沈清霁转头看他,冷风吹过,一缕发丝搭在他的眉梢。他的发丝纤长细软,被风吹过之后打着卷地落在肩头。 沈清霁的神色温和又耐心,等着褚言解释。 褚言抬眼,他肤色浅,眉眼还染着一点水洗过的红,黑发凌乱,面料矜贵的衣襟留着水渍。他高大得像是座山,但神态却脆弱得让人心生不忍。 我想见你,褚言直视着沈清霁的眼睛,开口,我就来了。 第10章 小两口这么甜(二更) 沈清霁听他这么说,转头对栏杆外的李明权说, 我开车来的,你们走吧。他要去哪儿我送他。 褚言一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沈清霁削薄的肩头,怕风一直吹让他受寒,一边插嘴道,我哪儿也不去。 李助理没忍住叹道,行,工作我都给您推了。 褚言无所谓,都推了吧。 沈清霁瞥了褚言一眼,冲李助理叹道,辛苦你。 李明权很难说不辛苦,冲沈清霁笑了下,转身走了。 眼看着李助理跟着车走了之后,沈清霁拽了下肩头大了两码的西装外套,看向褚言。 他没问他怎么了,又问什么要来。只勾了下唇角,对他说,外面冷,先进来。 除了前门和后院的活动区域,福利院不过是窄小的两层小楼,但里面孩子多,暖气也开得足,褚言跟在沈清霁的身后拨开透明门帘进去,被热气扑了一脸。 沈清霁单手把肩上外套摘掉,拎着领子顺平后搭在小臂上,冲褚言说,跟我的衣服挂在一起,先收起来。 褚言连忙说好。 沈清霁走得慢,他在这里不用勉强自己,也不愿意再用手杖。褚言站在走廊里看着的清瘦的背影,直到小腿处的西裤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拽住。 褚言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大眼睛长睫毛,但小小的唇瓣青紫着,是先天的心脏不良。 唉,小乖,你怎么跑出来了。 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迈着小碎步从房间里跑出来,不高,微胖,圆脸上挂着副眼镜,看上去很慈善。 她先是把小女孩从褚言的裤管上扯开,然后抬头看他。 两人的身高差距太大,她有些吃力地仰脸看。看清楚褚言的那一秒,她面露惊讶,迟疑道,啊,你 褚言西装里面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衣,黑色暗纹的领带松散系着,下身直筒西裤薄底皮鞋,裤腰扎着利落整齐。 这样挺拔的好气质在金融街上都不常见到,更何况在这偏僻的福利院里。 沈清霁放好了衣服走过来,从身旁挽上褚言的小臂,温声开口,张院长,这是我先生,褚言。 这一句先生惹得褚言心头一跳,耳后的温度连带着被人挽着的手肘温度一起升高。 听了这一句,张院长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过你们婚礼时的报道。 褚言也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向她点头问好。 您好,我是褚言。 张院长忙点头应了,您好,褚言哦不,褚总,您是来接清霁回去的么? 叫我褚言 不是 两人的声音撞上了,褚言立刻停下,让沈清霁继续说。 沈清霁俯身把小女孩抱起来,他知道张院长患过腰间盘突出,不能总这样弯腰。 我们不走,有什么活交代给我们做吧。 褚言不想让沈清霁使力,他侧身想要把小孩抱过来。小孩身上不干净,早上撒了半袋奶,沈清霁也不想让褚言伸手。两人正纠缠着,小乖被张婷梅掐着腋下像抱小猫一样抓进怀里。 张院长乐呵呵地看着两人,给我吧,你俩去找活儿干吧。有活就干,没活就玩会儿,就行啦。 张院长走了之后,沈清霁缓缓卸下笑容,把挽着褚言的手也松开。 褚言垂着下巴,凑近了他,小声叫道,老婆。 沈清霁抬头看他,我今天要做的工作还没有干完。 褚言连忙争取,我和你一起。 沈清霁挑眉,不太相信的样子,真的? 褚言千真万确,真的。 褚言刚才还笃定说自己能行,但真正看见这一堆脏床单,心里说没有犹豫是假的。 但眼看着沈清霁已经带上手套,褚言也赶忙从旁边找了双带上。 沈清霁熟练地跨坐在小马扎上,手肘支着膝头,向褚言讲,那一堆比较干净的,可以直接进洗衣机。这一些 他指了下手边能够看出明显污渍的床单,这一些要搓洗干净,再拿去甩干。 沈清霁抬眼笑看着褚言,期待着他知难而退。 谁知褚言硬着头皮迎难而上,直接把手插进挤满白色泡沫的水盆里。 他手刚放进去才发现糟了,他袖口没挽上来,袖口衣料连带着他的方钻袖扣一并泡在白得发灰的肥皂水里。 只听出师未捷的人,咕哝着嗓音在这儿求救。 老婆,帮帮我。袖子。 沈清霁没办法,只得长叹口气,甩下手套走过去,帮这人把衬衣的袖口挽高,还得注意着不让沾着水的那一面贴着他的皮肤,免得他又说难受。 沈清霁跟这人生活了两年,从没发现他这么娇气。 那一双切工完美的钻石袖扣摘下来,小小的两粒,能买下这栋小楼。 放你兜里。褚言指挥他。 沈清霁不乐意,手伸过去把这小东西放进褚言的裤兜。他手伸进去才发现,这西裤看着挺括,实则单薄,手伸进去像是能直接触到褚言皮肤一样温热,这姿势实在暧昧。 沈清霁耳廓泛红,起身就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刚坐到座位上,听见身后门框被人轻轻敲响,沈清霁转身看去,发现是张院长笑眯眯看着他们。 小两口儿这么甜呢中午在这吃饭么? 沈清霁红着耳朵看向褚言,褚言没转身看旁人半秒,一直勾着唇角看着沈清霁。见他看过来,褚言动了动薄唇,唇语说:听你的。 吃!麻烦啦。沈清霁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扬声回复道。 好嘞,麻烦什么呀,不麻烦!张院长声音带笑回了厨房。 洗衣房很小,三五个红色的大脸盆,两张小马扎,褚言和沈清霁并肩坐着,埋头干活也没有再说话。 褚言自己的衣服都是佣人在洗,他哪洗过床单。但这人好像干什么都能干得很好,他劲儿大,漂洗得比沈清霁那边还要干净。他看沈清霁抱着满怀的被单吃力,连忙站起身帮他,然后把脏的那几件放进自己面前的盆里,剩下的塞进洗衣机。 褚言微微皱着眉,面容透着严肃,不是因为别的,是他心疼沈清霁这么干活。 你歇一会儿,我来。 然后废话也不说,弯着腰拿着搓板继续洗。 褚言,沈清霁听话地站直了腰,一手按在疲劳的腰肌上,轻轻地给自己按着,你怎么来找我了? 褚言弓着的腰背微微塌陷,他垂着头停下手上的动作,而后把手里的东西松开摔进水面,嘭的一声响。 我早上去看我爸了。 沈清霁放在腰间的手一顿,他唇瓣微动,不知道怎么开口劝。 在婚后第一年,褚言曾在母亲连虹的忌日当天带沈清霁看过病床上的褚成山。原本枭雄般的人物,高大硬挺,器宇轩昂,但最后瘦成一把骨头,靠着直通喉咙的氧气管存活。沈清霁看他的第一眼只看到浑身插着的管子,头发被剔得干净,头顶手术的疤痕还留着淤紫的颜色。 褚成山太过有名,曾经在他鼎盛时期出现在大小报刊的封面,在他的电视台转播中,千禧年的钟声都要由他敲响。可最后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更何况褚成山和连虹的爱情故事被多少媒体传唱,在这个豪门丑事频出的浮华世界,两人结发夫妻,相知相守,弥足珍贵。 褚言先是失去了母亲,然后接连,又是父亲。 第12章 沈清霁缓缓走近褚言,褚言从泡沫水中捞起一块布料,神经质一般地搓洗着,大力到快把单薄的床单撕裂。 他手下不停,用力到双臂颤抖。 直到沈清霁展开一双手臂,把他的肩膀抱在怀里。微凉的手掌顺着他的后脑上,让他紧咬牙关的脸颊靠在自己温热的小腹上。 褚言。 沈清霁不知道怎么安慰褚言,只得轻声唤他的名字。 褚言摘掉手套,大手覆盖上沈清霁的后腰,那里温热柔韧,微微凹着一个小窝,和他手掌刚好契合。 褚言平稳着呼吸,好半天才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早上我预料到自己会失态,才没有带上你一起。直到刚才见到你,我才好受一点。 沈清霁垂着眼睛温顺地沉默。他只是展开臂弯,温柔地拥抱着他。 在洗衣房呆了一上午,剩下的工作交由洗衣机甩干。 沈清霁领着褚言来到饭厅,孩子们已经吃过了,现在的时间段是工作人员来吃饭。 这里的工作人员很少,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且一半都是志愿者。 褚言穿着被泡沫水打了半湿的白衬衣,勉强和大家伙强融在一起。 张院长打饭的时候,看褚言个子少见的高,多给他加了一块米饭。 她一边盛饭一边跟后面跟着的沈清霁开玩笑,实际我见过褚先生一次,就去年的事儿。 褚言恐怕就算没失忆也不会记得这些。他迷茫地看着张院长,但还记得道谢。 倒是沈清霁蹙眉思索后,笑了,好像是。 说是照面,实则褚言只是半摇下车窗微一颔首,态度冷淡得一句话没说。 但张院长宅心仁厚一人,自然不会旧事重提。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五哦bb们(主要是我该申榜了 我怕明天忙起来忘了点 今天二更一下@@) 第11章 你收留了我 孩子们午睡,沈清霁带着褚言把洗干净的床单拿出来晾晒,算作消食。 褚言自然没有异议,他跟着沈清霁半步不离,看得张院长出奇得直瞪眼。 褚言身高腿长,在后院露天的晾衣架上搭床单,连挑杆都不用。 他不让沈清霁出手帮忙,只让他在不远处看着。但离得远点看,他又不乐意。 沈清霁心道,褚总事挺多。不过为了避免这人不高兴惹更多麻烦,沈清霁还是跟在他身边,像是孩童边的保育阿姨。 这高个儿小孩挺会干活,长臂一抖,一挂,一抻,雪白床单随风扬起,洁白得像是天上云朵。 晾完最后一件,褚言抬臂用精纺衬衫擦去额头细汗,左顾右盼地找沈清霁的方位。 透过飘然的层层床单,他看见坐在房檐下正荡秋千的沈清霁。 正午阳光正好,沈清霁看向逆光走来的褚言,微微眯上眼睛,细嫩的脸颊上晒得发红,显得过分可爱。 褚言走近时沈清霁从木质秋千上单脚跳下来,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你来坐。 褚言摇头,我们一起。 沈清霁看了下秋千的绳索,位置倒是够坐,但称重恐怕不行。 他转而开口,带着哄劝的口气,你坐,我在后面推你。 这么诱人的邀请让褚言怎么拒绝,只能乖乖地坐上秋千。他重量大,让木质的梁都往下沉了沉。 沈清霁手掌力道轻柔着在他的脊背上一推,褚言坐在秋千上纹丝不动。 他转过头,面露腼腆,我太重了。 沈清霁咬牙重重一推,褚言才微微晃动起来,秋千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我刚受伤那两年无处可去。天高云淡,沈清霁声音也轻,是张院长收留了我。 褚言心头一紧,缸线要转身就听见沈清霁声音里带着笑意解释着,不是你想的那种无处可去。是我厌倦了医院,又回不了舞台,在家只会胡思乱想,这样无处可去。 褚言的心还悬着,并没有丝毫放松。 沈清霁继续说着,我之前收入有盈余的时候,会让助理捐一笔钱给福利院,但我以忙为借口却从没来过。直到我受了伤,张院长打电话来说孩子们想来看望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褚言的秋千随着重力缓缓停下,被沈清霁一推又摇摆起来。 我那时候状态很差,觉得沈清霁笑了,收回他想要说的那句严重的话,但褚言却听了明白,握着绳索的手紧紧攥着。 张院长想必是看出来了什么,她来找我,说福利院缺志愿者,她问我想不想报名。 沈清霁解释了他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褚言静静听着,想安慰却无从应声。 直到沈清霁再次开口,提到了他的名字。 褚言,在那之后你出现了,你也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除了医院之外的去处,也有了除了舞者之外的一个身份。我一直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褚言一怔,转头想看他,着急着反驳。 不是收留 褚言语言匮乏得难想出准确的词。他执拗地摇头,挣扎着解释,如果非要说是收留,也是你收留了我。 沈清霁笑了起来,笑容很轻,对他说,好吧,那不客气。 他调皮一样地用力推了一把,褚言为了保持平衡只能坐直,随着吱呀吱呀的响动,身体摇晃起来,他的心也慢悠悠地摇晃着。 不远处的挂衣杆上晾着洗干净的白床单,干净的皂角味顺着轻绵的风飘了过来。 褚言的内心如洗涤过一般轻盈干净,他微微仰着头,后背被人用温热的手掌推着,身子忽起忽落。他闭着眼睛,摒弃了内心的无数杂念,只让心神留在眼前的这一刻,享受这一刻。 小时候他也有这样的一座秋千,是褚家在瓦卡蒂普湖畔的一座庄园里。连虹找来木材和麻绳亲手为他打造。小小的褚言坐在小小的秋千上,妈妈站在身后轻轻地摇晃他,伴着他等待月牙高悬,直到褚言饿得要吃晚饭,连虹才会背起小褚言回家。 褚言的秋千慢慢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见沈清霁转到他身边,蹙着浅眉,揉着自己的手腕,故作懊恼地说。 你好重,我有点推不动了。 褚言笑着伸手拉住他,让出一半的秋千,让沈清霁坐过来。在他坐好之后,毫无预兆地从身侧将他抱住。 这秋千会坏的!沈清霁惊呼,张开手臂想要挣扎。 没事,我赔。褚言轻声道。 沈清霁在惊讶过后调整过来,身体在褚言的怀里慢慢放软。褚言卸掉了身上的力气,弓着腰把额头抵在沈清霁的肩膀上,双臂把人抱紧在怀。 你知道吗?开口的还是沈清霁,你没失忆之前,我们实际很少说话。 褚言声音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开口,我发现了。我们婚后关系是不是不好?要不然我们怎么会睡两间卧室。 沈清霁轻笑了下,没解释,只自顾自地说。 褚言,我原以为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心思深,话不多,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 沈清霁歪着脑袋,把侧脸抵在褚言的发顶,小声说,但现在看见这样的你,我才了解,并不是这样。你缺失的记忆中一定有着不一般的事才会让你有了改变。 褚言问他,是什么事呢? 沈清霁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总是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沈清霁伸手抬着褚言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他视线温软,看向褚言。 褚言眉目的轮廓深,眉眼的间距很窄。两道浓黑的长眉沉沉压下来,让他总是看着严肃。但当沈清霁足够靠近这人,从下往上去打量他时,却能够从他坚硬的外壳下看出一丝孩童般的愁绪。 褚言是个足够坚强的人,心肠如铜墙铁壁,手段狠厉间无往不胜。 每个人的苦衷都难以言说,也可以选择不说。但沈清霁有难以言表的私心,想让他在自己面前卸下防备,更脆弱些。 沈清霁不懂亲密关系,但他总觉得如果褚言能依赖他,和他说一些不会与别人说的话,他就会和自己更贴近些。 沈清霁开口,有些话,有些事,我想你可以告诉我。最起码试着告诉我。 他用温凉的手掌触摸在褚言冰凉的颊边,轻轻一托,随即放下。 或许我能懂。 褚言抬眼,目光闪烁着看向沈清霁。 失忆后,他并不擅长隐藏情绪。褚言眼中的情意像是大雨倾盆,满而则溢。沈清霁看得分明,无法抵挡。 沈清霁,我我喜 沈清霁在褚言启唇时用食指尖压住他的唇瓣。 第13章 日头高照,蓝天白云,孩子们结束了午休风风火火地冲出来。他们太闹腾了,将院中的麻雀惊扰,床单随风翻飞,刚才那一瞬间黏腻到停滞的气氛被人哄乱。 小孩冲撞了褚言的最后一句话。 但沈清霁大致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不是他聪明,是褚言太傻。 有些话,褚言在婚后两年都没向沈清霁吐露过。如今说了,沈清霁总觉得是他占了便宜,属实是趁虚而入。 沈清霁勾着唇角从秋千下来,站在平地上舒展着伸了个懒腰,他随手勾起耳边吹乱的发,转身看向话说了一半的褚言,他眼波潋滟,轻挑眉梢。 等你想起来一切,我们再谈。 褚言目光停留在沈清霁的身影上。这人在日光下的剪影美得出奇。光线穿过他单薄的衬衣,勾勒出在布料下的腰线。衣衫宽大,但沈清霁的腰细窄柔韧,让褚言想要伸手过去,连同布料一起把他紧紧攥住。 褚言仰着脸兀自看着,后终于迟钝地笑起来,满足又释怀,一扫阴霾。 好,你等我。 傍晚返程时,褚言自觉迈向驾驶座要去开车。 沈清霁叫住他,我这车改装过,你开不了。 褚家人出行会带司机,褚言从少年时代起就习惯了坐在后座。除非得了新跑车,他会尝鲜得自己开几次。 坐副驾驶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说是自己老婆开的车。 褚言不看窗外的街景,他手肘指着扶手箱,托着下巴看着开车的沈清霁。 沈清霁挽着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消瘦的小臂。皮肤细白如玉,上面蓝紫色的筋脉起伏,隐约看出皮肉下紧致流畅的肌肉,薄薄一层,但线条极美。 沈清霁练舞二十多年,即使受伤之后仍然坚守原本的饮食习惯。他身形依旧挺拔柔韧,静坐时肩背削薄,体态舒展优美,端坐时与受伤前变化并不大。 沈清霁被人打量得脸热,他趁着红灯的时候问褚言,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可以打包回家。 褚言喜欢听沈清霁说回家两个字。他单手托腮,眼巴巴看着沈清霁。 我不吃沙拉,我要吃汉堡。允许么,老婆? 沈清霁轻叹,和他逗趣,这么好养活么?不用替我省钱,我可以请你吃法餐。 褚言自夸,虽然吃得多,但不挑。 沈清霁被他逗笑,手掌下压着方向盘一转,下了城郊的快速路,向挂着金色双拱门标志的快餐店开去。 车窗外夕阳嫣红,另一侧渐深的天空上月亮泛白,隐隐可见。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接下来隔日更,大家追更辛苦,谢谢大家 第12章 最后一舞 第二天早晨,沈清霁坐在餐桌旁等了一刻钟,隐约察觉到不对。 今天是周六,但褚言的办公时间不存在周末的概念,这人按道理说应该醒了。 沈清霁抽出身边放着的手杖,走到走廊入口的电梯处,想着上楼去看看。 楼上的房间都是为褚言所用,即使公寓内置电梯,沈清霁也自觉很少上来。 楼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沈清霁把拖鞋留在电梯口,赤着脚走进去,拐杖敲地的声音和脚步声埋在厚实的地毯里。 褚言卧室的房门没关,沈清霁走过去透过半拉上的窗帘,看见大床中间滚着的一个人形。褚言肩膀宽厚,侧躺时像是一座起伏的小山丘。但他畏寒得把脑袋裹着,蜷曲着长腿,睡相看着很不舒服。 沈清霁站在房门口,扶着门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直到他看到那座小山丘动了动,褚言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沈清霁皱着眉走进去,抬手去扯褚言脸颊旁压着的被子。被角掀开后,露出褚言泛红的双颊。 他畏光一样地眯着眼,看见旁边的沈清霁,再出口时声音嘶哑,老婆,我好像发烧了。 沈清霁伸手过去,摸到了他额头上被捂出来的虚汗,汗津津的额头泛着不正常的高热。 的确是发烧了。沈清霁把他的被角压好,我把家庭医生叫来,你忍一下。 褚言闻言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沈清霁的手掌,他的手心滚烫,沈清霁心软地回握住他。 褚言满足地闭上眼,没事,不用叫医生。我昨天心里装着事,晚上没睡好,不用打针吃药。 沈清霁不赞成,他眉头皱着,刚想说话,却被褚言扯住手掌压在自己颈窝和脸颊的缝隙里,皮肤上沁着汗,把沈清霁的手掌也染上潮湿。 沈清霁爱干净,但褚言这么做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和不满。 褚言一整天没刮胡茬,下巴上触感粗糙,磨着沈清霁的手心,让他从指尖麻到心尖。 你就坐这儿,行么?褚言疲倦地又闭上眼睛,陪我待一会儿。我保证,马上就能好。 沈清霁不忍又无奈,往床深处坐了坐,把自己的伤腿搭上床铺,比悬空着能好受些。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掌把褚言汗湿的额发拨开,我在这,不用着急,不需要你马上就能好。 褚言闻言,缺少血色的唇瓣弯了弯,转眼间又沉沉睡了过去。 褚言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额头上一片湿润把他唤醒。 他颤巍巍地翻开眼睫,视线失焦着落在床边那人身上。 沈清霁手上小心地用湿毛巾在帮他擦汗。 沈清霁褚言的音色沉,语调缓慢,清霁? 沈清霁坐近了些,回应他,我在。 褚言得到了回复才又闭上眼睛,他侧过身体,朝沈清霁坐的地方蜷起身体,鼻尖和额头抵在沈清霁的腿边。 沈清霁低头看他,却眼见着褚言的眼尾微微泛上一片红,他眉眼乌黑,脸色却苍白,少见得脆弱。过了片刻,眼睑红晕渐深,水光隐隐渗出,湿了长睫。 沈清霁毫无预料,赶忙低下身问他,怎么了?是太难受了么? 褚言迟迟地摇头,他吸了下鼻子,声音低哑如同砂砾裹挟,神情无助脆弱。 不是是我刚才做了个梦。 沈清霁拧眉垂眸看他,安抚地隔着被子拍他的后背。猜他是昨天见了褚成山,才做了噩梦。 但褚言怔恍着开口,不作声地回想刚才的梦。片刻后,沈清霁才听到他说 沈清霁,我梦到你了 沈清霁手上的动作一顿,褚言喉咙像是堵着一样,艰涩地继续道。 我梦到你在跳舞。 沈清霁呆愣着眨了下眼,然后低头看向褚言,见他皱紧眉头,依偎着贴在自己身边。 褚言痛得身体在颤,直到眼泪流出才好了些。晶莹的泪从眼角的内眦渗出,在他鼻梁高挺的山根处积了个小小的池塘。 沈清霁看着那块小小的池塘,过了很久都不愿意说话。 所有沈清霁周围的人都有意避开跳舞两字不提,怕他伤心心痛。但没料到旧事重提,褚言竟然时落泪的那个,反而轮到沈清霁去安慰他。 但又该怎么安慰呢。他看了眼自己孱弱的残腿,只能勉强自己开口。 褚言,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褚言听话地点头,伸手扯住沈清霁衬衣的下摆,捏在手里,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褚言在刚才半梦半醒的时分,梦到了舞台上的沈清霁。 他穿着单薄飘逸的白衣,聚光灯打在他乌黑的发顶。他灵巧地旋转,像一只迂回飞翔的燕。 观众席的人逐渐隐入一片白茫茫的烟雾中。最后台下只剩褚言一人。 沈清霁戛然停下舞姿,抬头望去,正对上褚言的眼眸。 然后 舞台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沈清霁掉了下去。 想到这儿,褚言又是一颤,身体弓成一只虾,蜷在沈清霁的身边。他吐息都变得艰难,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随后像是要把回忆甩出脑海一样反复摇头。 沈清霁手掌轻轻在褚言的脊背上顺着,呼唤他的名字,直到他冷静下来。沈清霁温凉的手掌轻拂在褚言的额头上,不烧了。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褚言在他的掌下乖乖点头,好。 褚言听话地将自己撑坐起来,随手把汗湿的上衣投进脏衣篓,向浴室走去。他露出的腰背结实强悍,肌肉矫健,仿佛刚才如梦魇般的脆弱神态只是沈清霁的幻视。 褚言,沈清霁在他身后开口,面露犹豫,你是想起什么了? 褚言身形一顿,而后道,还没。 听他这么说,沈清霁也没有多在意,哦了一声,弯着腰收拾床头的毛巾和水杯。 第14章 浴室传来水声,沈清霁刚要下楼,听到褚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动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在浴室门前敲了敲。 里面的褚言关了水,扬声问他,怎么了? 听见这人的声音满血复活,沈清霁放下心来,也扬声道,你的电话。 帮我接一下。语毕,水声又响起。沈清霁拿着褚言的手机,犹豫着,在电话被挂断的前一秒接通。 喂?沈清霁开口,我是沈清霁。 对面那人听见他的声音时没有过多惊讶,从善如流地自报家门,沈先生?我是连虹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陶露。 沈清霁看到了来电显示,他知道是基金会的人才会接电话。连虹慈善基金会是褚言上任之后以亡母之名成立的,大小事务褚言都很关注。 你好,褚言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么? 陶露话音一顿,是关于蓝天福利院的事我给褚总发邮件说吧。 要是别的事,沈清霁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但他没料到竟然牵扯到了蓝天福利院,让他生出疑惑和好奇,没忍住问道,什么事?方便我来转达么? 陶露犹豫后开口,没什么不方便的,沈先生。是这样,褚总昨天联系我,说想以基金会的名义资助蓝天福利院,我今天联系了他们的院长,但对方拒绝了。 沈清霁拿着手机机身的手指一紧。 陶露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解释,张院长说她精力有限,没有将福利院扩容的想法。她很满足现状,而且沈先生您对他们的资助已经足够多了,福利院不需要额外的补助。 沈清霁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在线。 陶露又补充道,褚总前年吩咐我同样的事,但是看来张院长的态度没有变化。这件事还需要我这边持续跟进么? 沈清霁猛然睁大了双眼,他心头抽动,一时间忘了回复。 直到对面反复唤他,沈先生? 我在沈清霁强迫自己找回神志,掩饰地清了下嗓子,辛苦你了。 陶露没得到答案,她也不再问,客气了,应该的。请您转达给褚总。 沈清霁挂了电话。 他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纤长的睫毛迟钝地扇动着。刚才这一通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根本理不清楚。 他一直以为,结婚之后褚言并不关注沈清霁,两人居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貌合神离,互不干涉。 褚言曾经考虑过资助沈清霁做义工的福利院,但他隐瞒了这件事。 他还瞒着自己哪些事? 还有哪些褚言做过的,对他好的,但他却从来没提起过的事? 他为什么不说呢?沈清霁想不明白。 沈清霁?褚言裹着浴袍走出来,惊讶地看到沈清霁仍坐在床边没走。 褚言看他皱着眉,刚才未接来电他也顾不上问,只关切地问他。 你怎么了? 沈清霁抬头看他,不自然地岔开话题,把头发吹干。 褚言退烧之后,照常去了办公室。他学东西飞速,已经能够毫无破绽地回复邮件。 沈清霁叫来帮佣收拾被两人弄乱的公寓,自己开着车出去兜风。 他把车放在海港岸边,带上手杖在岸边的步道上走着。 水边风大,人却不少。他裹紧了米白色的长风衣,风把他柔软的发丝吹起来,然后轻轻落在肩头。 他走累了就找了个长椅坐下。 对面的岸上伫立着一片造型奇美的建筑,是海港闻名的歌舞剧院。它如同优雅的天鹅伏首,主剧院旁边紧密连接的裙楼像是天鹅振翅的臂膀。 沈清霁从艺二十年,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登台。但受伤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里,甚至开车经过时他都不想侧目看一看。 他再也不可能作为舞者登台。 他也做不了观众,因为那对他太过于残忍。 早春的海风冰冷如锥将他身体贯穿,沈清霁卸下人前从容温和的笑脸,失落又失神地坐着。直到日头西下,他该回家了。 沈清霁在天幕暗下后到家,电梯门开,家中灯光大开,一片光亮。 沈清霁不自觉地换上轻松的表情,把手杖留在门口,拖曳着脚步走进去。 褚言背对着门,坐在西厨的餐岛上,手边放着一台笔电。 大理石台面上放着简单的几道西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森林蛋糕。 沈清霁扶着玄关的柱子,你回来了。 褚言这才察觉到身后的沈清霁,他长腿一支,走下高脚凳,朝沈清霁做了个极为绅士的邀请的姿势。 请。 褚言上班穿的藏青色衬衣还穿在身上,一天下来难免出皱,他打理过的额发也有些散了,留下一缕搭在眉梢,被他挑眉时轻轻带起。 沈清霁带了少许的笑意,走过去,没人过生日,怎么有蛋糕? 褚言走在他的身边,一手下意识地虚扶在他的腰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早上他烧得晕乎乎,说话没过脑子。说出来的那句话戳痛了自己,也揭开了沈清霁一直掩盖的伤疤。那伤疤太疼,三年了才勉强愈合,褚言不敢想旧事重提时沈清霁有多疼。 褚言出门后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好受,却不知道如何弥补。回家路上他路过一家排队的西点行,让司机在路边等着,亲自去买了人气最旺的黑森林。 褚言语调低沉,对不起。 沈清霁却莫名听懂了,他扶着岛台,回头冲褚言一笑,没关系。但我还要控制体重,只能吃一小块。 褚言低头对上妻子温柔的一双眼,这才心口一松。 他拍了下自己的胸口,没问题,剩下的包我身上。 第13章 陪我,可以么 早春的天气晴朗,云淡风轻。以原木风为色调的咖啡馆外种了两棵花枝蓬勃的晚樱,粉嫩的重瓣樱花在风中摇曳,看着喜人。 沈清霁坐在户外的木桌旁,没忍住以天空为背景拍下一张照片。 褚言在开会的间隔中又拿小猪的表情包来骚扰他,小粉猪摇头晃脑地问在干嘛? 沈清霁难得回复,把刚才拍的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跟谁聊呢?两杯拿铁被人端上桌,来人身材高挑,粉唇卷发,是沈清霁原来在舞团的同事。 施曼云在去年加入了纽约国际舞团,在全球巡演的间隙获得短暂的假期,找到了沈清霁和他小聚。 沈清霁拿着咖啡放在唇边一抿,没谁。 施曼云啧了一声,没劲是不是跟褚总? 沈清霁不置可否,咖啡杯遮住他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笑意狡黠的漂亮眼睛。 施曼云闻言瞪大眼睛,差点被咖啡呛着,咳了几声挣扎着问,你俩不会假戏真做了吧? 沈清霁听她这么说,歪着脑袋想了想,还真没有。 施曼云表示不理解,婚都结了搞得这么麻烦。 沈清霁跟这个恋爱达人施小姐没什么好聊的,随即岔开话题,下一站该去哪儿了? 施曼云,下一阶段要去欧洲,已经排了三站六场。 沈清霁点了头,忙点好。 聊到这儿,两人又是沉默。沈清霁抬头看着花,施曼云悄悄看着他。 清霁。 嗯?沈清霁转头看过去。 施曼云犹豫了一下,开口,还是之前跟你说过的事。飞扬舞团需要一个主攻现代舞的编舞,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飞扬舞团是两人的老东家,也是沈清霁唯一效力过的舞团。 沈清霁有些惊讶,这都两个月了,还没找到人? 面试了好几轮,各种能搭上线的关系都找遍了,团长都不满意。施曼云无奈道,她停顿了两秒,叹了口气,舒团长想亲自来请你,却又怕你不肯见他。 沈清霁唇瓣还留着弧度,笑不及眼底,他都没来找过我,怎么会知道是我不想见? 他一直觉得当年升降台故障是他的过失,所以这些年一直躲着不敢见你。施曼云叹了口气。 旧事重提,原本愉快放松的气氛陡然一遍,沈清霁把咖啡放在桌面上,磕得一声响。咖啡喝得心里泛苦,这咖啡豆和家里的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沈清霁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震,拿起来看是褚言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是他放在暗色玻璃会议桌上的一只手,手腕筋骨修长,握着一支通身白金制造的万宝龙签字笔。 第15章 紧接着那只小猪又来了,垂头丧气地叹气真无聊。 沈清霁烦扰的思绪被这人扰乱。 他抬眼,看见施曼云一直关切地注视他。施曼云是沈清霁唯一还有联系的同事,两人相交多年,早已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沈清霁心里即便再有不平或是愤恨,好友也不能成为他坏脾气的垃圾桶。 沈清霁自觉惭愧,主动讲和地凑过去小声问她,像是在对暗号,芝士蛋糕吃么? 施曼云配合地惊呼,啊!别拉我下水! 她叫了两声,看似态度坚决,实则沈清霁一句话没说,她就已经妥协,吃,你请我。 沈清霁没忍住轻笑,起身去点单。 下午沈清霁回家,发现公寓里除了褚言还有别人。 褚言坐在深灰色皮质的沙发上,一身衬衣西裤,修长双腿随意搭着。电梯门开,他看见沈清霁的那一瞬间,他双眸眼见着亮了一度。 怕他一声老婆叫出来,沈清霁忙止住他的话头,看着客厅拉着一排衣架的工作人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褚言站起身接过他带出门的帆布包,解释道,下周有慈善晚宴,公关部拿过来一些礼服让我们挑。 沈清霁这才发现站着的人中有一人脸熟,好像是褚言的专属造型师。不过褚言对衣着并不太挑剔。除了刚失忆的时候潮男症发作,穿了次原牛色衬衫配仔裤,其他时候都听话地穿他的高定西装。 也因此,沈清霁作为褚总的另一半,也很少同他的造型师打照面。 造型师是个年轻男孩,穿着件束腰设计的短风衣,清秀白皙的长相,笑着冲沈清霁打招呼。 沈清霁向他回以一笑,然后转过身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唇形,踮起脚尖在褚言耳边低语。 今年的晚宴,我也要去么? 沈清霁伤后不喜欢出现在媒体面前,之前的各类晚宴都是褚言自己去的。他已婚,除了沈清霁之外,自然也不能带伴。 褚总单枪匹马,严肃着一张俊脸,往圆桌上最尊贵的位子上一坐。然后表演看一半就要回家。 褚言被他这一句贴耳的低语惹得面红耳热,黑眸闪烁着低头问,饱含期待,陪我,可以么? 沈清霁很难拒绝他这般神情。他心里也怕失忆的褚言出纰漏,毕竟这种场合为了造势,嘉宾来自各行各业,人多且杂。 沈清霁抬眸看他,点了下头,好。 褚言满意地笑了起来,得寸进尺,你帮我挑衣服,好么? 失忆的褚言如同一个机会主义者,不放弃每一次试探,并且得寸进尺。但凡沈清霁答应他半点,他就喜形于色,欢欣鼓舞,让沈清霁觉得拒绝他是件多人神共愤,狠毒心肠的事。 沈清霁无奈又点头,好。 褚言垂着头,和抬眼的沈清霁对上视线,他唇语道谢谢老婆。 沈清霁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拍,让他自己玩去。 褚言的穿衣习惯是首选定制,其次才是奢牌成衣,并且成衣上身之前要再按照他的身型进行裁剪。 沈清霁走到衣架前,冲造型师颔首,我记得你叫james,对么? 对方笑着点头,尊敬地称呼他,是的,沈先生。 沈清霁随手在衣架上翻看着,男士的礼服很少有花样,一水儿的深黑色,偶尔有一两件丝绒材质,但沈清霁却觉得太过于奢华高调。 他原本对吸引人目光的事并不抗拒,但这几年心头却变了。 james在一边解释,这些是往年的按照您和褚总的身材定制的礼服。每年慈善晚宴前都会做好两套,褚总会选一套上身。 衣架上有燕尾服,也有塔式多。能看出来外套的肩宽有宽有窄,不是一个人的尺寸。 沈清霁有些惊讶,也有我的尺码? james点头,当然,褚总每年都会让我们为您准备。 但那些专为沈清霁定制的礼服从没有机会上身。 沈清霁翻看衣服的手下一顿,他心头微乱,身形定住几秒,后随手选了两件,拿出来交给一旁等候的工作人员。 就这两件吧。 一排衣架被拉走,推过来的下一个架子上是一排排搭配晚礼的薄底皮鞋。 沈清霁神色微变,在抬眼时已然面色如常,告知james,我穿不了这些。我的鞋需要定制。 james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神色,专业地同沈清霁交流。考虑到工期紧张,他们约在了第二天上午,请专业人士来为沈清霁定制皮鞋。 两人商量好之后,沈清霁转过身,发现褚言站在身后。 褚言沉眉开口,明天我陪你一起。 沈清霁拒绝,不用,你忙你的。 褚言这一句并不是询问,而是告知。但有外人在,他不欲多说,转身把手中的画册展开一页递给造型师。 配上这枚胸针。 james接手画册时,沈清霁下意识地扫过一眼。 褚言选的是一枚月牙造型的钻石胸针,大小不一的钻石不规则地排布,十分闪耀。 褚言倒是挺喜欢月亮。沈清霁心想。 褚言的母亲名叫连虹,她在世时曾是欧洲顶级现代舞剧团的首席舞者,被全球各大媒体称为舞蹈界的绝代美人。据传,褚成山在一次观演后对连虹一见钟情,两人相识相恋,订下婚约。在恋爱的第二年时举办世纪婚礼,媒体高调宣传。郎才女貌,一时间风头无两。 同年,连虹生下褚言,为褚氏诞下第一,也是唯一的继承人。但不幸红颜命薄,在褚言十八岁时连虹因癌症香消玉殒。发妻故去后,褚成山未再娶,在四年前突发脑出血,退居幕后。两人唯一的儿子,褚言登顶,成为褚氏传媒的新一代话事人。 豪门掌权人和绝代名怜一见倾心,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在多年后仍被世人挂在嘴边,提到褚氏传媒时难免提到这一对恩爱夫妻。 褚言在上任集团ceo同年成立连虹慈善基金会,并每年在连虹忌日当天举办基金会慈善晚宴,以表对母亲的怀念之情。 沈清霁心里惦记着正事,清晨早早地起了。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看见一人身高腿长,正站在餐岛前正在摆弄咖啡机,穿着白衬衫的脊背宽阔,制作咖啡时手法娴熟。 褚言熟练地敲出第二块咖啡渣,萃取出两份浓缩。他端着咖啡杯转身,看见沈清霁时吓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我我还是不太会用。褚言面露无辜。 沈清霁抱着手臂看他,没有刨根问底,只说,可以帮我做一杯拿铁么? 褚言当然说好。 沈清霁慢吞吞地走到餐岛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褚言动作笨拙到稍显夸张。刚才明明靠肌肉记忆就能完全敲出一块咖啡渣砖,现在倒是布粉都不会了。 不过他不说,沈清霁也不问。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褚总翻箱倒柜找出支带着小花的马克杯,配上同色杯垫。一杯拿铁做好后推到沈清霁面前。 沈清霁昨晚心里记挂着事,没有睡好,闭着眼睛没看上面拉出花来的心型奶泡,喝一口后开始打盹。 他穿了件青色的棉质睡袍,厚厚的兜帽上镶了一圈云朵一样的花边,看着更可爱。 沈清霁正垂着眼睛在醒盹,只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帽子被人扯了。他睁眼抓住捣蛋这人,只见褚言面色坦然,手指仍在他的帽子上揉着。 好软。 沈清霁把他的手拍开,把帽子罩在头上将自己扔到沙发上去,团成一团,慢吞吞地抿着热拿铁。 沈清霁。褚言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嗯? 褚言转头看他,脸上笑意淡去,陪我去看看我妈吧。 第14章 我的月亮 褚氏家族往上数三代来自这片大洲位处东南的一湾海岛,家族买下群岛中的一座,作为家族的墓园。褚家财力雄厚,旁支众多,家族陵园把守森严,有专人看管打理。 但连虹却没有葬在褚家的山上,而是葬在海港市城郊的公共墓园里。 一个不起眼的陵墓,质朴的墨黑色的石碑,但打理得干净。墓旁边种着一株银杏树,银杏树长得慢,这么多年了才抽出细细的枝干,笔直地向上生长,枝条上银杏叶嫩绿,在春风中微微摇曳。 连虹作为舞蹈艺术家,这一生荣誉无数,却在媒体公开的讣告第一行被称呼为褚成山之妻。更多报道的标题中甚至隐去她的姓名,其中不乏有褚氏旗下媒体。 褚言到了墓前便是好久的沉默。无论他如何心智成熟,举重若轻,母亲的早逝对他来说仍然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极力忍耐着,沈清霁轻轻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时,只觉他宽厚的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第16章 沈清霁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褚言,只好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另一手从他手指中把那束快被捏碎的白色桔梗拿过来,放下。 花束靠在墓碑上的悼词旁 一位举世闻名的舞蹈家、完美主义的女士、慈爱的母亲,在此长眠。 沈清霁在两人婚后的第一年就随褚言来祭拜过连虹女士。之后的两年即使褚言不提,沈清霁也会自己来祭拜。 连虹曾在他年少学舞给过他不少宝贵的指点,他从中受益终身。抛开褚言的关系不谈,连虹对沈清霁有恩,即使公墓的山路坡陡,他行走费力,但他年年记得,都会来悼念。 妈。褚言收拾好情绪才敢开口,他不想在母亲墓前失态。褚言牵过沈清霁削薄的手掌,紧握在手心,我和清霁来看您了。 沈清霁张了张嘴,叫不出那个字,仍称呼连虹为,连老师,我们来了。 褚言并不在意他的这个称呼,只转头看他,轻轻勾起唇角。 他笑过了才转头又看向墓碑,妈,他害臊,你别挑他这个。 沈清霁这下是真害臊起来,重重扯了下褚言的手掌,喂 褚言有力的手掌把沈清霁乱动的手掌箍住,和他十指相扣,极其亲密地握着,看他嘴硬,实际他心肠最软。我生病了他会照顾我,惦念我吃饱穿暖,处处都体贴我,对我特别好。 说得沈清霁心里发虚,也没有吧 褚言坚定,有,我老婆特别好。 越说越离谱,沈清霁索性不管他,让他絮絮叨叨跟妈妈说着一些有的没的小事,废话说了一堆。 也不知道连虹女士听烦了没有。 上一次沈清霁陪褚言来扫墓的时候,褚言选的是个没有工作安排的冬日早晨。天空阴得发灰,下着薄雪。 沈清霁记得那次褚言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膀上落了层雪。他神情坚毅,但沉默得像是座碑。 他放下花之后,在碑前短暂地闭上眼睛,像在出神。沈清霁见他这样心里好奇,不知道他是在做什么。 现在才明白了 原来当年的褚言闭上眼睛时,是在同天上的妈妈说话。 思及此,沈清霁鼻尖一涩,他难以抑制住心中的疼痛,伸手挽住褚言的手肘,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褚言话语停顿,他眼神带着惊喜低头看他一眼,然后小心都抬起手臂,揽住妻子瘦削的肩膀。 天空乌云被吹散,露出绚烂明亮的春日暖阳。 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载着两人向市中心的公寓返程,要提前为今晚的晚宴做准备。 褚言来的时候情绪难免低落,返程时倒是精神不少,修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但车里明明连音乐都没放。 清霁,褚言开口提问,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沈清霁回忆,我做连老师伴舞的那次? 褚言摇头,更早。 沈清霁不记得,他没问,只转头看向褚言。 褚言面部轮廓和连虹相像,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而窄,带着一个流畅的鼻峰。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些,锋利的下颌线紧实但不削薄,硬挺立体,也撑得住场,展露十足的男性魅力。 褚言的外公是欧洲人,褚言眉眼轮廓更深,但黑眸黑发,气质沉静内敛,优质的华裔基因在他身上占据主导。 褚言本来挺酷一人,奈何这些日子,这人的笑容含量实在超标。 不记得了吧。褚言优哉游哉,揭晓答案,你大学的时候上连老师的大师课。你在里面练功,我在外面的走廊上等我妈下班。 沈清霁倒真想不起来,他歪了下脑袋,疑惑道,我们说话了么? 褚言面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表情,他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没有。但你听见我饿得肚子在叫,分给我了一个香蕉。 沈清霁闻言笑了起来,我上学早,你又小我四岁。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褚言不乐意听这个,仍执着地问他,那你还记得我么? 沈清霁摇头,抱歉,我是真不记得了。 但我还记得。褚言手肘支在车门上,托着下巴,声音低沉轻缓,陷在回忆中。 沈清霁年少时会更清瘦些,身形比例纤细修长。他穿着雪白的长袜,连体的浅蓝色练功服,黑发被汗浸湿,打着缕地贴在颊边。他脸上飘着两片红晕,冲褚言笑起来时露出洁白的牙齿,弯着眼睛,气质纯净如新雪。 是真漂亮,也是真难忘,让褚言记了这么多年。 回家途中褚言提出要吃日料,两人吃完才回公寓。 电梯门一开,沈清霁才看见公关部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都来了,李助理也坐在沙发一角正偷偷吃一个三明治。 沈清霁把众人撂在这自己去吃了饭,心里惭愧,连忙吩咐帮佣准备一些冷餐让大家吃。 褚言被人等候早就习以为常,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消食的雷司令,拿着高脚杯接过公关部经理手里的发言稿。 造型师james走过来对沈清霁说,沈先生,您和褚总的今晚的服饰已经放在楼上的衣帽间,需要我帮您试衣么? 褚言闻言,把手里的发言稿在茶几上一放,先试衣服。 男士的晚礼服款式复杂,不比平日里西装那么容易上身。james等候在试衣间外,褚言原本想和沈清霁一起试,却被沈清霁一个回眸钉在原地。 褚言转头和james对上视线,他面色如常,举了下手里的葡萄酒,淡定道,我喝完再试。 james跟大boss共处一室,神经绷得正紧,他根本没打算问。 沈清霁衣服换得快,再走出来是已然是白衬衫黑西裤的正装打扮,脚踩一双定制的皮鞋,一侧鞋底隐形增高一寸,让沈清霁一侧的伤腿能够踩实地面。 沈清霁极少穿这样的正装,james走上去帮他把塞进腰间的衬衫整理妥帖,穿上马甲,系上纽扣。 箍上马甲之后,沈清霁的腰仍然是细,盈盈一握。 james惊叹道,您身材保持得真好。 沈清霁垂着的手指在伤腿那侧的裤缝上蹭了下,笑了下没说话。 james话音刚落,手中的黑色丝绒的领结就被人接手。 我来。褚言声音低沉,他占了造型师的位置,把领结的绑带在沈清霁的后颈上一绕。他垂首说话时,声音沉沉得震在沈清霁耳边。 褚言大手摆弄得小心,把领结系上后,又仔细地调整好位置。 外套。 褚言又从造型师的手中接过外套,展开衣襟,微微躬身绕到沈清霁身后,以一种下位者的姿态服侍他穿上燕尾服。 然后他又转到身前,伸手将沈清霁的衣领扶正。 褚言一双筋骨分明的大手按在沈清霁的衣襟上,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地在沈清霁的胸膛上压了下。 褚言垂眸看向沈清霁,看他黑色丝绒的领结下白皙的脖颈,又看他燕尾服下平直如刀削般的肩膀。褚言的眸光渐深,抬眼时才稍有收敛。 褚言开口,言不由衷,你应该多晒太阳。 沈清霁先是皱眉,而后笑了,你是想说我皮肤白么? 褚言无奈,对我不太会说话。 沈清霁穿上礼服之后就不太安定的心,却因为褚言这一句话轻松下来。 沈清霁目光温和地抬眼看他,没事,我不介意。 他话音落下后,转身从james手中接过一个黑色丝绒的首饰盒,笑眼看他,去餐厅吃点东西吧,我们有需要再叫你。 james心念沈清霁人美心善,祝他脱困,立刻转身快步走了。 他一走,褚言也不再伪装,忍不住上下打量起沈清霁,满眼惊艳。 沈清霁被他看得脸热,掩盖一般摆弄手上的的东西,把手中的首饰盒打开,露出里面闪烁的钻石胸针。大小不一但净度切工俱是顶级的炫目钻石,镶制出一个月牙样的形状。 褚言抬起修长手指,小心地将那枚胸针别在沈清霁缀着黑色锦缎的衣领上。 沈清霁垂眸看他的手指,轻声开口,我以为这是你为自己选的。 褚言隔着衬衫,在自己纹着月亮纹身的胸口点了下,一边向沈清霁轻挑下眉梢,颇有些自得。 我不需要。我有我自己的月亮。 第15章 有我在 这场慈善晚宴由褚氏传媒联合连虹慈善基金会筹办,地址选在有百年历史的艺术博物馆,邀请百余位各界名流,加上娱乐圈明星添彩,受关注度极高。以褚氏传媒为首的各家媒体长枪短炮守在红毯处,阵仗不小。 第17章 载着褚氏掌舵人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向会场,银灰色车身沉稳奢华,气势不凡。车后排坐着的总裁倒是手指摸索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少了几分稳重气度。 沈清霁原本看着自己的那侧车窗,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褚言突患多动症一样,忍不住无奈向他看去。 怎么了?沈清霁问他。 褚言这才乖巧地静止下来,视线珍惜地落在沈清霁身上,像是打量一件艺术品。沈清霁做了发型,一头半长的黑发拉直之后用发胶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脸颊雪白,鼻梁秀挺,但最美的还是那双眼,纤然长睫,眼波流转时似一逸春水。 沈清霁每日都漂亮,但今天尤其。劳斯莱斯在红毯前停下时,褚言才回神。 沈清霁见他动了下身,从西裤口袋中掏出两枚小小的指环。是他们只在婚礼时短暂使用过的婚戒。 沈清霁没有犹豫,从他掌心中拿过戒圈略小的那一个,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褚言计划落空,缓缓收拢掌心攥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枚戒指,然后潦草地套上,推上指根。 下车吧。褚言转了下戒圈,再抬眼时面色冷峻如常,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声音低沉磁性,吩咐司机道。 褚言由司机开门,他长腿一迈走出车厢,快步行走间用带着戒指的左手拢上礼服腰间的一粒纽扣,然后在另一侧的后门站定,微微躬身帮妻子打开车门。 车门打开,所有的视线和镜头在沈清霁身上聚焦。他微微侧身,仰头看向丈夫,和他对视一笑。沈清霁姿容清丽,风光霁月般的人物众人时隔近三年终于得见。 沈清霁的残疾并不容易掩盖。但他神色淡然,自在从容,熟练地抽出银灰色手杖,借力站直身体。他下车时左腿没有顺直,只得伸手扶了一把。让患肢的脚踝固定住后,沈清霁抬头舒展肩颈,如鹤一样亭亭而立。他和褚言并肩站在红毯上,面容带笑地和场边媒体打招呼。 褚言在媒体面前向来没有好脸色,他垂下头,微微弯着脊背,关切地问身边的人。 清霁,还好么? 刚才的小插曲让沈清霁有些难堪,但他冷静化解。 沈清霁牵上褚言的手掌,安抚他,没事,走吧。 红毯上只有褚言和沈清霁两人,和红毯尽头的珠光宝气,衣香云鬓相比,两人衣着质感剪裁矜贵却并不出挑。但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并不需要靠彩衣来取胜。 黑色的燕尾服衬得沈清霁肤白如雪,闪光灯照射在他胸口的月亮胸针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两人缓步走向艺术馆内,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向褚言两人看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但沈清霁无心去看,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他把手掌从褚言温暖的手心中抽出来,神色难掩不安,手掌借力一样攀住褚言的手臂,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褚言,这里这里怎么这么多台阶。 褚言步伐一顿。 他抬眼扫视着眼前这名利场,艺术博物馆入口处采用流水般阶梯的设计,每隔三五台阶扩展出一个平台,来宾穿着晚礼服站在高处的这些阶梯上,他们目光俯视着落在沈清霁的身上,落在他手边的手杖上。 众人的目光或许没有恶意,但沈清霁却针芒在背,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沈清霁用力攥紧褚言小臂上的衣料,声音带着细小的颤,褚言,我上不了台阶,怎么办 褚言目光沉下来,皱起的眉头瞬间又松开。他面色沉定,侧身挡在沈清霁的身前,把射向他的视线遮去大半。 褚言垂眸时神色沉稳镇定,如同山一样可靠不倒。他手掌轻轻地护着沈清霁的后腰,用沉静的语调安抚他。 沈清霁,我让人来带我们出去。 沈清霁内心慌乱未定,他抬眼时眼神不安得让人心疼,褚言手掌在他后腰上安抚地捋了捋,又说一遍,清霁,有我在。 沈清霁这才点头,手掌仍握着褚言的小臂,没有松手。 场边的工作人员看两人停步不走,连忙过来询问情况。 褚言姿态维护得将沈清霁揽在怀中,向工作人员说,哪里有电梯?带我们去。 工作人员迟钝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沈清霁的双腿。沈清霁一直躲避地垂着眼睛,但这一眼却被褚言捕捉到,他神色更冷了三分。 工作人员带着耳返,快速询问之后带着褚言两人向楼梯旁隐藏的直梯走去。直梯前竟然还有两三阶楼梯,沈清霁看见后面容一僵。 褚言揽着他的腰肢,轻声问,我抱你,好么? 沈清霁察觉到场内的众人还在往这边打量,他不自觉地努力挺直腰杆,让自己体态显得正常些。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掌心隐隐作痛,另一只手搭在褚言的小臂上,借助手臂的力道。 我可以,但要走慢一些。 褚言没有再劝,好,慢慢来。 沈清霁左腿髋骨和股骨在当年的那场事故中碎成了无数片,至今整条腿还打着长短数块钢板。腿部用不上力是一方面,他左腿的灵活度同样很差,像是提胯这样正常人觉得简单的动作,他就做不来。 沈清霁腿上无力,要抬腿时就需要手来辅助。 只见他拖拽着残腿,上了这几阶台阶,站到直梯口时鼻尖已经出了层虚汗。不单是累出来的,还有心焦。 褚言静静地陪着他,站着沈清霁身边看他慢慢地提步,挪步,然后上了最后一阶后向自己露出一个笑脸。 褚言心头一紧,那股窜疼从心窝处牵连着左手手臂。那是难以压制的心疼,心疼到心碎。他不忍心看沈清霁脸上勉强的笑意。 他明明不想笑,也不该笑。他明明那么难堪和难过。 他伸出指尖在沈清霁鼻尖轻轻一刮,没再说话。 红毯过后,褚言携沈清霁在宴会中最首要的位置落座。 沈清霁已经调整好情绪,面色如常,眼神带笑。但褚言微仰着下颌,露出锋利到尖锐的下颌线,眼神睥睨,露出不耐和不悦。 褚言发表完致辞后,晚饭还没过半就想要走。沈清霁压着他的手背,硬把他留到最后一道甜点上了之后。 这是褚言以母亲之名办的慈善晚宴,沈清霁不想他为自己坏了体面。 晚宴后,褚言先行带着沈清霁从艺术馆后门驱车离开。 在后座上沈清霁困倦地闭上眼睛,褚言一直侧头看着他,怕他睡熟了头撞上车窗,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褚言黑色的礼服肩部的布料慢慢被浸湿。褚言侧头看去,沈清霁睫毛如鸦羽一样浓黑的,打湿衣料的是那双睫毛缝隙中渗出的泪滴。 沈清霁装睡时一动不动,他侧脸轮廓秀美,闭着眼睛如同童话中安睡的小王子。一切都是静态的,除了他眼角不受控地滚落出的泪滴。 他连哭的时候都很小心得不发出声音,但滚滚泪滴却砸在褚言的心口。 劳斯莱斯停驻,褚言下了车,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还在睡的沈清霁横抱起来,消瘦的人在他的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褚言收紧手臂,抱着人上了电梯。 清霁,到家了。 沈清霁这才装作清醒,在褚言的颈窝里缓缓点了下头。 回到顶层公寓之后,沈清霁去洗漱间卸妆。褚言上了楼,走到书房向李助理拨去一通电话。 李明权立即接听,随时待命。 褚言改了对方的称呼,明权。 李明权回答的声音一顿,褚总? 褚言没有多做解释,只问了一句,公关部有没有和你确认沈清霁的出席。 李明权确定道,如同往年一样,宴会的预案都包括沈先生的接待事宜。此前我特别告知公关部,今年沈先生确定出席。 褚言靠在墨色的办公桌旁,拿起桌角的咖啡杯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让法务拟解聘协议,这次经手的人全部辞退。 李明权并不意外,好的,褚总。 听到他应声之后,褚言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砸在墙面上,一时间零件四散,坚固的机身如烟花般炸裂开。 褚言反手撑在桌上,仰着头深深吐息,试图平息自己的怒火。 但无果,他恼怒地太阳穴胀痛,头痛欲裂。刚才在会场时他咬紧牙关才勉强维持冷静,没有直接掀桌。 在褚言说一不二的褚氏传媒,他的伴侣应该有绝对的优待和特权。即使沈清霁婚后显少出席公开场合,但他仍需要被重视,被优先考虑。 怎么会这样?他已经把褚氏捏在手里这么多年,他的爱人怎么会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被怠慢。褚言质问自己。 第18章 沈清霁在后座上靠在自己肩头不作声流泪的场景,褚言不敢细想。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家人们,咱们前期的榜单不是很ok,所以隔日更攒一攒收藏。大家追更辛苦啦。 第16章 总裁的独特品味 褚言过了半个小时后下楼,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深咖色的皮沙发上蜷缩着一团毛茸茸。 褚言走过去看见时沈清霁,他头发洗后柔顺细软,穿着一件丝绒材质的睡袍,脚上踩了双厚实的地板袜,在沙发上团成一团,靠在扶手上打盹。 电视上随机播放到一台晚会的舞蹈节目,褚言拿过遥控器把电视机关掉。 再转身时,沈清霁睁着眼睛,已经醒了。 刚才泡了个澡,好舒服。 沈清霁声音轻软带着困倦,泡过澡之后暖得脸颊粉红。他侧过脸看向褚言,懒洋洋得不愿挪窝。 褚言坐在他的脚边,沈清霁裹着毛线袜的脚掌隔着单薄的西裤抵在褚言的大腿侧面。 褚言还是担心,忍不住问他,今天你的腿有没有受伤? 沈清霁唇角勾起一个小弯,声音很轻,褚言,我没有那么脆弱。 褚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清霁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他蜷曲的双腿伸展,把一双脚放在褚言的腿上,悠然地晃了晃脚尖。袜子穿得厚,脚掌看着圆滚滚的,很可爱。 褚言身体僵着不敢乱动,唯恐惊扰了飞鸟。 褚言,沈清霁轻声开口,今天是我失态了,抱歉。 褚言没料到沈清霁竟然先是道歉的那一个,他呼吸停了半拍,开口,清霁 沈清霁看着天花板眨了下眼,今天是连老师的忌日,对于你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却被我坏了心情。理应是我说一句抱歉。 褚言浓黑的长眉一直没有舒展,沉声开口,不该是你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沈清霁没再说话,他迟钝地又眨了两下眼,然后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困了,可以抱我去睡觉么? 褚言一只手托着沈清霁的双脚,把它们安放在沙发座上,后起身站在沈清霁身边,弯腰把人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结实,力道稳健地抱着人走回卧室,又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床上。 沈清霁的确是困了,被人帮着抬起胳膊脱下睡袍,他一翻身滚进被子里,把脑袋扎进柔软的枕间,只露出一侧雪白的面颊。 褚言坐在床边,借着门外的光亮,细细地打量着沈清霁,看他的额头,又看他的鼻尖,犹豫地伸出想要触摸的手,最终却只敢落在他的发梢,很轻地碰了下。 褚言在黑暗中不作声地陪伴着沈清霁,过了好久才离开。 关门的声音很轻,沈清霁却在下一秒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 沈清霁昨晚在褚言肩头落下的眼泪,像是夜雨在他心头淋了整夜。褚言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早地起了床,正做咖啡时门禁系统响起,褚言过去一看,发现来客眼熟。 李助理从高速电梯上来时才刚过六点,他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一进来就说,褚总,我一直联系不上您。 褚言看他一眼,把一份美式递给他,我手机坏了。 李明权心思玲珑,早有预料,把手里还没拆包装的新款手机递过去,褚言接过后满意地点头。 沈清霁耗费了心神,睡得早,褚言摔了手机,暂时断网。 还是李助理带着消息来后,褚言才惊觉昨晚互联网有多热闹。 褚言、沈清霁、慈善晚宴等词条轮番上了社交媒体的热门话题,公关部打掉一个,又上来一个,热度还在持续增长。 李助理凌晨时候被公关部经理祁兰连环夺命call,说她联系不上褚言。祁兰运作着撤掉了热门的几个热搜词条,但网友对褚氏豪门夫夫关注度太高,热度如果一直强压下去,反倒是会起反作用。 骂褚言倒是无所谓,要是骂到沈清霁头上,霸道褚总恐怕又要摔烂一个手机。 李明权身心俱疲,强撑着一口气解释,昨晚在艺术馆外聚集不少人群,所以沈先生下车的动作被很多人拍下来放在网上。并且有一条内场视频由一个私密账号泄露,拍摄角度刁钻,是非正常拍摄。 褚言接过助理手中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视频,黑眉难以抑制地皱起。 视频拍摄得并不清晰,是从沈清霁和褚言的正后方拍摄,五分钟的时长,把沈清霁上台阶的残态拍摄得十分明显。 每上一阶台阶,沈清霁都需要用手抓住自己无力的左腿,用手上的力道把腿抬起再放下。动作间裤脚被蹭起,露出沈清霁一侧纤细到病态的脚踝,他受伤的跟腱挛缩抽起,被提起时整条腿伶仃着摇晃。 李明权给他看的是原贴的截屏。这条视频带着所有的热搜词条,还有一个挑衅的标题。 【褚氏总裁的独特品味?】 网友们爱看曾经风光的人如今是如何狼狈和凄惨。撂下一句可惜了,看似同情,实则带着猎奇和恶意把一条视频转了又转,试图让更多人看到。 李助理截图时,这条视频的转发量已经破万。 褚言不忍心再看,他锁了屏,浓重的黑眸酝酿起风暴。李明权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怕他再摔个手机。 褚言眉眼冷沉,这视频是谁发的? 李助理刚想开口,不远处的卧室传来开门的声响。沈清霁像只睡得毛发凌乱的兔子,裹着厚实的浴袍,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他睁开眼和褚言身边的李明权四目相对,猛然惊醒般快速转身,然后躲进卧室里砰一声把房门关上。 褚言和李明权的交谈停了三秒,再开口时两人均压低了声音。 李助理答道,内场视频的发布人还在查。原视频已经删除,全网相关视频也正在删除中。 公关部吃干饭么?这种视频怎么能让人拍下带出来! 褚言说话间攥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迸发,他黑眉沉沉地压着眼睫,神色晦涩难辨,戾气四起。 李助理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很少见褚言这样情绪外露。 两人说话间,沈清霁再次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已然换上一身清爽干净的衬衣仔裤,半长发柔顺地搭在肩上,冲两人道了句早安。 李助,怎么这么早?沈清霁笑容如沐春风,昨日糗事如同过往云烟已被他抛在脑后。 褚言神态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松开紧握的手掌,明明无事却偏要走近两步,去和沈清霁站得近些。 他有事来找我。褚言低头看他,刚才胸口处的岩浆喷发已经被这人的笑容浇熄大半,再开口时语调低缓温和,昨晚睡得好么? 沈清霁抬头冲他点了下头,脸颊还带着初醒的绯红。沈清霁看了他一眼,视线又移到 李助理脸上,抱歉道,你太辛苦了,这么早就来了。 褚言邀功道,我有请他喝咖啡。 李助理, 沈清霁没理他,更加抱歉地看向李助,我做早饭,吃了再走。 褚言给李明权一个眼神,示意他上楼。李助本来挽起袖口准备帮厨,得到示意后被老板叫到书房。 褚言的书房宽大空旷,深灰壁纸的色调和地毯,整面墙做了墨色玻璃的落地窗。室温常年22度的恒温,褚言只穿了件亚麻的衬衫,还敞开一半纽扣。 他示意李助关上门口,弯腰从书桌旁的文件柜里拿出来一把钥匙,转手抛给李明权。 李明权伸手接在手掌,一把看似普通的机械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钥匙圈。 褚言靠在书桌上,你对这把钥匙有印象么? 李明权拧着眉头,将这把钥匙翻来覆去反复地看,得出结果,我没有印象。您这是哪找来的? 褚言撑着眉梢出了口气,在我放重要文件的地方但我不记得这是哪里的钥匙。 李明权这才顾得上问他,他抬眼时目光炯炯闪烁,难掩即将解放的喜悦,褚总,您是都想起来了么? 褚言看他这样,没忍住露出些微笑意,的确是记起来一些。 他指了一下李明权手中的钥匙,但我好像丢了一部分的记忆,所以才问你。 李明权顾不上他说的后半句,他把手机拿出来,开始快速交接工作,褚总,我把这些日子没有处理的邮件发给您。标记红色的需要尽快回复,我真是压了又压 褚言随手在桌面上电脑的触控板上一碰,屏幕亮起,他眼见着李助理转发来的邮件如同雪花一样向他砸过来。 第19章 褚言转身到屏幕前,修长的手臂撑着桌面,弓着线条流畅健硕的脊背,微微眯起眼睛看一封封邮件的标题。褚言早就习惯了一直在工作,工作做不完的状态,他看到这些邮件只觉得烦,倒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一些琐事而已,耽误他和沈清霁的相处时间,但他都能够处理。 李明权手下不停,足足转发了五分钟。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精气神被掏空一样呆滞地站着。 褚言抬眼看他,才发觉自己的助理这么多天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衬衣都显得宽大。 明权。褚言叫他,见李助理一双眼睛迟钝地转过来后才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你,我让财务从我私账转你一笔奖金,算是我的答谢。 李明权缓缓睁大眼睛,抬起手刚要摆手拒绝,又被褚言打断。 但你还不能放假,等我平稳过渡之后,会补给你一个假期。 李明权很难说奖金和假期哪个更重要,他都难以拒绝,犹豫了下也就不再客气,点头谢过老板。 褚言没再看他,拉开真皮的转椅坐下后吩咐道,下去吃饭吧,我处理些事,等下再去。 李助理得了奖金和许诺的假期,欢欣鼓舞地走了,准备推门时被身后人叫住。 这件事,褚言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先不要告诉沈清霁。 他即使不交代这句,李明权也不会多嘴。 李助理点头,明白。 留在书房的褚言却没再看邮件,反倒垂着眼,思索后摆弄起他的新手机。 第17章 我的爱人 这段时间,沈清霁给帮佣放了假之后,他自己的厨艺长进不少。早餐他一般不开火,用的是开放式西厨。今天有客人来,自然不能随意地坐在厨房的岛台上。沈清霁拿出成套的英式餐具,刀叉考究地摆好,婉拒了李助理的帮助,让他坐在餐桌旁等待。 等褚言下楼,三人才开动。 褚言拿着刀叉,觉得今天的早饭精致得过分。平时他早上喝红茶的时候沈清霁总忘了帮他加奶,李明权第一次同两人用餐,竟然就拥有专属的奶盅。不仅如此,面前放着面包煎蛋的餐盘上还放着罗勒叶和烤番茄作为摆盘。 吃个鸡蛋还用刀叉?沈清霁平时塞给他双筷子就算完了。 李助理把早饭当成宵夜埋头苦吃,没看见自家总裁落在他身上不满的视线。 这早上天刚亮,沈清霁根本也没有胃口。他把充好电的手机拿过来,开了机之后手机一直不停地震动。 褚言放下茶杯,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沈清霁就已经皱起眉头。 他先是点开聊天软件,凌晨时施曼云对他进行十几条的短信轰炸。沈清霁匆匆扫视着,神色一滞,抬头看向褚言。 我上热搜了? 褚言看着他,少见地手足无措,张开嘴啊了一声。 沈清霁皱眉,不知道褚言啊个什么。他快速地打开微博,热搜上排名第一的不是他,反倒是褚言。 褚氏传媒集团 褚言 这一个词条高高挂在热搜第一,后缀着一个爆字。 沈清霁点进去,页面跳转的后一秒。他手指一颤,心跳失守了两拍。 沈清霁将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才重新放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 在看到施曼云发来的信息时,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想,他大概一定是跟昨晚晚宴的意外有关系,他已经做好了被评说、被攻击的准备。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挂在热搜第一的是褚言的名字。 褚言为什么要用官方认证过的个人账号,发了一张沈清霁的最日常不过的照片。 他又为什么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在这样公开的平台,这样温柔地称呼他。 【我的月亮,我的爱人。】 褚言时隔三年再一次发博,他上一条微博停留在账号注册当天系统自动发送的自我介绍。 褚言毫无预兆,又莫名其妙地在十分钟之前,用了这样温柔的笔触写下标题,并且附上一张照片。 沈清霁在照片里穿着一件雪白的绸缎衬衣,柔软的头发勾在而后,垂眼用洒水壶浇一盆纤细摇曳的垂丝茉莉。阳光将他周身照亮,把他雪白的面容染上暖光。他长睫低垂,唇角含笑,整个人清丽又柔软。 沈清霁看到照片后迟迟没有出声。他心头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手掌揪紧,然后缓缓放松。他的胸膛在瞬间涌上难以言说的喜悦,像是填满温热的荡漾的水流。 他被温热的溪流裹挟着,整个人被这样柔软的情绪托起,轻轻摇晃着。 沈清霁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撤回,抬头去找褚言,两人一时间四目相对。 褚言对他一笑,沈清霁顿时心跳如鼓。 下一秒被李明权手机铃声狂响起来,沈清霁惊觉后低下头,把交缠着的视线抽离。 李助理塞下嘴里的面包,接起电话,应了一声之后把手机递给褚言。 褚总,祁兰。 褚言随手接过,他站起身要去接这通电话。在经过沈清霁的座位时,他微微弯腰,安抚地揽了下沈清霁的肩膀。褚言手心温热,按在沈清霁单薄的肩头。 一触即放,但极尽温柔。 现在唯一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李助理,他手机还被褚总征用了,迷茫地看着沈清霁。 怎么回事? 沈清霁把攥得发热的手机递给李助,让他自己看。 李助理看完,抬头看向沈清霁,他像是有一百个问题想问,眼神像是个八卦小报的记者。但他顾忌着自己的身份,没有问出口。 沈清霁靠着椅背,他垂着头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起码是两年前的事,两人刚结婚不久。 那盆垂丝茉莉他记得,养在褚言城郊的另一处房产里,不过沈清霁不会养花,浇水太频繁,只让它活过那一个春天。 照片中他穿了件曾经很喜爱的真丝衬衣,他曾一度很钟爱这种材质。但后来发现这种衣料太娇贵,他渐渐也就不再穿了。 沈清霁和褚言的出身不一样,一个是家产千亿的世界级富豪,一个出自最普通的工薪家庭。从小沈清霁就生长在寄宿的艺术学院,适应集体生活,虽然从没短过他的吃穿,但也算不上娇养。 和褚言结了婚,沈清霁仍习惯自己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不麻烦佣人。他没有烘干的习惯,他原来自己住的公寓也没配烘干机。他更喜欢把洗干净的衣服挂起来晾干。 多年前,沈清霁一次午休小憩睡过了头,起床后发现他睡前洗好的衣服已经被人帮忙晾晒起来。 衬衫轻薄的衣摆被穿堂风吹起,褚言迎着阳光站在衣架下,他仰着头放松地闭着双眼,任由衬衣的衣摆轻扫过他的面颊。 沈清霁常用的洗衣液融着花香,潮湿的香气沁满整个洗衣房。 直到沈清霁走近的手杖声惊扰了褚言,他才回过神,睁开眼向沈清霁那处看了一眼,然后从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两人结婚以来,褚言虽然气质疏离,但对上沈清霁他总是照顾的。失忆之后,褚言变了一种性格,对沈清霁的好就更外露,更明显。 沈清霁他不是个迟钝的人,他也有察觉。但这一切都太乱了,只靠他自己分辨不清。 褚言也一直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沈清霁知道自己是有所期待的,期待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沈清霁抬眼对上李明权的视线,李助属实八卦,眼神中的好奇十分明显。 沈清霁如实对李明权解释,我一直没有向褚言坦白我们结婚的真实原因。 李明权点头,随你。 沈清霁弯了下唇角,昨晚宴会上的那些台阶如同大山压在他的胸口,这座山却被褚言发的这一条微博轻巧地移开。沈清霁坐直了身体,觉得自己呼吸都通畅了些。 食欲回归,沈清霁勾起唇角,准备吃饭。 褚言挂断电话走进餐厅,把手机递给李明权。 他抬眼正巧对上沈清霁的笑颜,松了眉头,下意识地跟着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清霁说了句没事,又问,你发的那条微博,我需要回复一下么? 褚言先是说不用,然后神色有些不自在地补充道,你要想回复也不是不行。 好别扭的小孩。沈清霁心里存着坏心思,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吃过早饭后,褚言和李助理一同去总部大楼开会。 副驾驶的李助理没忍住从后视镜打量后排的褚总。褚言一路上一直再看手机,每隔五秒钟后座就传来微博刷新的音效。 车程短,褚总上了高管电梯后仍然在做低头族。 第20章 直到褚言刷到了沈清霁的回复,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眉眼难掩愉悦地舒展。 沈清霁用个人账号,在褚言那条微博下发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爱心。 仅此而已。但褚言看了又看,直到开会时才不得不把手机放下。 早上发那条微博的时候,褚言心中有过犹豫。 他作为这片大洲拥有垄断地位传媒集团的掌舵人,他最清楚观众的记忆是有时限性的,就像是金鱼一样,舆论来得快去得也快。对舆论给予回击,只会让大家的视线停留更长的时间。 但他还是发了一条没有必要发送的微博,把自己的真心和情意曝光在网络的洪流之下,任人评说。 因为他不愿意让沈清霁独自站在众矢之的,哪怕只有片刻。 如果观众的目光是种压力,那褚言就要站在沈清霁身前,把他挡在身后。 这是作为伴侣需要做的。褚言要保护他的爱人。 上午的会议由sv电视台ceo陈捷主持,她在近日谈下本届世界杯的独家转播权,这对于sv来说是上半年最重量级的业务。陈捷上任第一年,旗开得胜,计功一件。 陈捷向褚言汇报了版权费用,具体节目设计等,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赛时广告竞标。 广告主的选择在考虑各方竞价之外,也要考虑一些敏感因素。 这部分褚言听得认真,给她一些提点。 褚总照常衬衫西裤,今天随手抽了条细款领带,银色的窄窄一条垂在胸前,单薄的衬衫下露出形状完美的结实胸肌。修长手指间转着手机,斜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主位上,面色淡淡,但言语间严肃专业。 褚言从小作为褚氏继承人培养,浸泡在这染缸里三十年,他的视角和想法时而剑走偏锋,总是一语中的,是旁人不可及的。 陈捷也是极其聪明的人,褚言话说一半她就能领悟。褚总黑眉一挑,心情很好地当众夸她两句。 李助理在一边旁听,他这一段时间总担心褚总掉链子,见褚言业务能力随着记忆一同回归后,他终于放松下来。 李助拿起手机,偷偷看沈先生到底给褚总回复了什么,让他今早心情这么好。 褚言昨天失眠一夜,开完会就困了,索性给自己和助理放了一下午的假。 褚言回到家发现沈清霁不在,他把手中从路上买的花束放在玄关柜上,随手脱了西装外套,长腿一伸躺在沙发上。外面日光正好,他又懒得拉窗帘,用手臂压在眼睛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褚言半梦半醒时听到电梯门响,然后是手杖哒哒哒敲着地板上的声音。褚言醒了但没作声。 片刻后他察觉到沈清霁慢吞吞走到自己身边,然后一片毛茸茸的触感把自己包裹住,褚言被搔得下巴有些痒,没忍住缩了下脖子,唇角勾起来。 他睡了两个小时,手臂就这么朝上搭着,动一下手指整条手臂像是砸在麻筋上一样又疼又痒。 褚言哑着刚睡醒的嗓子,求助地呼救,沈清霁,帮帮我,手麻了。 沈清霁赶忙挤着沙发边坐下,帮他把手臂从额头上挪下来。 褚言不是开玩笑的,眼见他是真疼,紧咬着牙关缓了会才好点。 沈清霁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手在褚言肌肉紧实的肩膀上按揉着。看他疼成这样,觉得好笑,但又觉得心疼。 沈清霁忍不住唠叨他一句,拉个窗帘也不费事儿,怎么就这么懒呢。 褚言听了也不生气,手臂搁人手心里揉着舒服着呢。他歪了下脑袋,眯着眼睛看坐在身边的沈清霁,你怎么知道我没拉窗帘才这样的? 沈清霁心说,凭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 不过这话听着太暧昧了,他不会说出口。 第18章 接近幸福 沈清霁没接他话,用拿过来的小毛毯裹住褚言的肩膀,他腿坏了之后用手更多,手劲很大,帮褚言揉着几下很是舒服。 你当时滑雪摔了肩膀,沈清霁低声跟褚言闲聊,这一段时间事情太乱也太忙,我没怎么照顾你,你竟然就这么马马虎虎得好了。 白天天晴,傍晚的夕阳就更美,紫红色晚霞连起来烧红半边天。高楼外夕阳坠入海湾,水天一色,统统染上红霞。 亏是褚言没拉窗帘,才能抬眼一望就看到这样美景。 褚言拉着沈清霁的手,不让他再受累。 放心吧,我结实着呢。 褚言轻轻地牵着沈清霁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卧看了会儿晚霞。 还是沈清霁把手先抽回来,起身去玄关前抱起那束包装精美的花。 沈清霁认出这是芍药,粉红的花朵层层叠叠,开得碗一样大。装在桶里,抱起来很重。 褚言看他抱重物行走起来吃力,连忙站起身把那一桶花接在怀里。 放哪儿?褚言问他。 沈清霁没立刻回答,而是问,花是送我的吗? 褚言抱着花的手臂又用了些力,神色透着些许紧张,是啊当然。 沈清霁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凑近半步,低下头从褚言的怀里嗅花的香气。 他俩在这一刻靠得足够近,沈清霁细白的脖颈在他眼前一晃,褚言还没来得及垂眼好好看他,沈清霁就已经转瞬离开。 沈清霁这才回答了褚言的问题,指挥道,既然是送我的,那就放我房间吧。 褚氏集团今年开年拓展北美游轮业务,是褚氏继铺设亚洲航线之后首开国际业务。这艘总吨位22万吨,载客达五千人的游轮由褚言命名。他当时转着笔杆,一分钟便给这艘巨轮起了名字月光号。 祁兰带着宣传片来的时候,褚言坐在办公椅上,卸了西装外套和领带,看着窗外林立高楼,正在出神。 李助在他门上一敲,探头进来,褚总,祁部长来了。 褚言点了下头,他走进总裁办配套的会议室,坐在首位的皮椅上,下巴微抬,开始。 除了祁兰、李明权,还有游轮业务部的负责人也在场。游轮度假板块不过是褚氏小试牛刀,也就没有特别设立专属的公关部门,相关推广任务由祁兰一并接下。 宣传片放映结束,褚言转着手里的签字笔,视线从对面的屏幕转到祁兰身上。 祁兰衣着讲究如旧,但人比前一段憔悴不少。因为慈善晚宴的小小差错,褚言狠心砍掉她一半的团队,如同断臂之痛,祁兰心中难免不服不满。 褚言开口,祁兰,你觉得这宣传片过关么? 祁兰硬着头皮开口,应该还算合格。 褚言听她这么说,竟然短促地笑了下,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不接受还算合格。 祁兰还想争辩,褚总,的确是因为之前负责这方面的人员 褚言脸色沉下去,他下颌微抬时轮廓锋利深刻。他分明是坐着,眼梢微垂地看着对方,却显露出难以抵抗的威慑力。祁兰站在屏幕边,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退半步,神色难掩畏惧,闭口不谈。 李明权起身,走到另一名负责人身边时示意他,把人带出会议室。 会议室只剩褚言和祁兰两人。 褚言陷在座椅中,身型懒散,随手放下把玩的笔,语气淡淡,但开口的话却不留情面,把你的态度收回去。如果你需要,人事的解聘协议也有你的一份。 祁兰僵着原地,片刻后她恭顺道,褚总,宣传片我这边重做了再给您过目。 褚言回到办公室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手机上没有沈清霁的信息,本就萎靡的精神更困倦了。 随着记忆回溯,褚言睡眠质量每况愈下。他总是入睡难,睡眠浅,还总是繁复多梦。那些梦境在夜晚折磨着他,一旦天亮却又如霞光消散,什么也记不住。 褚言拉下遮光帘,把长腿撂在沙发上,准备短暂小憩。 玻璃门又被敲响,褚言不予理睬,李助理直接推门进来。 褚言手臂压在胀痛的额角,半躺着侧过脸看他,神色颇为无奈,李总,有事? 李明权选择性失聪越发纯熟,他把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见褚言没有起身的打算,直接站在沙发前向他汇报。 您留在南亚的人传来消息,褚翼今早的航班回海港。 褚言原本闭上的眼睫又睁开,在光线晦暗处他的眸色更深。 李明权不确定褚言是否拥有相关的记忆,提醒道,褚翼是褚董留在南亚的私生子。 褚言嗯了一声,声音困哑,我记得。 褚言闭着眼睛,沉默片刻后开口,四个,加上我,一共五个。我有漏掉的么? 李明权应道,您没记错。 第21章 褚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别的都算安生,褚翼是个能折腾的。 李明权也是头疼,他压低声音向褚言交代道,他这次欠下七位数赌债,恐怕又要来找您。 褚言睁开眼,眼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像是疲惫极了。他长吁口气,强撑着坐起身来,哑声道,让他来,我等着。 李明权点头,要出去时被褚言叫住。 明权,给我片止痛药。褚言双腿分开坐着,手肘撑着膝盖,难忍地支不起头。 李助理面露犹豫,这药能随便吃么? 褚言黑眉紧皱,抬头冷眼看他,你是医生? 李助理习惯被老板挖苦,只得如实摇头。 褚言痛得额角青筋促促跳动,不耐道,那就别废话,快把药给我。 吃过药后,褚言闭着眼睛想要小憩,但头痛难忍,从太阳穴一路痛到颈部的动脉,呼吸间都在跳疼。褚言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从抽屉里拿了把车钥匙,从地下车库提了辆车,直奔海港郊外的褚氏老宅。 褚言把车速压在最高限速上,足足开了一个小时,绕过繁华都市上了西南角的山路。褚言在褚氏老宅长大,他熟悉地从弯弯绕绕的岔口找到对的方向。 这间老宅是褚成山和连虹成婚后修建,褚言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但他成年之后就很少来过。一道道厚重的铁门打开,褚言顺着树篱包裹的行车道开进去。 天边乌云蔽日,不大功夫晴转阴天,阳光泛着老旧的灰色,照着这间老宅。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灰暗老旧,让褚言觉得压抑至极。 褚成山这处资产被他起了个极其滑稽的名字,叫做虹山庄园。以示对爱妻的尊重,他将这座有市无价的庄园写在连虹名下,并以她的名字在前,自己名字在后命名。 虹山庄园落成当天见报,头版头条。时至今日,仍被人提起。 但这座庄园的两位主人早就不回家了。一个死了,一个也快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这十二年间也不愿意再回来。 留在这处的管家在主宅门前迎上褚言,他十分震惊,没料到褚言还会再来。 褚言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撂下一句,别跟着我。 褚言推开笨重大门,里面遮天蔽日一样的晦暗被人砸开。褚言站在光线射进来的方位,抬眼望去。 挑高的会客厅,庄严华丽的罗马柱,随着风声摇摆的水晶吊灯,正对大门的大理石阶梯。 大理石台阶的尽头是一副油画像,连虹身穿白纱,褚成山高大英俊,他们携手相挽,对视而笑。 两人笑容中没有半分真心。 褚言看着这幅画像,倏然笑了起来。他站在门边,不愿意向里再走半步,像个疯子一样又笑又叹。 这被深藏的扭曲婚姻,褚言是他们更扭曲的产物。 连虹从没对褚成山顺从过,硬骨头的她养出个执拗的褚言。 褚成山曾对着连虹感叹孽缘,连虹死后,褚成山拼尽最后力气冲褚言咆哮孽子。 褚言仰头看着面前画像上的褚成山,开口问他,那你又算什么东西? 自然没有人回答。 褚成山和连虹的爱情故事是褚氏集团最出名的品牌故事。 但谁又发现,在连虹咽气的下一分钟,褚氏集团旗下电台就发布讣告,报道了她的死亡。当时纸媒还盛行,连虹凌晨三点去世,早晨七点刊登着她讣告的报纸就传遍大街小巷。 报纸的印刷排版都需要时间,褚成山一定是早早做了准备,在妻子的弥留时刻,等待着她的死亡。 褚成山一直期待着连虹的死亡。褚言心里明白。 如同他期待着他的死亡,是同一种心情。 年少时他怀揣秘密不敢开口,唯恐惹祸上身;当权后他选择避而不谈,佯装出身美满,一切太平。 八卦新闻致力于打造褚成山的深情人设,褚言觉得厌恶恶心,却没有反驳过。但褚言一直善于伪装,伪装地自己都快相信了。把自己伪装成褚氏的唯一继承人,是让人惋惜的爱情故事里唯一的遗物。 只有伪装,才能让沈清霁在他身边呆得更久一些。沈清霁并不认识真实的褚言,如果一切去伪存真,没有人会爱上褚言。 从滑雪事故以来的三个月又四天,是他最接近幸福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噜噜噜 朋友们 这是一个关于陪伴和救赎的故事 (双向救赎!) 感谢追更 仍然隔日更 谢谢大家! 第19章 几分真心 褚言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 沈清霁原本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他听见电梯门的响声,顾不上穿拖鞋,打着赤脚跑出来迎褚言。 褚言身量高,他站在玄关的阴影处,浓黑的一片人影。 沈清霁留着卧室门未关,床头暖融融的台灯倾泻出一道光线,沈清霁裹着柔软的睡袍站在那道投射出的暖光里。 褚言站在原地,在光源无法触及的方位。 沈清霁不理解褚言的晚归和沉默,他越过那道光斑,向褚言走过来。 李助理跟我说你今天不舒服了,你还好么? 他抬眼时目光关切,伸手要想触碰褚言的脸颊。 褚言没有出声,在沈清霁靠近时他下后退一步,躲开了沈清霁的手掌。 沈清霁一愣,迟钝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又和他贴近些。 褚言,怎么了?是头痛么? 褚言放下手中的车钥匙,撂下句话,声线疏离,没事,你去睡吧。 言毕,他没有再看沈清霁,转身上楼。 沈清霁像是只心思最敏感的小动物,褚言的冷淡他能够察觉。 他辗转一夜,第二天早早地起床,想要在褚言上班之前再和他见上一面。但沈清霁坐在餐厅等了好久,却不见人影。 沈清霁才后知后觉,原来褚言不必每天同他一起吃早餐。 怎么回事你?谈恋爱了不跟我说? 施曼云出发欧洲之前又约沈清霁见了一面。沈清霁才上过热搜,实在是害怕再被拍到。他和施曼云约在城郊山野风情的俱乐部。褚氏在旅游业也有涉猎,在全球各地以不同主题因地制宜建了度假区,这一处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俱乐部是svip的会员制,背靠群山,附近有草甸,马场,露营地,在茂密的山林里还建了私人宅院,坐拥整套休闲娱乐设施。但施曼云对着这些兴趣都不大,在餐厅一坐下来就扯着沈清霁,开始审他。 你谈个恋爱轰轰烈烈的,褚氏总裁深情表白,热搜都爆了!我真服了,你的大喜事还让我从营销号那知道的! 施曼云情绪激昂,沈清霁一时间不知道打断她,先辩驳了句最关键的,我没谈恋爱。 施曼云觉得离谱,没谈?你没谈?那褚言那条微博配错图了?他把你的照片和真男友的照片搞错了? 她这么一说,沈清霁又不高兴。他眉头蹙起,试着解释,当时网上那个情况,他也是为我解围。 哦。施曼云顶着妆容精致的姿容,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白眼,他撤热搜还不够,还非得上赶着秀个恩爱。在这儿蹭你热度呢? 这话说得太离谱,沈清霁又气又笑。 沈清霁沉默了一会儿,他倾身趴在餐桌上,冲施曼云招手,侧耳过来。 施曼云还以为他要放个大瓜,赶紧凑了过去。 沈清霁垂下眼睛,像是交换秘密一样轻声说,我感觉,褚言他好像喜欢我。 施曼云瞥他,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沈清霁垂眸想了两秒,又开口,我也挺喜欢他的。 施曼云这才正眼看他。她对上沈清霁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里面热乎乎的真情实意,透着他难以遮掩的真心。 施曼云问他,你真喜欢? 沈清霁抿了下唇瓣,想跟他在一起,想听他的声音,想总是想着他。这是不是喜欢? 施曼云确定道,是的,你栽他身上了。 沈清霁坐直身体,哦了一声,那怎么办? 施曼云拧着秀丽的长眉看他,什么怎么办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你俩在玩什么恋爱游戏? 沈清霁手指在桌面摩挲着,闻言摇头解释,我没有想玩游戏。 沈清霁沉默了片刻,决定向好友坦白,曼云,我和他生活有一段时间了,但我有的时候却觉得他陌生,看不透,猜不透他。这样让我并不好受。 施曼云面色沉静下来,没了刚才打趣的心情,所以你你是在害怕,你没有安全感。 第22章 沈清霁没有逞强,而是如实告诉她,是这样的。我和他各方面的差距太大了,如果我们在一起之后又分手,他能够脱身,但我恐怕没法自保。 沈清霁垂眸,又摇了下头,他对我冷淡一些,我就想东想西,心里难受。 施曼云急道,可你们已经结婚了,有法律保护的。 沈清霁叹她不懂。 我不是在说财产分割只是,他拥有太多,不知道会不会珍惜我的真心。 褚言的出身和地位,在任何关系中都是绝对的掌控者和上位者。他能够在这次舆论中保下沈清霁,就有可能在下一次的舆论围剿中放弃他。他的姓氏象征着滔天权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习惯了别人的归顺和奉承,也收获了太多人的崇拜爱戴。 真心是丢掉事业,身体残缺的沈清霁手中仅剩的筹码。他想把自己打上蝴蝶结,包装成礼物送给褚言。但又怕世间万物褚言唾手可得,他只把玩,但不珍惜。 沈清霁在感情这件事上胆小,怯懦。喜欢上一个人,却又不敢赌。 此题简直无解。沈清霁不是不信褚言对他的情意,只是人心瞬息万变,如何长久。 施曼云沉默着,等到手中的茶盏凉了,她才叹了口气,支着下巴发愁。 但你就是喜欢上他了,你有什么办法。 沈清霁笑了下,也是无奈,对啊,有什么办法。 两个人聊起来就没完,吃了饭又约了spa,沈清霁被按得舒服没忍住睡了一觉,这是他这几天难得的好眠。再睁开眼时天色渐黑,天空围绕着群山,交界处泛着湛蓝的光晕。 两人从庭院中走出来时,门外站着个服务生,看上去已经等了时间不短。 沈先生,褚总在前面的会客区等您。 沈清霁没料到褚言会来,施曼云更是没料到。 下午对着沈清霁时她还大声蛐蛐这位褚氏总裁,现在要见真人了反倒是老鼠见了猫,直往好友身后躲。 沈清霁觉得她太好笑了,没忍住吐槽道,至不至于? 施曼云拽着他的衣摆,被他拖着走,你天天同床共枕的,我第一次见他哎! 沈清霁顾忌着旁边有人,没反驳她这句,但把自己衣服抽回来,让她独立行走。 褚言等在行政酒廊,要了杯无醇的啤酒,他看见酒柜玻璃上的反光,转过头来看向走来的两人。 沈清霁穿了件藏青色的巴尔玛肯风衣,手持银灰色手杖,脚步缓慢地向他走来,和褚言对上目光时眉梢稍动。 酒廊光线昏暗,沈清霁灯光下的肤色带着珠光,头发乌黑,双眸闪烁,抬眼间无限风情。 褚言长腿一支,从高脚凳下来。他迈了两步站到沈清霁两人面前,伸手轻抚了下他的肩头。 下雨了? 沈清霁侧头顺着褚言的手掌,看见自己微微浸湿的肩膀,刚下,小雨。 褚言嗯了一声,这才侧过头看向沈清霁身旁站着的施曼云。 褚言神色淡淡,习惯性地微抬下巴,等着对方向自己打招呼。 他并不是有意无礼,褚言只是习惯了这样,他在任何场合都不需要自我介绍。 施曼云面露尴尬地看着沈清霁,期盼他来解围。 沈清霁心叹了口气,介绍到,褚言,这是我的好友,知名的舞蹈演员,施曼云女士。 褚言视线在施曼云脸上停顿两秒,点头算是同她打过招呼。 沈清霁对他这样表现十分不满,咬牙再次强调,褚言,她是我的好朋友。 褚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右手伸出来,他身量太高,只得微微俯身和施女士握手,开口道,你好,我是褚言。夜晚山路危险,我来接你们回去。 沈清霁这才放过他,皱眉疑问道,我带了司机来。 褚言面色不改,我让他走了。 三人走到会客区门前,泊车员已经握着车钥匙等待就位。他见到褚言之后恭敬地躬身,把钥匙递到褚言手中。 褚言顾忌着身边有沈清霁在,难得对泊车员道了句谢。 褚言开了辆宾利添越,黑色车身,引擎盖上亮黑双翼徽标低调闪烁。褚总在车旁一站,银灰色西装内搭白衬衣,没系领带,领口半敞。男人宽肩长腿,英俊挺拔,和这辆不菲的suv十分匹配。 沈清霁擎着伞,把施曼云送上后座,关门起身时眼神和站在驾驶位的褚言相对。雨雾蒙蒙,褚言墨色发梢被微微打湿,眼眸也像是蒙上一层湿润。他没说话,但盯着沈清霁,等着看他到底要在哪里就坐。 直到沈清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褚言才垂眸入座。 返程时间不到两小时,褚言开车既快又稳。沈清霁本来担心他鲜少自己开车,车技会不会抛锚,这么一看担心的确多余。 一路上沈清霁时不时跟施曼云聊两句,褚言敬业地当一名沉默的车夫。 把施曼云送到她家公寓楼下,沈清霁打着伞把施曼云送进公寓大门。 等沈清霁收了伞,施曼云倾身轻轻抱了下沈清霁,沈清霁惊讶后伸手回抱着她,语气含笑道,很快就会再见,不用这么依依不舍。 施曼云站直身,冲沈清霁眨眨眼,告诉他,不是因为这个。 沈清霁刚想追问,施曼云踩着细高跟后退两步,冲沈清霁摆了下手,转过身婷婷袅袅地走了。 等回到车里,沈清霁看见褚言的脸色,才明白刚才施曼云说的不是因为这个是什么意思。 第20章 你在乎么 下车前,褚言还面色如常,很耐心地等待。 转眼上车后,他拢着黑眉,淡色的唇抿成一道直线,像一只喝了半瓶醋的河豚,忍气吞声的。他看了眼系上安全带的沈清霁,一言不发地发动引擎,亮黑色车身汇入如龙车流。 沈清霁没想着开解他。果然过了三分钟,褚言先憋不住了。 你们道别的时候都要拥抱么?褚言压着嗓音,语调平平,透着不高兴。 沈清霁想了想,倒也不是,是因为她要去欧洲巡演,可能要很久见不到面。 褚言哦了一声,所以如果长时间见不到面,分别的时候就可以拥抱,对么? 沈清霁点头,是这样的。 褚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沈清霁眼瞧着褚言这一会儿功夫心情晴转阴,阴又转多云,不知道心里演哪出呢,弯着嘴角脸色又要转晴。沈清霁看着这位总裁脸色如同天气预报,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刚才的恶作剧女士发去一条信息。 【你能不能别逗他了。】 施曼云几秒钟过后发过来一段数不清多少个的,【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她又发,【要我说你的担心都是多余,他一看就是迷恋你,赶快拿下他!】 沈清霁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 沈曼云接着发个不停,【他在你身边简直是只大金毛,你要是让他狗叫,他废话不说就能汪汪】 还没聊完么?褚言无奈出声,不是都聊一下午了? 沈清霁把手机调成静音,抬起头藏起脸上的笑意,装作乖巧地应道,好,不聊了。 回到市区后已然夜幕低垂,沈清霁惦念着褚言没吃晚饭,侧头看着车窗外路过的商店,想着去买一些食材。 褚言有一把低沉磁性的嗓音,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震得沈清霁耳廓发麻。 你们下午在聊什么? 沈清霁心里还想着晚上吃什么,随口回答,聊了很多啊。 你们聊到我了么?褚言又问。 沈清霁没忍住轻笑出声,褚总,你总是话题中心么? 这一句把褚言说得羞赧,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霁见他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态,他无意让褚言觉得难堪,索性直言道,的确有聊到你。 褚言神色稍顿,抓着方向盘坐得更直了一些,问,聊到什么? 沈清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缩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侧过身子看旁边的人。褚言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略显激动,眼眸中闪着光亮,想要迫不及待求一个答案。褚言平日里常是冷峻沉稳,显出超越他本人年龄的成熟气质。 难得在这时刻,他神情略显激动,一身合身衬衣更显英俊挺拔,的确是个而立之年都还没过的年轻人。 比沈清霁还要小上四岁的年轻人。他忐忑,期待,等着沈清霁给他一个答案。 这样的褚言看上去更真实生动。但他现在的模样和沈清霁印象中的褚言,并不太一样。 第23章 但沈清霁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在两天前还要躲开两人的身体接触,现在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贴过来,要他一个回答。 褚言,沈清霁动了下唇瓣,低声叫他的名字,问他,你在乎么? 褚言眉头一紧,在红灯的间隙中转头看向沈清霁,什么? 沈清霁又重复一遍。他目光闪动,似是风中烛火。他这次不再迂回试探,而是刨根问底,你在乎么?我们怎么谈论你的,你真的会在乎么? 褚言看着身边的沈清霁,看他单薄的身体缩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里,目光试探地看着自己。褚言的视线对上沈清霁的双眸,如触电般逃脱,不敢再看。 直到后排的车猛一鸣笛,褚言回过神来。在引擎的发动声中,褚言没有回答。 时光悠闲地步入初夏,天亮的时间又提早了一些。 超高层的公寓楼外没有虫鸣鸟叫,只有阵阵作响的风声。沈清霁昨天晚上没拉窗帘,天亮了又困得起不来床,他拉高被角,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试图给自己搭一个没有阳光的角落。 但无果,五分钟后沈清霁猛然掀开被子,抱着枕头坐起身来。他头发又长了些,但一直没打定主意修剪,凌乱葱茸地落在肩头。一双纤长的眼睫阖着,面颊睡得粉白,忍着起床气呆坐片刻,他才像糯糯的麻糍一样抱着膝盖滚到床边,支着手臂慢悠悠地爬起来。 褚言早早地起了,唯恐咖啡机的动静打扰到沈清霁休息,他拿了手冲壶出来,手臂支着台面,安静而缓慢地冲着咖啡。 直到他的余光中出现一抹亮色,褚言侧过身来,看见站在厨房对角的沈清霁。 沈清霁已然穿戴整齐,一件雪白的翻领衬衫搭配同色系细织开衫,俊秀素净的一身,脖颈间系着的靛蓝色丝巾是唯一色彩。他面容雪白,垂眸时只有眉眼和发丝染着浓重的墨色,长身玉立如同皎白雪地上的伫立的鹤。他眨了下眼,抬眼向褚言望去。那只鹤扇动翅膀,掠过褚言心尖儿,转眼间轻巧地飞走了。 褚言目光稍顿,不自然得,却移不开视线。 咖啡要溢出来了。沈清霁提醒他一声。褚言才转过头,把手中的鹅颈壶放下。 然后他定在原处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下一步应该是把滤纸去掉,将咖啡倒出来。 扰乱他心神的人无知无觉,神色柔和如常,走近了向他讨要一杯咖啡。 沈清霁喝了半杯清咖之后,思绪才渐渐回笼,真正清醒过来。 褚言穿了件缎光质地的黑灰色衬衣,衣摆塞进下身同色系阔腿裤装,宽肩窄胯,比例出挑。一头黑发随意抓了个松散的发型,露出一侧英挺眉峰。这人今天衣着仍然是深色冷调,但的确与往日比起有些不同。 少了些死板的总裁味,多了几分年轻时装的帅气。 沈清霁捧着咖啡杯,冲他弯了下眼睛,夸赞他,衬衫很好看,没见你穿过。 明明早晨起来在衣帽间呆了十分钟才做决定的褚言,开口,随手拿的。 两人喝完咖啡一同吃了简单的早餐。 沈清霁没问,但褚言如实汇报今日的行程。 之前谈了家做社交媒体的初创企业,但中间耽搁一直没有再见面。今天要见一见他们,路程稍远,今天晚上会晚一些回来。 沈清霁捻着小番茄的手一顿,他犹豫了片刻,下决心问,你记忆完全恢复了? 褚言被他这一问,显得比他还慌张,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沈清霁的双眼。他迟钝地点了下头,如实道,想起来一部分。上午我去康立再做个检查。 康立医院是褚氏全资建立的私立医院,负责褚言每年的健康检查。沈清霁定时复健也是去的此处。 沈清霁皱眉,上午?他上午有约。 褚言神色淡淡,李明权和我一道,你忙你的。 沈清霁哦了一声,他想了想,没忍住放下手里的东西,眼含恼怒地看向褚言,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让我陪你去检查。 褚言实在没料到沈清霁会因为这事生气。这人向来温柔和煦,这样突然发难实在少见。褚言一下心里发慌,他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安抚,放在餐桌上的手掌握起又松开,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强装镇定后立刻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沈清霁无奈问他。 褚言一边要拨出电话,我让医院改时间。 别,沈清霁伸手按住褚言的手,不要折腾了。 褚言彻底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一手还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然后被对面的沈清霁站起身抽走手机。 手机放在桌面上轻轻一声,褚言心里却咚一声响。 沈清霁很快隐藏了情绪,举止若常。但褚言却敏感地怀疑他还在生气,跟在他的身后,看他收拾餐桌。 离远点。褚言的长腿把洗碗机柜门挡得严实,沈清霁无奈开口,你想干嘛?你来捣乱的么?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捣乱的,褚言才后知后觉接过沈清霁手里的餐盘,弯腰放进洗碗机里。 这间公寓设计时恐怕没有料到主人会进厨房,橱柜的台面是正常高度,但对于褚言来说却是矮了。他弓着腰,一个个把碟子摆好,启动机器后起身,正对上沈清霁一直望向他的视线。 沈清霁有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形状美好,眼神总是温柔。但他在此刻看向褚言,却带着雾一样朦胧的愁绪。 沈清霁似叹息道,褚言,你恢复了记忆,就要把我往外推么? 褚言心头一震,这短短一句在他心口砸出血。他看着沈清霁,却百口莫辩。 这不是他的初衷,但他的行为的确是在把沈清霁向外推。 他羡慕只拥有二十岁记忆的自己,能无礼地痴缠着对方。明明还不算亲密,却一声声叫着对方最亲近的称呼。 恢复记忆的褚言却变得怯懦。他心思沉,想得多,将他心中挚爱束之高阁,远远看着。如同那场让他失忆的意外发生之前的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褚言以为自己生出勇敢,但随着记忆回溯,他却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缩进壳里。 他的变化自己清楚,沈清霁也清楚。但沈清霁不明白,短暂的甜蜜怎么这么快就要散了。 沈清霁倚在橱柜旁,他伸出左手的手掌,看自己纤细的无名指根,上面一枚精巧的铂金婚戒。 半个月前那场晚宴,临行前褚言把戒指给他,沈清霁至今一直戴着。 褚言,我分不清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也不知道你对我们的关系如何打算。 沈清霁一边说,伸手把戒指摘掉放在手边的台面上。 但这戒指戴的不清不楚。我不要了,还给你。 第21章 一生所爱 司机等在公寓楼下,褚言沉着一张俊脸,步伐雷厉地从旋转门走出来上车。 早晨风大,刮得他丝绸衬衣贴在身上,还不如三件套西装来得舒服。褚言迈步上车,不等司机,自己砰一声甩上车门。 力道大得连迈巴赫都车身一震。副驾驶正打瞌睡的李明权被惊醒,回头看自家boss,无意间对上褚言那双低气压的黑眸,他精神一抖,赶忙坐正不再窥探。 到了医院,褚言脾气大但却还算配合。他在手背上置了管要做增强ct,临进去之前后退两步,把手指上的戒指退下来,递给外面的李明权。 李明权赶忙小心接住,您放心,我一定收好。 褚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就进去五分钟。 褚言进去躺下,检查室的冷气开得低,他躺在ct床上全身冰凉。铁桶一样的机器绕着他的身子转来转去,褚言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 但他的脑子却是清明。 五分钟的时间一闪而过,也不知道ct的影像中能否看出,他脑海中唯有一个人的模样。 做完检查,褚言由着医生带进诊室,其他人留在门外。 医生看过检查的图像后松了口气,褚先生,您当时受伤造成的血块已经完全消散了。 褚言没有立即回应他,他垂下黑眸,想着那柄锁在最重要的位置,自己却毫无印象的机械钥匙。 褚言思量后向医生坦白,但我有一部分的记忆还是没有找回来。 医生显然没有料到,他复又看过图像,拧眉道,怎么会这样?血块的确是消散了,不该有这样的情况。 他追问褚言,是哪些方面的记忆? 褚言没有回答他。他下颌微仰,修长的脖颈伸展,拉出侧颈分明的线条,浓长的眼睫如鸦羽一样半合着,声音漠然,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医生起身送他,思索以后开口提醒,如果不是器质性的病变,恐怕会是心因性的创伤。 第24章 这句话褚言状若未闻,侧过身向他道谢,而后道,李医生,不用送了。 言毕,褚言推开诊室门,大步向外走去。 早晨检查耽误了时间,李明权叫来直升机在医院顶楼的停机坪等候,旋转的螺旋桨卷起风旋,将褚言上身的黑衬衣猎猎鼓起。他上了飞机,在靠窗的座椅落座,修长两指撑着额头,像是有些头痛。 李助理随后落座,机舱门关闭,把震动作响的噪音关在门外。 褚言缓了片刻,才睁开眼接过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复习和这家企业上次会议的相关事宜。太多的决策需要他做,谈判桌上商讨过的细节难免会忘。 刚才医生说的心因性创伤褚言装作没有听见,如果刚才那个医生将他推荐给什么精神科心理科的同行,褚言恐怕会当场挂脸。 他没有时间去探究自己是不是有心理创伤,他这样复杂的家事,没有点心理问题反倒是不正常。有些记忆遗落,褚言没有这个空闲去找回,也不怎么在乎。 褚总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其他人严苛,对自己尤其。 对了褚总,李助理忙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沈先生问我您的检查结果,我该怎么回复他? 褚言把手里的平板往旁边的皮座椅上一撂,抬眼无奈看他。 你怎么现在才说? 然后突然想起件最重要的事,李助,我的戒指呢? 沈清霁等在歌舞剧院一楼的咖啡馆,素白的一张脸戴着副宽大的黑墨镜,把脸遮住一半,露出一双泛着粉的菱形唇,下颌尖尖,人看着消瘦。 白天没有演出,演艺中心门前的街道倒是比场馆里热闹。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沈清霁摘下墨镜才回头看去。 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士,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身量舒展,气质出尘。他站在离沈清霁三步距离的位置,沈清霁转过脸看他,这人像是钉在原地,踌躇着不敢向前。 沈清霁没有起身,轻声叫他,师兄。 舒承平听了这一生,他眉眼微动,又走近两步站在桌边,低声应了沈清霁的这一句师兄。 师弟。 舒承平年长沈清霁五岁,两人少年时一同学舞,这一声声师兄师弟叫了足足二十年。舒承平三十五岁退役后接下舞团团长一职,此后沈清霁顾忌着旁人,总称呼他为团长。 沈清霁三年前出了事故之后,他脾气倔,不愿舞团出钱养他闲差,自愿退出舞团。对着舒承平那一声团长倒是不能再叫了。 舒承平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纠缠着。明明是他把人叫来的,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清霁觉得这沉默太沉重,弯唇笑了起来,云淡风轻,师兄,又有新巡演? 白天就在剧院,应该是为了彩排。 舒承平摇头,叹了口气,旧剧返场。没有排出来新剧,舞团也不能停着不转,毕竟演员那么多,总要给他们找事做。 沈清霁没有接他这句,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他早晨在家喝了咖啡,出门就点了杯橙汁。他端着玻璃杯放在唇边,鲜榨的橙子应该清甜,却被他尝出苦味。 舒承平见他避而不提,握了下拳,不再迂回。 清霁,你想回来么? 沈清霁听他这句,无奈又好笑,我怎么回来? 他伸手拿起手边的银灰色手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示意他,我的腿坏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舒承平赶忙解释,我当然我当然记得。 被人提到腿伤,沈清霁就像应激一样全身裹上刺,非要扎得人向后退才停。但他话音落了,自己也觉得后悔。 当年的事舒承平艰难着启唇。 是意外。我理解,我怪不了任何人。沈清霁出声打断他,他垂着眼,把手杖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这三年,这根拐杖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厌恶极了,却又离不开它。 师兄,曼云跟我提过,你想来找我。沈清霁收敛起眼中低落的心绪,他抬眼看向舒承平。这人已经快四十岁了,容颜依旧清隽,但黑发中夹杂着的银丝已经明显。 但我想不到回来的理由。我是个瘸子,我回来干什么呢? 清霁,别这么说!舒承平像是被锥心一样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猛地摇头,伸手紧抓住沈清霁的手掌,挣扎道,我最清楚你跳的有多好,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有多遗憾! 沈清霁被他抓住手无法逃脱,他看着舒承平双目泛红,睁大双眼扼住他的目光。 师弟,只要你还想跳,我们总能想到办法。 沈清霁回到公寓,进门之后发泄地将手中的手杖扔在墙边,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响。 外面天色不算明媚,窗外水面阴得发灰,但沈清霁仍然觉得光线太亮,他拖着脚步走过去按下按键,将全屋的窗帘都关上。 窗帘紧闭,沈清霁站在客厅,陷入黑洞一样的漩涡中。他原地坐下,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像是雏鸟一样用手臂环抱着自己。他的伤腿无力,支起腿时左摇右晃,他伸出手臂将那条破布条一样的腿抱紧在怀里,额头垂下,抵在自己萎缩嶙峋的膝头。 沈清霁眼眶憋得发痛,但却倔强地紧咬牙关,不肯留下一滴泪来。 当时的腿伤那么痛他从升降台上砸下来,落在下面凸起的铁架上。这么多年过去,沈清霁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仍能幻听到那时骨节断裂的清脆声响。 他摔下来只是一瞬,但随后而至的是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剧痛。 一次次手术,复健,他全身的重量一半压在他的伤腿上,最开始的时候沈清霁痛得颤抖、挣扎,他起过最坏的念头,却凭着自己的钢一样的韧性生扛过来。医生告诉他,或许依靠复健能够基本恢复,沈清霁拼尽全力去赌这一个或许。 已经过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奇迹发生,但沈清霁却慢慢习惯。他用好腿拖着残肢,尝试开始新的生活,跳舞这件事在他的脑海中压在最角落的垃圾桶,他总是路过,会小心绕开。好的坏的,辉煌的失落的,沈清霁都不想要了。 他想要重返舞台,尽了全力,却无果。 这对一个舞者,被迫放弃一生所爱,真是全天下最残忍的事。 为什么又找上他呢。他是不是一辈子逃不脱? 沈清霁兀自想着,他抬头睁眼,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缓缓忍住身体的颤抖,伸手除去双脚的鞋袜。 他站起身,用右侧健康的足弓去抓牢地面,然后伸手提起左腿的膝盖,让伤腿做出提膝的姿势。 收紧核心,提踵旋转,做一个最基础的单腿旋转的舞姿。 但在沈清霁为了保持平衡展开双臂的那一刻,他的左腿像是崩溃又失灵的发条,猛然不受控地甩出去。 重心偏离,沈清霁重重摔落,整个人砸在地板上。 第22章 银色月亮 沈清霁这一下摔得毫无防备,他伏在地上,痛得半边身子发麻。 公寓拉着避光窗帘,暗黑得看不见一点光亮,但让沈清霁有一种隐蔽的安全感。他没再勉强自己爬起来,索性卸了力气在地板上闭上眼睛,试图在崩溃的边缘得到喘息。 沈清霁竟然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半梦半醒地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入户电梯门响。一人脚步在玄关桌犹豫停留片刻,然后伸手拍开室内灯光开关。 褚言在看到地上的沈清霁的那一刻,心跳骤停了两秒钟。他箭步冲过去,慌乱中顾不上狼狈,双膝重重触地跪在沈清霁的身边。 沈清霁黑发散落在脸颊上,他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蜷缩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像是只死掉的天鹅。 沈清霁清霁,褚言伸出的手颤抖,他轻轻触碰沈清霁的脸颊,触到一手冰凉。 老婆怎么回事? 褚言声音同样颤抖,他双膝跪坐着,俯下身想把沈清霁抱起来,却不知道他伤在何处,能不能就这么随意地移动他。 他鼻息又急又喘,像是惊恐的兽。褚言无措地俯下身用鼻尖蹭在沈清霁柔软的面颊上,去听他的呼吸。 沈清霁,你醒醒 沈清霁被这一阵动静唤醒,他睁开眼时看见褚言俯身在自己身上,肩膀宽阔将沈清霁眼前光线遮住大半。褚言一手托着沈清霁的后脑,把他的名字叫得颤抖又惊慌。 沈清霁眼睛轻轻眨动,伸出手掌抚在褚言的肩膀,轻轻按了下。 褚言身体一顿,抬起脸对上沈清霁清亮的视线。褚言双眸已然被吓得通红,鼻尖也是泛红。 第25章 沈清霁自己整出来的乌龙,他面露羞惭后用手臂把自己撑坐起来,跟褚言解释,我觉得有点累,就躺了会儿。 褚言对上沈清霁眼睛的时刻就找回神志,褚言闭上眼睛缓了足足一分钟,长吁出一口气。他单膝跪着伸出手护住沈清霁的脊背,另一只手托在他的腿根,把人揽在手臂上托抱起来。 褚言体力强劲,沈清霁伤后瘦得厉害,抱起他对于褚言简直轻而易举。 把人抱上沙发后,褚言直起身睨着沈清霁,咬上牙关,忍不住想要教训沈清霁几句,但又无从开口。 公寓恒定的温度较低,天然石材的地面更是寒凉,沈清霁也不知道睡过去多久,被冻得脸色冷白。他支着手臂坐着抬头看褚言,眼睫扑朔着,面露无辜地看他。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睡这一觉,把褚言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沈清霁黑发凌乱,一张粉白的面容微微仰起,看着乖巧。但实在气人。 不能在地板上睡觉,知道么? 褚言像在对小孩说教,黑眸沉下来。他对沈清霁不忍摆出最严苛的神色,神色忍耐,这还用我告诉你? 沈清霁被人教育了,纤长的睫毛垂着盖住黑亮的眼眸,讷讷道,我还以为你回来得晚。 被早上的争吵耗了一天心神的褚总,今天去对方企业只谈了最要紧的事,推了晚间的应酬,坐着直升机就飞回来赶着找他。 结果沈清霁嫌他下班太早了。 褚言看着他,点了下头,行。 褚言转身要走,他见沈清霁光着双脚,就想着给他去找双袜子穿。帮佣每周固定时间会来帮两人整理家务,看见没来得及洗的衣服,她也会洗好放好。褚言从烘干机旁的净衣篮里面抽出来一双叠好的毛线袜,毛茸茸的一团,握在掌心里拿了出来。 起居室硕大宽敞,但只开了角落壁灯,影影绰绰地昏黄一片。 沈清霁还保持着褚言离开时的坐姿,垂着头,一手支着身体陷在沙发里。他穿的还是早上那件翻领白衬衫,v型领口露出里面一片皮肤。沈清霁从额头到脚尖都是雪白,是一种少见太阳的病态的白。 褚言有足够的财力,如果沈清霁想要,为他修两座城堡轮换着住也不是难事。 但即使呆在城堡里,沈清霁却未必开心。他总是垂着头,眼神沉默安静。 褚言或许不能完全读懂他,却能感受到他的失落和难过。 是飞鸟被人剪掉翅膀般的失落难过。 褚言在沈清霁身边坐下,一只手掌就能拢着这人的一双脚踝。褚言让沈清霁蹬在自己的大腿上,抻开袜子帮人套上。 同样的棉袜,右边合适地包裹着脚踝,但左侧那只的袜筒却显得松散。沈清霁左腿萎缩得很明显。 我还以为你走了。沈清霁笑不及眼底,唇角弯得勉强。 褚言开口,我不走。 沈清霁动了下身子,他蜷起腿,凑到褚言的身边,歪着头靠在他的肩上。 地上好凉啊。 帮我暖暖。 沈清霁闭上眼,他不用说后半句,因为肩膀上已经搭上一直温热宽厚的手掌。褚言的动作绅士又小心,揽住沈清霁的肩头,让人靠在自己怀抱里。 我帮你拿个毯子,好不好?褚言低着声线,轻声问。 沈清霁摇头,向他的怀里畏寒地又瑟缩几分,褚言展开双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褚言,过了半晌,褚言以为沈清霁又睡了过去,他才开口,我不是故意躺在地上的。是我摔倒了。 刚进门的时候,褚言被吓得三魂没了六魄。他方才又路过时余光一瞟,看到了门口散落的鞋袜,还有被人扔掉的手杖。 我猜到了,我应该再早些回来。 褚言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很稳,他微侧脸,沈清霁葱茸的黑发蹭着他的脸颊,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么?有没有受伤? 沈清霁支起头,用手拉起亚麻长裤的裤脚,伤腿的脚踝苍白孱弱,左右看看都不见一点红肿。 沈清霁抿了下唇瓣,玩笑道,被地板冰敷好了。 这个玩笑褚言并不买账。他整理好沈清霁的长裤,皱着黑眉,神色仍未放松,要不要让医生来看看? 沈清霁摇头拒绝,别折腾了。 他不想折腾,褚言也不勉强他,但心里却放心不下。他默不作声地伸手下去,顺着沈清霁左侧的肩膀摸到手肘,又从胯骨往下摸到大腿。 沈清霁身上像被蜘蛛的触角爬过,麻痒一片,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不规矩。 褚言手下没发现异样,收回手来,转头疑问地看他。 沈清霁笑他,把我的戒指没收了,但手还敢乱摸。 褚言无奈,你也是很不讲理。戒指明明是他自己退回去的。 沈清霁放松身上的力道,懒散地被人揽在怀里。两人已经进入婚姻的第三年,却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拥抱着。 这样的气氛,让两人的心神也变得柔软下来。沈清霁无意识地捻着褚言刚才慌乱时抽出来的衣摆,轻声开口。 你有没有看过我受伤前的最后一轮巡演? 褚言嗯了一声,我看了首场。 那台舞剧名叫《银色月亮》,舞美极为华丽,沈清霁作为主舞,极尽优秀。但那台舞剧是个悲剧结局,沈清霁扮演的角色求爱不得,如同水中捞月,最后溺亡。 沈清霁在巡演的最后一场中发生意外,从三米高升降台掉落,留下终身残疾。 那台舞剧于沈清霁,同样是个悲情结局。 褚言每每想到就会觉得心痛,他抱着怀里的人,默不作声。 但作为当事人的沈清霁却带着愉悦的心情,声音轻柔和缓地问,我跳得好么? 褚言闻言如实道,跳得无与伦比的好。 哪有沈清霁被他说得害臊,找补道,连虹老师比我跳得更好。 褚言沉默半晌,叹道,非要跟连女士比么?你俩如果掉河里,我都会救的。 话一出,褚言才意识到他即使有这个选择,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沈清霁没有看见他稍显失落的神色,反应过后笑倒在褚言的怀里。褚言就这么眼含无奈地抱住他,不让他笑得掉下沙发。 原本很沉重的氛围被沈清霁这一笑打破,他止住笑,又向褚言提问。 褚言看着他亮晶晶的一双眼,沈清霁抬头期待地看着自己。这气氛太柔软,太舒服,让褚言胸口发热,想让这一刻变成永恒。 褚言,你还记不记得你向我求婚那天? 褚言垂着黑眸看他,下颌线条冷峻,他薄唇微抿,一言不发。 沈清霁歪了下脑袋,像猫咪一样贴在褚言身边,热乎乎的一团。他视线放远,陷入回忆。 那是三年前,最绝望的一段日子。伤后很长一段时间,沈清霁无处可去,只能在医院里混沌度日。 他经历多次手术,等伤口愈合后又是一次次的复健。 对他来说,复健远比手术本身更为痛苦。他不怕疼,却怕希望粉碎。 他在复健室再一次被伤腿绊倒,全身筋疲力尽,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落水狗趴着喘息。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双锃亮的薄底皮鞋,朝他渐渐走近。 沈清霁视线上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他的身前停下,手插在西裤口袋,黑眸睥睨着看他。 褚言用一种不是询问的,而是笃定的,认准沈清霁不会拒绝的语气。 他说沈清霁,嫁给我。 沈清霁收起回忆,叹道,褚言,你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那样敷衍了事的要求,褚言并不想用求婚去形容。听沈清霁语气轻松地提起那事,褚言心中刺痛,不愿提及。 沈清霁垂着眼睛靠在他身上,手指像是寻求安慰一样把褚言的手牵在手里,摩挲着他无名指间的婚戒。 沈清霁自己不戴,但看到褚言戴着,他还是觉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周日入v,到时双更~感谢大家耐心追更,爱你们! 第23章 手术风险(一更) 静谧和碎语中,时间过得飞快。两人连晚饭也忘了吃,再看表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沈清霁困倦地睁不开眼,褚言把他抱回卧室,怀里凉凉的一牙,像是怀抱一轮新月。沈清霁手臂搭在褚言的肩膀上仍不愿意放下,神色依恋。 褚言伸手握着他纤细温热的手腕,低声和他商量,睡吧,你困了。 沈清霁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抓住他的后衣领,你要去哪儿? 第26章 褚言半蹲下身,把沈清霁的手臂拿下来放在被子上,我上楼加个班,今天回来得急,很多事情没有处理。 可你还没有吃饭呢沈清霁话说了一半,他侧头蹭在枕头上,舒服地哼了一声。 他顾不上惦记褚言的胃,床实在太舒服,他抓住褚言的手指微松,两个鼻息间就睡了过去。熟睡的沈清霁微微蜷着身,褚言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上,帮他把窝造好,好让沈清霁能像鼹鼠冬眠一样沉沉睡上整夜。 这夜对于褚言而言却是无眠。他白天留了太多的工作,需要明天之前给意见。他把静音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又是无数信息。但褚言在沈清霁的床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支着额角,准备再陪着他呆上一会儿。 第二天沈清霁睡醒时褚言已然离开,色调泛冷的硕大公寓只剩他一人。 他站在昨日两人彻夜畅聊的客厅,突然觉得如酒醉梦醒一般,昨天那样暧昧和甜蜜如同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只能坚持到凌晨。 沈清霁晃晃悠悠地去厨房找咖啡机,却见上面贴了张杏色的便签。 上面的字迹带着风骨,深刻有力。 【昨晚没有吃饭,今早不要空腹喝咖啡。打开烤箱rarr;】 沈清霁顺着褚言画的箭头,打开旁边嵌入式烤箱柜门,里面正保温着一份松饼,上面撒着莓果和坚果,淋上蜂蜜。褚言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带着花边的英式餐盘,将这份卖相五分的松饼衬出十分的精致。 沈清霁带上烤箱手套,捧出这份爱心早餐,没忍住站在原地笑出声来。 沈清霁吃早饭的时候,褚言已经在飞往欧洲的飞机上。 他所有的工作向前赶,只为腾出这一趟行程的时间。 这一趟没留下倒时差的时间,褚言把李助留在总部,自己带上两个随身保镖,独自飞这一趟。 下了波音公务机,又换林肯领航员,褚言被这十几个小时的行程折腾得腰疼,他看着车窗外群山环绕,蔚蓝湖泊,简直美如油画中的美景,稍显不耐地对身边坐着的医疗中心负责人说。 这种地方用中文怎么形容,你知道么? 棕黄色头发的中年男人,好奇地转头看向褚言,用德语问他,怎么说? 褚言简单翻译,但含义不变,鸟不拉屎。 对方也不知道是恭维,还是惊叹中文的言简意赅,合掌赞叹,还真是这样! 褚言无奈摇头,他大概算了下时间,紧赶慢赶也得隔天才能回家。他拿出手机给沈清霁去了一条信息。 沈清霁没有立即回复,褚言握着手机等了片刻才放弃不再等。 褚言下了车,被负责人迎进麦肯斯医疗中心。这间医院以研究为主,全球闻名。洁白的楼宇背靠群山,工作人员步履轻缓,和别处医院相比更宁静静谧,少见病患。 褚言从三年前沈清霁的那次意外之后,每年投入足够支付这家医疗中心全年运转的一笔费用,支持该院肢体外伤,尤其是下肢外伤的研究项目。 褚言的德语水平仅能用作挖苦,开始说正事是他要求对方换成英文。 腿伤的确影响生活,但却很少有人愿意承受手术风险。 dr.hans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引着褚言向病房楼深处走去。下肢外伤需要开阔的复健区域,研究地点在连接后花园的一楼后端。 去年招募来的志愿者一共八个人,了解到手术风险之后只剩下两人。其中一名替换人造骨骼之后出现排异反应,我们评估过之后仍不能进入复健阶段,现在在病区修养。 hans面对金主,却仍然实事求是汇报。褚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但每次他来,都没有得到过好消息。 股骨是全身最大,也是支撑行动的最重要的骨骼。在这样关键的位置爆发的粉碎性骨折,往往复位难,预后差。 更不要提沈清霁的伤连带包括髋骨在内的整条下肢骨。 褚言不懂医,但他看过无数次沈清霁的x光片,腿骨上打着的钢板和钢钉如同夯在他的心口,钻出渗血的孔洞,不动也痛。 hans引领着褚言站在一片落地窗前,外面绿草茵茵,花卉茂盛,是一片花园。褚言等了片刻,看到一名年轻的男孩在护士的陪同下,拄着腋拐慢慢走了过来。 他走路时的姿态狼狈,双肩一高一低,一腿拖在地上抬不起脚。 褚言明白这就是换了人造骨的志愿者,在八个人中唯一坚持到最后的那个。 hans叹道,他伤得没有沈先生重,但论起行走时的体态,沈先生还保持得更好一些。沈先生果然是舞蹈家出身,不一般。 褚言想起他无意中摸到的沈清霁左手手心。他惯用拄拐的那只手,手心处那片硬实的茧。 松饼本身就甜,褚言打死卖蜜蜂的一样放了太多蜂蜜。沈清霁原本心里甜蜜地吃了一小半,然后秉着爱心早餐不能浪费,要鼓励褚言的心态强塞下另一半。 吃完上称,沈清霁决定今天只吃这一餐。 他白天呆在家里,到了傍晚收拾了一下自己,叫来司机带自己出门。 夜幕低垂,海港歌舞剧院倚靠海湾,远处天际线晚霞翻涌,水天映照,加上远处群楼的霓虹闪烁,美不胜收。 褚言配给老婆的是辆珍珠白的宾利慕尚,沈清霁担心演出时的剧院人多,不让司机在门前的泊车位停留,直接开往地下车库才把他放下。 沈清霁无意高调出场,随意穿了件浅蓝色的合身衬衣,配浅色阔腿裤装,腰间银扣皮带系紧,勾勒出一段细窄腰身。修长手指提着银灰色金属手掌,步履缓慢从容。 他头发略长,一直没去修剪,随手在脑后一挽,偶尔碎发掉落在白瓷般的后颈。一双杏眼微挑,眉睫乌黑葱茸,面容清丽,暴露在外的皮肤俱是雪白。 他走了普通通道验票进来,一时间成为队伍中的焦点。人群中的他风光霁月,一身素装难掩风华。 来看舞剧的人很难有不认识沈清霁的,很快就有人将他认出来。沈清霁怕扰乱秩序,走到角落才和众人合影留念,送上签名。 也不知道谁问了一句,清霁,褚总怎么没来? 沈清霁正埋头签名,也随口答,他出差了。 然后众人起哄了一阵,都摆出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演出即将开始,保安过来疏散了人群,随同沈清霁坐到座位。沈清霁直到坐到位置上,心仍有些失序地跳动。 他想起自己还在跳舞的时候,也是这样,出场退场总有人群和鲜花。观众们热切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都是热的,沸腾的。 沈清霁紧了紧握着手杖的手指,他低下头掩盖住自己复杂的心绪。 观众席熄灯,演出即将开始。 褚言在返程的飞机上收到沈清霁的一条信息。 他大概算了下时差,那边已经是凌晨时分,也不知道为什么沈清霁还不睡觉。 【等你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褚言的私人飞机在清晨落地海港,他带着保镖从vip通道走出公务机候机楼,磨砂玻璃门横向打开,褚言抬眼看去。 远处的玻璃幕墙前站了个人,身穿粉蓝色的纱质衬衫,晨间暖阳在他发梢折射出斑斓光晕。他气质清爽自在,如同候机楼外的夏日清风。 褚言愣在原地停了三秒,然后竟然莽撞地奔跑起来,把两个保镖落在身后。 他跑到沈清霁身前也没有减速,展开怀抱大力把人抱进怀里。他体格大的快把沈清霁撞飞,他双脚都离地了又被人抓进怀里。 哎呦沈清霁被人撞得岔气,气恼地伸手拍了下褚言的肩膀。他抬头又看见不远处犹豫驻足的保镖两人,难免尴尬。 你干什么,公共场合! 褚言惊喜到不敢置信,狭长的眼睛瞪大了看他,你是来接我的? 不是,沈清霁扶着他的肩膀,低头嗔他一眼,我闲着没事来观光。 褚言向来对一切事都漠然处之,显少有这种暴露情绪的时刻。他双手仍然抱着沈清霁的腰肢,不愿意将他放下。他仰着脸看着怀里的妻子,眼中带笑,唇也带笑。 真是像只不太聪明的犬类动物。 褚言难得一笑犹如冰雪消融,和他对上目光的人也难免动容。更何况沈清霁原本就是为他而来。 他轻轻拍了怕褚言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 等不及你回家,就想着来接你。我从李助理那里知道了你的降落时间,开车来的。 褚言心里又记下李助一功。他把人放下,扶着他站稳后仍下意识地和沈清霁贴得很近。 沈清霁羞恼得脸颊仍带着红晕,当着褚言下属这么亲密,他很不自在。沈清霁调整下情绪,冲不远处的两位保镖强装镇定地摆手,扬声道。 第27章 辛苦了,人我带走了。 然后两位训练有序的保镖眼看着自家boss一句话都不跟他们交代,就这么被人牵着手带走了,头不带回的。 褚言已经将近36个小时没睡,他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沈清霁的腿伤,反复矛盾地想要不要把手术风险和最好的结果一并告诉他,由他来选择。 但真正见到这人,褚言阖上双眼沉下心来,决定不再说。他需要沈清霁就这样陪着他,安稳地陪在他身边。褚言在事业上态度激进果敢,但却不敢在沈清霁的身体上冒任何一点风险。 腿骨上覆着人体最主要的一条动脉,稍有不测,就是有去无回。褚言投入时间和金钱想要为沈清霁治好伤腿,却又不敢想象沈清霁如果真要进那间手术室,他会是什么心情。 沈清霁开来的是他那辆改装过的梅奔gls,这是他婚前自己攒钱买的车,伤后根据伤势需要进行改装。褚言提过一次把车库里的几辆车改了让他换着开,沈清霁拒绝了,褚言也就没有再提。褚言本身也不愿他劳累开车。 褚言坐在副驾驶,他身体不自觉地向驾驶位倾斜,是最明显的肢体语言。沈清霁也有所察觉,他抿了下唇瓣,把太过明显的笑意回收,伸手把冷气风力调低,拨动挡风片不让风直吹着褚言。 褚言一米九的身量把副驾驶的坐席都占满,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沈清霁的动作,没动也没说,宛如一朵过分强健的娇花。 第24章 隐秘嗜好(二更) 你去看舞剧了?褚言出声问道。 沈清霁神色稍顿,你怎么知道的? 褚言手机装了关于两人词条的舆情监控软件,他不予解释,绕开说,你被人拍到照片,发在网上。穿了件剪裁修身的衬衫,褚言没见过那件。 沈清霁信了一半,他调侃了句,你倒是挺爱上网。 褚言挑眉,这是我的工作,需要我给你名片? 沈清霁心情好地打趣,那我只要你的私人号码,不要工作号码。 褚言被人这两句话勾得心脏怦然跳动,少眠的原因让他心动比平时更迅猛,他甚至不敢转头看沈清霁的侧脸,怕自己目光太过灼热,太过失态。 车外车水马龙,繁华的城市正进入早高峰,高架公路的尽头太阳蓬勃而出,远处海湾被染上金光,浮光跃金,莹莹烁烁。沈清霁一只骨节匀亭的手掌压着方向盘,熟练调转方向,向家的路线驶去。 褚言在心里绕了几个圈子,才敢问出这句。 沈清霁,你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沈清霁紧握方向盘,开口时带着几分忐忑。他了解褚言,知道他一定不会反对自己的决定,但沈清霁开口时原本清浅的声线还是发紧。 我之前工作的舞团向我发出邀请,他们计划排一台新的舞剧,缺一个编舞。 沈清霁轻轻抿了下唇瓣,然后告诉褚言,我犹豫了很久。但昨天,我答应了。 沈清霁直视眼前的行车道,但他察觉到褚言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褚言开口,音色如常,好,我知道了。 沈清霁预料到褚言会赞成,但他没有猜到他会怎么回答。这样平淡的音色,沈清霁知道自己不应该期待更多,心头却涌上失落。 但在他的余光范围之外,却没有看见褚言的放在腿侧的手掌握紧了又放松,如此反复了一路。 gls在车库驻扎,褚言先一步下车,沈清霁要拿手杖,落后他两秒。 他推门下车,不防被人拥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是褚言抱住他,手臂一紧,线条英挺分明的下巴蹭过沈清霁的额头,却克制地没有吻上去。 褚言声音低哑,是这三天的日夜颠倒让他嗓音变了调。 沈清霁,你是最好的舞者,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沈清霁方才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在褚言的宽阔的肩上一拍,有些害臊,好啦,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要重复说了。 褚言松开双臂,一只手搭在沈清霁的肩膀上舍不得放下,就这样揽着他向直达顶楼的专属电梯走去。 沈清霁被温热的手臂环抱着,一直悬着的心脏也被稳稳拖住,让他感觉出舒适和暖。他没多犹豫,抬手也搭在褚言的腰间,歪着头向他肩膀贴去。像是两只小动物交换体温一样轻轻贴着。 家里有帮佣准备好的早饭,褚言时差颠倒不觉得饿,反倒是沈清霁心情好得吃了不少。 沈清霁拿着叉子吃煎蛋,随口说,我一会儿要出门去舞房,这么久了,总要把基本功拾起来。就不在家陪你了。 褚言捧着杯咖啡,目光轻缓地落在沈清霁身上,他耐心地等着沈清霁用过餐,起身帮他把餐盘收到厨房。 褚言从厨房走出来,叫住端着咖啡杯正要去换衣服的沈清霁。 你跟我上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沈清霁放下杯子,看什么? 褚言已经站在电梯厅,按下按键后回头看他。沈清霁在家不常用手杖,他放松地晃荡着手臂向褚言走过来,褚言温热手掌牵住沈清霁纤细手腕,将他带进电梯。 二楼整层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沈清霁照例在电梯口就想把拖鞋脱掉,褚言拦住他,不用。 沈清霁抬头看他,我怕把你这层地毯弄脏。 褚言咬牙,这也是你家,哪来的我这层。 眼见这人是真生气,沈清霁赶忙把脚又塞进布面拖鞋里,好的好的。 顶层几乎都是褚言在用,沈清霁也只在他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上来过。褚言出任ceo同年买下这间顶层复式公寓,豪掷五亿,交易价格创近十年新高。 当时外界媒体争相报道,说褚言财大气粗,犯一些资本家才有的神经。当然褚氏旗下的媒体人也这么想的,但他们不敢报道。 这栋超高层公寓坐落海港岸边,因为地理位置,公寓只有一角能够同时享有180度海景。站在落地窗夹角,左手望去天海相连,宽阔无垠;右手高楼晚霞,楼宇狭缝中又能窥见海面潮涌。 看船,看日落,看高楼霓虹,都是最佳的视角。 楼下那层这处景观位规划成会客厅。按常理来说,同一方位的顶楼应该会安排成主卧。但褚言却睡在旁边稍小的一间,视野最好的房间却常年紧锁,没让任何人进过。 5亿市价的顶豪公寓,这样绝佳的景观就值一半价钱。 沈清霁无聊时还才想过,是不是褚总有些什么隐秘的嗜好,要用最昂贵的海景房来珍藏。 沈清霁当下站在这间房门外,看着褚言拿着钥匙要打开这门。 沈清霁下意识往褚言身后一躲,一双眼睛好奇地凑在人肩膀后向房间里望去。 褚言转开门锁,伸手推开房门。 窗外阳光正好,顺着巨幅的落地窗倾泻而入,洒在房间内铺设的浅色枫木地板上。自然光线在占据整面墙的镜子上折返,轻巧又柔和地落在同色系木质的把杆上。 跟这个房间相比,这栋豪宅里任何一间卧室都显得狭小。这里宽敞明亮,阔绰开间,悬在58楼的高空,凌驾于涛涛海水之上,不逊色于任何一间专业的练舞房。 沈清霁睁大眼睛,他被钉在原地,还是被褚言牵着手才走进这独属于他的房间。 这是一间练舞房。 褚言把这栋公寓最好的位置留下来,修了一间他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练舞房。 沈清霁,褚言叹息道,别哭。 直到褚言用指尖沾去他眼角的水渍,沈清霁才发觉自己竟然在流泪。 沈清霁飞快撇去眼角的眼泪,抬头对上褚言忍耐心疼的深邃黑眸。 沈清霁问他,声音哽咽中又带了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褚言没有回答,他挑了下眉梢。他并不会魔法,怎么会凭空变出一间舞房。 沈清霁扶着把杆走进去,他绕着这间舞房走了整整一圈,然后站在窗前手扶着落地窗,眺望远处的海面,看海面上的渡轮,小小的慢慢地移动,接连着行进,像是蚂蚁搬家。 沈清霁是从小就爱坐摩天轮的那类小孩,他生性自由,浪漫,爱吹风,也爱看海。 伤后他情绪低迷,但他本质如此,这辈子恐怕难改。 褚言环抱手臂,靠在门边看他,我当时还怕你恐高。 沈清霁转头看他,那我如果真恐高怎么办? 褚言,再买套房。 沈清霁猜测着问,我出院后住的那座半山别墅,是不是也配了间舞房。 褚言点头,正对花圃的那间。我知道有一天你会需要。 这句话甚至比这间舞房更让沈清霁动容。他转过身不再看褚言,片刻后他伸手擦去没忍住流出来的眼泪。 第28章 褚言手扶着门框,他还想就这么陪着沈清霁,哪怕只看他背影。但他被这时差折腾得太阳穴跳疼。头痛愈演愈烈,他实在是坚持不住,怕一闭眼就昏厥过去。 清霁,你如果觉得这里可以,就在这练。如果还想出去就让司机来接,今天有阵雨,不要自己开车。 沈清霁逆着光转过身,他长发葱茸,日光将发梢染上金色。舞房空旷更显他身段纤细,阳光穿透他身上单薄的衬衫,匀亭的肩颈和腰线隐约可见。 沈清霁小声开口,褚言,谢谢你。 褚言不愿接他这句,转身走了。 褚言回到卧室冲过凉,卷进被子里强迫自己入睡。他只有在倒时差或者是忙得狠的时候才有头痛的毛病,但忍一忍,吃片止痛药也就熬过去。 但这次痛感如扒皮抽骨一样,让人难以招架。褚言躺在床上冷汗直冒,说是晕过去恐怕更恰当。 在深黑的梦境中出现一道亮光,白色耀眼的光线中幻化出沈清霁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洁白衬衫,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爱惜又稀奇地看着手中的结婚证书。他正要抬头向褚言的位置看过来,顿时画面猛然一黑。 景象陡转,连虹坐在虹山庄园老宅的油画前,长发蓬乱,苍白消瘦,她捂住耳朵发出啸叫。 褚言慌张地在梦中大喊妈妈,而一道沉重铁门落下,像是砸在他的胸口,发出难捱的剧痛。 褚言双目圆睁,猛然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冲到洗漱间,把早晨勉强吃下的东西吐了干净。 褚言被噩梦惊醒,无法再睡。 他又洗漱一遍,推开卧室的门向书房走去。转角处的舞房没有关门,房间内传来悠扬的弦乐声音,沈清霁随着音乐在轻轻哼唱。 然后是脚步声和手杖触地哒哒哒的轻快声响。 褚言站在拐角的阴影中,他手扶在墙壁上,垂着头。听了好一会儿,才转步进了书房。 他修长手指一拨,从书桌旁的抽屉角落找出那把莫名的机械钥匙。这把放在他保险柜深处,连同相关记忆一并隐藏,不见天日的钥匙。 褚言最近时常坐在这里,握着这把钥匙,尝试唤起记忆。却无果。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拨出去一通电话。 明权,你手上的工作交给别人。先去帮我查一件事。 第25章 坐过来 沈清霁在飞扬舞团的排练间盘腿席地而坐。 眼前十几名舞者正在排练开场的群舞,舒承平陪着沈清霁,坐在他身旁。 舞者们跳过一遍,舒承平看向沈清霁问他,怎么样? 沈清霁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告诉他,不行,差得远。 不远处几个休息的舞者听见他的声音,转头看过来,有两人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舒承平眼见着眉头皱起来,正想要走过去,被沈清霁压着手臂拦住。 沈清霁还坐在原地,如同入定一般垂眸坐着,过了片刻,他双手舞动起来。 舞房的音乐早就停了,但沈清霁却分明压着鼓点。他挺直着腰身盘腿而坐,抬手提肘,姿态随意却潇洒自如。 过后他一拍掌,冲着舒承平展颜一笑,得改一下。 他手撑着地把自己支起身来,提起手杖走过去叫住正在休息的众人,大家辛苦,再来一遍,这次有几个动作要改。 上肢动作改了,下身的动作必定也要改。 沈清霁口述让舞者们按着自己说的去做,却和他脑海中设想过的动作有差别。差距即使毫厘之间,放在聚光灯照射的舞台上就是千里之差。 沈清霁沉思片刻,把手中紧握的手杖放在舞房一角,然后走到众人面前。 麻烦播放配乐。 弦乐声起,沈清霁目光陡聚,他眼随手动,手随心动,按着刚才改过的编舞跳起舞来。 他眼波流转,双臂舒展合拢,垂头时含羞如昙花一现,肩颈舒展时动人如早樱摇曳。随着音乐流转,他用主力腿的力量让自己横跳起来,但右腿起了伤腿却跟不上,一个踉跄差点跌落。 像是只飞鸟,刚想要飞起来,却被人抓着剪掉翅膀。 站在他身边的舞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没让沈清霁摔落。沈清霁稳住身形后面容不改,含笑间冲那人点头,又是一跃,这次用单腿稳稳站住。 一段跳完,沈清霁如同强弩之末低头直喘。但这段舞的完成度只有60%。其中的10%还是沈清霁强求的。 真是一塌糊涂。 幸好舒承平懂他心意,自己亲自上场又演示了一遍,众人才整装开始再练。 夜幕已至,沈清霁在霓虹亮起时才结束今日的排练。夜风微凉,他裹着浅色风衣上了停在舞团后门的珍珠白宾利。 关上车门后,沈清霁长吁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褚言发了条消息。 【刚结束,你到家了么?】 司机放在前面中控台的手机叮咚一响。沈清霁顺着声音,抬眼望去。 前面驾驶位的那人转过头来,侧颜如刀削斧凿一样深刻,但看过来的眼神倒是温柔。 是褚言。 沈清霁一愣,随即笑了。 这人。 褚言转过头,盯着沈清霁看了片刻后,挑眉拍了下副驾驶座的椅背。 坐过来。 沈清霁收敛笑容双臂环抱,在后座没动,翘起腿抬起下巴看他,像一只竖着尾巴的傲慢猫咪。 褚言没忍住摇了摇头,唇瓣隐见笑意。他迈步下了车,开了后座的车门,把人迎到副驾驶。 还有什么要求,您吩咐。褚总哪跟别人这么说过话。 沈清霁得寸进尺,饿了,要吃饭。 说饿的是沈清霁,但晚饭他却吃得很少,倒是独享了一整瓶拉菲。 褚言见他情绪低落,也摸不着沈清霁的酒量,一直也没劝。直到把人半扶半抱到家时,褚言心里才后悔起来。 沈清霁被人抱在怀里,凉凉的身子薄薄一片,使不出力气地靠在褚言怀里。 他双颊被酒精染得绯红,但眼神却安静,一路上都没有出声。 褚言把人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蹲下身帮他脱掉鞋子。沈清霁拖着伤腿向后挪动,把那条孱弱的腿藏在另一条腿后面,不让褚言去碰。 褚言抬头看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掌,用温热的手心包裹住沈清霁那侧萎缩纤细的脚踝。 他等着沈清霁说话,亦或者是落泪,无论如何,能宣泄出来就是好的。 但沈清霁都没有,他一声不出,长睫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言,半晌后沈清霁开口,他声音是酒醉的哑,受伤后我接受采访,有记者问我,事已至此,会不会有遗憾? 沈清霁短促地笑了下,我说,还活着就是我的幸运。 沈清霁停顿了几秒,叹息道,我还记得受伤之后,我花了好久的时间复健。复健室窗户正对江畔马路,上面行人车辆来来往往,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但唯独我的世界停滞了。 沈清霁小声告诉褚言,垂头凑在他耳边,像是分享秘密,不让除了他俩以外任何一人知道。 是我骗了她,褚言。我怎么会没有遗憾。 沈清霁昨晚被人伺候着擦了脸,借着酒劲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推门一看,褚言坐在餐桌前,面前放了杯早就凉透的浓茶。 他听见声响抬眼看过来,双眼是疲惫的血红。 沈清霁吓了一跳,慢吞吞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怯生生问他,是我昨天发酒疯了么? 褚言看着他,浅浅皱起眉头。 沈清霁难掩尴尬,我酒量不太好,我断片了。 褚言的眉头这才舒展,他抬手碰了碰沈清霁翘起来的发梢,没有,你昨天很乖。 沈清霁这才放心,笑得眯起眼睛,那就好。我要上楼做下拉伸,可以帮我做一杯咖啡么? 褚言只心疼沈清霁太过乖巧,要的不是天上星星,而只是一杯咖啡。 好,褚言指尖顺着妻子的发梢在他脸颊带过,你去吧。 沈清霁练完给自己安排的早课,一张雪白的面颊泛着粉红,额发微微汗湿地坐在餐桌旁喝着褚言给他准备的咖啡。 两份浓缩的馥芮白,沈清霁埋头喝了一大口,抬头时唇瓣沾着一圈奶泡。 他眼睫煽动着,看见对面的褚言后不太好意思地弯了下眼睛,抽出纸巾把嘴上的奶泡擦去。 沈清霁,褚言目光轻缓地落在他脸上,等你忙完了,我们去趟欧洲吧。 沈清霁睁大眼睛,后怕道,你不会还想去滑雪吧? 褚言无奈闭了下眼,不是。 第29章 他犹豫了片刻,直到沈清霁喝完了整杯咖啡,褚言才迟迟开口。 我在麦肯斯医疗中心投资了下肢外伤的研究项目,目前第一批志愿者已经进行了人工骨骼的置换,其中两名在康复阶段。想带你去看一看。 沈清霁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褚言。他的眼神中跟期待相比,更多的是惊异。 褚言抬眼,望进沈清霁的眼底。 手术存在风险,预后也存在不确定性,所以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和你说这事。但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个决定还是由你自己做。 沈清霁定下心神,没问别的,开口便是,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是我昨天酒醉后说了什么吗? 褚言薄唇紧抿,他原本一直看着沈清霁的眼睛,此刻却移开视线。褚言因为混血的原因,皮肤泛着冷调的白。此刻,他鼻尖和眼眶的泛红更加明显。 他闭上眼睛,摇了下头,像是忍受着剧痛。再开口,褚言的声音已经完全哑掉。 沈清霁,你说你心有遗憾。 他又摇了下头,声线如裂锦,沈清霁,我不想让你有遗憾。 褚言闭上眼睛,垂着头,他身边传来细碎的声响,是沈清霁走过来,然后他伸出温热的手臂将褚言抱住。 沈清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在褚言的脊背上轻轻拍着,轻缓地安抚他。 过了好久,沈清霁开口叹息。 褚言,你是个傻子。 去欧洲的事情之后再议,两人都有事在忙,一时半会也走不脱。 褚言这天一早亲自送老婆去上班,沈清霁都下车了还不放心,转身撑着车门,弯着腰看着驾驶座的褚言,交代道。 不要想东想西的,不要不开心。 褚言点头,好。 沈清霁这才放心地走了。他手中握着银白的手杖,肩背舒展挺直,姿态优雅,进门之前又转身看向褚言的车,向他摆了摆手。 褚言不愿先驶离,沈清霁却还赶着排练,无奈地率先转身。褚言看人进了楼才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平凡细碎的日子在光影变化间悄然溜走。 行道树叶由绿转黄,风一吹飘然而落。从昼长夜短,转变为昼短夜长,褚言和沈清霁习惯在清晨道别,又在黄昏时再碰面。两个不平凡的人甘愿平凡,在夜晚时囿于厨房与爱。 夏去秋来,冷意渐至,沈清霁畏寒得又在衬衫外裹了风衣。秋风吹得他衣摆翻飞,沈清霁抱着手臂从舞团的小楼里出来钻进门口停驻的宾利,像是麻雀入巢。 车里温度本来就很适宜,褚言见沈清霁拢着衣襟,又连忙开了暖风。 沈清霁无奈,不至于,才初秋。 褚言坚持,即使自己热得把西装外套都扔后座上,你怕冷。 沈清霁最近很忙,两人难得外食。褚言提前安排,找了间预约制的西班牙菜,在海港岸边顶楼的旋转餐厅,无垠海景尽收眼底。 沈清霁第一次来这里,他颇有些好奇地翻看菜单,垂着眼睛,长睫在鼻梁上落下一缕鸦羽般的投影。褚言授权他把自己的餐也点了,点沈清霁看着喜欢的。 沈清霁脱去风衣后露出里面穿着的棉质衬衣,雪白的颜色,经过一天的排练已经微微出了褶皱,领口前的贝母纽扣打开两粒,露出一节消瘦白皙的锁骨。沈清霁到了夜晚有些疲倦,手撑着脸色看着窗外的海面,错过日落时分就只有漆黑一片,没什么好看的却很适合发呆。 前菜上了道开胃的番茄冷汤。沈清霁上菜时才被唤回神志,转头却看褚言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便冲他莞尔一笑。 沈清霁拿了银色汤匙低头喝汤, 他细软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微微带着弯儿落在红色的汤面上。他停下喝汤的动作,看着沾上汤汁的头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发梢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掌接过,然后用洁白的方巾裹住擦干。褚言起身弯腰站在沈清霁身边,确定沈清霁的发梢上没有一滴汤水后他才松了手。 褚言身量高大,沈清霁又是坐着。褚言为了方便跟他说话半蹲下身,以一种微微仰视的姿态问沈清霁,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 沈清霁这才找一旁的服务生要了根发绳,把长发挽起。他好一阵没有去修剪头发,黑发落下已经盖住肩膀,扎起在脑后却只剩小小一团,毛茸茸的,像是兔子尾巴。 但沈清霁后脑勺圆润饱满,带着个兔子尾巴看上去也是清丽好看。 褚言让人把沈清霁面前的番茄汤换掉,再上一份。 不用,沈清霁劝住他,微微皱眉摇头,太酸了,我喝不惯。我们俩用一份吧。 意外之喜,褚言难以拒绝。 第26章 一个轻吻 吃过晚饭,沈清霁提出来要回自己原来住的公寓一趟。他想拿一些之前留在那里的练舞服。 沈清霁婚前住在城西一片老城区,这里栽满了遮天蔽日的法桐树,秋风一吹树叶阵阵作响。这里大多都是上世纪的建筑,老旧古朴,沈清霁在其中买了一间小小的带露台的洋房。 街道窄的停不下车,褚言只好把车停到不远处的停车场,然后陪着沈清霁走过去。这片城区的艺术家多,流浪汉更多。每遇到一个头发蓬乱,衣着补丁的路人,褚言都要下意识地把沈清霁护在怀里。 沈清霁看得好笑,伴着街角酒吧传来的爵士乐,走在褚言的身前转了个圈。 他还是掌握不太好平衡,需要用手杖轻轻点地,但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女歌手低沉的声音,慢慢吟唱,沈清霁牵上褚言的手掌,抬起他的手臂让自己在他的臂弯间轻巧旋转。 沈清霁晚饭间喝了两杯鸡尾酒,面色酡红,兴致正好。他伴随着爵士乐的旋律轻轻起舞,像是灵巧的燕子。绕着褚言的周身飞行,褚言是这只小燕子的巢。 stay slow, don't move fast. let the moment really last. 正在唱的这首歌也和此时的氛围极其契合。褚言驻足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间的沈清霁,看他并不完美的舞姿,还有他清丽容颜上飞扬的笑。 不远处的三流酒馆的驻场歌手还在演唱。但此时此刻,褚言却觉得她的歌声胜过世上任何一名歌唱家。 他手掌被沈清霁轻轻牵着,拉着他在人行道上踩着韵律摆动。他想让褚言随着树枝摇曳,随着秋日晚风,和爵士鼓的鼓点也摇摆起来。 褚言即使有身为舞蹈家的母亲和伴侣,他也从没有跳过舞。太放松的时刻,对于他来说并不体面。但褚言在此时此刻也随着沈清霁的带动,笨拙地踏起步来。 no big plans, no surprise. just look me into my eyes. 歌词唱到这句,沈清霁抬起手,做了个四目相对的手势。让褚言不要走神,把身体和灵魂都交由他,交给旋律和自由。 take my hands, and follow me where i go. 女声唱到最后一句,沈清霁有些累了,他伸手挽上褚言的手臂,借力让他带着自己向前走。 两人走到沈清霁的公寓楼下,酒吧的歌声早就远去,却在褚言的心中留下配乐。 这个美妙的夜晚像是有伴奏一样,让褚言心神荡漾起来。 沈清霁双颊绯红,双眸明亮地抬眼看向褚言,今晚是约会么? 褚言心中莫名忐忑,却点头,是。 沈清霁很开心地笑起来,仰头对褚言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褚言一愣,不知道老婆这是来的哪出。 沈清霁解释道,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你把我送到楼下就好。 褚言沉默地看着沈清霁。看着眼前这人双眸含羞,微微踮脚,吻别在褚言的脸颊。 像是蝴蝶振翅,在褚言面颊上轻巧落下,转眼又飞走。 褚言原本心中还有些许被人捉弄的不满,此刻尽数消散了。 沈清霁吻过之后,眼神闪躲,耳廓通红,我看电影里是这么演的。 褚言被吻过的脸颊发烫。他深黑双眸也是闪烁,但不愿意从沈清霁的脸颊上移开视线,只说,哦。 沈清霁红着脸笑了笑,他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进了楼栋。 直到沈清霁进了楼,褚言才渐渐回过神来,他站在行道树边,手指在还带着温热触感的脸颊上轻轻一碰。 他脸颊发热,指尖泛痒,心头也酥酥麻麻一片。 褚言站了片刻。旁边来了个骑着单车的代驾在等生意,这附近的酒吧很多。 褚言看见那人在抽烟,他突然也很想来上一支。 和沈清霁结婚后他就把烟戒了,此时却指尖摩挲着发痒。褚言的手机落在车上,也没带现金,便取下腕间的手表换下这人手中的半包烟。 第30章 这表抵上普通人一整年的收入,这人欢喜地接下,然后骑上单车收工走了。 街边只剩褚言一人,他穿了件合身立挺的深色衬衫,半挽起衣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他仰头叹息般吐出细长的烟雾。 这片城区他起码十年没来过。当时婚后沈清霁搬家也是李助理前后在帮忙,褚言自己没来过。在婚后的两年,褚言作为丈夫的确失职,还好沈清霁宽容善良,没有责怪。 褚言指尖夹着支廉价的香烟,伫立在陌生喧闹的街头,满脑子都是沈清霁。 沈清霁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连虹的学生,但连虹实在是很欣赏他,曾引荐还在上学的沈清霁加入自己的舞剧,两人有过短暂的合作。 虽然当时的沈清霁只是配角,但凭着绝佳的气质和不凡的演绎小有名气。 那时还在上高中的褚言翘了半天课去看连虹的舞剧,却在后台撞上匆忙着跑去换装的沈清霁。 将近15年过去,但褚言仍然清晰地记得沈清霁当日的模样。 他穿了件银色丝缎材质的衬衫,白皙纤细的颈间系了条同色系的丝带。两人碰撞间褚言衣领上的校徽将对方颈间的丝带扯落。 但沈清霁行动匆匆,没有注意到遗落的丝带。年少的沈清霁回头冲褚言歉意一笑,然后飞快地向化妆间跑去。 明明有的是机会,但沈清霁的那条丝带褚言却一直没物归原主。 那是褚言平生第一次要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沈清霁受伤之后,褚言趁虚而入向他求婚,是他第二次强求。 沈清霁遗落的月光色丝带,飘飘转转,在褚言的心头落定。 褚言把香烟在指尖掐灭,下意识地抬头想去找月光,但公寓楼的大门在下一秒被人从内推开。 沈清霁还穿着刚才的风衣,背了个很大的帆布袋。他站在门口,望向行道树旁站着的褚言。他眼神温柔如常,对于还留在此处的褚言并不显出意外。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褚言的视线像是找到吸铁石的钢珠,注视着沈清霁,难以挪开半分。 沈清霁走近他,开口问,楼上停水了,可以带我回家么? 褚言看他走近,在自己身前站定。 然后褚言弯下腰,在沈清霁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算是第三次。 褚言克制地浅尝辄止,但回程路上沈清霁一直忍不住傻笑。 要让旁人来看,也不知道是谁求吻了谁。 沈清霁笑够了,才想起来坦白,实际刚才公寓没有停水,我拿了舞蹈服就出来找你了。 褚言点了下头,嗯。 沈清霁这套公寓和褚言的诸多房产一样,都被褚氏的置业团队看管。即使沈清霁不常回来,这套房子也必须运行良好,等待主人不确定时间的光顾。 褚言没解释这些,他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带着他的爱人向家的方向驶去。 暖阳高照,秋高气爽,昨日刮了一夜台风将楼宇间的阴霾吹散。褚言起床后下楼,见沈清霁已经醒了,抱着一个大大的马克杯,坐在会客厅的落地窗边,对着窗外醒神。 褚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就地坐下,怎么起这么早。 沈清霁笑着靠在他的肩头,能在舞蹈教室进行的站位和动作排练已经完成。下一个阶段,我们包下了歌舞剧院其中的一个剧场来练。即使是排练,但是第一次全员,全流程彩排。 褚言轻挑眉梢,紧张了? 沈清霁俏皮地做了个手势,眨了下一侧的眼睛,一点点而已。 褚言没忍住,上手捏着沈清霁白软的面颊,把他的唇瓣都掐得嘟起来。然后凑过去在他鼓起的唇瓣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 沈清霁没有料到他一大早就发疯,也不挣扎,眨着长睫无辜地看着褚言。 你干什么 褚言见指下的皮肤泛了红才松开,站起身去准备早饭,遥遥传来一句,饭前甜点。 吃完早饭,褚言到车库提了辆跑车送沈清霁去上班。 沈清霁到了秋季爱穿长款风衣,腰间腰带随意一系,显出纤细挺拔的腰身。他行走缓慢,衣摆遮住伤腿,从容如旧。 上车时褚言弯腰帮着他把裙摆一样的衣摆收好,才敢关上车门。 要是沈老师的衣摆再被车门夹住一次,恐怕真是要发脾气。有前车之鉴。 坐上了车后,沈清霁从手腕上摘掉一根发绳,把披散在肩头的黑色长发在后脑挽起一个松散的发髻。他凌乱细软的发丝尽数拢在脑后,露出沈清霁白皙饱满的额头,轻巧秀丽的鼻峰和利落的下颌角。褚言扶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才转回视线。 结婚时你还是短发。褚言突然评论道。 沈清霁问他,你喜欢短发? 褚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觉得他本末倒置,但还是解释道,跟头发长短没关系。 沈清霁垂眸一笑,不再发问。 但褚言还没说完,再一次开口。 我喜欢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来个大活儿。日更到周一!感谢追更! 第27章 肮脏的血 工作日早,褚言一身西装三件套坐在会议室听集团第三季度财报。门被推开,他身边一名亲随保镖走到他身边,在褚言耳边低语。 褚言见他没敲门进来,还以为是沈清霁那边有事,神态一凛,立刻坐直。 听完后,褚言的神态仍然没有放松,侧过脸低声交代,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旁的档案室,带锁的那间。 后半程会议,褚言面色不显异样,但手指间略显烦躁地转着签字笔。 会议结束后,李明权跟在褚言坐高管电梯上顶楼。 褚言伸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交到李明权手上,一边挽袖子一边交代他,褚翼来了。帮我把之后的行程改期。 褚言挽衬衫袖口的动作熟练利落,说话间就要摘掉腕间手表。 李明权站在他身后,犹豫后提醒,别打架吧。沈先生肯定不想你打架。 褚言挽袖口的动作一停,身形一滞,停下了摘表的动作。 褚言浓长的黑眉沉沉压着眼眸,眼神略带凌厉地看向李明权,说出来的话简直幼稚到离谱,我不打架,你别告状。 李明权轻一点头。对着沈清霁,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李明权有分寸。 两人到了总裁办的楼层,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寂静无声。褚言姿态从容地向走廊深处走去,在尽头的一个隔间门前站定。 为了保证私密性,办公室隔层之间的隔音性做得极好,总裁办尤其。但褚言几人站在档案室门口,仍能听见门后男人如疯狗狂吠一样的响声。然后是重物砸在门上的动静。 褚言向身旁保镖两人伸出手,钥匙。 其中一人拦道,褚总,我们先进去看看。 褚言淡淡道,没必要,开门。 档案室的防盗门从外向内推开时,一个材料箱直冲褚言面门砸来。褚言面色不改,瞬间挥拳迎上,力道强劲地瞬间将纸箱打得飞散。 一时间纸片四处散落,飘然落下,挡住双方几秒视线。 等雪白纸张如落雪沉定,露出门后男人猩红的双眼。 他面颊消瘦,亢奋异常,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冲褚言笑起来时露出斑驳脱落的牙齿。 褚翼面颊肌肉像是神经质一样抽动着,他看着褚言笑了起来,小言啊,叫哥哥。 褚言面容沉静,走进门去,反手把门关上。 见到褚言,褚翼反倒是冷静下来。他行走间晃荡着如同游魂,手一撑坐在文件柜上,脚下手边全部都是被他推散的文件,如同雪白积雪,散落一地。 褚翼随手拿起一份,不知道是褚氏哪一季度的财报。褚氏是上市企业,这些数据都需要对外披露,也没必要拦着他看。 褚翼看了一会儿,莫名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这么多零,我都数不清。 褚言跨步而立,微抬着下颌,目光沉静地看他。 褚翼声音撕裂如砂砾,他站起身向褚言逼近。两人同父异母,褚翼从小管教不严,沾染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整个人矮褚言半头。两人对视而立,一个英挺一个萎靡,竟然没有半分相像。 褚言,凭什么都姓褚,你拥有这一切,却不愿意分我一点呢。 褚翼讥笑起来,贴近褚言的耳畔,问他,弟弟,爸还活着么?还是已经被你弄死了? 褚翼狞笑着抬头看他,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到底要立嫡还是立长。 褚言终于开口,褚成山还活着。你要不去问问他?我让人带你去。 第31章 褚翼被他这声讥讽刺激得面容扭曲, 他攥紧拳头想要向褚言扑过来,却被褚言抬头格挡开。 褚翼,你也得学会适可而止。褚言低头挽起松掉的衣袖,沉声道,你说我不愿意分你,实际我分你不少。一辈子吃喝管饱,但你偏要自己赔个干净。 褚言抬头看他,你说你要摊上这么一个兄长,为了他好,是不是也不能再填他的窟窿。 褚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你在南亚时间长了,不知道还识不识得中文。这叫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褚翼闻言发疯一样狂笑起来,前仰后合得摇晃身体,细脚伶仃地快摇散架。 他用手指着褚言,你这个半洋鬼子谁教你的这些?你娶进来那个么?他叫什么来着,沈清霁? 褚翼见褚言终于卸下玩笑一样的伪装,变得脸色冷凝,黑眸沉沉。褚翼颇为享受地看着对面这人色变,继续火上浇油。 我还没见过他呢?大舞蹈家。 褚翼凑过来问他,我得去问问他,知不知道褚成山和连虹的事。他不会以为姓褚的都是情种吧? 下一秒,褚翼的脸颊被人打偏。 褚言盛怒下眸光颤抖,收起拳峰后手垂在腿边攥紧。 你敢去找他,我想你知道后果。 褚翼啐出一口血痰,吐在整洁的羊毛地毯上。他侧头看过来,问褚言,什么后果? 褚言垂眸看他,如同看着一滩恶臭的垃圾。 跟褚成山一样的后果。 褚言言毕,转身开门要走,在开门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那人失控的狂叫。 褚言,你我血脉同源,我是脏的,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褚言推门的手没有半分犹豫,迈步离开。 半小时后,李明权推门进入ceo休息室,褚言仰躺在沙发靠枕上,一身雪白衬衣湿了一半。他刚才在洗漱间呆了太久,面颊苍白,头发湿润,漆黑眉梢挂着水滴。 李明权识相地把止痛药递过去,但还是劝了一句,这药也不能总吃。 褚言闭着眼睛忍过一阵头晕目眩,他接过药服下,问李助理,上次让你查钥匙的事,有结果了么? 李明权回他,有线索了,但还在查。 褚言苦中作乐,行,看你先查到,还是我先想起来。 李助理皱眉,您每次头疼,是能找回一些记忆么? 褚言忍痛应道,只有碎片。 李明权又道,要不要告诉沈先生,让他 不告诉他。褚言睁眼看他,黑眸沉沉,这些事不能牵扯到他。不要告诉他。 短暂的休息后,沈清霁在观众席首排中央坐定。他走过来时余光看到远处的坐席上有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人。但排练即将开始,沈清霁还以为是溜进来的剧场工作人员,就没有多想。 灯光舞美就位,大幕徐徐拉开。 追光灯起,落在正中央的舞蹈演员身上,她飞速旋转,带动花朵一样的裙摆。四周的伴舞如花潮涌入,一时间锦簇繁花,歌舞升平。 这舞剧起名为《花》,以传统四大名花命名章节,每个章节舞蹈风格各异,舞美色调美轮美奂。 舒承平联系到海外的剧院,已经定下首映会海外的十场演出。 做好文化传播是每一个文艺工作者的首要职责。也是沈清霁如此紧张,严肃对待这场舞剧的原因之一。 沈清霁看得认真,过了两分钟不到,他难以抑制激动地站起身来,双手小幅度打着节拍,大声地对台上演员们提示。 眼随手动! 步伐太大,要用碎步! 大跳起来! 三十分钟的第一篇章排演结束后,沈清霁嗓子已然半哑。 舒承平笑着从幕后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喊得声音太大,我后面都听见了。 沈清霁懒得搭话,想要拧开水瓶灌上一口水,结果用大力瓶盖依然纹丝不动。 沈清霁看着舒承平,无奈道,你故意拧紧的? 舒承平也看他,我这么无聊? 他刚想伸手把沈清霁的水瓶接过,从斜旁伸出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掌,接过水瓶轻松拧开,然后递给沈清霁。 沈清霁顺着手的方向转头看去。 一身黑色卫衣,背着宽大的兜帽,额发松散,面容冷白。 是褚言。 沈清霁难抑地低声欢呼,然后冲褚言笑弯了眼睛。 你怎么来啦? 沈清霁突然想起来,指了下远处的后排,刚才你是坐在那里么? 褚言点了下头,再次抬头把水瓶递过去,嗓子哑了,先喝水。 沈清霁早把师兄忘在脑后,全心都是眼前来探班的褚言。他笑眯眯地一点点喝着水。 舒承平看着他觉得好笑。沈清霁看似温和,但在专业上向来说一不二,很有自己的坚持。这样听话柔软的样子倒是真少见。 你好,我是褚言。褚言看沈清霁喝了水,才转过身跟舒承平打招呼。 你好,舒承平。 褚言点头,早有耳闻,清霁承你关照。 这话一出,肉麻得沈清霁都没耳朵听,赶忙叫停,行了行了。我下班了,咱们走吧。 褚言看向舒承平,舒团长要一起吃饭么? 舒承平看着自家师弟一直警惕地盯着他看,赶忙摇头,谢邀,不当电灯泡。 沈清霁满意地点头。两人婚后第三年才进入蜜月期,沈清霁实在与褚言难舍难分,不愿意被人打扰。 舒承平看着一向淡定的沈清霁这般活泼,实在觉得好笑,你们去吧,等到舞剧首演的庆功宴,还请褚总出席。 褚言点头一笑,当然。 沈清霁被人开车带回家,车上沈清霁依旧难言激动,追问着褚言,你看了我们的彩排,觉得怎么样? 褚言没好意思告诉他,他视线始终停留在前排那个瘦削笔直的身影上,根本没有向舞台上看。 很好。褚言圆道。 沈清霁原本眼眸带笑还想说话,他视线向驾驶位的褚言看去,视线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收起。 你的手怎么回事? 沈清霁突然问道。红灯亮起,他把褚言的手掌从方向盘上拉过来,放在手心中小心查看。 褚言骨节铮铮的拳峰上擦过一道血痕,沈清霁心疼地把他的手拉进怀里,在他伤口的边缘轻轻碰了下。 褚言百漏一疏,没想到沈清霁看得这么仔细。他动了下手指,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妻子温凉的掌心握紧。 沈清霁抬眼间心疼中又略带不满,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第28章 记忆回溯 褚言明明可以编造很多解释。拿文件的时候纸箱划伤,健身的时候被器械砸伤等等等,但他不想撒谎,不想找借口。 褚言把手从沈清霁的手心中抽出来,他沉默地没有开口。 沈清霁抿着唇瓣,褚言,你是有事瞒我? 褚言没有否认,他开口却不是安抚,有些事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闻言,沈清霁一同沉默。 两人到家后,沈清霁提前订的餐到了,他脱去外套后,穿了件单薄的衬衫站在餐岛前一个个打开外卖袋。褚言在某些方面很是挑剔,沈清霁为了让他更有食欲,把外卖盒打开又倒进自家的白色骨瓷盘。 等把餐具收拾好,沈清霁刚想扬声把人叫过来吃饭,抬眼却见褚言就站在不远处的门边。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卫衣,黑发被他烦躁地抓在脑后。褚言神情忐忑不安,像头隔着铁笼却向笼子外打量的狮子。他原本躁动地在原地踱步,两人对上视线时,褚言停下脚步向沈清霁直直看过来。 褚言片刻后才走过来,问他,沈清霁,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清霁原本的确是生他的气,但看他这样,满肚子的恼火也没处发泄。 他瞥了褚言一眼,手上放刀叉的力道放了些,碰在餐盘上清脆的叮一声。 褚言站在沈清霁身边,话也不说,但寸步不离。 沈清霁无奈,你挡我路了。 褚言忙让开,看着沈清霁洗完手,他有眼力见递上雪白餐巾。 沈清霁彻底没脾气,他接过餐巾,擦着和餐巾一样洁白的手指,擦干净后把餐巾递还给褚言。褚言接过,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褚言,你不想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么? 褚言下意识点头,但这着实是为自己开脱,他思索后又摇了下头。 第32章 沈清霁没忍住笑了,他做了个急速掉落的手势,褚氏的股东要是看见你这样傻得冒气,你的股价就会像这样跳水。 褚言看着人勉强弯了下唇,仍然不说话。他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解释,做不到全盘托出,那么任何的解释都会夹带谎言。褚言不能对着沈清霁撒谎。 沈清霁轻叹了口气,面容从容平静下来,他背对着褚言,为两人倒上佐餐的红酒。 沈清霁开口,声线温和如常,褚言,我无意窥探你的秘密。如果你觉得向我坦白这件事,是另一种负担,那就不用向我坦白。 褚言在沈清霁对面坐定,他目光追随者沈清霁的动作,伸手过去在冰凉的理石台面上牵住爱人的手掌,温热互换,两人无需多言。 沈清霁勾了下唇瓣,我只想让你更开心,更轻松,仅此而已。 褚言终于不做哑巴,艰难说了一句,我也是一样。 沈清霁笑,我知道。 次日一早,褚言照例坐着他的s680来到集团总部,到了办公室见陈捷等在会客区。难得见她这样焦躁,双手交缠,在看到褚言的第一秒时弹跳一样站了起来。她向来从容稳重,这样失态实属少见。 褚言收到了她要来的信息,并没有显出惊讶,他把手里的西装递给身后跟着的秘书,冲她吩咐道,两杯咖啡。 陈捷开口,竟直接拒绝,褚总,我不喝咖啡。 褚言步伐稍顿,这才回头看出陈捷的异样,他示意秘书出去后,才问道,怎么回事,匆匆忙忙的。 陈捷转身确定办公室玻璃门已经关上,她才走近褚言,压低了声音,声线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褚总,昨天我的个人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关于您的。 褚言心头一顿,抬眼看她,关于我的?关于我哪方面的? 他黑眸深沉,抬眼间自带威慑,陈捷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拿出来。她不敢口述转达,只能让褚言亲眼看。 褚言接过来,他看了三分钟,竟然展颜笑起来。 他一双笑眼看向陈捷,面容英俊如常,看在陈捷眼中却如鬼面罗刹一样恐怖。 褚言看出她内心惶恐,开玩笑道,怕什么?怕我灭口? 褚言出口后突然觉得不妥,他想要是沈清霁在场,恐怕要狠狠地瞪他一眼。褚言压下心口的戾气,转为安抚,向陈捷开口道,不用紧张,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只不过多你一个。 褚言手中这封邮件来源匿名,恐怕也是假的ip地址,让人追踪不了。整封邮件一句话不留,只附上一个文本的附件。 上面详细地拉出褚成山所有过往情人的详细信息,以文字和图片的方式拉出时间线,三十多页的文档没有一句话,一件事重复。 不计其数的情人中有四名为他生儿育女,褚成山用钱打发走,没有将他们认回。 制作文档这人着实聪明,他恐怕是害怕陈捷把这封邮件当垃圾邮件删除,便把邮件起了个响亮的标题。 starview tv 独家来源 褚翼褚言低声叹道,我倒是小瞧他了。 对于父亲留给自己的四个兄弟姐妹,褚言自认从没亏待过他们。海外合法身份,名车豪宅,褚言几乎算上有求必应。 他坐拥无限财富,花钱解决麻烦事是他办事准则。但褚翼倒是个例外,他不知道是对自己自视过高还是小看了褚言,竟然贼心不死地打褚氏集团的主意。 实在是痴心妄想。 褚言解了腕间袖口随手扔在台面上,径直向办公台后面的靠椅坐下。他微微躬身按下呼叫键,抬眼看陈捷,来杯咖啡? 不多时,送进来咖啡的竟然是李明权。 褚言接过清咖,示意陈捷,把那封邮件让李助看看。 李明权接过扫了一眼,确定道,又是褚翼。 褚言点头,他这一招使得还算聪明,他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陈捷,恐怕是料定陈捷会来告诉我。否则他如果真想把信息泄露出去,不用通过陈捷,直接放给一些八卦杂志,我想总会有人敢接下他这则新闻。 李明权点头,褚氏出了差错对他没有半分好处。他这样做应该也是一时气急。 褚言语气淡淡,怪我这次没给他拿钱。他是想提醒我,他那儿还有证据能从旁掣肘。 陈捷站在旁边听半天,听懂了大半,褚言沉定的态度让她也放下心来。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急需一杯咖啡,她悄悄地从桌面上拿过那杯没人喝的。 李明权看她一眼,喝吧陈总,就是给你拿的。 褚言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日常的办公,喝完就回台里,早间新闻都要播完了。 陈捷走后,李明权还留在褚言桌前,显然是有话要说。 褚言在回复邮件的间隙看他一眼,说。 褚总,您上次给我的钥匙让我去查来源,我查清楚了。李明权把那杯带着银色钥匙圈的机械钥匙交还给褚言,继续解释,这是万众银行私人保险柜的钥匙。 褚言长眉一蹙,我的保险柜? 李明权摇头,把手中拿着的另一份文件递过去,不在您名下,是一位名叫张树春的女士。但这位女士在五年前因心脏病去世,此后这个保险柜的管理费用都是从您私账上划走。 褚言在听他说话的过程中,耳边突然爆发尖锐的耳鸣,刺耳的声响在他耳畔霹雳炸开。褚言痛得瑟缩着肩膀,用右手按住耳廓。 这阵耳鸣迟迟才消减。 褚言抬眼看向李明权,李助理已经走到他身边想要查看他的情况,满脸担忧,褚总 褚言开口又问,声音嘶哑。 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李明权如实作答,张树春。 漆黑的长轴距轿车后排,褚言手中紧握着那柄钥匙,钥匙的锯齿形状将他掌心压出深深痕迹。但褚言手心的疼痛竟不能抵过他心口疼痛的半分半毫。 到了万众银行门口,褚言按照隐蔽深处的记忆过了一层层验证关卡,最终他站在保险柜前,亲手用这把钥匙打开他失落已久的记忆。关于这个保险柜的记忆碎片,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被终于找回。 保险柜硕大,里面却仅仅只有一个银灰色铝制的手提箱。 这款手提箱采用机械旋钮,密码一经设定,无法修改。 密码是褚言的生日。是连虹还在世时设置的密码。 箱子打开,里面被牛皮纸包裹住的厚厚一打文件,最上面是张树春女士的绝笔信。 她在这封信的开头,用亲密的语气称呼褚言。 亲爱的小言: 我不知道该如何告知你这件事。你妈妈在临终前将这个箱子,连同她的秘密一同托付与我,恳求我庇护她尚且年幼的孩子,在你必要时伸出援手。或在你羽翼丰满,抑或是身边有人劝慰之时,向你和盘托出真相。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一直不忍告诉你。 但我自知命不久矣,与挚友间的诺言恐怕不能守约。我思前想后,决定在我离开前将所有的真相和证据交由你,由你定夺。 我同样录制了一则陈述视频,就存在箱子里的u盘上。如果有一日,此事除了物证之外还需要其他佐证,希望这份视频能派上用场。 小言,你母亲在病重时常同我感慨:此生短暂,不应该花费太多心力去铭记恨,报复仇。此刻,我想用这句话来叮嘱你。 过好自己的一生。 连虹女士永远爱你。 张树春 第29章 噩梦交缠 沈清霁在傍晚到家时,太阳已经在楼宇间的缝隙中逐渐低垂,室内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暗色系的家具在黄昏下泛着暗蓝色的色调。 一片昏暗中,沙发上褚言仰面平躺,双眸紧闭。一身雪白的衬衣让他在暗处也显眼,硕长的一道人影躺在深灰色的皮质沙发上,衣装略微凌乱,但透着一种疲沓的英俊。 沈清霁以为他睡着了,心中暗自好笑,悄悄把手杖放在墙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准备给爱人来一次突袭。 直到沈清霁走过去才察觉出褚言的不对劲。褚言皮肤色浅,但从没有那一刻像此时惨白得像纸。他仰躺着,紧闭的双眸下长睫颤抖,轻又急地止不住喘息。 像是突发恶疾,又像是深陷梦魇。 沈清霁连忙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和脸颊。这一碰竟让沈清霁心头一紧,他摸到了一手汗湿,褚言出了一身的冷汗。 褚言,褚言。沈清霁坐在他身边轻声唤醒他,又觉得离得不够近,俯下身去在褚言耳边唤他的名字。 第33章 醒醒,褚言! 沈清霁心头慌乱间一下下用唇在褚言苍白的颊边碰着,祈求得到他的回应。 褚言长睫轻颤,如同从睡梦中被人唤起。他落在沈清霁脸上的视线惺忪又迷离,在数个喘息后,他才开口。 声音含糊不清,音量小得连贴着他面颊的沈清霁也差点听不清。 老婆,我做了个梦 褚言的声音虚弱又嘶哑,听得沈清霁心碎。但褚言的声音却是那么温柔和爱怜,他看着沈清霁,缓慢地眨着眼睛,告诉他,我梦到,我不是褚言,我只是一个穷小子。 沈清霁安抚地用手在他脸颊上刮蹭着,柔声地回应他,好,你是做梦了。 褚言像是留恋梦境,露出一个苍白恍惚的笑容,赤诚得像个孩童。 我梦到我只是一个穷小子,你却还为我跳舞。 沈清霁顿时心软化作一滩水,凑过去温柔地不住亲吻他的面颊,在他耳畔低语,无论你是谁,我都为你跳舞。 褚言闭上眼,眼眶微泛起红。他告诉身旁的爱人,低语着像是交换秘密。 沈清霁,我不想是褚言。我讨厌这个名字。 沈清霁不知他所言何意,但说出的话不尽然是安慰,是他心中所想,也就这么说。 好,你不用当褚言。你只用做我的爱人。 褚言抿着唇瓣,闭上眼睛摸到沈清霁按在他胸膛上的手掌,和他手指相扣。两人的手掌交握着搁在褚言的胸口。 只做沈清霁的爱人。褚言下意识地重复沈清霁说过的话。 对,褚言,你只需要做我的爱人。沈清霁又重复一遍。 褚言的体温向来温热,手掌结实宽厚,握在手里热乎乎的一团。但此刻沈清霁手里牵着的手却是冰凉,让他好心疼。 本来沈清霁没回家时,褚言还能强撑,昏昏沉沉地晕过去睡了半晌。但沈清霁一回来,褚言反倒是捱不住了。他的身体像是知道有人会来心疼一样,发作起来。 他闭着眼睛,握着爱人的手掌,整个人像是被裹在颠簸的浪里,头晕目眩。 他用尽力气把自己支撑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洗漱间走去。沈清霁连忙跟在他的身边想要扶他,褚言却不敢把重量压在沈清霁的身上,怕他走不稳, 呕吐并不体面。褚言俯身撑着马桶圈,全身用力到几近痉挛,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之后仍然干呕。 沈清霁跪在他的身边,一个劲儿地抚摸他的后心,顺着他的脊背,摸到了一手冷汗。 褚言胃里翻涌绞痛,吐到力竭后瘫坐下去。男人穿着雪白衬衣已经弄出狼狈的褶皱,深黑的眉梢额发上挂着潮湿的冷汗。他吐得眼眶发红,浑身狼狈,神清脆弱得被沈清霁接在怀里。 沈清霁的手臂消瘦纤细,但抱着褚言的力道却很稳。 褚言满身虚汗,让两人贴着的皮肤也被浸湿。但沈清霁没有半点嫌弃。 沈清霁被褚言的失态吓坏了,顾不上发问,倒是褚言喘上来气之后,在爱人的怀抱里开口,声线艰涩难懂。 沈清霁,我都想起来了。 沈清霁抚着褚言后背的手一顿,他听懂了字面意思,却难懂褚言说出这句话的意味。 沈清霁跪坐在洗漱间冰冷的瓷砖上,怀里抱着虚弱的爱人。褚言手指留恋地在沈清霁的小臂上摩挲,窝在爱人温暖的臂弯里,轻轻告诉他,沈清霁,我爱你。我身上流淌着污浊的血,但我爱你。 沈清霁从不觉得褚言是污浊的,他也不想褚言这么说自己。但他不知前因后果,无法辩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的丈夫。 褚言,我也爱你。沈清霁也爱你。 褚言脱力地不想上楼,沈清霁就把人安顿到自己的卧室,把他汗湿的衣裤脱去,然后用松软的棉被把他裹住。 褚言反胃得喂不进去一点东西,沈清霁怕他吐到虚脱,找出来块巧克力喂他一半。 褚言还惦记着沈清霁没吃晚饭,把剩下一半用唇齿渡给沈清霁。 沈清霁从褚言唇边咬下半块,随即在他唇边轻轻一吻,后轻声问他,胃还难不难受? 刚才折腾得那样天翻地覆,褚言自然现在还不好受。但他不说,拉着爱人的手,没事,你歇歇,别忙。 沈清霁坐在床边,褚言见他衣着单薄,展开被角让沈清霁也躺进来。 两人从没这样亲近地躺在一处,但此刻谁也都没有别的心思。沈清霁侧着身躺在褚言的手臂上,被人长臂一收圈在怀里。 沈清霁用手轻轻地在对方上腹揉着,像是要把一块坚冰融化。 褚言低头看他,看怀里这人抿着浅唇,长睫低垂,神色专心又执拗。他心道,得亏自己头疼胃疼哪儿都疼,要不然真是要起立。 褚言一直在绞痛的胃部仿佛真在沈清霁的手下不药而愈,他眼皮发沉,抵着爱人的发顶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沈清霁看他闭上眼睛,轻声哄他,褚言,睡吧。 褚言这才真正放松,他手中仍握住沈清霁的一缕长发,几个呼吸间陷入沉睡。 在得知实情的二十四岁,褚言也曾经这样剧烈得痛过一场。如今缺阴差阳错,三十岁的褚言又经历一次同样的疼痛。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褚言不再孤身一人。 他曾经痛苦到无法自拔的回忆,被有关于爱人怀抱的记忆更替。 在他痛苦至深的内心深处,留下一小块独属于沈清霁的,柔软的存在。 凌晨时分,沈清霁机敏地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温热怀抱竟然悄悄撤离。他强撑起又涩又胀的双眸,支起手臂,发现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悬了一整夜的心又是一颤,他翻身下床,被床单绊了一跤,他伤腿单膝跪地摔了一个踉跄。但沈清霁顾不上膝盖处传来的刺痛,爬起来推开门向外跑去。 卧室外窗帘紧闭,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带亮起,褚言已经穿戴整齐,提着一个手提箱,逆光站在那片模糊的光影中。 沈清霁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褚言抬起头,在看到沈清霁的下一秒露出一个慌乱,毫无预料的表情。 褚言提着箱子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护照夹,电梯按键的灯是亮的。硕大的空间安静得发慌,只有电梯厢传来钢索绞动的声音。 褚言,你这是,要走么?沈清霁慢慢走过去,迟疑地问他。 褚言没说话,他捏紧了手中的护照,却没向沈清霁走近一步。 沈清霁拖着脚步向他走近,顾不上狼狈地追问他,褚言,你是要走么?你要去哪儿? 褚言在他脚步不稳时托住他的手肘,却在下一秒被沈清霁大力地握住手臂。 你还会回来么? 沈清霁等不到一个回答,他搭在褚言手臂上的纤细手掌颤抖起来,唤他的名字,褚言? 沈清霁很慌,他踮起脚尖,想再同他的丈夫贴得近一些。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还会回到我身边么? 褚言叹息着低下头,把手中的护照和皮箱放在玄关柜上。他伸手托住沈清霁纤细的腰肢,把他拥抱住,让两人近得密不可分。 昏黄的玄关灯在这一时刻变得温柔,褚言垂首,用挺拔的鼻梁去蹭爱人的脸颊,然后与之鼻息相抵,垂首吻住他。 沈清霁没料到比回答先到的是一个吻,他闭紧眼睛,长睫如蝶翼般颤抖,一双清瘦的手掌抓住褚言结实的肩膀。 褚言的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光从两人鼻尖相抵的缝隙中透出来,这夜晚的气氛变得粘稠。沈清霁的呼吸也是急促得发黏,他在掠夺般的吻中失去了大半神志,被人夺去最后一丝呼吸。 他被褚言掐着腰线举起来,被人抱坐在手臂上继续接吻。褚言看他呼吸吃力,微微后退半寸让人得以呼吸,沈清霁却追着凑过去,把自己的唇瓣贴上去。 他一边毫无章法地求吻,从唇齿间挤出来声音,不要走 褚言安抚地拢着他颤抖削薄的后心,安抚道,我很快就回来,回到你身边。 沈清霁双眸微睁,视线如烟雨朦胧,失态得聚不上焦,你骗人,你想要不告而别。 褚言真是被冤枉,他牵着沈清霁痉挛颤抖的手掌,轻轻放在唇上亲吻,我不会不告而别,我在你床头留了信。 沈清霁不信,抱紧他,带我去看。 褚言抱着人从玄关往回走,光源在他们身后熄灭。 第30章 命中注定 褚言把沈清霁抱回卧室,弯腰想把他放在床上,却不防被人拢住肩膀迟迟不愿放手。 第34章 沈清霁太过清瘦,他把全身的重要都放在手臂上,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抱着褚言,不让他离开。 褚言无奈又心软,只好把人抱坐在怀里,一下下亲吻爱人的面颊。 你不是要看信?我拿给你看。 沈清霁轻轻摇头,他脸上飞上红晕,空出一只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解了三粒纽扣,露出一片洁白细腻的胸膛。薄薄一层皮肤覆盖着清瘦的骨骼,肌肉走向虽然单薄,但也美好。 他双眸垂着,害臊地不愿意看褚言一眼,却微微挺胸,向爱人贴近。 沈清霁气质纯净出尘,从头发梢干净到脚趾尖,他总是雪白的腮边此刻出了细汗,染上三分红。他整个人陷在褚言的怀抱里,看着热烘烘的,柔软又温暖。 褚言嗓音已经尽数哑掉,他用粗糙的指尖摩挲着沈清霁睡衣柔软的衣领。却也只敢摸衣领。 不行,清霁。我没有准备,会受伤。 沈清霁侧脸靠在他的肩膀,这个姿势让他锁骨窝更是深陷。他轻声告诉褚言,床头柜第一个抽屉。如果你想我不想让你等。 忍无可忍,褚言不愿辜负爱人的心意。他扼住沈清霁的脖颈,让他仰起头,深深承受这一吻。 在这一刻,褚言无比珍惜他的爱人,却不想再如履薄冰、步步皆崖。 他是他的爱人,把他融入自己肮脏的骨血中。让他的纯净和自己的污浊融在一起,搅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俩抽离。 无边的墨黑不会被流入的洁白净化。那就把白也染黑吧。让他和自己一起,永不分开。 沈清霁浑身在颤,他平躺在松软的被子上,如同躺在云巅。 他看不见褚言的脸,却时时刻刻感受到他的吻。落在他最脆弱的位置,落在他左侧的伤腿。 他陈旧的疤痕因为爱人的吻而发烫发热。 褚言的怀抱如同为沈清霁量身定制的睡袋,温柔又温暖地将他包裹。 沈清霁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却找不到比这更舒服的时刻。 他被人稳稳地抱在怀抱里,放进到了橙花精油的浴缸。水也是温热,褚言的怀抱也是,沈清霁在两层温热的包裹感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他迷迷糊糊地被人喂进去一点凉的果汁,很甜很清爽,喂他这人的动作很小心,像是照顾一个宝贝。 沈清霁半梦半醒中,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和褚言应该早些相爱的。在他们结婚的第一天,抑或是褚言爱上他的第一天。 这样两人之后的每一天、每一秒都不会浪费。 沈清霁一定也会爱上褚言,这是命中注定。 第二天早晨,阳光落在卧室木质的地板上,光线闪烁如同跃金。裹在被中的沈清霁被光照一晃,抬起酸软的手臂遮住双眼,察觉到自己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他摇晃着起床去找褚言,却发现他已经离开。 原本在玄关上放着的护照和行李箱也已经被主人带走。 沈清霁赤着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如同被落下的一件行李。 三个月后,深冬。 a国西部,一个乡村酒馆。 酒吧坐落在小镇一道背街小巷里,木质的结构看着破旧,推门而入,里面也寥寥几人,不算热闹。 坐在吧台前那些中年男人,一个个穿着牛仔工装,靴筒裤脚统统沾着黄泥。 褚言一身深黑猎装夹克,肃穆英俊,周身气质与这乡野酒吧格格不入。 他神色淡漠,长腿一屈一伸坐上高脚凳,修长手指在吧台前一敲,向酒保要了杯波本酒。 褚言坐着配着半杯酒看了半场橄榄球赛的回放。到了晚间新闻的时间,女酒保抬起遥控器把头顶的电视调了频道,背过身看起新闻。 褚氏传媒在最近一个月,完成了这家地方电视台的收购。褚言坐在这荒野酒馆里,看的竟然是自家新闻。 头条新闻仍是褚言。他一身黑色西装,坐在新闻发布会的首要席位,公开褚氏上一代掌门人,褚成山的丑闻。 将传媒大亨褚成山隐藏数十年的隐秘过往,和留下的四名私生子全数公开。 屏幕上的褚言面容明显消瘦,黑眸黑发,却英俊更胜往日,他面对媒体提问时垂眸不语,尽显低落和打击。 褚氏传媒业务遍布全球,褚成山爱妻人设名声在外,这样沾染qing色的丑闻往往传播得最为响亮。再加上褚言的刻意推动,这场三天前的发布将会成为这个冬天里,全球家喻户晓的新闻之一。 有人手劲不小地在褚言肩膀一拍。褚言没有回头,知道是自己等的人到了。 李广杰在褚言身旁坐下,要了杯苏格兰威士忌,抬头看了眼电视,对着褚言取笑道,最佳男演员。 褚言握着蜜色的波本,看向李广杰,你迟到了。 李广杰对他的发难觉得莫名其妙,总裁,我又不是来开会的。你已经把我开除了,你忘了么? 李广杰穿了一身褐黄色帆布工装,宛如入乡随俗。他花白的头发半长,胡子也长,凌乱邋遢,哪有一点当时任starview ceo时体面讲究的模样。 酒吧的电视应酒客的要求从新闻转到橄榄球。李广杰灌下杯中的威士忌,问褚言,罗弗敦群岛那事处理好了? 褚言嗯了一声,不欲多说,处理好了。 李广杰继续问他,当时滑雪板是谁做的手脚?褚翼的人? 褚言看他一眼,酒抵在薄唇边,没有说话。 没劲。李广杰嗤笑一声,现在防着我忘了当时找我求援的样子了? 褚言开口,我不会言而无信,你透露给我褚翼的行踪,我答应你的期权转换。等我回去就把它兑现。 李广杰点头,即使当年和褚言交恶,但他从没怀疑过褚言的能力和信用。褚翼屡次找到李广杰,想连同他合手对付褚言,李广杰从没考虑过。 和褚言斗,褚翼的确自不量力。 李广杰又问,那些人你怎么处理的?他说的是一年前在褚言滑雪时在他雪板上动手脚的人。 褚言莫名看他,有国际刑警。 李广杰斜眼,不信。 褚言无奈,我是守法公民。 李广杰哦了一声,貌似在夸他,那行,比你老子强多了。 两人沉默片刻,两杯酒饮尽,褚言该走了。 李广杰在这附近买下农场,把妻子孩子都带了过来,日子安定,他短时间内不考虑去别的地方。 褚言临走前,李广杰同他走到酒吧门口,点燃一只香烟。他原本让了褚言一根,但褚总不接。 李广杰笑他,大舞蹈家不让你抽啊? 褚言嗯了一声,又道,是我自己自觉。 李广杰像听了笑话一样,边抽边笑,还呛了一口烟。 等一根烟将近燃尽,褚言才再开口,这次要多谢你。 李广杰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虽然我没有职位了,但我还是股东,得靠褚氏赚钱。褚成山留下这些孩子,我看谁都比不上你。 说话间,李广杰褪去脸上松散的笑容,面露严肃起来,你太年轻,却树敌太多。这次是他们失手,但你下次未必会继续走运。 说完他看向褚言,神色像是逗弄一个小孩,不是所有人都能放宽心态,被你罢免之后找个农场干活。 不过褚言在他眼中本来就是个孩子。当年褚言还是个小豆丁,是李广杰带着他进演播室,把他扔在角落,给他三块巧克力不让他哭闹。后来小褚言长了蛀牙,李广杰又给他三块巧克力,交代他不许告诉连虹。 结果褚总上位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他职位撤了。倒也不是报当年蛀牙之仇,而是李广杰的新闻观念与褚言自身的相差甚远。李广杰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他身居要位多年,很难被改变,只能被打破。 褚言在关键事上没商量,但解聘李广杰时为他准备了黄金降落伞,让他平稳落地。 褚言跟褚成山相比,是一个更仁善的人,因为他的血脉一半来自于连虹。 酒吧门口外就是无边无际的草场,褚言随手一指,看中哪片山头了,告诉我,我送给你。你别这么记仇。 李广杰哈哈大笑起来。李广杰现在看他都得仰着头,这小子长太高,也的确是长大了。 改装过的林肯领航员等在酒吧外面的小道上,一名高大男人身着黑衣站在车旁,机警地四处张望,后腰的衣摆下盖住枪套。等褚言走近,两人一点头,才先后上车。 等褚言的车驶离,李广杰才收回张望的视线,回到酒吧打算再喝上两杯。 酒吧的电视机了又调回新闻频道,褚言和沈清霁当时婚礼画面一闪而过。是电视台评论员在揣测褚言在风月事上是否会与其父一脉相承。 第35章 两人婚礼画面美得如同电影片段。每一个角度去拍,褚言都没有看过镜头,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沈清霁身上。 褚言这张脸和身份放在哪里都是主角,但在沈清霁身边,他却甘愿落在他身后,只做绿叶。 绿叶坐进车后座便愁眉不展。 norris从后视镜里打量好友,问他,这场硬仗已经打完了,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褚言把手机拿在手里反复查看,查了未接来电,又查了未读短信,一无所获。 一晃三个月过去,褚言每日向沈清霁报备行程,但对方没有回复过他一条,打过去的电话也通通转到留言信箱。 褚言掀起眼皮,在后视镜里和norris对上视线。他道,回去才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两天 周四继续~ 第31章 别碰我 飞扬舞团新舞剧的首场门票上线后立刻销售一空,但正式开演时观众席正当中的位置却空了一个席位。 沈清霁坐在这空座位的旁边,看了整场。 首场演出顺利,鲜花掌声无数。舒承平带着众人在海港岸边的餐厅摆了庆功宴,沈清霁吃得不多,但喝了两杯。 庆功宴在凌晨时散场,舒承平和沈清霁等舞团年轻的演员们一个个打车离开,两人对视一眼。 舒承平转了下手指间的车钥匙,走吧,我找个代驾送你回去。 往常送沈清霁的白色宾利这三个月不见踪影,褚言又爆出那样的新闻,舒承平摸不出沈清霁和大总裁的感情状况,还以为自家师弟在经历婚变,连用车都被人收回。 沈清霁两杯红酒喝得脸颊泛红,他一摆手,晚风正好,我走着回去。 舒承平见他坚持,也就没有再劝。 冬日夜风冷冽,沈清霁走在岸边栈道上,大衣的衣摆鼓动翻飞。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便衣打扮的高大男子,更远处一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林肯缓慢行驶在路边。 楼宇间的霓虹将岸边海水染上色彩。沈清霁拄着手杖走得手痛腿痛,他扶着岸边的栏杆向远处眺望,形单影只。 今晚是个阴天,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统统消失不见。天空呈现一种深黑的蓝色,但海面比天色更阴沉。这两种深蓝的交际线上出现小小的红点,是过往轮渡的舷灯。 海风将沈清霁束起的长发吹散,发绳被吹进海里的前一秒被人用手指拢住,握在手心。 一只戴着婚戒的修长手掌,勾着一根细细的黑色发绳,送到沈清霁的眼前。 沈清霁神态怔愣着转过头看去。 褚言黑衣黑发,面容冷峻,垂头看向沈清霁,眼神闪烁。 一切都像是沈清霁彻夜辗转中的梦境。直到褚言开口,声音低哑,清霁,对不起。航班延误,我错过了演出。 海风将沈清霁散乱的黑发吹得凌乱,褚言伸手想帮他收拢,却被人打掉手掌。 别碰我。沈清霁眼眶泛起红,侧过脸不再看他。他提起手杖,与褚言错身而过。 沈清霁掌心的疼痛和伤腿的酸沉原本还能够忍受,结果褚言来了之后如同急症病发一样剧烈地疼痛起来。酸沉从四肢涌进心窝,坠坠发疼。他拖着步子又走了两步,颓唐地弯下腰,一步也走不动了。 沈清霁弯着腰,只觉得自己软弱又狼狈。他痛得手脚发麻,心脏处却绞痛分明。 沈清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沈清霁脱力的前一秒,他被人揽着后腰和膝窝横抱起来。 沈清霁在褚言的怀抱里仍然紧闭眼眸,嘴唇颤抖着不愿意看他。褚言单手用力地把沈清霁的上身向上托起,让他的脸颊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脱力的脖颈有个依靠。 褚言声线焦急到失态,他连声问,怎么回事?沈清霁,你哪里难受? 褚言见沈清霁还不说话,抱着他快速地向车旁跑去。 褚言的怀抱像是颠簸的小船,沈清霁这才伸出手臂抱住褚言的脖颈,试图稳定住自己的身体。褚言脚步一顿,他低头看怀里的爱人。 沈清霁紧闭的眼眸中隐见水色,呢喃道,我讨厌你。 褚言眸心颤抖,又是道歉,对不起。 沈清霁双眼中盈着泪水,泪珠晶莹在他抬眼时掉落。他时隔三个月再次看到褚言,男人脸色是疲倦的苍白,唇色也淡,浓密的黑发被剃短,显得憔悴。 沈清霁想着等再次见到这人,他一定要狠狠发泄自己的怒气。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那样亲密时刻之后转身就走。沈清霁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但等和褚言真正见了面,沈清霁心中还是委屈得要命,但看着褚言的眼睛,却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唯一的一句抱怨,听上去却像是撒娇。 沈清霁被人稳稳抱着往车边走去,褚言托着他膝盖的那只手还掂着他的手杖。 沈清霁侧脸靠在褚言的肩膀,抬眼看见他明显瘦削的下颌线条,开口问他,你怎么瘦了? 褚言回答,太忙了,吃得也不好。 沈清霁强忍着,但实在是担心,还是问了出口,是胃又疼了么? 褚言半晌没说话,他停下步伐站定,垂头抵在爱人的额头,叹息一样。 沈清霁,对不起。 沈清霁被他屡次道歉惹得鼻酸,刚才强压住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轻声开口,快上车。我不想你抱我。 回家的电梯上,两人分别站在两个角落。 沈清霁侧头靠在电梯厢上,手里拎着他的手杖。 褚言站在对角。两人对上视线,褚言一张口又是一句,对不起。 沈清霁只觉得疲惫,你如果只会说这个,就不要再说话了。 高速电梯很快抵达顶层,沈清霁把手杖放在玄关处向房间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拖曳,残态更甚。 在他关上卧室门的瞬间,门缝中飞速渗出一只手掌,筋骨分明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将房门钳在掌心。 沈清霁吓得猛然睁大眼睛,把门推开去抓褚言的手掌。 沈清霁关门的力气并不算发泄,再加上褚言的力气向来大,他没有受伤。手指修长上绷起紧张的筋络,被人抓住紧张地查看。褚言一直垂眸看他,也没有拦。 沈清霁把褚言的手掌捧在手心,一点点捏他的指尖,视线在他无名指戒指上一闪而过。 见他左右无事,沈清霁松开手,又要关门。 沈清霁,不关门,好么? 褚言没有再去推门。胡搅蛮缠不是他的作风,他不会勉强沈清霁做任何他不情愿的事。 他只说,清霁,我们谈谈。 沈清霁想要关门的手扶着门沿,纤细手指纠结着用力,指尖泛白。 褚言微微躬身,在沈清霁搭在门框的手指尖轻轻一吻,却不再开口争辩。 沈清霁沉默了片刻,两人隔着开了半掌的门缝对视着。 沈清霁开口只问,褚言,你真的爱我么? 褚言没有犹豫,他甚至觉得沈清霁这话明知故问,我爱你,沈清霁。 沈清霁预料到这个答案,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脸,但你的爱为什么总是让我感到怀疑呢? 褚言心头一颤。 沈清霁追问他,就凭这是你的房子,你就来去自由么?那凭什么我要被留在原地呢? 褚言看着眼前的沈清霁,他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如同愁云弥漫,整个人疑惑又朦胧地站着。他不解地看着褚言,执拗地想问他要一个答案。 沈清霁告诉褚言,你走的第一个月,我赌气回到自己的公寓,想着要不算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但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左右放心不下,第二天就又回来了。 沈清霁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但仍然委屈得声音在颤抖。 我不敢回自己的家,我就害怕你如果万一你的人不能及时联系到我,该怎么办?上次你滑雪受伤就是这样,我被人带上飞机,然后告诉我要做最坏的打算。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怕得要死。 沈清霁满心的不理解,他看着褚言,执着地问他,你说走就走,好像一切胜券在握,转眼间就整出一个大新闻。但我呢?你考虑过我么? 沈清霁眼见着褚言露出纠结无措的神情。褚言像是一个笨拙的差生,听不懂沈清霁说话一样。沈清霁泄气地沉默下来。 沈清霁不想让褚言觉得自己是个难缠的,总苛责于他的人。言尽于此吧,沈清霁心想,不要强求。 沈清霁缓缓合上门,褚言把手掌撤下,没有再拦。 在房门关上的前一秒,沈清霁轻声如同自语,也不知道褚言有没有听到。 第36章 他说,褚言,我们差距这么大,是不是并不相配? 沈清霁简单淋浴之后,抱着双腿坐在床边。他手中无意识地搓着小毛毯的一角,这毛毯很旧了,但摸在手里却十分柔软。 沈清霁垂着眼看着自己孱弱的伤腿,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如果两人离婚,沈清霁不会带走褚言的一分钱。他当时结婚也不是为了钱来的,更何况这段婚姻没有被处理好,两人彼此都有原因,无需褚言补偿给他什么。 沈清霁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已经凌晨时分,但他却毫无睡意。 他不想在褚言刚回家就和他争吵。这三个月对于褚言来说一定不容易,那样难堪的新闻被曝光,褚言一定心情很糟糕。思及此,沈清霁开始自责起来,觉得自己不够体贴,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却忘了伴侣也需要被安慰。 刚才还在想着离婚的沈清霁,一转念却想要跟褚言和好,想要不计前嫌地好好爱他。 如果褚言还需要自己的爱的话。 他心里烦躁不安,拒绝和褚言再说些没用的绕圈话。但他又想出门去看看,看那人是不是还在。如果褚言又消失不见,沈清霁恐怕真得会崩溃。 沈清霁心里给自己排了出苦情戏,简直比今晚的舞剧还要精彩。他抱着毛毯思索着,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沈清霁心头一跳,扬声道,门没锁。 褚言手里拿着一杯果汁,推开门后进了房间,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门锁,嘀咕一句,早说啊。 沈清霁原本还在伤感,想着两人分开之后自己如何伤秋悲月,转眼间被他这句整得没脾气。 褚言把手中的橙汁递上去,心疼地看着沈清霁泛红的眼睛,别哭了。 沈清霁飞快用手擦去泪痕,抱怨道,你来得好晚。 褚言讨好地凑过去,半蹲在床边仰着头看着他,不敢坐过去怕被人赶走。 我去买了新鲜橙子,耽误了时间。某人在采访中说果汁只喝鲜榨的。 沈清霁不承认自己说过这句,他想伸手去接,抬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因为情绪激动一直在细小地发颤。刚才沈清霁内心交战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现在连拿起杯子的气力都没有。 褚言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面色一改,神色倏然一凛,伸手握住沈清霁细瘦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感谢追更,隔日更~ 第32章 想念的机会 沈清霁的手掌握在褚言的掌心中,冰凉一片,像是痉挛一样细小地发颤。 沈清霁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人攥紧。 褚言皱眉,怎么回事? 沈清霁显少这样,恐怕是晚饭吃的太少,又经历了情绪波动,身体有些扛不住。 他抬了下下巴,示意褚言把橙汁递过来,低血糖吧,喝一口就好了。 褚言小心喂到他嘴边,忍了忍,没忍住开口,沈清霁,你能好好吃饭么? 沈清霁抬睫看他。他这些日子忙着排舞,心情又差,的确在吃饭上很敷衍。 怎么?天天跟着我那俩人向你汇报的? 他说的是褚言安排在他身边的那两名保镖,像是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褚言略显心虚,没有再说话。 橙汁喝了半杯,沈清霁抿着唇侧过脸,不要了。 沈清霁想要把手臂抽回来,却被褚言抓着手不松。褚言的双手强悍如铁,沈清霁的力量难与他抗衡,无法挣脱。 他难以抵抗褚言的力道,被人尝试着拉进怀里。 沈清霁气急,他面色一沉,冷下声音,褚言,你放手。 褚言手上的力气松开一半,他看着沈清霁,神色失落又无措。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沈清霁才会原谅他。 怎么做,沈清霁才会收回我们并不相配的气话。 褚言挣扎着辩解,我这次去处理的事情紧迫,把你带在身边太危险。情况复杂,我来不及告诉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沈清霁,我只想保证你的安全,别的我没想过。 沈清霁重复他,质问一样的语气,保证我的安全?把我自己留下就能保证么? 褚言皱眉,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留在海港比在我身边安全得多。 沈清霁听他这没说,一时间不知道又该如何反驳。他迟钝地把自己的手掌从褚言手中抽离,轻声自语道,可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沈清霁心头又泛上委屈,他垂着眼睛,小声说,我一切都听你安排,就连吵架也吵不过你。现在你在我身边,但明早起床可能又不见踪影。我该怎么办?褚言,这不是我想要的。 褚言一下心软,声线也跟着软下来。他用手捧着沈清霁的脸颊,问他,那你想要什么?你想我怎样? 沈清霁疲惫地垂着头,后颈显出消瘦的骨节。他看上去累极了。褚言把手中的玻璃杯放下,坐在床边把沈清霁抱在怀里。沈清霁并没有挣扎。 怀抱的姿势让褚言微微垂头,男人高挺的眉弓和鼻梁连成一条利落的线。这几个月他消瘦了不少,是一种锋利的英俊。但此刻褚言的神态是柔和的,他有双深黑明亮的眼睛,眼角内眦尖尖,双眼皮的褶深刻但窄,在看向沈清霁时显露温柔。 沈清霁陷在他的怀里,如同倦鸟回巢,疲惫又舒服,但仍然不愿意开口。褚言尝试着,轻轻亲吻在怀中人的脸颊上。见沈清霁没有反抗,褚言又珍惜地亲了亲他的唇瓣,像是小动物的啄吻。 不能这么容易就原谅。沈清霁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他在一片潮湿的亲吻中忍不住用手攀住褚言的肩膀,在爱人的唇上轻咬,作为回应。 沈清霁陷在褚言的怀抱里,明明刚才还气得发抖,心里想着最坏的打算,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地原谅。 但等褚言拿着一杯橙汁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抱住他时,沈清霁却发觉自己无比爱他。任何事,甚至任何原则都不重要,他只想陪伴在褚言身边,做他的爱人。 即使两人处在银河的两端又怎样。 只要他们的心跳还未停止,他们就能继续相爱。 沈清霁在亲吻中再次迷失,刚才心中还有的坚持又被冲散。他安慰自己,心想,也并不是只有完全匹配的两人才能相爱。 他这样的人,和褚言这样的,或许也可以,天长地久。 沈清霁陷在爱人的怀抱里,他闭着眼睛等着接下来一步。但褚言却没有更多的打算。沈清霁脆弱得苍白,褚言不敢太过分,只是好好地抱住他,轻轻摇晃他,怀抱像是襁褓。 深夜宁静,外面浮躁的世界与此刻无关,与他们无关。 沈清霁没有问新闻里说的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睁开眼望向褚言的眼眸深处,请求一样地问他,褚言,你愿意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么? 褚言笑了起来,凑近后轻轻吻在他的额头,和沈清霁商量,明天可以么?你也困了。 沈清霁实际还能再撑一撑,但既然褚言这么说,他也没有再争取。他被人托着后背安稳地裹进被子里,闭上双眼。不多时,他睁开一侧眼睛,又问,你能不能呆在这里,等我睡着再走? 褚言点头,在沈清霁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手指和沈清霁的指尖勾着,侧脸枕着手臂,答应他,当然可以。 沈清霁这才安静下来,牵着褚言的手开始酝酿睡意。应该是因为褚言在他身边,沈清霁很快陷入沉睡,是这三个月间少有的安眠。 褚言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翻来覆去用视线描绘对方的眉眼。 沈清霁的漂亮和善良是褚言很早就知晓的事。但他的包容、同理心、共情感却是褚言婚后才逐渐察觉得知。 但褚言并不想让沈清霁这么乖。他不用这么体贴,也不用这么好哄。褚言能够不遗余力地安抚他,求得一个原谅。 三年前,褚言原本只是想救下受伤的沈清霁,在他脆弱时刻提供一个避风港。 不料,救下的却是他自己。阴差阳错,机缘巧合,褚言又有了一个家。 近些日子沈清霁的睡眠质量很差,心中总是惦念着事,还未破晓就会早早起床,起床后又是一阵心慌。 沈清霁推开卧室门,走进会客厅,看见沙发上躺着硕长一道人影后,他心头揪紧的感觉才放松下来。 褚言只穿了条黑色长裤,手臂横在额头,阖着眼睛,但眉心仍是不平展,一副累极的样子。沈清霁站在不远处定定得看了他半晌,然后去卧室拿了自己那条小毛毯,盖在褚言的身上。 褚言最近瘦了很多,腰间窄了一圈,肌肉轮廓深刻明显。 沈清霁不想他这么瘦。他想让褚言胖一些,哪怕没有了腹肌也没关系。 第37章 沈清霁在褚言旁边坐了片刻,余光看到玄关处壁灯投影下影影绰绰,他起身走过去看,发现玄关的边几上放了一盆很美的跳舞兰,花朵雪白,花蕊嫩黄。枝叶碧绿舒展,花枝娇憨可爱。上面夹着一个卡片,上面的笔锋遒劲利落,只有几个字。 【送给清霁,祝演出顺利褚言】 沈清霁捻着卡片,随手翻看背面,发现卡片背面写了两排凌乱的小字。仍然是褚言的字迹,但显得凌乱无序。 【沈清霁,我身处泡沫幻影中,唯有你是真实。】 【我爱你,我对你隐瞒太多,但这一句我要告诉你。】 沈清霁拿着卡片,翻来覆去看这句话。看完又翻到前面,去看那行送给清霁。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而后褚言从身后把他抱住。褚言身上还是凉,沈清霁抬手覆在褚言肌肉结实的手臂上,摩挲着给他取暖。 怎么不上楼睡?沈清霁微微侧过头,问他。 褚言回答,想离你近一点。 沈清霁心生无奈,美人计,还是苦肉计? 褚言在他耳边低语,凑近了亲他的耳畔,不知道。但管用么? 沈清霁无奈,你是在a国汉堡吃多了么?这么油。 褚言被他逗笑,他结实的手臂和胸肌如铜墙铁壁般罩住沈清霁,笑的时候胸膛震动起来,带着沈清霁浑身也是酥麻一片。 沈清霁却没有笑,把手中的卡片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褚言沉默片刻,开口却是,我说不出口。 沈清霁又问他,但愿意写下来? 褚言不说话,昨夜他写的那两句也的确是冲动。原本在夜晚鼓起的勇气,在天光乍现后却消失无踪。褚言伸手扯过沈清霁的手掌,把他的掌心压在自己的心口,希望爱人通过掌下的心跳,明白他的心意。 沈清霁没有再勉强他。他随手又把卡片插在花束中,花不放这,再给它找个位置。 褚言闻言把花托着花盆抱起来。兰花在青瓷器具里扎根,很沉重的一盆。褚言不觉得吃力,但手臂肌肉线条紧绷。他等着沈清霁下一步的指令,听话得像四肢发达的莽夫。 沈清霁站在原地,让褚言抱着花换了五六个位置。放在西厨的餐岛,他说太偏,放在茶几上又说太正。走廊里一张黄玉台面的边几适合放花,沈清霁还是摇头,但给不出来理由。 褚言抱着花盆,等着沈清霁再指挥。他神色温柔耐心,连一丝无奈都不显露,仿佛沈清霁提出的要求合理无比。 沈清霁缓慢地向他走过去,他在家不用手杖,走得更慢,但沈清霁并不在乎爱人看出他的残态。 他仰头告诉那个空有一身蛮力的人,不让他再解自己的谜语。 褚言,我在捉弄你。我还是有点生气。 褚言抱着花的手臂又紧了紧。他想要拥抱沈清霁,但手里的花却没处安放。褚言怕就这么敷衍地把花放在地上,沈清霁会更生气。 他左右为难地皱起黑眉,却不防被人转到身后拦腰抱住。 褚言抱着兰花,沈清霁从身后抱着褚言,额头抵在他的后颈。 沈清霁开口,声音如兰花般细弱摇摆。 褚言,我想要的不是花。 沈清霁收紧手臂,像是怕褚言又不告而别,所以把人紧紧圈在怀抱里。 陪在我身边,不要给我想念的机会。 第33章 终于坦白 冬季的海面总是多云,像是孩童哭泣的脸,直到太阳出来,金色的碎片跳跃着挤走阴霾,这才进入新的一天。 沈清霁游侠一般独自生活了30多年,在过去的三个月,他心中累极的思念超过了过往的总和。 沈清霁被褚言抱坐在怀里,两人依偎着陷在沙发中,看着窗外海面上的破晓。 沈清霁兀自笑了起来,面容更柔和。 你出门在外的时候,有一天我晚上梦到了连女士。 褚言低头看他,你梦到妈妈了? 沈清霁长睫垂着眨了下,又抬眼看向褚言,对,我梦到了妈妈。 褚言抱紧他,在他额角亲吻,她怎么了? 说起这个沈清霁脸上的笑容更深,妈妈向我抱怨,说褚言根本不喜欢舞蹈。她又说有一次她在阳台跳舞时音乐放得太大,你很不耐烦地走过来把她的音响拔掉,说影响你读书。 环抱着沈清霁的手臂突然僵硬,褚言沉默了半晌,声音低哑着告诉沈清霁。 我的确是拔过一次她的音响,但我当时岁数很小。你怎么会梦到这事? 沈清霁安慰地抱紧爱人的臂膀,小声告诉他,我睡醒后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梦得这么细节。后来我猜,可能是当年妈妈给我们上课时提过这事。这么多年我潜意识记得,却从没主动想起过。 褚言垂着头,把蹙起的眉头埋进爱人的颈窝,呢喃着问,那你怎么会突然想起? 沈清霁笑了下,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那些日子脑海中满满的都是褚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的脑海下意识地将最深处的记忆拿来回味。 沈清霁在一片静谧中提议,褚言,我们去看看妈妈吧。 褚言怎么会拒绝这样的请求。 去的路上,褚言开车,沈清霁坐在副驾驶向窗外望去。 车窗外车水马龙,又是紧张的早高峰。一切如旧。 打开广播,早间新闻里又是褚氏传媒的大事。褚言不想再听,抬手把音响关上,随后他主动提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事。 褚言一手扶在方向盘,另一手去牵沈清霁的手掌,新闻里提到的那些事都是真实的,但只不过是复杂真相中的一部分。 沈清霁握着他的手指一紧,侧过头看他,是你主动透露给媒体的? 褚言觉得透露这个词并不准确,换了个词,更准确地回答,是我安排的。有人一直拿这件事要挟我,我懒得一直应付他。 如果这是根导火索,那褚言选择由自己点燃。 沈清霁沉眉,先是觉得惊诧,但想过又觉得合理。褚氏集团向外披露这样影响重大的事件,如果没有褚言的准许,恐怕没有媒体敢报道。 所以新闻中提到的披露实情的知情人士实际是你。 褚言自嘲一笑,这事没人能比我更知情。我在十二岁之前,一直以为我父母虽然各自忙于事业,但至少从一而终。直到褚成山的外室在我一日放学后将我绑架,威胁褚成山同我母亲离婚,将她扶正。 褚言面色如常,目光落在车前的道路,直到那通电话,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褚氏独子,甚至不是长子。 褚言说话间松开沈清霁的手掌,修长手指握着方向盘上一攥,在我之前,褚成山已经有了一双儿女。 褚言嗤笑一声后又补充,当然,情人更是无数。 高速行驶中的宾利车厢内仍是极其静谧,风噪被隔绝在外,只留下车内两人的呼吸声。 褚言语气和呼吸都平稳。他开口阐述,声色冷淡地剔除掉情感,其实我在知晓事情之后,一直不理解我母亲,为什么不跟褚成山离婚。她就宁愿在这样糟糕的婚姻中忍耐,忍了一辈子。 褚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哑,后来她肝癌晚期,最后用药物拖了又拖,硬撑到我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她死后,张律师遵循她的遗嘱将她生前的股份和董事会投票权全权交在我手上。 褚言缓了口气,才能继续开口,在她的葬礼上,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身陷囹圄却一直不逃。是因为我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曾对她说过。我说妈妈,我喜欢新闻,我长大了能不能像父亲一样掌管褚氏。她从没向我提过,却一直记得。 她拼死也要把褚氏留给我。 褚言说到这,停顿了三秒后露出讥讽神色,结果一语成谶,我现在果真像褚成山当年一样。看似一手遮天,实际满目皆敌。 车在陵园的石阶前停定,但褚言的话却还没说完,其中很多他从未向人透露过,但他记得清楚,无需组织语句。 他像是闪躲,一直不敢朝沈清霁那边看一眼。 褚言回忆起在连虹下葬后,他和褚成山反目的第一件事就是连虹的丧事。褚言以褚成山的丑事相逼,不同意母亲与褚成山死后同穴,自己亲自为连虹选了墓地,又为母亲刻下墓志铭。 墓志铭上的那三句,每一字都与褚成山无关。褚言希望母亲已化作飞鸟,飞离山瘴,越远越好。 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日子于褚言极为痛苦残酷。天是灰色的,他的十八岁一直到二十四岁,像是再没见过太阳。 第38章 我十九岁生日想和母亲一起过,坐在连女士墓前,淋了一夜的雨。说来奇怪,我身后跟着好几个褚成山的人,他们明明有伞却不愿意给我一把。我还以为我会冻死在那个雨夜,但我想着,冻死也好,我就又能看见我妈了。 褚言语气稍顿,因为他听到副驾驶传来的啜泣声。沈清霁泪水盈了满睫,泪珠扑朔着向下掉。他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褚言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他,无奈,我不说了。 沈清霁摇头,还要他说,你说吧,我想听。 褚言粗糙的手指在沈清霁细嫩的脸颊擦过,安抚他,老婆,不哭。 那次淋雨后,褚言因为肺炎住进医院,他昏睡着半梦半醒时听到身边护士之间的悄悄话。一人问另一个,感染这么严重,为什么不给褚言用抗生素。 其中一个护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沉默着取下褚言手臂上的监护器,转身走了。 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当时是想让我死。 他,指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褚言再提起这事,言语间轻描淡写,淡然如常。他如同身穿盔甲,又在心脏前挡上盾牌,再也不会因为这些事而难过受伤。 在遇到沈清霁后,褚言才把胸口处的铠甲卸下。他在最致命处留下一条缝隙,让人挤进来。 沈清霁即使知道褚言那次一定是化险为夷,但仍然心尖一颤。他伸手过去扯住褚言一侧的手臂,非要抱进怀里才觉得安心。 褚言对他一笑,我有连虹女士在天保佑,福大命大,最后平安出院。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去立了遗嘱。即便我死,我的股份和投票权也不能回到他的手上。 褚言视线放空地回忆着,后告诉沈清霁,我母亲的一位好友在那段时间一直帮我。她叫张树春,是名独立律师,她顶着来自褚成山的压力帮我立下遗嘱。之后十年,世态变化,我的遗嘱一直反复修改,但幸好没有真正生效。 沈清霁听到遗嘱两字浑身一颤,提起上次滑雪的事他仍然心有余悸。他开口时鼻音浓重,上次你滑雪出了意外,在飞机上我看你的律师拿着遗嘱,但我不敢去看。 沈清霁仍被蒙在鼓里,觉得滑雪那次只是意外。 老婆,褚言温柔地唤他,声音很轻,上次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我的滑雪板上做了手脚。 褚言感觉到自己掌中的手指一僵,然后那只手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沈清霁不敢置信地看他,唇瓣和瞳孔同时孱弱着震颤。他睁圆一双眼,紧张地看着褚言,却看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沈清霁张了张嘴,却失去发问的声音。 他鼻尖泛上酸涩的红,然后是眼眶,也尽数染上血红。 褚言牵住爱人的手掌,在唇边安抚一吻,别担心。如我所说,我福大命大。 如果不是褚成山脑出血,我一定不会这么轻易能够接手集团。褚言仰头,唇角微动,黑眸低垂,神态睥睨。他很少展露出这样权力在握的傲慢神态,但这样的褚言,的确极具魅力。如同一切权力在他手掌中都如同游鱼,一切艰难他也能轻易化解。 褚成山是一个疯狂阴狠的疯子,但我身体里却有一半源自他的血脉。我这么憎恶他,却又觊觎他的东西。褚氏传媒本来就属于我,我名正言顺,只要我不死,这一切就该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权利就是旋涡,深处当中必定颠簸凶险。 但褚言站在权力中心,却不愿退缩半步。他渴望沈清霁的爱,将不知情的沈清霁拉了进来,是他自私卑鄙。 我之前对你隐瞒太多,是我对不起你。你太过善良,我才能得逞。 褚言侧过脸看向沈清霁,一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小拇指神经质一样颤抖着。 他说,沈清霁,我是个觊觎宝物的怪物。疯人院里哪会有正常人,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沈清霁双手拧紧交握。他红着双眼看着褚言。褚言说一句,他便摇头,褚言又说,他又摇头。 话说完了,褚言下车走到副驾驶旁边为沈清霁拉开车门,却不防被人拽住领口,整个人被拉低地躬下身来。沈清霁全身都在颤抖,他扯住褚言领口的力气实际不大,褚言能够轻易挣脱。但他如同套着颈链的狗,半蹲在车门边,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自己的爱人。 爱人的力气虚弱,但褚言甘愿臣服。 沈清霁眸光颤抖着看向褚言,声音同样带颤,但出口时的语气强硬执着。 他警告褚言,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褚言,听到了么?我不允许。 沈清霁的语气凶极了,他扯住褚言的领口不愿意松开,在轻颤中收得更紧。褚言抬头看他,用大手拢住爱人痉挛一样的细弱指骨,叹息一般开口。 好,我不说了。老婆,我不说了,你别哭。 沈清霁抿着唇,被安慰着情绪也没有好转,一眨眼又是一串泪滚落。鼻尖眼角脆弱着泛红,实在可怜。 褚言心中刺痛。他之前从不提起这些,一半是逃避,一半也是预料到沈清霁的反应。 人的选择向来趋利避害,站多数,不站少数。但沈清霁是不同的。 褚言从前有八分把握,沈清霁不忍他孤立无援。而如今他已经把握十分,他的爱人一定会站在他身边。 沈清霁为人善良包容,更何况他已经爱上了褚言。褚言心中确信并笃定沈清霁的爱,他才敢坦白实情。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听旁人的苦楚。有人觉得心痛,想要保护他,安慰他。但有人却嫌知道的太多,成了自己的麻烦。 沈清霁不会嫌惹麻烦上身,因为他是褚言的爱人。 话什么时候说,以什么身份说。褚言在谈判桌上坐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他像是最有耐心的捕手,褚言追随着,观察着,在婚后的第三年终于坦白。 褚言敏锐善谋,看透人心。他最懂入场时机,在自己老婆这里更是便宜占尽。 褚言单膝跪在车边,用脸颊去贴沈清霁细软的掌心。他闭着眼睛,陶醉一样听爱人轻唤自己的名字,如同得到了久违的解药。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更! 第34章 头条新闻 在褚成山当年丑闻曝光的那一刻,观众会震惊、诧异、或是叹一句意料之中。豪门钟情的故事过于悬浮,观众们本来就不信这个。 他们看着褚言在发布会上依然西装革履,冷静沉着,自然也不会把他带入受害者的形象。万众目光注视着褚言,眼神中充满探究、好奇、亦或是诋毁。 在观众的眼中他是集团总裁,财阀符号,却难把他看做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所经历的童年被无数人知晓,但他的痛苦创伤却被所有人忽视。 他在得到褚氏的那一刻,便失去了示弱的机会。当然,褚言也不会去示弱,他习惯坚强隐忍。 褚言伪装得太久,也会忘了自己不过血肉之躯,怎么会没有软肋。 褚言或许忘了,但沈清霁会替他记得,替他疼痛。 褚言让副驾驶座上的沈清霁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把人背在身上。 褚言攀着狭窄的石阶,沈清霁侧脸枕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水面载舟,摇摇晃晃。 沈清霁很乖巧地用柔软的侧脸贴在褚言肩头,他沉默着,还没有从褚言过分坦诚中反应过来。 褚言玩笑一样向上颠了颠他,叫他,老婆? 沈清霁被人颠得声音抖了抖,披散下来的柔软发丝落在褚言的颈窝里,嗯,在呢。 褚言岔开话题,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去度假吧。你有没有哪里想去? 沈清霁慢慢抬头,下巴尖点在褚言肩头,酥酥麻麻的一点。 褚言托着他向上走,山野,海岛?城市,乡村?哪里都行。 沈清霁搂着褚言的手劲紧了紧,开口说,我们先去欧洲吧,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医疗研究所。 褚言握着沈清霁的腿根,感受着双手中不一的粗细,而后道,好,我带你去。 外部世界声音嘈杂烦乱,林中风吹树梢,叶片如海浪般涌动。墓前只留下树叶掀动的声响,褚言和沈清霁两人牵着手在连虹墓前站定。 褚言站着沉默,倒是沈清霁先开口,叫了一句,妈妈。 褚言眉心一颤,抬手把沈清霁揽在怀中。怀中爱人低褚言三寸,褚言垂头把脸颊贴在沈清霁细软发顶,姿态略显脆弱地依偎着他。沈清霁被他抱在怀里,却是褚言的支撑。 褚言也随他叫了句,妈。 沈清霁又说,我们很好,妈妈放心。 褚言轻笑了声,如鹦鹉学舌,我们很好,妈你放心。 第39章 沈清霁仰着笑眼侧过头看着褚言,踮起脚尖在褚言的面颊上落下一吻。他随后转身,踩着慢慢的步调去不远处看一片黄色野花。 褚言知道是爱人体贴,留给母亲和他独处的时间。 褚言没有把视线收回,仍然在看不远处的沈清霁。看那人站在花丛边上,手拢着长发弯腰去嗅野花的香气,然后又慢悠悠地去看旁边的银杏树,从地上捡了片金黄的小小扇叶。 褚言来给连虹扫过这么多次墓,也是第一次注意到旁边的花木,无规律地野蛮生长,倒是质朴好看。 连虹本来就是乡野中的蝶,误入牢笼,终于在身死后回到她的来处。 褚言沉默了半晌,转过头与母亲低语,妈,我很好,你放心。 林间风声稍缓,如轻语温柔。是连虹的回答。 褚言又开口告诉她,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张牌,我并不打算用。那是你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接下来我替你守着。 沈清霁捻着银杏树叶站起身,隔着不近的距离去看褚言。 山中雾气缭绕,褚言身着深色大衣,面容肃穆,正在垂眸低语。 沈清霁与褚言结婚之初,褚言就是这样的面貌和气质想得多,心思沉,难以捉摸。但在两人婚姻存续的第三年,沈清霁恍然懂得褚言的处境和内心所想。 褚言想要以钱权为报酬,来兑换来自爱人无条件的支持和爱。这个交换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但褚言仍然愿意去赌。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是喜欢沈清霁,又或者是他荒芜的生命中急需这样一根稻草。 沈清霁明白,褚言隐瞒自己的手段的确欠妥,他有一百种理由去谴责他责备他。但沈清霁并不想这么做。 钱权并不能与爱画上等号。前者于褚言常有,而后者于他却是稀缺。 褚言得到的爱是扭曲的,他爱人的方式也是扭曲。但沈清霁不想去怀疑他的真心。 在沈清霁出现之前,陪伴褚言的,或者说能永不背叛他的,只有连虹的一块墓碑。 幸好,沈清霁爱上了他。他不要钱权的筹码,他愿意走近褚言,好好爱他。 只因为他是他,与他的姓氏无关。 就像两人曾经提起的即使褚言一无所有,沈清霁仍然愿意为他舞蹈。 下山路上,沈清霁明明恢复了力气,仍站在原地等着人来背。 褚言把人稳稳背起,顺道拿上沈清霁的手杖。沈清霁俯在人的背上,情绪比来时好上不少。 他伤腿垂软顺在褚言身侧,好的那条腿开心地晃荡着,不小心踢在褚言的衣摆上,褚言发觉后,将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莞尔一笑。 身上背着个人,褚言下山步履更小心缓慢。 沈清霁轻轻哼着歌,不成调子,然后他开口问褚言,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褚言脚步稍顿,侧头看他,两人距离近得视线差点没法对焦。沈清霁离远了些,仍然是执拗认真地看他。他眨着明亮的眼睛,又问一遍,褚言,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褚言无奈,向上颠了颠他,倒也不是因为你聪明绝顶。 那就是嫌他笨了。沈清霁佯怒地咬了下褚言的耳朵。潮湿的气息凑过来,褚言痒得半身都是酥麻,手臂一抖。沈清霁怕他把自己摔下去只好抱得更紧。 沈清霁趴在他的背上,贴在丈夫耳边同他说话。声音像是浸湿雨水的锦缎,软软稠稠,不够利落。 我并不够好。沈清霁告诉他,我即使没有腿伤,也不是最出众,最好看。现在就更算不上。 褚言出声打断他,不许这么说。 沈清霁笑起来,笑过之后又问,褚言,你有太多选择。为什么是我? 台阶只剩下最后三阶,时间只剩片刻,远远不够褚言去细数他这么多年来的无数心动时刻。 所以他以偏概全,告诉沈清霁,沈清霁,爱上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沈清霁一愣,却因为这个回答无比愉悦。他被人从背上放下来,却仍然不愿意松开揽住褚言的手臂,脸上扬着最幸福愉悦的笑。浅浅的眉毛是弯的,漂亮的眼睛也是。 他把自己的丈夫圈在自己臂弯之间,让他俯着身看着自己。 树木郁郁葱葱,山雾朦胧,两人像是逃避一样躲进这个被母亲保护着的小小世界,又紧紧抱着凑在一起。 沈清霁抬起头痴缠地看向褚言,向他请求一个绵长潮湿的吻。 回程路上沈清霁不想让褚言开车,两人上了一直跟随其后的林肯。 沈清霁索性无事,提出去蓝天福利院帮忙。原本褚言想先送他,自己再去公司。但路上接到李明权电话,听筒那边声音杂乱,显然不止是他一人。 沈清霁听了一耳朵才听明白,褚言原本早晨叫了高管们开会,结果开了小差。 沈清霁抿着唇瓣,无措地看着褚言,觉得自己提议来扫墓是做了错事。 李明权应付着那边会议室里的众人,这边问褚言,褚总,沈先生跟您在一起么? 褚言看了眼身边的人,回答道,在我身边。 听筒里出现祁兰部长的声音,还需要沈先生参与这次公关,请他来。 林肯隔音密不透风,沈清霁这一句听得清楚。 褚言把电话移开,问他,跟我去趟公司? 沈清霁没做犹豫,向他点头。 到了集团总部,旋转门前无数记者围着,想要记录下丑闻爆雷之后褚氏总裁的精神面貌,试图抢占第一手新闻。 林肯在楼前停车位停下,褚言看着墨色车窗外闪光灯闪烁,不耐烦道,不在这停,从地下走。 沈清霁闻言压住褚言的手掌,等等。 司机跟这两人呆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明白谁才是说话算数的,没有启动车,仍等在原地。 褚言略显迷茫地看着身边的爱人。 沈清霁侧过脸对褚言一笑,神色飞扬,走吧,褚总。总要给他们一些新闻头条。 褚言心思转念间明白沈清霁心中所想,轻轻勾起唇角,你确定? 沈清霁伸手把略显凌乱的长发挽起,来吧,来给我开车门。 沈清霁穿着总是得体,自成风格。他身着卡其色抛光羊皮的长风衣从漆黑林肯迈步下车,鞋跟落地时衣摆低垂,起身时衣随人转。褚言垂头看他,小心扶他手臂,然后牵住他手掌,沈清霁抬头报以一笑。 沈清霁这般风光霁月般的人物,是闪光灯下的常客。他最清楚什么神态最动人,怎样身姿最潇洒。 褚言是褚氏传媒的标识,那沈清霁便紧随其后,让自己同样成为褚氏的标识之一。 他如此高调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保褚言尽快摆脱舆论漩涡。媒体都在质疑褚言是否与褚成山一脉相承,那沈清霁就要把两人的恩爱炫耀给所有人看。 褚言对他的忠诚和情深,不容任何人质疑。 两人戴着婚戒的手交握着,在安保人员的保护下,褚言牵着沈清霁,在璀璨的闪光灯中一前一后向大楼的旋转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这对cp起个什么绰号呢?(实际是想求点评论。。) 第35章 舆论危机 直到上了高管电梯,两人的手仍然交握着。 褚言手掌托起沈清霁的手去看他无名指的素戒,面露满足的神色,然后抬手在爱人的指根处落下一吻。 啄吻让沈清霁指根发痒,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褚言微低头看他,见沈清霁微抬下巴,压低嗓音,冷脸开口。 沈清霁,我上任不久,需要有一段稳定的婚姻关系来稳定住董事会。嫁给我,你的身份可为我所用。我学得像不像,褚总? 他学的是三年前褚言求婚时的话,字句恐怕有差别,但神态却学了个十成十。 褚言拢起眉心,不满意道,我真不会说话。 沈清霁叹了一声,感叹地抱住丈夫的手臂,侧头顶在他的颈窝,可那时真是骗到我了。我还真以为你对我没有别的心思。 褚言抬手抱人更紧一些。 实则全是别的心思。 四年前褚成山遭遇意外,失能退位。褚氏集团换帅,褚言失去父亲庇护,势单力薄,股东,董事会、各方媒体皆对这个太过年轻的新总裁充满质疑。资本市场如同汪洋,鲨鱼们嗅到血腥气,在褚言上任后竞争对手对褚氏发起熊抱收购。 褚言向沈清霁求婚时,褚氏正陷入恶意收购的围剿中。 褚言夸赞道,当时逆转舆论风向,你的确起了很大作用。婚礼当天的交易日,褚氏的股票涨了9%。那一天股价大涨,让褚氏脱离被收购的险情。 第40章 沈清霁才不买账丈夫的花言巧语,才不是,你就会打趣我。明明当时你谈定了一家流媒体平台的收购,恰巧收购意向公告和我们的婚礼在同一天而已。否则也不会一开盘就大涨。 褚言摇头,坚持道,你说的不对。大部分还是你的功劳。 褚言决策果断,为扩充集团新媒体业务,上任后谈定一笔重要的收购,买下当时已经崭露头角的一家全球化社媒。这家初创社媒之后乘上褚氏的快车,不到一年间发展壮大,针对褚氏的恶意收购终于知难而退。 媒体受众的接触媒体的习惯在转变。褚言上任之后更多把褚氏的关注点放在了互联网流媒体上面。 褚成山在传统媒体时代搅弄浑水,屡屡在一些重要事件上见风使舵,但是又因为他的势力强大而每次逃脱。褚成山惯用不切实际的醒目标题影响公众认知,干预敏感问题以获取利益交换。但褚言无意参与政治争斗,对于新闻他如实报道,从不避重就轻。 相比起褚成山,褚言在舆论li场、新闻观念都要比其父更加正直gongzheng。 褚言铁血手腕受褚成山影响,但他的商业嗅觉更加灵敏。四年间调转集团业务方向,在即将沉没的传统媒体巨轮中顺利脱逃,业务拓展大获成功。 沈清霁崇拜又依恋地躲在爱人怀抱里,抬头小声告诉褚言,实际你当年并不需要我,我也没什么能跟你交换的。 电梯门开,李明权和祁兰就等在门外。褚言不方便说更多,只把人拥在怀里,在沈清霁的唇瓣上轻轻一咬,以表示自己的不悦。 玻璃隔断后的长桌会议室,里面五名站在权力中心的高管已然到齐。他们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走来的褚言和沈清霁。两人牵手走向会议室,眉眼含笑,像是最寻常的恩爱伴侣。 还好在落座时,褚言保留一分神智,自己落在主座,让沈清霁坐在下手。 沈清霁收起脸上含糖量过高的笑容,眼神沉静下来,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向坐在对面的公关部长示意。 让我来有事么? 祁兰一身白色套裙,神色专业庄重,沈先生,目前集团深陷舆论危机,您作为逆转风向的关键人物,我们要确定一些您面向大众的说辞。 褚言闻言,眉头一蹙,打断道,这件事可以再等等。 除了褚言之外所有人都急得上火,李明权把手机放在股价页面上让褚言看了一眼。股市开盘,今天褚氏传媒又是低开。 褚言不用他提醒,他知道这事急得要命,一天跌走几十亿,等不了。 用沈清霁良好的公众形象来辅助解决褚氏集团的舆论危机,是这场婚姻的初衷。甚至沈清霁自己曾经一度都是这样认定。 但褚言和沈清霁身处亲密关系,褚言不能用权力去欺压关系中的弱者,让他的爱人去做不情愿的事。 和褚言相爱的另一方势必处于弱势。这是事实,但褚言却想给沈清霁选择。 沈清霁安抚地在褚言手掌上一拍,然后把爱人的手掌牵住放在桌下,搁在自己的大腿上。面上不显,但桌下沈清霁一直在安抚他的爱人。 沈清霁告诉祁兰,我应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照做。 祁兰这才松了口气,首先第一个问题,在和褚总恋爱时,您对褚氏家族的家事是否了解? 褚言手掌一紧,对沈清霁说,你实话实说。 沈清霁没有听他的,对祁兰道,他说过。这件事属于个人隐私,他一直没有向外界坦白,但作为褚言最亲近的人,他在婚前告知过我。 两人双手在桌下交握,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心出了一层潮湿的汗。 祁兰做下记录,和旁边法务部部长确认沈清霁的回答是否存在不妥。 法务部部长,邓沛白棕色长发高盘,戴着一副银框的眼镜,对沈清霁叮嘱,不要用个人隐私这样的词,上市集团高管私生活不实行强制披露准则,但涉及 她没有继续说,褚言平静地把话接上,温声道。 涉及到法律继承问题。清霁,隐私这个词不要用。 沈清霁点头,好,我记住了。 沈清霁一边和两名高管对话,一边双手把褚言的手掌拢着掌心,安抚一样地摩挲他的手背和手心。 这样的场合,褚言经历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却从没有人想要尝试安慰他,保护他,怕他受伤。 除了沈清霁。 是个关键问题过了一遍,祁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对沈清霁说,多谢您配合。 沈清霁点头,冲她一笑。 祁兰接着递过来一张行程表,这是接下来为您安排的行程,有场starview tv的专访,还有安排出席您母校的论坛,需要您 沈清霁还没来得及接手,褚言从旁把行程表抽过来,皱眉去看,什么意思? 祁兰怔愣,然后快速解释道,褚总,之前跟您说过的,公关需要。 褚言断言,不行。 祁兰不敢跟总裁硬刚,争辩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褚言黑眉紧拧,刚要开口,手中的东西被身边这人拿走。 沈清霁面色淡然如常,我看一下。 他看过之后,对祁兰说,可以,你安排吧。 褚言咬了下牙关,目光中隐忍怒火。在这之前公关部给出的公关方案中并没有这部分的计划,他们恐怕料定了褚言会立刻否决。祁兰这才在沈清霁来了之后,跳过自己,当面和他提起这事。 他当然知道沈清霁出面对褚氏而言百利无害,但褚言不想让老婆这个时候出去替自己顶雷。采访代表着曝光,曝光代表着舆论,舆论落在沈清霁身上也并不全然友善。 沈清霁因伤多年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但也并不惧怕这个。他为了帮褚言,做什么都可以。 公关事项谈妥之后,祁兰吩咐手下去做准备。沈清霁依然坐在褚言身边,看他与众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褚言把外面黑色大衣除去,露出里面一件雪白立挺衬衫,他坐姿随意松散,但目光灼灼。黑眸黑发,面容冷峻,坐在谈判桌上是褚言极具魅力的时刻。 对于传媒集团来而言,创始人的xing丑闻带来的冲击性更具破坏力。媒体形象和价值观念作为衡量集团价值的重要指标,因为褚成山的丑闻暴雷,褚氏传媒股价已经跌近20%。 褚言上任这些年已经逐步脱离褚成山当年对集团的规划,开辟新版块,才没有让褚氏在这次爆料中完全脱轨。 这次丑闻的破坏力不容小觑,稍有不慎,褚氏很有可能又要陷入被恶意收购的泥潭。 市场的恐慌并不是因为褚成山多了几个情人,多生了几个孩子,而是预见了褚言当权的不确定性。高度集权的家族企业,并不是婚生子才有继承权。 况且褚成山仍然吊着命,他的遗嘱一直没有公布,他的董事会投票权目前由褚言代为行使。但如果遗嘱公布之后,风向又变呢。 褚氏会不会在家族争夺中落入一个nobody的手中,然后彻底玩完。 法务部部长,邓沛白提出,为了规避之后的不确定性,需要褚成山其他子女签订放弃继承的协议书,并要求他们发表公开声明。 李明权刚要开口,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敲响。 一个高大的男人,冬日里穿了件黑色t恤衫,露出的手臂线条强健粗壮。男人留着寸头,薄薄一层金棕色。这人手臂环抱,目光如鹰一样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沈清霁身上。 他轻挑眉梢走过来,弯腰和沈清霁握手,自我介绍道,liam norris ,褚言好友,保镖,褚氏董事会成员。沈先生,久仰大名。 沈清霁不明所以和他手掌交握,察觉到这人手心全是磨出来的硬茧。 这人哪里冒出来的。沈清霁疑惑地看着他,又看向褚言。 褚言转了下椅子,伸长腿用薄底皮鞋在norris小腿上一踹,天天迟到。 norris轻巧躲开,冲褚言轻挑眉梢。一屋子加一起几百岁的高管看着这俩人像是小孩一样斗气。 一个是自家ceo,另一个是手握7%股份,拥有董事会一席的褚氏传媒座上宾。 norris拉开李明权身边的椅子坐下,让他们四个放弃继承的事我手下的人在做。其中三个人同意签订,还想谈条件,但问题不大。 norris看向褚言,湛蓝色的眼睛看似迷人优雅,实则没好气道,褚翼是个麻烦事,他又跑了。 第36章 别当电灯泡 会议进程到下一步,首席财务官汇报当下集团的财务状况。norris作为董事之一也并不能接触这些未经披露的信息,他自觉起身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第41章 财务官打开讲义之前,试探性地看向褚言,然后目光挪向褚言身边坐着的沈清霁身上,面露犹豫。 褚氏集团因为丑闻正陷入财务危机时刻,接下来的信息属于高层机密,但凡泄露半分就会影响到褚氏的股价走势。 沈清霁看似淡定地仍坐在皮椅上,实则内心忐忑,因为桌下褚言仍紧握着他的手掌,这是不想让他走的意思。 褚言不耐烦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黑眸沉沉,开始吧,别耽误时间。 褚言接手褚氏之后,集团业务向新媒体板块扩张,完成几轮收购。即使褚氏财力雄厚,仍欠下不少银行外债。 褚成山丑闻爆发之后,市场见风使舵,褚氏股价已经连续下跌多日,即将触碰债务的平仓线。一旦股价跌破平仓线,银行将要求集团偿还债务,加剧褚氏现金流的压力。 褚言打断,修长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会议室立刻肃静,现在就说还债为时太早。现在要想办法别让股价再跌。 会议室尾端的屏幕上实时显示褚氏传媒的股价,在三分钟前出现一个小型的买入波峰。 褚言微抬下巴,视线扫过下手几名高管,怎么回事? 如今股价跌也不行,股价涨也是风险,唯恐是竞争对手的买入。 祁兰半分钟后从手下处得到消息,汇报给褚言,一切正常。是您刚才和沈先生在大楼门外的牵手照被媒体发在网上,现在上了热搜,利好股价。 褚言原本冷峻的眉眼稍微松散,好心情地握着沈清霁的手掌,在他手背上爱惜地摸了摸。 褚氏从去年就在着手东南亚一家社媒的收购计划,如果此事能在近期谈妥,对外放出公告,将释放一部分股价压力。 褚言这三个月断了和对方的联系,把这件事交给李明权代理。 李明权略显为难地回答,愁眉不展,原本已经谈好价格,这周就该签订协议,但对方突然反水。上次的我们递交给他的收购提案他又有犹豫,说正在度假,等假期后再说。 褚言眼神中温度急降,质问道,度假? 李明权赶忙说,我知道他在哪,我再去 褚言抬手打断李明权,低头思索片刻后,先晾着他。他度假,正好我也要度假。 众人闻言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向褚言。然后商量好一样,又看他身边的沈先生。 沈清霁被人看着,面露尴尬。 褚言气笑了,怎么着?我要度假还得先向你们请假? 也不知道褚大总裁是真要度假还是开玩笑的。这个节骨眼,高管们无比希望是后者。 褚言谈判节奏精妙,无论期间有多凶险,但总能成事。他说晾着,那晾就是对的。此事按下不表,众人进行下一议题。 褚翼一直把褚成山的丑闻作为利器,但没想到这次褚言一招釜底抽薪,把褚翼的计划打散。 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一千。褚氏集团收到重创,褚言面上不显,实则心中难免焦躁不安。 高管们一个个在汇报目前的工作推进,没什么好消息。 褚言胸口如同压着块巨石,眉心一直没法平展。他如此年轻,身上承担的巨大压力换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将人压垮,甚至把人碾碎成粉。褚言仍是凡人,他不是感知不到压力,而是学会了和压力与焦虑共生共存。过去十年,他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他脑子每分每秒都在转动,想着突破,想着解决危机。没有一刻停下来过,甚至安睡整夜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金钱和地位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褚言懂得这个道理,他从不向人抱怨。 但此刻沈清霁在他身边,褚言在心烦时会去看身边的爱人,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看沈清霁一眼,褚言不平展的眉心就能被抚平。 沈清霁腰肢挺直地端坐在皮椅上,长发松散地顺在一侧肩膀,一手被褚言牵着放在桌下,一手安然放在扶手上,白皙的指尖轻敲。 他坐在那处,眼波宁静,浅眉舒展,颇有些风吹哪页读哪页的自在从容。沈清霁在这屋里可能是最不精明的那一个他是舞蹈家,要是跟在座的各位一样八百个心眼,舞姿也就轻盈不起来。 看似从容优雅,波澜不惊,实则是因为沈老师已经思绪抛锚沈清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桌子上的人时而说中文,几人又说英语,各种财经报道里面都听不到的名词乱飞。沈清霁原本是想认真听的,想替褚言分忧,但听了会儿就难以抑制地开始跑神。 沈清霁察觉到爱人看过来的视线,稍显迷茫地回看过去。 这坐姿优雅的人跟褚言对视的时候,孩子气地嘟了下唇瓣,显出有点不耐烦。 褚言从爱人过分可爱的表情中得到慰藉,原本一直揪紧的心口骤松,涌上轻松和愉悦来。他叫停了在座几人,率先站起身来,先暂停,休息一下。 李明权的助手,annie推开门,招呼众人去享用刚送来的茶歇。 说是茶歇,高管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开会,三两成群站在茶水间又谈公事。 沈清霁无意去听,仍然坐在原处,等着褚言去帮他拿点喝的东西。 annie心细,当时沈清霁受伤后很多事情李明权顾不上,就是annie帮着沈清霁跑前跑后。她知道沈清霁在,特意准备了鲜榨的果汁和纸杯蛋糕。 褚言给老婆拿了杯橙汁来,把果肉摇匀了才递给沈清霁。 沈清霁扶着褚言的手臂站起身,借着褚言的手,衔住吸管喝了两口果汁。 annie用纸碟拿了个纸杯蛋糕站在会议室门边,但见自家ceo就站在沈清霁旁边,她犹豫着不敢过来。 annie?沈清霁侧过身,笑着叫住这个想要转身离开的人。 annie这才走过来,她是李明权的助手,并不与褚言直接接触,面对这个褚氏当权人仍然胆怯。 但她不知道的是,站在老婆身边的褚言跟传闻中的十分不同。他抬手接过annie手中粉色的纸杯蛋糕,然后献宝一样递给沈清霁,上面有朵小花。 沈清霁心里好笑,但顾忌着褚言的下属都在,才没损他。装什么可爱。 沈清霁眉眼温和地和annie打招呼,好久不见,annie。近来可好? annie笑着点头,解释道,我被派去驻外,这个月才回来。看了您编排的舞剧首秀,实在是精彩。 沈清霁笑着点头,多谢。 annie是沈清霁多年的舞迷,原本选了个最好看的纸杯蛋糕来送给偶像,结果被人抢了。她只得又冲沈清霁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清霁在annie走后转头看向褚言,小声吐槽道,有时候也不知道你是真没眼力价,还是故意的。 褚言转身避开众人,冲老婆扬眉露出一个英俊又冒傻气的笑脸。 沈清霁控制体重,在蛋糕上咬了一口,剩下全部进了褚言的肚子。 褚言去扔蛋糕纸壳的时候,在走廊碰上李明权。 褚氏上下,李明权是褚言最信任的人。李助法学硕士毕业就以管培生身份在褚氏总部就职,褚言上任后选了他做助理,这一晃已经五年时间,集团大小事宜全部经过他手。 这一声李助他被喊了五年。 两人又根据收购事项聊了两句,说完后褚言低头转了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抬眼向李明权撑起眉梢,问他,明天的董事会安排好了么? 李明权点头,已经安排妥当。 褚言又问,做好准备了? 李明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后反问褚言,褚总,您想好了吗? 褚言没有犹豫,直接告诉他,没什么好想的。 褚言语气云淡风轻,但听在李明权却有千斤重,重得他鼻头眉眼都在泛酸。 褚言看出他的失态,伸手在李明权肩膀一拍,再叫你一天李助,就该改口了。 李明权摇头反驳,褚总 褚言余光看见沈清霁撑着手杖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喝光的橙汁。他抬眼看见褚言和李明权站在一处,原本冷淡的视线一暖,像是在不熟悉的地方重新获得了安全感一样。 沈清霁扬起笑脸,向两人走来。 褚言看着不远处的爱人,压低声音似请求,也似交代,告诉李明权。 明权,答应我的,你不能忘。 那群高管又回到会议室准备继续开会,沈清霁逃一样出来找褚言。 两人又拿了杯果汁,站在走廊里,像是逃课的学生一样躲着老师。沈清霁显然是忘了,如果里面那群人是老师,他身边这个陪他逃课的就是校长。 第42章 沈清霁嘴里衔着吸管,凑在丈夫身边站着,眼神灵动地瞟来瞟去,最后视线在茶水间门口锁定,眼见着皱起眉头。 褚言顺着沈清霁的目光看去。只见norris挡在茶水间的门口,男人壮得像小山一样,门内站着李明权,被人捉弄一样地挡住出路。 沈清霁刚想要过去拔刀相助,却被褚言拉住手腕,别去添乱。 沈清霁心说怎么能是添乱呢,就看见李助理抬起头,原本总是素净的面容带着一股难说的羞恼,眼神闪烁着,脸颊发红,倒也不像是真生气。 褚言把沈清霁拉进怀里,带着他往会议室走,他俩认识,你别当电灯泡。 第37章 做我的小狗 隔日股市休盘后,褚氏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变动。 股东大会过半数票选通过,由李明权担任集团首席运营官一职。 在此之前,褚氏传媒的首席执行官和运营官由褚言兼任,由一人统领集团战略方向和日常管理,权力高度集中。 在大型企业中少有长时间的兼任两职,更何况是这般重要的职位。权力过分集中会很大程度带来管理风险。不过褚氏传媒姓褚,褚言的决定不容置喙。 重大的集团决策看似需要繁复的流程,但实则只需要一个圆桌上的四五个人就能决定。 李明权将在下月正式上任,李助成为李总。 李明权票选通过后从会议室走出,一时间掌声恭维无数,色调冷淡的格子间如同花路繁华。原本形容冷淡的高管们对着他都热络起来,纷纷前来攀谈。 李明权为人谦卑有礼,前来打招呼的人他都一一回应,略显削薄的身姿微微躬身和众人握手。 norris作为重要董事之一,方才投的自然是赞成票。 会议室里人走茶凉,norris和褚言一站一坐,看着透明隔断后的景象。 norris看着李明权仍然一副下位姿态,心生不满。他责怪褚言,都怪做你助理时间太久。 褚言黑眸深沉,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不远处的李助,眼神中少见的温和信赖。 给他时间,他能做得很好。 norris不反驳这个,湛蓝双眸眼角上扬,颇有些自豪得意,那是自然。晚上凯悦顶楼为他庆祝,一起? 褚言站起身,不去了,我要回家。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离开前下意识回头看去。这间整个集团最顶层的会议室,无数的重要决定都在这里通过。他还记得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那间会议室,所有人看向他笑容晏晏,实则各怀鬼胎,满目皆敌。 但他并非单枪匹马,李明权一直跟在他身后。李明权胆子不大,年轻的他对上老臣怯得脸色发白,却还敢在谈判桌上为褚言争取。 褚言此前多年太过自负,把一切决策都捆在自己身上。但这于褚氏而言并不是好事,作为唯一决策者的褚言如果倒下,必定引发接连反应,大厦即倾。 整个褚氏,褚言只会全然信任一人。如果势必要分权,只能是李明权接手。 褚言沉默地回望着。看长桌中央,那个最首要的,永远是他的位置。 原本应该是卸下一半担子的轻松时刻,褚言却心头空落落一片,空得发慌。 他垂下眼睛,自嘲一笑,转身关门离开。 说要回家,褚言却让司机把车停在海港岸边,他凭栏远眺,海浪沉浮,日头落下。 褚言沉默着伫立,孑然一身。 海面进入黄昏时刻,起风后海面起了一层鱼鳞似的波浪。褚言思绪放空着,忽而听到身后脚步声,一浅一深,伴着手杖敲击,是他最熟悉的声响。 他转身去看,见沈清霁臂弯中挽着一条柔软的围巾从岸边的步道走来。 他对上褚言的视线后弯起唇角,长发在海风中吹得飞扬,柔软得像是接住褚言下坠的网。 他走近后把羊绒围巾搭在褚言肩上,先是亲吻了爱人的面颊,然后才问。 我路过看到你在这。褚言,你怎么不回家? 褚言眼眸中的情绪一直压着忍着,直到看着沈清霁,才小心地将低落的情绪泄露出来。他垂着头沉默,柔软的视线对上沈清霁那双漂亮的眼睛。 沈清霁拥有敏感的情绪触角,他能读懂褚言的怅然若失。 沈清霁伸出手安抚一样地轻轻蹭着褚言鬓角的发茬,跟他说,我看到了褚氏的公告。褚总,是不是终于有空去兑现我们的假期? 褚言闭上眼睛,侧过脸轻轻咬了下沈清霁放在他脸颊边的手掌。 沈清霁也不恼,他莞尔一笑,把围巾展开披在两人身上。 他们拥抱着站在海面前,看了一场红霞纷呈的落日。 沈清霁思想开了小差,笑着告诉褚言,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拍下我们合照放在网上,就又是一次积极公关。 褚言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不让海风吹凉他。他告诉沈清霁,不是为了这些。我和你,从来也不是为了这些。 沈清霁点头,我知道的。 当他厌倦了世间浮华,还能回到沈清霁身边,将生活归于平淡。这是件极其奢侈的事。 褚言卸下西装外套和领带,和爱人并肩坐上s680的后座。他牵住沈清霁的手掌,侧头倒在他的肩膀。 累了?沈清霁轻声问。 褚言闭着眼睛点头,和爱人十指相握。 他实在是太疲惫。 沈清霁见过褚言最轻松的样子,在他滑雪意外失忆后的那两个月,这人的眼睛总是明亮的,透着欢喜和愉悦。他一旦见着沈清霁,第一反应就是裂开大大的笑脸。 像一个没有什么烦心事的傻狗。 但沈清霁喜欢看他那样。他想要让褚言无忧无虑,自在从容。但恢复记忆后的褚言总是愁眉难展,笑容也多半是为了安抚。 沈清霁小声问他,褚言,你想不想回到去年春天的那段时光,什么也不记得,无忧无虑的。 褚言闭着眼睛,他很认真地想了三分钟,然后告诉沈清霁。 还是不要回去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想忘。 沈清霁垂眸,神色难免动容。他伸手轻抚褚言的脸颊,呢喃道,没关系的,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褚言摇头,可我想要记得。我要记得婚礼上的你,在家等我下班的你,早晨和我说早安的你。一点都不能忘。 褚言闭着眼睛沉默了半晌,过后兀自笑了起来。他伸出修长食指在自己一侧太阳穴一敲,老婆,我刚才又给自己放了场电影。在我们婚礼后的派对上,你穿了件银白色的衬衫,隔着无数个桌子和我对望。 中间隔着人群,但你太出众,我一眼就能看到。可真好看。 沈清霁埋头轻吻褚言的额头,小声告诉他,我也记得你那天的模样,白衬衫,黑色丝绒领结。 英俊的男人一身正装,实在是惊艳。两个人的婚礼,不止褚言一人难忘。 褚言转身靠在沈清霁身上,委身陷在爱人的怀抱里,是脆弱依赖的姿态。沈清霁回抱住他,把他的疲惫和狼狈全然拥抱在怀。 沈清霁抱着怀里沉甸甸的这人,纤细修长的手掌搭在褚言的胸口。褚言瘦了很多,胸膛都比之间削薄,下颌线更清晰硬朗。 沈清霁手指在褚言胸口的位置轻轻一点,在褚言有着月亮纹身的位置。 你还没跟我解释过,这个纹身,代表着什么含义? 沈清霁有意岔开话题,明知故问道。 褚言神色放松地勾起唇角,抬手捉住自己胸口那只作乱的手掌,月亮好美,冷清、皎洁又漂亮,在黑暗的时候还能给我照亮。 褚言用尽了脑中词库里的形容词,还嫌不够,只得直白地讲,我太喜欢,索性纹在身上,选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沈清霁追问,真就只是月亮?还是代表褚总的哪位心上人? 褚言眨了下眼睛,双眸含笑着看他,我就一个心上人,谢绝造谣。 是谁?沈清霁垂头,发丝柔软地落在褚言脸上。褚言伸手抓住一缕发丝,他痴迷般地闭着眼睛嗅着,低沉着声音轻哼。 不告诉你。 沈清霁心里好笑,故作恼怒地伸出两指拧了下褚言的脸颊。 褚言发出嘶的一声,感叹,之前远远看着月亮,还以为他腼腆话少,高冷美人,结果结了婚才发现他幼稚又冒傻气。 沈清霁被人说坏话有些不满,还好褚言找补了一句。 褚总轻笑一声,捉住人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但我好喜欢。 沈清霁手臂被压麻了也不愿意把褚言推开。他看着褚言的眉眼逐渐舒展开,他揪紧的心脏才敢放松下来。 第43章 皎洁月色透过墨色的车窗玻璃,落在褚言身上是暖的,沈清霁的怀抱也是。褚言仿佛又回到母亲还在的时候,在瓦卡蒂普湖畔的庄园,坐在那座童年的秋千。 但这次摇晃的不是秋千,是车厢中爱人的怀抱。 老婆,我太累了。褚言呢喃着,沈清霁听在耳朵里心头发酸。 褚言小声和老婆商量,下辈子我投胎成一只狗,你养我,好么? 沈清霁心是软的,声音更是溺爱般轻柔无比,那就做我的小狗,我一定把你养得圆圆胖胖的,不让你再担惊受怕,也不让你受委屈。 褚言牵着沈清霁的手又紧了紧。从来没人敢用担惊受怕这个词形容褚氏继承人,褚言在公众心中也从来不可能受委屈。 但他们都不懂褚言。真正懂他的只有沈清霁。 迈巴赫在公寓车库驻扎,褚言躺在沈清霁的怀里已然熟睡。褚言的梦境一定是放松的,他这些日子紧绷的眼角和唇角都松散下来,陷在睡梦中仍扬着暖洋洋的笑。 沈清霁让司机先行离开,他怀抱着褚言,陪着他睡完了整觉才携手上楼。 第二天清晨,顶层公寓日照如洒金。 主卧内,褚言俯趴在床上,深色的被单只遮住重点部位,后背肌群强健地拱起。他迷迷糊糊地留恋着怀抱中仍有温热的余温,他抱紧身边的另一半的被子,在上面去嗅沈清霁留下的浅淡香气。 优雅的爵士乐在公寓跳高的空间中环绕,伴随音乐的是轻巧的脚步声,还有手杖点地的声响,轻盈灵巧,如同山林中麋鹿跑动的细碎声响。 褚言借着音乐又醒了会儿神,掀开被子朝声音的方位走过去。 顶楼的舞房是沈清霁除了两人的大床之外,在这个家中最爱的位置。他穿了件宽松浅色舞服,随着鼓点舞动,左手持着手杖轻轻点在地面以保持平衡,跳得脸颊红扑扑的。 沈清霁很专注,没有看到斜靠在门边正看向他的褚言。 沈清霁在衣着打扮上是个极其讲究的人,时而惊艳,总是得体。褚言看过他星光无限,神采飞扬的模样,但心中最爱的却是他穿着朴素,练舞时的样子。 沈清霁黑发浸湿着贴在粉色颊边,漂亮又生动,一如十多年前的初见。 沈清霁是褚言美的启蒙。青涩时害羞着可爱,成熟后又平添无数风韵,眼角眉梢都像画,实在是太美好。 【作者有话说】 追更不易,thanks(omega;)ノ 第38章 向太阳追去 褚言默不作声在门边看着爱人舞蹈,如同十几年前他在舞蹈教室门口状若无事的翘首以盼。褚言仍然清楚地回想起初见时沈清霁的模样,身姿修长轻盈,脸颊也像是现在这般红透了,两人对上视线时沈清霁眼波流转间会冲他粲然一笑。 音乐渐停,沈清霁也舞姿渐缓。他把手杖放在身边,然后撑着膝盖跪坐下来,拉伸他右侧健康的肢体。 沈清霁左腿废软着被他甩在身后。褚言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边,他只穿了条睡裤,结实的上身打着赤膊。 沈清霁没有太过意外,伸出手指在褚言脸颊上一戳,逗他。 又睡懒觉。 他跳过舞后浑身热腾腾地冒着汗,笑起来的脸蛋像是熟透的蜜桃。 褚言忍不住凑过去亲在他的脸颊,唇贴上来时沈清霁愉悦地眯起眼睛,微微侧过脸配合着让两人更贴近。 褚言温热手掌托起沈清霁左腿的膝盖,把这条残肢在手掌间捂着,尝试着把那一片冰凉焐热。 沈清霁左腿的皮肉只剩下削薄苍白的一层,剩下一层软肉像水一样松散,握在手里就要滑走。褚言在某些特殊时候扶着沈清霁大腿时,甚至能察觉到植入腿骨钢板边缘的形状。 沈清霁抬眼看他,目光柔软地问,害怕么? 褚言略皱眉头,怕什么? 褚言不觉得怕,只觉得疼。 沈清霁把宽松的裤腿撂起来,看着自己腿上仍然泛红的伤口。已经四年过去,这道疤痕才勉强愈合,更深的伤痕留在他的心中。 手术后需要一次次清创,复健,复位。那些并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他仍然清晰地记得。他这条腿已经废了,却还要一次次忍受疼痛去修补它。 沈清霁用指尖大腿上的疤痕上划过。疤痕很长,从腿根到膝盖,留着粗犷的针脚,还有蛇一样凸起的增生。 如果再次手术,需要从这里划开么?沈清霁小声问身边的人。 这是一定的。沈清霁心里知道,并不是问褚言要一个答案。 褚言没有回答,只又亲了亲他的残腿。 沈清霁沉默着把腿收回来,支着膝盖竖着抱在怀里。这样的姿势很怪,像是抱着不属于身体的其他物件。 那就再等等吧。 他抬头,视线却落在不远处地板上的光斑,对褚言说,让我再想一想。 沈清霁对舞台仍旧抱有奢望,但要让他把那段日子重新来过,他却难免生怯。 那些日子太折磨。那样的痛苦带着失落和绝望,沈清霁不是不害怕。 沈清霁勉强笑了一下。他不敢直视褚言,怕褚言嘲笑他不够勇敢。 褚言不想让沈清霁沉浸在无助的犹豫中,他伸出手臂在爱人柔韧的腰肢上一挽一提,把人抱坐在自己肌肉紧实的手臂上,动作轻巧地像抱着只兔子玩偶。 褚言身量高得少见,沈清霁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变形金刚上。在褚言站起身时他赶忙搂住这人的肩膀,怕他一松手把自己摔惨了。 褚言武断地抱着人往浴室走,不想了老婆。洗澡去。 两人一起洗的澡,没做太耗费体力的事,但两个三十多的人闹着打了半天的水仗,把浴室搞得一片狼藉。 褚言率先下楼做早饭,沈清霁要把长发吹干后还要护肤,至少需要十几分钟。 沈清霁坐着电梯从顶楼下来时, 身上只穿了件褚言的白衬衣。宽大硬挺的衬衫把他罩在里面,乌黑细软的长发披散在背上,潺潺如水流。容颜清丽如出水芙蓉,一双白皙长腿前后错着步子,看不出太多残态。 不过褚总坐在餐桌边吃自己的那份早饭,一手抱着笔记本,眼睛直直盯着电脑,顾不上看沈清霁一眼。 沈清霁不太高兴,觉得自己抛媚眼给傻子看。 他走过来委身钻进褚言的怀抱里,褚言赶忙把餐椅往后拖了拖,让沈清霁坐得更舒服些。 褚言一手拿着勺子吃牛奶麦片,另一手下意识地搭在沈清霁腿上。 褚言神色稍顿,低头去看,目光所及雪白一片。他伸手捂在老婆大腿上,无奈道,怎么没穿裤子? 沈清霁没回答他,而是照顾一个小宝宝一样帮褚总擦了下嘴角,然后宠爱地亲了亲他。 沈清霁修长手臂挂在爱人的肩膀上,去请求一个缠绵的吻。他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潮气,浅淡好闻的香气扑了褚言一脸,让他差点缴械投降。 停一下,清霁。褚言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歪了下头,冲屏幕上打开的网站页面微抬下巴,我在临时抱佛脚。 褚言在看一个房产收录的平台,沈清霁手指拨弄着屏幕浏览后问他,是看中了哪一套房子么? 原本昨晚的时间是留给褚言看今天开会的材料,但他和沈清霁一夜荒唐,哪里顾得上打开电脑。 褚言把人团成一团放在腿上。每次事后的清晨,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舞蹈家会变成黏人精,褚言侧过头安抚地亲了亲他。 不是房子。他滑了下屏幕,露出页面的上方的网站logo,褚言抬起眉梢,语气随意开口,我上午要去买下这家网站。 褚总买房子像是买菜一样容易,买公司还需要挑挑拣拣,但也没难上多少。 关于褚氏集团对这家房产收录网站的收购意向在外面的媒体上已经炒过三轮,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但沈清霁对这些不感兴趣,如果财经新闻不用褚言做封面,他连看都不看。 沈清霁蜷在丈夫腿上,在笔电的触摸屏上点来点去,新奇地看着这家网站。然后抬头问褚言,为什么买这个卖房子的网站? 褚言尝试跟他解释。这是褚氏传媒全球数字化媒体扩张进程的一步,构造数据壁垒,对冲传统媒体主业风险。此前褚氏关于数字化地产咨询业务的收购已经完成两起,这次是对亚洲区域的补充。 褚言对上沈清霁就十分有耐心,如果他手下人需要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早就被开除了。 沈清霁原本还支起上身听得懵懂,到后半程又委顿地歪着头靠在褚言肩头。他无精打采,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告诉褚言,我听不懂。 褚言不生气,只说,没事,你不用懂。都是些无聊的东西,我懂就行。 第44章 沈清霁听过后显得很愉悦,他静静地靠在褚言身上,看男人注视着电脑屏幕时硬朗的面部轮廓,又看电脑上那一堆五花八门的数据分析。 数据太无聊,还是褚言更性感,让他心里痒痒。 褚言看完了今天要用上的材料,手上抱着笔电准备出发。 沈清霁身上仍只穿了那件褚言的白衬衫,肩线滑落向下,露出他半边圆润白皙的肩头。双腿露着,腿侧泛红的刀疤仍然清晰可见,但他在褚言面前已经不会再去刻意隐藏这些。 沈清霁在电梯前揽住褚言,手掌攀在他的小臂,抬脚问他,不亲亲我再走么? 电梯门开,褚言把沈清霁扯进怀里,两人在他们的专属电梯厢里迷恋般地接吻。沈清霁率先招惹,攻城略地的却是褚言。如果不是腰上揽住他的手臂结实强硬,沈清霁缺氧到难以直立。 等到下到停车场,褚言才松开了怀里的人,用拇指在爱人莹润的唇角一蹭,抬手帮沈清霁按上行的按键。 老婆,晚上见。 褚言谈完公事,直升飞机在褚氏集团大厦楼顶降落。太阳落下,城市进入到泛冷的蓝调时刻,大厦顶楼将周边楼群上的霓虹一览无余,华彩十分。 褚言裹着大衣,先行下了直升机,秘书和助理紧随其后。他站定后抬眼看去,只见停机坪莹黄色的边界灯旁映照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裹着长风衣,消瘦高挑,长发在螺旋桨掀起的气旋中飞扬。 褚言畅快地大笑出声,冲过去把来接他下班的爱人抱紧在怀中。 沈清霁从舞团出来,私下联系上褚言的新助理,确定了时间就来顶楼等着。褚言的返程只是大概,沈清霁在冬日冷风中站在楼顶吹了半个小时风。 但听见褚言的笑声,沈清霁只觉得值得。 他不想再从岸边捡一只失落小狗回家,所以亲自来接小狗回家。 沈清霁挽着褚言的手臂向直梯走去,今天还顺利么? 褚言神采奕奕,顺利。 沈清霁仰头冲他一笑,那为你庆功。 沈清霁的庆功显得十分务实朴素。他把褚言带回自己的老城区的公寓里,买了一大堆的火锅食材送到家门口。 褚言这种人连火锅都没怎么吃过,更何况是这种超市买食材的自制火锅。 但他第一次登堂入室自然不能空手来,他让沈清霁等在车上,自己顶着风跑到街边小店包了一束鲜花。 第一次送芍药,第二次送兰花。这次终于身份、理由正当,可以送一束火红的玫瑰。 沈清霁把花抱在怀里看了又看,特别喜欢,叮嘱褚言,明天记得让我带回家。 褚言喜欢听沈清霁说家这个字。 褚言的工作让他总是围绕着太多人,那些人有思想有态度有想法,是各个行业的顶尖角色。他们等在褚言的办公室门口排着队想跟他说上话。 但褚言不想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 褚言只想跟沈清霁呆在一起,在昏暗的餐厅点一支小小的蜡烛,冒充烛光晚餐,看对坐的爱人跟自己讲怎么把蘸料调得更美味。 褚总在赤道上有海岛,南半球有庄园,飞机游艇应有尽有。他曾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度过无数奢侈昂贵的假期。但没有哪一天能使他幸福、满足如同今夜。 拥有财富是一回事,能够感知幸福又是另一码事。 在遇到沈清霁之后,褚言才重新获得感知幸福的能力。 沈清霁正在给褚言调自己的秘制酱料,神态极其专注。和褚言的高鼻深眸相比,沈清霁的鼻梁轮廓并不过分挺拔。他垂头时,鼻尖有一个小小的利落的菱形轮廓,钝钝的,显得很可爱。 老婆。褚言叫了他一声。沈清霁原本垂着的眼睛抬起,眼睛睁得圆圆的亮亮的看向褚言。 干嘛?沈清霁疑问地看他。 没事,就想叫叫你。褚言冲他笑着。 饭后,沈清霁放了张黑胶唱片,旋律悠扬。他走过来向褚言伸出手掌。 沈清霁手臂圈住褚言,引领着他慢慢地踱着步。他被牵着手臂旋转一圈,背靠进褚言的怀抱里,被人轻轻拥抱在怀里。 沈清霁侧过头,颈部舒展修长,和低下头来的爱人亲吻。 窗帘落下,与两人无关的一切全被他们挡在窗外。 沈清霁被摇晃着,宛如水面上的一叶舟。褚言是他的舵手,载着他的小舟,在浮光跃金的海面,向太阳追去。 【作者有话说】 褚总的豪车各个都能描写,唯独这辆车只有尾气。。 第39章 此生百年 沈清霁持手杖走上舞台,步履缓慢地走到主持人身旁落座。摄像机追随着他的身姿,景别放在他的上半身,这是上台前褚氏公关团队跟摄影交代过的。 沈清霁落座前微微躬身,笑着向台下久等的校友、师生们打了招呼。摄像机把他的笑容捕捉到,投放在大屏幕上,一时间台下掌声不断。 沈清霁因伤退役之后,褚言就很少在大屏幕上看见过爱人。 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属于舞台,属于追光灯。那张容颜如同上帝的宠儿,放在生活中是不可多得,放在屏幕上更是惊艳无双。 褚言和沈清霁朝夕相处,却为他不同时刻的风采,屡次惊艳。 这是starview tv一档常规的节目,各行各业的精英走进大学校园进行访谈,并进行转播。这次为了扭转褚氏舆论危机,节目组特别移出档期,为沈清霁特别联系了他的母校,海港舞蹈学院,促成了这次的访谈活动。 沈清霁年少成名,凭借高超的舞技多次获得国内外知名奖项,但命运多舛,在巅峰时陨落,因伤退役。时隔多年再次以编排的身份加入舞剧,获得极大的关注和支持。 沈清霁半辈子都是面对镜头,即使中间隔着这么几年,但他再次碰上这样的场面也不陌生。 他端坐在沙发上,肩膀和脖颈的线条舒展优美,面容放松自在,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从容对答,不见半分紧张。 褚言坐在下面看他,想着这人现在风光霁月,早上却赖在自己怀里不愿起床。 访谈前半程都是聊舞蹈,后半程主持人才把话题引导沈清霁身上另一个焦点话题上他的婚姻。 褚言的来头太大,在其他人眼中,沈清霁都只会是褚言的附属。但只有在这里,台下这些热爱舞蹈,喜欢沈清霁的人眼中,无关身份,褚言只是沈清霁的丈夫。 主持人安排的是沈清霁毕业后两届的一名师妹,两人互相不算相熟,但和专业主持相比又多了几分亲近。 师妹故意露出一个故作八卦的笑脸,问沈清霁,清霁,你在当年受伤之后很快就进入了婚姻,当时是有什么考量? 另一台摄像机对上台下的褚言,男人一件简装,白衬衣,黑色大衣,面容冷白严肃,察觉到摄像机时淡淡地瞟过来一眼。 众人这才发现,今天沈清霁是有人陪着来的。 沈清霁坐在台上,想了片刻才开口,实际我跟褚言,我们是老相识。在我还在母校就读的时候,他就来看过我跳舞。之后兜兜转转,又再次遇上他,可能是机缘巧合,也可能就是我们两个的缘分。在这样不幸的际遇下,我找到了我爱的人,上天对我不薄。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会收获沈清霁这样真诚的回答。主持人沉默了几秒,观众席也是安静的,像是知道了褚总在这就不敢起哄了一样。 主持人片刻后又问,提出了一个台本上没有计划好的,很有风险的问题,在外界眼中,你们并不是一类人。一个艺术家,一个 主持人语气稍顿,倒是沈清霁玩笑地接上,一个资本家。 台下观众哄笑,主持人也笑。众人笑过之后,主持人又问,区别这样大的两个人,婚姻生活会不会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会遇到困难么? 沈清霁又是思索后才开口,他每一个回答都是谨慎但真诚的,没有公关兜圈子的惯用伎俩。 沈清霁语气带笑,看了眼台下的褚言,和他对视。礼堂侧面的两面屏幕上,同样是两人的画面,温柔地遥遥对望。 婚姻是一个互相同化的过程。日积月累中,两个原本相差甚远的人彼此靠近,变得越来越契合。现在我不必开口,褚言就能从我细微的神态中懂得我的开心,亦或者是烦恼。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却很浪漫。 台下的褚言仍然面色沉稳,谁也看不出褚总实则内心幸福到冒泡。 主持人回味着沈清霁的回答,然后调侃地问他,会吵架么? 沈清霁露出一个轻巧的笑,他的面容漂亮又温和,眼神柔软,哪有伴侣不争吵的。 沈清霁回答后,稍感害臊地向褚言座位的方位看了一眼。 第45章 一台摄像机对准褚言的位置,男人黑衣黑发,衣着素简却气质不凡。 褚言端坐着,注视着沈清霁。他面容沉静,眼眸却柔情万千,仿佛全世界只剩那一人,天地间只剩这一秒。 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又问,吵架之后谁先道歉? 沈清霁面色一顿,他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向观众席的褚言看去。 一台摄像机仍对准台下的褚总,只见他面色不改,但抬手指了下自己。 众人哄笑一片。 沈清霁笑得眼睛弯起来,的确是这样。他先道歉的次数更多。 访谈结束,褚言陪着沈清霁一直到观众退场后,两人才从礼堂后台出来。 沈清霁今日配合着造型师特意装扮,穿了件淡粉色的西装套装,肩膀处宽阔立挺,版型收在腰间最窄处。最特别的是西装领口处,多出两条同色的飘带式设计飘带一根垂着,另外一根随意搭在肩膀。西装领口呈v形,沈清霁内搭低领的羊毛衫,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 他全身配饰极少,只有左手无名指间那一枚银色婚戒。 两人都太过显眼,从后门出来仍被很多人围住,沈清霁一一签过名,和众人合了影,这些学生们才愿意离去。 褚言等在一旁,很耐心,也不催促。他不出镜,但愿意帮忙拍照。 等众人散去,沈清霁执杖向褚言走过来,褚言挑起一侧眉梢看着爱人,沈老师,我也要签名。 沈清霁笑着看他,用指尖做笔,凑近了在褚言胸口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送你。 室外正下着一阵细雨。初春的天气不暖和,沈清霁西装单薄,面色冷得泛白,被风一吹身上发着细小的抖。 褚言把伞递到他手上后,伸手脱下身上黑色大衣,要往沈清霁肩膀上搭。 结果被沈清霁一错身躲开。他蹙眉抬头看褚言,显然是不乐意穿。 褚言全身衣服配饰均是低调奢侈,他习以为常,从不关注。但见衣服被老婆嫌弃了,他才争取道,这件是tom ford。 沈清霁摇头,皱眉执拗道,跟ford不ford没关系粉色没有配黑色的。 褚言无奈,但沈清霁很坚持,躲着不让他把衣服搭上来。 褚言略显急躁地四处打量,然后锁定地点,冒雨跑去两百米开外的校园文创商店买了条淡灰色的围巾,下摆缀着学校的校徽,回来后将沈清霁大敞着的领口裹上。 听话,别挑。褚言把围巾搭在沈清霁肩头。沈老师低头挑剔打量,伸手随意整理,还算满意。 他挽住褚言的手臂,愉悦地抬头向他道谢。 天空收了雨,两人收了伞。黑色长柄伞被褚言攥着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牵着沈清霁的手掌。 正值午饭时分,教学楼里涌出一群群年轻人,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向食堂的方向走去。 沈清霁和褚言并肩站在行道树旁,等人群散去才又向前走。 刚下过小雨,整个世界都是湿淋淋的,泛着清新气味。沈清霁抬眼望去,校园的行道树上挂着水珠,天空云卷云舒,美如淡彩。树叶的绿和天空的灰蓝色呈三角状交汇,是个极为精妙的构图,沈清霁抬手让褚言也看。 校园广播放着轻快的民谣,由远及近,在两人身旁萦绕。 两人手臂相挽,路的尽头是一个在台风中被压弯腰的梧桐。海港总遇台风,每逢这种时候都会有树木倒霉,遭受重创。 这棵梧桐一侧的枝干被吹断砸在地上,枝干上留下碗大的断面。 褚言走过去看,可惜地摸了摸树木潮湿的树干。 沈清霁走到他身边,看过树后开口,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当一棵树受了严重的外伤,只要他的根茎不死不灭,它需要以十年为计数单位的休养和恢复。虽然很缓慢,但总有一天它能恢复好,重新长出健康的枝干,再次开花结果。 褚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向沈清霁,对上爱人温柔的一双眼。 沈清霁说的不是树,而是他们。 褚言,此生百年。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慢慢愈合,好么? 这请求太浪漫,褚言怎么会拒绝。 返程途中,褚言接连接了几个电话。事情一定是紧急,要不然他不会把沈清霁晾在旁边这么久。他黑眸深沉,面上神色不显,沉默地听对面说了很久,话说到一半他抬手把前后车厢的隔音板关上。 司机跟了褚言多年,是值得信赖的。褚言很少会这样谨慎。 褚言原本是要去集团,接过电话后他让司机调转方向回公寓。 清霁,褚言伸手抓着沈清霁的手掌攥了一下,事发突然,我要出趟门。 沈清霁担心地皱起眉头,你要去哪儿? 褚言说了个地名,是赤道附近的一座海岛。褚言开口只说简要的,收购计划有变,我要亲自去找他一趟。 沈清霁一路沉默,回到公寓后把褚言连同自己的护照都找了出来。 褚言收拾了行李后过来找他,看见沈清霁手里攥着两本护照,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站在床边执着地看着褚言。 如此紧张的时刻,褚言看着沈清霁竟然还能笑出来。他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在床尾凳上,没忍住伸手弹了下沈清霁的脑门。 带上你啊那得换个大箱子。 第40章 棋高一筹 原本挺着急的事,但知道沈清霁要跟着去,褚言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明明事情悬而未决,但褚总的内心从商业博弈立马转变成海岛度假。 原本要随最快的航班过去,红眼航班凑合一路。但既然要带上老婆,褚言还是让秘书申请了航线,坐自家的波音公务机。 飞机穿过北回归线,向炙热的赤道逼近。飞机舷窗外天色由清晨柔和的日光逐渐亮的刺眼,但沈清霁仍然看不够一般趴在床边去看窗外蓬松的洁白云朵。 沈清霁看了一会儿觉得晒,把卡在头顶上的墨镜扳下来,继续向外看去。 赤道附近的云朵和别处不太一样,云朵的体量更大,云顶高,铺在湛蓝的天空上,是一种与都市不同的,少见的美。 太平洋如同这座星球上镶嵌的一颗海蓝宝石,宝石上星星点点的痕迹,是其上精致的小小岛屿。很多被酒店集团租赁下来作为度假岛公开对外,但少数的更加隐蔽漂亮的岛屿独属于这世界上凤毛麟角的顶级富豪们。 他们足够富有,能够将最漂亮的海岸线私藏。 沈清霁从没来过这里。在婚前,他的身份和私人岛屿这个词离得太远。婚后,褚言太忙,把沈清霁留在顶楼公寓里,也忘了带他出来逛一逛。 褚言把手里的材料又看过一遍,视线落在扒着窗边向外看的沈清霁身上。 褚言心里有愧疚和懊恼,觉得自己工作忙起来冷落了沈清霁。他凑过去亲了亲爱人的侧脸,这么喜欢啊?咱家在这片也有岛,等事成后带去你。 沈清霁把墨镜又推回头顶,回头看他,脸颊被晒得两片绯红。他唇瓣动了下,忍住没说话。 但褚言从他不确定的眼神中看出波动,温柔地同他解释,这事能成。褚氏给camp开出的条件,别人给不了。社交黏性限制了市场上社媒存在的个数,camp在华语区不存在优势。在平台势强的时候卖个好价钱,只要charles不是个傻子,他就得接受。 说完褚言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自负,加了一句,老婆,事不成我们也去玩。 沈清霁还是想要这事顺利的,前几天在褚氏总部听高管们开会,什么股价跌破,债务平仓的,听得他也跟着紧张。他稍显忐忑地看向褚言,问他,要是他真不同意,会有什么后果么? 褚言挑眉,能有什么后果?我少挣点呗。 听他这句,沈清霁紧张的心口才放松下来。他眉心舒展,弯着唇瓣笑得温软,那就好,那你也别紧张。 嗯,我不紧张。褚言应了。 私人飞机在附近机场降落,两人下了飞机后又乘直升飞机登陆私人岛屿。这座岛屿不大,但造型独特呈钻石形状,四周白色沙滩环绕,寂静美丽。 这是如今风头正劲的社媒软件camp创始人,colin charles的私人海岛。褚言这次来,就是要把camp买下来。 这起收购实在是拉锯战,最后已经谈妥,结果在褚氏爆出丑闻之后,charles这人又要反悔。 在沈清霁的想象中,这样阴险狡诈、不讲义气的小人,一定长得佝偻猥琐。结果两人下了直升机后,一名高大的男士畅快大笑着迎过来。海岛上穿着都不讲究,一身汗衫短裤,领口松散地露出一大片蜜色的结实胸膛,褐色的短卷发乱七八糟团在头顶。抛开衣衫不整,人倒是强壮俊朗。尤其是那浅蓝色的一双眼,像海水的颜色。 第46章 褚言一行从海港来,仍照常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和对方比起来过分正式,也过分英俊。 charles走过来,身量和褚言相似,他伸出带着沙粒的指尖在褚言挺立的领口一弹,不怀好意地取笑道,handsome,city boy. 褚言把他的手打掉,然后转身牵着沈清霁的手掌,小心地扶着他走出机厢。 沈清霁走出的那一瞬间,charles顿时停了声音,无礼地盯着他看。直到褚言不悦地挡在他眼前,看够了? charles笑得露出雪白牙齿,实话实话,还没。 褚言不欲让charles接触沈清霁太久,他把沈清霁带到岛上纯粹是把老婆留在别处他放心不下,而不是为了搞什么柔性公关。 褚言反客为主,把沈清霁留在别墅的会客区,吩咐佣人给他送鲜榨橙汁,然后自己叫上charles来到室外。 charles拉着褚言在棕榈树荫下的藤编沙发坐下,从衬衣口袋中掏出两根雪茄,冲褚言扬眉。 褚言没有犹豫地接过来,让对方给自己点上。 褚言怕沈清霁介意,婚后把烟酒都戒了,但没拒绝这一根。他眼眸垂下叹息着呼出一口烟雾,他神色慵懒地享受海风。 褚言享受其后发言的权力感,即使面对着另一个集团的领头人,也是同样。 charles毫无正形地仰躺在沙发上,侧头看着褚言率先开口,专程跑这一趟? 褚言轻描淡写看他一眼,来度假,顺路。 褚言这句说得半真半假,但charles想起刚才见到的沈清霁,信了一半。 charles看似懒散,但仍然警惕,问出的问题直中靶心,褚言,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你处理好了? 褚言抬眼轻蔑一笑,已经扔到海里喂鲨鱼了。 charles神色一凛,坐直了看他,真的假的? 褚言看他一眼,见charles的慌乱不像是装的,才安抚他一句,开玩笑的,我守法公民。 现在仍有传言,四年前褚成山出事是褚言的手笔。褚言手下媒体遍布全球,他竟然在这传闻上不做出半分解释。 褚言见charles仍然不确信地看他,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你是因为这次褚氏的大爆料才想着往后撤? charles看着他,默认了。 褚言唇角勾着,黑眸沉沉毫无笑意,你不会真以为有人敢揭露我的家事吧? charles极其精明的人,自然也有猜想。他听到褚言这样说,合掌乐道,果然,我猜对了。 褚言在桌角轻磕让烟灰掉落。他修长两指夹着雪茄,向后靠在沙发的椅背,和charles亲近得像兄弟俩。 褚言像是真心流露,跟charles说两句真心话,之前有声音一直问,一直催,问褚成山什么时候回来。现在终于没人问了。 charles侧过头看他,见褚言神色放松时眉眼仍是凌厉,是在鏖战中坚持太久沉淀下来的坚毅气质,让人下意识臣服。即使是在他有意示弱的时刻。 四年前他脑出血的时候,我都能拿下褚氏。现在,我怕这个?褚言说完转向charles,黑眸灼灼,褚氏姓褚,褚言的褚。charles,你得信我。 charles这座别墅位于半山腰,由上至下俯瞰白沙海岸。整体木质的建筑古朴优雅,海风一吹四处通透,头顶的木质电扇吱吱作响。 沈清霁站在一处木柱旁边等着褚言回来。海岛炎热,但沈清霁自带清凉,一头乌发披散在背,蓬松细软,发梢打着可爱的卷儿。风将他身上雪白色的丝质衬衣鼓动翻飞,海风犹如画笔勾勒出舒展纤长的身体轮廓。 水波泛着粼粼金光一半照在木质的房梁上,一半落在沈清霁的身上。他沉静远眺,站在光影中,似梦似幻。 从室外走进的两人都在看他,他没有察觉,沉静地注视着远处银白沙滩上的海鸟。 褚言屏息着去看眼前这一幕,但欣赏美人美景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身边手机拍照声响咔嚓一声,褚言敛着目光去看身旁那人,删了。 charles看他,见褚言神色严肃,才迫于压力,把照片删除。 沈清霁听到声响后转身,看到褚言时露出安心的笑脸。 返程的直升机上,褚言和李明权通话,让他抓紧时间和合作的投行一起推进收购计划,此事不宜等,以防夜长梦多。 李明权立刻应下,然后向褚言汇报另外一件事褚翼已经找到,norris和对方约好时间地点,褚翼同意签订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褚言脸上扬起轻松畅快的笑,他转头和沈清霁复述这事,沈清霁看他兴奋的模样,爱惜地抚了把褚言的脸颊。 褚言挂了李明权的电话,又接起norris的,对方已经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 褚言两通电话打完,长吁出一口气,扬眉看向身边的沈清霁。沈清霁知道他辛苦,也知道他虽然嘴硬,但内心一直在紧张着。现在麻烦事终于有了结尾,他为褚言感到开心和轻松。 直升飞机螺旋桨的噪声在此刻都无比悦耳。 褚言拉着沈清霁的手,透过直升机窗户向外看去,看蔚蓝海面上像是蚂蚁一样大小的黑点,是航行中的游艇。 褚言兴致勃勃地看向沈清霁,提议道,老婆,我们出海吧! 第41章 海上遇险 褚言的两艘游艇在北美停驻,这次出海临时起意,要把游艇调度过来时间太久,让人失了兴致。褚言派随行助理在附近租下一艘游艇,四层甲板,两层内舱,配备顶层停机坪。 游艇不算差,但和褚言停在皇后码头的那艘相比也算不上好,勉强够用。 褚言和沈清霁上船之前让保镖上船进行安全检查,确认无误后众人上船。扬帆起航,向海天一色的交界处驶去。 这是个阴天,海面和天空相比是更深的蓝色。游艇在这两种蓝色的交际线上平稳航行,船尾白浪翻滚后留下鱼鳞一样的片片涟漪。 沈清霁窝在船尾日光浴区的沙发里,看向不远处和船员沟通的褚言,男人一身简单打扮,纯色短袖短裤,赤着双脚,脸上带着黑色的飞行员墨镜,十分英俊。 度假中的褚言和谈判桌上的又不太一样,他更放松,也更肆意,比往日显得年轻。不过这人本来年纪也不大。 再向深处航行就要没信号了,但驾驶室配了卫星电话,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 褚言往沈清霁旁边的靠垫上一压一躺,他体重有压倒性优势,坐垫被他坐出来一个坑,沈清霁顺着光滑的坐垫滑进褚言的怀里,被他笑着抱住。 沈清霁伸长手臂去够旁边桌子上的甜虾,却被人长臂一伸截了胡。 沈清霁撑着手臂无奈看他,见褚言抢了人的东西但也不吃,一脸打趣地看着沈清霁,我跟你说话呢老婆,你就想着吃。 沈清霁抬眼无奈看他,你在我身边呢,我还用联系谁? 这句话说得褚言浑身舒坦,乖巧着坐直了给老婆剥虾。 从海岸线开出不远,游艇速度减缓,沈清霁坐直身子左右打量,船怎么停了? 褚言逆着光温柔地看他,赤道的阳光太盛,把他乌黑的发梢也染上金色。他声音轻缓地问沈清霁,不强迫,只是征求他的意见。 我让船长在适合浮潜的地方停船。老婆,要不要潜水,我陪着你。 沈清霁稍显迟钝地看他,他在有外人的地方即使再热也只穿长裤,双脚裹着棉袜,他犹豫地扶着自己的残肢,语气不确定地看着褚言,我可以么? 褚言起身后伸手过去,两人双手牵着,把沈清霁也从沙发里拉起来。 当然。 硕大的游艇在原地停驻,两名救生员随同沈清霁两人乘坐小型接驳艇向远离游艇的方向驶去。 沈清霁披着浴巾回看过去,离远了才惊觉这艘游艇竟然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救生员看沈清霁瞪大了眼睛震惊的表情,笑着跟他解释,之所以要再乘接驳艇开出去一些距离,就是因为这艘游艇太大了,螺旋桨会造成水面的漩涡,会有危险。 语言问题,沈清霁只能看懂他的手势,一知半解地笑着向救生员示意。 救生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当地小伙子,对上他的笑脸,晒成蜜色的脸蛋泛上红晕,眼神害羞地躲闪开。 褚言不是没看见,他只是眉梢轻挑,没有开口扫兴。 天公作美,刚才天际卷着厚重的云层,在两人乘上接驳艇后全数散去。阳光下的南太平洋呈渐变的彩色,从远方的深蓝,到眼前的浅绿。海水通透清澈,里面的游鱼和海藻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湛蓝,翠绿,洁白,橙黄。大自然鬼斧神工,即使画家的调色盘也调不出如此斑斓多彩。 第47章 褚言用法语向救生员发问,这附近会不会有鲨鱼? 救生员告诉他,很少见。 沈清霁这句没听懂,伸出手指戳了下丈夫,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会不会有鲨鱼,褚言看他一眼,起了坏心思,他说会有鲨鱼。 沈清霁神色呆住三秒,冷静地看着褚言,那我们回去吧。 褚言大笑出声,在船停稳后带上水镜,起身一跃而下。 他在海水中踩着水,伸出手臂向还在床上的人张开怀抱,大喊道,我开玩笑的,宝贝。快来! 沈清霁没有再犹豫,他不太熟练地带上水镜,长发铺散在浸湿汗水的颊边,但沈清霁没有伸手抚开。 他站起身把身上披着的大浴巾扔掉,露出里面紧身潜水服。他上身柔韧的肌肉线条紧贴着纤细的骨骼,双腿的残态在潜水服下却显而易见,但沈清霁姿态是自信舒展的。阳光照在他的发顶和面颊,他的残缺也变成完美的一部分。 沈清霁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助跑着一头扎进水中,灵巧娴熟地像是一尾鱼,只带起小小 的水花。 两人在海水中如同两条人鱼一样牵着手摆动着,银色的小鱼在他身边聚集,越聚越多,如同恒星周围的银色光晕。 褚言原本还保护性地托住沈清霁的腰肢,后来发现爱人的水性很好,索性只牵住他的手掌。 两人紧握着手,并肩仰躺着,在海面上如同漂浮的两片落叶。 白天玩得太尽兴,沈清霁在海水里久违地重获自由,忘了伤腿不能长时间受凉。褚言也是大意,他也没有想起这事。 直到晚上,沈清霁的残肢风湿症状发作起来,两人才明白什么叫自讨苦吃。 船上随船的医生没有相关经验,除了能拿出一管缓解肌肉紧张的药膏,也拿不出更有针对性的药物。 沈清霁裹着被子疼得浑身冷汗,五官紧皱着,忍痛抱着自己伤侧的膝盖。褚言蹲在床边看老婆受罪,也是急得满头是汗。 褚言伸手攥着沈清霁左侧的脚踝,把他的腿从被子里拉出来,大掌用了力气把药膏又涂了一遍。然后手掌裹着沈清霁泛着绛紫的足趾,轻揉着舒缓他残肢末端的僵硬。 沈清霁痛得把脸埋进枕头里面,强忍住一阵痛呼。 褚言内心自责,惭愧,觉得是自己的不体贴才让爱人这样受罪。他膝行过去,凑在沈清霁的耳边跟他商量,老婆,我让船长返程,我们去医院。 沈清霁头发散乱着摇头,不要。 沈清霁不想自己扫兴,原本是多日的行程,终点是褚言的私人岛屿,他还从来没去过自家的岛。沈清霁不想让自己盼望这么久的假期潦草收场。 他微微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褚言,坚持道,不要返程,我不要回去。 褚言知道沈清霁脾气倔起来自己拦不住,他思索后站起身,要去用卫星电话,我去打电话让人送药过来。 沈清霁伸出手,用汗湿的手掌安抚地牵住褚言的手指,他撑起身子,长发汗湿地披在肩头,他生病时比起往日更苍白脆弱。 褚言,去给我找瓶威士忌。沈清霁红着眼睛,勾起唇瓣,眼神流转如海妖一样蛊惑,喝下去我就好了。 褚言皱眉反对,不行。 沈清霁微微拢起眉头,诱哄着,褚言,你乖,帮帮我。 褚言屈服在这个沈清霁的眼神下,他拿酒过来时沈清霁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床垫又高又软,沈清霁把双腿垂在床边晃动着。 看到褚言过来时他眼睛睁圆了亮起来,接过手拧开瓶盖直接灌上一口。 褚言再宠他也不能允许他这样借酒止痛,他指尖在酒瓶的瓶身上一点,态度强硬,只能喝到这。 沈清霁又来一口,抬手擦去唇角的酒,弯着眼睛笑着,好。 褚言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伸手把上身衣服扯掉,坐在床旁边让爱人莹白的脚掌踩着自己的大腿上,然后双手一刻不停得在他的关节上摩挲。 褚言揉着他的腿,沉默了半晌开口,如果可以,真想用我的腿去换你的。 沈清霁靠在枕头上温柔地看他,伸手轻轻摸他短短的黑发,还是不要了,伤了腿很不方便的。 褚言没再说话,也不再做这种不能实现的幻想。 不知道是威士忌起了作用,还是褚言的按摩生效。沈清霁伤处尖锐的疼痛逐渐缓解,他在温柔的海浪中摇晃着睡了过去。 前一夜沈清霁喝了酒,第二天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他晕乎乎的神态实在是太可爱,褚言弯着腰撑着膝盖满足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腿脚仍然泛酸,被人抱到洗手台前洗漱了,又在背心外面套上件罩衫才被允许出门吃早饭。 褚言看了眼自己亲手给老婆穿上的雪白罩衫,美其名曰,穿着吧,防晒。 海面原本风和日丽,但最早察觉到异样的是站在甲板四处的保镖。他们扶着栏杆向外望去,察觉到不对后快速移动到船头和船尾,去找望远镜。 褚言还未落座,他余光看到正对面甲板上保镖手扶在耳机上,面容严肃,如临大敌般神色。褚言手臂一撑跳过沙发,大步横跨过会客厅,向甲板跑去。 原本寂静海面上出现四艘快艇,从游艇四方包抄过来,已经到目光能及的距离,由远及近。 船长的驾驶室在顶层,保镖快速跑上楼去找船长,让他掌舵快速调转方向,尝试加速从两艘快艇的夹角中突破出去。但船只太大,行动缓慢,对方察觉到游艇逃离的意图后,拔出机关枪朝天打出一梭作为警告。 平静的海面被这一梭子弹彻底搅乱。 沈清霁听到枪声后后知后觉,他第一反应就是站起身,踉跄着向褚言冲过来。这也是褚言的第一反应,他从甲板上回来,箭步冲到沈清霁身边,把人抱在怀里,把他护在怀里快速转移。 砰!砰! 现场一片慌乱和尖叫,又有子弹扫过来,吓到胆颤的船员们抱头逃窜,有人颤抖地蹲在原地不敢移动,下一秒被冲过去的保镖夹在腋下带到墙壁的夹角。 褚言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刚硬似铁,他脚步很急,抱着沈清霁的手臂却极稳。两名保镖快速地围过来,带着褚言两人向船舱下层走。 四人正下楼梯时,又是几声枪响。 但这次枪声更近了,就在耳边,枪击就发生在船上。沈清霁被枪声激得浑身一抖,用手逃避一样抱住自己的耳朵。 他始终被人护在怀里,褚言抱着他的手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第42章 命悬一线 游艇内舱是仓库和厨房,褚言让保镖两人守住楼梯。褚言接过保镖手里多出来的一件防弹衣和一柄手枪,制止了对方要把身上防弹衣脱下来给自己的举动。 守在这,保证内舱安全。 褚言沉声交代后,他一手握住手枪,手臂上搭着那件防弹马甲,另一手揽着沈清霁的腰,挟着他快步穿过窄小的走廊,向后舱移动。 褚言穿过后厨金属架的储物柜,走到尽头的窄门处,伸出长腿一脚把房门踹开。这是后厨配备的盥洗室,极其窄小,两个人站着就能把空间填满。 褚言把沈清霁带进去,反手把不锈钢板的门关上后反锁,把尖叫声和枪响统统挡在门外。 褚言伸手从怀里把沈清霁拉出来,他吓得目光颤抖着,唇瓣也在颤,长发可怜地散落在背上。被人从怀里扯出来的时候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寻求安全感一样伸手扯住褚言的手臂。 老婆,别怕。褚言也是慌张,他安抚着沈清霁的声线也在发抖。他也怕,因为沈清霁也在他身边,他不能出差错。褚言伸手把旁边马桶盖放下来,让战栗着站不住的爱人坐上去,然后从手中拿出那件防弹马甲往沈清霁身上套。 沈清霁眸心震颤着追随着褚言手上的动作,在被人穿上防弹衣时他猛然一抖,然后用力撕扯着,要把唯一这件防弹衣扯下来。 他挣扎着,声音撕裂着反抗,我不穿,褚言,你穿!你穿! 这种时候不能叫,外面会听到。褚言心头一紧,他双手箍着沈清霁挣扎着的细瘦手腕,低头吻在他的唇瓣上,沈清霁慌乱中流下的泪水蹭在他的面颊。 不要叫,老婆。褚言用力在沈清霁的手腕上一握,疼痛让沈清霁暂时镇定下来,他喘息着打颤,抬眼看着褚言,他的眼神绝望又惊慌,像是把自己的命悬在他的身上,由他定夺。 褚言见他不再挣扎,快速把防弹马甲套在他身上穿好。 沈清霁喘息的声音很轻,他知道刚才自己做错了,他不应该叫。如果被外面的抢手听到,他会连累褚言的。 第48章 他拽着褚言衣服的下摆,翻来覆去说这两句话,好,褚言,我们躲在这我们躲着,褚言,我们躲起来。 褚言单膝跪在沈清霁的身前,伸手把他的长发从衣服里掏出来,整理好。他目光决绝,但手上的动作却留恋。褚言抬头看向沈清霁,交代他,老婆,你呆在这,不要出去。 沈清霁从这话中敏感地察觉到不对,他手指用尽全力抓住褚言的衣领,声嘶力竭着问,你呢?你必须也在这,和我一起! 褚言不能呆在这里,这是坐以待毙。对方人多,搜到内舱只是时间问题,褚言是他们的目标,他必须出去别人才有活路。 在刚才枪响的时刻,褚言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沈清霁身边最大的危险。他自私地搅乱了沈清霁平静的生活。 如果这是陆地上,褚言还能躲着,等着警察来。但这是海上,他必须离开沈清霁的身边,去看外面的情况,去看报警的那通电话到底有没有打出去。 我必须出去。沈清霁,所有人都在因为我冒险,我不能留在这。 沈清霁声音变得尖锐,他目光颤抖着,向褚言争取,带我一起! 不可以,你留在这。 褚言这句话的语气是沉的,不容置喙。他从没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和沈清霁说过话,沈清霁像是畏惧一样向后缩着身体,目光发怯地看他。 褚言不是不心疼,但情况危机,没有时间过多解释,他只伸手在沈清霁湿淋淋的脸颊上擦了一把,别哭,老婆,你得认真听我说。 沈清霁不再反抗他,抬头看他,颊肉和唇瓣发着细小的抖,但他不再出声,乖巧地让人心疼。 你把自己保护好,我也就会没事。沈清霁,我的命在你这,你明白么? 自从褚言帮沈清霁穿上防弹衣之后,沈清霁一直在流泪,他睁大眼睛看着褚言,他的双手抓住身前人的衣领,不愿意松手为自己擦眼泪。他怕一松手,这人就要走。 褚言把腰间别着的手枪拿出来,后拉上膛,他两手握上沈清霁的手掌,和他一起向盥洗室的角落扣动扳机。 瓷片四溅,但后坐力却在褚言手中化解。 他亲手带着爱人开了次枪,然后他握着沈清霁的手掌,教他再次把手枪上膛。 沈清霁不再哭泣,也不再说话。他看着褚言的手,很认真地学。 褚言低声快速交代道,等着海警,或者是我们的保镖来接你。如果有别人来,直接开枪,打他大腿。 沈清霁执拗着看他,要他一个承诺,我要你来接我! 褚言犹豫了两秒,应下他,好。 褚言再次起身时神色已经完全镇定,他起身打开门锁后转头向沈清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如同每个早晨褚言去上班前的道别。 老婆,我走后要把门反锁。 他没等沈清霁回答,反手关门离开。 沈清霁不想再给褚言添一丝一毫的麻烦,他扑过去把门反锁,耳朵贴在铁门上去听外面的声响。但他只能听到游艇发动机的震动声,其余的什么也听不清。他着急得浑身都在颤,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样,褚言是否安全。 沈清霁觉得心口像是扎了个洞,等待的过程中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全部流失,四肢冷得彻底。他在密闭的空间中丧失了时间概念,可能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过去三十分钟,褚言一直都没有回来。 沈清霁紧握着手中的枪,他贴着门边,垂着眼时冷汗顺着长睫向下滚落,汗珠砸在地上。沈清霁定定地看着那片汗水落下的痕迹,后坚定地抬起双眼。他流过泪的眼眸,水洗一般的亮。 沈清霁把门解锁后猛地用肩膀把门顶开,他手里握着他仍然不会用的手枪,但心中已经没有了半分恐惧。 他要去找褚言。无论最后是死是生,他要和他的爱人在一起。 内舱是安静的,他顺着楼梯向上找去。他伤腿仍在疼痛,脚步一深一浅。上到甲板层时,他才听到声音,是伤者的痛哼。地板上横七竖八躺得全是人,是敌是友他根本分不清。沈清霁提着最后一股劲,在人群中一个个扫过去。都不是褚言。 他顺着墙壁向外走,以便于随时能找到掩护。他目光转动,看到倒在阶梯上硕长的人影。 沈清霁在看到褚言的那一秒,只觉得自己陷入了醒不过来的昏沉梦境。 褚言仰面躺着,原本洁白的衬衣被血红染色。他手像是痉挛一样在动,勉强压在腹部的位置。但他压不住那涌出的血红,粘稠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浸湿在浅色的羊毛地毯。 褚言中弹了。 沈清霁疯了一样向褚言扑过去,被绊倒后也像是不知道痛一样,膝行着爬到褚言身边,两人陷在同一处的血泊中。 褚言褚言! 沈清霁手按在褚言的手背上帮他堵住伤口,但他手压上去就察觉到不对。受伤太重,用手是堵不住的。 褚言听到沈清霁的声音后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他,像是不理解沈清霁为什么会在这。他喘息又急又重,每次的呼吸创口处会涌出更多的血。 沈清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找不到充当纱布的东西,低头飞快把身上的防弹服脱掉,扯掉自己身上的衬衣,攥成团按在褚言的伤口上,把那个子弹打出的血洞堵住。 雪白的衬衫被瞬间染红。沈清霁死死地压着褚言下腹的伤口,血液流速减缓。但沈清霁不知道是自己的按压起了作用,还是褚言的血要流完了。 褚言脸色惨白如纸,他手掌颤抖着抬起来圈住沈清霁的手腕,睫毛不受控地颤搐着。 他看着沈清霁目光发直,虚弱得只剩气声,却一直在催促沈清霁。 老婆快躲起来 躲起来 沈清霁一手按着他的伤口,另外反手握住褚言的手掌,两人十指交握着。褚言的手指冰凉,软塌塌的,已经没了力气。 沈清霁声音颤抖着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叫他,褚言,你别睡,你看着我。 褚言喘息得更加费力,他内脏出血,一道血痕从他的嘴角溢出,被沈清霁颤抖的手指擦去。他覆在褚言脸颊上的那只手颤抖着向下移,按在他脖颈的动脉上,去感受他逐渐微弱的心跳。 褚言深黑的双眸逐渐失焦,他唇瓣无意识地动,沈清霁知道他是一直在喊自己。 在濒死的时刻,褚言没什么好交代的。他只会一遍遍叫着老婆。 沈清霁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万箭穿心的时刻。这比他知道自己伤腿不治时,更绝望千百倍。 褚言,宝贝,你听话沈清霁声音颤抖地连不成句子,全身仅剩的力气都放在按住褚言伤口的手掌。他知道现在应该离开褚言去呼救,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就这么松开手,褚言活不到救援来的那一刻。 该怎么办,沈清霁也不知道。他只一遍遍叫着褚言的名字,希望奇迹发生。 不要睡,你听话 沈清霁身后传来皮靴触地的声音,是来人急促的脚步声。沈清霁听到了,但他看着眼前血泊中的褚言,不会再躲。 黑洞洞的枪管对准沈清霁单薄的后心。沈清霁在听到子弹上膛的那一刻闭上眼睛,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在这样濒死的时刻体会到一种安定的平静来。 在这一刻,在褚言身边,沈清霁不再惧怕死亡。 他小声开口,如同自语,宝贝不要怕,有我在。 褚言虚弱极了,他视线范围越缩越小。他只能看到面前的沈清霁,而爱人的轮廓也在他眼中逐渐模糊。褚言最后一次扇动睫毛,闭上了眼睛。 沈清霁背后那只枪管在下一秒被人收起。沈清霁听到身后的人在对讲机中快速汇报。 快来担架!一层甲板发现伤员!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更宝贝们,日更到周一 (prime;‵) 第43章 遗嘱执行人 患者心脏骤停 所有人撤离。心脏除颤一次 第二次! 心脏停跳四分钟 心跳恢复! 褚言腹部贯穿伤,直升机上的卫生条件做不到创口缝合,他在恢复心跳之后被海警送到陆地上最近的一家医院。人被转移到病床上时身上仍然带着血,随着病床的移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被后面参与抢救的医护踩过,泥泞了一地狼狈。 沈清霁一直跟在褚言身边,他紧攥着病床的栏杆,帮着医生把褚言推得飞快向手术间送去。沈清霁根本走不了这么快,这时他不知道如何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来,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众人,一步不落。 第49章 褚言无知无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酣睡。 警方临时找来翻译,让她跟着沈清霁。沈清霁在这里语言不通,直升机上问什么他都听不懂。 医生进手术室之前焦急地问沈清霁,病人的血型是什么? 翻译转述给沈清霁,沈清霁神经质地又重复一遍,血型是什么? 翻译和医生两人都看着他,等他给一个答案。 沈清霁看着他们,颤抖着开口,我我不知道。 翻译转述过去他说他不知道。 医生狠狠一皱眉,转身飞快进去手术室。 沈清霁在医生走后神经质样的颤抖起来,他后退两步抵在墙边,反复说着那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翻译看他这么痛苦,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能站在一旁无声地陪着他。等了半晌后,翻译去旁边的商店给两人买水,却恰巧在这时候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拿了张单子让沈清霁签字。 上面全是外文,沈清霁一个字都看不懂。生死时速的时候,医生等不了,用笔在签名处焦躁地戳了戳,示意沈清霁快点把字签了,不要耽误抢救。 沈清霁接过笔的手颤抖着,他慌张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怎么写,他凭着肌肉记忆在纸上一签,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医生看他签完,急忙转身又进手术室。 翻译回来后,打听过之后才告诉沈清霁,刚才他签的那份是褚言的危重状态告知书。 翻译问了护士抢救室里面的情况,但他不敢告诉沈清霁。 沈清霁身上的白色背心被褚言的血洒了一身,长发打着绺地披在身上,像一个狼狈的疯子。他面容被血渍模糊着,只有一双眼颤抖着闪烁。 他握住翻译的手,颤抖着求她,他怎么样?你告诉我 翻译心里泛酸,搀着他让他坐到一边的长椅上,然后告诉沈清霁,刚验出血型,现在在输血。他 后面那句她不用说。褚言失血实在太多了。 沈清霁坐在长椅上,他手软得拿不住水瓶,矿泉水落在地上滚了滚两圈。他期待着有人能走过来,帮他把水捡起来,然后在他抬头时对他仰起一个笑脸。 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爱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沈清霁坐在这里,浑身冷透了,像是被血浸湿一样瑟瑟发抖。他低着头,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翻来覆去地反刍着一句话。 他不知道褚言的血型。因为他的不知道,褚言不能第一时间输上血。 他觉得自己爱褚言爱得死去活来,说什么命中注定。但在褚言命悬一线时,沈清霁却连爱人的血型都报不上。 这算哪门子的爱呢。 沈清霁坐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已经是抢救的第三个小时,他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医生又出来过三次,向沈清霁沟通褚言的情况。最开始的时候沈清霁还会强迫自己去听,可到最后一次,他刚站起来耳畔就爆发出尖锐的耳鸣,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只问一个问题,褚言还活着么? 医生紧皱眉头,但点了头。 沈清霁闭着眼睛,声线撕裂一样颤抖,好那就好 第四个小时,褚氏集团主管这片区域的负责人和公关团队来到现场,与医院和警方进行交涉。原本寂静的走廊上站了好多人,旁边的休息区被褚氏的人占满,是他们的作战室。 褚言不仅是沈清霁的丈夫,更是褚氏的ceo。这事出的太大了,新闻已经发酵起来,褚氏众人兵荒马乱。 沈清霁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打声招呼,但他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作罢。 在抢救的第五个小时,海警完成了游艇的搜寻,把褚言的手机拿过来交给沈清霁,指了指手机,告诉他,褚先生的手机一直在响。 沈清霁道谢后把手机拿过来,将屏幕按亮,上面出现聊天软件的对话框。褚言恢复记忆后仍然把沈清霁的对话框高高置顶,聊天背景是像鼹鼠一样安睡的沈清霁。 他睡得安心酣然,唇角勾起,没有一点烦忧。是被褚言好好保护着的沈清霁。 沈清霁的崩溃就在这一瞬。他手里握着爱人的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地向下砸。他抬眼像是不安的小孩一样去找寻一个怀抱,但四周只有手术进行的红灯闪烁。他身边空无一人。 抢救持续了六个小时,医生把病床推出来时沈清霁毫无预备,他猛地起身时腿发软地跪在地上,然后被旁边的人搀着站起来向病床上的人扑过去。 褚言仰躺着裹在雪白的被子里,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只能看到他那双紧闭的乌黑眉眼。 沈清霁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突然觉得陌生。褚言一向是精悍强壮的,即使是摔伤失忆,他也是喜笑颜开着马马虎虎地好了起来。他从没见过褚言这样虚弱的状态,像是一片凋零的落叶。 沈清霁要伸手去碰他的面颊,旁边的医护不满地叫了一句。小翻译赶忙拦住沈清霁的手,向他解释,你手上脏,他现在很容易感染。 对不起,对不起沈清霁像是做了很大的错事,接连着道歉。他把手收回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病床后,用眼睛替代指尖用描绘褚言的脸颊和眉梢。 沈清霁一直跟着褚言,直到褚言被推进icu他才被拦了下来。 隔着一层玻璃,沈清霁扒着窗户向里面看去。褚言被两名男性护士兜着身下的床单,从移动床上转移到病床。护士扒开他身上的被子去顺他身上的管子。术后的褚言浑身是赤裸的,他xia身难堪地插着尿管,在移动间难免显露出来。 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体面,但沈清霁知道,如果是清醒的褚言一定不会允许自己这样狼狈。褚言总是从容潇洒,不把自己收拾得体不出门。他如果知道自己被这样对待,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沈清霁双目血红地看着病房里面,他见一名护士走出来后上前问他,为什么没有给他穿衣服? 翻译在旁替他翻译。 护士听后告诉沈清霁,是为了之后方便护理。 沈清霁摇头,他不接受,帮他换上衣服。 护士皱起眉头想要反驳,褚氏方面的负责人走过来熟练地用当地语跟他沟通后,他才不情愿地点了头。 沈清霁又守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帮褚言换上病号服。他眉心略微舒展,手贴在玻璃上,企图跟褚言更近一些。 褚言,沈清霁声音小小的,我在呢,你别怕。 不知道是获救的第几个小时。 沈清霁一直趴在玻璃上,他坐下会看不到褚言的心电监护屏幕上的曲线,所以他就只能一直站着。护士来劝过他,说他们持续在关注,不用他亲自守着,但沈清霁不听。 他的双腿早就疲惫得失去知觉,强撑着一股劲头站着,不让自己倒下。 有人把手掌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顺着他的发丝安抚地拍了下他。 清霁。 沈清霁转头去看,目光一颤,明权。 李明权穿了件蓝色衬衣,发丝凌乱得像是跑着来的。但他目光很柔和,轻轻地看着沈清霁,嗯,我来了。你去休息一下,好么? 沈清霁摇头,没事,我不累。 李明权没有反驳他,而是顺着他说,不累也去换个衣服。褚总醒了如果看到你浑身是血,他也会吓一跳的。 沈清霁低头看了眼自己,被上面干涸的血色刺痛眼睛。他手指在衣摆的血迹上蹭着,告诉李明权,这些都是他的血。 李明权没有说话,他沉眉看着沈清霁,安抚地按着他的肩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抬眼看去,是annie掂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还有全新的一根手杖,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士,西装领带,面容严肃,手中掂着一个银灰色铝制的文件箱。 沈清霁见过他,也记得他的身份。 简律师走过来,李明权走上去拦了他一道,对方面容严肃地对李明权开口,李总,事不宜迟。 李明权又开口一遍,给他一些时间。 简律师看了眼病房内的褚言,再次重复,事关大局,事不宜迟。 沈清霁不想让他们在这里无意义地纠缠,走过去对上褚言的私人律师,简从文,抬头问他,简律师,你找我有事? 简从文郑重地将目光转向沈清霁,公事公办的口气对他说,沈先生,您是褚言定下的遗嘱执行人,以防不测发生,我需要您现在知悉遗嘱条款。 沈清霁原本镇定的面容瞬间扭曲,他盯着这名张口不测,闭口遗嘱的律师,一字一句地强调着,褚言不会死,他的遗嘱不会被执行! 第50章 简从文神色稍显疲惫,他看着沈清霁,神色无奈,沈先生,褚言不是普通人,他的资产、股份、投票权,不是简单几句能说清楚的。遗产继承事关重大,我们要早做打算。 简从文从律师的角度出发,告诉沈清霁。他仍然是那句话。 这句话曾一遍一遍出现在沈清霁辗转反侧的噩梦中。 沈先生,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第44章 最后一个吻 简从文把手中的文件箱递给沈清霁,这个箱子是褚总整理过的,他说你知道密码。 沈清霁把箱子接过来,李明权转头交代annie,让她带沈清霁去休息室休整。 说是休息室,其实是一间带盥洗室的空病房。 annie把带来的洗漱包和新衣服留给沈清霁,又从外面的自动贩卖机给他买来一罐橙汁。 沈清霁看着递过来的橙汁,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双帮自己拧开瓶盖的手掌。 谢谢你,annie。沈清霁坐在沙发上,抬头向annie道谢,你出去吧,帮我关上门。 房门关上,沈清霁心里更是空得可怕。 他把文件箱抱在怀里,在箱顶上按下一串数字,锁芯弹开发出一声响。 密码是褚言常用的那个,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箱子里面的文件一件件罗列着,沈清霁按照先后顺序,一页页地看。 褚言曾三次订立遗嘱。首次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在连虹去世之后褚言曾经与沈清霁说起过这事,但等他真正拿起这份已经泛黄的手写遗嘱,看上面和如今相比仍显稚气的笔触,只觉得痛得锥心。 褚言在他的十八岁,就已经在想自己的身后事。 第二次修订是他接手褚氏之后,褚成山因脑出血成为植物人后手中的褚氏股份和董事投票权变更到褚言手中。褚言另行文书,对这部分股份做出处理。 到此为止,褚言在遗嘱中将绝大分资产捐给连虹慈善基金会,指定基金会遵从连虹女士遗愿,致力于公益事业。 第三次的修订发生在褚言结婚之后。在这个最终修订的版本中,褚言将全部身家交由伴侣,沈清霁继承。百亿身家,写在纸上不过短短几句。 在这版修订中,褚言只选定继承人,但没有标注钱款特定用途。 他在其中手写了这么一句遗嘱执行后,愿他过好生活。多留些钱,吃饱穿暖,不要亏待自己。 看到这句,沈清霁落下两行泪来。他赶忙用手拭去,唯恐打湿了手中的这几张纸。 遗嘱只有这么薄薄三页。沈清霁小心又放回文件袋里。 然后他拿出下面的另一个袋子,里面厚厚的一打,沈清霁猜不出放的是什么东西。 沈清霁把里面的纸张取出来,很旧的纸,摸在手里又薄又脆。沈清霁放轻了手中的力道,一页页去看。 其中一大半是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多种语言,来自不同医院。 不知道是谁生了这么多次病,又转过这么多次院。沈清霁去看上面标注的名字全部都没有署名 这些检查单出现在褚言放遗嘱的箱子里不会没有原因。 到底是谁? 沈清霁拧着眉头,心中疑惑,思索着褚言,你到底是要告诉我什么? 沈清霁压着耐心又翻看一遍,发现其中一页一角写了lian,另一张同样的位置写了hong。字体小而潦草,只作为标记。 是连虹。 这些医院的检查单,是属于连虹的。 沈清霁猜,这会不会是连女士患癌时的检查。但时间又对不上。 他把随身带着的褚言的手机拿出来,用上面的翻译软件去查。 在翻译出来后,沈清霁心头一震,不敢相信地反复去读手机屏幕上的那一行字。他又拿出一张检查单,又去翻译。 si处撕裂伤、钝器伤、骨折、挫伤、liu产、duotai。 触目惊心的一个个字眼。时间回溯到30多年前,20岁的连虹,她遭受了一切。 施暴者是谁? 是谁! 沈清霁气红了眼,他飞快地一一翻过。找到最后一页。 一张警局的调解单。右下角的签名,是一方的当事人。 褚成山。 沈清霁抱着这一段陈旧的证据,浑身剧烈颤抖着。他的眼泪颗颗向下砸,却不敢哭出声,怕隔墙有耳,被人知晓。 褚成山是施暴者,连虹是他暴行下的受害者。 沈清霁不敢去想年少的褚言在知道真相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否像自己一样,身体像是从外部撕扯着,像是被撕碎一样极致地疼痛起来。他犯病一样剧烈地发抖,身体弓成虾米,心头憋闷着喘不上气来。 不,一定会更严重,更痛苦。因为那是他曾经崇拜过的父亲,和最爱的母亲。 沈清霁时至今日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失忆时的褚言神态飞扬,无忧无虑,但恢复记忆后的褚言却总是郁郁寡言。 是因为他曾经因为一个残忍的真相,而被迫成长。 沈清霁记得褚言曾对他说过,他在连虹去世之后感染肺炎,但医院受褚成山的指令不给他用药。当时沈清霁心中不解,不明白为何亲生父亲却想置褚言于死地,何况褚言当时还是个孩子。 褚言当时害怕么?一定是很怕的。 原来褚成山就是这样的疯子,一个怪物,一个zui犯。 褚言是两个人的儿子,却只是连虹一人的宝贝。 沈清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双手应激一样剧烈地颤抖着,把怀中的一打纸张包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打开箱子里放着的,最后一个信封。 信封是粉色的,像是一封情书。 打开后,里面是一封字迹工整的手写信。褚言的字迹潇洒,但很少这样整齐,一个个方块字,像是个听话的乖学生。 上面写着 亲爱的沈清霁: 这是我们婚后的第三年,也是我爱上你的第十三年。 你我心意相通,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但清霁心善,让我美梦成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应该是世事无常,我已经遭遇不测。 对不起,清霁。不要难过。 是我自私,在这样的时刻却还想连累你。请你接手我的秘密。 我的爱人,我带着罪孽的生,还有最后的死,都想由你见证。 也请你处理我的骨灰。 如果你喜欢土地,就请将我埋在土里。如果你喜欢海,就把我撒进浪里。 哪里都可以。 给你最后一个吻。我的月亮。 褚言 这封信下面压着一条整齐叠着的银色丝带。 是沈清霁曾经遗落的的那条,被褚言带走,据为己有。 最后放在他深藏秘密的密码箱里。 清霁。 李明权走过来,看着病房外坐着的沈清霁。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穿着略大一码的衬衣长裤,黑色长发披散着,目光放着空。 沈清霁听见声音后向李明权看过来,他的眼神很慢地聚焦,很疲惫的神色。 李明权不忍心地看他,问他,你还好么? 沈清霁没有回答,过了半晌问的却是褚言,医生说褚言什么时候能醒? 李明权一行带来了海港的医疗团队,刚才完成了和当地医生联合的会诊,沈清霁想知道一个结果。 但李明权犹豫片刻后,只挑了沈清霁能听的说,医生也不确定。他失血太过,心脏停跳了四分钟,即使抢救算是及时,但也不会这么快有好转 沈清霁不想再听,他站起身趴在病房外的玻璃隔挡上,去看床头放着的心电监控,上面曲线连着褚言的心口,跳出一个个虚弱的波峰。 褚言陷进白茫茫的病床上,隔着窗户看只能看到他紧闭的眼睛。 他在昏迷中也在疼痛,眉头一直皱着,松不开。沈清霁的手指在玻璃上按着,想要隔空帮他抚平眉心。 李明权站在沈清霁的身边向里面看,对他说,医生说,你事发后对褚言进行急救很是及时,堵住了他的伤口,给之后的抢救创造了机会。你做得很好。 沈清霁目光一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团洗不干净的血污。他逃避似的移开眼神,继续向病床看去。 沈清霁半晌后终于开口,问身边的李明权。他声音裹着砂砾一样得哑,和平日里的柔和动听判若两人,是谁干的?那些抢手,是谁派来的? 李明权声线一顿,是褚翼。人是他雇来的。 沈清霁转头看他,并没有显出意外。他心思浅,但不傻,从事发到现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他也有猜想。 但沈清霁不明白,他双眸赤红着看向李明权,不解地追问,可他不是已经答应放弃继承了么?他要的钱都给他,他还想干什么? 第51章 李明权沉默着。但沈清霁从他深沉的眼神中突然读懂,褚翼不要别的,他想让褚言去死。 疯子。沈清霁收回视线,他也快被逼疯,竟然在这样沉重的时刻笑了起来。他笑容狰狞,额角绷起青筋,在崩溃的边缘叹息着。 真是一群疯子。 李明权帮沈清霁补全事发当时的情况,norris去找褚翼签订放弃继承协议时,却发现他没有赴约。当时他察觉到不对,立刻联系当地海警查看你们的情况。结果事发突然,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事发后,李明权带着团队极限转机。在最快的时间内赶来,没有让沈清霁落单太久。 沈清霁手指动了动,攥成一个拳头顶着玻璃,手汗在玻璃上留下一圈潮湿的雾气。 沈清霁声音很小地回忆着,他说带我看海,去我们的小岛。如果我不在,他就不会出海。 李明权皱眉打断,不,这不怪你。 沈清霁勉强勾了下唇角,怪我吧。让他醒过来骂我一顿,那就最好了。 李明权心中叹息,配合着也说,褚总不会有事的。一年前他答应我的假期,到现在还没影。等他醒了我必须找他兑现。 沈清霁点头帮丈夫应下,好。 两人沉默着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躺着的褚言。褚言身边有太多人,但盼他好的却不多。但凡他倒下,一堆人如同饿狼扑食,围上来要分他的骨血。褚言能信任的人很少,其中最重要的两个,正并肩站在病房外。 沈清霁突然开口,norris呢?他没有跟你一起来? 李明权说,他也在,在处理船上的事。 沈清霁沉默片刻后还是问他,伤亡情况什么样? 李明权回避回答,只说,让我们来处理。 沈清霁手指贴在玻璃上轻轻敲着,过了半晌他开口,谢谢你,明权。 李明权摇了下头,转过身看向沈清霁,问他,我资历尚浅,但褚言却把我推上首席运营官的位置,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沈清霁面容苍白,转头温和地看着李明权,眼神中是信赖,因为他信任你。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重要的是,他知道你信任我。如果有一日他护不了你,就需要由我来。 李明权耐心地跟沈清霁讲背后的逻辑,董事会的席位固然重要,但如果集团的执行层没有信任的人,即使你得到股份和投票权,也犹如虚设,发挥不出作用。 沈清霁抬眼看他,一双眼睛泛着红,眼神懵懂无措。 李明权看着他,眼眸沉静。李明权并不是一个果断威严的领导者,但他做事妥帖,总让人安心。褚言知人善用,选的助理都是一等一的好。 你离这些事太远,褚言早早替你想到。我坐上这个位置,一半是于我的提拔,一半是褚言为了给你留条后路。 在意外发生的时刻,把沈清霁的安全和利益放在最首要位置。这是他当时选我上位时,让我答应他的事。 沈清霁眼神一颤,他眨眼间两滴泪珠滚落,他狼狈地飞快擦去,嫌自己过分软弱。 他开口,声音难抑颤抖,他应该告诉我的。我虽然不懂这些,但只要他肯教我,我就愿意学。 李明权安慰道,等他醒了,让他好好教你。 沈清霁愿意听他说这些,破涕为笑,好。 需要李明权处理的事还有太多,他最后告诉沈清霁,根据公司章程,ceo出现意外时,coo(首席运营官)的接任顺序排在第一。在褚总养病的时间,我会代理他处理公司事务,挂临时ceo一职。 沈清霁闻言看向李明权,他目光忐忑,有话想问却说不出口。 但李明权读懂了他,郑重地告诉沈清霁,等褚总好转,这ceo的位置我一定原封不动交还给他。 沈清霁这才安心下来。这是褚言执着坚守的位置,他如今倒下,沈清霁也要为他坚守。 沈清霁看着李明权,诚心致谢,多谢你。 李明权转身离开前冲沈清霁微微颔首,文质彬彬,谦逊有礼,从容如同往日。 客气了,沈先生。 第45章 爱人的祈祷 李明权走后,沈清霁把翻译叫上,他要去找医生问清楚褚言目前的情况。 他能听出李明权对他的保护,没有把褚言的情况全盘托出。沈清霁心里明白他的好意,但他不想这样。在这种时刻他需要清楚地了解丈夫的病情,无论是好是坏。 临走前,沈清霁在病房的玻璃隔层上轻轻一敲,跟里面的褚言交代,我去问问大夫,很快就回。 他说完才转身离开,褚氏给他配的翻译是名年轻的女孩,皱着眉头很心疼地看他,眼睛红红的。 沈清霁同她一道走着,无奈道,你别哭啊。 小翻译垂头不太好意思地告诉他,我我是你们的cp粉。褚总一定会没事的。 沈清霁步伐略微顿下一拍,他转头告诉翻译,谢谢你,借你吉言。 褚言的病情汇集了这座小城中最顶尖的医疗人员,还有从海港专程来的多学科医疗组。沈清霁走进值班室时,医生认出他后纷纷站起身。 沈清霁眼神淡淡,他冲各位点头,坐吧,请跟我说清楚褚言的情况。 值班室留下的几名医生面面相觑,沈清霁见他们犹豫,眉头皱起,如实说。 最终走过来的是其中的一名女医生,她示意沈清霁先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她才开口,我需要先告知您褚总目前的情况。他全身失血过多,加上在运送途中心跳出现将近四分钟的心脏停跳,所以他的病情不容乐观。这样的患者,首先,能不能醒过来就是一关。 沈清霁听到翻译后,手掌放在膝盖上骤然收紧。但他忍着没有打断,目光仍执着地看着医生。 医生继续说,能不能熬过病发症是第二关。低体温,败血症,器官衰竭之类,他目前的身体情况,一旦失控 沈清霁在心中颤抖着把她后半句补上回天乏术。 医生伸手伸出第三根手指,告诉沈清霁,如果褚总清醒后,身体好转,但最后一项关系到他的生存质量,就是在整个病程中他脑部的损伤情况。 沈清霁声音低哑地问,是会失忆么? 医生摇头,失忆事小。严重的会造成认知障碍、瘫痪、甚至植物状态。 沈清霁坐在原处,像是被狂风刮过一般被摧毁掉。他抬头看着这名医生,又看她身后的其他医生。他嘴唇颤动,却不知道该怎么求助。 沈清霁不需要去问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沈清霁声音很小地问她。 医生的目光温柔下来,因为她发现沈清霁并没有他推门而入时展现得那么强硬。他柔软,胆怯,是这间医院最关心褚言的人。沈清霁现在站在这里,他的身份不是什么代替褚言的新话事人,他只是褚言的爱人,仅此而已。 医生声音很轻地同沈清霁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撑过一切,除了瘦了点之外,好好地回到你身边。 沈清霁眸心颤抖地看她,真的么? 医生点头,真的。 沈清霁从医生的值班室走出去,走到icu那层,看到走廊转角的一个小房间。 小翻译告诉他,那是祷告室。 沈清霁在祷告室门口停留,他转头向翻译说,我在这呆一会,你先回病房,有事来找我。 翻译走后,沈清霁轻轻把祷告室的门推开。 沈清霁沉默地找了个角落双膝跪下。他小心地打量着这间窄小房间雪白的四壁,他绝望恐慌到了极点,但却不知道向哪个方向祷告。 在另一边角落有一个正在祈祷的老人。银发老太太听见开门的声响后睁开眼,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片刻后,老人温和地开口,问沈清霁。 年轻人,医院不是你该在的地方。是谁生病了? 沈清霁从对方带着口音的英语中勉强理解她的意思,回复道。 我的丈夫在这里。 老人闻言点头,告诉沈清霁,我的丈夫也在这里。 老人脸上都是皱纹,看着衰老但是慈祥,她眼中泛着平静的柔软的光,又问,你是要祷告么? 沈清霁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但我没有信仰,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老太太站起身来到沈清霁身边又跪下,他把自己颈间的银色十字架项链取下来,拉过沈清霁的手掌合在温暖粗糙的掌心,告诉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你祈祷。 第52章 沈清霁感激地看着她,又看她手中的项链,赶忙道,我愿意的。但我要向您坦白,我并不是信徒。 老太太弯着眼睛笑着,眼角是温柔的细密深刻的纹路。她双手握住沈清霁的手掌,轻轻地安抚他的忐忑,孩子,神不会只听信徒的祈祷。 两人四手合握在一起,老人用一种沈清霁全然陌生的语言开始祷告。 沈清霁一句都听懂,但老人的声音低沉虔诚,让沈清霁在极尽崩溃的边缘获得了短暂的解脱。 沈清霁闭上眼睛,感受着恐惧在祈祷声中抽离,他震颤的灵魂短暂地得到安抚。 褚言在这件icu呆到第二天,他裹在被子里,阖着眼睛安睡着,一直没有醒过来。 之前跟沈清霁沟通过的医生过来跟他解释过,褚言太过虚弱,昏迷对他而言是身体的调整。只要心跳血压是稳定的,就不需要过多担心。 沈清霁这次和她见面,记得问了她的名字,并真诚向她道谢。 fanning医生,请问请问我可以进去么? 沈清霁争取着,fanning犹豫了片刻后叫来护士让他带消毒,并叮嘱沈清霁,进去之后不要激动,病人的听觉还在,他听得到你的声音。 沈清霁连忙点头,听话地跟着护士做了全身的消毒,换上隔离服后进到玻璃的另一面。 沈清霁这两天一直隔着玻璃看着丈夫,终于这次两人近在咫尺。褚言脸上带着氧气罩,长睫垂着像是在安睡。 褚言全身都用被子裹着,只露出一张脸来。看不出太多的异样,像是他睡懒觉时的每一个早晨,只要沈清霁过去拍拍他,褚言就会睁开眼睛笑着抱住他。 沈清霁站在床头看着褚言,又先离他不够近,他蹲下身凑过去,用指尖轻轻蹭着褚言露出来的脸颊,揉了揉他的耳朵。 褚言,沈清霁声音轻轻的,怕打扰褚言的好眠。他想了想又换个称呼,宝宝,我在呢。一直都在,只不过昨天怕打扰你,今天才进来看你。 褚言仰面躺着,无声无息,没有回应。那么大一只,身量高肩膀宽,却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把病床都占满了。 沈清霁有些失落,他悄悄把手探进去被子里去握褚言的手掌。褚言的手掌凉冰冰的,手指也是软的,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沈清霁原本已经调整好的心态顿时又要崩,他咬着牙关把眼泪憋回去。 沈清霁轻轻地调整呼吸,确保自己声音中没有泣声才又开口说话。他慢条斯理地跟褚言讲这几天的事。 你中弹之后海警很快就来了,把我们救了出去。 fanning医生说我当时把你的伤口按得死死的,减缓了血液流动。说我处理得很好。 医生们都说你的身体素质好,体重很重,所以总血容量要比普通人大。这是好事。 等你醒了我会多给你煮牛肉吃,不再让你陪我吃沙拉。 褚言,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你想我了么? 沈清霁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鼻尖酸涩得再难开口。褚言无知无觉地仰面躺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护士进来的时候,沈清霁正坐在床尾帮褚言按摩他的脚踝和小腿。他腿伤时住过院,知道这么按摩能防止血栓。 护士轻轻叫了沈清霁,示意他抬头看病房外。隔离玻璃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们需要向你询问当时的情况。 国际刑警将沈清霁带到同层的休息室。这次游艇的枪击事件因为主人公身份的特殊性,以及严重的伤亡情况,受到外界的广泛关注。 沈清霁可以说是毫发无伤,他是最幸运的。 警官需要沈清霁回忆当时的情况,他配合地尝试回忆,但却发现他脑海中关于当时案发的记忆是成段的,不完整的。一些片段像是电影被截取掉的画面,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藏进内舱,手上为什么会持枪,也不记得他又是如何从内舱出来找褚言。 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其他人,有没有听到枪响。他统统都没有记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褚言中弹的场景,男人仰面躺着,浑身是血。 沈清霁坐在桌边,双手紧紧地抓着耳畔的乱发,他尽全力地回想着,却无果。 两名警官对视一眼,告诉他,沈先生,选择性失忆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我们建议你尽快进行心理干预。 沈清霁在意外发生后的这两天满心都在褚言身上,他没有尝试过回想。但无论如何,他当下也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他把颤抖的手掌放下来交握着,两手互相用力握着让自己不再颤抖。 我会的。沈清霁应下,但他没有时间去做治疗,他只想回到褚言的身边。他执着地认定,只要褚言醒过来,他也就会不药自愈。 警官无意再劝,他们从沈清霁这里拿不到线索,快速地收起桌上的材料。整理中掉落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笑容灿烂,蜜色皮肤的年轻男孩。是当时带沈清霁两人去浮潜的那名船员。 沈清霁拿起那张照片递还过去,问道,他还好么? 警官沉默了两秒,回答他,他遇难了。 第46章 趁火打劫 沈清霁觉得自己像是个脆弱的瓷瓶,被这张遇难者的照片又敲裂一道缝。 他如游魂一样走到褚言的病房门口,他不敢立刻走上去往里面看。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看见褚言那副虚弱不醒的样子,他一定会全盘崩溃。 沈清霁颤抖着调整吐息,他在走廊的一侧跪下,头顶抵着冰凉雪白的墙壁。他还是学不会祷告,只一遍遍尝试传递自己的愿望。 祈求上天让伤者好转,祈求上天让褚言好转。他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沈清霁在走廊上把自己破碎的情绪拼凑整齐,又去请求护士,让他进到病房里面。 icu没有陪护床,医院一直有护士巡回,但沈清霁只有牵着褚言的手掌时才能稍微感到一丝安心。 褚言病房里只有金属的脚凳,沈清霁把凳子搬到床边,他蜷着腿坐着,用手指捏了捏褚言的指尖,像是平时两人玩闹时那样。沈清霁好疲惫,已经四十多个小时,他都一直清醒着。 他把脑袋凑在褚言身边,轻轻地压着他的肩膀,干涩的唇瓣在褚言的颊边蹭了下。这人昏迷着,连胡子都长得慢,两天了才薄薄一层胡渣。 宝宝,我在呢。你好好睡觉,快快好起来。 事发后第三天,沈清霁代替褚言出席三名遇难船员的葬礼。 褚氏的保镖中同样有一人遇难,李明权包下专机将他的遗体送回海港,让他落叶归根。 葬礼在一间小教堂中进行,沈清霁一身黑色西装走在前面,神色肃穆,李明权相似衣着跟随在后。 两人没有带任何的助理和保镖,只站在教堂的一角,在最后送上白花。 祁兰带着团队匆匆赶来,她在沈清霁和李明权临行前,提出让褚氏的媒体在追悼会的会场外拍摄,在这个时候做一次安抚人心的积极公关。 她的提议被沈清霁驳回。 离开医院后沈清霁面容苍白,但情绪平静,他一双黑眸看向祁兰,开口道,褚氏不准发任何一张葬礼的照片,也不能写新闻用作公关。 祁兰对上沈清霁的反对,很是无奈,她反驳道,沈先生,这是可以作为我用的公关事件。可能您在医院呆久了不清楚,现在褚氏再次陷入危机,我们急需挽回股价 她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李明权提声喝止她,祁兰! 沈清霁并没有发怒。他已经疲惫得调动不起情绪来。 他目光沉沉看着祁兰,哑着声音告诉她,这是独属于别人的悲痛时刻,而不是为公关安排的作秀。如果你再反驳我一次,你我之间,就只用留一个人在这。 祁兰没预料到沈清霁的态度如此强硬,她目光一缩,后退一步去找团队改变计划。 葬礼后,沈清霁和李明权上车向医院方向返回。沈清霁叫了声副驾驶座的annie,把原本定下的抚恤金翻倍,从褚言和我的私账上走。 annie应下,立刻打电话安排。 返回医院途中,李明权又接了一串电话。褚氏还没有完全从上一次的动荡中恢复,又遇上这样天翻地覆的危机,股价一跌再跌,各种集团债务逼近平仓线。可想而知,李明权的压力有多大。 沈清霁在一旁皱眉听着,想要帮上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明权收了线,撑着眉骨,面露头痛地思索。随后他转过身,对上沈清霁看着他时关切的一双眼。 李明权思索后开口,是请求的语气,清霁,camp的收购案有变。你能否陪我去见一趟charles? 第53章 沈清霁惊诧看他,要我去? 李明权无奈点头,对。对方提出要见你。我知道你为难,但这起收购 沈清霁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解释,沈清霁垂头思索一两秒后做了决定,快速给出指令,好,安排直升机,我们快去快回。你现在让norris去医院守着褚言,直到晚上我们回去,他都不许离开。 李明权打电话确定norris已经到了医院后,两人乘直升机向charles的私人岛屿飞去。 海岛阳光璀璨,日光暴晒。和当日褚言携沈清霁来的那天美景一致,但看在沈清霁眼中却截然不同。 沈清霁和李明权仍穿着上午参加葬礼时的黑色西装。colin charles站在码头上,背心短裤,懒散地踱步迎着两人。 charles见沈清霁这样打扮,轻挑地挑起眉梢,真好看。 三人从停机坪下来,charles在沿着海岸线的木质栈道上领着两人向前走。 沈清霁哪有好心情去看风景,海景在他眼中荒芜杂乱,让他烦躁不安。他心里牵挂着医院的褚言,没时间在这兜圈子。 沈清霁看了眼身边的李明权,明权,你在这等我。 李明权看他,面露犹豫。 沈清霁安抚地向他一点头,120,三七开。我记得。 这是他们在途中商议过的,褚氏以每股120美元收购camp,30%现金,70%股票交付。这是褚言当时谈妥的,就按这个来,褚氏不愿让步半分。 charles走到转角,看沈清霁撑着手杖走过来。栈道上三四步就有一个石阶,沈清霁走得缓慢,时不时用手扶一把伤腿。 charles饶有兴趣地看他,等沈清霁走进了开口,第二次见面了,沈先生。褚言还活着? 沈清霁看他,他很好,不劳费心。 charles挑了下眉梢,颇有些怀疑的神情。 charles又往前走,但沈清霁不想再走,他遥遥冲对方喊了一声,站住。 charles回过头看他。日头燥热,沈清霁把身上西装外套脱去,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他察觉到charles像是观察动物一样非礼的打量。沈清霁把西装搭在手边的木栏杆上,神色平淡。他眼神坦当,身姿舒展,单手杵着拐杖,像是只落难的鹤。 charles迈着步子回过头去找他,在沈清霁身边站定。 海风吹过,吹散沈清霁束在后脑的黑发,他雪白的面容被发丝遮住小半,一双黑眸仍然熠熠。 沈清霁站在炙热的阳光下,黑眉黑发,面容冷白。他与褚言明明相貌迥异,但沈清霁如今的神态竟然和丈夫有七分相像。 执拗,坚定,不轻易妥协。 之前谈定的交易,是对于你最好的选择。沈清霁没有在兜圈子,直接开口。 charles拿出手机,划开屏幕。他把手机在沈清霁面前一晃。股市开盘,褚氏仍是低开走低。 charles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我看未必。如果褚言去世,对褚氏股价的打击打对折的时候换我把褚氏买下,也说不定。 沈清霁手指勾动颊边的发丝,轻轻弯了下唇角,你在做什么美梦。等褚言养好精神,发现你这样坐地起价,会把这次的收购计划像是丢垃圾一样扔掉。你的camp就会在干涸的海里,慢慢枯竭。 沈清霁抬眼时毫无惧色,charles,到时候camp就卖不了这么好的价钱了。 他面容冷淡,黑眸却明亮,教导一样低缓的语气,汉语中有个成语,叫做见好就收,我今天转送给你。先不说你的公司和褚氏在体量上相距甚远,你从哪找来钱来把褚氏一口吞下?再者,传媒行业特殊,你一个异国企业在想要在海港推进收购,证监会、司法部、各方关系能否打通? 沈清霁看着charles,笑他单纯,新闻不是谁都能播的,在海港尤其。 charles神色一凛,这才正眼看向沈清霁,不带有调情般的暧昧眼色,而是正经、严肃地看他。 褚言能成的事,你未必能成。互联网行业是大海,你游得太自由。但传媒业是鱼缸,外面无数双眼睛。 沈清霁告诉他,别来掺和大人们的游戏。拿钱,走人。 沈清霁这句话语气仍然很淡,轻拿轻放。他话撂这,不欲再说,转身要走。 喂,沈清霁。身后这人中文蹩脚,叫他名字。沈清霁没有停留,不妨被人扯住手掌。 沈清霁侧过身用力持手杖在charles手腕上一敲。 charles吃痛地皱眉,对上沈清霁恼怒的视线,他反而笑了起来,再等上半个月,褚言如果还不露面,对于市场而言,他活着还是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charles迎着海风,侧过脸冲沈清霁勾起唇角,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阴骘。他威胁道,或许有人再透出一些褚氏总裁病危的实情褚氏的股价要是再下挫,我的钱可就够了。 跟我玩脏的?沈清霁抬眸,嗤笑一声。 沈清霁毫不慌乱,纤白手指放在手杖上敲了两下,状似恍然回忆起来,朝对方开口,对了,我来的路上被告知starview tv压了不少你的新闻。都是褚言压下来的,他惦记着和你谈好的交易,想与你友善。我看了两则视频,这些要是在晚间新闻上播放,恐怕是要打满马赛克。 charles神色稍缓,过分具有攻击性的目光往回略收一寸。 沈清霁轻蔑又嚣张地仰起眉梢,对威胁视若罔闻。他看着charles,你要玩舆论战,是忘了褚氏做的什么营生? charles半晌无语,半晌后试探地问沈清霁,那如果我说,我这边也有褚言的录像带呢? 沈清霁轻挑眉梢,那另一个当事人一定是我。倒是便宜你了。 怎么自信?charles挑眉,略显惊讶。 沈清霁发梢在海风中飞扬,神色自矜且自信,褚言对我绝对忠诚。这也是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原因。 沈清霁最后说,褚氏上下只有我能代表褚言,这单生意他想谈成,我就要替他拿下。我要把camp买下来,作为他的出院礼物。 话音落下,沈清霁不再等对方回答,单手拎起西装外套准备离开。 但沈清霁还未脱身,charles再次反转手腕去牵沈清霁的手掌。他粗糙的带着汗湿的手指如同海蛇般绕在沈清霁清瘦的腕间。 charles用了蛮力想与沈清霁纠缠。 沈清霁,给我一个约会。这次收购,我给你男人打个折。 沈清霁咬牙转身,他执起手杖,用手柄尖端对准charles的胸口,在他胸口重重一顶。尖锐的疼痛让charles躲着后退一步,五官紧皱。 沈清霁的手杖似权杖,紧握在手中。他向charles斥道,滚远点。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两天,周四继续! 第47章 带他回家 沈清霁沿着原路回到码头,李明权跑了两步赶到他身边。 沈清霁转头看charles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走远,他才松了牙关,把身体的重量一大半压在李明权扶着自己的手臂上。 自从那日海上腿上复发以来,沈清霁的腿伤每日愈发严重。寒气刺骨顺着断骨和钢板的缝隙中向里面钻。只要精神稍有放松,剧痛便席卷而来。 沈清霁来时忐忑了一路,想好的话术也没有尽数发挥。幸好这事算是谈妥,他这才敢心口一松,让项目组把拟好的收购计划书交给他,让他签了。不要等。 李明权把沈清霁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只觉得这人消瘦如纸,虚弱地整个人都在颤抖。 要不要等褚总醒过来再签? 褚言如今生死未卜。他能醒过来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就怕万一收购事项宜早不宜迟,唯恐再有变数。褚氏如今内忧外患,前后夹击,不能再等。 沈清霁喉间一紧,他不敢想最差的结果,握紧拳峰向李明权果断道,不等,先签。 李明权应道,好。 在飞机上,修订过的收购书发了过来。李明权和沈清霁一同过目。 上面文字数字密密麻麻,如同苍蝇纷乱,换做是往日,沈清霁恐怕要黏在褚言身边,让他读给自己,等听够了褚言的声音后,才说自己听不懂。 不过此时,沈清霁不敢再说不懂,即使看得一知半解,他也一点点去看,一字字去抠。 直升机飞了三个小时,沈清霁边看边查,目光从忐忑到坚定,最后归于平静。 回到医院后,沈清霁没有和任何人打照面,他直奔icu去看褚言。已经是第三晚,褚言仍然沉沉睡着。他在昏迷中像是能察觉到疼痛,眉心一直紧皱着。 医生们的神态比之前两日都要严肃,医生和护士把褚言从病房推出去做了更多的检查,沈清霁拄着拐杖跟在他们后面,寸步不离。 第54章 检查结果出来,褚言脑部因失血过多出现供血不足,血压低,脉搏弱,浑身不出汗也不排尿,原本修长有力的四肢出现水肿。 沈清霁在运送过程中握住褚言的手掌,那只宽大的手掌肿胀苍白,握住手中像是冰一样凉。如果不是沈清霁能看着褚言那双紧闭的眼睛,他甚至认不出这是他爱人的手掌。 沈清霁揪心地陪在褚言身边,他再好的脾气也被消磨干净,焦躁不安中难掩烦躁,他一遍遍地告诉医生,他的眉头一直皱着,他很痛苦。 医生只能告诉沈清霁,止痛泵和镇定剂一直在用,但病人可能已经产生抗药性。 沈清霁追问,那怎么办?他怎样才能醒过来! 医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口提议新的方案,但又被另外的人否定。几轮商量后,众人沉默下来,谈话室陷入绝望的静默。 沈清霁无助地看着面前这些医生,褚氏花了大价钱请他们在这里,但他们一个个都不说话。 沈清霁从没有如此绝望和无助,他眼神颤抖着扫过众人,那他他会一直不醒么? 有人回答,有这个可能性。 沈清霁无助地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众人又是沉默。对于他们来说褚言伤势这么重,能恢复自主呼吸就已经是万幸。长时间的昏迷、不确定的病发症所带来的后果或许无法避免。 不是所有送到医院的人都能活过来的。医生见过太多生死,他们时常就会遇到爱莫能助的情况。 况且当地医疗条件十分有限,设备短缺,药物不足,连褚言输进去的血都要从另一个岛的医院向这里运。如果不是褚氏带来的多学科医疗团队助阵,恐怕褚言拖不到这个时候。 但危重病人的转运太过冒险,在路程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稍有不慎,患者就是有去无回。 没有人能为褚言做这个决定。除了沈清霁。 唯有沈清霁。 但将爱人的生死掷在自己的一个决定上,这对他太残酷。 沈清霁不再去问,他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后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片刻后,他抬头告诉身边的annie,给我准备一间会议室,把所有海港来的医生叫来,让李明权和norris也来。 沈清霁深吸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来。他多日未眠,双眼浸着血红,人消瘦了一圈,他坚定地站直,像是暴风中仍在执着坚持的野草。 沈清霁声音沙哑着开口,态度坚决,让所有人做准备,我要带褚言回家。 沈清霁在这个时刻无比庆幸褚氏集团众人极高的效率和处理危机的能力。 12个小时之内,敲定私人飞机航线,完成褚言目前生命体征评估,组建机上急救医护组,买下医疗设备搭建空中icu。 第二天天亮,沈清霁做过最后一次祈祷后亲自为褚言换上新的护理服,把他身上的管道顺好后,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褚言,我带你回家。 在icu呆的第三天,褚言面容惨白憔悴得已经跟往日有了很大区别,消瘦干枯的像是他本人的蜡像。但沈清霁天天在他身边,看他这样的面容已经不会再有恐惧。 沈清霁低声贴在爱人耳边细语,褚言皱着的眉头好像松懈少许。沈清霁看到后心里高兴起来,觉得这是这次归途好运的征兆。 四名医护紧随着移动病床,推着褚言向电梯走去。沈清霁走到转角看到等在电梯厅的一众医护。fanning医生站在最前,她双手祈祷一样交握在胸口,向褚言一行离开的方向看着。 沈清霁停下脚步,向众人的方向深深鞠下一躬。 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懂,沈清霁扬声对他们说道,多谢你们! 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都尽力了。接下来要看褚言和沈清霁的运气。 这座小小的岛国连机场都是简陋的。 机场没有廊桥,褚言被捆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顺着舷梯抬上飞机。 机场外围的栅栏外很多记者在蹲守,他们冲沈清霁一行人大叫着,期望得到回应。一个个架起长枪短炮,想要抓拍到褚言病重的镜头,抢占头条。 保镖围在四周撑起一把把巨大的黑伞,将褚言的面容和跟在他身后的沈清霁隐藏在阴影中。 被抬上扶梯时,褚言的一只手掌从病床上垂下,苍白软绵地晃荡着。沈清霁顾不得自己步伐不稳,上前两步,把丈夫的手掌塞回被子里。 褚言的临时病房安置在飞机后舱。褚氏高管们为了节省时间同样搭乘这架飞机,坐在前舱的会客区。 褚言被抬上飞机后,护士拨开他身上层层缠绕着的软管和监护器,隔着薄被把他的安全带系上。 褚言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沈清霁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恍惚。他们几天前就是在这个机场降落。 那时的褚言兴致勃勃,一手掂着行李袋,另一手拥抱着他,浑身热乎乎的,看向他的目光温柔又灼热。两人都是愉悦无比这是他们婚后一直没有兑现的,两人期待已久的假日。 沈清霁还记得褚言那日的神态。冷峻严肃的褚氏总裁,到了海上却只会傻乎乎地看他,对上眼神后只会傻笑。 这是他们期待好久的假期,他们高高兴兴来的,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怎么会这样。 沈清霁接受不了。 他像是紧绷的弦突然崩断。沈清霁站在原地,看着褚言身下的病床连带着他身上连着的管子,一切统统虚化,变得白茫茫一片。 他浑身发软,像是陷在一场无边的梦境。 沈清霁站在病床边上沉默着流泪,忍到极限后开始啜泣,最后他蹲在地上,崩溃一样地大哭起来。 李明权听见声音后从前舱飞快走过来,用力把沈清霁扶起。 沈清霁浑身都是瘫软的,被人支着手臂却还向下滑。他哭得太狠,五官全部扭曲,手脚颤抖着打晃。他虚弱绝望到了极点,再难维持他的坚强。 李明权声音也是嘶哑,他用一种坚定的力道把沈清霁撑起来,没有安慰他,而是告诉他,沈清霁,你不能哭。褚言的镇定剂已经失效了,他听得到。 褚言或许能听到,但外面坐在的高管们更是听得清楚。目前褚言这样的情况,所有人的心思都是活络的,除了现在病床边上的这两人,外面每个人都有出逃的心思。 沈清霁顾忌不了别人,他不在乎。但他不想让褚言听到他哭,不想让他干着急,却没办法起来给自己擦眼泪。 一语成谶,褚言身上带着的心脏监护器跳起三个不正常的波峰。他在昏迷中眉头拧得更紧。他没法说话,但失序的心跳像是告诉沈清霁别哭,别哭了,老婆。 沈清霁眼睁睁看见心电监护上那一节反常的曲线,他睁大眼睛踉跄着扑过去。但他气力全无,只能跪在床边,双手下意识地去找丈夫的手掌。 褚言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惨白肿胀着,哪有半分往日修长温暖的样子。沈清霁很小心地绕过输液管,牵住褚言的手指。 李明权暗叹一口气,退出去后把舱门关上。飞机后舱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清霁和褚言两人。 褚言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在老婆身边却很少沉默,有很多说不完的废话。但如今两人呆在一起,空间寂静如冰,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响。 沈清霁脱力地把额头贴在褚言的手臂上,小声地一遍遍念着。褚言即使能听到,却给不了他安抚。 你不要着急,我不哭了。 褚言,你看,我没再哭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来大活了姐妹们 日更到周二! 八月就完结喽 感谢你们支持 第48章 最后赢家 飞机降落海港机场,褚言被医护从机舱中接出,上危重转运的救护车。 救护车出机场之后拉起尖锐的警报声,让跟在救护车里的沈清霁胸口揪成一团。 车内空间很小,沈清霁坐在褚言的身边,轻轻地用手搭着褚言的手臂。他多天辗转,体力已经耗尽,但闭上眼睛却不放心,只得用手掌贴着爱人的皮肤,静静地陪伴着褚言。 沈清霁被这几日的变故折腾得心力交瘁,他坐上救护车之后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垂着头昏昏沉沉地随着车厢摇摆。 但他在几分钟后倏然睁开眼,去看自己掌心下压着的褚言的手臂,那一截被针管和胶布包裹着的苍白手臂正发着细小的颤抖。 沈清霁猛然抬头看向旁边的医生,不确定地问,他是要醒过来了么?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面容严肃紧张,没有回答沈清霁的问题,而是裹着褚言的薄被掀开,看他心口处的监控设备,还有他下腹的伤口。 第55章 沈清霁不敢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褚言,掀开被子后沈清霁才发现褚言颤抖着的不仅仅是手臂,而且全身。他眉头紧皱着,原本平稳的呼吸急促地喘着,浑身一下下打着寒战。 旁边放着的心电监控仪上的心率失控一样狂跳着升高,但血压却低。一次次检测,一次比一次要低。 沈清霁即使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褚言不是要醒过来,而是他的身体再次遭受一次危机。 急救车在海港的沿海公路上狂飙,车上做不了检查,医生在褚言出现症状之后立刻联系对接的医院,判断褚言突发血液感染,让对方准备药物和一间抢救室。 沈清霁颤抖着缩在急救车的一角,他伸手去够褚言的指尖。这几天褚言深陷昏迷,手指软绵绵的一动不动,但这是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下用力地抽动,顶着沈清霁的手心。 沈清霁不知道该去说什么,他一路跟着众人,看着医护飞快地把自己的爱人推进医院的急救室。沈清霁一直没有开口,他害怕自己一张口就控制不止地大哭。 现在这个时刻,他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和褚言之间的最后一句。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不能是自己的哭泣声。 沈清霁看着抢救室的灯亮,他脱力地向下坠去,被身后一道强劲的力道扶住。 沈清霁垂头熬过一阵头晕目眩才抬头看,背后来人是施曼云,她用力全身的力道支撑着沈清霁的手肘,不让他倒下。 沈清霁被施曼云扶着走到旁边的等候椅上坐下,沈清霁抬头看见好友,双眼泛红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打电话你一直不接,后来是个女孩接的,她让我来这里找你。 施女士,是我接的电话。annie跑着过来,跟施曼云解释道,我是李总的助理。 施曼云不关心财经新闻,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是李总。她起身向annie道谢,多谢你这几天照顾清霁。 annie不敢当,连忙摆手。沈清霁从海岛过来,衣衫单薄,annie赶忙帮他拿了个毛毯,又送来杯热橙汁。 施曼云把毛毯披在他身上,但沈清霁仍然觉得冷。 沈清霁迟钝地抬手拢住毛毯,抬手问annie要过来自己的手机,我在这等着,你去忙吧。 annie不放心就这么离开,施曼云向她点头示意自己在这,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施曼云隔着毯子轻轻抱了下佝偻着背的沈清霁,看他长发毛躁着,消瘦得像是一捆柴火。 施曼云心疼地顺了顺他的发梢,声音发涩,你都快比我瘦了。 沈清霁没力气答话,他垂着头看着手机,打开app去搜关于褚氏传媒的新闻。他不用搜索,关于褚氏的新闻挂在头版头条。 新闻标题刺痛沈清霁的眼睛,但他自虐一样地滑动屏幕,一条条看下去。 《股价暴跌,褚氏能否撑过这次危机》 《游艇事件已致四人遇难,褚言去世才是褚氏集团最好的公关》 《褚言遗产清单,价值或高达四百亿》 《褚言生死未卜,沈清霁恐成最后赢家》 施曼云在意识到沈清霁在看什么的时候,立刻把他手中的手机夺过来。 沈清霁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把拳头攥紧。 他木然地抬眼看向施曼云,不解地问她,我爱人还在抢救,我怎么就成最后赢家了? 他委屈又不解,眉头拧紧的同时眼眶泛着脆弱的红。他又问一遍,我怎么就是赢家了? 沈清霁眨眼间一滴泪水滚落,被他用了很大力气蹭去,留下眼尾的一道红痕。 他撑了这么多天,强装镇定和坚强,却被这一条新闻的标题戳了心。 他睁大一双眼睛,原本黑白分明的漂亮瞳仁现在布满着血丝。沈清霁又惊又怕,这几天下来瘦得只剩骨头,眼眶凹陷着看施曼云。 他声音颤抖着告诉好友,我怕得要命,哭了一次还被他听到,我后悔得要死。褚言如果撑不住,我也恨不得跟他一道死了。我怎么就是赢家了?! 清霁,清霁施曼云红着眼眶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遍遍安抚他,他们瞎写的,不是真的,他们不应该这么写。 沈清霁精神强撑到了顶点,在施曼云这里获得了些许安全感,他的崩溃情绪开始泄洪。 褚言没有做错事,他也是受害者。可怎么都想让他死呢?为什么都盼着他死? 沈清霁一遍遍问着,他不要一个答案,也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在这样绝望的处境下,沈清霁却突然明白了褚言的处境。 每个人都因为他是褚氏继承人而去关注他,但抛开他的身份和姓氏,却没有人真正去在乎他这个人本身。 没人去在乎他痛不痛,伤不伤心。 褚言作为传媒集团的掌舵人,明明有太多传声筒。但他习惯隐忍和沉默,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因为他早就明白,听众接受信息时的选择性。他们不愿意去听强者脆弱的故事。 沈清霁被这个念头刺痛,他不再发泄,沉默地垂下头。 曼云,如果不是因为我在,他也不会想要出海。 沈清霁面容沉静,却自虐一样复盘着数天来的一件件事。每想到一件事,他心便如针扎一样疼痛一次,但他强迫自己去一件件想起。 我不应该下水。明明知道腿不能受凉,却还要下水在关键时候,拖他后腿。 我不应该接那件防弹衣。他要出去,防弹衣不该是我穿 他又想,单薄的身体在毛毯下发颤,我应该早点给他转院的。不应该等。 沈清霁闭着眼睛,神经质一样又开口,声音完全哑掉。 我不应该去找charles,我应该一直陪着他。 施曼云在他身边陪着,一句句地反驳,安慰,但无果。沈清霁陷在自己的逻辑里,挣脱不出来。 曼云,我太蠢了。沈清霁累极了,双眼涩得睁不开。他拢了下身上的毯子,仰头抵在身后的墙上,稍作支撑。 是我太蠢。如果换我躺在里面,他在外面,他一定比我做得好。 李明权回到海港之后先回集团开了紧急会议,随后赶到医院来找沈清霁。norris亲自做他的司机,把人送过来。 两人赶到时,一名医生正在跟沈清霁在急救室门口交涉。 沈清霁五官紧张地纠着,面露挣扎和犹豫。他手里攥着笔,但犹豫着没有在医生递上来的文件上签字。 李明权和norris快跑两步到他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沈清霁艰难地抬手,在自己的喉结的下方划了一道,他们说,要给褚言气切。 李明权一瞬间怔愣,毫无预料到褚言的病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施曼云站在沈清霁的身后,更是不敢开口说一句。 只有norris率先恢复镇静,为什么要气切? 医生已经跟沈清霁解释一遍,这次解释地更简明扼要,病人已经出现肺部感染,并发血液感染,随时都有可能生命危险。现在气切能够让患者呼吸通畅,便于之后护理中的吸痰,和紧急情况下的抢救。 沈清霁急切地追问道,那术后呢?术后能不能完全恢复?肌肉能恢复么,会不会影响他的语言功能? 医生沉默两秒,略显无奈,沈先生,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让病人活下来。 五个人站着,却只有沈清霁能做这个决定。 好。沈清霁的面容在挣扎后终于镇定,他抬手在医生拿过来的告知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竖笔锋不稳落下,只要他能活。 【作者有话说】 猪明天就醒明天就醒 日更到完结! 第49章 拨云见月 褚言在经过三小时抢救后转入icu。 海港医院的icu一道铁门封得严实,里面的情况无从探知。沈清霁找主管的医生恳请,才在全身消毒后换上防护服进去探视。 褚言用过药后在止住了寒颤,面容平静地躺在窄小的病床上。他的锁骨上方,脖颈上最脆弱的位置插着一根两根手指粗的管道,是在抢救中将气管切开的创口。 沈清霁被蓝色的无菌服包裹着全身,他看着褚言脖子上的氧气管忍不住流泪。他戴着口罩,所有的眼泪都顺都顺着脸颊埋隐没在口罩里,只露出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 沈清霁站在他的床边,他看着褚言原本呼吸平缓,但在几分钟后呼吸逐渐吃力,他胸膛鼓动着像是牛的喘息。 护士拿着一次性的设备走过来,对沈清霁解释,患者需要吸痰了,建议家属不要看。 第56章 沈清霁摇头,婉拒了护士的好意,没事的,我想看看。从icu出去后我还要帮他护理。 护士没有再劝,她把一次性的吸痰软管插进褚言喉头的创口里。褚言随着软管的抽动一下一下像是反刍一样地颤抖着。他浑身打着冷颤,眉头紧皱,黑长的睫毛脆弱地颤。 沈清霁伸手握住褚言手指,恐惧地紧紧抓着。等护士操作完,沈清霁才问她,他怎么会这么痛苦?前几天都不是这样的。 护士转头对上沈清霁水洗一样脆弱的眼眸,不忍心告诉他,因为他肺部的炎症比之前严重了,而且镇静剂的药效递减,病人现在有了痛觉。 镇静剂不能加量么?沈清霁急切地问,他告诉护士,我不想看他这么痛苦。 护士没有答应沈清霁,您需要跟医生沟通,但镇静剂长时间使用对脑部是有损伤的,需要权衡这一点。 沈清霁抓着褚言的手,闻言不再说话。 探视时间到,护士来叫沈清霁出去。但沈清霁站在褚言的床边一个劲儿向她摇头。他不愿意走。 这是褚氏的医院,没有人能拦住沈清霁。护士见沈清霁在这也不影响什么,也就没有再劝。 整个病房除了褚言需要保持无菌的病床之外,只有一把铁质的凳子。沈清霁坐在凳子上,一直握住褚言的手掌,把他冰凉肿胀的手暖得热乎乎的,像原来一样。 护士不在场的时候,沈清霁会很小声地跟褚言说话让他不要害怕,自己陪在他身边,他不孤单。 一夜过去,褚言的病情稳定下来。不知道是药生效了,还是爱生效了 沈清霁在床边坐了一夜,清晨时候,他从icu走出去做简单的休整。他要去吃早饭,把自己喂饱后他才能更好地照顾褚言。 走出那道铁门时,他终于体力耗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在黑沉的昏睡中梦到了健康的褚言。男人衬衣西裤,一身要去公司的正装打扮,笑着走过来抱住沈清霁,耍赖地黏在他的身边,一声声叫他。 老婆,起床啦。 清霁,沈清霁!有人在他耳边高声唤醒他,沈清霁用尽全力睁开眼睛,视线中施曼云激动的面容从模糊到清晰。 施曼云兴奋极了,失态地在沈清霁耳边喊,褚言醒过来了!他醒了! 沈清霁清醒后才知道他昏睡了四个小时。他一直凭意志力支撑着,最终身体还是率先提出警告。 沈清霁闻言飞快地起身,换过防护服后进入icu病房,褚言仰面躺在床上,迟钝地转动着眼睛。沈清霁心脏狂跳着,脚步踉跄着走近,褚言的视线慢慢在他的身上聚焦。 沈清霁拼命抑制住自己的眼泪,但看到床上那人对自己勉强仰起笑脸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泪水盈了满睫。 褚言昏迷了六天,他的目光空洞又迟钝,脸颊惨白地凹陷着,整个人病得脱了形。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轮廓深邃得仍如往日。他眼神涣散着,勉力勾着唇角,带着点憨,又带着点傻。 脖子上插着的气切口让他很不适应,声带震动就会牵连着疼痛。但褚言忍着痛,用气声叫着沈清霁。 老婆。 沈清霁凑过去,用颤抖的唇瓣去贴他的脸颊和额头。 褚言缓慢地扇动黑睫,嘴唇颤动但发不出声音。 老婆,不哭。 沈清霁赶忙擦了眼泪,破涕为笑,温柔地抚住褚言的侧脸,好,不哭了。你都醒了我还哭什么。 褚言经历了心脏骤停,长时间的药物止痛和镇定,他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恢复大脑的正常功能,代谢掉体内的药物,以及把身体调整到正常的体能。 他喉咙插着管没有办法说话,沈清霁让他用纸笔跟自己交流。褚言刚苏醒后神志不清明,五个字里面三个字都不会写,语序颠倒,各国语言掺杂着乱用,像是出了bug的机器人。 褚言的状况对于褚氏集团来说算是糟糕,因为他没办法上镜开发布会,解除集团的股价危机。但对于沈清霁来说,褚言能苏醒已经是上天垂帘。 这只连十以内加减法都不会的笨蛋小狗,不舒服了只会皱着眉头叫老婆。就这样,已经足够好。 褚言苏醒后的第三天,李明权得到医生的同意,进到icu来找褚言。 李明权进到病房时,褚言正半坐着,身后舒服地靠着抱枕,慢吞吞地跟床边的沈清霁用手指玩加减法的游戏。 褚言见到来人,黑眸扫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又移开视线。 李明权第一次见到苏醒后的褚言,他不确定地低声问沈清霁,他还认识我么? 沈清霁无奈地笑,他认识你。 沈清霁把两人这几天用作传话的本子给李明权看,我昨天向他提过你,这是他写下的。 本子上四个大字,字迹潦草,显出这人的不耐烦。 不想上班。 李明权差点气到心梗,自我纾解了三秒后同沈清霁说,清霁,你出去吃点东西,我在这看着他。 沈清霁犹豫了一下,你是要跟他商量工作么?那你多问他几遍,他需要反应的时间。 李明权点头应下,沈清霁弯着腰又亲了下褚言,才推门离开。 褚言一双深黑的眼睛巴巴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人消失在门口,他才转头看向李明权。 褚言吃力地把床头的笔记本拿在手里,他手掌略显僵硬,几个字就写了很久。 他写完了让李明权看。上面两行字,中文夹杂英语,各种错别字,只有中间沈清霁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不错。 我不要住在这里。沈清霁太辛苦。 李明权看过后告诉他,我要问问医生,看他怎么说。你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回到普通病房。 他说的第一遍,褚言应该时没听懂。他黑眸沉沉地看着李明权,没做出反应。 李明权说第二遍后褚言才皱起眉头,在纸上狂写: 问,now! 李明权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忙点头,怕把这人逼急了自己站起来去问。 好的好的,我出去就找大夫。李明权长叹一声,叹过之后他看向褚言。这人瘦得过分,但一双黑眸仍然奕奕有神,他坐在病床上,脖子上插着气切管道,但仍然显露出一种不服输的勃勃生机。 李明权追随他多年,他知道褚言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臣服,不服输。他只会被打倒,不会被击败。 褚总。李明权鼻尖泛酸,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哑声劝他,也别休息太久,好么?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沈清霁午饭吃得很快。原先大舞蹈家不吃炸物,不吃快碳,现在沈清霁什么也不挑,什么热量高就吃什么,什么抗饿就吃什么。吃一个汉堡,他就能在icu里面抗一天,寸步不离褚言身边。 的确是太辛苦。也不怪褚言看在眼里就这么着急要换病房。 沈清霁进了病房,褚言双眼眼见着亮了起来,瞳仁熠熠地看着门口。 李明权从床边的小凳子上站起来,看门口进来的沈清霁。沈清霁带着医用的蓝口罩,露出一双弯如新月的眼睛,向褚言点头,示意自己回来了。 又是汉堡?李明权无奈对沈清霁说。 沈清霁不太好意思地点头,还挺好吃的。他羡慕呢。 沈清霁抬了下下巴,示意李明权去看病床上插着胃管的褚言,昨天吃营养米糊的时候就不乐意了,说要吃汉堡。 李明权看着褚言身上挂着的软管直皱眉,但又觉得怪好笑的,那他得等等。 沈清霁走到床边弯腰亲了下褚言的眉心,褚言垂着眼睛让人亲吻着,像是被安抚的小动物。沈清霁直起身后低声和旁边站着的李明权说话。 你跟他说集团的事了么? 李明权摇头,没说。让他休息吧,等他状态好一些我再向他汇报。 沈清霁松了口气,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醒了之后一直低烧,精神不好。让他先养一养,再说别的。 李明权应了,后又说,清霁,这里面医护一直巡回着,你不用一直呆在这里。这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 沈清霁听着他说话,转头向床上半靠着的褚言看去。褚言身体才遭受重创,精神很短,刚才同李明权说了两句话他就又累了,歪着头靠在枕头上,但一双眼睛执着地看着床边的沈清霁,强撑着不闭上。 我在这里,他会感觉到安全。沈清霁婉拒了李明权的好意,解释道,再说,我现在也离不开他。 李明权听了就不再劝他。他也有相爱的人,他明白这种感受。 第57章 第50章 相伴相守 褚言着急想把自己转出icu,外面有会客间和陪护床,沈清霁能够躺下睡个好觉。 但他们家还是沈清霁说了算,他压着褚言,让他又在icu里面修养了三天。做过检查后,得知肺炎和血液感染都有了好转,他才应允下来,让医生安排褚言转病房。 临近转出的前一天晚上,沈清霁在褚言晚饭过后给他做简单的清洗。 自从褚言转到海港,他一直住在icu里,只有沈清霁和李明权当面见过他,看到过他目前的状态。等明早转到加护病房,他难免要见更多的人。 褚言仍在伤后的恢复期,他神态和语句还是会慢上半拍,但沈清霁总要把他收拾得干净整洁才让他出去见人。 褚总一向讲究体面,他现在忘了提要求,但沈清霁会替他记着。 褚言在第二次抢救之后被护士剃了寸头,这样更方便在icu中的护理。沈清霁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洗那颗猕猴桃一样毛茸茸的脑袋。 热毛巾覆盖在褚言的头顶,热腾腾的,舒服得他眯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他咽喉上仍带着气切的管子,发不出声音,但沈清霁这几日已经能读懂一半他的唇语。 沈清霁看他舒服,心里也愉悦起来,又拧着毛巾帮他擦洗一遍,小心地绕开他脖颈上的伤口。 擦完之后,沈清霁看他的手掌有些发抖,心里明白这是身体有炎症时正常的反应,但他如往日一样把褚言的手掌握在手心,十指扣着,轻轻地帮他放松肌肉。 褚言微微仰起脖子,让沈清霁看他喉咙上挂着的管子,问他去掉? 沈清霁每次看到这根管就心痛难忍,他眸心颤抖了一下,告诉褚言,还不行。医生说要等你肺部炎症平稳后才能拔掉。 褚言后半句没听懂,但他听见了沈清霁说不行。他神情失落下去,但很乖地没有再提。 你现在气管还有痰声,如果把管子拔掉,靠你自己咳痰会有风险。 褚言目光发散地落在沈清霁身上,半晌后点头。 沈清霁满眼温柔地看着病床上的褚言。不知道人是不是只有快要失去了才更懂珍贵,沈清霁只觉得在这一刻自己无比得爱他,无比珍惜他。 他看着褚言又黑又短的头发,恍惚间,竟然想起褚言少年时代的样子。 沈清霁和褚言在年少时曾有几面之缘。那时的褚言远没有现在这么高大,少年的躯干如同新柳一样抽出枝条,一双黑亮的眼睛,还有干净利落的短发。 十几年过去,褚言看向沈清霁的眼神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如今躺在病床上,如同当年坐在舞房门外的长椅,眼神懵懂又憧憬地看着沈清霁。 像是走夜路的人突然看到一束光亮。 隔天褚言转到加护病房。又过两天,医生评估过褚言肺部状况,决定把他气切的管道拔除。 褚言原本兴奋极了,他这些日子不能说话把他憋得够呛。但见医生拿着碘伏和纱布进来,他眼见着又生出恐惧。 沈清霁也怕,他先上前把该问的问清楚。 沈清霁作为家属,这些日子一直态度恳切,配合度很高,没有一点权势的无礼和傲慢。医生很有耐心,详细告诉沈清霁,拔管之后不需要缝合,靠肌肉的自主修复。我会用密封的敷料把创口封上。但以防漏气,患者这几日先不要说话。 沈清霁听过之后连连点头,转头转述给褚言,见褚言点头后他才放心。 开始吧。沈清霁站在病床边上,没有离开的打算。 医生犹豫,你不用在这,你看到会受不了。 沈清霁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褚言抬头看着沈清霁,伸手牵着他的手掌,把他拉到身边来,抬起手臂用手心蹭着爱人细软的脸颊。 褚言唇语着,老婆,没事。 沈清霁睫毛颤抖着垂下,还是不愿意走。他知道褚言能够拔管是好事,是身体康复过程中里程碑一样的好事。但他还是害怕,插管的时候褚言在昏迷中不知道痛,但拔管也是会痛的。褚言现在胆子很小,他也会害怕。 医生想了下,提议道,这样,沈先生,你从身后抱住褚总。这样能固定住他的上身,又不会正面看到创口。 沈清霁连忙点头,坐在病床边从身后将褚言的上身抱住,按照医生的指导用手掌固定住褚言的额头。 医生再次强调,会痛,但也不能动。闭气,直到我给指令才能呼吸。 沈清霁知道医生是在给褚言说话,但他也照做。他听到医生戴上手套,撕开敷料的声音,他恐惧地闭上眼睛,用力地把褚言抱紧。 几秒钟后,褚言吃痛地上身用力一挺,发出一声难耐的痛哼,然后他伸手抓紧胸口处爱人缠绕着的手臂,几秒钟后慢慢松懈下力气。 医生开口提示,好的,结束了。 沈清霁这才敢睁开眼睛,轻轻吻了下褚言汗湿的颈侧,站起身向医生致谢。 褚言拔管后的第三天,李明权和norris带着拜访的鲜花来到病房。 褚言正在抱着平板看邮件,掀开眼皮看了眼他俩,然后不耐烦地垂下眼睛。他身上的管道除去七七八八,看上去利索不少。但这一病让褚言原本精悍健壮的体魄消瘦了几圈,面容凹陷下去,显出苍白和脆弱。褚言混血的长相,五官原本就精致深邃,病中变成一盏纸糊了的美人灯。 李明权把鲜花交给沈清霁,问他,褚总怎么了?怎么看着不高兴? norris走过去逗褚言,要把他手里的平板抢走,被褚言狠瞪一眼。 沈清霁侧过身小声和李明权说,他就是在生气。我早上说他声音像是唐老鸭,被他记仇了。 李明权一愣,像唐老鸭? 沈清霁喊冤,我真是觉得很可爱才会这么说的。 李明权想笑不敢笑,他安抚从果篮里递了个苹果给沈清霁吃,一边说,我也去听听。 如今褚言的体格,norris胜之不武,把平板从他手中抢下。褚言压着脾气,仍然不愿开口说话。 直到李明权也走过来,站在norris的身边开始玩褚言的平板。 有完没完?褚言的声线与平时不同,粗粝艰涩,略显粗犷,是插管的后遗症,但会逐步恢复。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烦人的,无奈道,集团不够忙?来我这儿添乱? 时隔几个小时,沈清霁终于又听见爱人开口说话。他面露鼓励地走过去,把洗好的苹果递上,让他咬一口。 norris和褚言是好友至交,生死相托的朋友。但李明权在褚言手底下干这么多年,他对褚言的敬畏一直难改,抬手把褚言的平板交还给他。 norris开始跟褚言说起正事,李明权退后一步站到沈清霁旁边,冲沈清霁抬头用手指做了个鸭子嘴的手势。 沈清霁没忍住笑了起来。 褚言不是没看见,但他目光柔软地落在爱人身上,看够了他的笑容后才转头跟norris说话。 游艇事件的枪手已经全部归案,背后策划的褚翼也被国际刑警在东南角的边境处抓了回来。 褚翼被逮捕后找了辩护律师,要在案件的审理阶段争取减刑。 褚言闻言面容不改,他开口时声音裹着砂砾般晦涩喑哑,沉眉时气质比往日更沉着,压住他。但不能让他死得这么容易,等我恢复后要亲自见他。 norris应道,他被逮捕那地的监狱够脏的,让他在那呆一段时间吧。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李明权到外间去打电话,沈清霁去小厨房洗了葡萄,端了一盘走过来招待norris。 norris原本带着戾气的神色陡转,绅士地笑着向沈清霁道谢。他中文很勉强,但沈清霁能听懂。 谢谢嫂子。 沈清霁不习惯被这样叫,他摆手,叫我清霁。 这两字对norris这老外又是个挑战,他说了好几遍,读出个四不像。 褚言轻挑眉梢,问老婆,看看,到底谁才像唐老鸭? 沈清霁好脾气地在爱人的鼻尖上一点,这么记仇啊,小孩。 李明权打过电话进来,告诉褚言,是李广杰打来的。他和陈捷想来看您,被我拦下了。 这也是沈清霁的意思,褚言身体仍然虚弱,越多人来他感染的几率就越高。褚言知道爱人担心,也就没有出言反对。他仍在病后的恢复期,精力短,为数不多的精神都只想用来陪伴沈清霁。 褚言在邮件中看到消息,对李广杰的回归没有过多意外,毕竟李广杰手握3%的集团股份,在董事会有他一席,是褚氏传媒的重要角色。 褚言没问别的,只问李明权,他回来后对你态度怎么样?听话么? 李明权抿了下唇,他很配合我的工作。 第58章 当时李明权上位首席运营官,褚言百忙中给李广杰打过招呼,游说他也投赞成票。褚言为李明权铺路费了心思,李明权心里感动,才会在他病重时顶着巨大的压力,忠诚地做褚言的代理人。 褚言点头,那就行。明权,辛苦。 眼见着李明权听了这句,眼窝浅地又要泛红。norris赶忙把葡萄递上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即使褚言病情一直在好转,医院也不是一个轻松的地方。 沈清霁看着好友来了,病房里热闹起来,他在床边坐下,神色放松地一直扬着笑脸 褚言伸手轻轻去抚摸沈清霁的后背,长发垂落盖住褚言的手背,在皮肤上留下痒痒麻麻的一片。 沈清霁感受到自己背后的手掌,转头向褚言勾唇一笑,眼波流转,神色飞扬。 褚言看着,心里愉悦起来。他的月亮哭了太多次,他应该多笑,笑起来真好看。 临走前norris站在病床前快速跟褚言交代了件事,沈清霁站得远没有听清,只见褚言的神色顿时凝重下来,眉头拧紧,面容沉沉。 沈清霁把客人送走了,回来找他。 褚言身上的管道摘了,沈清霁可以放心地靠在他的胸膛。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怎么了?他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褚言沉默片刻,问他,清霁,船上那日发生的事,你是都记不起来了么? 第51章 爱人救赎 沈清霁枕在褚言胸口的动作一僵,他没有说话,但显然是逃避着不想再提。 褚言声音哑着,沉着声线温柔地告诉沈清霁,老婆,这样不行的。你需要 我不需要。沈清霁打断褚言要出口的话,他闭上眼睛一脸拒绝交涉的表情,我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褚言沉默了半晌,他伸手抱住怀里的爱人,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沈清霁像是畏寒一样在褚言的怀抱里蜷缩着。 清霁,对不起。一片寂静中,褚言终于开口,叹息一般,是我连累了你。 沈清霁听过这句,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在爱人的怀抱里颤抖起来。他抬手用力地抓着自己耳边的长发,发出一声难捱的痛呼。 褚言吓了一跳,他在病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单手把沈清霁抱坐起来,另一只手伸长了去按一旁的呼叫器。 在他按下的前一秒,他的手掌被人抓住。沈清霁攥他手的力气很大,抓痛了褚言的指骨。 沈清霁抬头,双眼含着破碎的眼泪,颤抖又无助地看着褚言。 褚言苏醒过来的这几天,沈清霁还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再这么害怕。但在此刻,在褚言的怀抱里,他的身体像是找到了安全港一样,回忆翻涌袭来。 那些被他狠狠压制的,痛苦和绝望,无助和悲伤的情绪,在一瞬间反涌,让他如同被撕碎一样痛苦。 沈清霁抬眼对上褚言的目光,他的双眸满是颤抖和惊慌的,如同回到事发的那一刻。沈清霁看着褚言,不是猜测,而是断定。 褚言,你那天是想去送死,对么? 沈清霁也顾不上有没有压着爱人的伤口,他寻求安全感地紧紧攀住褚言的肩膀,你那天把防弹衣给我穿上,把手枪也给我。你是想出去送死么? 褚言神色稍顿,伸手轻轻扶住沈清霁的面颊,你你想起来了么? 沈清霁在褚言昏迷的日子里,他强迫自己坚守、坚强。他解离一样把那些负面的,恐慌的记忆隔绝在心里的角落,不去翻出回想。但褚言太坏了,非得旧事重提,沈清霁的伪装的坚强被他从外部打破。 他垂头坐在爱人的怀抱里,情绪如海啸,让他整个人难捱地颤抖起来。 他长发蓬乱着,形销骨立,失控得像是一个疯子。 褚言不怕他情绪失控,只怕他什么都不说,最后把自己压垮。 沈清霁自顾自地说着,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也不管褚言能不能听懂。 你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做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被留在原地。你是想让我活着,活得好好的,钱留给我,一切都给我,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安排好了,就可以不管自己死活了? 沈清霁崩溃地低声叫着,褚言,我要那些干什么呢?你如果死了,我要那些钱干什么! 沈清霁情绪激动,全身痉挛一样地颤抖,褚言想要牵他的手,被他躲开。 褚言没法牵他的手,只能双臂展开,把他抱紧在怀里,连声道歉。 老婆,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沈清霁抽噎着赌气甩过头去,眼泪落在颊边,不去看褚言。 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褚言叹了口气,尝试着温柔地抱住这只刺猬。褚言说话太多,嗓子痛得更哑,开口的声线像是示弱,你连我也不要了么? 沈清霁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他面颊的颤抖带动到全身。他声音细弱地开口,告诉褚言,我要你啊。但是褚言,你没有醒过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腿好好的,我就能保护你,最不济也不会拖累你。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这么多血不会我一直叫你,你却不回应我。 沈清霁双眸盈着眼泪,看得褚言心碎。他神经质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差点死了,你心脏再停半分钟,你就会死。褚言,你不用把秘密都交给我,因为我会随你一起走。 沈清霁说这话时眼神是确定的,他不是在说笑。 褚言神色一滞,转而眼神严厉地看向沈清霁,沈清霁,你在说什么傻话? 沈清霁抬手把眼泪擦掉,但更多的泪水向下淌着。他面容看似平静,但嘴唇和手指都在剧烈的发抖。他站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往前一步就是悬崖,但他自己甚至还没有发觉。 褚言,你不相信么? 褚言身体虚弱,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双手臂上,把人紧紧抱住。他摇着头,声带撕扯着告诉沈清霁,清霁,我没有不信。我相信。 沈清霁听他这句,才脱力地把头又靠在褚言的胸口,他的双眼如同坏掉的水龙头,哭得褚言胸口一片浸湿,淅淅沥沥的泪顺着他最脆弱的心口处渗进去,落在他的心间,酸软得潮湿一片。 褚言心痛如绞。 他爬到最高的位置上,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向沈清霁提供保护,让他一生无忧。但是意外发生,他还是食言。 他让自己的爱人这么害怕。 对不起,清霁是我的错。 褚言在没有完全苏醒的日子里,在镇定剂的作用下一直半梦半醒。他的听觉时好时坏,有几次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他当时头脑混沌,想着连虹已经去世了,竟然还有人会为他哭泣,真是难得。 但后知后觉,他听出这是沈清霁的哭声,是他的爱人在哭。 沈清霁的胆子那么小,这次一定是吓坏了。褚言在濒死的边缘强撑着,为了沈清霁,他拼了命地醒过来。 因为即使沈清霁一直没说过,但褚言知道。 褚言,我好怕啊。 沈清霁把脑袋藏在爱人的颈窝里,声音很细小。 褚言垂下头在他的侧脸上亲吻,不怕,有我在。 两个人这么折腾了一阵,最终还是得把医生叫来。 沈清霁刚才情绪崩溃,没轻没重地坐在褚言下腹的伤口上,伤口渗血需要再次处理。褚言刚才着急安慰,没注意气切的伤口,说话间流出来血丝和粘液,所以气管创口的敷料也要再换。 医生无奈地看看病床上面色如常,但软硬不吃的褚总,又看床边一脸自责,双眼通红的沈清霁,最终长叹一声。 他身体还没养好,都注意点啊。 留下一句无奈的叮嘱,才转身走了。 换药痛得褚言又出了一身汗,沈清霁拧了热毛巾帮他擦。 褚言故意不使力气,让老婆摆弄他的手臂,像是个听话的玩偶。褚言的确是消瘦太多,他原本手臂上精悍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原本被肌肉包裹住的锁骨显露出来,颈窝病态得深陷着。 沈清霁用毛巾擦完,很心疼地摸了摸褚言的锁骨。 刚才换药的时候,褚言低头看才发现自己的腹肌胸肌没了大半。这玩意儿练起来太难,但真是说没就没。不过褚言倒也不是很失落,如果不是他体重沉,体格强悍,这一遭恐怕早就没命了。 清霁,褚言忍不住又开口,轻声跟沈清霁说,我听明权讲了你们去找charles的事。你做得很好。 沈清霁耐心地给人擦手心,垂头时发丝垂落。医生让褚言噤声,怕又被人逮住,沈清霁也只能很小声地回应他。我当时就想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 第59章 褚言勾着唇瓣笑了起来,我老婆最棒。 沈清霁不太好意思地转开脸,过了半晌突然问褚言。 褚言,你知道我的血型么? 褚言莫名看他,o型血。怎么问这个? 沈清霁又问他,你怎么知道? 褚言解释道,我看过你的病例,宝贝,所以我记得。 沈清霁不再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凑过去轻轻和丈夫交换一吻。 转出icu已经十天有余,褚言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他又实在是想老婆,非要拉着沈清霁一起睡觉。两人背着医生分享一张窄小的病床,褚言因为下腹的伤势不能侧卧,沈清霁就溜着床沿睡,紧紧地抱着褚言的手臂才没有掉下床去。 姿势实在别扭,但沈清霁重归爱人的怀抱,安心得在当晚做了一个好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大学的时代。回到他大一时,连虹短暂授课的那间舞房。 沈清霁透过舞房的玻璃隔断看到外面长椅上坐着一个少年。干净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沈清霁不是有意打量这个男孩,是因为他察觉到这个小孩总是偷看自己。 两人对上视线后,这人又会躲闪着低下头。 课间,连虹走到沈清霁的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那是我儿子,他还在上初中。连虹看了眼外面坐着的男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弯着眼睛告诉沈清霁,他成绩很好,也很乖,只是有点害羞。 沈清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得礼貌地向连虹点头,好奇地问她,连老师,他叫什么名字? 连虹看向外面坐着的小孩。这人明明不喜欢跳舞,对舞房没有半点兴趣,这次却像转了性一样每天放学后都来接自己下班。 连虹心里猜到儿子的小心思。但她不说破,也不开玩笑,怕这两个小朋友尴尬。 她只用很温柔,又骄傲的口吻,告诉沈清霁,他叫褚言。 沈清霁从梦中醒过来,他眨着眼睛回味着刚才的梦境,眼眶和心头酸涩又柔软。 沈清霁好久没有梦到过连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夜她突然入梦。 或许是连女士一直挂念着褚言,却又体贴得不忍心打扰惊魂未定的沈清霁。 直到一切落定,她才来梦里找他们。 沈清霁慢慢撑起手臂,看着枕边熟睡着的爱人。 褚言长大了。他小时候随连虹的长相,精巧得像是个洋娃娃。现在他的面容多了冷冽的棱角,黑眸褪去天真,眼神总是凛然。褚言在母亲离世后,快速地成长,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能够自保的大人。 原本把褚言放在心尖上的只有连虹一人。 如今,褚言身边有了沈清霁。他多了一个爱人,也多了一个家人。 连虹和沈清霁两人深爱着同一个人,沈清霁竟能感受到自己和连虹之间存在着隔着时空般的心有灵犀。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虽然连虹已经故去多年,但沈清霁仍觉得和她亲近。 特别是在沈清霁作为知情人,知道她的旧事之后。 沈清霁闪念间会想起她的事,为她愤愤不平,也明白连虹作为母亲尽的全力。褚言曾被母亲好好地爱过,保护过。如今由沈清霁接棒,给褚言陪伴和爱。 褚言。沈清霁很小声地在褚言耳边道。褚言体力仍然很差,睡过去就很难清醒,他在睡梦中向沈清霁凑过去,跟他贴得更紧。 沈清霁借着月光轻轻勾勒着褚言面容的轮廓,低语道,让妈妈借我的眼睛,再好好看看你。 第52章 我中有你 褚言在案发后第三十天出院。 当天褚氏在starview tv总部邀请百家媒体,召开新闻发布会。 褚言一身全黑正装,庄严肃穆,亲自抵达发布会现场。 他明显可见的消瘦和病弱,西装在腰身处收了又收,才勉强合身。领口处半露出抢救时的气切疤痕。斑驳可怖,但褚言没有刻意遮掩。 他进到会场,一时间闪光灯闪烁,亮如极昼。褚言走到首要席位却没有入座,他抬手一压,向台下做出噤声的手势。 台下媒体的吵闹喧哗瞬间收声。 褚言面容严肃,黑眸沉静悲伤。他开口时声音暗哑,气切后遗症仍没有痊愈。 我谨代表褚氏传媒向此次事件的遇难人员及家属致以深切哀悼与诚挚慰问。褚氏反对一切暴力活动,此事我方势必追究到底,让行凶者付出代价。 此后是长达三分钟的默哀。 三分钟过后,褚言抬首,面容严肃冷厉,黑眸灼灼。 退场时,褚言率先一步从侧门走出,步伐稳健如常。闪光灯下,沈清霁等在门侧,长发高挽,同样一身肃穆黑衣。 他看到褚言时迎上来,紧张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褚言被爱人接住时才展露虚弱,原本挺直的腰背弓了下去。 门被跟在褚言身边的工作人员关上,所有探究的目光和镜头统统关在两人身后。 annie赶忙把旁边放着的轮椅推过来。褚言一手压着喉咙间的创口,虚得浑身冷汗,却只看了轮椅一眼,不愿意往上坐。 沈清霁用手帕把他额角的汗珠擦去,语气有意放重了些,褚言,你坐下。 褚言压着喉咙,刚想反驳,却被沈清霁狠瞪一眼。他讪讪地放下手,坐在轮椅上。 褚言的下腹当时被子弹打穿,抢救时截去20公分肠道,之后又是血液感染,又是气切。今天原本的计划是让annie推轮椅送他上台,结果被这人严辞拒绝。 因为这事,昨天沈清霁气得一晚上没理他。 如今这人一身冷汗地坐在轮椅上,才想起来卖乖,悄悄地伸手去牵老婆的手掌。 沈清霁被人拉住,才低头瞥他一眼。褚言上台前让造型师给他画了淡妆,让他看上去多了点气色。不过这一折腾,褚言的脸上沁满汗珠,已经脱妆得七七八八。 这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但他还是看着沈清霁笑。 沈清霁心疼又气恼,身边都是褚言的亲随,他才敢问一句,痛么? 褚言眨了下眼睛,强忍道,痛得快死了。 瞎说话。沈清霁斥道。 褚言不怕沈清霁训他,只怕他不跟自己说话。被人吵了,他更高兴了。 走吧,老婆。回家。 林肯领航员前后三辆,护送两人回到半山别墅。 在褚言住院期间,沈清霁在norris的协助下强化了半山别墅的安保系统,并且购置医疗设备,把其中一间卧室安排为褚言的病房。 即使褚言一再保证自己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沈清霁仍坚持让医疗团队入驻别墅,一直到褚言全身的伤口完全愈合。 如果这能够让沈清霁获得些许安全感,褚言就随他折腾。 褚言在回家路上又起了低烧。沈清霁在后座把他抱在怀里,心焦地厉害。回到别墅就把他送到安排好的病房,护士把他上下伤口都换了药,然后给他挂上一瓶含有镇定成分的止痛药。 褚言上午发布会说了太多话,他气管还没有完全愈合,再张口时声线粗噶,像是钝锯子拉扯。 老婆,褚言眯着眼睛看旁边帮他调整吊针流速的沈清霁,他伸手拍了下身下的病床,打趣道,用上了,没白折腾。 沈清霁被他这一句气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刚想不管不顾地跟褚言吵上两句,结果一转头,床上这人已经阖着眼睛昏睡过去。 褚言像个小可怜一样,手指攥着沈清霁的衣摆。他黑眉紧皱着,睡梦中仍然痛得难捱。 沈清霁像是气鼓鼓的气球被瞬间戳破,没了脾气。 斗转星移,日升日落。 海港的春天着实短暂。又是一日,沈清霁在陪褚言在后院散步时发觉花朵都谢了,树枝抽出绿叶,园中一片绿意盎然的茂盛景象。 夏天到了。褚言选定在六月的第一个工作日,回集团上班。 老婆,褚言一手拿着一条领带,走到沈清霁面前,哪条? 沈清霁正在伺弄家里的花草。他这人和草木的缘分不深,这盆垂丝茉莉又被他养得岌岌可危。 他转头向褚言看去,看他身上穿的藏青色西裤就猜到他今天要穿哪套西装。沈清霁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他沾着土的铲子,遥遥点了褚言右边的手掌。 这条。 褚言见他没有起身的打算,索性走过去单膝在沈清霁身边跪下,把银色暗纹的这条递给他。 老婆,系。 老婆老婆老婆沈清霁无奈放下手里的东西,帮他系上领带,褚总您还会说点别的么? 褚总一张嘴就是,行啊。宝贝、心肝、sweetheart,还有 第60章 他凑过去亲了下沈清霁的侧脸,满足地笑着,我的月亮。 褚言临行前在门口与沈清霁告别,他抱着沈清霁在身后悄悄勾弄他的长发,用手指把发丝打了两个转。 陈医生上午来。褚言提醒道。 他说的陈医生是陈城,海港声誉很高的一名心理诊疗师。褚言专程亲自去请,和对方签订保密协议后安排好时间,请他来给沈清霁进行心理疏导。 沈清霁很乖地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褚言,想要从他怀抱中得到一点安慰。 虽然陈城对他总是温和,并不强迫沈清霁去回忆对他存在创伤的事,但每次心理治疗都会让沈清霁情绪低沉一段时间。 这种感受在每一次的诊疗后都有所好转。这也就是褚言看出爱人情绪低落,但仍然想让他坚持诊疗的原因。 褚言轻轻抱着沈清霁,宠爱地摇晃他。 我争取下午早点回家,陪你吃晚饭。 沈清霁的确是想他早回来,但他很懂事,你第一天回去,肯定事很多。不用勉强。 褚言的确也承诺不了,也就点头,好。 陈医生来过之后,沈清霁又去了面对花圃的那间舞房。他跳舞总是专注的,但在心理治疗之后他心中却频频闪念,舞姿屡次被打断。 如果不是在诊疗中旧事重提,沈清霁都差点忘了自己活了这三十多年,竟然经历过这么多的糟心事。 陈医生告诉他,其实这些事沈清霁都清楚地记得,他选择不去想起,实际是他下意识对自身的保护。 沈清霁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把旧事翻出来,再次消化。 陈医生给他发打了个比喻,把他心中藏起来的秘密比作放在厨房角落的垃圾,短时间内不处理,看似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如果等垃圾变质后才处理,就会更麻烦。 沈清霁拖着疲倦的身体从舞房回到卧室。他侧身倒在枕头上,提不起精神,连睡衣都没力气换。 他有时觉得,自己才是那摊垃圾。 沈清霁天马行空得任思维发散,心里有点烦,也有点甜蜜那褚言就是垃圾袋。因为褚言能包裹住他的情绪,把他收拾得很好。 沈清霁侧躺在床头,脑海中的思绪像是理不顺的线头,他体力耗尽后无心再理。沈清霁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身边一阵动静吵醒。 他不作声地睁开眼睛去看,窗外已经日暮低垂,是褚言回来了。褚言逆着日落的光影,身形高大英挺。他行走间随手脱去西装外套,只留了里面的衬衣和马甲,露出大臂上的一幅纯黑袖箍。 早上沈清霁问过他,为什么要戴袖箍。平日里褚言很少戴这东西。 褚言当时故作威风地抬着下巴,说他第一天上班,想让董事们看出来他要大干一场。 不知道董事们有没有买账,但的确把沈清霁迷得神魂颠倒。 褚言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身,但蹲姿对于他太过别扭。索性是对着老婆,他直接双膝跪地,伸手轻轻把沈清霁没有脱掉的鞋袜除去,然后揽着爱人的膝盖把他的双腿放平在床上。 褚言抬眼,正对上沈清霁睁得圆溜溜的一双眼睛。 还想继续睡么?褚言没笑他装睡不作声,只很温柔地轻轻亲了下沈清霁的面颊。沈清霁轻轻闭上眼睛,享受着爱人微凉的唇瓣贴在皮肤上的触感。 还没等褚言起身,沈清霁转身平躺,伸出一双柔软的手臂圈住褚言的脖颈,把他拉得更贴近。 做吧。沈清霁抬头看着他,夕阳下的他太动人,眼角眉梢都是情意,太久了,想你。 褚言受伤的位置太特殊,某些动作难免牵扯。他受伤后的这三个月,两人想尽办法,除了最后一步都做了个遍,但仍然觉得不够亲近。 一定要我中有你,才是最亲密。别的都比不上这个。 褚言哪会拒绝这个。之前他急得火烧火燎,是沈清霁不放心他的身体一推再推。 褚言弯着腰,修长的手掌把床上的爱人抄起来,把他削薄的脊背托在手心,垂头动情地深吻住他。沈清霁在他怀抱中轻轻吐息,双颊绯红,似天边红霞。 清霁,褚言潮湿的气息喷在沈清霁的耳廓,帮我把衣服脱了。 沈清霁指尖莹白,把丈夫的领带勾着去掉,然后解开他脖颈系着的衬衫纽扣。沈清霁动作一顿,指尖在褚言锁骨间的疤痕上轻轻扫过。这里曾插过一道管,将褚言的皮肉撕开,气管也切开,三个月过去才勉强愈合。 但留下的这道疤恐怕一辈子消不掉。 宝宝,沈清霁小声问他,还痛不痛? 褚言忍到快要爆炸,他没太听清,抬头莫名问道,什么? 沈清霁摇了下头,手指顺着褚言的衣襟继续向下解纽扣。纽扣全部散开,又是一道疤,狰狞泛红地印在褚言的下腹上。 沈清霁用指尖轻轻地在上面划了过去。他再也无法忍耐,泪水像珍珠一样从眼角流出,渗进他鬓角乌黑的发丝间。 褚言看到他哭,慌忙着用吻啄去他的眼泪,清霁,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 沈清霁摇着头不出声。他用指尖绕着褚言中弹留下的伤口画圈,然后颤抖着用掌心把那片伤疤盖上。他闭上眼睛,逃避一样地不再去看。 褚言心口一痛,他用力把爱人抱起来,调转他的身体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褚言没有再进一步,而是伸出手臂把沈清霁安静地抱在怀里,手掌顺着他的脊背,耐心地等他停住哭泣。 褚言在这一刻才明白,那场意外中重伤的是自己,但难从中走出来的,却是沈清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继续日更~ 第53章 道句恭喜 事后,月半低垂,两人荒唐得把晚饭都错过。落地窗没拉窗帘,索性这座别墅连同后山都是褚言资产,也不怕被人看到。 即使看到,也没人敢发新闻。 褚言抱着怀里的沈清霁,手指圈着爱人的长发,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沈清霁累得在他怀中睡了片刻,到凌晨时分才又清醒。 他醒后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抬头去向褚言索取一个亲吻。 褚言轻轻地抱着他,在他的额头,鼻尖,唇边落下一个个让人安心的啄吻。 清霁,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褚言在吻的间隙中,轻声问他。 沈清霁闭着眼睛,疑惑地哼了一声,嗯? 褚言重复着沈清霁曾说过的话。这句他一直记在心里,当时沈清霁说这话是为了安慰褚言,但这次褚言把这句转送给沈清霁,让他安心。 此生百年,你我相伴,这些伤口都会愈合。 沈清霁抚摸褚言臂膀的手掌一顿,他闭上眼睛笑着,应道,好。 在褚言返回褚氏,接回ceo职位的这个月末,褚言和沈清霁邀请双方亲近的朋友,来他们的半山别墅暖房。 这座半山别墅是褚言婚前买的,婚后又为了新主人入住做了修缮,但两人一直没住,每年百万维护费用照付,就这么空置了四年。 李明权把车停在别墅的下沉车库,他开来的这辆卡宴和车库里其他千万级别的跑车比起,简直格格不入。 norris长腿一迈,从卡宴的副驾驶下来,走过去把手肘搭在李明权的肩膀上,跟他商量,换辆车吧,你挑,我买单。 李明权肩膀一抖把他手臂抖掉,迈开步子向别墅入口处走去,嫌我车丢人,下次不去接你。 要接的,要接的。norris赶忙说,小跑几步跟上李总。 别墅门口有侍者等候,norris拿了香槟,李明权接过一杯气泡水,带着身后的norris向别墅深处走去。 这座别墅占地宽阔,背靠东山,俯瞰远处城市霓虹。当时褚言一眼看中,豪掷千金,连价都没讲直接买下。当时李明权还是褚言助理,协助老板处理一系列购房程序。 别墅内部装潢简约,色调是柔和的米白,巨幅落地窗引入山下景观,户外泳池的粼粼波光映在天然石外幕墙,会客区域花卉锦簇,清凉晚风带动阵阵花香。李明权小心伸手在一束珊瑚芍药上轻触,花瓣娇嫩,开得正艳。 即便是他升职后年薪又翻一番,但仍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有钱真好。让花几月开,它便几月开。 对这种过分奢靡的生活仍不太适应的另有其人。沈清霁一身清爽的浅蓝色装扮,长发高束,亲力亲为地抱着龙舟一样的刺身船。 norris看他手杖都顾不上用,赶忙过去把盘子接过来。 沈清霁看他俩来了,很高兴地弯着眼睛笑起来,你俩终于来啦。 norris抱着刺身船走在前面,沈清霁和李明权并肩落后一步。 第61章 李明权看这别墅里的花卉草木,挑眉问道,这些都是你养的? 沈清霁知道他打趣自己,他和李助的革命友谊早早得就开始,李明权当时没少帮沈清霁处理养死的花草。 沈清霁瞥他一眼,上午才送到。看中哪盆你一会儿搬走,放我这最多活上两天。 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各自笑了起来。 李明权笑过后又开口,沈先生,我一直没顾上对你道句恭喜。 沈清霁脚步稍顿,疑问着看他,恭喜什么? 褚言这时换了身衣服从楼梯上下来,他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白色短裤,和沈清霁今日的穿搭配成一双。 褚言看着楼下三人,眼眸一亮,兴冲冲地大步走过来。 norris还以为这人是不愿麻烦客人,要从他手中把盘子接走。结果褚言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绕开。他也顾不上和沈清霁身边的李明权说话,而是神气地拽了下自己的衣摆。 褚言微微抬首,哼了一声,被我找到了吧,在衣柜的角落。 沈清霁对褚言略一点头,示意他看出来了,不必炫耀。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明权,眼神无奈。 李明权看自家总裁这样已经毫不见怪,面色如常,接上回,恭喜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四人进了餐厅,施曼云和舒承平正一人拿了支香槟站在餐岛旁聊天,沈清霁走过去给众人做了介绍。 褚言手插着口袋,一直跟在老婆身后,只在必要时出声。 过了片刻后,陈捷,和李广杰先后到来。邀请的人不多,全部到齐。 晚饭采用自助式冷餐,在座几人难得来次半山,索性拿了餐盘来到室外看景,三三两两,或立或坐,闲聊中远眺城市中心。 远处有栋高楼上挂着银白色的灯光是褚氏的大楼。 隔了条海湾,一座建筑如天鹅俯首,是海港著名的舞蹈剧院。沈清霁曾无数次在那里献演。 舒承平走过来和沈清霁并肩凭栏。舒承平喝了几杯香槟,眉眼泛上醉意,看着沈清霁的眼神略显朦胧。 沈清霁笑他,师兄,不能空腹喝酒。 舒承平摆手,两杯没事。 沈清霁笑容浅淡地摇头,没再劝他。两人都曾是舞蹈演员,明白劝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劝人吃饭。 舒承平哼了会儿小曲,突然问沈清霁,清霁,舞团准备组织去西南省份的山区采风,我有意向做一些民族风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来? 沈清霁闻言赞许道,想法不错,民族风做好了会很出彩。 舒承平轻笑了声,是的,所以想邀请你一起。 沈清霁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片刻后告诉舒承平,抱歉,师兄。我有别的安排。 舒承平到底了喝了酒,说话直接很多,皱着眉追问他,什么安排?你爱舞蹈,清霁,你不能就这么把舞蹈放下了! 沈清霁听出舒承平的不解和恼怒,但他没有生气,清丽容颜上的笑意仍然云淡风轻。 他声音很轻地告诉舒承平,像是交换秘密。 是让我能重新跳舞的一些安排。 舒承平似懂非懂,还没来得及接着问,两人中间横出来一只手臂,这人把手砰得一声敲在玻璃围栏上。 施曼云先是伸出一只手,然后侧过身挤到两个师兄中间。 咳。她故意清清嗓子,放在围栏上的手仍然没有放下来,就这么别扭地翘着手指。 沈清霁不解,怎么了? 施曼云又清了清嗓子。 沈清霁有点担心地皱起眉头,芥末太辣,呛着了? 什么,什么啊施曼云把左手抬得高高的,让两人去看她纤白的手指,以及上面闪烁的钻石戒指。 沈清霁和舒承平两人这才抓住她的重点,震惊地看向她的戒指,又同步飞快地转头看向她。 施曼云畅快地大笑起来,我被求婚啦! 沈清霁瞪大眼睛,什么?跟谁啊? 施曼云晃了晃脑袋,跟我男朋友啊。 johnny吗?沈清霁依稀记得是这个名字。 啊,你说的是上一任。施曼云纠正道,这个叫james! 啊,哦。沈清霁下意识应下,然后反应过来,无奈叫道,james是谁啊! 褚言隔着半个会客厅看泳池边上站着的几人。 沈清霁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在相熟的人面前会犯些小脾气,连肢体动作都比平时更大一些,神色生动有趣,实在是很可爱。 隔得太远,中间又间隔音乐和泳池的水声,褚言听不见沈清霁他们在说什么。但应该是一些鸡毛蒜皮,但有趣的事。 侍者把褚言用过的汤羹收走。今晚是冷餐,沈清霁专门让厨房给褚言准备了热食,并且嘱咐他少食多餐。客人来之前沈清霁就陪他用过一餐,这到了夜半,又用第二餐。 褚言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但沈清霁仍然是不放心。褚言的衣食住行,他一定要亲自盯着,事无巨细。 陈捷等褚言用过了加餐,才走过来,褚总,您找我? 褚言放松地靠在身后沙发椅背上,略微颔首,陈捷,坐。 陈捷不明白褚言让她今晚来,所谓何意。她自认只是褚言的下属之一,或许受到他的青睐,却和李明权这样的重要身份相距甚远。 她也并不属于夫夫两人的好友之一。她今晚来这里,着实是忐忑。 褚言招手让侍者送了支气泡水给陈捷,而后开口问她,直入主题,starview tv这样的传统媒体,你觉得还能坚持多久? 这问题太过犀利,陈捷作为starview tv的管理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当然可以像应对媒体那样绕着圈对褚言的问题做出回答,但褚言一定会当场戳破。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不会给陈捷留情面。 陈捷只能实话实话,传统媒体,市场地位能够保持不变,就已经难如登天。 很消极的看法,但真实。 starview电视台曾作为褚氏集团主要利润中心,是褚氏最有影响力的媒体渠道,说它有翻云覆雨的能力也并不过分。但这些都是过去式。 近二十年间,传媒行业形势大变,新媒体对传统媒体冲击加剧。正如陈捷所说,保持不变,就已经难如登天。 褚言听她这句,没有恼怒,反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褚言开口告诉她。这句话太有冲击力,陈捷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幻听。 你说得对,所以我要把starview卖掉。 第54章 的确怕老婆 starview tv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由褚成山一手创立,品牌沿用至今,仍是这片大陆最具影响力、收视率最高的电视频道之一。 starview tv是褚氏传媒的根。在褚言上任之后收购的流媒体平台,拓展的文娱类产业都是这根上长的小树叶,结的小果实外界一直这样认为,甚至褚氏的高管们也是这么想的。 但褚言现在告诉陈捷,他要把这根拔了。 陈捷震惊地看着褚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褚言清了下嗓子,拿起一旁的热橙汁抿了一口。他嗓音仍然暗哑,唇色是病中的色浅,但他面容沉着,威严不减。 这些年褚氏集团的财报,你一定看过。褚言再次开口,褚氏传媒几乎所有版块都能达到7%以上利润增长,只有starview例外。 陈捷沉眉听着,她攥紧自己膝头的裙摆,不知道褚言接下来会如何发难。 褚言没有追责她的意图,他语气淡淡,只想跟她讲明白一个道理。 新媒体稀释了媒体权利,褚氏不可能再当教皇。受众不再需要集中的新闻分发商以获取信息。他们成为新闻本身,也成为传媒本身。 褚言说完这些觉得有些疲惫,他向后靠着椅背,最后说,褚成山留下的船,再不砸掉换钱,等沉船后就这些铁皮就一文不值。 陈捷垂头思索着,然后抬头看向褚言。她双眸黑亮,神态已然镇定,褚总,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不确定您是已经谈好交易,还是只有想法。但在此事落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消息走漏。 陈捷试探地问,为什么告诉我? 褚言抬眼看她,他陷在厚重的环形沙发里,坐姿随意,但一双黑眸熠熠,面容冷白英俊。他沉静地对上陈捷的视线,一双眼睛像是把她看穿,半分钟后他终于开口。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starview易主,但我想你留下。 第62章 陈捷心神一震,褚言的一句话把她从对峙的高压下解脱。 褚言轻挑眉梢,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你不会走漏我的消息,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又是一句,信任全然相托,陈捷鼻尖一涩,眼眶难抑地发红。陈捷调整好情绪,对上褚言的视线,坚定道。 褚总,只要您需要,我一定留下。 褚言和陈捷聊过后,会客厅空了下来,褚言垂眸靠在沙发上养神。 有人踢踏着步伐踱步过来,褚言抬头,他放在沉思中的眼神一时忘了收回,眼眸似鹰。 李广杰看他这样神态,嘲他一句,把谈判技巧用在下属身上,你这人。 褚言看见是他,索性阖下眼睛,淡声开口,没有技巧,实话实话。 李广杰重归海港,却仍然是一身像是沾着黄泥的牛仔打扮。褚言勾了下唇角,笑他,你这一身,别坐脏了我的沙发。 李广杰也不让着病号,他叫了褚言一声,见他看过来后才指了下褚言咽喉处留下疤痕的位置,我这岁数还还没用上呢,你小子倒是先用了。 褚言对这话不予理睬,他阖眸不语。 李广杰坐了片刻,忍不住还是问出口,真要卖啊? 褚言嗯一声,卖。 李广杰敲了敲手指,叹道,这么大体量,就算有买家,价格也不好谈吧。 褚言嫌他啰嗦,睁眼瞥他,的确是难,没看见把我累的。 李广杰闻言大笑,把手里拎着的一杯威士忌递给褚言,辛苦辛苦。 褚言原本不耐烦的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接。 他背后是会客厅的一道侧门,此刻那处传来一人清嗓子的声响。这声音太耳熟,褚言动作一顿,僵硬着身体向身后看去。 沈清霁一身宽松衣衫,长发拢着身前,双手背后,正面无表情地看他。 褚言罪证在手,他无措地看着沈清霁,转身要栽赃给李广杰,但转头却见这人已经不见踪影。 老婆,他要害我!褚言转过头,冲沈清霁喊冤,我冤枉啊,我没想喝! 褚言谈判技巧精湛,与人博弈间从不让对方的便宜。他说的话不见得全是真,但褚总怕老婆这点假不了。 沈清霁走过来把褚言手中的酒杯拿走,在茶几上放远。他衣角被褚言攥在手里,回头一看,正对上这人忐忑焦急的表情,看着可怜兮兮。 左右无人,褚言滑跪得最快,老婆,我错了。 沈清霁无奈用手掌在他额头轻抚,试了下温度,见他体温正常才放心下来,前几天还在低烧,你听点儿话。 褚言连忙点头,把人拦腰搂住,我听话。 褚言这次意外,身体伤了根本。原本劳累之后睡上一觉就能完全恢复,但现在白天太累,晚上就会发起低烧。 医生说是褚言的免疫力在起作用,无需用药。 但沈清霁一直担心着,也一直很小心。 他叮嘱道,哪怕有一点点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褚言见沈清霁不计较威士忌这事,赶忙装作乖巧地连着点头。 时钟走到凌晨时分,月上柳梢,众人才吃饱喝足打算离场。 褚言陪着沈清霁,把施曼云和舒承平送到门口。 沈清霁看着一脸幸福洋溢的施曼云,心里仍是放心不下,叮嘱她,快点安排我跟这个jack见一面,听到没有? 施曼云顾忌褚总在旁,暗自咬牙纠正他,是james! 行,james。沈清霁再次强调,像是对妹妹一样嘱托,不能喝多了就跟人把证领了,知不知道?结婚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唉,知道了知道了。 施曼云一边敷衍着,一边摆手。她指间钻石璀璨,褚言下意识地朝她手上看了一眼, 施曼云没注意到褚言的目光,看司机把车开了过来,连忙转身上了副驾驶。她被沈清霁念得车窗都不敢开,油门一轰一溜烟跑走了。 舒承平落在她身后,他不太放心地看着沈清霁,又看了眼褚言。临走前对沈清霁说,顺利平安,一定要和我们实时汇报。 沈清霁笑着点头,放心,会的。 褚言也向他点头,让舒承平不用太过担心,我会陪他。 片刻后两人又送走陈捷和李广杰,只剩李明权和norris留到最后。 沈清霁留他们在前院的银杏树下喝了道醒酒茶。四人围着铁艺小桌,如同战壕里关系最紧密的战友。 褚言熬到深夜已经有些疲惫,他握着茶杯微微弓着背和李明权对面坐着。 趁集团重组计划还没开始,你先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去放个假休息一下。 李明权闻言微怔,转头看向norris。 褚言看他这样没忍住一笑,冲李明权打个响指,唉,不是他提的意见。 norris看着李明权耸肩,示意真不是自己说的。 褚言向不远处走过来的人抬了下下巴,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些,是他。 说话间沈清霁走到几人身边,问道,说我什么呢? 李明权感激地仰着脸看他,说你心善。 沈清霁歪着脑袋思索,转瞬就想明白他所言何意,转而笑着看向李明权,不是我心善,是你应得的。 褚言思索着手指在杯壁上轻点,吩咐道,休息一个月,回来后我们有大事要做。 李明权面露犹豫,他看了眼褚言身边坐着的沈清霁,要不要等清霁术后恢复好了再启动计划? 褚言刚要启唇,还没出声就被沈清霁打断。 沈清霁抬眼,神色淡定从容,不要等我,做你们该做的事。 褚言没有反驳,他眉眼沉静着开口,嗯,市场多变,这事不能等。 客人走好,褚言牵着沈清霁的手回到卧室。房门一关,把外间侍者打扫时叮叮当当的动静关在门外。 两人洗漱后在床上拥抱着,又是普通又幸福的一夜。 沈清霁今晚见了朋友,精神还兴奋着。他被人拥抱在怀里,眨着眼睛难以入睡。 褚言听他呼吸就能听出这人没睡,但也不催他,只轻轻拍着沈清霁的手臂,让他沉定下来,不要思绪乱跑。 沈清霁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在月色入睡的静谧中开口,褚言,你为什么要立遗嘱呢? 褚言强撑起精神,低沉着声音在沈清霁耳边笑了两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清霁用脸颊蹭褚言长出胡渣的下巴,小声说,我就没想过要立遗嘱,想不起来这事。 褚言思索片刻后告诉沈清霁,其实立遗嘱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要避讳的事。 褚言抱着沈清霁,用安抚的语气说,清霁,人的生命是有限长的线段,总会有终点。 房间空旷寂静,但褚言的怀抱很暖,声音也温柔。他说的话或许让沈清霁难以接受,但气氛太亲密,沈清霁没有阻拦他。 我的宝贝,我许愿时总奢望生生世世与你共度。但这辈子,我们总会有一天要分离。褚言把怀里的人搂紧了,告诉他,事先立下遗嘱会让我安心。我活着感觉踏实,我 沈清霁赶忙转身用食指压着他的唇瓣,不许他说那个字。 褚言语句稍顿,把要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继续,遗嘱只是能够让我确定,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的生活也会被照顾,被保护。 沈清霁在他怀中也不再有反抗的力道。 沈清霁转过身,他和褚言面对面侧躺着,抬头对上褚言那双深黑的眼。 褚言双眸明亮,带着笑意看他,抬手理顺他的长发。 沈清霁,我接受不了你之前说的如果没了我你也会去死这样的话。我四年前挤入你的生活,是想让你拥有更多选择,能够更肆意勇敢地活。如果我的爱让你瞻前顾后,畏手畏脚,那四年前就是我做错了。 褚言看着月光下的沈清霁,问他,沈清霁,是我做错了么? 第55章 丧钟敲响 沈清霁和他对上视线,两人的视线轻柔相碰,像是蜗牛敏感湿润的触角。触角对上,两人的温度通过视线互换。 沈清霁回答他,你没有做错。和你相爱,是我生命中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褚言轻笑了起来,笑容比月光更温柔,那就好好地生活。无论如何,好好地、勇敢地活下去。 沈清霁点头,然后补充他,你也是一样。 第63章 褚言看他,弯着唇角,遵命,老婆。 沈清霁今晚再次提起这件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褚言把他安抚地抱着,敛眉去猜沈清霁的心思。 过了片刻,褚言试探着问,是在想手术的事? 沈清霁决定再次进行腿部修复的手术。这个决定由他自己提出,在一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褚言快睡着了被人叫醒,睁眼对上沈清霁黑亮的眼睛。沈清霁严肃又认真,告诉褚言自己的这个决定。 沈清霁听褚言这样问,有些不自在地垂着头,怕被人嘲笑软弱。 褚言看他这样,心疼又心软,沈清霁,不要怕,有我在。 沈清霁没说自己怕不怕,他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褚言的胸膛上,过了好久才又开口。 我是否也需要立一份遗嘱?上面写,把我的衬衣都留给褚言,特别是缎面的那几件。 沈清霁说这话语气带笑,带了逗弄褚言的心思。 褚言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沈清霁说的是保险箱里的那条缎面丝带。 褚言的不问自取被人拆穿,不过两人已经相熟如此,他倒也没什么害臊的。褚言轻扬眉梢,要我物归原主? 沈清霁从他怀里钻出来,弯着眼睛冲他笑,不用了,原主都是你的。客气什么。 半个月后,褚言独身前往东南边境,褚翼被羁押的监狱。 问询室窄小肮脏,褚言抬头看着墙角开的小窗,一身矜贵正装,长身而立。 身后门开,两个狱警押着带着镣铐的重刑犯走了进来,把他按在铁椅上又重重加锁。 褚翼抬头对上褚言的目光,两人眸色相似,唯独这一点,其他五官天差地别。 褚翼牙齿已经掉光,双眼赤红,额角带着淤青。他盯着逆光中伫立的褚言,发狠地在椅子上挣扎,撞出铛铛的响动。 褚言站在正午阳光撒下的光晕里,他面色如常,神色淡薄。等褚翼停下动静,他才说话,行刑之前,再来看看你。 褚翼失控地大喊,从嘴里啐出一口血痰。但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道是嗓子还是舌头出了问题。 褚言神色漠然地看他,任由这他在铁锁间挣扎,又把自己弄出一身新伤。 褚言沉默地等待着,褚翼一直在挣扎,直到力竭才木然又绝望地看着褚言,赤红的双眼落下两行眼泪,不知道是愤恨还是懊悔。 褚言闭着眼,仰着冷峻的一张面容。他修长手指在空中划了两道,像是交响乐的指挥。他打着节拍,神色陶醉又痴迷。 听见了么?褚言开口问道。 但明明四周没有任何声响, 他看向褚翼,唇边噙着笑,但他逆在光里的眼神却是阴冷。 他告诉褚翼,这是褚成山的丧钟。 在脑出血昏迷五年后,褚成山因肺部感染,器官衰竭,不治病逝。 褚氏集团官媒发布讣告,文中提到按褚成山生前遗愿,治丧事宜一切从简。 褚成山当时病发突然,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更何况一切从简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但这时候,他也提不了要求。 褚成山一生留下五个孩子,情妇无数,但到最后的送别时刻,他身边只留下两人。 褚言,以及不忍他落单处理丧事的沈清霁。 褚言亲手把褚成山送进火化炉,他亲眼见证火焰猎猎包裹住枯瘦的尸身,那个他曾仰仗的亲人在片刻后燃尽成一股黑烟。褚成山传奇一生,或对或错,但尘归尘,土归土,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褚言从骨灰堂中走出,沈清霁在门口等他,在他出现时上前两步,从身旁把褚言抱紧。 褚言面色凝重,他低头看着爱人,揽住他的肩膀。 两人共同撑起一把黑伞,把头顶烈日和半空中浮动的黑烟挡在身后。 褚言和沈清霁坐上黑色林肯,前后三辆车负责安保,以及隔开跟随的媒体记者。 确定没有跟车之后,褚言终于松懈下来。他侧过身躺倒在身边沈清霁的怀抱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 沈清霁轻轻抱着他,顾不得前面还有司机在,轻声唤褚言,宝宝。 褚言嗯了一声,松了口气把眼睛阖上,累,头晕。 沈清霁闻言心口一揪,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又帮他把衬衣的领口解开透气,是不是有点中暑,今天太热了。 沈清霁的掌心微凉,褚言把他的手搭在面颊上,这样舒服。 沈清霁便用手掌拢着他的脸颊,手心被暖热后又用手背贴上去,给褚言的脸颊降温。 褚言随口说,火化炉那间没有空调。 沈清霁自知身份,他不能在这事上陪着褚言开玩笑,只又说了一遍,车里凉快,你缓一缓。 褚言点了下头,他靠在沈清霁的身上,呼吸平稳地快睡过去。 他突然开口时,沈清霁没有预料。 沈清霁,我内心总是拿自己和褚成山比。想要超越他,但我的起点却在他的肩膀上。褚言自嘲道,遇上难题,我心里还会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做。是我下意识的想法,但实在是好笑。 沈清霁闻言,把手臂绕在褚言的臂膀上,把人拥抱进自己柔软的怀抱里。 他想了片刻后,告诉褚言,你不需要他来教你做任何事,因为他是错的。褚言,你跟他相比,你更善良、道德、坚强,你自然也会做出对的决定。 褚言没料到沈清霁会如此郑重地回答自己。他睁开眼,对上沈清霁看着他的目光。爱人的眼神又轻又软,带着珍惜和骄傲。 沈清霁还没说完,他又继续讲,褚言,你不需要和任何人相比,你身处泥潭却心向善,克制恶,你已经足够好。 沈清霁低头去吻怀里人的额头,褚言,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个底色良善的好人。生而为人,这就足够了。 冷酷好斗、机关算尽,这些词常用作形容褚言。 底色良善、惩恶扬善,这些词褚言从没听人用在自己身上。 褚言怔愣中仰着脸看他,他唇瓣动了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清霁这些话太重,让他鼻尖发涩,眨眼间红了眼睛。 褚言求证一样地又问一遍,真的么? 沈清霁垂头时发丝落下,他用吻做了回答。 林肯绕道,是因为褚言和沈清霁突然思念母亲。车队一行向连虹的所在的墓园驶去。 山路陡峭,褚言再次得偿所愿,把沈清霁打横抱起来,顺着山林的石阶一路小跑上去。 沈清霁被人颠得厉害,手臂上用了力气抱住褚言,才不让自己被颠下去。 褚言一路向上看,不知道害怕。但沈清霁抱着褚言的肩头向下看,石阶层叠,心里慌得很。 你给我悠着点! 沈清霁反复叮嘱,没料到褚言竟然玩起花的,一下跳上两阶,吓得沈清霁失态大叫了一声,然后他恼怒地在褚言肩膀上一锤。 褚言装作柔弱,哎呦痛呼一声。 沈清霁作势又轻锤他一下,别装了,戏精! 褚言和沈清霁一路跑上来,将山林间的雾气冲散。两人一路来到连虹墓前,一上午的压抑低落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 褚言比起之前,体力还是差上不少。刚才一股劲儿顶着不觉得累,现在停下来了反倒吃力地喘息一阵。 沈清霁支撑着他,伸手顺他后背。 褚言不想让母亲和老婆担心,很快调整好,又站直了仰起笑脸。 妈,褚言跟连虹交代道,我今天把褚成山送走了,但我推他进去时警告了他,让他见着你了也得绕道走。 沈清霁听出褚言的故作轻松,他心口一痛。 直到站在这里,沈清霁才意识到,褚言年轻轻轻,却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思及此,他伸手抓住褚言的手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紧紧地攥住他。 褚言手掌翻转,和爱人十指相扣。 妈,我年少时总想着走极端。想把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让所有人为你的死付出代价。 褚言低声说着,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沈清霁听。 我原本的确是有打算。但不料褚成山竟突发意外,我只用顺势而为。我后来又想,是不是你在天有灵,怕我走上歧路,不想我把手弄脏。 褚言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墓碑上。他闭上眼睛,轻轻长吁一口气,再次开口。 妈,就这样结局吧。就像你留给我的那句话此生短暂,不应该花费太多心力去铭记恨,报复仇。 褚言收回手,他侧身看向沈清霁,牵住爱人的手掌后,他又笑着看向连虹。 第64章 褚言这一笑赤诚开怀,眼神澄澈,如同尚在母亲身畔的幼子。 我们会过好这一生,连带着你的那一份。 墓碑矗立,沉默不语。 夏日的风吹动树梢,阵阵作响。 是她,已化作万缕微风。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引用《别站在我的坟前哭泣》 快完结啦 感谢阅读! 第56章 纪念日快乐 褚言从百忙中抽出一个假期。 起因是一夜睡前,沈清霁想起手术日期临近,又有些害怕,抱着褚言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来排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褚言明白沈清霁心中有恐惧。五年前,他摔断腿之后在转运中二次受伤,随后的复位手术和康复治疗都不算上顺利。那些日子沈清霁不愿跟褚言提起,但褚言能够想象到爱人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沈清霁让褚言的手臂紧紧抱着自己,他陷在爱人的怀抱里,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安全的窝。 他轻轻地眨眼,视线放空着,说出来的话却难免消极。 他问褚言,如果我们还能最后一次旅行,你想带我去哪儿? 褚言抱紧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天推掉所有行程,申请了飞往新西兰南岛的航线。 褚言邀请沈清霁,同他一道飞跃赤道,对调季节,去往瓦卡蒂普湖。在那澄澈蔚蓝的湖畔,攀上山坡,去找那座存在于褚言童年记忆中的秋千。 飞机降落皇后镇机场,落地时正巧是8月18日清晨。 沈清霁的心中压着的心事,被这场突然来袭的旅行搅得烟消云散,他解开座椅上的安全带,扶着褚言的手掌站起身。 他上前攀住褚言的肩膀,在丈夫的侧脸落下一个亲吻。 纪念日快乐,还有,谢谢你。 褚言定下行程时,也是没料到会这么巧。但他不会拒绝来自沈清霁的亲吻,侥幸地把这句感谢私藏。 不客气,老婆。纪念日快乐。 在前往湖畔庄园的路上,褚言在迈巴赫后座支起笔电,他查了几封重要的邮件后,把账号挂上out of office的提示。手指轻敲,编辑了一封自动回复的邮件。 他合上电脑,之后在集团内网给褚总发邮件的人,都会收到这样一封过分直白的自动回复。 【非紧急事宜,勿扰。结婚纪念日,休假中。】 沈清霁哪知道这人秀恩爱秀到全世界去了,看褚言一上车就办公,还挺心疼他。 很忙么?沈清霁轻声问他。 褚言闻言挑眉,把笔电交给副驾驶位上的annie,不忙。 annie下了飞机也在查邮件,这片刻间收到了褚总邮箱的自动回复。她默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位置宽大,但非要紧贴着说小话的两位,没忍住翘起唇角。 她手指飞快,给总裁办其他同事汇报cp粉,在线近距离磕糖。 褚家的庄园坐来在湖畔的半山腰上,褚言同沈清霁一道进了大门后,侍者已经在行车道旁等待。 庄园的住宅区呈木质结构,建筑算不上新,古朴典雅,融于湖光山色之间。 沈清霁喜欢这样贴近自然,又安静的地方。他把行李收拾好后,也顾不上小睡,就拉着褚言要去山里看植物。 本来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沈清霁散心,褚言自然是一百个配合。他给随行的人员放了假,让他们自己安排,独自带着沈清霁顺着山间步道盘旋而上。 沈清霁一身简单的户外打扮,拿着手机一直在拍路边的植物。 褚言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东西一个大背包里面放着饼干果汁三明治,防晒墨镜和雨伞,脖子上挂着沈清霁不戴的草帽,不用的单反,手里攥着两根登山杖。 他除了是个人形的户外包,也是沈清霁的百科全书。 褚言,这是什么树? 银桦。 褚言,这边怎么只有树,没有花? 宝贝,这里是冬天。 沈清霁乖巧地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夏天可以再来么? 褚言笑,当然。 上午过于兴奋的后果,就是体力耗尽后一觉从下午睡到傍晚。 沈清霁原本还说要去湖边看落日,但没料到落日时刻来得这般早。他被褚言叫醒,抱着被子坐起身时,看见卧室面向湖面的落地窗,外面的云彩被太阳烧得火红一片。湖水的蓝,和晚霞的红,中间有一片橙色的交界线,迤逦美丽。 沈清霁睡眼惺忪,看够了落日后又一头扎进枕头里。 还要睡 褚言一手拽着他的手臂,正要给他套上衣服,看他这样耍赖,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叫他起床。 褚言眼见着沈清霁躺下就睡,无奈地给他把被子盖好,亲了下他睡得热乎乎的脸颊。 褚总转身去隔壁书房。他说自己不忙是假的,他顾不上算时差,分别打了几通电话,把上午待定的事项解决。 打了电话后又查邮件。 李明权显然是也收到了那封自动回复的邮件。 李总回复:好的,祝愉快。 褚言闲着把邮件翻看了一遍,但没有回复。他明白自己休假的时候下属们的神经也会放松些,他不想突然出现出现惊扰他们。 索性无事,褚言把投行递来的集团重组的提案又看了一遍,正看时听见沉重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鬼鬼祟祟的吱呀一声。 然后是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进来,露出头顶葱茸的碎发,还有一双黑亮的眼睛。 褚言笑着看他,怎么了? 沈清霁打着赤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份热过的意面。他过来把自己团在褚言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起晚了。 褚言帮他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顺了下他睡得毛躁的长发,无所谓,度假呢,没有早晚。 沈清霁讨好地亲了亲褚言的脸颊,然后把意面抱在怀里,问他,你吃饭了么? 褚言晚上在餐厅吃的正餐,答道,吃过了,你吃吧。 沈清霁的确是饿了,他早饭中饭都没有好好吃,这时抱着一盘意面吃得十分陶醉,如同什么了不起的美味珍馐。沈清霁吃的时候不注意,意面红酱在他唇边沾了一圈,褚言好笑地帮他擦干净。 吃完了意面,沈清霁又把褚言桌子上放着的薄荷茶喝了干净,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褚言问他。 沈清霁点头,他睡了太久,没有一点睡意,但他还是关切地问褚言,你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褚言摇头,单手托着沈清霁的大腿把人抱起来,我不睡。走,换上厚衣服,我带你出去。 沈清霁抱着他的肩膀,出去干什么? 褚言眼中笑意温柔,去看月亮。 褚言带着沈清霁顺着山间的步道向下走,两人穿过一片肃静的针叶林,又几经辗转才到了湖边。路不好走的时候褚言就会把沈清霁背起来,带他走一段,到平坦处又把他放下。 明月高悬,两人在这片皎洁的月光中牵手走着,到了湖畔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湖畔安静,这片水域在一处隐蔽的转角,四周除了褚言和沈清霁之外再无人烟。 但这里竟然有一处小小的秋千。 孤单得,静静地伫立在水边的草坪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沈清霁惊喜地抬手指过去,让褚言去看。褚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温和的遥遥望着。 找到了。 沈清霁疑惑地抬头看他。 褚言告诉他,我小时候曾在这里度过几个暑假,连虹女士见我在湖边无聊,就亲手给我搭了个秋千。 褚言牵着沈清霁的手向岸边走近,继续说,原本的秋千是木头做的,已经风化了。她去世后我让人重新搭了一个铁质的,按照原来的位置,原来的尺寸。 走近后,沈清霁也看出来这秋千的尺寸的确是按照小孩的身材搭建的,秋千的梁还没有褚言高。 清霁,你可以坐上去,我推你。褚言手里牵着秋千的铁链,让沈清霁坐上去。 沈清霁蜷着腿坐上面,勉强合适。他双臂绕在两侧的铁链上,感受着背上轻轻的推动,他慢悠悠地晃荡起来。 沈清霁抬眼望去,看远处的山丘被夜幕染上一片深沉的蓝,山下是一片闪着涟漪的湖泊。 头顶一轮银色满月,月光柔和,皎洁,普照万物。 这里太美,这个时刻也太美。 仿佛着天地间只剩这一把秋千,也只剩他和褚言两人。 秋千慢慢停下来,是褚言收回手。 沈清霁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褚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而璀璨的物件,他迈了两步走到沈清霁身前,然后单膝跪下。 第65章 沈清霁怔愣在原地,他握紧手中的秋千,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褚言有些紧张,但他执着地抬头看向沈清霁,恳切道,清霁,我想再向你求一次婚。上次我态度傲慢,连钻石都没有准备,实在太敷衍。我想重来一次,可以么? 沈清霁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既感动,又觉得挺好笑,他看着褚言,你跪都跪了,还问我啊? 褚言已婚第五个年头,但求婚仍然不熟练。他深吸一口气,才把词准备好,开口说。 沈清霁,我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如同行走在漫长黑夜,乌云密布,混沌一片。直到你来到我身边,像是月亮将我照亮,让我重拾希望,找到通往未来的路。 褚言稍稍吐息,又继续说,老婆,在没遇到你之前我总有疑问,人生各种苦楚,穷极一生,我到底在追求什么? 褚言说到这句,他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了些,笑看着沈清霁。 现在我终于找到答案 褚言伸出手,他手指竟然在颤抖,他指了指沈清霁,又指了下自己。 一辈子,我们俩。 褚言抬手,把他挑好的求婚戒指递上前。沈清霁顾不上看戒指,直直地对上褚言那双深邃明亮的眼。 沈清霁眨眼,泛红的双眼两行泪滚落。他原本以为这次的求婚是个临时起意的玩笑,却没想到褚言竟然打了腹稿,说这样让人动容的话。 褚言把人惹哭后,终于问出最后一句,沈清霁,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沈清霁自然是愿意的,他哽咽着点头。五年前他愿意一试,如今他更是心甘情愿。 沈清霁坐秋千上,被人狂喜地拥进怀里。 他睁开视线模糊的眼,仰头看去,只见 那银色的月亮摇摇晃晃躺在水中,凛凛的月光映在天上。 两人之间的从亲密到更贴近。青丝缠乱散在草地上,沈清霁仰躺着,纤长浓黑的睫毛酝着潮湿。他睁开眼望着天空星云,视线发散着放空。 褚言伏在爱人的身上,肩膀线条如同身后群山起伏。他虔诚的吻似暴风骤雨,沈清霁在他的怀里几近融化。 秋千晃荡着摇了一夜。时间被拉长,恍若暂停。 第57章 术前谈话 沈清霁睡醒时天色蒙蒙得亮,月亮隐入云层,太阳从山顶从霞光中冒出来,接过月亮的任务,开始值日班。 湖光山色朦胧,晨间冷冽的风把旖旎吹散。 沈清霁明明醒了,但不好意思睁眼。他惯常是个安分守规矩的人,奈何抵挡不了褚言的请求。褚言这人,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也或许是性格使然,他习惯打破规则,很少循规蹈矩。他喜欢在一些不常见的场合缠上沈清霁,沈清霁对他心软又痴迷,很少拒绝。 沈清霁犹豫地先是睁开一只眼,看见头顶絮状的云层,但白云在下一秒被人探过来的笑脸遮挡。 褚言逆着光挡在沈清霁的头顶,他眉眼藏在阴影中,唯有笑容明媚,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夜酣畅,褚言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褚言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把沈清霁裹着,怕他着凉,自己只穿了件里面内搭的羊毛衫。 冬夜的早晨,褚言装作畏寒把沈清霁抱住,说自己冷。 沈清霁昨晚陪他干了一夜荒唐事,身下不爽利,又羞又烦,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双手蜷着搁在颊边,枕着手掌假寐。 褚言又凑过去,伸手小心地把沈清霁的脸蛋托起来,用手指小心地蹭着他细软的侧脸。 沈清霁被人弄得泛痒,羞恼地睁眼瞪他,又想干什么? 褚言被他瞪他眼神一缩,委屈道,你枕着戒指了,脸上有个方形的印子。 沈清霁这时候才想起来昨晚又收了个钻戒的事。他把手抽出来,看自己无名指间叠着素戒的那枚方形切割的钻石,这颗石头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闪烁。 沈清霁对珠宝这些并不关注,他看不出切工、净度,只能看出来这颗石头真是大,少见的大。男性的骨骼算不上太纤细,这枚钻石竟然和他无名指的指骨一样宽。 沈清霁知道褚言一定是精心挑选才选了这颗宝石,他收回手,摩挲这自己指间的戒指。 突然想到什么,沈清霁抬眼问褚言,这戒指你昨天怎么带过来的?行李都是我收的,我怎么没看到? 褚言展颜一笑,拍了下自己工装裤的裤兜,这里。 沈清霁显然是没料到,他停顿片刻,又问,坐飞机,上山,下坡,滑草,你就这么把戒指放兜里?连个盒子都没有? 褚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歪了下头看老婆,对呀。 沈清霁没忍住,好奇问他,这戒指多少钱? 褚言也记不太准,说了个大概,是沈清霁料想不到的巨大数额。 沈清霁撑着手臂坐起身,面无表情地垂头看他,有时候我真想揍你。 褚言看出沈清霁是真生气,他赶忙收了笑容,怕得缩了下脖子,拿出他熟练的三板斧,对不起,老婆,我知道错了。 褚言两人牵着手顺着山坡向上爬,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们的后背。 褚言思绪像他的步伐一样欢快跳跃,他转过身,笑看着沈清霁,倒走两步。 老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婚礼那晚? 沈清霁紧牵着褚言的手,帮他看着路,随口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那天喝了一整瓶红酒。 褚言笑了起来,对,你那天喝了不少,躺在床上转眼就睡着了。 两人婚礼当晚住的蜜月套房,两人名正但言不顺,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婚礼现场人员众多,褚言也不方便再去开一间房,他告诉沈清霁自己可以睡沙发。 那张沙发奢华柔软,沈清霁也不觉得是委屈他,就答应了。 褚言又说,但我那晚没有睡沙发。 沈清霁看他,轻轻挑眉,那你睡在哪儿?趁机睡床上了? 褚言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褚言在新婚的第一夜,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借着月光看了沈清霁整夜。 就像昨晚一样。褚言看着月光下沈清霁恬静的睡颜,场景恍如那日重现。 两人度过甜蜜但短暂的假期后,回到海港稍作停留,然后飞往麦肯斯医疗中心。 仍然是漫长的旅途,下了飞机,又有几小时车程,顺着山中的公路绕来绕去才到达目的地。 车程到最后,沈清霁抿着唇面色发沉,褚言还以为他是心里害怕,下了车后再车门形成的夹角中把沈清霁温柔地揽住,垂头安慰他。 沈清霁摇头,说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他抬头看着褚言,亮晶晶的双眸闪烁着问他,之前你经常来这里么? 褚言只说,有进展才会来。 沈清霁不忍心地抬头亲亲他,好辛苦。 他还想开口说话,却被褚言轻柔地用指尖按在唇上,老婆,不要对我说谢谢。 沈清霁点头,向他勾起唇角,好。 两人同随行翻译一起走进医疗中心大门,dr.hans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早早等在门口,看到沈清霁后他翘起花白的胡须,愉悦又熟稔道,百闻不如一见。沈先生,一直听褚言提起你,这次总算见到了。 沈清霁微微躬身,和他握手打了招呼,久仰,这次辛苦您和团队了。 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dr.hans引领着两人向走廊伸出的会议室走去。路过一片落地窗,dr.hans向沈清霁指了下窗外的花园,告诉他,这是术后复健的地方,到时候可以种上你喜欢的花卉。 沈清霁听出他想要宽慰自己的意思,冲他点头一笑。 到了约定好的会议室,下肢创伤科的医疗团队的主要人员已经在场就坐,一名褐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士站起身率先向沈清霁打招呼。她看上去四十多岁,神色和蔼,手掌宽厚粗糙,指尖有茧。她双眸聚睛有神,带着温和的笑意,说的德语。 翻译告诉沈清霁,这是将要为您主刀的医生,dr.muller。 众人打过招呼,沈清霁坐在主要位置,褚言坐在他的下首。由muller医生在屏幕上调出准备好的讲稿,为沈清霁两人演示设定的手术流程。 医疗团队用收集到的沈清霁左侧患肢的数据,用3d建模的技术绘制术中流程图。整个过程甚至不需要翻译,沈清霁只看图就能看得明白。 医疗中心的3d建模技术精湛,肌肉、血管、骨骼碎片、已经存在于体内的固定钉,一个不错,血腥但真实。 病患左侧大腿骨粉碎性骨折植骨术,术中步骤如下 第66章 沈清霁仰着头,他专注地看着,双手紧张地攥起。他的目光闪烁,一直皱着眉头,但却没有躲闪视线。 褚言一半的心思看着屏幕,一半放在沈清霁身上。他微微倾身,掌心安抚地按在沈清霁的肩膀。 患者仰卧位,先取自体髂骨。 大腿外侧入路,分离皮肤、筋膜、肌肉、血管,暴露粉碎骨折区域。 清理之前愈合不良的创口,去除纤维瘢痕、死骨、硬化骨,直至露出新鲜骨创面。所谓新鲜,指的就是创面再次渗血。 抱歉,稍等。 褚言开口叫停。muller医生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但目光转过来时她就明白褚言叫停的缘由。 沈清霁原本粉红的脸颊已经褪去血色,他眸心震颤着,睫毛快速地眨动。 他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听得也很专注。直到医生在演示中提到,要把他之前多年已经愈合的创口再次剖开,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疤又一次刮破,让它重新渗出鲜血。 沈清霁被吓了一跳,然后越想越怕。他难抑地呼吸急促起来,从指尖开始,颤抖蔓延到全身。 褚言顾不上还有人在,他紧皱着眉头,转身到沈清霁身前蹲下,用手掌托着他震颤的小臂,用很轻柔的,像是征求一样的语气同他商量。 清霁,我们出去缓一缓,好么? 沈清霁自知失态,他无措地抬头扫视被打断的众人,开口就是,对不起。 褚言告诉他,双手扶着沈清霁的手肘,把浑身都在轻颤的人搀起来,没关系,清霁。我们休息一下,再继续听。 沈清霁知道自己再听下去恐怕真要惊恐发作,那样就更狼狈。他顺着褚言的力道,被人扶在怀里。 褚言搀着他走出办公室,回头对会议室里的众人开口,稍等,给我们十分钟。 沈清霁被安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褚言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套在他身上,然后用力地把他从身侧抱住。 沈清霁从刚才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呼吸平稳了一些,手指的痉挛也有所缓解。最重要的是,褚言的外套太暖,让他重获安全感。 他皱眉看着褚言,自责地问他,是不是耽误医生们的时间了?我们出来是不是不好? 褚言心疼地把他领口拢紧,宝贝,你老公我掏钱了,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沈清霁放在往常不会赞同褚言这么说话,但在此刻,褚言这句半开玩笑的话的确让他没有那么紧绷。 翻译拿了杯热巧克力过来,褚言拿着,让沈清霁借着自己的手喝了两口。 沈清霁体内有了些糖分,感觉好上不少,自己伸手把额头上挂着的冷汗擦掉。 他擦完汗,有些失落地小声问,褚言,我是不是真的很软弱,很胆怯? 褚言黑眉紧拧,谁说的?这两个词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沈清霁抿着色浅的唇瓣,艰涩道,可我 沈清霁,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胆量,能在枪口下帮我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 褚言打断他的话,他用手掌轻轻托着沈清霁的脸颊,让犹豫惊惶的爱人看向自己。褚言眼神坚决,鼓励,又自豪,他告诉沈清霁 我的爱人无比的坚定和勇敢。他的肩上曾扛着我的命,把我从太平洋的小岛运回海港,我才能在生命垂危时得到及时的救治。 沈清霁眼神微颤,对上褚言的目光。 褚言眼神坦坦荡荡,没有半分作假,我的爱人还特别聪慧机敏。他能帮我谈下数十亿的收购,单将匹马,但不落下风。 沈清霁被他说得有点脸红,但也没有打断他,而是面露期待地看着褚言,希望他再多说点别的。 褚言用手指轻柔地蹭着沈清霁柔软的面颊,声音温柔下来,他也无比坚韧,曾经在受伤后独自熬过一次次复健,从不说放弃。但这次,他不用这么辛苦,因为有我在。 褚言告诉沈清霁,老婆,这次有我在,一定不会比上次难。 第58章 平凡生活 褚言把怀里沈清霁安抚好后,他冲门外一招手,muller医生得到示意,立刻推门而入。 她一进来,满脸抱歉得对沈清霁说,实在是抱歉,是我们忽略了3d建模对患者的视觉冲击力,让你感受到了压力。 褚言帮沈清霁翻译了之后,沈清霁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muller医生见他神情放松下来,才松了一口气,告诉沈清霁,我不应该这么做,你作为患者,不需要对手术有太大压力。压力应该交给我们。 褚言从沙发上站起身,压力也可以交给病人家属。走吧,我去把手术步骤听完。 沈清霁看着褚言起身,听不懂他说的外语,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掌,你干嘛去? 褚言安抚地伸手顺了顺爱人的长发,在他蹙起的眉心轻按,我去听听,回来再给你讲。 沈清霁想了两秒才把手松开,看向褚言,面色严肃地叮嘱他,你好好听讲,不要开小差。 褚言喊冤,我哪有开小差? 褚言和muller医生进了会议室,沈清霁披着西装外套站起身,从丈夫的口袋里翻出一张钞票,他去走廊上找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根士力架。 这种高热量的零食他几乎从来不吃。但在此刻,沈清霁急需一点糖,让自己放松下来。 士力架还没打开,他手机叮咚一声,是褚言开小差发来的消息。 是一只走路摇晃的小猪,鼻孔比眼睛还大,对着屏幕说要跟我玩嘛? 沈清霁攥着手机,没忍住弯着唇角笑了起来。这个表情包比士力架糖分还要高。 沈清霁的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接下来的时间,沈清霁需要留在这里,做手术前的相关检查和准备。 手术时间是医疗组和褚言商量过后才决定的。褚言最近集团事忙,他特意为这次的手术请了两个星期假,以方便在沈清霁手术后他能够守在他身边。 在沈清霁在两个月前做下要手术的决定时,褚言便吩咐手下在医疗中心旁的城镇里购置了一套房产,小小的独栋别墅,房子不大,但花圃修缮得很漂亮。 褚言之前让沈清霁看过,他看了照片就觉得十分喜欢。 沈清霁帮着褚言把行李拉到别墅门口,他仰头看着这栋装饰古朴简约的建筑,附近人烟稀少,能买到的只有这种半旧不新的二手房。 沈清霁觉得褚言又乱花钱,嘀咕道,实际我手术之前住在医院就行,或者附近找个酒店长租也行。 褚言没立即反驳老婆的话,他站在木质的屋檐下,抬手拨动门前挂着的风铃。风铃声音清脆,似融化的冰川化成溪流,碎冰间碰撞叮叮作响。 褚言把正拿着钥匙开门的沈清霁拉到身前,轻轻地扶着他的腰,抬手指向远处的树林,和树梢上悬着的油画一样的湛蓝天空,上面洁白的絮状的云朵。 两人在海港那样的都市霓虹,人群熙攘里呆了太久,这样返璞归真的自然景象的确少见。蓝天、白云、山峦,视线任意定格,处处都是景。 沈清霁被爱人抱着,抬眼看着眼前惊艳的美景。过了片刻后,他不舍地移开视线,对褚言伸出大拇指,老公,这钱花的,值! 褚言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沈老师,你真是能屈能伸。 沈老师啧了一声,笑推着褚言进了家门。 褚言懂得沈清霁的喜好。比起庄园深宅,家佣成群,他更喜欢小小的,但精致的房子,方便他亲自打扫。他过去三十年都是独行侠,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只不过现在褚言也被他拉入自己人的范畴。 沈清霁喜欢亲自照顾两人的生活,褚言自然也不会逆着他的意思。褚言安排了安保、司机和翻译,让他们住在同一个街区的另一户,并且嘱托他们,在没有沈清霁允许的情况下,不要擅自打扰他的生活。 沈清霁指挥着褚言,让他帮忙把运过来的几个行李箱在客厅铺开。别墅是布局窄小的老式建筑风格,会客区不大,铺的遍地都是行李。 褚言要帮忙但被老婆拒绝。沈清霁最喜欢收拾行李,这让他感觉到愉悦和解压。 沈清霁支着手杖,在几个行李箱间像是跳格子一样走动。褚言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看着地板上的行李一点点被沈清霁收拾妥当。 老婆。褚言突然开口。 沈清霁怀里抱着一堆洗发水,抬眼看他,见褚言只是笑着看他,疑惑地歪头。 没事,褚言解释说,只是想着,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不拄拐地走来走去了。 第67章 沈清霁进了家门之后,上午在医院时心神的慌乱已经逐渐退散。他听见褚言这么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起来,长发被他随手扎在发顶,像一个蓬松的花苞。他开心又期待地看着褚言,点头道,是啊,太好啦。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傍晚,沈清霁伸手把餐厅的吊灯打开。他见这灯竟然用的还是拉绳的开关,好奇地连着拉动几下,玩够了才走开。 褚言的让人在厨房里备好了食材和用具,沈清霁玩够了等又走到厨房去看冰箱,他手指拨弄着把冰箱里的生鲜翻来翻去,最后掏出来一瓶橙汁。 褚言一直跟在他身后,作为月亮观察员,他一边视线捕捉,一边打开手机开始录像。 褚言见沈清霁喝着橙汁,享受地眯着眼睛,问他,咱俩今天晚上就喝这个? 沈清霁见他在拍摄,没有抗拒,只是神态有些不自在,当然不是!我在想菜谱。 褚言声线收进手机麦克风,更加低沉温柔,什么菜谱?你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沈清霁箭在弦上,这才打开冰箱好好思索一番,拿出来几个番茄;手指敲了敲下巴,又拿一包虾仁;探身在橱柜里翻了翻,犹豫着拿出一捆意面。 褚言心里好笑,他在沈清霁拿出番茄的时候就猜出这人要做意面。毕竟在褚言表示不想再吃鸡胸肉沙拉之后,沈清霁列表中可选的菜色十分有限。 当当!沈清霁模仿中奖的音效,神气地扬起眉梢,向褚言展示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食材,虾仁红酱意面! 哇!好厉害! 褚言配合地欢呼,像哄小孩一样。沈清霁被他起哄地脸红,嗔怒地瞪他一眼。 沈清霁洗菜的功夫,褚言把洗手间的灯泡换了新的。原本的灯泡老旧昏黄,褚言怕沈清霁起夜的时候不安全。 室内温暖,褚言只穿了件棉质的长袖,挤在沈清霁的身边,用厨房的水龙头把手指上的灰尘洗掉。 沈清霁手下正准备食材,随手把切下来的番茄喂到褚言嘴里。 褚言被这番茄酸得皱眉,他咽下去又交代沈清霁,宝贝,主卫的浴缸我没让换,拆了得重新做防水,时间太久耽误入住。我要是不在家,你就别用浴缸,太滑。你自己的时候就用客卫的淋浴,知道么? 沈清霁点头,我知道了。 褚言反手撑着橱柜,他垂眸想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事。他面容深刻冷峻,垂眸时自带深沉的男性魅力,反手的动作展露出鼓起的背部和肩膀肌肉,隔着薄薄一层单衣,线条漂亮流畅。 褚言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苛,在伤势好转之后他就把健身和增肌排上行程,这两个月过去了,他身形已经小有恢复。只不过相较于之前的宽厚健硕,他现在的身材仍有些削薄。 沈清霁转头看见丈夫下颌线消瘦的转角,又伸手抓了一大把虾仁放进锅里。 虾仁放得都快比面多了。 眼见着油烟大了起来,褚言轻轻扯着沈清霁的手掌,让他站在一边,自己接手继续翻炒。 清霁,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我会在海港和这里往返,尽量多留时间在这边。褚言跟沈清霁交代道,我应该还要去邻国去见几家pe(私募基金),但都这些地方都不远,一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沈清霁点头,劝他,不用这么辛苦,你也多休息。 褚言很坚持,我在飞机上也能休息,老婆,你不用担心我。然后就是手术,你手术前我一定回来,陪在你身边。muller医生说这边对病人的疼痛管理都非常体贴,让你不用害怕。 沈清霁上前一步,牵着褚言垂在裤缝边的手掌,轻轻摇晃他。 褚言转头看他,笑着问,害怕? 沈清霁不说话,过了片刻,讷讷道,只有一点点。 褚言安慰地攥紧他的手,我在呢,不怕。 沈清霁在灶台边的烟火缭绕中看着褚言。看着这个岁数明明比自己小,却坚实可靠的人。 在遇到褚言之前,沈清霁从未想过婚姻。他生性自由,并不向往稳定牢靠的关系,他曾以为那会是束缚他的绳索。但在遇到褚言之后,沈清霁真正进入到婚姻关系里,却是与设想不同的另一种体会。 褚言能给他安稳的生活,也能给他无数次不安分的心动。这是他单身时从不敢奢求的两全其美的好事,但褚言统统帮他实现。 褚言是沈清霁在不幸时遇到的好运。沈清霁心里暗自想着,却没好意思说出来。 沈清霁静静地望着褚言,希望对方能从他的眼睛里读懂。褚言拿盘子时视线从沈清霁身上扫过。他单手拎起平底锅,把两份意面装盘出锅。 就在沈清霁以为他的心中的想法不会被人感知时,他的丈夫双手端着盘子,躬身凑过来在他额头一吻。 只听褚言轻轻笑着,说,清霁,我也爱你。 第59章 手术倒计时 手术日期在日夜交替之间,近在转角。 这些日子以来的褚言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他会在早上把沈清霁送到医院做检查,然后飞到几千公里之外谈事。然后到了第二天再飞回来,赶得上和沈清霁共进午饭。 starview tv的出售计划对于市场而言仍然是机密,但沈清霁总有第一手消息,褚言颇为自负地告诉他,这笔交易已经八九不离十。 两人这些日子即使不在一处,褚言也惦念着沈清霁,见缝插针地跟他打视频电话。 褚言或者在车上,或者在飞机上,总是一身庄重西装,手里拿着一台笔电。 他有时把镜头对准自己,有时镜头调转,让沈清霁透过他的视角去看窗外。 沈清霁借着褚言的视角去看,看沿海公路、英伦街道,看海港的家,还有高空中各种形状的云朵。 不想看窗外,想看你。 沈清霁只看片刻,就会要求褚言把镜头调转过来,然后问丈夫,褚言,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先生,褚先生在外面等你。 沈清霁做完术前的抽血检查,他手指压着肘窝的出血点,慢悠悠地走出来时才被告知。 他惊讶地抬眼去看,褚言一身深色正装还没来得及换,站在落地窗边逆光站着。室外日头正盛,光线在他周身晕开。褚言长身而立,侧脸英俊得像是一副肖像画。 他显然也看到沈清霁,大步走来,伸手接住沈清霁抽过血的手臂。 没事,已经不流血了。医院安静,沈清霁说话声音也很轻。 褚言手上很小心,垂眸看着,嗯,再压一会儿。 muller医生在走廊上遇上两人,手术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她又耐心地交代了一遍术前的注意事项。 收拾好东西,明天下午住进来就行。她冲两人安抚地笑着,温声道,不用慌张,只用把手术日当做是普通的一天。 沈清霁点头向她道谢。 muller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沈清霁,术后会有三周的卧床期,你看看要不要在这两天把头发剪短一些。当然,我只是提醒,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褚言为沈清霁翻译的时候语气稍顿,但对方闻言却没有过多反应,只笑着向医生点头,谢过她的提醒。 外面阳光正好,沈清霁提议说要走路回家。 两人的住所离医院不算远,半个小时的步行时间,途中会路过一条小型的商业街。如果运气好的话,能赶上小镇的市集,可以买到农户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果蔬,可爱的手工艺制品,还有手工烘焙的点心。 沈清霁领着褚言在市集上一路逛过去,两人在一家小店里吃过早午饭,又在街角包了束鲜花。沈清霁选的是黄玫瑰,特意让褚言结的账,当做今天的礼物。 褚言惦记着沈清霁爱喝鲜榨的橙汁,他看到街边有新鲜橙子就想着买一筐回家,却被沈清霁拦住手,说,家后院有一颗橙子树,已经结果了。 褚言不记得有这棵树,但他听老婆的话。 两人回到家,沈清霁把花放下先去了后院,他的手杖敲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得响,去的时候声音欢快愉悦,回来时声音拖沓,听得出低落。 褚言看他一脸不高兴,心里暗笑着问他,怎么了?橙子呢? 沈清霁自己记错了也怪不了别人。他垂着眼不太高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营养不良的柠檬,是柠檬树,我记错了。 褚言没忍住笑出声,他走过去捏了捏这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小柠檬,就这俩? 沈清霁委屈地抬头看他,上面的我够不着,你帮我。 褚言在他指挥下搬着个椅子,爬到树上摘柠檬。沈清霁抱着一个竹筐,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像是一个等着吃果子的小孩。褚言每扔下来一个饱满的柠檬,沈清霁就会兴奋地哇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瞪圆了,实在是十分捧场。 第68章 但俩人没有一个喜欢吃柠檬的,便把那一筐柠檬放在院子门口,上面写了个免费赠送的牌子,送给路人。 睡过午觉,吃过晚饭。闲散日子就这么又消磨了一天。 饭后褚言刷碗,沈清霁悄悄出门看,发现柠檬被人拿走了好几个,特别高兴地向褚言汇报。 这是沈清霁手术前在家的最后一晚。 在这宁静的小镇里,沈清霁和褚言像一对最平凡的伴侣,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清霁私信想让时间在此处拉长,这样他就不用面对手术日,也不用面对术后让人胆怯的康复期。 但沈清霁同样想让时间加速,最好一下就跳到一年之后,他扔掉拐杖,重新做回一个四肢健全的人。 饭后两人拖了两个沙发靠垫出来,放在后院的房檐下,坐着相拥,抬头看星空璀璨。 手术日将近,沈清霁难免紧张,他陷在褚言的怀抱里,身体有些焦虑状态下的反应,呼吸急促又浅。这里的夜晚太安静,沈清霁原本是不想让褚言听出来自己的异样,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有些失控的呼吸声。 但褚言离得这么近,他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稍稍坐直身体,伸手握住爱人手腕,察觉到掌下失常跳跃的脉搏。 清霁,看我。褚言没有太过慌张,他叫了沈清霁一声,让他抬头看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不要钻牛角尖。 沈清霁道理都懂,但做到却很难。他拧着眉头点头,但焦虑的症状却没有减轻。焦虑时刻就是这样,好像越想要化解,情绪就越是反扑上来。 褚言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凑过去吻住身边的爱人。他唇齿相接时把对方的氧气抽光,然后再松开他。褚言捋着人单薄的后背,让沈清霁慢慢再把这口气吸回去。 听我读秒,慢慢呼吸。褚言扶着沈清霁的手臂,沉声又镇定地安抚他。 连续过了几次,沈清霁呼吸过度的症状终于缓解。 沈清霁有些无奈地靠在褚言的肩头,告诉他,这半个月muller医生让我戒酒,要是往常喝过酒就会好很多。 褚言皱着眉头,不能靠酒精缓解,会成瘾。 沈清霁不太好意思地埋头在他怀里,我知道的,对不起。 褚言心里揪着疼,轻轻拧了下沈清霁的脸颊,不让他道歉。褚言把沈清霁抱紧,轻轻地顺着他脊背,清霁,以后如果又有这样的症状,你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帮你。 沈清霁伤后多年,心头已经被伤痛磨出了茧。他的心态放得很平,让自己看淡,甚至放弃,强迫自己把心头的不甘化解。 一定是因为手术临近,我才会这样。沈清霁告诉褚言,不是因为对手术本身的恐惧是因为我又有了期待,我怕希望落空。褚言,希望落空带来的痛苦,比手术本身还要难捱。 褚言明白他心里所想,但他不能保证什么。他即使现在做了保证,也毫无凭据,只是安慰人的话。褚言做事牢靠,总能超出预期,但他从不说大话。 沈清霁眨着他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眸,柔软地看着褚言。他不是要褚言的承诺,他只是想让褚言在他身边,和他共同经历这个过程,给他陪伴和安抚。沈清霁明白,褚言一定会做到。 我们试一试,老婆。褚言低头亲了亲沈清霁的发顶,让我把我的好运借给你,我们再试一次。 沈清霁轻轻点头,抬头追寻着褚言的唇瓣,要他一个吻。 隔天,沈清霁办理住院,做最后的术前准备。 muller医生来病房问候他,惊讶地发现沈清霁已经剪了短发,一头黑发葱茸,像是一颗毛桃。剪短了头发,沈清霁仍然是精致好看的,只不是少了些温软的气质,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不过这发型剪得很潦草两边鬓角的长短都不一样,额发剪凹了一块。只能说,全靠沈清霁的一张脸硬撑。 沈清霁坐在病床上笑着看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指了指身旁正忙着收拾东西的褚言。 他的杰作。我们上午去看,发现所有的理发店都在歇业。 褚言听见他们聊天,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在海港,凌晨两点都能找到理发师。 muller医生早已习惯这里的慢节奏,告诉两人,周日是这样的。在这里干什么事都要早做打算。 追求极致效率,安排工作从不分周中周末的褚言暗叹一口气。 muller医生离开后,褚言把家里带来的行李归置好。买的那束玫瑰开得最盛,沈清霁连瓶带花都打包过来,放在窗台旁的小桌上。 褚言把从家带来的拖鞋在病床边摆好,沈清霁看见后笑了笑,带过来也用不上,术后三周都要卧床。 褚言闻言,伸手抓了抓沈清霁的短发,发丝细软蓬松,但的确是跟他长发时的手感大不相同。 早晚得用上。 沈清霁仰着脸看他,乖乖地坐着任由褚言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是发型的问题,还是沈清霁的神态。 看着有点傻。褚言笑着打趣他。 被说傻,沈清霁也不生气,仍抬着头冲人扬着笑脸。 接下来两周,褚言推掉了所有需要亲自出席的工作,只通过线上办公。幸好李明权度假归来,很多事能帮他抗一抗。 医疗中心的条件很好,沈清霁更是用的最宽敞的那间病房。 病房24小时专属的医护巡回,没有设家属的陪护床,只在角落里有一座单人沙发。褚言看过病房的第一天就让人把沙发撤掉,让下属搬一张陪护床过来。 护士以为他不清楚,连忙解释说,病房是套房,隔壁就有另外的休息室。 褚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但仍然坚持。他指了下病床,告诉护士:我要睡在我爱人的身边。 到了夜晚,进入手术的倒计时。 沈清霁洗漱过后坐在病床上,优哉游哉地晃荡着腿。真到了这时候,心中的期待大过恐惧,他反倒是不慌张了。 褚言把用过的洗漱间收拾干净,穿着件短袖也走了出来。他黑发湿淋淋的,肩膀上搭着毛巾,肩膀宽阔地坐在小小的陪护床上,一抬眼跟沈清霁对上视线。 在这两周里,褚言抛开他其余的一切身份,只做沈清霁的伴侣。他不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传媒大亨,而是平凡的、在爱人病中守候在病床边的丈夫,是伴侣在脆弱病弱时候的支撑。 褚言走过来,扶着沈清霁躺好,帮他塞好被子,手掌拍着他的肩膀安抚。 睡觉吧,清霁。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沈清霁下巴压着柔软的被子,长睫垂下,闭上了眼。 褚言等他睡熟后,才又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小床。 褚言心里紧张不安,难免迁怒于身下的小床,嫌这床太窄让自己没法入睡。他一夜未眠,到后半夜放弃尝试,侧躺着看向安睡着的沈清霁,直到天际破晓。 第60章 陈伤愈合 这次的手术是全麻,沈清霁当时知道的时候特别开心,之前伤后的紧急手术和术后的修补用的都是局部麻醉,他人是清醒的,能够听到全程。 手术器械交错,冰凉的叮当声,此后多年都是他噩梦的伴奏。 沈清霁一大早就醒了,换上手术服,平躺在病床上等着护士来接。 他弯着眼睛笑着,轻轻摇晃褚言的手掌,终于能睡个好觉啦。 褚言一夜无眠,此时眼下泛青,老婆,我看你昨天睡得挺好的。 沈清霁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告诉褚言,我发现碳水摄入充足,就能睡好。 两人关于饮食结构的天还没聊完,护士已经笑意盈盈地来接沈清霁。他躺在床上,被两个护士顺着空荡的走廊推向手术室。白炽灯明亮,沈清霁看着天花板眨着眼睛,时不时歪头看身旁紧跟着的褚言。 褚言,沈清霁看出爱人的紧张,告诉他,不要害怕,我很快就能出来。 褚言自己也曾经历过数次抢救,气切管道插了又拔,但没有一次像这般慌张,心脏一直悬着,落不到实处。 沈清霁在进入手术室之前还笑着向褚言摆手。褚言下意识地想要跟进去,被人拦在手术室门外。 褚言在原地驻足,他眼看着手术室的门层层关上,沈清霁消失在门后。 他突然想起来沈清霁在游艇意外发生之后,曾说过一次。他说,如果两个人对调,他躺在病床上,由褚言来做决定,褚言一定会比他做得好。 褚言此刻站在这里,心想不会的,他不会比沈清霁当时处理得更好。沈清霁比他更勇敢,也更坚韧,他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还带着笑,而自己留在原地慌得手脚发麻。 第69章 褚言无措地在原地打转,护士好心地走过来把他带到手术的等待区,让他坐着等候。 他坐下时察觉到自己外套的口袋鼓鼓的,里面塞了一团东西。医院冷气太足,褚言这两天在室内都穿着这件夹克。 他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里面的东西让人出乎意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丑丑的,都咧着嘴笑着,一个头发长长,一个利落短发。 这是沈清霁的手笔。这人长相出挑,舞技高超,但绘画方面的确是惨不忍睹。 褚言原本紧张得如同临近爆炸气球,被这幅肖像画笑得卸了气。他低声自语,这画的也太丑了,老婆。 褚言仔细地看这幅简笔画,发现长头发的小人除了火柴棍一样的四肢之外,手里还拿了个棍子。褚言转念一想,明白这是沈清霁常用的手杖。 简笔画背后还写了字,沈清霁字如其人,潇洒漂亮。上面写着按照如下几步,帮助小月亮去除拐杖! 简直可爱到犯规,沈清霁。 褚言心中阴霾一扫而散,他不想被剧透,小心谨慎地一页页翻动这个小册子。 每一页都有提示词,配套丑兮兮的简笔画。 首先是术前检查,小月亮一个手按住手臂上的出血点,旁边的褚言脸上挂着泪珠,看上去比当事人还难过。 然后是病房入住。沈清霁在一页上画了两张床,一张床大大的,小月亮安睡着,旁边标注zzz的符号,手杖放在床边。褚言睡在小床上,长长的手脚挂在床沿,看上去很不舒服。 沈清霁在这幅画旁边写下辛苦两个字,画了个爱心。 再往后翻,褚言画还没看到,从页面的夹角里掉落出一张百元的钞票。 褚言接住钞票,好奇地看沈清霁到底画了什么。 他老婆画技十分有限,褚言每一页都要看上半天才能看懂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不过这的确是能帮助他打发时间,褚言合理怀疑沈清霁画这么抽象是故意的。 手术预计时间四个小时,沈清霁把每一个小时都给褚言做了安排。 先去一楼的咖啡馆吃早饭,咖啡配三明治,是褚总的早餐标配。 然后拿着换来的零钱去每层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巧克力和橙汁。沈清霁把包装都画了出来,表示这两款是自己亲测的好吃。 第三步,褚言吃饱喝足回到等候区,拿起手机查工作邮件。这一页上的褚言小人脖子上画了两条竖道,可能是领带的意思。 最后,等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着小月亮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 手术会是顺利的,因为小月亮躺在病床上扬着大大的笑脸,一手挂着吊瓶,另外一手比了个耶。 褚言的橙汁还没有喝完,护士就到等候区告诉褚言,手术十分顺利,沈清霁已经推往麻醉后的苏醒间,等麻醉苏醒后就会被推到病房。 褚言可以选择去病房等候,但他仍执着地要求去苏醒室,即使隔着一面玻璃,他也要亲眼去看一看沈清霁。 沈清霁手术后的状态远没有自己简笔画上的那么生机勃勃。他被裹在被子里,左腿被厚重的绷带固定着,脸色苍白虚弱,在护士的呼唤下艰难地眨着眼睛。 褚言站在玻璃的另一侧,他手里捏着沈清霁塞给他的日记本,站在原地看了三个小时。沈清霁的神志慢慢回笼,他眼神仍然是放空着,但对身边护士的呼唤声有了反应。 护士轻轻拍了下沈清霁的肩膀,抬指向褚言的方向,应该是告诉他褚言在玻璃的另一层等待着。 沈清霁缓慢地眨着眼睛转头看过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褚言,但他吃力地抬手,比了个耶的手势是代表胜利的意思。 褚言这些天一直坚守着意志,不让自己有半点害怕和退缩,把自己当做沈清霁坚定的支撑。但在看清沈清霁手势的这一刻,他绷不住地垮下肩膀,视线被泪水模糊。 麻药的作用还需要一晚上才能消减,但沈清霁神志恢复后就被推了出来,转移到病房。 到病房后,来了三名男性医护,加上褚言,要把沈清霁抬起来转移到病床上。 沈清霁伤在要害,转移一定不能失手。 护士交代褚言,无论如何,不能松手。 褚言点头,我不可能松手。 麻药还在作用着,沈清霁迷迷糊糊地被人抬上病床,安置好伤腿,没有太遭罪。他看到身边的褚言,隔着氧气面罩磕磕绊绊地跟他说话。 褚言用枕头把爱人的脑袋安置好,趴在床边听他说话。 沈清霁声音很虚弱,说的话也没有逻辑,但语气是上扬着的,透着愉悦,老公,我看见我在跳舞。 褚言轻轻吻他的额头,问他,那我呢?有没有看到我? 沈清霁眨着眼睛,他迷糊着好半天没有回答。 褚言告诉他,看到了么?我在观众席。 沈清霁像是真看到了观众席的褚言,他笑得弯着眼睛,轻声说,看到了,是你。 术后的康复期算是顺利,但仍然是痛苦的。 沈清霁最轻松的是术后当天,借着麻药的作用,他睡了个好觉。之后的一周,即使有止痛药的辅助,他仍然是疼得筋疲力竭,没有一日是舒服的。 最开始的几天,沈清霁不能变动姿势,躺着全身压得发麻,难受得连饭都吃不下。褚言时刻陪在他床边,用手托着他的后背,在沈清霁僵硬的肌肉上一点点揉,用力到双手颤抖着,都不愿停下。 终于熬过第一周,第二周沈清霁突然发起低烧,虽然排除了伤处感染,但众人仍然是如临大敌。褚言心焦得一连几天手机邮箱统统扔在一边,天天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一直陪在沈清霁身边,直到他的身体有所好转。 第三周,疼痛终于减轻,沈清霁水肿的小腿和脚踝也逐渐恢复。联系不上ceo的褚氏众人追了过来,看到胡子拉碴,衣着松散的褚言,面面相觑,十分震惊。 褚言借老婆午睡的功夫,赶忙收拾了一下自己,与下属们开了紧急的会议,把停滞的工作安排下去。 度过了术后的三周的早期阶段,沈清霁可以坐直,在床边做一些简单的活动,面貌也精神起来。在这个阶段,作为家属兼护工的褚言的任务得到质变的轻简,但他仍然不愿意销假回到工作中去,任性地又续上两周的陪护假。 这期间有董事向李明权反应,大意说是集团事务繁重,总裁却游手好闲,被李明权巧妙地怼了回去。事后褚言才听说,但这事已经被李总处理妥当。 褚言这些年对集团的贡献和牺牲有目共睹,岂能由着这些坐享其成的人在这胡说。 时间在沈清霁的康复中过得飞快,褚言在各国之间往返,忙碌的时候几乎把睡眠时间进化。 沈清霁在手术后的第二个月尝试单拐行走,在第四个月达到弃拐行走。他康复得不算快,但稳扎稳打,原本因为腿伤倾斜的体态在逐步纠正,放在伤腿上的负重也逐渐增加。 有一日褚言还在飞机上,收到沈清霁发过来的一张照片,是他对着复健室的镜子,拍的一张全身照。沈清霁穿着浅色的运动服,身材纤细高挑,他手里没有拿拐杖,站姿略显拘谨。 褚言问他,怎么了,老婆? 沈清霁先是发过来一个小猫哭泣的表情,然后发过来一句话。 【我的两条腿终于一样长了!!】 褚言看到这句,突然从鼻尖涌上一股酸涩的泪意,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要失控,起身到飞机的盥洗室,避开众人后才落下眼泪。 他动了动手指,却不知道该对沈清霁说些什么。但对方没让他犹豫太久,沈清霁太兴奋了,顾不上问一句褚言的行程,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沈清霁兴冲冲得,正准备向褚言开口,却看见他通红含泪的一双眼。 沈清霁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爱人片刻,随后他的叹息声像是一个安抚的吻。 褚言,你是个傻子。 术后的第六个月,褚氏发布公告,宣布关于集团重要资产starview tv的出售决议。 一时间市场哗然,有人看好,有人看衰。但褚氏的ceo却躲在另一块大陆的一座小镇,陪爱人进行一次术后的重要检查。 照过x线,测过肌力之后,muller医生拿到检查结果,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告诉两人,植骨已经完全融合,接下来不需要再额外做康复活动,伤处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做到长期恢复。 翻译过后,沈清霁和褚言互相对看一眼,这消息太过惊喜,他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muller医生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复杂,用简化的口吻又说了一遍,清霁,接下来的日子,你可以把左腿当成一条完全健康的腿来用。 第70章 沈清霁还没有回过神,就被卷入一个狂喜到颤抖的怀抱中。褚言惊喜地大叫,但他组织不好语言,只一个劲儿地喊清霁,喊老婆。 像是一只被惊喜撞到晕眩的傻狗,满脑子都是闪着光的小星星。 muller医生和翻译自觉推门而出,把这样重要的时刻留给两人。 沈清霁在复健中能够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左腿在术后恢复了长度,也在一次次的负重中加强肌力。他的脚掌和足弓也在这个过程中重回到健康的状态,这些日子他不得不退休掉之前定制的鞋履,重新购置。 所以,他对muller医生宣布的结果有所预料。但他对褚言这样狂喜的大叫倒是毫无防备。 沈清霁轻轻抱住褚言,捋着他的后背,想让他淡定些,好啦,好啦。 褚言仍然是激动地抱着他摇晃,眼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沈清霁无奈,伸手抱住褚言的窄腰,一个使劲把人抱得脱离地面,然后又重重把人放下。 褚言被老婆这么一墩,像是哑火的鞭炮,突然收了声。他吃惊地看着沈清霁,老婆,你这么有劲儿吗? 沈清霁也是第一次把褚言抱起来,多少是有点冲动。这么一抱,他腿倒是不疼,但胳膊抻着筋了。沈清霁吃痛地揉着手臂,无奈吐槽道,你压在我身上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重啊 褚言挑着一侧的眉头,装作思索的神色,实际是在使坏,可能是因为压着你的时候,受力更均匀? 沈清霁看他,羞恼地拽了拽褚言的耳垂。他自己起的头,却把自己说害羞了,什么跟什么啊 褚言被人揪耳朵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又抱住他的月亮,和他商量着。 老婆,既然腿好了那晚上换个姿势? 沈清霁心情正好,褚言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在周五凌晨更新。不要等哦,早点睡觉! 第61章 携手共度(完结章) 两年后,晚秋。 集团大厦,电梯下行,褚言一身深色正装站在电梯厢最深处,随行保镖守在电梯口。 这座新的办公楼未设高管电梯,电梯从顶楼下行,在27楼停驻。 电梯门开,因安保原因,保镖原本正准备请门外的人乘下一班,但等他看清来人之后,却犹豫着没有伸手去拦。 门外站着两人,一人是当红综艺节目的导演,另一名就更为眼熟了。 沈清霁一身修身的银灰色西装,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他长发做了简单的造型,乌黑发丝利落顺在耳后,面容素白,唯有一双黑眸明亮。 沈清霁显然也看到电梯中的褚言,暗自挑了下眉梢。 保镖见来人是他,赶忙按下开门键。拦的手势换成了请。 门外等候的导演看这个情况,对沈清霁说,沈老师,那我就送您到这。 沈清霁浅笑着看他,好,下次见。 沈清霁与人道别后,步履款款走进电梯,站在褚言身边。褚言仍然不作声,眼神不自在地瞥他一眼,然后清了下喉咙。 电梯门关上,沈清霁见褚言还在这儿装酷不说话,没忍住抬手揪了下他的耳朵,无奈叹道,不是吧,褚总。还生气呢? 褚言原本冷峻漠然的神色瞬间破功,他抿着唇微微侧过身看向老婆,一脸不高兴。他没好好回答,只又重复了沈清霁问句的最后一个字,呢! 已经在尽力缩小自身存在感的保镖,听见他这句,也没忍住转开脸憋笑。 不过保镖已经跟着褚言太多年,早就知道褚言在沈清霁身边是什么样。幼稚得像是换了个人格。 沈清霁比起褚言,还是脸皮薄了点,有旁人在他哄不出口,太害臊。 褚言见他不说话,气鼓鼓地讨伐他。 这出差回来了也不回家,天天满世界地转,心都跑野了吧。 沈清霁无奈喊冤,我哪里没回家?我回家换的衣服。 褚言看他,追问,你回去的时候我在家么? 不在。沈清霁心想,但是没说出口。 褚言,那就不算回家。 沈清霁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放弃争辩,跟不讲理的人讲不通。 沈清霁腿伤好了之后,接受舒承平的邀请,与飞扬舞团一同深入各个地区,探寻各地特色舞蹈。他在采风的旅程中突然有了想法,调动自家资源,亲自担任监制一职,将这次采风制作成纪录片式的综艺节目在自家网站上播放,收到广泛好评。 目前《来吧,一起来跳舞》节目已经顺利播到第五期,话题热度全网名列前茅。这次沈清霁与节目组导演碰面,就是想着办法做一些衍生节目,让热度再烘一把。 不过热度是高,沈清霁也是真忙。组团队,实地踩点,写方案对流程,彩排录制,最后成片。沈清霁是个极为认真专注的人,他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好的。 说来巧合,阴差阳错,沈清霁和褚言竟然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同事。 不过这两个同事一同坐上迈巴赫后座,先开始谁也没说话。褚言是像只河豚一样憋着股气,沈清霁是刚飞了几千公里回来,实在是疲惫。 更委屈的那个最先憋不住了,褚言小声嘀咕道,感情淡了,我生气老婆也不哄我了。 沈清霁一听,赶忙身后把前后排的隔音挡板拉起来,然后才回头看褚言。褚言抿着唇,黑眸闪烁着。这人穿着一身庄重西装,但一脸小孩似的委屈样。 谁更心软谁先哄。沈清霁安抚地抬手蹭蹭褚言的面颊,没有不哄你,这不是还没到家么? 我现在都不盼着回家了,褚言来劲儿了,低沉着声音继续说,回家我老婆也不在,只有我自己,还不如住办公室算了。 在呢在呢,我这不是回来了?沈清霁又讨好地蹭蹭他,牵住褚言的手轻轻地晃,这次回来 褚言眼睛一亮,问他,就不走了? 沈清霁没好意思,停顿了半晌才说,下周再走。 在褚言又是一顿输出之前,沈老师倾身过去把人吻住。他柔顺黑亮的发丝落在褚言的颈间,带着独属于他的香气。 褚言身形一顿,下一秒手掌用力圈住爱人的腰身,让人跟自己贴得更近。 这一周沈清霁留在海港,褚言早上去上班的时候会把他也带上,在落日时两人再一同归家。 两个不平凡的人,却只想做一对最平凡的爱侣。 在集团大厦上班的人这几日也发觉,不仅是经常会见到沈清霁,就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褚言也总是会出现在大厦的公共区域。 底楼的咖啡馆,食堂靠窗的座位,休息区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大楼里会随机刷新出来这两人的身影。 一日,众人又一次在楼门口碰到了沈清霁。 这场雨来得急,来势凶,不少下了班的员工在楼前看外面雨势瓢泼,等雨停。 沈清霁身穿浅灰色风衣站在人群中,乌黑眉眼如同鸦羽,在人群中高挑清瘦得格外出众。 他站在那里,不作声,也不找伞,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到他身边,为他擎起一把宽大的黑伞。沈清霁抬头冲走过来的褚言一笑,他抬手挽上丈夫的手臂,两人携手走入雨中。 沈清霁在海港这一周的停留实在短暂。褚言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早晨,下意识地想要抱紧身边人,怀抱却落空。他强撑起身体,失落坐在床边缓了片刻。 他手臂撑在床上,欲哭无泪地抬头叹息。好想老婆。 褚总想借助自己旗下的多个新媒体平台,向全网发起悬赏提问想老婆该如何克服。 这日,褚言自己开车上班。早高峰车水马龙,黑色宾利也堵在车流中。 他打开音响,调出自己下载好的一期播客。沈清霁的声音在开场配乐后流动而出,他声音温和,像是清晨的风一样柔软轻松。 这是沈清霁半个月前接受的一次访谈,过程中他显得兴致勃勃,和主持人在谈舞蹈。 褚言虽然母亲和伴侣都是盛名在外的舞蹈家,他本人对舞蹈这项艺术的兴趣并不算强烈。但这是沈清霁的采访,所以他听得格外专注,被后车鸣笛催促后他才又踩油门启动。 聊完舞蹈,主持人难掩八卦的兴致又问沈清霁。 沈老师,可以八卦一下您的情感生活么? 宾利一耸,这脚油门给的太深。 只回答一个问题,可以么?沈清霁笑着跟主持人商量。 车挤入跨海大桥,视线终于开阔。褚言手肘撑着车窗,手指抵在显露笑意的唇边。 第71章 电台里的主持人问,很简单的一个问题:请您描述一个最近在爱情中的心动瞬间。 沈清霁声音轻动,最近一次心动啊发生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傍晚,他走到我身边,为我擎起一柄雨伞。 两人在睡前打视频电话,两个人各自说了十次晚安仍然舍不得挂断。 沈清霁不是不想念,他轻轻在手机上勾勒着爱人的面容轮廓,轻声哄他,还有两天我就回家了。 褚言黑眸深邃,深情又专注,嗯,记得把下周一的时间留给我。 沈清霁点头,笑看着他,嗯,我记得呢,不会忘。 褚氏传媒在出售掉其主要资产starview tv之后,股东大会上过半数通过,决定退市后进行资产重组,再更名上市。整个过程审核严苛艰难,费了褚言不少功夫。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沈清霁曾问过褚言,为什么这么执着得要把集团换一个名字。 褚言当时想了很久,他只告诉沈清霁一句话。他说,他想要真正开启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或许改名对于褚言还有别的意义,但他不愿意说,沈清霁懂他,也不愿意再问。 褚氏传媒退市,一个时代就此落幕。也意味着,独属于褚言的传媒时代就此开启。他藏了不为人知但甜蜜的心思,将新上市的集团命名为银月传媒。 在挂牌上市的敲钟仪式之前,沈清霁亲手帮褚言缀上那枚月牙形状的钻石胸针,然后手掌轻轻地按在他的胸膛,整理他西装的领口。沈清霁抬眼看向丈夫,神色难掩激动。 褚言倒是镇定。他神态从容,眼神深邃如海,经历过太多艰难,褚言周身淬出锐利的坚韧气质,让沈清霁沉迷又折服。 褚言身后已经有人在等,他只轻轻牵了下沈清霁的手,告诉他,在这里等我。 随后,褚言转身,向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走去。 【正文完结,番外待续。】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结束啦,谢谢大家一路支持! 祝大家生活愉快,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