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 第1章 《自由效应》作者:顾当知【cp完结】 简介: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关自游不算一个好人。 他虚荣,享受被注视,理性到冷漠,算计一切,傲慢,挑剔,以目标为导向,就连舞蹈技艺也只是他达成目标的手段,所有荣誉不过是必要的赋魅工具。 一款集利己主义,精英主义,小资产阶级于一身的非典型大男主。 *虚构的人物和虚构的城市,勿考据 *关自游的首席之路,恋爱不是主线 *有cp没官配,写到哪对嗑哪对 *主体性太强的人不适合谈恋爱 标签:职业 古典舞 大男主 成长 主攻 正剧 第1章 “关自游!你妈来接你了!” 突兀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关自游手颤了下,笔尖从字迹尾端延伸出去,在整洁的作业上留下一道疤。 距离放学仅剩两分钟,学生们紧盯后黑板上方的电子表,窃窃地倒计时,若非班主任还在讲台坐镇,恐怕早已冲出教室去了。纵是如此,仍有大半学生已经收拾好书包,蓄势待发,只等铃声一响,比谁第一个冲出门。 整个教室都像临界点的水,随时沸腾。 此时,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霎时间突破了沸点,教室里热闹得冒泡,学生们见台上的老师并未阻止,于是沸腾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围到窗边看热闹。那些距离远的,在埋头赶作业的,此时也抵不住好奇伸长脖子往窗户外瞧。 起哄声、嘲笑声,全部奔向靠墙的位置,枪林弹雨般无形地打在那个名叫关自游的男生身上。 关自游把写坏的那页撕掉了。他当然想制止眼下的闹剧,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只会让这些声音愈演愈烈。 在没有想好应对办法之前,他只能佯装淡定从容,佯装这些声音伤害不到他,期望始作俑者能因为无聊而放弃这个“游戏”。 十来岁的学生有一套他们的生存法则,很会察言观色。他们见讲台上班主任继续批阅前天的月考试卷,见关自游不声不响,越发肆无忌惮,有更多人加入其中,前仆后继霸占着窗户,视线越过操场看向校门外。 校门外已经被家长围了个水泄不通,看不清谁是谁,唯独能看出前面最扎眼的那个,方圆一米内没人靠近的那个,就是关自游的家长。 “关自游!你妈今天穿得真漂亮!” “关自游!你妈还穿的高跟鞋!” “关自游!你妈今天穿的黑丝!” “关自游!你妈真性感!” “关自游!你妈好骚啊~” “哈哈哈哈……” 全班都沉浸在狂欢的氛围里,连电子表的倒计时也无心理会,铃声响起,早就收拾好书包的人立刻冲出教室。班主任卷起试卷,维持纪律“别挤!在楼下站队!”关自游不紧不慢收拾课本和书包。 学生简单排好队跟着前面的班级走出校门,关自游站在队尾,前排同学转头看他一眼,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队伍走到校门口,关允澄冲到前面,做第一个接孩子的家长,兴冲冲向关自游招手。前排的同学喊他“阿姨好”“关妈妈好”“阿姨你今天真漂亮”“阿姨你今天真性感”……关允澄将这些“赞美”如数接收,笑着回“谢谢”。 这一声“谢谢”暴露他浑厚的音色,与浓妆艳抹的脸极其违和,透着一丝诡异。 旁边的家长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挨近一些就沾染病毒似的,翻着白眼骂一句“死人妖”。 队伍走出校门就散了,学生们各找各妈,关自游无视关允澄,绕过他径自走了。关允澄戴上头盔,踩着电动车追上去,拐过一个弯,离校门很远,他回头看了眼,基本没同学了,才喊关自游“你上不上来!” 关自游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关允澄用脚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滑“好端端的你跟谁甩脸子呢。” 关自游依旧不理。 关允澄指着他说“有本事你以后天天都自己走回去!谁稀得来接你。”说完,踩着电动车扬长而去。 只是这电动车开得很慢,到下一个路口,关自游遇见他在等红灯。再下一个路口,关允澄停在路边买水果。再下一个路口,关允澄在地摊上买了几块毛巾。再下一个路口买一只烤鸡……一直买到家门口,关允澄先他一步回家,甩上门。关自游面对紧闭的门,掏出钥匙。 关允澄在厨房忙活晚饭。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忙活的,两人的饭随随便便就能打发。他把刚买的烤鸡装盘,冰箱里搜罗出豆腐和青菜炒一锅,中午的米饭热一热,做个西红柿蛋花汤。摆上桌也是荤素搭配有饭有汤。他颇有成就感地拍了张照,叫关自游出来吃饭。 关自游房门紧闭,不声不响。关允澄面上露出不悦,但终究是耐着性子又唤了两声,仍不见回应,气势汹汹去开关自游的房门。拧了下门把手,没拧开,从里面反锁了。关允澄啪啪拍门,粗犷的嗓门暴露了他的本性。 “有本事你永远都别出来吃饭,饿死也别吃!跟谁使性子呢,真把自己当大爷。老子上一天班还要接你放学,回来伺候你吃喝还伺候出罪了,真惯得你什么臭毛病。” 关自游趴在桌上写作业,一个字也没写下去,英语本上全是他涂抹的痕迹,接着又被泪水打湿,钢笔的墨迹迅速晕开,让他的作业更加惨不忍睹。他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把这页纸撕了,揉成一团,扔在脚下。他的脚下已经有好几个纸团。 他很饿。距离午饭已经过去七小时了,他的零食被哄抢,一下午只喝了两瓶水。他的水杯必须塞进书包里,不能离开视线,不然不知道会被加什么奇奇怪怪的料。加点钢笔水、方便面调料都算是轻的。他真怕被人下毒。他现在很饿。 他十一岁,上四年级。因为关允澄的原因他比同龄孩子晚入学一年,个头又窜得快,座位总在最后一排,站队也在最后一排。因为长得白净,被嘲笑小白脸、娘娘腔,后来托关允澄的福,他有了新外号,叫“小人妖”。 他的校服后面又被甩了一身的钢笔水,刚才换衣服才看见,他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上来,难以抑制地哭泣,可关允澄只会拍着门喊他吃饭。 他恨死关允澄了! 关自游没撑过八点,饥饿让食欲彻底失控暴走,他觉得现在能吃下一头牛,本来眼睛就哭得酸胀,现在一饿更是头晕眼花。 在想这些的同时,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贴着门听外面没动静了,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轻轻拧开。 先探头瞄一眼,关允澄不在客厅,对面房门里传来闷闷的说话声,不知在和谁打电话。 “不要脸。”关自游嘴边冒出这么一句,也是他听到最多的一句。 他去厨房找吃的。没喝完的西红柿蛋花汤,剩了半碗米饭,烤鸡剩下一个鸡腿和两个鸡翅,都是他爱吃的。青菜豆腐像是一点没动。饭菜用保温罩扣着,带有余温,他狼吞虎咽扒着米饭,喝了一碗汤,啃鸡腿。 他必须在被关允澄发现之前赶紧吃完回房间去。关允澄当然也会发现,也会知道是他偷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吃饱再说。 偏偏这个时候,关允澄抓他了个现行。 “我还当咱家闹耗子呢。” 关允澄穿着宽大的睡衣,双手抱胸,倚在厨房门框上。脸上的浓妆全卸了,素面朝天,皮肤白皙,透着点红,及腰长发松松垮垮束在脑后,对关自游盈盈一笑。 关自游嘴里塞着鸡腿,紧张得没来得及嚼,一口全咽下去,险些噎住,不停地拍着胸口。关允澄见状去接了杯水给他。 “专门给你留的,慢点吃。” 按说关自游此时不该喝他的水。奈何性命攸关,顾不上脸面,仰头就灌了两大口,堵在嗓子眼儿的食物送下去,总算缓过来了,琢磨偷吃被发现的事,咬着杯沿,抬眼瞅关允澄。 老实讲,关允澄现在这样子比大浓妆好看多了,有一种将世俗性别玩弄于鼓掌间的美。 关自游收回目光。他还太小了,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也不明白看向关允澄时这份怨恨又欣赏的复杂情绪。他只要想到在学校遭受的霸凌与嘲讽全部来自关允澄,他就又气又恨,悲伤瞬间达到峰值,将其他所有情绪都淹没了。 “哭什么?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关允澄用手给他抹眼泪,越抹关自游哭得越起劲儿。 “你能不能别这样。”关自游说“你能不能去找个正经工作,别再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正经工作是怎么个正经?关自游说不上来。他只希望关允澄能像其他家长一样,有一份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像个普通男人就行。 关允澄冷笑“说得简单,你以为工作是天上掉下来的。能有钱供你吃喝上学你就偷着乐吧。你上的可是市里最好的学校,每月舞蹈班还有大几千的课时费,这个家里,水电、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 第2章 “那我也不要你的钱!你的钱都来路不正,是脏钱!”关自游冲他喊“你为什么不让我跟我妈过!我又不是没人要。” “好好好。”关允澄气笑了“刚才你吃的鸡腿你给我吐出来,那是我花钱买的。还有你这身衣裳,也是我花钱买的,你给我脱下来!” 说着,关允澄就去解关自游的扣子,关自游不肯,两人争执起来。 “还有你的学费也是我交的,你明天不准去上学。你脚上穿的拖鞋也是我买的,给我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拖鞋呢,你给我脱下来!还有这个房子,是我的房子,你不准住,你给我滚出去,找你妈去!” 关允澄边说边把他往外推。关自游紧紧拽着衣服,只是哭,他不想被赶出去,奈何终究年纪小,抵不过关允澄的力气,一把被推到了门外。 大门砰地关上。关自游低头看看,脚上拖鞋掉了一只,他脚尖踩地,扶着墙大哭。 现在是冬天了,他的睡衣在有暖气的屋里还算厚实,却根本抵不住外面的寒风。楼道的穿堂风呼呼吹着他,身上热气都还没散尽,却已觉得寒冷刺骨。 他还是个孩子,在最需要庇护的年纪里最害怕的就是被抛弃,像一只幼兽失去族群与巢穴,独自面对原始森林般无措恐惧。如墨的夜色张牙舞爪,随时要从楼道的窗户里伸进来将他吞没。还有安全通道的门,虽然关着,却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个陌生人从那里冲出来,将他拐走。 他扯着嗓子哭号。像他小时候一样,使劲浑身力气去哭,去引起大人的注意,哭得整张脸涨红,哭得喘不过气,房门还是紧闭着。他跳起来拍门,边拍边喊“爸爸……爸爸开门……爸爸我害怕……”他站不住了,没有鞋的那只脚终于踩在冰冷的地上。 门开了。 关允澄纵使冷着脸,看到关自游的那一刻全成了自责与不舍。 关自游本能地扑上去抱住他,躲进那个从小就依恋的怀抱。但是他个头长了,关允澄抱得有些吃力,拖住他的腿,拍拍他的后背说“不准哭了。”关自游哭得一抽一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埋在他脖颈里,一声声叫“爸爸”。 关允澄关上门,将他抱回屋。 第2章 “关自游,你爸来接你了。”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是学校后门,相隔一个草坪便是车辆接送等候的区域。一辆挨着一辆停了好多车,中间最气派的黑色奔驰就是来接关自游的车。 小学生对车的启蒙就是宝马和奔驰,甭管什么车型,这个标志就是财富象征。关自游在同学艳羡的目光中,淡定自若地从后门出去,坐到那辆奔驰上。 “洪叔叔。”他局促地坐在后排,抠着书包带,抬头与后视镜里的男人对视,怯怯地唤了声,算是问好。 男人冲他笑了下,后面的零食让他随便吃,座位底下的冰箱里有饮料。他应了声好,但并没有动。 车里的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闻得他难受,但不敢说。过了一个路口,男人又让他吃零食,他推辞说不饿。男人笑了,“你爸不让你吃零食?”他嗯了声。男人点一支烟,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夹着烟的手搭在窗上,“你学跳舞的,是得保持身材。” 关自游只是微笑点头。 小城市没有早晚高峰可言,路况顺畅,汽车十几分钟就把关自游送到家门口。车子刚停好,关允澄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葱绿色的旗袍,没有前凸后翘的身段,旗袍稍显松垮地套在身上,颇有几分慵懒自在的风情,配了一件杏色的雪纺衫,袖口有一圈花边,半遮半掩他嵌着水钻的长指甲。长发在左耳后挽了一圈,垂在胸前,发尾带卷,脚踩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施施然走过来,打开了后车门,理了理关自游有些凌乱的短发和衣领。 “晚饭在桌上,凉了就自己热热,吃完饭赶紧写作业。舞蹈老师说明天的课改到周末,这周你要上两个课时,没事在家里练练,别光玩。” 说着数落叮嘱的话,语气却柔柔的,没有刻意扭捏,就是一股港台腔。关自游很烦他这幅样子,“我玩什么了?” 关允澄没有同他理论,只说“赶紧回家去。”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开动。关自游回头望了眼,从缓缓上升的车窗里看见两人接吻。只一眼,车窗就关上了。 就在半年前,关自游发自真心的希望洪叔叔能做他的爸爸。 关允澄曾问他“你觉得洪叔叔怎么样”。他说很好,他很喜欢洪叔叔。答话时他眼睛亮亮的,学关允澄用牙齿咬住筷子尖,微微嘟嘴,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且无辜。他毫不掩饰对洪叔叔的夸奖,迫切的希望关允澄赶快跟洪叔叔结婚,这样在同学问起的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那是我爸爸。那是我家的车。” 洪叔叔的出现给了他拥有一个正常家庭的幻想,更大大满足他的虚荣心,并迅速膨胀。在攀比成风的环境里,同学的崇拜与羡慕简直是最好的养分,连老师都对他敬畏三分。 关自游不知道两人交往了多久,记忆里从上个暑假开始,多出一个经常请他们吃饭的洪叔叔。每次都去那种装修豪华,看起来很贵很高级的餐厅,还带他们去省会宏德市玩,生日的时候送了关自游一双球鞋。 关自游对球鞋不感兴趣,只当新鞋穿,穿到学校的第一天被同学认了出来,激动地说这款鞋多贵多难买,国内没货,只能国外代购。同学崇拜的模样十分可笑,他强掩心中的得意,故作随意地耸了耸肩,“这只是我一个很普通的生日礼物而已。” 回家后,他问关允澄什么时候跟洪叔叔结婚。关允澄被他逗笑,“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后来关自游才知道,两个男人是没法结婚的。 洪叔叔家住在城东的富人区,那里全是别墅。附近连公交站牌都没有,下了车之后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到。很远。关自游去过,但不是洪叔叔带他去的,是他自己偷偷去的。 他见过关允澄给洪叔叔买礼物,定位的地址就在那里。有一天从舞蹈班下课,他不想回家,无事可做,突发奇想要去找洪叔叔。 找人家做什么呢?他没想好,反正就是想去。他用关允澄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查路线,搭乘公交车过去。 起初还很激动,可几站路的时间,公交车上人越来越少,道路两边越来越陌生、荒凉,他有点后悔了,犹豫要不要算了,然后司机告诉他“终点站到了。” 他只得下车,茫然地站在路边,阳光照着白花花的水泥路,路两旁全是高楼,却没什么人。他不敢乱走,呆呆站在原地。环卫工坐在站牌下休息,好心跟他说“回去的车在马路对面坐。” 马路对面刚开走一趟车。他问环卫工别墅怎么走,顺着指引,竟然很容易就找到别墅大门。门口耸立着欧式罗马柱、喷泉,还有几个天使雕塑,简直和动画片里的城堡一模一样。 想到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他就满心自豪。再往进走,保安拦住他,问他谁家的孩子,看着面生。他说“找我爸爸。”保安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可他没勇气再说第二遍,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梦碎了,心虚又害怕地跑开。 别墅的围墙里种了一圈修竹,高出墙头一截,挡住了里面的光景。他绕墙走了一圈,仰望冒出头的翠竹,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从此之后,他经常去那里,熟门熟路,还练就了徒手爬墙的本领,扒开竹叶往里面张望,很快就把里面摸了个大概,知道爬哪边的墙能够看到洪叔叔家。 洪叔叔的家也和电视里的城堡一样,有一个大花园和一个大泳池,那辆接送他奔驰就横在门口。进出别墅的不仅有洪叔叔,还有一对老人,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和一个比他大些的男孩。男孩经常从奔驰车上下来,脚上穿着和他同款的球鞋。响亮地叫洪叔叔“爸爸”,他们在泳池里游泳,在花园里玩耍。 一起玩耍的还有一条白色大狗。 关自游没力气了,从墙上掉下来,膝盖蹭掉一块皮。有些疼,但他没在意,回去的路上满脑子只想“完了,洪叔叔不能做我爸爸了。”回家换衣服时才发现膝盖的伤口流了很多血,疼得眼泪汪汪。 关允澄回来看见他膝盖的伤口,一边数落一边用酒精给他消毒,他疼得吱哇乱叫,喊关允澄要谋杀他。关允澄揪他耳朵,“你自己弄伤的你赖谁。不消毒处理干净,伤口万一发炎溃脓,要耽误你跳舞的。腿伸直我看看。” 关自游边哭边伸腿,但碍于伤口,腿不敢伸直。关允澄有些担忧“明天带你去拍个片子吧,别伤了骨头。”他问“你怎么搞的,弄成这样。” 他不敢说,抽抽搭搭地拽着关允澄的袖子撒娇“爸爸,疼。”关允澄便没有继续追问,只当他走路不长眼,自作自受。 因为膝盖的伤,关自游还是耽误了两节舞蹈课,于是这一周他没有去别墅外面爬墙。反倒是洪叔叔得知他受伤,提了堆零食来看他。他有些不自在,没有像原来那样主动热情,话也少了,埋头研究膝盖上丑陋的血痂,痒得直想抠。 第3章 两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关允澄就换好衣服出来,画着精致的妆,完完全全是个女人模样。他冲洪叔叔嫣然一笑,随即拍开关自游的手“别抠,会留疤的。晚上我给你叫肯德基,吃完好好作业,睡觉前把门锁好。”说完,他在关自游发顶留下一个吻。挽着洪叔叔的胳膊出门。 关自游趴在阳台,看那辆气派的奔驰像只蚂蚁一样,拖着一行尾气驶离小区蜿蜒的石子路。 他也不知怎的,突然一肚子火,恨急了这对狗男男。他想做点什么报复他们,解解气,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好办法。他想把姓洪的送他的鞋扔了,可拿在手上掂量掂量,又舍不得。他想除了鞋以外还有什么可扔的……绞尽脑汁,竟然一无所有。 所以姓洪的也只是送了他一双鞋,还是给他儿子买的时候顺带捎的。连送他回家也只是为了接关允澄。他越想越气,看见餐桌上那一堆零食,从里面挑出自己最不喜欢的汽水,一股脑倒进马桶里。 在伤口痊愈的那天,关自游突然对关允澄说“洪叔叔结过婚,还有个儿子。” 关允澄正在用热毛巾擦着他伤口边沿的死皮,闻声手顿了下,“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你知道?”关自游颇为意外。“你知道你还跟他在一起!你……你这个行为是第三者!是破坏别人家庭。同性恋就够恶心了,你还装女人,你还做小三。” 关允澄猛然起身,紧紧盯着关自游,似乎在酝酿怎么教训他。可最后却泄了气,扔下毛巾,回房间去了。那天之后,两人约会照旧,只是他们的约会没有再带关自游,好吃好喝关自游也蹭不到了。有几次关允澄打包了饭菜回来,关自游全扔进垃圾桶,正义凛然地说“我才不吃你们的剩饭剩菜!” 现在,关自游望着奔驰消失的方向,心想,下次要更有骨气点,不坐他的车了。 这天关允澄回来得很晚,关自游已经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他开门时包掉在地上,吵醒了关自游。关自游出来,打开灯,关允澄正蹲在鞋柜前换鞋,被突然的光线晃了眼,陪笑说“吵到你了。” 他还穿着那件葱绿色的旗袍,说话带着酒气,妆也花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关自游说。 “没事了,你去睡觉吧,我洗个澡。” 关允澄洗完澡出来,关自游还坐在客厅,双手抱在胸前,脸绷得紧紧的看向关允澄,只是这么一副装大人的模样与他身上小熊睡衣格格不入,显得滑稽。关允澄擦了擦头发,含笑问他“都两点多了,你不睡觉你坐着干嘛?当门神。” “你跟姓洪的分手了?” 关允澄蹙了蹙眉头,还是那句“大人的事,你少管。” “嘁。”关自游歪着嘴冷笑了一声“你给姓洪的说,不要来接我了,我不想再坐出轨渣男的车。”说完就起身回房间,开门后又转过身来“你也别接,我也不想坐小三的车。” 房门砰地甩上,关允澄在外面喊“这门比你值钱,摔坏了你赔不起!”关自游蒙着被子抹眼泪,他感到很难过,想到不能再坐奔驰他就难过。 第3章 关自游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自由,却关起来,到底是自由还是不自由呢,这不前后矛盾了嘛。 这也并非关自游突如其来的想法,是某天老师在课堂上玩笑地提了一嘴,惹得哄堂大笑。 半大的孩子选择性地听老师的话。比如老师说“上课别说话,认真听讲”通常不听的。但如果老师说“xx太胖了得减减肥,xx是咱们班里最矮的……”这种调侃的玩笑话就会被奉为圣旨。并且会在有人反驳的时候加一句“老师都说你胖。老师都说你矮”以示权威。 于是很不幸的,关自游的名字变成同学口中的一个梗,在每一个合时宜或不合时宜的时候被提及,供大家取乐。每每此时,关自游唯有低头看着课本,在笑声中想,或许真是这个名字的问题。 回家后关自游就嫌这个名不好,闹着要改名字。关允澄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你想改成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关自游就行。” “关自游怎么了,多有哲理。” “这名字就是不好!我老师都说不好!”他并不认为老师说得对,可是想不出比“老师都说”更强有力的证明。 谁料关允澄根本不给老师面子,不屑道“你老师懂个屁。赶紧睡觉去,明天起不来你就自己罚站,我可不管你。” 关自游气得把抱枕扔一地,用力地跺脚来表示自己的愤怒“都是因为你我总被人嘲笑,被人欺负,因为你不男不女,你做见不得人的事,还有你给我起的破名字!” 关允澄在厨房准备晚饭,只有切菜声哒哒哒地传来。 四年级的下半学期,学校组织去博物馆研学,关自游跟在队伍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对柜子里的瓶瓶罐罐也不感兴趣,只当是放一天假。中午关允澄打电话问他都听了些什么,他磨磨唧唧说不出来,关允澄道“这一趟三百多块呢,好歹给我学点东西回来。” 关自游坐在博物馆游客中心的台阶上,吃着关允澄给他准备的汉堡,很不耐烦地挂了电话。旁边同学拍拍他,指着前面方向让他看。 前面博物馆大门外,有个举止怪异的男人正在跳舞。脸抹的煞白,嘴唇血红,乱蓬蓬的头发上戴五颜六色的假花,穿不合身的裙子与高跟鞋,在大门外唱荒腔走板的歌,跳动作滑稽的舞。 那人显然精神不正常,疯疯癫癫,面前还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有些散碎零钱。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正在制止他,他不肯就范,闹了起来,被保安硬是架走了,高跟鞋掉下来,后面的人踹到一旁。 关自游收回目光,心里不太是滋味。他觉得那人很可笑,更觉得那人很可怜,转而想到,同情这个人会被同学嘲笑,于是又担心害怕,胆怯地将头垂地更低,试图藏起心事。 可旁边同学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那是你妈吧。”笑得话都说不完整,手舞足蹈拉着周围的同学都去看。其他人很快领会他的意思,跟着大笑,边笑边说“关自游你妈被人带走了。”“关自游你不去看看?”“关自游你没妈了。” 关自游没了胃口,把剩下的半个汉堡装进盒子,系上塑料袋放回书包。从书包侧面拿出喝了半瓶的水,晃了晃,又掂了掂,竟然觉得无比趁手。 笑声仍在继续。他抡起饮料瓶子砸在同学头上。笑声停了一瞬,所有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抄起瓶子又是一下。 两人在博物馆打了起来。有人去叫老师,有人帮手,有人劝架,场面乱成一团。 他们班的研学活动终止,那个同学被母亲带去拍片子,做全面检查,放话饶不了关自游。关自游站在办公室外面等家长来。 关允澄来得晚些,素面朝天,长发绾在脑后,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裤,甚至还套了件西装外套,颇为正式。见到关自游后,他立即跑上前去,捧着关自游的脑袋仔仔细细瞧了个遍,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关自游原本是担忧害怕的,怕关允澄会骂他会打他,他都想好了无论关允澄怎么打骂都不屈服。可现在关允澄问他有没有受伤,疼不疼,他却委屈地掉眼泪。 班主任见到关允澄后很不客气,将他们数落了许久,批评关自游小小年纪心太黑,同学开个玩笑就不依不饶的,质疑他的家教。 关自游紧紧捏住关允澄的衣角,关允澄接了个电话,打断老师,说还有些事,不待老师回应就牵起关自游的手走了。 关允澄总是瞧不上关自游的老师。关自游以前说他傲慢,目中无人。现在看来关允澄是对的。他想不出为什么,便将原因归结为关允澄是首都名牌大学毕业,以他的学历找一份工作,稳定下来后把老家房子卖个一套两套,也能在大城市站住脚。谁知道他怎么就想不开回到这小地方。 这一段发生的时候还没有关自游,现在他的手包裹在父亲厚实的手掌之中,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与温度,他自豪地想,关允澄的学历比老师高,关允澄一定是对的。 走出办公室后,关允澄问儿子“你俩谁赢了?” 关自游愣了下,冷哼“当然是我。” 关允澄揉揉他的后脑勺“没吃亏就行。哪疼吗?” “不疼。” “饿不饿?” “不饿。我书包里还有半个汉堡呢。” “别吃了,带你去烤肉。” “爸。” “嗯?” “你还是素颜好看。” “……你懂个屁。” “谁说我不懂。”关自游说“你当年要争气一点,我现在也能生活在大城市了。不说北上广了,最不济也得是个省会吧。” 关允澄笑着捏他脸“傻样。我要留在大城市可就没你了。” 关自游躲开他的手“你可以把我妈也接过去嘛,说不定你俩就不用离婚了。” 第4章 关允澄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给关自游办理转学。 他们生活的地方叫金川市,据说古时候是个贫瘠的地方,特意取了个富贵名字。如今成了一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地级市。像很多现代城市一样,这里有高楼大厦,但都集中在市中心那一片区域。路修得宽阔平坦,却没有人气儿,空荡荡的。经常能看到百万、甚至千万级的豪车驶过,让人误以为这小地方是富人的自留地。 实际上那些繁华的高楼大厦多半都是空的,里面的所谓公司,不是卖保健品就是做电销。最贵的几个楼盘里停满了车,房子却没人住,市中心的大商场死气沉沉,唯有走到小巷子、走到菜市场、医院、学校之类的地方,才能感受到这里的人气儿。 关自游向往大城市,时不时就念叨几句,但关允澄的根儿就在这,继承了父母留下的遗产和两套三居室,几间商铺,靠收租生活。小地方的房子虽不值钱,但他没有房贷车贷,每月小几万的收入就足够生活了,可关允澄要养关自游,关自游还是学舞蹈的,不得不提早给关自游打算,于是用手头那点积蓄跟朋友合伙开了间酒吧。 事实证明,无论何时何地,娱乐业总是风生水起。 酒吧开业的那一年关自游已经上二年级,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关允澄的打扮越来越离奇。以前他还是只是头发比较长,只是长得男女莫辩,只是穿的衣服比较中性。后来开始化妆,开始捯饬发型,开始穿各种各样的裙子,甚至高跟鞋,说话一股奇怪的港台腔。 也就是这一年,关自游沦为同学口中的笑柄。 父子俩为这个整天吵架。关允澄说这是他的自由,谁都无权干涉。关自游不知如何反驳,口不择言地说他人妖,说他不要脸。那些同学骂他的字眼全部又甩在关允澄身上。关允澄气得想打他又下不了手,把他扔在门外让他冷静。关自游扯着嗓子一哭,关允澄就心疼自责,开门把他抱回来。 后来关允澄不再去接他了,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委托同事接。同事上夜班,开车去酒吧的时候路过学校,顺道就把关自游带到了酒吧,安顿在一个休息室里,让他乖乖写作业。他哪里能乖乖写作业,刚拿出课本就坐不住了,听见外面咚咚锵锵的音乐隔着门传进来,特别热闹。 他打开一条门缝,偷偷往外面瞧,只看到很长很窄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音乐声从那个不停闪着彩色灯光的路口传来,很大,很吵,但是也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就是一阵欢呼、鼓掌、口哨。 关自游安耐不住去看看,刚迈出门就听见有人走过来,赶紧缩回去。隔着门缝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那个闪着彩灯的路口走来,靠在墙上打电话,说的不知哪里方言,叽里呱啦地听不懂。 挂掉电话后男人点了支烟,一抬头跟前方打招呼。前方又过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瘦一点,穿着褶皱的西装,就着胖男人的火抽烟。他们靠在墙上,说着些污言秽语,比同学说得还脏,简直不堪入耳。关自游年纪小,却出奇地听懂了。 就是不太懂他们说着污言秽语,脸上却在笑,笑得很猥琐、很兴奋,用一种极尽下流的方式在。说话的时候还不时打嗝放屁,纵使再好奇,关自游也不适地关上门,压抑胃里的翻腾,坐在小桌子前,企图用作业净化耳目与心灵。 净化了一个英语作业的时间,他又坐不住了,再次打开门,门外没人了,他走出去,向那个闪着彩灯的路口靠近,两侧一扇扇门紧闭着,偶尔有人从门里出来,有人从门外进去。 看到人关自游就不由自主紧张一下,小小的身躯格格不入地走在其间,低头只看到各式各样的鞋,像游戏里的避障关卡一样他躲开一个又一个,终于来到那个神奇的路口。音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紧紧抓住透明玻璃的栏杆,这才知晓原来自己在二楼。他的脚下,一楼中央的圆形舞台上,一个女人正在乐队的伴奏声中起舞。 像网上那种女团舞一样,性感,强烈,但见得多了也就普普通通。台上的人穿的就不普通了,上身是露腰小吊带,下身是低腰雪纺长裙,裙子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部分到脚踝,短的部分到大腿根,布料几乎透明,能看见裙子下的紧身打底裤。 漆黑的空间里,五颜六色的灯光随着音乐鼓点闪烁,什么也看不清,只是眼花缭乱。可抵御不住诱惑的年纪很轻易就被这种低俗的表演吸引了。心脏随着鼓点嗵嗵直跳,蹲在栏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有种窥探到成人世界的恐惧与兴奋。 表演结束,台上的人微笑谢幕,灯光亮起,关自游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女人,那是关允澄。他的心不跳了。他即刻转身,飞快地逃回休息室去,还撞到了人,他连抱歉都忘了说,紧紧关上门,再次用作业净化自己。 第4章 他刚把今天的作业全部写完,房门打开。关允澄满身疲惫地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点了支烟。还没吸上一口,关自游不悦道“你别抽烟!” 关允澄猛地站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盯着角落里正在写作业的关自游。“你怎么在这?”他回过神,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不等关自游回答,他打开门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姓康的!” 姓康的应声走来,问他什么事。他脱下高跟鞋就往人身上砸“操你大爷的你把我儿子带这来干嘛!”同事嬉皮笑脸地回话,关允澄不听,只是破口大骂,随后带上了门。 关自游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听见门外的争吵——准确地说,是关允澄一个人的骂声。他有点害怕,怕关允澄的歇斯底里,怕关允澄跟人打起来,怕关允澄打不过,怕关允澄被人打,万一被人打伤打死了,那他怎么办。 就这么两三分钟里,关自游已经脑补了关允澄被人殴打,自己无能为力嚎啕大哭的凄惨场面,不禁鼻头发酸。 下一秒,关允澄毫发无伤地进来,黑着脸带他回家。关自游坐在电动车后面,紧紧抱住他,在他背上蹭了蹭,说“爸,我饿了。” 第二天关允澄给了他零花钱,让他自己坐公交回来。又怕他不会坐公交,给了很多钱,让他打车回来,每次上车要把司机信息和车辆信息发给他。过了一个小长假,关允澄就再没有去酒吧了,开始倒腾其他生意。 他收回了一间商铺开便利店。开了没几天又觉得便利店走不开,没时间管关自游,于是雇了个人看店,琢磨弄个什么小生意,既能照顾关自游又能打发时间。 琢磨出什么结果关自游也不知道,反正关允澄越来越漂亮,话音带着柔柔的港台腔,越来越不像个父亲,不像个男人。 关自游是打心底里讨厌他这幅样子的,不肯给他好脸色。却总是盯着关允澄精心打理的长发,各式各样的裙子和纤细的高跟鞋,说“我以后叫你妈吧。”关允澄只是笑,说随他便。关允澄的性子倒是越来越随和了——也可能是脸皮厚了。关自游猜测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恋爱的缘故。 也就是这个时候吧,姓洪的从父子俩中间冒出来。 后来关自游得知,自己能顺利转学,姓洪的出了点资源跟人脉。 新学校是一所私立学校,名字里不带“贵族”二字,但从内到外处处都彰显“贵族”。立的牌子是双语小学,每天都有外教课,放学不用排队,去家长等候区找自己的家长的。有车接送的从后门车辆出口上车。 学生们平日里攀比吃喝拉撒,假期回来攀比谁走得最远。关自游哪个都比不上,能在班里立足,一是因为长相,二是因为姓洪的。加之和姓洪的恋爱后关允澄脾气好了许多,关自游就做起白日梦。 如今想来,自己曾经有那么愚蠢的想法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越想越恶心。 所幸关自游已经上六年级,小学时代终于熬到了尾声。 这学期他们几乎不学新的课程,全身心准备小学毕业考试,但是这次考试既不排名也不开家长会,九年义务让无论成绩好的还是不好的,初中都有了着落,走个过场而已。老师只盼着安安稳稳把他们送走,别无所求,所以班里总有一股躁动。 关自游也很躁动,但不是因为小学毕业,而是因为关允澄跟姓洪的分了。 这事不是关允澄说的,是关自游偷偷摸索发现的。 关允澄最近情绪挺消沉,也不在外面留宿了,经常半夜三更回来。那天晚上也是,说不回来,中途却又回来。关自游被细小的动静吵醒,还当家里进贼,缩在床头仔细听外面的动静。黑暗中警觉地瞪着紧闭的房门,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换鞋的声音、挂包的声音、接水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发呆叹气的声音、点烟的声音、烟头碾灭在烟灰缸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外面打火机按了一下又一下,关自游盯着房门默数,关允澄大约抽了五六支烟。他讨厌烟味,更讨厌关允澄抽烟,往常这个时候他该跳起来去让关允澄别抽了,今天却难得宽宏大量,觉得失恋的人最大,应该被原谅被安慰。 第5章 姓洪的最近两周都没有接送他了,同学问他,你的奔驰怎么没来。他想也不想地撒谎,说出国了谈生意,来不了。为了维持自己的虚荣心,他每天都打车回去。 回来后问关允澄“你跟姓洪的分了?” 关允澄还是那句话,“大人的事你少管。” 他瞥了瞥嘴巴,“我才懒得管。那你多给我点钱,我要叫专车。” 拖拖拉拉了这么久,今天看来是真的分了。 外面又传来走动的声音、阳台窗户被打开的声音、春风掀起窗帘的声音……然后就一直是风声。风吹着客厅的天堂鸟,吹得房门轻微晃动,吹着卫生间门上那个小小的风铃。 他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蹑手蹑脚去打开房门,从客厅的墙后探出头,看见关允澄一个人趴在窗台上抽烟,风吹开他的长发。关自游恍惚觉得关允澄的背后生出了一对翅膀,会随时从12楼的窗户飞出去。 “爸!” 关允澄被他这声喊得一个激灵,转身的时候还不忘掐了烟。 “怎么了?”关允澄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几点了还不睡觉,快回去。” “你别抽烟了。”他说。 “知道,我卸个妆就休息。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快进屋去。” 关允澄合上窗,拉上窗帘。房间再次一片漆黑,连月光也没有,关自游未曾看清他画了什么装,穿了什么裙子。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在关允澄一声声催促中回到房间,静静地听关允澄的房门合上。 第二天醒来,早忘记昨晚要说什么。只记得关允澄分手了,他很开心。也不是挂在脸上的开心,就是心情莫名轻松愉快,早上都没有打车,坐公交去学校。 只不过愉快的代价转眼就落在他头上了。 关自游像往常一样搭乘公交去上学,刚坐在位子上,同桌突然哭起来。起初关自游并不想理会,奈何被他哭得有些烦,又不能在人家难受的时候冷言冷语,只好以安慰的口吻问他怎么了,让他别哭了。 同桌抿着嘴巴,泪眼汪汪看着他说“我是为你难过。” “……” 一脚踏进青春期门槛的关自游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我怎么了?”他由衷好奇。 同桌抽泣着说“你爸爸好久没来接你了,他们都说那不是你家的奔驰,说你是撒谎骗人,还说你爱慕虚荣,喜欢攀比。” “……”关自游装模作样翻开书本,定了定神,欲盖弥彰道“我管他们说什么,我只做好我自己,清者自清。” “对啊!我也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非说你是。” 关自游心虚不已,便没精力管同桌哭不哭的事,只转着笔想,再忍忍,忍到毕业就好了。可是每天上学放学被人盯着实在令他浑身难受,过完清明假期,他对关允澄说学校没什么事了,想去上舞蹈课。 关允澄对儿子总有亏欠,就用纵容来弥补,没多想,甚至没多问就跟学校请假,但又不放心,每天亲自送到舞蹈班,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跟好多家长一起陪读。隔着一扇玻璃,眼看好大儿初长成,不禁心生自豪。 平常关自游穿着宽大的校服,没什么特别,现在穿着塑身的练功服,身上没有一处赘肉,皮肤白皙,长身玉立。舞蹈动作标准,该柔美时柔美,该爆发时爆发,老师好几次让关自游给同学做示范。 关允澄与有荣焉地盯着儿子,不知不觉一早上的课程结束。身旁的家长们立即起身去迎接自己的孩子,关允澄也加入其中,上前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给关自游套了件校服,搀着他在门口穿鞋。 “饿了吧。中午想吃什么。”关允澄拢了下儿子的头发问。 “随便。” 关自游穿好鞋抬头,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 关允澄今天把他衣柜里最普通的体恤衫和牛仔服套在身上,头发挽进鸭舌帽里,脸都遮住了大半,依旧吸引周围好奇的目光。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但就是在交流的时候,在转头的时候,在侧目的时候,在电梯门的倒影里,在余光里……探究这对父子。 像黏在身上的蛛丝,找不到踪迹,却真实存在着,令人浑身不适。 电梯门开了。关自游拽着关允澄说“走楼梯吧。这里乌烟瘴气的。” 关允澄不明所以,但还是追了上去。 关自游要维持体重,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近的饭馆嫌人多,远的餐厅嫌麻烦……关允澄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西餐店。等菜上齐了,关允澄切着牛排,用意面蘸起酱汁,问关自游要不要尝尝。 “不要!说了我要保持体重,你烦不烦。”关自游叉了几片生菜叶子,蘸了点醋汁塞进嘴里,顿时觉得生活失去了希望。 他跳了一早上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假模假样说减肥着实高估了自己,现在嚼着一堆草料,开始思考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可是人设都立起来了,说什么也要贯彻到底。 “好好好,我烦。”关允澄把他所有心思都看在眼里,不说破。只是给他要了一份生鱼片,“沙拉吃不饱,你补充点蛋白质,下午还要上课呢。” 关自游这次没拒绝,但生肉一入口,他又开始怀疑人生,说什么也不吃了。关允澄给他再要一份牛排,什么酱料都没有,只撒了点黑胡椒,可是味道比起生鱼片也没有好到哪去,坚持吃了一半便放弃。 关允澄直摇头,“看你吃饭我都费劲。”然后给他拿出一堆药,钙片、维生素片、维他命、深海鱼油……关自游为了吃药喝了两杯水,刚才饭没吃饱,现在水喝饱了。而他没吃完的生鱼片、牛排和沙拉,全让关允澄给打发了。 下午课程继续,关允澄依旧坐在外面陪他。关自游傲人的长腿搭在把杆上,上半身趴在腿上,双手抱住脚,整个动作没有丝毫困难,反而趁机偷懒,从镜子里注视外间的关允澄——大约对他的课程内容已经失去兴趣,正翘着腿看手机,不时用鸭舌帽扇扇风,怀里抱着一桶炸鸡,身边搁了一杯咖啡。 “外面那个是你家长吧。” 旁边突然冒出个人,打断了关自游的注视。 “什么?”他故意慢了几秒,才看向旁边突然冒出来的人——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准确的说,是他习惯性无视身边不重要的人。 那同学也在拉伸,手肘撑在小腿上,往门外瞟了眼,故意问他“那算是你妈……还是你爸?” 关自游咬了咬牙,说出关允澄那句口头禅“大人的事你少管。” 同学冷哼道“我见过他。坐在洪叔叔的车上,很亲密。不仅我看见了,洪友伦也看见了。你认识洪友伦吗。”他说“就是洪叔叔的儿子。亲生儿子。”故意加重了“亲生”二字。 关自游不认识洪友伦。但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谁,他不禁想起那双和他同款的球鞋,那个他翻墙才能偷窥一眼的男孩。 “我还以为你是姓洪的儿子呢。原来不是啊。” “我可是洪友伦最铁的好哥们!” 关自游翻着白眼嘁了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激怒了同学。“你什么态度?” “我在嘲笑你啊,你看不出来吗。”关自游说“马仔就马仔,还哥们。搞笑。” 同学脸色铁青,气冲冲地站直了身子,正准备发难,被老师喊了一嗓子“还没到时间,起来干嘛!”只得又俯下去,小声警告他“我记住你了,关自游!你是洪叔叔的私生子吧。” 第5章 “私生子”三个字,冷不防戳中了关自游的痛处。他本能地在镜子里寻找关允澄的身影,关允澄依旧在看手机,喝咖啡……从他内心此刻的暴风雨中置身事外。 这一份置身事外,却莫名地抚平了他内心的暴风雨。关自游直起身,又压下去。在同学得意洋洋的时候狞笑着挤出一句“私你妈个头。” 同学没想到他的攻击会如此原始而有力,一腔怒气憋在心头。关自游却已换了条腿,转了个方向,不屑理会他。他不肯善罢甘休,碍于老师又不敢造次,只能拍着关自游的后背说“你刚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关自游举手告老师有人打扰自己上课,老师让关自游换了个位置,将两人调开,这才算暂时清净了。 今日课程结束,从电梯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同学故意撞了关自游一下,昂首挺胸地走在他前面,走到一辆黑色的宝马跟前,司机已经在敞着门等他。上车后他还降下车窗向关自游示威,以示自己家庭实力与洪友伦势均力敌,才不是什么马仔。 可关自游从头至尾都没有看他一眼,在车子要离开的时候他撕心裂肺地怒吼“关自游!” 关允澄回头望了眼“你同学叫你呢。” 关自游沉迷手机充耳不闻,关允澄便作罢,去树下的停车位里找自己的电动车。关自游很快就在舞蹈的班级群里找到那个男生,徐宗祈。关允澄在催他,他不情不愿走到跟前说“你也买个车吧,接送我方便。” 第6章 关允澄嘬着牙花子戳他肩头“我是你司机还是你保姆。” “开车多方便,整天骑个电动车像什么样子。” “还没花着你钱呢,你就嫌弃上我了?”关允澄冷哼“一张口就是买车,你以为买玩具那么简单。” 关自游哼哼唧唧地跺脚“你又不是没钱,我不喜欢电动车。” 关允澄忍着一股想要抽他的冲动,却很没骨气地说“考虑一下,等有空再说。” 关自游脸上露出几分期许,道“你买个奔驰呗,买个比姓洪的还大的那种奔驰。” 关允澄气笑了“开口就奔驰?你知道那奔驰多少钱嘛。” 关自游吞吞吐吐,为了显得自己见过世面,懂得多,用满不在乎的口吻道,“不就几百万呗。” “不就几百万?你知道几百万什么概念,多少人辛苦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到几百万。” “但是也有好多人随随便便就能挣几百万啊。” “行,我盼着你以后随随便便就挣几百万,我等着享你的福。”关允澄把头盔给他戴上“上车吧少爷,老奴先带你用晚膳去。” 关自游下巴搁在关允澄肩上,风将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里面单薄的练功服此时显得格外脆弱,他紧贴关允澄的后背,汲取一些热量。 “爸,我想明天去学校。”他忽然说“有套卷子不太会,我想问问老师。” 关允澄揶揄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认真的!这关系到我的毕业成绩!” “行。”关允澄觉得他认真的模样更逗乐了。关自游暗自得意,心想明天不用面对徐宗祈,看他嘚瑟给谁看。 可是回到学校后,他又得面对同学们对奔驰的怀念与向往,于是当起了好学生,一有空就往办公室跑,对学习非常上心,还得到了老师的夸奖,让同学都向他学习,不要因为是小学毕业就掉以轻心,小学成绩可得伴随一生。 这一年夏天,关自游就以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成绩,给他的小学生涯画上圆满的句点。 作为奖励,关允澄要带他去海边度假。关自游却嫌海边没意思,想去主题乐园坐过山车,还非要去国外的。关允澄觉得为一个乐园出国太折腾,但既然答应了,也就随他。在暑假正式开始之前订机票去日本玩。 其实关自游并非那么想坐过山车,他只是看到朋友圈都在国外,他也非要出个国,挽回一下奔驰带给他的“声誉损失”。 关允澄以前来过日本,对这里比较熟悉,带关自游去打卡了一些景点,在乐园订了主题酒店。关自游忙着拍照发朋友圈,享受同学的点赞和评论。 路过周边商店,关允澄问他要不要给朋友带些纪念品。关自游可不认为班里那些人有资格被称为“朋友”,只给自己买了好些。走出商店,关允澄把小票上的金额换算成人民币,晃晃袋子,说“花几千块买了一堆零碎的义乌小商品。” 关自游反驳“这是有版权的正品,你说的那种都是盗版的,尊重版权你知不知道。” “尊重版权就是当冤大头?”关允澄甩甩小票“你挑几个喜欢的就行了,买这么多干嘛。什么钥匙扣啊一百多一个,你就买俩?” “两个不一样。” “你有那么多钥匙吗。” “我挂书包啊。” 关允澄掂了掂他背后的包,叮呤咣啷乱响“你这包都快赶上圣诞树了,你还要挂什么。” 关自游嘿嘿一笑,企图蒙混过关。关允澄看见他头上三百块的主题发箍,脸更黑了“你悠着点,你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知道知道,就买这一次嘛,我又不是天天买。”关自游挽着他胳膊撒娇装嗲“知道爸爸辛苦,谢谢爸爸,最爱爸爸了。” 关允澄在一声声阿谀奉承中迷失自我,嘴角止不住地翘上去,便觉得那点钱买儿子开心,也算值了。至于其他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父子俩从日本回来,就该去学校参加结业典礼,领毕业证书,关自游的小学生涯这就算彻底结束了。他一点惆怅伤感都没有,全是对生活熬到头的如释重负,班级群全退了,好友也删了,只留了几个经常联系的。却也并非是因为关系多么要好,仅仅是为了,万一还有用呢。 典礼当天关允澄将长发剪掉了——也没有特别短,算时下流行的那种狼尾,扫在后颈上的发梢微微上翘。很普通的正装衬衫和长裤,画了点妆。但不浓,只是让他的五官和脸型看起来更硬朗。 关自游换好校服出来,就看见这么一个陌生男人在镜子前整理着装,脸上不由阵阵发热。关允澄转头瞧见他,走过来给他整理衬衫,给他系领带,“外套就别穿了,热死了。先拿着,需要的时候再套上。” 他把关自游手上的校服外套抖了抖,嫌弃道“昨天不是给你熨过,怎么还这么多褶。” “我哪知道,我在手上拿了下就这样了。” “你们校服料子差劲死了,每年都让买,买来也穿不了几回,就这一套上千块。” “这个学校只买过一回校服,你说的那是上一个学校吧。” “都一样。别废话了,你要的豆腐脑买回来了,赶紧吃,别把汤溅身上,你可没得换。”关允澄把外套又熨了下,待出门的时候才从衣架上卸下来。“今天别穿球鞋了,把你皮鞋换上。” “哦。”关自游把那双昂贵的球鞋扔一边,换上关允澄提前给他打理好的皮鞋。 小学的毕业典礼没什么意思。先去班级里听老师讲话,班主任给每位同学都发个奖状,保证大家都不留遗憾。结束后去大礼堂看老师和学生准备的节目,领毕业证,然后听校长讲话、教务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老师代表、家长代表讲话…… 关自游坐在底下听得直打瞌睡,礼堂的冷气抵不过几百人的热量,关允澄不停摇着门口补习班发的扇子,凉风一阵阵扑在关自游脸上。前排几个同学频频回头看他,看关允澄。 今天的关允澄让关自游出尽了风头。签到的时候连老师都问一句“这是你哥哥吗?”关允澄笑一笑说“我是关自游的爸爸,谢谢老师对我们自游这一年多的关照。”老师被他笑得不好意思,竟然羞赧地低下头说都是应该的。 同学也会悄悄跟他说“你爸爸好帅。”关自游板着脸,淡淡回一句“还好吧”,让同学羞愧自己是没见过世面,少见多怪。可转头就跟关允澄嘀咕“他们都说你帅。” 关允澄见怪不怪,嗯了一声,倒显得关自游没见过世面。于是不满道“他们以前都说我帅的,看见你就不说我帅了。”关允澄抿着嘴,忍俊不禁“那你好好努力,以后要帅过我。”关自游傲娇地哼了声。 前排同学仍在回头,关自游靠在关允澄身上说“把你手机给我玩玩。”关允澄说“玩你自己手机。”关自游说“我手机有防沉迷,还是你弄得呢。”关允澄笑了下,把自己手机给他。 关自游刚拿到手机,手机就自动解开了,桌面屏保是父子俩在主题乐园的合影。他怔了下,对关允澄说“我的面部识别能打开你的手机。” “不可能吧。”关允澄把手机锁屏,对关自游面部识别,竟然真的打开了。“明天我就关了面部识别。” 关自游得意洋洋地插了只耳机刷短视频,时间果然变得很快,再抬头就放起清场音乐了,在礼堂欢快的音乐声中,他们跟随人流缓慢离开。走到校门口,关自游忽然对关允澄说“爸,其实你长头发挺好看的。以后就别剪了。” 关允澄愕然地看着他,然后莞尔道“太热了,就剪短了。等冬天的时候就长回来了。” 关自游的初中已经确定,是户口所在地的对口学校。一所重点中学,只等着开学后去报到。这个暑假终于没有作业,可舞蹈班的课程排得很紧密,所以也不能放开玩。关允澄依旧去接送他,陪他听课。关自游也再次见到了徐宗祈。 其实他都快把徐宗祈忘了。他最近吃得好玩得好,跟关允澄父子情深,每天都心情愉悦。以至徐宗祈走到他跟前放话“你还有胆子回来”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问了句“你谁啊。” 徐宗祈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表情都失控了,咧着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是外面坐着一排家长,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咬牙接着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他所谓的等着,就是课上给关自游下黑手。 老师简单讲了几句今天的学习安排,就让他们两两一组互相拉伸。关自游站在第一排,没注意后面的小动作,转过身才发现后面的同学换成了徐宗祈。徐宗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他翻了个白眼,自己去把杆上拉伸。 前面压腿、劈叉都好说,一个人也能搞定,到撕腰的时候就得有人帮忙压胳膊。徐宗祈蓄势待发地走过来,把手指头捏得嘎嘣作响,威胁关自游“怕了吧?现在求饶还来得及,认个错我就放过你。” 关自游没搭理他,趴在长凳上调整好姿势,上半身向后折叠,腰身弯下去。徐宗祈压住他胳膊,不让他起来。关自游无法呼吸,抬眼瞪他,这个死亡角度加上徐宗祈邪魅狷狂的表情,实在有够招笑的。 第7章 “快点求饶,说你错了,不然有你苦头吃。” 关自游咬牙屏住呼吸,腰又往下弯了几分,反手抓住了长凳,不用徐宗祈压着也能保持。徐宗祈见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卧槽!”被他吓得后退两步。关自游揉了揉涨红的脸,从长凳上起来,“该你了。” 第6章 徐宗祈忐忑地站在原地,舔了舔嘴唇,模样有些好笑。关自游抱起双手耸耸肩“你不敢吗。要不你跪下向我承认错误,我或许可以大慈大悲原谅你。” “谁不敢谁孙子!”徐宗祈话说得硬气,但关自游还没碰到他,他就开始喊。关自游把他胳膊压住“吵死了,你快闭嘴。” 徐宗祈非但没闭嘴还叫得更大声了,“救命老师!关自游要杀我!” 老师闻声走过来,亲自给徐宗祈撕腰,拽着他胳膊就往下按“一看你就是回去不练的,腰跟钢板一样。”徐宗祈自讨苦吃,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其他同学听见了窃窃笑起来。关自游也笑。关自游笑起来明眸皓齿,那总说出刻薄言语的声音变得清澈悦耳。就是那双鼻孔不好,徐宗祈站起来的时候就被他用鼻孔盯着,现在躺下倒着看,还是被他用鼻孔盯。 徐宗祈心中悲戚,疼痛的眼泪夺眶而出,给视线里的关自游蒙上一层柔色滤镜。 拉伸结束后,今天的课程才正式开始。先是基本功训练,再回顾上节课学的技巧,再学习今天新的技巧,剩下时间各自练习、老师指导。老师指导的时候喜欢让关自游做示范。关自游核心稳,动作标准,跳跃时轻盈灵动,落地时干脆利落。 其他同学一边赞叹,一边小声嘀咕“这就是天赋型选手吗”。徐宗祈看他风光就打心底里不服气,一咬牙一跺脚,为了赢过关自游奋发图强,前桥做得比关自游还标准一分,赢得老师夸奖。 他昂首挺胸走过关自游面前,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下课后,关允澄问他“那个同学是不是跟你有过节?总针对你。” 关自游嘬着吸管冷笑。“一个神经病。” 关允澄擦擦他头上的汗“如果他欺负你,你必须要给我说,不准忍气吞声。” “凭他还欺负不了我。”然后看到眼前的电动车,开始犯病“怎么又是电动车,你到底什么时候买车啊!这么热我不想再坐电动车了!” 关允澄把头盔扣在他头上“别废话了,上来,回家。”走到半路,买了个冰激凌哄他。关自游边吃边说“你以后别送我了,我自己打车来回,还不用晒。” “谁稀得送你似的。”关允澄等红灯间隙忽然说“我后天出差,大概一两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你妈妈过来照顾你。你……” “真哒!”不等关允澄说完,关自游咬着勺子差点蹦起来“我妈真的来?跟我住吗?” “……就是给你做饭,接送你上课。”关允澄揪揪他的脸“至于你高兴成这样。冰淇淋好吃吗,给我尝尝。” 关自游舀一勺给他“我都好久没见我妈了,我想她不行啊。我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在国外吗。” “有需要就回来了。” “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没事,你可以多出差几天,我不着急。” 关允澄启动电动车,叹气“养了个白眼狼。” 姜羽岚符合关自游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三十多岁,精致优雅,成熟稳重,新时代的女强人。关自游认为自己的身材一定是随了妈妈的,老师总夸他是天生跳舞的好苗子。而且姜羽岚还有一辆白色轿车,甭管这车怎么样,车前那个硕大的奔驰标志就让关自游高兴。 关允澄昨晚的高铁离开,关自游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姜羽岚在厨房给他准备早饭。关自游揉揉惺忪的睡眼,愣在原地,差点没认出来。记得上一次见妈妈还是他十周岁生日,姜羽岚因工作调动在国外,特意赶回来,当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不敢相信。 妈妈每一次出现,都是他生活中莫大的惊喜。 姜羽岚走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宝贝!想不想妈妈。” “想!最想妈妈了!”关自游激动得泪眼汪汪。姜羽岚亲亲他的脸,揉揉他的发顶,说他长高了,长成帅小伙了。他撅着嘴巴撒娇“你都三年没回来看我了。” “妈妈工作忙嘛,对不起宝贝。”姜羽岚帮他抹掉眼泪,“先过来吃饭,等下送你去上课。今天一整天妈妈都陪你好不好。还给你带了礼物。” 关自游坐到餐桌前,他的早饭旁边摆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打开后里面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和配套的智能手环。 “喜不喜欢。”姜羽岚问他。他开心得两眼发光,连连点头,然后向姜羽岚告状“我给我爸说了好几次,他都不给我买,非让我用他的旧手机。” “祝贺你小学毕业,以后就是大孩子了。”姜羽岚点点他的额头“送手机可不是让你玩的,不能因为玩手机耽误学习,不然我要收回的。” “不会的不会的,嘻嘻。” “回来再摆弄,快吃饭。” 果然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关自游终于告别和关允澄的苦日子了。 后来姜羽岚因工作调动出国,没办法回来看他,但经常跟他电话、视频,人不回来,礼物从没有缺席,每次都提前准备好,只待节日当天准时收到。 因此关自游认为他们的离婚一定是关允澄的错。 关允澄把自己打扮得比妈妈还漂亮,妈妈当然不开心。他也不开心,同学们总是因此嘲笑他,孤立他,他经常和关允澄吵架,吵架过后哭着跟姜羽岚告状。 关自游对姜羽岚说“我爸把头发剪了,都好久不穿裙子了。” 姜羽岚正在给他收拾背包、接水,准备今天上课会用到的衣服鞋子,闻声应了下。他接着说“你们不能和好吗?我觉得你们平常在一起挺好的,也不吵架,也没有分歧……” 这话问到关允澄,关允澄会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但姜羽岚会很遗憾地对他笑一笑,走过来亲亲他,说“很抱歉宝贝,我和你爸爸不适合做夫妻,但这不妨碍我们做朋友,也不影响我们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关自游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姜羽岚熟练地应对“你爸爸也很爱你,我不能残忍地将你从他身边夺走。” “那你呢。” 往常说到这里,对话就结束了。但今天,关自游却追问道“把我从你身边夺走,对你难道不残忍吗。” 姜羽岚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尴尬地笑了下,将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抱歉自游,我工作太忙了,没有办法照顾你……现在正好有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关自游面对母亲的抱歉和愧疚,忽然自责自己提了过分的要求。他很明确,他不需要什么补偿,也不想听这种敷衍的借口,可是再说下去,大家都要不开心了。 “我随便说说的。”他背起书包,“走吧,再晚迟到了。” 姜羽岚换了车。从白色的奔驰e300换到黑色的宝马740。关自游好奇地打量车里的内饰,将刚才短暂的不愉快抛在脑后,问她什么时候换的车。她给关自游扣上安全带。“早就换了。” 关自游说“还是以前那个奔驰好看。”因为这个车和徐宗祈家的宝马是同款。 “你喜欢奔驰啊。”姜羽岚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说“那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了,我送你一辆奔驰。” “真的!”关自游开心的差点蹦起来“你要说话算话啊妈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但是你得考到好大学才行。不然买车的钱就只能给你用来买学历了。” “不就是考大学嘛。等着瞧吧。” 虽然有些小插曲,但关自游今天心情不错,课堂上很活跃。徐宗祈看他上蹿下跳的样子便不爽,决定要好好教训他。 只是以他的能耐不眠不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好办法报复关自游。但就在刚才,他灵机一动,决定要在专业上压制关自游,让关自游永远做自己的手下败将。 他被自己惊世骇俗的妙计深深震撼了,虽然还什么都没有做,却仿佛已经得逞,从关自游面前经过时差点飘起来。 如果说之前关自游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那现在已经确定他纯属有病。 徐宗祈赢过关自游的措施就是回家后告诉父母,从此要加强舞蹈练习。父母看他决心已定,便给他找了个一对一的舞蹈老师,每天从舞蹈班回来后再继续练习三四个小时。 日复一日偷偷努力,悄悄惊艳所有人,让关自游颜面扫地! 舞蹈班下午四点半就下课了,姜羽岚带关自游去吃饭,中途关允澄打视频来,问他今天怎么样,怕自己不在身边,他会不习惯。但关自游乐不思蜀,说了几句就嫌关允澄啰嗦,把手机给姜羽岚了。 姜羽岚翻转镜头,对着正在吃饭的关自游,揶揄关允澄“我看不是他不习惯,是你不习惯。” 第8章 关允澄只是无奈地笑一笑,叮嘱“晚上早点休息,别玩太晚。”关自游说着知道知道,给他把视频挂了。 吃完饭后姜羽岚带关自游去商场,买了一堆关自游想要的玩具、书籍、衣服鞋子……回家后姜羽岚放好热水,准备好干净的衣服,让关自游洗澡。 伴随着浴室的水声,姜羽岚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出来。等关自游洗完澡,给他吹干头发,把乳液揉搓在他脸上。关自游咯咯笑着,做鬼脸配合她。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快十一点。姜羽岚叮嘱他早点睡觉,把门窗反锁好,拎着包在玄关换鞋。关自游依依不舍的挡在门前,一整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今晚留下嘛,你都好久没有陪我了。” 依旧是那个愧疚遗憾的表情。皱眉、摇头、耸肩,像美剧里一连串程式化表演“抱歉自游,今晚真的不行。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晚上不及时处理掉,明天就没有时间陪你了。”她抱紧关自游,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十一点了,快去睡吧,空调不要开太低了,把肚子盖上。我保证,你明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好不好。” “好吧。”关自游不情不愿地说“妈妈晚安。” “宝贝晚安。” 关自游不开心,躺在床上摆弄新手机也还是不开心。关允澄给他打视频,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上课,有没有好好吃饭,钙片有没有按时吃。关自游把手机扔在一旁,敷衍地回应。关允澄对他的态度很生气,又无可奈何,“我给你打的视频,不是语音。” “我手机在充电,你烦不烦呀。”关自游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自己“看到了吧,还是这样,没长出三头六臂。” 关允澄看到他便也气消了“手机在充电,你玩的是什么?” 关自游给他炫耀自己的新手机,“我妈给我买的。” “快十二点了,别玩了。睡前记得吃钙片。” “知道了。” “知道你还躺着玩手机。谁晚上腿疼得睡不着,再疼我可不管你了。” 关自游爬起来去吃钙片,“这总行了吧。”又问关允澄“你什么时候回来。” 关允澄说“想我啊。” 关自游嘿嘿笑了下“我想你晚点回来,我要跟妈妈多玩几天。”说完看着屏幕里绷着脸的关允澄,得逞的把视频挂了。 第二天一早,姜羽岚如期而至,叫他起床,送他去上课。关自游总是在上课时候分神偷看外间的姜羽岚,多数时候姜羽岚都在看手机,忙着回消息,忙着接电话,没时间抬头看一看被老师夸奖同学称赞的关自游。 由于关自游总是在分神,忽略了徐宗祈加紧训练,动作堪称教科书的前桥。徐宗祈特别不开心,把他脑袋转过来“你看我!” 关自游把他手拍开“滚。” 徐宗祈咬牙指着他,冷不丁问“你初中在哪个学校?” “关你屁事。”关自游懒得搭理他。 徐宗祈不依不饶“我初中在爱知中学。” “哦。” “那可是全市最好的中学!” “哦。”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徐宗祈气得快冒烟了,指着他鼻子说“你这个卑贱的私生子,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关自游终于看向他,稚嫩的眼睛里却是不屑与讥讽。他伸手推开徐宗祈,在老师的引导下走到教室中央,连着翻了四五个前桥,引得班里“哇”声一片。徐宗祈气得再次咬牙,一晚上白练了。 下课后,关自游经过徐宗祈身边,突然问他“洪友伦在哪个学校?” 徐宗祈愣了下,竟然回答他了,并与有荣焉地说“宏德中学。在省会,那可是全省最好的中学,有钱也未必进得去,得考很高的分数才行呢。” 关自游听了,哂道“所以你不如洪友伦呗,还说不是马仔。”说完他就换好鞋,挽着姜羽岚的胳膊走了。 留下徐宗祈一人把牙齿咬得滋滋响,一不留神,竟然用力过大把后槽松动许久的乳牙咬断了,登时双手捂住脸,疼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口,血水混着咬碎的牙齿掉在地上,为他的青春期拉开锥心刺骨的序幕。 第7章 次日徐宗祈就请假了,直到一整天课程结束,关自游才后知后觉,怪不得今天耳根子这么清静。 他拨弄碗里的几片菜叶,对面姜羽岚在给他剥虾,鲜嫩的虾仁放在他碗边,“你真的只吃白灼吗?一点调料都不要。” 关自游想了想“那要点海鲜汁吧。” 姜羽岚问服务员要海鲜汁,关自游踟蹰不定说道“妈妈,今天我去你家陪你吧,这样你能工作,我也能多和你待在一起。” 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思忖好久才开口,可姜羽岚却面露难色,说“我要和同事对时差,恐怕会打扰你休息,不方便。” “哦。”关自游没再继续,安静地吃了几颗虾,放下碗筷说饱了。 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消沉,绷着个脸,明显在闹脾气。姜羽岚想尽办法哄他开心,问他有没有想玩的游戏,喜欢什么品牌的时装,寻常和同学都怎么玩……关自游兴致缺缺,显得姜羽岚话很多。 她宁愿说这么多话,也不肯说一句他想听的话。 关自游被安全带勒得不舒服,坐直了身子调整姿势,说自己什么都不缺,让姜羽岚别操心,然后转移话题说手机没电了,借她的手机玩。姜羽岚没多想,把手机解锁后给他。 拿到手机的刹那,关自游忽然灵机一动,打开短视频,把声音开得挺大,不时抬头提防姜羽岚,在她全神贯注看路况的时候,把视频放在小窗口,点进购物页面,查找收货地址。 他担心地址不准确,点开了好几个购物软件,找到重复率最高的那个,复制发送给自己,然后删除记录。短视频的声音一直闹哄哄的,姜羽岚也并未注意。 从聊天界面退出,关自游注意到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老公”。他还以为是关允澄,点进去后才发现头像不一样,对方的头像是一个全家福。年轻的父母和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在海滩画了个爱心,笑得非常灿烂。 最新的对话就在几分钟前,姜羽岚还没来得及回复。 “你一整天都在陪别人的儿子,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女儿。”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朵朵很想你,她正是最需要妈妈的年纪,你一整天都不在家。” “早知道不回来了,咱们以前在国外多好。” “你早就不欠他们了” …… 或许大脑接收信息需要一点时间来慢慢消化。所以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关自游内心还算平静,若无其事地把退出聊天,将手机放进姜羽岚包里,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发了一堆消息。 “妈。”他说“我们舞蹈班周末不上课。” 姜羽岚点点头,“那不就是明天?你想去哪玩,我带你去。” “不用了,我跟同学约了明天去密室逃脱,完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关自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商场不是新开了一家海鲜自助嘛,我们想去尝尝。” “行啊,那我陪你一起吧,给你买单。” “不用了,我们aa,都说好了。”关自游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同学都没有家长跟,我要有家长跟肯定被他们笑话的。” 姜羽岚想了想“好吧,那我明天送你过去,你把地址发我。你们约的几点?” “十点半。商场十点才开始营业,我们玩完也就一两点吧,然后去吃饭,吃完饭去打会儿游戏,三楼新开了一个vr游戏体验馆,一直想去玩玩呢。” “你们安排的还挺充实。”姜羽岚笑说“玩完游戏又该吃完饭了吧。” 关自游嘿嘿笑了下“反正我们就一直在商场嘛,也不乱跑,你下午来接我就好。要不然你每天都陪我,耽误你工作。” 姜羽岚摸摸他头顶“你这个宝宝怎么这么懂事呀。那你明天的花销妈妈全包了,和朋友玩得开心。” 隔天,姜羽岚依旧来得很早,给关自游带了早饭,在他的背包里装好水杯、纸巾、零食和每天要吃的营养片。送到商场后,有四五个同学已经在密室外等他。他只联系了小学时候还算聊得来的同桌,让同桌又叫了几个人。 因为关自游说他请客,又吃又玩的,所以凑人很容易。姜羽岚给关自游把电子手环戴好,打开定位,千叮万嘱让他就在商场范围内活动,不要乱跑,给他转了钱,不够就给她打电话,并约好了晚上五点来接他。 同学们笑眯眯地对姜羽岚说再见,目送她进电梯,问关自游玩哪个本。关自游说“你们随便。”他把电子手环戴在同桌手上“你先帮我看着,我下午来拿。”把团的券也发给同桌。 同桌不明所以“你不跟我们一起吗?你要干嘛?”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关自游不耐道“花钱请你,你玩就行了,嘴闭上。”说完就撇下同学走了。 第9章 走出商场后早已看不到姜羽岚的身影了,关自游叫了辆车,定位到昨天复制来的地址。目的地叫“金川月·阁”坐落在金川市富人区的大平层楼盘,据说房价赶上省会的富人区了。关自游只听过没见,头一回来这地方。 不远,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门口。住宅区大门搞得像宫殿一样,两边是楼梯,中间是丹陛石,红漆大门敞开,一排排闸机横在门口,刷卡进出。大门旁边还有一道车辆进出的门,未登记车辆不能进去,关自游只好在门口下车。 刚才还来势汹汹呢,现在车开走了,他孤零零站在门口竟然心虚起来。 关自游整了整衣服,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往里面走,走到闸机跟前装模作样翻书包,恰好此时有人从里面刷卡出来,他趁机侧身往里走,还没过闸机就被保安推出来。 “刷卡才能进,一人一卡。” “我出门忘带卡了。”关自游说。 保安看他眼生,但话也不能说死,拿起电话问“你家门牌号多少,我需要确认一下。” 门牌号他还真不知道,关键是地址里没写那么细,只写了五栋八楼。如果是一层一户,或许是0508?他不确定,而且看保安这个样子,就算他说对了,恐怕也要打电话过去核实。他偷摸跑来就是要调查姜羽岚,报了门牌号岂不是不打自招。 短短几秒钟里,关自游一通胡思乱想,说“我家今天没人。” “你哪家的?” 他舔了舔唇角,冷笑说“你什么意思?我回我自己家还要被当贼防?你工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少来这套。”保安捂住了制服上的编号“我天天在这,是不是业主我一目了然。看你是个小孩,不想跟你计较,哪来的回哪去。” “你!”关自游受了奇耻大辱,还要争辩几句,忽然视线中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一时间忘了对方名字,情急之下喊道“徐耀祖!我在这呢!” 徐宗祈并没有听清关自游喊了什么,就是对这个化成灰都忘不了的声音记忆犹新,转头一瞧—— “关自游?你怎么在这。” 说着便走了过来,手上拎个零食袋,看样子刚从便利店出来。 “我说了我家住这,我家房子多,嫌这边服务不好,不经常来而已。”关自游重新找回气势,不等保安反应,手臂撑着闸机,长腿一跨就跃进来,勾住徐宗祈的肩膀走了。保安看两人勾肩搭背的熟络模样,也只好作罢。 徐宗祈还没搞清状况,转头看看保安又看关自游“你来这干嘛?你跟踪我啊。” “谁跟踪你。”走出保安视线后,关自游的胳膊就从徐宗祈身上拿开,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柔软了几分,对徐宗祈说“听说你生病请假,我代表老师同学来看望你。你家原来住这啊。” “对呀,没来过吧。” 关自游低头瞅见他手上的袋子,问“你买的什么?” 徐宗祈乖乖拎起来给他看“冰激凌。” 关自游这才看见他肿起的半边脸,幸灾乐祸“你牙都没了还吃冰激凌呢。我帮你吃吧。”然后很不客气地从袋子里挑了个最贵的,嘎嘣咬了一口,根本不给徐宗祈拒绝的机会。徐宗祈心有不甘,但大人有大量,没跟他计较,拿了个其他口味的,两人都忙着吃,往日恩怨暂且放下。 “五栋怎么走?”关自游咬着冰棍棒问他。 “你去五栋干嘛,我家在六栋。”徐宗祈扔了冰棍棒,带他都到六栋门口。 六栋旁边就是五栋,关自游仰头望着八楼,对徐宗祈说“那你回吧,我就不送你上楼了。拜拜。” “……”徐宗祈双手叉腰盯着他,一副想骂他但无从下口的无奈,加上肿起的半边脸,过分滑稽了。 关自游坦然地迎着他目光,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零食袋,恍然大悟“你是专门下来吃零食的吧。牙掉了你妈不让你吃,你就下来偷偷吃,没吃完不敢上去?” “屁!我才不是呢!”徐宗祈一下被戳中了要害,只能虚张声势地反驳。 关自游仰头望了望“你家在几楼?” “你管我家在几楼。”徐宗祈怕他做出什么事暴露自己行踪,拽着他身后的帽子带离现场。在不远处的喷泉广场找了个凉亭坐下,拆开零食一包一包消灭。关自游非但不客气,还挑挑拣拣。徐宗祈牙口不好,吃东西细嚼慢咽,想吃的都没吃着,大多进了关自游的口。 徐宗祈问他“你到底来干嘛?” 关自游叼着薯条说“来看你啊。” “我信你个鬼。” 关自游说“那你信鬼去吧。” 七月的天,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两人竟也不嫌热。徐宗祈上上下下端详他,认定了他在跟踪自己,企图对自己下毒手,被英明的自己发现了。 而关自游则有些沮丧,他兴致勃勃地找来姜羽岚家,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上门去找姜羽岚肯定不行,用什么理由呢?而且已经撒了那么多谎,忽然出现在姜羽岚家门口,算个什么事啊。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他折腾半天又是为什么?不说别的,光请人剧本杀、吃饭就花出去好几百呢。 哎……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手伸进袋子里掏零食,只剩一个紫菜饭团,他越吃越饿,一看时间,都快一点了。同桌给他发消息说密室结束了,他们先去吃饭,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一抬头看到绷着个脸的徐宗祈,竟然惊讶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知道了!”徐宗祈站起来指着他说“你专门来我家踩点,等我不防备的时候报复我。” “报复什么?”关自游被他说懵了,还想再问,可喷泉那边吱呦吱呦出现一个三轮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骑三轮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穿着花裙子,戴了个花帽子。身后的男人应该是女孩的爸爸,不紧不慢走在女孩身边哄道“这么热咱们回家吧朵朵,该吃饭了。” “不要不要!”女孩执着地蹬着小三轮车,在喷泉边上绕圈。关自游一眼认出了这对父女,正是姜羽岚手机里那个全家福的头像。 第8章 关自游其实没记得那么仔细,但男人的发色太显眼了,是银白色。即便没看清脸,即便换了衣服,但那一头银发总有一种年轻帅气的刻板印象。 女孩的脚被喷泉水弄湿了,她甩甩脚叫爸爸。男人走过去,蹲在地上,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纸巾,给她把脚擦干净。 关自游怔怔看着,忽然抓起身边的零食袋,佯装去扔垃圾。垃圾桶就在小三轮车旁边,相隔一株冬青的距离。关自游把零碎的包装袋一个个捡出来分类,故意耽误时间,听旁边的父女俩说话。 “你看,妈妈都打电话来让你回去吃饭了。” 说着男人接通了视频,传来姜羽岚的声音“朵朵宝贝,外面热不热呀,快带爸爸回来吃饭。” 关自游偷瞄了眼他们的视频,连忙蹲下,作势系鞋带。小女孩嘟着嘴哼了声“我不回去!妈妈明天不陪我去动物园我就不回去!妈妈说话不算话,妈妈是大骗子!” 电话里忽然没声了。关自游蹲在地上接着分垃圾,再次偷看去,男人关了免提,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安慰小女孩,哄她说妈妈工作忙,要体谅之类的话。女孩不听,男人又说,那妈妈不上班谁给你买玩具,谁给你买漂亮裙子。 女孩看样子就要哭闹。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三轮车走了。 关自游把垃圾一股脑塞进垃圾桶,起身看父女俩走远。想到自己是那个让姜羽岚无法陪伴他们的罪魁祸首,竟然涌出一丝快意。 “你干嘛呢,扔个垃圾扔半天。”徐宗祈走过来,挠着鼻子不太好意思“那个……你大老远过来,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 话说到一半,再抬头,关自游已经走了。他一番好意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愤懑道“关自游你他妈有病吧你!” 关自游头也没回。 回到商场,没赶上午饭,只赶上了游戏。关自游买了炸鸡汉堡,找了个位置玩了一下午,玩到同学都接到家里电话,不得不回家,玩到姜羽岚来接他。 姜羽岚看他无精打采,以为他没玩尽兴,要陪他再玩一会儿。关自游摇头回绝。实际上他一下午都没什么心思玩游戏,同桌埋怨他拖后腿,他也无心理会,只是抛去一个不耐烦的眼神,让同桌意识到这场游戏谁是金主,于是乖乖闭嘴,任劳任怨。 而关自游盯着游戏屏幕,脑子里全是姜羽岚。现在情形很明了了,姜羽岚离婚后组建了新的家庭,找个年轻帅哥,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关允澄沉迷恋爱,不知哪天也要组建新家。 他曾以为自己是关允澄从姜羽岚手里抢来的,等关允澄有了新家庭,他或许就能回到姜羽岚身边。现在看来,或许姜羽岚也并不想要他。 好好好,都是好样的。以后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他正好自由自在去大街上流浪。 第10章 关自游越想越难受,委屈地想哭,但忍住了,抽了张纸巾擦擦鼻子。眼看着就要到家,回家后姜羽岚又要催着他洗澡,给他把衣服洗干净,给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让他早点休息。 原来这不是在关心他照顾他,而是在打发他,好让她尽快回家去。 “怎么了?”姜羽岚看他一下抽了四五张纸擦鼻涕“感冒了吗?还是过敏?” “没什么……”关自游随口敷衍。上一秒还气愤怨恨呢,可姜羽岚说了句关心的话,他的心就软下来,越发委屈难过。“我有点饿了。”他指了指小区外新开的麻辣烫“我想吃麻辣烫。” 姜羽岚靠边停车陪他吃麻辣烫,但实际上两人都没什么胃口,拿的菜不多。关自游挑着碗里的鱼丸说“妈,我明天想在家休息。” “那你吃饭怎么办。”姜羽岚想了想说“要不我给你叫外卖,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不用了,我自己叫外卖就行。”关自游扒拉着碗里的菜,心想:果然,没事了,她就不来了。她的女儿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自己却只配吃外卖。 “真的不用。”他故作懂事地说“你不是还有工作嘛,我能照顾好自己,饿不着的。” “行吧。那你好好在家休息,上了一礼拜舞蹈课也很辛苦,是该休息一下。有事就给我电话。” 刚进了家门关自游就让她回去,他说还不想洗漱,着急和朋友玩游戏,约好的时间不能耽误,换洗的衣服他自己会扔进洗衣机……姜羽岚只好走了,临走前叮嘱他给关允澄通电话报平安。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可不大的屋子骤然从热闹恢复寂静,笑意还僵硬地挂在唇边,却不知是自己表演得太好,还是姜羽岚不放在心上,竟然一点也没察觉,让她走她就真的走了。 关自游盯着紧闭的房门,心想她和关允澄离婚归离婚,在某些事情上却出奇的有默契。 比如,姜羽岚刚走,关允澄的视频就来了。还是那一套,问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吃药。关自游还是那副德行,忙着玩平板,手机扔在一旁,不耐烦地应几句。 他在平板上查金川市动物园,中午听女孩说起的那个动物园。 金川这个小地方只有一个动物园,前几年升级改造变成动物主题乐园,主打与动物零距离接触——不过就是可以投喂凶猛动物,跟一些可爱的动物互动,园内还有主题餐厅和主题游乐项目。 关自游看了几条动物园的视频,想起关允澄带他去过。他记得有个企鹅雪糕很好吃,还买了很多企鹅玩偶,可现在——他起身四下看了看,并没有企鹅玩偶。 “爸,你还记得你带我去动物园吗。”他问关允澄。 关允澄说“记得,你四年级的时候,五一假期去的。” “我记得我买了好多企鹅玩偶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你自己扔了。” “不可能!”关自游终于拿起手机“我特别喜欢我的企鹅,怎么可能扔了。” 关允澄在屏幕里笑他“你扔了好几年你现在才想起来。” “……” “是哪个小狗说,‘你买的我都不要’然后全扔了。” “……” 关自游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印象。和关允澄吵架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吵架的起因也多到数不清,每次吵架他都扔东西,具体是哪一次扔的,他更记不清。 但他会倒打一耙“那你干嘛不捡回来。” “我干嘛要捡,我又不是你奴才,惯的你臭毛病。” 关自游自知理亏,哼哼唧唧挂了视频。 周末早上,关自游定了个闹钟,八点多就起来,在楼下吃早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后悔,为什么要让他们一家去动物园,明明可以找个理由把姜羽岚拴住,让他们计划泡汤。想到这顿时没了吃早饭的心情,当即决定去动物园,让他们一家三口的美好周末泡汤。 付钱的时候他又想,去这么早万一他们没到呢?万一他们下午才去呢?关自游又恼恨没有提前搞清楚。他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把剩下的半根油条泡进去。一顿早饭磨磨蹭蹭硬是吃到十点,叫车到动物园时已经快十一点,他买了张门票,坐在动物园的小火车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末,又是暑期,动物园里人很多,都是亲子游,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他忽然灵机一动,在视频平台里找到姜羽岚,又从姜羽岚的关注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全家福头像,点进头像,最新的视频是半小时前发布的,果不其然他们已经到动物园。最后的定位在主题餐厅。 关自游在餐厅站下车,没有贸然进去,先在外面转了圈,并未看见他们的身影,想必已经吃完饭走了。正好他也饿了,在餐厅点了一份咖喱饭,吃饱喝足后去隔壁文创店逛逛,买了几个企鹅玩偶和一些小摆件,付完款,走出店门一抬头,与姜羽岚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惊。 文创店出口有个甜品站,摆了几张圆桌,姜羽岚一家正在喝饮料吃甜品。女孩脸上手上都是奶油,男人正在帮她擦嘴,并未发现此时的异常。姜羽岚惊讶关自游出现在动物园。关自游惊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个脸对脸,他还没想好怎么圆谎呢。 姜羽岚不想声张,只是皱眉看了关自游许久,没有任何动作。显然她也慌了。 下一秒,关自游决定先发制人。 他径直走到姜羽岚跟前去,面带笑容“妈妈,你怎么在这?你今天不是要在家工作吗?” 男人闻声抬头看他。姜羽岚看了看男人,对关自游说“你怎么在这?你今天不是要在休息吗。” 关自游粲然一笑,给她看自己买的玩偶“我的企鹅玩偶不见了,我想来买几个新的,妈妈不是说工作忙吗,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就一个人来了。那个……”他看了眼男人和正在吃冰激凌的女孩“你们一起的?” “你就是关自游吧。”男人对他笑了笑说“初次见面,我是羽岚的丈夫。” 关自游的笑容僵了僵,露出一副受伤的神色,问姜羽岚“妈妈,你结婚了?你什么时候结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欺骗我?” 男人起身说“她什么时候结婚不需要告诉你……” “我跟我妈说话,你能不能别插嘴!” 关自游突然失控对男人吼了起来,附近的游人纷纷向他们看过来。姜羽岚见状,连忙安抚关自游。正在吃冰激凌的女孩被他的吼声吓得抬头,跳下座椅跑过来一把推开了关自游,“不准你欺负我妈妈!她是我妈妈!你没有妈妈!” 说完,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朵朵!”男人匆忙把女孩抱起来安抚,顺便捡起掉在地上的企鹅,放到座椅上。 关自游这才看见自己的企鹅掉了一地,他的眼泪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看向姜羽岚“妈妈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吗。” “我……”姜羽岚看看四周,脑子里一团浆糊。偏此时哭哭啼啼的女孩抱着父亲的脖子,对关自游说“我才不是你妹妹,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妈妈是我一个人的。”姜羽岚瞪着女儿训道“闭嘴朵朵!” 这样的态度却激怒了男人。他无法责怪姜羽岚,只好抱着女儿对关自游说“她根本不是你妈妈,更没有欺骗你,亏待你。你爸爸为了给你上户口、上学,求着她领证,她为了你们牺牲了自己的人生和婚姻,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么多年也尽到一个妈妈的责任,请你们不要再纠缠她,不要再为难她。” “我求你别说了。”姜羽岚顾忌公众场合,只能小声哀求“别说了老公,自游还是个孩子,你这样对他很残忍。” “他不小了,他已经十三岁了,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们继续这样瞒下去才是真的伤害他,也在伤害朵朵。羽岚,朵朵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最该负责的是朵朵。” “什么意思?什么身世?”关自游此时也顾不得了,他现在眼里全是姜羽岚。拽着姜羽岚的胳膊问“我的身世有什么不能说吗?你不是我妈妈那谁是我妈妈。”他眼珠子转了转,道“我爸出差该不会也是骗我吧?他现在是不是也在另一个家庭里和和美美,只有我是多余的。” 姜羽岚厉声道“自游你不能这样说你爸爸。” “那你说啊,你告诉我啊,我叫了这么多年的妈妈突然不是我妈了。那我妈妈呢?为什么我爸不能给我上户口?” “你不能怀疑你爸爸,他……”姜羽岚看了看周围,虽然人多,但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还不至于都停下来看热闹。她抓着关自游的肩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你是你爸爸收养的孩子,所以为了你上学,我答应跟你爸爸领证,是协议婚姻,你能上学后我们就离婚了。这么多年他不想你受伤害,不想让你和别人不一样,央求我继续扮演你的妈妈。你的生日、节日、甚至很多礼物,都是你爸爸提前准备的。他……” 第11章 不等姜羽岚说完,关自游推开她转身就跑了。他不知道姜羽岚有没有追上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他满头大汗坐在沙发上哭,哭到一半给关允澄打电话。 “你给我回来!现在就回来!不然就永远别想见到我了!” 第9章 半小时前姜羽岚已经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关允澄,她很抱歉,但是自己老公和女儿都在,她实在没有办法伤害家人,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本想帮关允澄,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关允澄说没关系,这么多年已经够麻烦她,让她不要往心里去,好好陪伴家人,关自游他来处理。可是在回去的一路上他都没想好要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他当然很生气,他脾气没那么好,可以无下限地纵容关自游的一切。可关自游的脾气更是随了他。网上都说青春期的孩子敏感脆弱,不能动手,要心平气和,给孩子足够的安全感,要讲道理……可是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哪里讲得清道理,反倒关自游的歪理一大堆,常常让他无可奈何。无奈得多了,换来关自游越发骄纵任性的脾气。 姜羽岚和关允澄轮番打了几十个电话,关自游都不接。关允澄马不停蹄赶回来,晚上才到家,关自游蜷缩在沙发上,化身成夜晚最浓郁的一团阴影,伴随着压抑低声抽泣。 关允澄轻不可闻地叹息,一路上积攒的怒火,顷刻间化为乌有。关自游这个坏脾气至少有他一大半责任,除了对关自游负责到底,他想不出还能怎样。 他打开灯,看见哭成个泪人的关自游,上前去揉揉儿子的脑袋“怎么了,委屈成这样。” 关自游拍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那你要死要活把我叫回来做什么。” 关允澄在他身边坐下,关自游一抽一抽地还在哭。“你不说话我可走了。” “你走你走你走!”关自游坐起身来推他“我就知道你在外面也有个家是不是,你要去扮演谁的爸爸还是谁的妈妈啊!反正我妈都不是我妈了,你不是我爸也是迟早的事!” 关允澄听他胡言乱语又气又笑。关自游见他嬉皮笑脸就更生气“你还有脸笑!她根本就不是我妈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骗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叫她妈妈叫这么多年,她女儿还说我抢她的妈妈,都是因为你。” “好,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别哭了。”关允澄拿纸巾给他擦眼泪“洗洗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只知道上课。” “……那你明天去不去。不去我给老师请假。” 关自游抹了抹鼻子,气焰没那么嚣张了。“她还说你不是我爸爸,我是你捡的。”话没说完,就开始哇哇大哭。他哭得那么伤心,关允澄却只想笑,笑得时候眼睛不禁泛酸。 “她骗你的。你不是捡来的。”关允澄给他擦完眼泪又擦鼻涕“你是充话费送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关自游气得要蹦起来。关自游搂住他“好好好,我跟你开玩笑。至于嘛就哭成这样,让我大老远赶回来。” “我都没妈了你说至于吗!” 关允澄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关自游气得打他,“你还笑,你不准笑了。再笑我就跟你断绝关系,找我亲生父母去。” “行,你去找吧,顺便让你亲生父母把这些年养你的钱给我报了。” “报就报!你以为我亲生父母报不起。” 关允澄实在被他闹得头疼,他咬牙切齿还不肯罢休,于是问“我新买了车,你看不看。” 关自游一愣,立刻止住哭声“在哪。” “这什么破车。” 关自游嫌弃眼前灰不溜秋又高又大的车,不是宝马也不是奔驰,车标是一串字母,分不清用英文还是用拼音。噘着嘴巴埋怨关允澄“你可别图便宜随便买个杂牌车。” “……”关允澄哭笑不得,带着傻孩子往回走“路虎,什么杂牌子。你就只知道宝马和奔驰是吧。” 关自游不服气,用手机搜了下,看到价格后才稍稍平衡一些。但还是犟嘴“有这钱你干嘛不买奔驰。” “……我懒得理你。” 关允澄自认终于哄好了这位小祖宗,请假让他在家休息了两天,省得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去上课,被同学嘲笑了又要回来怨他。关自游在家就是混吃等死,睡到中午起来吃饭,玩一下午游戏,等关允澄回来吃晚饭,再玩一晚上手机。 姜羽岚邀请他们吃饭,她老公作陪,既然都说开了,那就当认识一下。她很喜欢关自游,都做了这么多年母子,干脆认个干儿子,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不影响这么多年的情分。还说答应了送关自游车的事,绝不反悔。 关允澄挂了电话问关自游,关自游按着游戏手柄翘嘴冷笑,“我认她当干妈,她那小老公不成我干爸了?呸,想得美。”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妈她……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她什么意思,她既然说我是捡来的,说不是我妈妈,那以后就别来往了。反正她给我的礼物都是你买的,花你钱给她好名声,她也不赔本。”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关自游故意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技能乒乒乓乓跟炸烟花似的。关允澄耐着性子让他把游戏关了。他反倒把声音开得更大。关允澄夺过他的游戏手柄扔地上“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关自游坐在地上瞪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我想我是妈妈唯一的孩子,我想得到妈妈所有的爱我有错吗。觉得我碍事就赶我走,然后还要装模作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她在大庭广众下说我是捡来的,怎么就不顾虑我的感受啊。” 关自游越说越伤心,又哭了起来。“你还凶我,你每次一凶我就要赶我走,反正我是你捡来的,你也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关允澄被他哭得没了脾气,好声好气地哄“我错了行了吧,我错了。但是你……姜阿姨,我是为了给你上户口让你有学上才,求着她跟我领证的,她的履历上有永远也抹不掉的离婚,我们欠了她很大的人情,总该谢谢她吧。” 关自游揉着眼睛说“那也是你欠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关允澄张口结舌,竟然觉得关自游说得对。只好叹息道“是,是我欠她的,记我账上就行,你是自由的。” 那顿饭局最终是关允澄独自赴约,姜羽岚熟知关自游的脾气,顾念他是家庭残缺造成的性格缺陷,并没有计较,言语中非常体谅关允澄。 这个结果虽然不圆满,却更好,大家都轻松。 隔天,关允澄送关自游去上舞蹈课。关自游的眼睛还是有点红,早上都不太情愿来,但群里通知了舞蹈比赛的事,今天是最后一天报名选曲,关自游想参加比赛,不得不来。一大早就绷着脸,爸爸也不叫了,叫关允澄全名,梗着脖子有理有据地说“你都不是我爸爸了,我以后就叫你关允澄。” 关允澄又气又笑,问他“那你还要不要花我钱。” “你就会拿钱说事!钻钱眼儿里了。”关自游斜眼瞪他“一并记着吧,等我找到亲生父母了,准叫他们还你。” 关允澄被他气得眼前发黑,“你要真是我捡来的,保准把你哪捡的扔哪去。到了,快滚。” 关自游愤愤不平地下车,甩上车门。关允澄降下车窗喊他“水壶没拿!”关自游折回来拿水壶,噘着嘴巴问他“你晚上还来接我吗。” 关允澄笑了下“我买车不就是为了接送你,你是我祖宗。能自己报名吗,需不需要我去给老师说。”关自游傲娇地哼了声,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次的舞蹈比赛挺有来头,是省里主办的比赛,不仅奖金丰厚,优胜者还能直接被宏艺附中录取。 宏艺附中全称宏德艺术学院附属中等学校。宏德艺术学院虽普普通通,但附中却盛名在外,小艺考的热门学校。 但是小艺考这个事……关允澄没往这方面想过,关自游整天浑浑噩噩混日子,更是没主意。今天老师这么一番激情慷慨的动员,关自游忽然有了想进附中,想去大城市,甚至从附中考进舞蹈四大院的念头。 他顿时心潮澎湃,给关允澄打电话商量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话里话外却已经在苦恼以后住校生活不习惯怎么办,进地方剧团还是进国家剧团,做专业舞者还是进娱乐圈…… 关允澄笑他是坐井观天,没见过大世面,不知道比赛的残酷,劝他放平心态,重在参与,不要输了回来哭。这话关自游不爱听,说他就会泼冷水,打击自己积极性。 其实最初关允澄打算让关自游学画画的,去少年宫报名时,却被舞蹈班老师看中,说他是好苗子,不跳舞可惜了。当时给关自游报了好几个兴趣班,半年后竟然只留下舞蹈班,于是一头扎进舞蹈里。 但关允澄从没想过让他走跳舞这条路,别的不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学舞就是吃不完的苦,那些著名院校对先天条件要求更是高得离谱,就算千辛万苦考进去,毕业后未必就有好出路。他只是想关自游有个特长,万一考试不行能走艺术生混个本科文凭。 第12章 关自游眼下心热着,说什么也要参加比赛,满脑子都是得第一。关允澄考虑再三,也不能打击他。 “你可想好了,如果真要去附中,你就只能把跳舞这条路走到黑了,大学也只能考舞蹈专业。” “舞蹈专业就舞蹈专业呗。我从小就学舞蹈,没什么怕的。” “不是怕,你要考虑以后就业问题。你学舞蹈进不了剧团舞团怎么办,艺术专业不好找工作,你难道去景区游乐场跳舞?还是去街上卖艺。” “我怎么就进不了剧团,我什么都没干呢你就先否定我。而且景区跳舞怎么了?卖艺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真找不到工作我在网上跳舞当网红行不行。” “……”关允澄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去省里比赛哪有那么容易的,他们得先在市里比赛,层层厮杀,获得通往决赛的名额之后,才有资格参与附中名额的比拼。 走到那一步再说吧。 关自游挂掉电话,又是一肚子火,交报名表的时候信誓旦旦跟老师说要去宏艺附中。老师揉揉他脑袋,夸他有志气,让他选参赛曲目。关自游看了眼曲目表,当即选了《水墨》。 这个曲子他们之前学过,编舞里的基础技巧他都会,曲子也好听。但老师说《水墨》徐宗祈已经选了,让他换一个,尽量避免重复。 虽不情愿,关自游也只好放弃,在老师的推荐下选了《鸥鹭忘机》,他四肢纤长,身体柔软,适合演绎舞蹈中洁白骄傲的水鸟,就是这个舞得从头学。 那天下午参赛的同学被分到另一个舞蹈教室,先看视频扒动作,有不会的老师再指导。关自游看了一下午,学了个七七八八。正投入的时候,徐宗祈凑过来对他说“我知道你想跳《水墨》。” 关自游抹了把额头的汗,冷眼瞥他。徐宗祈的进度比他快,他还在学动作,徐宗祈已经开始扒细节了,而且看起来进展不错,要不也没空来打扰他。 徐宗祈仰起头说“你如果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把《水墨》让给你。” 关自游不屑“你先进了决赛再说吧。” 第10章 在今天的课程结束之前,关自游基本算学会了舞蹈动作。为了展示鸥鹭的起飞跳跃,编舞中有许多旋转翻身的技巧。 吊腰、踹燕、滑叉这种程度关自游还能应付,但舞蹈高潮部分一连串的吸翻身、平转、四位转、飞身、大绞柱接脚背起腰,云里前桥,最后倒踢紫金冠收尾……这就够他喝一壶。 舞蹈班四点下课,关自游练到了七点,顾不上汗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只是眯起一只眼抬胳膊蹭了蹭,全神贯注听老师讲他还有哪里需要再改进。 关允澄在教室外目不转睛看他认真听老师指导,看他皱着眉头思考、比划,看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同一个细节……关允澄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舞蹈教室里还有三三两两同学在练习,老师一个个指导,随后便让同学们赶紧回家去。 关自游在门口换鞋,关允澄给他递水擦汗,问他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他含着一口水摇头,只是累。 老师趁机跟关允澄聊了几句,说关自游学动作很快,先天条件也好,可以考虑在舞蹈方面继续深造。如果家长有想法,可以听听舞蹈班的职业规划课程。 这个舞蹈班算是当地最专业的舞蹈机构,老师都是舞蹈名校毕业,有十年以上从业经验,专门针对艺考方向定制课程。 关允澄对这些一窍不通,是应该咨询了解,但犹豫了下“看他自己的想法吧。” 关自游咬着吸管说“我肯定能得第一。” 徐宗祈路过听见,插嘴“谁第一还不一定呢。” 老师家长们见两个孩子斗嘴,直夸他们有上进心,肯定都能得第一。关自游默默白了徐宗祈一眼,跟关允澄上车。 关自游对着出风口吹干脸上的汗,关允澄把他拽开“别这样吹,会生病的。”关自游从车载冰箱里拿两瓶水灌进杯子里,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关允澄让他别喝那么急,他说“我饿。” “想吃什么?”关允澄说“现在九点半,吃个简单的吧,早点回去休息。” 关自游瘫在座椅上,只是喝水“什么都不吃,我要减肥。” 关允澄捏捏他的肩膀,“你骨头都硌手了,你还减肥,再减你有力气跳舞吗。” “那也得减,不然太笨重了跳不高,我要演一只鸥鹭。” “鸥鹭?是鸥鹭忘机吧。” “反正差不多。”他想了想,问“这俩有什么区别吗。” “鸥鹭是鸥和鹭的统称,不是一只鸟,而是两种鸟。《鸥鹭忘机》是一个古琴曲,出自一个典故。用来比喻宁静淡泊,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 关自游打开手机搜索,还找出《鸥鹭忘机》的曲子听,听不出门道,只听得昏昏欲睡。关允澄笑说“那你这个不应该是独舞,应该是个双人舞或者群舞才对。” “另外一个人跳撒网捕鱼啊?我的舞台,我要当主角,才不需要不相干的人。” 车停在红灯路口,关允澄有些犹豫地问他“你真的决定要跳舞吗?你可想好了。学舞是要狠下功夫吃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 “你干嘛老是不相信我,总质疑我。我哪里像在开玩笑,我说了要得第一就第一,说了要跳舞就跳舞。虽然我天赋异禀学得很轻松,但不代表我没努力,我四岁就学舞了,到今年也跳了九年呢,要嫌苦我早放弃了。” 他这么一说,关允澄竟有些恍然,有些不可置信,可细细一想,关自游还真就跳了九年舞。从一个小孩长成少年,快跟他一般高了。 他转头,柔软温情地目光投在关自游身上。“既然喜欢就好好跳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即便没有比赛,你想去宏艺附中我也可以想想办法。” “不听不听!你老说这种丧气话。” 关自游在某些事情上有超出关允澄想象的毅力。比如他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做了热身后在阳台继续练习。家里地方有限,不比舞蹈教室,在阳台也只是练习一些简单的动作技巧。 关允澄见他专注,劝告休息的话只好咽下去,去书房里忙了一阵工作。他去年把酒吧卖了,套了些现钱。这几年房市不好,几间商铺都空着,他把最大的那一间重新装修开了个美容院,生意不错,赚了点小钱。前段时间朋友联系他,问有没有拓展经营的想法,于是跑了趟省会,看看行情,打算和朋友在那边开分店。中途被关自游叫回来,只好把剩下的工作扔给朋友。 对分店他还在犹豫,可如今想,万一关自游要去宏艺附中上学,那在省会开家店倒也能兼顾上。便咨询了一些搞前期开发的公司,和朋友商议选址。一晚上也无法确定这些事,简单沟通了一下,再抬头已经十一点。 从书房出来,关自游还在阳台练习,面前支着个手机拍摄,做完后看录像复盘。 飞脚吊腰侧手翻,一整套动作关允澄并没看明白,只看到他单腿站立,手脚像钟表指针一样转了一圈,然后用手撑着身体,又转了一圈,再不知怎么的一翻身就起来的。 从头至尾,手脚都固定在同一个点位上,真像只蒹葭水岸边上优雅展翅的白鹭。平时陪他上课都没太注意,课上学的东西很琐碎很枯燥,今日算是头一回看见关自游的学习成果展示,果真钱没白花。 “漂亮漂亮!”他不禁鼓掌,走上前直夸关自游做得好。 关自游甩甩头发上的汗水,穿着练功服,双手叉腰站在窗边,看起来又细又长的一条,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哪好了,你没看出起身的动作不连贯嘛。老师说跳舞要丝滑,不然就成技巧动作拼接了。”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洗洗睡吧,明天去舞蹈班再练。让老师给你指导。”关允澄给他擦着头上的汗“衣服脱下给你洗洗。” 关自游当即把汗湿的练功服脱了,光溜溜跑进浴室,洗完澡后裹着浴巾出来,问关允澄家里有没有云南白药。关允澄拿了套新的练功服放在他床尾凳上,出来看他瘦骨嶙峋的背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给他抹药。 “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不疼。”关自游嫌他慢,自己抹药。“刚洗澡看见了,要不然都没感觉。对了,老师说比赛的衣服要自己准备。” “网上买还是自己做?” “都行吧。我明天问问老师。” “我明天问吧,送你去上课顺便问问。你跳舞的时候注意点,本来就没几两肉,小心再伤筋动骨。” “你好啰嗦。” 关自游抹完药,嫌弃自己身上的药味,闻了闻手心,嘴巴一瘪往关允澄身上蹭。关允澄给他把浴袍系好,顺势将他抱回房间。关自游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关允澄拍着他屁股说“再长大点我就抱不动你了。” 第13章 初赛时间定在十月,十一假期在金川市大剧院举行,还有不到两个月的准备期。关允澄在网上找了个设计师,预订演出服装,加急制作。既然关自游这么重视,他也不能拖后腿。 关自游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到后来老师干脆给他留了间舞蹈教室,关允澄天天陪他到九点多。 八月下旬,新学校报到、领书,那两天没时间去舞蹈班,关自游非要晚上吃完饭再去练几个小时。他一个人卷成这样,其他同学也不得安生,连老师都感慨说从业多年,看来要带出个全明星班。 但实际上被迫卷的同学并不好受,徐宗祈就是第一个受害人。他虽然不在教室练习,但回到家也一直练到半夜,气喘吁吁躺在地上,可一想到关自游还在舞蹈室,说什么也要爬起来接着跳。没过几天舞蹈班里就有同学对关自游不满。 起初只是背地里说些“就他努力,就他刻苦”“显着他了”之类的闲话。后来就传出了私生子的谣言,还说的有鼻子有眼,怪像那么回事。 其中有个版本说:他必须在这次比赛中拿到第一名,证明自己,才有可能认祖归宗,不然就得永远当个私生子。 这种闲话与霸凌他太熟悉了,也习惯了,他常常无能为力,假装不在意。但这一次他感到愤怒。 他从未如此愤怒,甚至对这样极端的情绪十分陌生,很快冷静下来,分析,拆解,他很确定,他并非因“私生子”而愤怒。“私生子”也好,“认祖归宗”也好,他根本不在乎。可赢得比赛,取得胜利,是多么崇高神圣的事情,怎么能和这种低级的理由绑定在一起? 舞蹈是他的,奖杯是他的,胜利喜悦是他的,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他愤怒的是,造谣者擅自定义他为何而赢;他愤怒的是,他竟然不知向谁反驳。 老师也听到一些谣言,上课时让学生们不要以讹传讹,讲一些“谣言止于智者”的话。课后还跟关自游谈话,让他不要被谣言影响,这是有人在故意搞他心态。比赛在即,不要分心。 关自游应了,却一直在思考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然后锁定了徐宗祈。毕竟私生子这种话,最早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休息时他走到徐宗祈面前,一脚踹翻地上徐宗祈的水杯“别以为这点损招就会让我放弃。我非但不放弃,我还告诉你,我赢定了,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让你这么多天的努力白费。等着瞧吧,徐耀祖。” 徐宗祈练了一上午终于喘口气,被关自游一通操作搞得莫名其妙。他先是哀悼自己被踹到墙角的水杯,又思考了一下关自游的胡言乱语,一时间摇摆不定,决定先紧着要紧的反驳。 “耀祖你大爷,我的名字是徐宗祈!还有什么损招?什么放弃?你说清楚点。”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少给我装傻。” “我……”徐宗祈脏话留在嘴边,脑子一转,恍然道“你是说私生子的事?那跟我没关系,不是我说的。虽然你身世不太光彩,但我也没下作到散播别人隐私。我要赢你也是堂堂正正赢你,没做过的事我不承认。” 关自游轻蔑地瞪了他一眼,显然不信,“再难听的话我也听过,这点小事还打不倒我。但你再不收敛,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可不管你是谁。家生子我一样揍。” 说完很帅气地转身走了。留下徐宗祈很没气势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他喊“我叫徐宗祈,你给我记住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宗祈!” 这事徐宗祈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隔天放学后去舞蹈班,趁着老师没来,他人五人六地站在教室中央,问是谁乱传关自游的谣言。 于是原本已经稍稍平息的事,又被翻起来了,连带着有些还不知情的同学也开始打听。班里没人承认,只有对八卦的激情。 徐宗祈一副恶霸派头,吼了两嗓子让所有人安静,用很拽的语气说“不管你们是谁,这事给我烂肚子里,不准说出去一个字,不然我有你们好看。” 同学们骤然安静了下来,愣愣地盯着徐宗祈。徐宗祈心满意足,想是自己的气势镇住了这群同学。 刚一转身,与身后面如土色的关自游四目相对。他说“放心,我都摆平了……” 第11章 “你怎么回事?” “……撞门上了。” 老师狐疑地上下打量徐宗祈,瞧他嘴角淤青,脸肿起半边,定然是不相信的,但非把事情闹大也不行。接着指向关自游额头的淤青问“你又是什么回事。” “撞门上了。” 行。达成共识,统一口径就行。老师叹气,苦口婆心道“马上就要比赛了,说是还有一个月,但眨眼就过去,真正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咱么市里光报名参赛就二百多人,只取前三名,这可是青少年专业组的比赛,哪个选手不是练了八年十年的,还有决赛呢,决赛还有直邀选手呢,你们知道这是多残酷的竞争吗?决定胜负的可能就是那一分,甚至零点几分,二十四小时练习都不为过,你们还有心思……撞门。” 二人鹌鹑似的低下头,默不作声。老师想再批评却也不忍心“你都是大孩子了,平常都很懂事,我也不想说你们什么,下不为例。回去好好练习,准备比赛,再撞门……就取消你们比赛资格。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徐宗祈一拧身挡在关自游身前,关自游说“好狗不挡道”。徐宗祈恶狠狠指着他“好心当成驴肝肺,以后再理你我就不叫徐宗祈!” “我管你叫什么。”关自游转身走楼梯去。徐宗祈也践行了自己的诺言,没再来骚扰关自游,舞蹈班里私生子的谣言却已人尽皆知,老师和几个参赛选手都忙着赛前准备,管得比较松,剩下同学懒懒散散,全是对八卦的热情,等着看好戏。关自游两耳不闻窗外事,眼睛一睁就是上学,放学后就是练舞。 关允澄仍旧在教室外等他,给他拎包提鞋递水,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亲一口说“好儿子你都这么努力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替你高兴。” 关自游说“你高兴我不高兴。”这是他离开这个破地方,去往大城市的机会,他要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出去。想到这,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心,坚定地说“我只做第一,只有第一才让我高兴。” 然后他说到做到,从200名选手中脱颖而出,杀进了决赛,拿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一等奖,和一万块奖金。 他并未表现出太多惊喜,这本就该是属于他的,他只是心满意足。他理应心满意足。反倒老师和关允澄比他还开心。但老师又板着脸对他说,这只是复赛,接下来还有决赛,让他千万别掉以轻心。 不过关自游这次的表现已经获得了评委的青睐,是分数断层的第一名,无论决赛的名次如何,他都稳拿宏艺附中的入场券。 而第二名,是徐宗祈。 徐宗祈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望向众星捧月的关自游,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其实第二名也很好,复赛第二足以进决赛,决赛第二也足以获得宏艺附中的入学资格。可是输给了关自游就是令他遗憾。 关自游一如往常,那双黑珍珠似的眸子半遮半掩地藏在睫毛下面,非得用点办法才能让他掀起眼睑,露出冷冰冰的眼珠子,与之搭配的总是几分睥睨与讥诮。单是想起那眼神徐宗祈就恨得牙痒,可又频频被那般目光吸引。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回家的路上始终沉默不语,父母安慰他已经很好了,以后也不指望让他靠跳舞吃饭,有名次就是胜利,要注重体验,别计较结果。 转而说到比赛,还是会感叹那个第一名的孩子,跳得实在惊艳。台下大多观众不懂舞蹈,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高下,真是不比不知道。 徐宗祈握紧双拳,他想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刻苦努力,距离决赛还有一周,他必须要赢回来。当天回家就大闹一场,把学校的课程都停了,跟舞蹈老师一对一练习,反反复复地练,练到有肌肉记忆,练到老师家长都被他这幅走火入魔的样子吓到。 可是一周后的决赛场上,依旧输给了关自游。 其实徐宗祈的舞蹈很有力量,基本功扎实,技巧熟练,完成度高,全程零失误,只可惜在身韵上差了一份味道。这也无伤大雅,世上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尤其最后扫堂探海转的部分,衣袂飞扬,真真是一团化不开的水墨。 以他这个年纪,能跳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了得。 如果没有关自游,他是可以拿金奖的。 可除了叹气,又能怎么办。关自游……真像他的名字一样,随性飘逸,就是为古典舞而生的。 关自游还穿复赛那身演出服,白色的裙摆上缀满羽毛,短发扎起来在脑后绑着一根长长的发带,尾端也坠两根羽毛,那些羽毛随着他的舞姿而动。 台上的他简直就像神仙施法,真真幻化成一只白鹭,空荡荡的舞台随着他的舞步显现出波光粼粼的水面,澄澈的天空,渔夫在船上撒网,他在水天之间盘旋,灵动优雅地环绕在渔夫身侧,脚尖掠过水面,溅起浅浅的浪花,最后又骄傲而决绝地飞远,让渔夫空手而归。 第14章 明明台上只有他一人,一盏孤零零的灯光,同样的舞蹈展示,怎么他就与众不同呢。偏偏还琢磨不出他那份与众不同究竟从何而来。 徐宗祈站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关自游。从气愤到不甘,从羡慕到欣赏,直到音乐结束,才恍然回神,自己竟然也被他的舞蹈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鼓掌。 “哎,既生瑜何生亮。” “怎么说这么丧气的话。你一点不比他差。” “你看,我说出来你只会觉得我‘瑜’不是‘亮’,我怎么能不沮丧。” “呃……” 洪友伦一时语塞,揽住好友的肩膀给他鼓励“你马上就能去宏艺附中,接受专业老师专业辅导,一定会大有长进,到时候肯定赢他。” “可他也要进宏艺附中啊,你看那些老师,看见他跟看见什么绝世珍宝一样。他的进步只会比我多……” 洪友伦往人群中心望去,关自游还穿着那身缀满羽毛的白衣,面对众多记者和镜头泰然自若,俨然是鹤立鸡群。 工作人员叫徐宗祈一起去台上合影。徐宗祈捧着奖杯,扬起笑脸走到关自游身边。另一边是本次比赛的铜奖,少数民族直邀选手。合影结束后,徐宗祈对关自游说“那个……你今天表现很亮眼。恭喜你。” 关自游看向他,眼尾处一撮白色羽毛眨了眨“我记得有人放话说,再理我就改名换姓。”随之唇边绽开一个笑容“不过也没关系,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名字,叫……洪友伦的马仔。” 徐宗祈一股无名火又涌上来,正待发火,却听洪友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就是洪友伦。”他对关自游道“但宗祈并不是什么马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闻言,关自游愕然地看向徐宗祈身后的人,尚未看清模样,视线便迫不及待转向他的鞋子,不过想也知道,他肯定早就不穿那双球鞋了。 “我今天特意来看宗祈的比赛。”洪友伦笑吟吟地对关自游说“以后你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同班同学?”关自游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是了,宏艺附中舞蹈系只有中国舞、芭蕾、国标三个班,一个班统共不过二三十人,他俩都是跳中国舞的,可不就在一个班嘛。 关自游挑了挑眉,对徐宗祈说“你考虑换个专业吗?” “什么?”徐宗祈不解。 关自游晃了晃手里的金色奖杯“难道要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下,做个万年第二?” 这话说得未免太狂妄自大了。即便是世界冠军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第一吧,而且他就参加过这一回比赛,难说不是运气好而已,以后日子那么长,怎么敢口出狂言。 可是……可是关自游说话的时候阴阳怪气地挑了挑眼尾,白色的眼线勾着那羽毛颤了颤,让周身的气流都荡起波纹,离开时裙摆的白羽还拂过他的手背,不由得汗毛倒竖。 徐宗祈呆愣原地,大脑里每一根神经都像刚奏完一首乐曲的琴弦,琴声余韵在他心头回荡,久久不散。 洪友伦朗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说“有这样的同学,你的舞蹈之路应该会很有趣。” 徐宗祈伸长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你闻到了吗。” “什么?”洪友伦也嗅了嗅,可是只有舞台上没有散去的烟雾机的味道。 比赛结束后,拿到入学通知,徐宗祈马不停蹄就去报到,入学后才发现,关自游并没有来。他在新的教室,视线掠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确认真的没有关自游,顿时被排山倒海而来的失落淹没了。 关允澄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让关自游晚一年入学。一来,他在金川市还有很多事情要收尾,宏德的房子得重新整理下,很多家具家电需要换新。最重要的是,宏艺附中虽然有文化课,但终归以专业课为主,他想让关自游多学一年打好基础,不求文化课多么优异,至少不能拖后腿。 虽说宏艺附中毕业可以直接进舞团,但他还是希望关自游能升大学,以后的选择也更多些。 关自游没想那么多,只想到这样就能避免和徐宗祈同班,于是欣然同意。念在或许是最后一年文化课的份上,学得格外认真,课外还报了几个补习班,成绩名列前茅。 不过关自游并不留恋这成绩,到了初二正式成为宏艺附中一年级的新生。 关允澄给他办理转学,随他搬到了省会宏德市。 市中心有一套两居室,足够他们生活。关自游坐在新房子的沙发上对关允澄说“明明在省会有房子,干嘛非待在乡下那一亩三分地儿,不嫌憋屈。” “好好的金川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乡下了。”关允澄把他的行李都安置好,让他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要去学校报名。” 宏艺附中前几年搬了新校区,在宏德艺术学院旁边,距离市区比较远,关允澄跟关自游商量上学走读的事,关自游却想住校的话练习比较方便。 关允澄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住校行吗,吃饭需要人提醒,内裤袜子没人给你洗,外面的厕所你都嫌弃,死活要憋回家,我怕你住校再把自己养死了。” 关自游被揭了短,不耐烦地皱起眉,很想说句硬气话找回颜面,可又实在无力反驳,想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买一次性的内裤和袜子总行了吧。” 关允澄哭笑不得,也只能先这么着了。 交完学费,领了书本,关允澄带他去办校园卡,不停念叨现在真是先进了,一张卡能刷遍全校,特别适合关自游。“要不然搁你这丢三落四的性子,估计整天不忙别的,光补办卡了。” 关自游不满“在你眼里我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吗?” 关允澄不语,但满脸写着“你就是。” “我去打饭,你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买吧,我先去找位置。” 关自游揣着卡把食堂每个档口都转了遍,打了两份快餐,在人头攒动的食堂里寻找关允澄的位置。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显然不是关允澄,他当即决定无视。可声音的主人非要锲而不舍地走到他跟前来“关自游!喊你半天你没听见啊。” 关自游端着饭看了他一眼,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你啊,徐耀祖。” “是徐宗祈!” 第12章 关自游哼了声端着饭继续找位置,徐宗祈继续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为什么不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年来,咱俩还能一个班。” “因为不想跟你一个班,所以我今年才来。” “那你就只能做我学弟了。有事吱一声,学长罩着你。” “你烦不烦啊。” 关自游没甩掉他,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位置,坐下。徐宗祈也坐下,厚脸皮地坐在他身边。然后看到对面的关允澄。 “你好。”关允澄笑咪咪地向他问好。 徐宗祈大脑宕机两秒,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和性别。主要是那一头长发太具有迷惑性了,发尾还染成渐变浅灰色,左边斜飞入鬓的眉毛在眉尾剃了两道,脸上显然是化过妆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过于精致。他穿了件灰色条纹休闲衬衫,脖子上叠戴几条金属项链。 虽然知道关自游的爸爸有一头长发,但印象里为数不多几次见到,关允澄都挺低调的,有段时间还把头发剪了……一年不见长这么长? 即便如此,模样与关自游仍有七八分相似。 徐宗祈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脑子里飘飘然地想像如果关自游也这么打扮……脸唰的就红到了脖子根。 “叔……叔叔好。” 关允澄说“你和自游以前是同学吧?看着眼熟。” “我们以前一个舞蹈班的,我叫徐宗祈。”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后来比赛关自游第一,我第二。” “哦,想起来了,跳《水墨》的那个同学是吧,一年没见都认不出来了,变化真大。”关允澄说“自游第一次住校生活,对学校不熟悉,麻烦你多多关照他。” 徐宗祈呲着大牙欢腾地点头。关自游不悦道“你们有完没完,我才不要他关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那也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嘛。”徐宗祈说“你校服领了吗?下午带你去领校服。还有,学校有剧团和剧院,不定期表演,可以随时来看。对了,我是校舞团首席。” “你?” 徐宗祈骄傲地拍拍胸脯“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学长罩着你。” “得了吧,你离我远点,别打扰我,比什么都强。” “自游?怎么说话呢。”关允澄皱起眉头训他“同学之间干嘛这么夹枪带棒的,人家没招你也没惹你。” “就是就是。”徐宗祈接过话茬,对关允澄傻笑“不过一年不见,他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原汁原味。” 关允澄被他奇怪的形容逗笑。关自游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扔下筷子说“我吃饱了。”起身后指着徐宗祈警告“别再跟着我,不然我翻脸了。” 第15章 徐宗祈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难道现在不是翻脸?那他翻脸是怎样? “抱歉,他被我惯坏了,脾气说来就来,对谁都这样,但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徐宗祈闻声看向对面的关允澄,尴尬地挠头,说话都有点结巴“没事,真没事……我下午还要去舞团,就是遇见了……打扰你们吃饭。那个……您慢慢吃,我先走了。”他赔笑着起身,迅速逃离现场。 宏艺附中设有舞蹈、音乐、美术三个专业,招生名额有限,只掐尖,每个班二三十人,五年制。新校区据说是从宏艺学院分出来的一块地方,楼有些年头,但内里装饰都是前几年翻新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从教学楼到宿舍,要路过餐厅、综合楼、操场、体育场……道路两边种着国槐和桂花,郁郁葱葱,满是桂花的香味。 关允澄和关自游沿林荫道走到头,就到宿舍了。两栋宿舍楼,一个女生宿舍,一个男生宿舍。楼下小超市、水果店、零食店、咖啡店,一应俱全。 男生宿舍一楼是大厅和公共休息室,二楼是公共自习室和舞蹈教室,三楼以上是寝室。大多是四人间和双人间,十三至十五楼是单间。 关自游想都不想就要住单间,关允澄想都不想就给他交钱。 单间宿舍并不大,窄窄的一间房,独立卫浴和阳台,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书桌旁边是书柜,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对面是衣柜。 阳台有洗衣机,关允澄觉得不够,叫跑腿送来两个迷你洗衣机,专门洗贴身衣物和袜子,两个不同的型号,让关自游区分开。 随后关允澄扎起头发,把房间里里外打扫了一遍,卫生间全面清洁消毒仍是不放心,给他换马桶圈,换花洒,换掉破旧的水龙头……终于把所有卫生清洁完了,关自游还在悠哉地整理衣服,衣服扔了满床,带来的书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 关允澄竟然夸他做得好,能自己整理衣柜了,可喜可贺。 这些琐事忙完,天也黑了,晚上关允澄跟他挤了一宿。 学校的单人床,一个人睡还算宽敞,两个大男人挤一块真有点伸不开腿。关允澄怕他认床,被褥都是从家里带来他常用的那套,即便如此,关自游第一次睡这么小的床,仍是不习惯。 关允澄说“你别跟个跳蚤一样翻来翻去,安生睡觉。” 关自游闻到他头发上的香味,说不上什么香,忽然有点失落“你马上就要和我分开了,你不会想我吗。” “我想你干嘛,我高兴都来不及。” “关允澄!” “嘘!”关允澄伸手搂住他“别闹,这不是在家,你不睡别的同学还要睡呢。” “你巴不得我走是不是,我耽误你寻欢作乐是不是。”关自游气冲冲地说“你趁我不在家就找小鲜肉是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你自己要来附中,你自己要住校,哪个没遂了你的心。你也就在学校待五天,周五我就来接你,你在学校安生点,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还有,学校以专业课为主,但你要考大学的,文化课还是要重视,自己多上心。” “你别转移话题。”关自游说“在我找到亲生父母之前,你也不准谈恋爱,不准重色轻……” “赶紧闭嘴吧你。”关允澄捂住他嘴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你说话我就头疼。” 第二天关允澄起了个大早,陪关自游参加学校的开学仪式和家长会,中午吃饭时发现学校便利店、超市都能刷校卡,又给关自游校卡里充了些钱才离开,说周五晚上再来接他,叮嘱他好好学习好好上课,不准出校门。 关自游不爱听他啰嗦,让他快走。可是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身边没有关允澄唠叨,他大半天都空落落的,待在宿舍整理明天用的书,在班级群里查课表……晚上不想吃饭,跟关允澄视频,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听关允澄啰嗦地叮嘱他如何自己换洗贴身衣物。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生活能自理。” 可等他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才发现竟然没有洗衣液。他揣着校卡去楼下超市,结账时再次遇见了徐宗祈。 两人同时把东西搁在柜台,收银员问“一起吗?” “是。” “不是。” “……” 关自游把洗衣液拿回来“分开。” “……”徐宗祈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不爽,结完账径直走了。等电梯的空档又和关自游同行。他问“几楼。” “十五楼。” “……” 电梯缓慢上行,徐宗祈靠在侧面盯着楼层数字,微一垂眼,便被电梯门上倒映的关自游吸引了注意。关自游低头看手机,手上拎着洗衣液,应该才洗完澡,头发未干,还穿着睡衣。是深紫色的丝绸睡衣,上面两个扣子没扣,半敞着显露出他的锁骨,款式宽松,面料却贴在身上,油光水滑地流过他的肩膀、背脊、腰身…… “咳!”徐宗祈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数字跳动着到了9楼。说不清是快还是慢。他继续看向电梯门上倒映的人,似乎是为了抓紧时间,再多看几眼。 他长高了。习惯使然,即便是看手机的时候也站得笔直。 一年不见,没长肉净长个。 十五楼到了。两人一起走出电梯,走过了好几道门,眼看着快走到头,徐宗祈还跟着他。关自游停住“你跟着我干嘛?” 徐宗祈道“谁跟着你,我住这。” 他指着1503,对面是1506,关自游的房间。 第一天正式上课,早上要开晨会升国旗,比往常提前到操场。关自游习惯了掐着点起床,又没人给他收拾东西,全要亲力亲为,手忙脚乱地耽误了时间。到操场后也没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随便找了班站。 晨会结束后又没头苍蝇似的找教室。文化课是整个班一起上,统共三十五人,教室并不大。关自游的位子在第三排靠墙,同桌是个女生,叫方亦宁,眉目如画,长得跟林黛玉似的。性子很活泼,自我介绍说是个e人,爱吃零食,每次课间吃东西都给前后和同桌分一份。 得知关自游是参加比赛破格录取的,便十分惊奇。说她前年也参加了比赛,不过没能进前三,幸好去年过了小艺考。关自游只是笑笑,并未接话,同桌见状结束了交谈,与后桌的女生聊起来。 下午的专业课男女生分开上,自己去综合楼找教室。关自游这次长了记性,提前去打卡。流程和舞蹈班差别不大,先称重,再拉伸,然后听老师讲今天的重点,再一个个实践练习。不过比起课外舞蹈班,这里要更专业,更难,课程也更密集。 从基本功训练,到舞蹈技术技巧,再到民族舞,据说下学期还有剧目实践课——这个关自游倒是很感兴趣。 学校生活重复了一周,大概都已适应。文化课业没那么重,放学后的练习凭自觉,一下子没人管,很容易放飞自我。关自游肆意地完了几天手机,玩到手机都不好玩了,他的又没什么朋友,开始在公共练习室打发时间。 关自游14岁,身高179公分,体重118斤,老师说他太轻了,会影响舞蹈爆发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影响跳舞,他极尽所能在跳跃性的技能展示中表现自己在跳跃中的弹性、滞空感和落地的轻盈,那些技巧在他的表现下变得轻而易举。单论爆发力也没什么问题,就是高度差点。他总觉得是自己太胖的缘故,因此对体重管理很执着。 他本就不是容易长肉的体质,又经常不好好吃饭,关允澄怕耽误他发育,整天想着法给他做营养餐,各种补充药片没断过,以至于关自游这一年个头窜得挺快。 又因为跳舞的缘故,肌肉挺结实,但体脂过低,每次去体检都被医生提醒营养不良。 说起来他的跳跃高度虽然不是顶尖,但绝对是达标的,可每每想起徐宗祈,他就觉得不甘心,他认为自己应该各方面都要顶尖,否则迟早要被徐宗祈赶超。 第13章 方亦宁拍拍正在发呆的关自游,讨好地笑了下,“能邀请你拍一段视频吗?”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关自游撑着下巴,想了想说“行啊。” 他知道方亦宁有一个账号,拍“宏艺附中舞蹈生的日常vlog”。现在好像很流行这个,无论各行各业,无论主业是什么都给自己做一个账号,线上线下两手抓。 方亦宁前天拍的视频里关自游短暂地入境了两秒,就成了她有史以来流量最高的视频,十几万点赞,几千条评论。她给关自游看评论,前排热评全是关自游那两秒的截图,问他什么来头,准备什么时候出道,有没有账号之类。 “所以应粉丝要求,邀请你出镜。” 关自游觉得挺新鲜,但没拍过,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先打个招呼。” 关自游面对方亦宁的手机镜头,忽然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了,尴尬地招了招手,比了个耶,他自己都觉得冒傻气,笑了出来。 第16章 可就这么傻傻一段,竟然也让关自游小火了一把。方亦宁在评论里圈了他,于是他那个只发了几条玩游戏时光辉战绩的账号,一天涨了五千粉。 关自游趁热打铁,发了几条露脸的视频。不知道拍什么,便跟风拍了几个当下比较火的手势舞,轻轻松松又涨了几万粉。 但他对自媒体这玩意儿实在没有想法,整天拍手势舞毫无新意,剪辑后期又很麻烦,加上后台乱七八糟的私信令他不胜其烦,新鲜劲儿一过,就没有继续经营账号了。偶尔在方亦宁的vlog里露露脸作罢。 中午他们前后桌几个人一块去吃饭,方亦宁拍完了需要的素材,收起手机,问起大家假期怎么安排。关自游这才想起来,这周末开始就是中秋国庆长假了。饭桌上开始讨论假期去哪玩,关自游给关允澄发消息,问假期安排。 但是发完后又兴致缺缺,其实并没有旅行游玩的欲望。许是校园生活让他尝到了独处的乐趣,他现在就想一个人宅家,睡到自然醒,然后玩玩手机,打打游戏,闲了就练练舞……挺好。 所以方亦宁问他的时候,他说“没计划,在家睡觉吧。” “你要是没有计划,可以看看学校的演出。”对面的同学说“咱们学校剧院节假日都有演出,学校舞团、乐团、班级、或者自己组织排练的表演都有,挺丰富的。” “什么时候?”关自游问。 “群里有时间表。”同学把消息转发给他“有空的话去看看呗。” 关自游将时间表保存,关允澄的消息也回了过来,问他“你想去哪玩。”关自游答“哪也不去,你晚两天来接我,学校有演出。” 演出场地在综合楼三楼,一个阶梯式的小剧院。关自游来得迟,演出已经开始,几百人的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些看客。 关自游没有着急落座,站在后排观望,台上是女子群舞,看不出哪个年级,哪个班或者社团,只能看出是贵妃和侍女。 旁边的屏幕上显示,这是舞剧《杜甫》选段,《丽人行》。还原“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春日游玩景象,在整个舞剧中,通过这段雍容的舞蹈讽刺宫廷的奢靡无度。 他当即在手机上搜索这个舞剧,还搜到近期的演出场次。只可惜这种演出都要提前订票,现在只剩下二三层旮旯拐角的位置。 关自游只得做罢。表演结束,恰好他也来了兴致,在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台上演员谢幕,灯光亮起,大幕拉开。屏幕上显示,舞剧《孔子》选段《传道》。用梦幻翩跹的舞蹈描述孔子梦想中的大同世界。 坦白讲,关自游第一次看舞剧,虽然只是一段节选,一个模仿学习的作品,也已经超出他的预料。本以为是舞者会大秀技巧,恨不得把十几年所学全用上,在台上飞檐走壁,可实际上表演部分居多。 没有一句台词,全程用肢体来表达。后排几乎看不到演员的脸,因此肢体语言必须要大幅度,要夸张,但还得优美并准确,对舞蹈身法和韵律要求十分苛刻。 一段六分钟的舞蹈表演转瞬即逝,意犹未尽。 “怎么样,跳得不错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关自游转头,确认声音来自身侧的人。昏暗的观众席上需要定睛仔细瞧瞧,才认出是那个见过两次面的洪友伦。 “你怎么在这?”关自游问。 洪友伦对他笑了下,指着台上说“来看宗祈演出。” “哪个?”关自游想了想,自问自答“孔子。” “对啊。他进步很大吧。” “没看出来……”关自游含糊不清地说。他回忆刚才的表演,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浓重的舞台妆,谁能看出哪是徐宗祈。况且徐宗祈的舞蹈风格一贯是有力量的,台上的舞者一个个都是轻盈飘逸,举重若轻。 他竟然有点酸溜溜的。倒不是说徐宗祈跳得多好,而是台上的表现简直是个专业舞者。 一年的差距这么大吗。 他有些后悔,要是当初早点来报道…… “宗祈经常说起你。”洪友伦接着说“他总把既生瑜何生亮挂嘴边,要是不好好练习,以后就只能在台下看你跳舞了。” 关自游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台下看跳舞怎么了?很丢脸吗?那我现在看他跳舞算什么。” 洪友伦低头轻笑,意味深长地说,“他要是知道你来看他演出,会很高兴的。” 关自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高不高兴关我屁事。” 洪友伦还是笑,没再说话。台上表演继续,从民族舞到芭蕾舞,再到校乐团演奏。关自游不想继续呆在这,但又屡屡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以至迟迟没能起身,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主持人上台致辞。洪友伦问他“你一个人吗,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关自游充耳不闻,起身就走。 明天上午还有演出,节目表上介绍,有请来的当地剧团,宏艺学院的学生社团表演……关自游没有着急回去。 下午关自游在网上搜罗这些舞剧的片段,在公共练习室自学,太阳落下后才觉得饿,去食堂吃了点东西。再回来,看见徐宗祈正在他门前徘徊。 徐宗祈也看见他了,笑嘻嘻地向他招手。 “有事?”他问。 徐宗祈给他一张票,“明天演出的前排vip券。明天会有剧团的老师来指导表演,人很多的。” 关自游慢悠悠地走上前,用意味不明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徐宗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票塞他手里。“你记得早点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假期第二天正是中秋节,关允澄一早来学校接关自游。 “不是说今天下午吗,怎么突然这么早。” 关自游瘫在副驾上看手机,随口道“没意思。” 关允澄问他,“假期不和朋友约会吗。” “不约。”关自游摆弄着手机说“也没朋友。” 关允澄最担忧的就是这个。按说大家都到了一个新环境,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了解谁,应该很容易交到朋友的。 “你不能总这么孤僻,很不好。” “哪不好。跟不喜欢的人硬是扎堆凑到一块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就算好吗?”他说“我不孤僻,我也不寂寞,我享受安静,享受独处。不要因为你喜欢吵闹,就觉得别人喜欢清静是不正常好吗。” “行,你大了,有自己想法了,我说不过你。”关允澄又问“徐宗祈同学呢?就是跟你一个舞蹈班的那个。” “他怎么了。”关自游想起垃圾桶里的vip券“我跟他不熟,谈不上朋友。” “我看那孩子挺热情的。你这臭脾气,能受得了的没几个。” “他对谁都热情。再说了,人家有朋友,我才没那么不识趣呢。” “我怎么听你这话怪怪的。” “他最好的朋友是洪友伦。你应该知道洪友伦吧。” 关自游手撑着下巴,眼睛一斜,无声看着关允澄,没看出什么异常,只捕捉到他眼角几条细密的纹路。关允澄本就是大眼睛,又爱笑,再精心保养,还是逃不掉岁月的侵袭。 他接着说“他还到处说我是姓洪的私生子,估计跟洪友伦没少在背地里议论我。我烦他都来不及,干嘛跟他做朋友。” 关允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转过头去继续目视前方,眉间紧了紧,沉吟道“如果是这种人,那就少来往吧。” 关自游打开车窗,让潮湿的秋风灌进来,盯着铺满雨珠的后视镜,朦朦胧胧映着一张同关允澄如出一辙的脸,却唯独这双眼睛,大相径庭。 整个假期的天气都是这样,不是在下雨,就是随时准备要下雨。雨势不大,空气凉爽,很适合外出。关允澄带关自游去周边山下兜风,在温泉酒店里住了两天,去山上看大熊猫,在河边餐厅烧烤……假期结束,关自游回到学校,在宿舍门口又看见了徐宗祈,板着一张脸,好似兴师问罪。 “你那天为什么没来。” “什么?”关自游装傻。 “中秋那天,在剧场的演出,你怎么没来。” “哦。”关自游说“我没说我要去啊。” “……” “让让,挡我门了。” 徐宗祈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傻愣愣地退开,眼睁睁看关自游开门,关门。 要搁以前——就一年前,他说什么也要把关自游的房门敲开,问问他什么态度,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比起生气上火,竟然是沮丧失落先到来,一下子没了气性,只有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灰溜溜回房间去,几分钟的沮丧换来一整夜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关自游这样的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的人。 他的心肯定不是冰块,也绝不是石头,他的心是空的,是个黑洞,什么都没有,却要把别人整个吸进去。 徐宗祈沉重的叹息回荡在深夜的寝室里。他又翻了个身,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竟然热出一身汗,黏糊糊地。他把被子踹到脚底下,平躺在床上,双眼呆滞地面对天花板,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第17章 哎…… 第14章 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经常早上一开门,撞个脸对脸。怔怔看着彼此,大脑短路一秒,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总是徐宗祈先对他笑,说声“早”。关自游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回一声“早”。然后一同关上门,一同等电梯,一同去食堂买早饭。 去食堂的路上徐宗祈没话找话,问关自游吃什么。关自游说随便,看看再说。徐宗祈接着没话找话,推荐他认为好吃的早饭。 迈入食堂大门,徐宗祈就被几个要好的同学包围。他寻常都以人缘好,朋友多为荣,现在眼睁睁瞧着关自游一声不响地转头买了两个包子走了,只好暗自埋怨这群朋友可真会挑时候! 放学后徐宗祈在舞团训练,关自游泡在公共练习室,晚上回来偶尔遇到,也同早上一样打个照面。时间一长,关自游都会主动问好了,徐宗祈心里美滋滋的。可再多说两句,关自游就又开始兴致缺缺,好像除了学习和跳舞,对其他都漠不关心。 他们都长大了,脸皮也薄了,不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变得畏手畏脚。徐宗祈经常会想念小时候的勇气,哪怕跟他冲突也好,跟他打一架也好,至少那时候他们还是同学,是冤家,哪会这么别扭。 关自游在附中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也没有成为众矢之的,与同学只是泛泛之交,顺路就一起吃饭买东西,他一个人也不觉孤单。 由于外貌出众,明里暗里收到过一些示好,他觉得麻烦,通通装傻充愣应付。方亦宁说他太直男,又说他高岭之花。 最近关自游沉迷舞剧,无心去理会这些。 上次不知情,错过了国庆期间的演出,后来他提前抢票,把过年那段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孔子》《屈原》《李白》《赵氏孤儿》这些经典剧目他一个也不落下。 有的本市没有场次,他就买了外地的票,让关允澄陪他。其他周末假期则被课外班填满。 只不过以前跳舞是课外班,现在数学英语是他的课外班,风水轮流转。附中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充实地度过了。 第二学期开始增加了一门“剧目实践课”,看舞剧就成了他们学习的一部分,平日同学间聊天会说起一些相关话题。方亦宁推给关自游一个惠民演出app,在这个平台上买票有优惠,不过位置有限,得抢。 关自游倒无所谓,便宜个几十一百的不放在眼里,只因方亦宁说买两张优惠力度更大,让他帮忙凑个单,俩人aa。因此跟方亦宁拼了好多剧,中国舞、现代舞、芭蕾、歌剧……他们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从和方亦宁两人到前后桌一起四五人。 市里能容纳千人的大剧院就那么两三个,看演出的时候经常遇见熟人。同学、老师都见怪不怪,遇见徐宗祈也成了常事。有时候和他父母一起,有时候和同学一起,有时候和洪友伦一起…… 见面了免不了要打声招呼,每次都是徐宗祈主动,关自游淡淡的。见面的次数多了,徐宗祈和方亦宁都成熟人了,关自游依旧淡淡的。 回宿舍的时候两人又一同等电梯,徐宗祈问他“你和方亦宁在交往吗。”这句话他在脑海里演习了千万遍,只为了能够像是寻常的、不经意的,随口的提起。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 关自游却在回想今天的舞剧,感染力太强,表演与舞蹈完全融为一体,不愧是歌舞剧院首席。 徐宗祈见他不语,心虚地编了个谎“我们舞团有个同学,暗恋方亦宁,让我帮忙问问,如果她在和你……” “没有。” 徐宗祈话没说完被他打断,疑惑地看他,等他后面的话。可等到电梯门开,电梯门又关上,缓慢上行,关自游也没有再开口。徐宗祈甚至都不确定他刚才说了什么。 直到他们走到各自门前,打开门,关自游忽然叫住他。叫他“喂。”他连忙转身“还有事吗。” 关自游说“我们没在交往,拼单一起看剧而已。事关女孩子名声,你可别乱传谣言。” 徐宗祈过了几秒才回神,先是傻笑,而后辩驳“我传什么谣言?我才不是那种人!” “你有前科。但最好别再犯。”说完进屋,关上门。 徐宗祈拍着关自游房门“都说了那不是我干的!” 次日上课,方亦宁说学校舞团要纳新,问关自游有没有听到风声。他摇头“这种事问问老师不就知道了。” “我问了,老师说关注舞团公众号,等通知。但是我的舍友已经进舞团了,老师推荐的。舞团也不是每年都纳新……”方亦宁手撑着下巴,难为情地对关自游道“你不是跟舞团首席很熟吗,能不能帮我问问啊。” 关自游眨了眨眼,“我没他好友。” “啊……那算了。” “如果遇见他的话,我问问吧。”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方亦宁搓搓手,眼里全是期待。 晚上关自游敲开徐宗祈的房门。 徐宗祈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裹了个浴巾就来开门,看见关自游后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有有有事吗……”说话都结巴。 关自游看他衣衫不整,笑了下。徐宗祈被他这一笑,把浴巾裹得更紧了。 “你们舞团今年还招新吗?” “招!”其实徐宗祈不知道招不招,但如果关自游要来……他已经想好怎么向老师把他描绘的天花乱坠。“你要来吗。” “帮方亦宁问。” “……” “你不是说你舞团有人暗恋方亦宁吗,她要能进不是正好。” “……那得通过老师考核。” “什么时候考核?” “时间还没确定……要不我加你吧,有结果了我给你消息。” “好。” …… 望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徐宗祈还裹着浴巾,傻愣愣看着手机里新添加的好友,free。头像是一个游戏角色,扎克斯。 清明收假回校,徐宗祈给了他消息,说今年纳新计划在五月中旬开始,如果打算加入学校舞团的话,就要提前准备了。 关自游把消息转发给方亦宁,自己也在琢磨着加入舞团的事,隔天剧目课的老师叫住他,打算推荐他去学校舞团,问他的意愿。 剧目课的老师也是学校舞团的表演指导老师,更是学生心目中的明星老师。毕业于顶尖舞蹈学院,早年在国家歌舞剧团,参与过很多演出,经验丰富,后来继续深造,从事编舞、舞蹈教学,被学校聘请为老师。 上课时严肃认真,也会适当开些玩笑活跃课堂气氛,经常给学生分享演出经验,课下还讲些在各地表演时遇到的趣事。大家就爱听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东西。久而久之便觉得他风趣幽默,为人和善。 事实上他的确如此,教学也有七八年了,从没和学生闹过矛盾。就连跟家长谈话也是出浅入深,探讨学生的学习与今后发展,能给出有用的建议,而不是单纯告状。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副好皮囊。身材和脸都保持得很好,头发也浓密蓬松,一点看不出他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在学生心目中简直神一样。 他还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封笺。 对了,他还是个老婆奴,女儿奴。据说他的妻子在教育系统工作,学校里谁家孩子上学之类的问题,都要找到他那去,因此在老师和教工之间他也有好人缘。 他女儿上一年级,也开始学舞蹈,假日学校有演出,他的妻子常带着女儿来观赏学习。结束后一家三口一起回去,在师生口中也传做一段佳话。 关自游见过他的妻子和女儿,就在清明节演出那天,还跟其他同学一起叫“师母”。但内心对这种处处完美的人无感。 今天,他对封笺有感了。 大大的好感。 加入舞团后每周有两天时间集中训练,偶尔会占用周末或节假日跟团演出、交流学习,有很多实践的机会。虽然占用了休息时间,但关自游没有丝毫怨言,乐在其中。 五一刚收假回校,封笺发消息让关自游放学后去剧院。就是那个综合楼三楼的小剧院。 这种私发的消息通常是要排练一些指定节目,到了剧院后台,零零散散坐着五六个人,都是男生,徐宗祈也在其中。跑到关自游跟前问他知不知道什么事。关自游耸肩。 大家像往常一样在后台拉伸热身,没多大会儿封笺就到了,说今天要做一个小的考核,关系到后续演出领舞位置,让他们认真对待,但也不必太紧张。准备好之后到台前来集合。 封笺刚走,后台便一阵哗然。几个人发出了几十人的动静。 “怎么可能不紧张。” 同学怨声载道。徐宗祈去看关自游,关自游跟旁边的同学说话,敷衍地笑了下。脸上没多余的表情,也无从知晓他此刻的心理状态,但徐宗祈预感,自己的“首席”不保。 既生瑜何生亮的风,还是吹到了宏艺附中。 第18章 封笺拿着麦叫他们的名字,点到名的人上台,表演一段自己觉得擅长的曲目,展示老师指定的舞蹈动作和技巧,然后下去等结果。 台下坐着的几位都是令他们闻风丧胆的打分老师。平常上课就没少挨骂受训,被老师人身攻击都是家常便饭,只能劝自己,这点挫折都受不了还跳什么舞。观众都是花钱来看演出,跳得烂被扔臭鸡蛋比挨老师骂严重多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被面对老师,谁能忍住不发抖。 可那天老师们没有公布结果,只是指出他们动作中一些不足之处,下来多多练习。第二天舞团训练时,封笺宣布让关自游参与这次省台端午节的节制。 说完后,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 大家对这个消息都有点懵,然后平静接受。平常换角色换位置早就习惯了,上课的时候表现好的就站中间,表现不好就去后排,日积月累练就一副强心脏。 徐宗祈经常站课堂中间,但也免不了有去后排的时候,风水轮流转,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遭。可是被指着从中间到后排,徐宗祈仍会感到心里沮丧。 “其他人继续练习。” 封笺说完,队伍散去。关自游转身看到徐宗祈。徐宗祈神色落寞,但还是对他说恭喜。 关自游从他身前走过,难掩得意“首席是我的了。” 徐宗祈愣在原地,恍恍惚惚,心想,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第15章 舞团开始纳新,关自游已经在排练端午的节目。既然是端午主题,就少不了屈原。 练到第三天,封笺说节目得换,台里觉得屈原独舞没新意,今年要搞点创新。于是独舞变成了双人舞,关自游的角色从屈原变成宋玉,屈原由徐宗祈跳。 “又见面啦。说起来我第一次和你跳舞,请多关照。” 徐宗祈是由衷的开心,关自游觉得他在炫耀。 统共四分钟的音乐,舞蹈动作并不复杂,为了演出视觉好看,技巧很多。他们学得快,半天就掌握动作,一天就能跳出个大概,此后整整一周,几乎就没有进展与突破了。 封笺评价他俩分则各自为王,合则一滩烂泥。指着徐宗祈说“屈原是个悲壮厚重的角色,你傻乐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 徐宗祈羞愧地低下头反省。关自游在一旁幸灾乐祸,接着就被封笺数落“还有你。宋玉对屈原的感情应该是崇拜的,欣赏的,惺惺相惜的,你一点都不沾,全是想赢过他的决心。你俩有仇啊。” 这下换徐宗祈笑出声,并落井下石道“他是99斤傲骨和1斤反骨,哪懂什么是欣赏和崇拜。” 关自游正不爽呢,瞪着他拽一句“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吾之所为哉?” 封笺朗声笑起来,夸他是做了功课的,但又说“功课没做到正途上。看什么呢,接着练!你们是舞蹈演员,记住!是舞蹈演员!不是跳舞机器,在台上比谁翻的跟头多。” 其实关自游并非一点不欣赏徐宗祈,宏艺附中谁不是千里挑一考进来的,即便参加同一场比赛徐宗祈也是第二,下次比赛难保不是第一。能进学校舞团,能做首席,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和徐宗祈没有合作,每一次都是较量。 “关自游!” 徐宗祈双手遮在额头上小跑过去。天已经黑了,刚才练舞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雷声阵阵,接着瓢泼大雨,两个小时过去,雨还在下。 他跑到关自游身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关自游的裤脚。关自游把伞拿到左手边,他视线追随着印满字母h的橙色长伞,也跟着换到左边。“跟老师多说了两句话你就不见了。我没带伞。” “关我屁事。”他把伞换到右手,徐宗祈也移到他右边。“别这么绝情,大家都是朋友嘛,我要是生病了你也没法排练。” “威胁我?”关自游再次把伞换到左边,“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你这么个朋友。” “那是你记性不好!”徐宗祈挪到左边,并握住他的伞柄,两只手叠在了一起。关自游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徐宗祈却倏地血气上涌,手跟着上移了一寸,还有点依依不舍,悄然打探关自游的神色,有点心虚又有点窃喜。“咱们……咱们好歹同一个舞蹈班学了十年,加上现在,十一年同窗,怎么不算朋友。” “不需要。” “你这个人真是冷酷无情。” “多谢夸奖。”关自游说“但是算命先生说我命硬,像我这种私生子,专克婚生子,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徐宗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不挺幽默的。” “滚。”关自游想把伞换只手,却被徐宗祈拽住“好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说你私生子,对不起。不过后来散布谣言那事真跟我没关系。而且吧,无论你是不是私生子,你都是关自游,最好的关自游,独一无二的关自游,这总行了吧。” 关自游嗤笑着睨了他一眼,“看得出来你特别不想淋雨,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那也未必。要让我说你的好话,我就说不出口。”徐宗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细数他的缺点“你这个人恃才傲物还眼高于顶,尖酸刻薄还目中无人。” 关自游挑了挑眉“我看你说挺好的。别光说优点,也可以说缺点。” “我去!我现在发现你脸皮还很厚。” 可是徐宗祈说他脸皮厚,他笑得更开心。徐宗祈被他笑得晃了晃眼,不服气“你除了跳舞,也就长得还行,没别的优点了。” 关自游收起笑容,翻了个白眼。“肤浅。” “这怎么能叫肤浅。这……”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徐宗祈觉得这话说出口是挺肤浅,于是搜肠刮肚,摇头晃脑道“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我看你还是别跳屈原了,你比较适合跳登徒子。”关自游松开握伞的手,越过他,步入宿舍楼。 徐宗祈站在台阶下,撑着伞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距离端午节还有两个星期,封笺带他们去电视台录节目。 电视台大楼有些年头,他们录制的地方也很简陋,一个和教室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面除了录制需要的布景场地以外,其他地方乱糟糟摆着器材和道具。可是几个摄像头、监视器摆在面前,又变得严肃庄重,令人莫名紧张。 导演让他们先彩排一遍,和摄像讨论怎么拍。面对镜头和平常跳舞又不一样,他们要完成动作,要走位,要和镜头互动。关自游头一回录节目,徐宗祈也没好到哪去,两人被封笺和导演指挥着,浑浑噩噩走完了彩排。此时工作人员送来了盒饭,他们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封笺说晚上开始正式录制,让他们别吃太饱,调整好状态。这让本就控制饮食的关自游更加没胃口,吃了两口菜就放下筷子,随化妆师去换衣服做造型。 电视节目的服装造型比起舞台道具更精细一些,妆也没那么重,关自游对着镜子把腰带系紧,垂手含眸的神态活脱脱是书里走出来的宋玉。 服装造型真是个神奇的过程,无需繁复精致的行头,却像一种邀请角色上身的仪式感,赋予他不可言说的使命,让他甘愿放下自己的所有情感与思绪,完完全全将这个躯壳奉献给角色。 那天他们拍摄到很晚,一个节目跳了好几遍,跳到最后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紧张和局促,只剩下疲惫,祈求快点结束。 省台策划了端午特别节目,主持人和嘉宾走访当地景点,介绍旅游项目和传统文化,期间插播好多小节目:当地特色戏曲表演、民歌、公益广告、屈原生平与作品讲解,还有他们的舞蹈。 没有具体插播时间,完全随机,因此端午假期关自游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电视,看了很多节目,终于等到自己的舞蹈。 省台预算有限,拍过的节目重复播放,他们的舞蹈三天里轮流播了十几遍。省台和学校的官方账号也有宣传,关自游还小火了一把。各个平台的账号都有涨粉,即使他不怎么更新,也不靠自媒体吃饭,但看到账号红红火火还是会激动,发了条幕后排练的花絮维持热度。 花絮是封笺拍的,发在他们临时的小群里。在正式播出的版本中,简陋的拍摄场景经过镜头和后期处理,他差点都认不出来了。青色的背景,垂下几片纱帐,纱帐上倒映着兰花剪影,右下角摆了一丛兰花盆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着层层水波纹。 他们站在纱帐两侧,一前一后,仿佛两个时空。屈原的舞姿悲壮沉重,宋玉的舞姿凄恻忧伤,他们隔着一层纱起舞,镜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两道飘逸的身影随着音乐旋转起跳,宽袍大袖在他们的舞动下翩跹翻飞,音乐高潮部分,他们在舞台中央,交错着相同的舞步,截然不同的表演风格,用肢体语言代替文字,延续两千年的文脉薪火。 徐宗祈来回拉进度条,看关自游的情绪特写。关自游平时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正事上不掉链子,尤其跳舞的时候劲劲儿的,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情绪,有了温度。最后一个镜头中,纱帐落下,露出他含着热泪的双眼,煞是动人。 第19章 而关自游看这个节目,就像看每一次复盘录像——定点,涮腰,平转,踹腿翻,冒小翻,旋子360,吸翻…… 嗯,完美。 端午节匆匆忙忙地结束,还没回过味儿来,就得准备期末考试。关自游这一学期都忙着训练,文化课落下不少,只得临时抱佛脚。好在基础扎实,稍微补一补,也能名列前茅。 暑假期间学校舞团有外出节目,带学生去一些剧场积累舞台经验。封笺问关自游要不要参加,关自游一听是做群演,便很大方地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心无旁骛地跟关允澄去内蒙玩。 他到了大草原就放飞自我,让关允澄给他拍了几段跳蒙古舞的视频,粗略剪一剪拿出来营业,心满意足地看评论。 手一滑,滑到好友推荐,是方亦宁的暑期群演vlog。 方亦宁五月考进了学校舞团。公布名单的时候还请他吃饭,但只高兴了一天,第二天就垂头丧气来上课,只因团里的女生太卷,一想到以后艺考、进团都是跟这些人在竞争,便焦虑地睡不着觉。 舞团里经常男女生排练的节目不同,分开练习,因此关自游并不知晓方亦宁所谓的卷是怎么个卷法。点个赞划走。 下一条是徐宗祈的,在学校练习的日常。徐宗祈的视频也不常更新,偶尔发点跳舞时的趣事,或者对自己某个动作很满意,分享一下。 他没有关注徐宗祈,但挡不住大数据总给他推送,今天也是。他随手划过去,又立刻划回来——徐宗祈暑期竟然在学校练习? 关自游咬牙切齿点“不感兴趣”。 但这个视频却实实在在扫了他的兴,以至于后来的旅行中,一想到徐宗祈在偷偷努力,他就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不光不开心,还有莫大的罪恶感。 好像自己浪费了时间,浪费了精力,大好的年华没有用来提升自己,竟然在旅游。一下子大草原也不美了,骑马也不爽快了,大兴安岭也不壮观了。 关允澄洗完澡出来看他无精打采坐在床边,头发也没吹干,顶着毛巾忧心忡忡地看手机,便走过去给他吹头发。边吹边数落“我澡都洗完了你怎么还坐在这。一点多了,明天还得六点起来跑行程呢。” 关自游一抬眼,看见眼前白花花的肉体,匀称紧致的皮肤上挂着水珠,胯骨处有颗红色的血痣。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哪里没穿好。”关允澄披着浴袍就出来了,闻声随便摆弄了一下,把浴袍裹紧,但一抬手又敞开。“给你吹头发你还那么多事。自己吹。” 关自游把手抱在胸前,态度明确。 “怎么了,你从昨天就拉着个脸。”关允澄关了吹风机,给手心挤了一坨乳液,抹在关自游脸上,“给你说了多少回,要把脸洗干净。你们那些舞台妆画得夸张,颜料都往脸上抹,洗的时候一定要用卸妆水。你看,长闭口了吧。” “你好啰嗦。” “你这张脸要上台的,保养好一点。”关允澄捏捏他的耳朵,哄着他“前两天不挺高兴的,谁又惹你了,还是水土不服?” “没事。”关自游任他揉着自己的脸。关允澄的手有些粗糙,但被他多年保养又不那么粗糙,可比起关自游的脸,还是有点粗糙的。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乳液淡淡的香味,抚平关自游的眉心,在脸颊上打圈。“什么时候回去。”他抬头看关允澄,嘴上能挂个油瓶。 “你嚷着要来内蒙玩,现在又想回去。”关允澄打开手机,查找行程安排“后天中午的飞机。着急吗,要不我给导游说,咱们改签先走。” “不用了。”他赌气地想。凭什么为一个徐宗祈就打乱自己的旅行计划。那么爱卷,卷死他好了。 顾当知 “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宋玉《对楚王问》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宋玉《神女赋》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离骚》 第16章 在飞机上关自游就念叨着要去学校了,抱怨飞机太慢,落地时天都黑了。关允澄不明白他作什么妖。关自游一本正经地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老师知道,十天不练观众知道。我这都七天没练了。” 关允澄笑说“听你的意思,以后都不打算休息了?” “舞者的职业生涯很短暂的,过了黄金时期,后面全是假期。” 第二天一早,关允澄将他送到学校,关自游拎着书包迫不及待冲进校门,关允澄深感诧异。寻常并没听关自游说起对舞蹈的热爱与执着,就连领奖与入学之日也并未见他开心雀跃。 “我几点来接你?” 他探出车窗喊道。关自游隔着校门,只是摆了摆手。 舞团的训练教室和剧院在同一栋楼,门和灯都开着,剧院台上有人在彩排,教室里七八个舞团的同学,零零散散地各自练习。有用腿吊在把杆上看手机的,有趴在地上开胯吃零食的,还有倒立闭目养神的……各显神通。 关自游换好舞鞋熟门熟路走进去,同学看过来,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早。他随意笑笑,说习惯了练习,在家又无事可做,随后拿出从内蒙古带回来的纪念品分给大家。 “都是些冰箱贴和挂件,这个是酸奶条和牛肉干,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同学们迅速瓜分了零食和纪念品,关自游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徐宗祈。身旁的同学叼着酸奶条,含糊不清地说“你们那别抢完了,给老徐留点……” 关自游把背包扔在凳子上,水杯放在桌上,看到了徐宗祈的背包、水杯还有充电器,状似无意地问“徐宗祈人呢?” “被老师叫走搬东西了。学校有个培训,叫他去帮忙登记签到、搬器材。” “什么培训?”关自游问“关于跳舞的还是演出的?” “不知道。”同学耸了耸肩“反正是老师的培训,跟咱们没关系。你路过教学楼没看见吗。” “没注意。”关自游回忆刚才路过教学楼,确实挺多人,他只当参加群演的同学在集合。 同学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刚才我们都去搬东西呢,才回来……” “无所谓了。” 关自游换了训练服,正压腿呢,徐宗祈满头大汗地回来,直奔空调出风口。同学说给他留了牛肉干,他吃了两口问哪来的。同学说关自游给的,他这才看见角落里的关自游,忙不迭凑到跟前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关自游伸展腰背,“需要跟你报备吗。” 徐宗祈看着他,脸上都是诡计得逞的窃喜。关自游狐疑地瞪他,他拆开一包牛肉干大加赞扬“嗯~好吃!” 关自游压完腿起身,封笺推门进来,看到他后眼前一亮,“这不是小美嘛!” “小美”这事说来话长。 上学期排练时,他们队里全是男生,没有女主,同学们嚷嚷说没女主,不知道什么是“看见女神,情窦初开”的感觉。于是封笺拉着关自游出列,“假设他是女主,就叫小美吧。”其他人纷纷起哄调笑。 从此关自游有了“小美”的外号。 但关自游平常都绷着个脸,若有人这么称呼,就会收获他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因此同学们不太敢这么叫他,反倒成了封笺的专属昵称。 谁让他是老师,关自游也没脾气。 封笺走到他面前,“我前两天还说少个人,你要在就好了,徐宗祈说他有办法让你回来,没想到你真就回来了。” 徐宗祈把剩下半包牛肉干分给封笺,特意说关自游带来的。关自游咬了咬牙,莞尔一笑“我只是想多练习,就回来练练,跟其他人无关。” “好好好,无关无关。”封笺嚼着牛肉干,“正好人齐了,咱们排个舞,剑舞综合。新生表演展示。” 关自游默默举手“我还没学剑舞呢。” “哦,我把这茬忘了,那就现在开始学。”封笺指挥着其他同学去楼上拿道具,揽着关自游到一旁屏幕前,找剑舞训练教材给他看。 另一头,同学们跟着老师的拍子“1234,2234”地抠动作细节。这一边,关自游对着教学视频学握剑、里外分剑、盘剑、撩剑……的基础动作。 舞蹈就是这样,台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台下是一个个枯燥的练习碎片,日以继夜的重复积累。一早上过去,也未见得有突飞猛进的成就。 学生们在空调房里大汗淋漓,衣服都湿透,封笺看了眼时间,让大家休息。出门接了个电话,进来后通知,他下午要去培训现场,他们留在教室自行练习,并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 指着关自游说“你接着学剑,直到那把剑长在你手上为止。”指着徐宗祈说“你跳两百个双飞燕,腿再伸不直就跳五百个。”指着其他同学“还有你,接着旁腿转,把你脚底下给我转出一个坑为止……” 第20章 他吩咐完潇洒地离去,留下教室里一片怨声载道的哀鸣。 徐宗祈凑到关自游跟前讨好道“该吃饭了,你中午吃什么。” 关自游用剑指他“走开。” “不至于这点小事还跟我置气吧。”徐宗祈躲开他的剑“学校食堂没开,只能叫外卖。我请你,就当我赔罪,别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 “那就是同意了!你想吃什么?” 关自游想了想说“汉堡吧。” “哇,你这么自律的人竟然吃汉堡!你确定?” “那算了,我不吃了。” “好好好,汉堡汉堡。给你点牛肉堡,不要酱,可乐换成冰美式,怎样。” “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咯。”徐宗祈说“送过来得半小时,我留了你电话,到了你去门口拿一下。” 关自游不解“那你干嘛?” “老师叫我去帮忙挪桌子。”徐宗祈把聊天记录给他瞧“不知道多久,到了你就先吃吧。”他又叫了几个人一起走了,关自游莫名其妙,接着练习,直到接到外卖的电话,还帮其他同学捎带回来。 有同学买了寿司分给他,他摇头说不用,瞥见袋子里的芥末酱,灵机一动“芥末酱能给我一包吗?” “你喜欢吃芥末啊。”同学爽快道“给吧,我不吃芥末,你都拿去。” 徐宗祈半死不活地回来,看样子累得够呛。关自游起身扔垃圾,与徐宗祈打了个照面出门,走到尽头的垃圾箱前,只听见教室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关自游!” 紧接着就见徐宗祈杀气腾腾地从教室里冲出来,关自游迈开长腿,敏捷地踩着窗户跳出去,跨过花园的冬青,头也不回一路狂奔。徐宗祈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们在花园草坪追来追去,一直追到学校的林荫道上。 七月的日头正烈,被校园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层层拦截,洒在地上只剩下点点光斑,不时轻轻摇晃。麻雀和蝉鸣在树上唧唧喳喳,却莫名有种夏日独有的安宁。 一切都是刚刚好的,却突然被两道修长的影子打破。他们穿梭在点点光斑之间,脚步声与追逐声让蝉鸣也消停一瞬。光落在他们身上,风也吹拂在他们身上,少年跳跃的身姿像一帧被无限延长的电影画面,讲述一段青春和整个夏天。 “抓到你了!”徐宗祈一把搂住关自游脖子,死死圈住“肯定是你在我汉堡里放芥末酱!” “血口喷人,你拿出证据来。”关自游挣扎着狡辩。 “不是你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当然跑。” “不心虚你干嘛怕我追。” “我哪知道你发什么神经。”关自游挣脱不开,大喊救命。 他们还以为假期学校没什么人,谁知这一嗓子喊得楼上窗户为他们打开。“干什么呢?”教务主任探出头,“你们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二人面面相觑,徐宗祈嬉皮笑脸说“我们闹着玩呢,没打架,呵呵。”他拍拍关自游的肩膀“我们现在就走。” “学校舞团的?” 他们战战兢兢不敢答话,教务主任警告说“学校里打架闹事可是要记过的,注意点影响。” “是是是,我们这就回去练习。” 楼上窗户关上,二人默默松了口气,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徐宗祈埋怨道“你真会挑地方,怎么往教务楼跑啊。” “你手拿开。” “不行。”徐宗祈把关自游搂得更紧了“我为了追你都没换鞋。”他抬抬脚给关自游瞧“穿着舞鞋就跑出来了,这跟光脚有什么区别。” 关自游看见他拇指处破了个洞,忍不住笑出来“活该。” 那双桀骜的眼睛笑弯成两条缝,冷峻的嘴角扬起,露出贝壳般细白的牙齿,饱满的苹果肌撑起圆润的脸颊,更显下颌棱角,挤出唇边一个浅浅的梨涡。 笑容在关自游脸上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刺激着徐宗祈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倏地沸腾起来,翻滚起来,滋生出一种想要亲吻他,拥有他的冲动。 他们挨得这么近,他能闻到关自游身上的香水味,能感受到关自游的汗浸湿了单薄的形体服,他的掌心贴着关自游肩头的肌肤,他目光一瞥能看到关自游透明的耳朵下泛红的纹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笑够了没。”他拧过头,不再去看关自游。 徐宗祈一手搭在关自游肩上,踮着脚尖走回舞蹈教室,换上备用的舞鞋,洗了手回来接着吃剩下的芥末汉堡。关自游让他别吃了,他边吃边流泪,“你想让我吃,我吃就是了。” “喂!我可没想让你吃,大不了重新给你买,少茶言茶语。” “只要你能消气,我吃点芥末又算什么呢。” “……” 关自游忍下揍他的欲望,拧过头去,却递来一杯橙汁。徐宗祈没接,就着他伸过来的手,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贱兮兮地说“真甜。芥末就该配橙汁。” “胖不死你。” 第17章 第一天的培训下午四点多就结束了,老师一走,学生就不让独自留校。徐宗祈的两百个双飞燕只能暂寄,明天接着跳。关自游为了尽快赶上大家的进度,把道具拿回去接着练。 学校门口形形色色许多人,或等车,或掉头,在七月的烈日下忙忙碌碌。虽然没有特殊的装扮,但瘦高的身形一看就是舞者,听他们的交谈内容,应该都是剧团演员。 徐宗祈跳了一下午,两条腿实在撑不住,蹲在传达室的屋檐下问司机到哪了,还有多久。关自游站得笔直,怀里抱着剑,昂首挺胸地看手机,手机屏幕和眼睛保持非常标准的三十厘米。 练功服外面套着个防晒衫,这算是附中学生的固定穿搭了。为了方便,一年四季都穿形体服,冬天套羽绒服,夏天套防晒衫,春秋季节套校服。身后背个包,手里拎个水杯,偶尔也拿各种跳舞用的道具。 徐宗祈站起身,摘掉关自游一只耳机,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剑舞基础动作的教学视频“不是吧,这么拼。” 关自游重新戴上耳机,目不转睛。 “你这样让人很绝望。都放假了,稍微休息一下嘛。” 关自游哂道“我休息得好好的,是谁在我朋友圈奋发图强。” “……” 徐宗祈电话响了,挂断后对关自游说“我送你回去吧,这么热的天,别等了。” “不用。” “是我家司机,不是我爸妈来。” 关自游看他一眼,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管你谁来接。我在等我爸。” “好吧。”徐宗祈磨磨蹭蹭,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停在身前,司机下车来开门,他依依不舍同关自游道别“你明天早点来,要排练。” “你很啰嗦。” 帕拉梅拉刚走远,路虎就停在了校门口。关自游慢悠悠地上车,关允澄递给他一瓶冰水,擦擦他头上的汗,问他等了多久。“从市区到你们学校挺远的,下次你早点给我说。” “我哪知道这么早。”关自游喝了口水。 “你们学校今天这么多人?” “说是有培训。” “怪不得。”关允澄看了眼他放在后排的东西。“拿的什么?” “剑。”关自游说“学校道具。老师让我回去抓紧练习,尽快赶上进度。” “一回学校就有事?这么巧。”关允澄把空调出风口换了个方向“好歹正在暑假,你们老师也真是的。” “我觉得挺好的,学到新东西。” “你暑假还有文化课呢。”关允澄说“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成绩退步了,这才一年。艺考的文化课成绩每年都在增长,你再在么倒退下去,小心文化课卡你。” “哪有这么夸张,我就算用最烂的成绩也能稳过好吗。再说了,我这不是四五点就放学了嘛,你让老师六点后再来,补到十点,总行了吧。” “十点?你不休息人家老师也不休息。” 关自游满不在乎道“一小时六百,你让老师少赚两小时老师都不乐意。” “你别把谁都想的这么唯利是图。”关允澄叮嘱他“明天开始吧。回头跟你学校的老师也说说,你得回家补课。” “嗯。” 关允澄把关自游送回家,安顿好晚饭,就盛装打扮出门了。 外面天色刚暗下来,华灯初上,是夜生活开始的时间。关自游在阳台的全身镜前转剑,对着镜子调整姿态动作,视线屡屡落到关允澄身上。 关允澄扎这个高马尾,上衣是件奇怪的吊带,乍一看像用丝巾随便裹了下似的,露出显眼的品牌logo,配了条高腰牛仔阔腿裤。一边换鞋一边侧头戴耳环。 “你晚上还回来吗。”关自游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他。 “回来。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关自游走过去亲亲他的额角“别光顾着练舞,记得写作业。” 第21章 “谁会等你。”关自游挽了个剑花,手腕没及时转过来,剑脱手,哐当掉在地上。 关允澄说回来,那么回来的时间最早也要到午夜十二点以后,若迟,那可就说不准了。两点……三点……五点……反正会在关自游早饭前回来。他说不回来,那就意味着关自游要自己起来洗漱吃饭,自己去上学。 关自游怀疑关允澄是生活在夜里的妖怪。每到晚上他就浓妆艳抹,穿奇装异服,与白天的世界完全脱节,太阳落下,五彩斑斓的灯光亮起,月色点燃他血脉里的躁动与狂欢。 夜晚到底有什么魔力。 关自游才不会等他。 可他彻夜不归的晚上,关自游没有一天睡好,总要听见外间的声音,听见高跟鞋轻轻落地,他的睡眠才真正开始。 今天晚上,关允澄两点半才回来。 暑假就这样过了大半。关自游的练习项目从运剑变成连续侧空翻,因为落地时晃了下,就成了他的攻坚项目,封笺让他连续翻十个。他用半天时间,从连续五个进展到八个,实在翻不动了,躺地上休息。 徐宗祈拎着一兜零食进来,见他躺在地上还不忘绷脚,双腿隐隐打颤,劝他,“老师也就随口一说,什么五百个拉拉提,二百个双飞燕……只为了让你记住,练到合格就行,连续八个侧空翻已经很牛了,除了炫技,平常根本用不到,别跟自己较劲。” 关自游躺在地上,直愣愣盯着天花板说“我不差那两个,别人能做到,我也能。别人做不到,我就要做第一个。” “你还热血上了。小心你膝盖和脚踝,受伤就麻烦了。” 关自游皱着眉瞥他一眼“你这么关心我。” “我一直很关心你,你现在才发现。”徐宗祈盘腿坐在他身边,给他一个贝果“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跳。” 关自游看了他一眼,疑神疑鬼地接过“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谁说这个了。你中午饭都没吃吧。” “不饿。” 只要心情不好,他就完全没胃口。 关允澄昨天彻夜未归,天亮了才回来。关自游一夜没睡好,说不清是担心关允澄的安危,还是担心关允澄趁夜色跑路,丢下他。可关允澄真要丢下他半夜跑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能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然后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平静地接受,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就这样脑补了一夜,半梦半醒。听见外间的响动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习惯性得去抓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接着闹钟就响了。 关允澄给他买了早餐,是他喜欢的那家素包子,自己打的豆浆,还有西瓜、青提,剥好的坚果。每个都不多,但每天要准备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挺烦人的,他自己绝没有这份耐性。 “过来吃饭。” 关允澄唤他。还穿着昨晚那身短裙,却已褪去了昨晚的浓妆艳抹,变成素面朝天的父亲。可关自游很肯定,他回来后并没有洗漱,甚至没有换衣服,那他在哪里卸妆呢。 “我不饿。” 他的起床气来得莫名其妙,转身回房间去收拾东西。关允澄想说什么,却对着紧闭的房门没脾气,无奈地去换衣洗漱,出门时把给关自游准备的早餐带上。 关自游只吃了几口水果,其他的一点没动。关允澄问他“谁又惹你了。”他盯着车窗说“还能有谁。”关允澄便不言语了。关自游就用那几口水果,一直撑到现在。 现在是下午两点。 他打开徐宗祈给的贝果,机械地往嘴里塞,双眼困倦地耷拉着,也没吃出贝果什么味,完全是这具身体太饿了,遵循本能补充能量而已。 徐宗祈去接水,把关自游的杯子也捎带上。接了个水的功夫再回来,关自游仍旧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贝果。 “关自游!”徐宗祈匆忙跑过去推他,掐他人中“你没事吧!你醒醒啊!” “别吵!”关自游推开的他手,闭着眼蹙眉“我睡一会儿……” “我还以为你饿晕了。”徐宗祈虚惊一场,又说“这哪是睡觉的地方,你也真行。”他却身子一倒,躺在了距离关自游一臂之遥的旁边,微微侧头就看见他挺翘的鼻尖,从这个角度看去,像一座线条流畅的小山包。 他为自己这样的想象偷偷笑了下,笑过后又将视线转回关自游脸上。关自游脸上的汗水浸湿了发梢,一并拢到脑后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颊因剧烈运动而泛起潮红,又因喘息而微微张口,不时抿唇。 鲜少有机会如此完整地,清晰地,看见他。 这天下午关自游没有时间再去练习侧空翻,封笺一回来就组织他们排练,四分钟的舞蹈练了一遍又一遍,结束时已经五点多。封笺还是不满意,“距离开学时间不到一周,虽然只是学校的迎新表演,但舞台没有大小,上台就得全力以赴。” 学生们乖乖点头,不敢怠慢。封笺指出每个人的不足,让他们明天再继续。 关允澄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见关自游无精打采地从校门出来,塑身的练功服被他穿得还有富余,活脱脱营养不良,怎么看怎么别扭。身边那个叫徐宗祈的男生就健康多了,挨着他身边,笑嘻嘻地不知在说什么。他绷着脸,也不理睬,也不拒绝,任由旁边的人絮絮叨叨。 任谁看了这都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关允澄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一眼就看出关自游在享受着这种热情地追捧。 他按了下喇叭,关自游闻声加快脚步走过来。 “不是说不跟那孩子玩了嘛。”关允澄道。 关自游低头扣安全带,装没听见“什么?” “那孩子是叫徐宗祈吧。”关允澄抬头看了眼前面缓缓开走的帕拉梅拉。 “跟我一舞团的,要一起跳舞,还能一句话不说。” 关允澄眼神奇怪地盯着他,驶离了校门口。关自游被他看得烦躁,问他什么眼神。关允澄摇头“你别钓着人家,这可不是好习惯。” “你有病吧!” 第18章 因为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关自游赌气不肯理他,自顾自看剧,故意不戴耳机,并把手机声音开得很大,甚至有点吵。关允澄没心思听,却总能捕捉到奇奇怪怪的对话和阴森的配乐,车停在红灯前,他问关自游“你看什么呢。” “恐怖片。”关自游开了金口,并贴心地介绍剧情“讲女主角白天又老又丑,晚上就变成大美女,利用虚假的美貌享受男人的追捧。” 关允澄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欲言又止。手肘撑在车窗上,捋了把长发,吃吃笑起来。 “你笑什么。”关自游到底是年纪小,有些气急败坏,“绿灯了,快走。” 关允澄握着方向盘,话锋一转说起徐宗祈。“我记得那孩子比赛时候得第二,也很厉害吧。你们平时都一起演出吗?” “我端午节时候还和他一起跳屈原。你不是看了吗,现在又装什么。别转移话题。” “我转移什么话题。我是觉得你长大了,心思多了,藏又藏不住,怪可爱的。” “喂!你有完没完。” “好好好,我不说了。”但他又说“眼看着要开学了,你们学校有没有通知?今年有什么变化,学费需要多钱?” “你不会自己看。你又不是没群。” 关允澄正色道“我好好跟你说话呢。” 关自游看着窗外生闷气,过了一会才打开群消息,一字一句念给关允澄听。“满意了吧。” 关允澄无奈“咱们能不能好好交流,我是你爸,又不是你仇人。” 关自游不假思索地讥讽道“你哪有当爸的样子。” 他心直口快,说得关允澄哑口无言,得意地享受一时的胜利。父子俩再次沉默,只有手机里传来一句“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关自游塞上了耳机。 关允澄紧紧握住方向盘,眼观六路,认真开车。漫长又短暂的十几秒过去,刚才的话千真万确掉在了地上,没人愿意去捡。 他们都装作没有听见,没有说过。 剧情进入尾声,他却没心思再看了,侧目打量关允澄。这个开美容院的人哪甘心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岁月痕迹呢,不知道他又在脸上搞什么,皮肤光滑饱满,说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也不为过,精心养护的长发更是泛着丝绸一般的光泽,偶尔有一两缕飘过来,散发出淡淡香气。性别和年龄在他身上统统都失效了。 可他眼里仍有藏不住的疲惫,眉宇间早已失去对这花花世界的好奇与探索,脸上的处变不惊是活得久见得多…… 关自游实在无法面对这张脸叫“爸”。他喝了口水,坐直身体,恍若无事发生般的换了话题“开学一周后有迎新晚会。有我的演出,你来不来。” “那我当然要去啊。”关允澄说“你的演出我什么缺席过。” 关自游不以为然,可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虽然他演出的机会并不多。但心情还是好了些。 第22章 迎新晚会定在开学两周后。一年级军训结束,其他班级也有时间准备节目,并且临近中秋,连中秋晚会也一并办了。 这天学校对外开放,允许家长和外校同学来参观,演出地点临时改为大礼堂。关允澄如约而至,关自游忙着在后台准备,让他自己找地方坐。关允澄嫌后排太远,前排又没位置,挤到了礼堂前门边上站着,好近距离看关自游。 校舞团准备了两个节目,关自游他们的剑舞压轴。编舞上没什么艺术成分,就是纯展示技巧,让老师家长能直观看到学校的教学成果就得。 关允澄等了一早上,就为了抓拍几张关自游的照片和视频,发了好几条朋友圈。他的好友加了好几百人,跟销售号似的,稍微发点东西就是99+的点赞。 可惜这等场面关自游看不到。在关自游的朋友圈里,只有关允澄孤零零地发了十几条关于他的动态。 徐宗祈从关自游肩上探出头,偷看他的手机屏幕“你爸爸今天也来了?真好,我爸妈都在西藏,没人来看我演出。” “哦。”关自游今天心情很好,对他这么没营养的交谈都应了声,并安慰他说“那也是没办法。” 徐宗祈说他敷衍。他不以为然,去礼堂外找关允澄,中午了,让关允澄吃了饭再走,还说食堂新开的川菜馆不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以前不都说川菜油腻嘛。”关允澄看了看表,拒绝了他“我下午还约了个饭局,去谈工作。你和同学吃吧。”转了他几百块钱就匆匆走了。 关自游没心情收款,只是盯着关允澄的背影,竟然笑了下。他确实不爱吃川菜,油腻还重口,但是关允澄喜欢。听闻学校新开了川菜馆,他特意问了同学,还提前去品尝,不曾想是白忙一场。 同学扛着道具路过他身边,追随他的目光,看前方长发飘飘的飒爽背影问“那是你爸爸吗?真酷。” “酷吗?”他问。 “酷啊!”同学肯定得说道“要不是学校不允许,我也留长发了。上台还省得戴发套,难受死了。” “还好吧。”他想,大城市就是好,会包容每个人的与众不同。 他忽然心情又好了,去台上帮忙收拾道具。 礼堂的清场音乐循环播放,人都走得差不多,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同学,和台上正在收拾道具的同学。关自游把台上的彩带清理干净,看见堆放的剑,突然来了兴致,拔剑挽花,连着三个侧空翻到了舞台中央,长卧鱼平剑,起身吸腿踹燕,崩剑翻身,接着又是好几个点翻身。红色的剑穗在他的动作下变成一圈红线,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其余同学见状,停下手里活,吹口哨叫好。 徐宗祈也放下手里的活为他鼓掌。鼓到一半,撑着舞台边轻盈跃起,顺势捡了把剑,纵身起跳,一个漂亮的横飞燕加入关自游的舞蹈,并很快跟上了节奏。 演出服层层叠叠的衣摆随着他们的动作跳跃展开,手上剑影纵横,身段翩跹飘逸,舞姿铿锵有力,上演着一出古老的武侠片。 两剑对决一番后二人拉开距离,分立舞台两侧,探海转接四位转。都怀着一种要转死对方的决心。 徐宗祈翻身跃到关自游身前,一招平刺剑,关自游斜探海刺剑。徐宗祈前臂外旋撩剑,关自游提腕点剑……两三回合后胜负难分,二人把手中剑挽得眼花缭乱,随着音乐鼓点同时起跳云里前桥…… “好了。” 音乐戛然而止。 封笺站在音响边,对台上气喘吁吁的两人道“看来这个暑假你们收获很大嘛,别炫技了,赶紧收拾完去吃饭。” 徐宗祈捡起地上的剑鞘给关自游,关自游顺势把剑收鞘,抱着一堆道具回库房。晚上徐宗祈敲开关自游的房门。 “那个……我这多买了一张票,送你了。” 关自游垂眼看他递过来的票,是最近新上的一出舞剧,这周末在省剧院演出。关自游暑期忙着练习,没顾上这事,前几天想买票,却没有好位置,便作罢。 不过现在都是网上买票,当日去取票,徐宗祈这个…… “赠票啊。” “对啊,赠票。”徐宗祈扣了下耳朵,说“别人送我妈的,但我买过了,所以就多了张票。” “赠票哪有送一张的。”关自游道“应该至少还有一张票,旁边该不会是你吧。” “是是是我又怎样!”徐宗祈被他似笑非笑地模样看得脸上发烫,梗着脖子说“我还约了别人呢,正好多了一张,你不要的话我送别人了……” “谢了。”关自游注意到票面上一层前排正中央的座位号,收下了。 演出当天,徐宗祈确实不止邀请了他一人,还有许久未见的洪友伦,以及洪友伦的女朋友。四张票连号,不免要坐在一起。 洪友伦含笑向他问好,“听宗祈说你也进了校舞团,恭喜你。” 关自游总觉得他笑里藏刀,说得每句话都阴阳怪气,连个敷衍的笑容的都懒得给,睨了他一眼,无声地说“我们很熟吗”,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洪友伦丝毫不觉尴尬,很绅士风度地保持微笑,同身边的女友继续交谈。徐宗祈坐在二人中间,挨着关自游小声询问“你俩有仇啊?” 关自游说“你跟他是最好的朋友就行了,管我跟他有没有仇?今天你做东,你想请谁就请谁。” 徐宗祈讪讪地收了声。其实他原本只邀请了关自游,但那天话都放出去了,只好请洪友伦帮忙凑个人数。洪友伦有心难为他,说自己周末约了女友,于是徐宗祈让他带女友一起,并找他妈妈又弄来两张票,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洪友伦还惦记着“私生子”的事,在徐宗祈面前表现得很大度,说虽然是家丑,但关自游好歹是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种事情肯定得有个接受的过程。因此不同他计较。今天来的路上还请徐宗祈帮忙疏通二人的关系。 徐宗祈觉得这是个好事,一口应下,但还是低估了关自游。 关自游不肯给面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徐宗祈想起关自游的茶被门口收了,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给他。关自游道了声谢,目不斜视地盯着手机。徐宗祈转头跟洪友伦说了两句,拧过身又跟关自游说“今天这场全是a角呢。” “嗯。”关自游依旧看手机。手机里是这场舞剧的谢幕片段。 见他没有下文,徐宗祈又跟洪友伦说了几句,然后再次拧身问关自游“演出得一个多小时呢,你要不要去下洗手间。” 关自游皱起眉头瞥他“你能不能安静点。” “……哦。” 徐宗祈又靠近洪友伦……只感到自己里外不是人。答应洪友伦的事情办不好,关自游现在估计在后悔收了自己的票…… 实际上关自游双眼盯着手机,却伸长了耳朵听徐宗祈和洪友伦的交谈。在这短短的交谈里,得知洪友伦前年就考上了医学院,女友是他的同班同学,父母都在医疗部门,侃侃而谈地规划着往后的职业路线。 也是在他们零星的交谈中,得知徐宗祈的母亲是大牌汽车的国内总代理,洪友伦的母亲与徐宗祈母亲是闺蜜,两家因此来往密切,弯弯绕绕纠纠缠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信息,与洪友伦的父亲有关——就是姓洪的,是个吃软饭的凤凰男。早年做工程的,后来经营不善倒闭,借由老婆与徐母的关系,给洪家二级网点授权,开了几家汽车店,稍微有了起色。 在洪友伦对女友的描述里,姓洪的成了力挽狂澜的人,为徐宗祈家消除了多年库存烦恼,对徐家有天大的恩情。徐宗祈对自家生意完全不懂,听着洪友伦的描述,也露出崇拜之情。 关自游在小窗口里搜索相关内容。 距离节目开始还有三分钟。 第19章 演出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关自游在考虑今晚回家还是直接回学校,回学校有点远,回家……这时间关允澄恐怕已经开始他的夜生活了吧。 徐宗祈忽然拽住关自游袖子“你别着急走,等下我们坐洪友伦的车回学校。” 关自游不咸不淡地盯着徐宗祈,犹豫不决。虽说这里离学校远,但他也不差那点车费,才不稀罕洪友伦的顺风车呢。但是…… 见他不情不愿,徐宗祈又说“明天早上还有课呢。” 关自游问他“洪友伦人呢。” “他……跟他女朋友排队签名去了。”他指着剧院大厅的广告牌前,都是在排队等签名的观众,洪友伦和女友在前排“应该挺快。” 主演还没有出来,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洪友伦手里拿着刚在现场买的周边。徐宗祈问他要不要一起。他不答,拧身走开,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 徐宗祈就看了眼洪友伦的工夫,再回头关自游就不见了,忙不迭地追上去,跟随关自游站在剧院门外。秋夜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昨天才下过雨,风里带着水汽,吹开了关自游的运动外套。 第23章 他们在学校一年四季都穿形体服,也是很难得见他不穿形体服和校服的样子。浅色的运动外套很衬他,印象里他不穿校服的时候基本都是运动套装。有次穿了件很寻常的连帽夹克,被同学认出来是爱马仕新款。 他淡淡回应,说自己随便穿的,并不认识什么品牌,又补一句“我爸配货买的吧。这个很贵吗?” 徐宗祈想起他爸爸……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爸爸把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却好像很执着地让关自游走青春阳光路线…… “你笑什么?”关自游狐疑地盯着他。 “啊?”徐宗祈干笑“没什么。” 此时大厅内起了阵喧哗,几位主演出现。关自游看着里面人头攒动,忽然问徐宗祈“洪友伦比你大几岁。” 徐宗祈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但回答“四五岁吧。” 关自游道“不是说三岁一个代沟嘛,你们还能玩到一块去?” “只要志趣相投,有共同语言,有没有代沟又有什么关系。” “他学医,你学舞,你们哪方面志趣相投。打游戏吗?” 徐宗祈觉得他咄咄逼人,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真没有什么地方跟洪友伦志趣相投。他们并非天天混在一块儿的好兄弟,偶尔见面也是彼此说些近况,或者像今天这样,一起看场演出、球赛,一起打球、游泳、度假……能玩到一起就行,这难道不算共同话题?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徐宗祈说“他比我大四五岁,比我懂得多,聪明,成绩好,人品也好。我从小叫他友伦哥哥,后来他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用叫他哥哥,太生疏了。” 关自游讥讽道“那不是因为他家生意上要求着你家,不敢占你便宜呗。” “也不能这么说吧……”徐宗祈挠头,想了想,客观上讲,不排除这个因素。“或许你说得对。但什么动机并不重要,相处愉快就行。就算是其他原因,我们也只是朋友的关系,干嘛计较这么多。” 关自游一时间不知该说他坦然,还是该说他傻。“没看出来你这么随便。” “这怎么能叫随便。” 没等徐宗祈这个话题里转过弯来,关自游又问他“我是私生子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吗。” “……” 徐宗祈知道“私生子”是关自游的逆鳞,平时能避则避,今天也不知怎的,竟然是关自游自己先说起来,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问你话呢。”他还追问。 “也不算吧。”徐宗祈回忆起一切的开始。 只记得那天洪友伦约他去游泳馆。那是洪友伦的私人泳池,当天还有两个洪友伦的朋友一起,可到了晚饭时间只剩他俩,随便在商场餐厅吃了点东西。 吃饭时洪友伦就闷闷不乐,与白天的情绪判若两人,徐宗祈问他怎么了,他指了指后方位置。徐宗祈转头,看到了洪叔叔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很亲昵地坐在一起用餐。那个女人显然不是洪友伦的妈妈。 洪友伦当即带他离开餐厅,二人蹲守在洪叔叔的车附近,半个多小时后见到那个女人跟洪叔叔一起上车走了。第二天洪友伦告诉他“我爸晚上没回来。” 徐宗祈当时年纪小,却也隐隐明白洪友伦的家庭出现了危机,洪叔叔出轨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洪友伦,又因为目睹了朋友的秘密与不堪而愧疚自责。 洪友伦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只有你知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被一直崇拜的人给予这等莫大的信任,顿觉自己肩上扛起了事关朋友一生幸福的重担。他对天发誓,“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其他人。” 但后来却告诉了关自游。 不过关自游也是当事人之一,迟早会知道的,或者他本来就知道。所以……不管泄露秘密吧。 “他没说。”徐宗祈心虚地回答。但是千真万确地,洪友伦从未明确说过关自游是私生子。 事实上,是他认出了关自游的爸爸。毕竟当晚和洪叔叔在一起的女人太漂亮了,任谁见了都会过目不忘。 于是出于对好朋友的帮助,他告诉洪友伦,那个女人有个儿子,和他在同一个舞蹈班。 但他也很快发现,“那个女人”竟然是个男人。他又告诉了洪友伦。两人在一块叽叽咕咕分析了一大堆假设,好像都不太合理,只确定了关自游是洪叔叔私生子这件事。 那段时间他总想帮好朋友出气,处处针对关自游。后来洪友伦说,那个不男不女的是个骗子,用“私生子”威胁洪叔叔,要了很多钱。他想把自己的“弟弟”从骗子手里解救出来。 可如果把这些经过原封不动告诉关自游——徐宗祈打赌,关自游一定会把他拉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来了!”徐宗祈看到洪友伦和女友拿着签名走来,见到救星似的对他们招手“走吧走吧。” 回去路上,关自游和徐宗祈坐在后排,洪友伦开车,女友坐在副驾,途中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主要是洪友伦和女友在聊,从专业到老师,从同学到职业规划…… 关自游靠着车门,不时抬眼注视前排的洪友伦。洪友伦长相端正,言语间总带着三分笑,即便开车的时候双眼直视前方,也不妨碍他认真聆听对方的话语,无论对方说什么第一句都是先肯定。 “你说得没错”“对啊对啊”“我也这么觉得”“确实……”纵使他后面的话在不动声色的全盘否认对方,但自带笑意的温柔语调,听起来有理有据,也很难让人反驳,反而要沉思自己的想法是否出了问题。若是再说些高深的专业话题,他语气稍微沉下来,神情肃穆,侃侃而谈,很容易获得对方的认可。 难怪,谁跟他聊天都会很愉快。 前面的情侣说到兴起,愉快地笑声盈满车厢。终于想起后面还有俩人。洪友伦看了眼后视镜说“你们困了就睡一会儿吧,到了叫你们。” 女友娇嗔着数落他“你这么大声,人家怎么睡得着。” 洪友伦依旧开朗。徐宗祈看了眼关自游,说“不困,就是想尽量减少电灯泡的存在感。” “哪有。”洪友伦说“谁是电灯泡还不一定呢。” 他开玩笑的语调意有所指,徐宗祈不知道怎么接。女友回身递给他们两包曲奇饼,话题转移到今天的舞剧。关自游没接话,说的太专业容易冷场,随便聊聊又没必要。徐宗祈只好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女友道“以后你们也会上台表演吧。” 徐宗祈点头“当然了。” 女友打趣说“我发现舞蹈演员都很好看。你们是只选好看的,还是跳舞会变美啊” 徐宗祈很认真地思考,并作答“跳舞的都不会太丑吧,学校选学生的时候,会考虑样貌、身高比例,常年训练形体气质,控制体重,能难看到哪去。”他瞄一眼身边的关自游,“不过……像我们这样拔尖的就不多了。” 关自游哂笑,“你真是大言不惭。” 徐宗祈靠近他,质问“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 关自游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跟我比呢。” “喂!你讲不讲理!” 前排女友转回身去,有点尴尬。徐宗祈道“他针对我的方式就这么特别,我都习惯了。谁让他断层第一呢。” 女友附和着笑了笑。洪友伦道“是啊,那年省上的比赛很精彩,我有幸看过现场。”话锋一转“不过那是两三年前的比赛了吧,后来你们还有参加过其他比赛吗?现在你俩同台竞技,谁是第一就未必了吧。” 关自游瞪着后视镜里那双温情含笑的双眼,他笑得越灿烂,就越像是挑衅。 不过很快,他们就有同台竞赛的机会了。 中秋收假后老师宣布了明年舞蹈风华奖的比赛消息。 风华奖是全国最具权威的舞蹈艺术专业奖项,能在这个奖项上取得名次,往后无论是职业发展,还是对舞蹈的崇高理想,都有了最好的交待。是每个舞者都梦寐以求的荣誉殿堂。 从决定要将舞蹈纳入人生规划那一刻起,关自游就了解了所有国内舞蹈类专业奖项,将风华奖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个比赛每年都有,但每年的主题都不一样,五年一个周期,今年是现代舞,明年该是古典舞了。比赛不能个人报名,只接受舞蹈协会团体单位作品参赛。先在地区选拔展演,经过层层筛选后,再将作品推荐到最终评选展演,通过终选的节目,才有资格进入总决赛展演,决出前三名。 不符合评选要求的话,即便奖项落空,也不会酌情分配。 宏艺附中作为舞蹈协会单位,每年都有各大奖项的参赛名额,今年也不例外。每个班级都可以报个节目,由组织作品的老师选人,先通过学校内部的比赛选拔,上报节目后再经过比赛流程层层筛选。 听起来机会很多,实则并非每个老师都有编排作品的能力,也并非每个班都有比赛资格。 至少关自游他们班就没有作品。 第24章 关自游当即问徐宗祈“你们班有作品要参赛吗?” 徐宗祈回他“舞团的老师都有作品参赛。” 刚看完这行字,封笺的消息就跳出来。 第20章 校舞团的几个老师都有节目,徐宗祈已经确定要表演陈老师的《侠客行》,听名字就是剑舞。关自游被封笺叫去,封笺挑剔地捏了捏关自游单薄的肩膀,“曹植这个角色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但《惊鸿客》是双人舞,你这个小身板能托举起女伴吗。” 关自游既不想跳双人舞,也不想托举舞伴,如果有选择他首选独舞。可是不到一天的时间,老师们都已经确定了人选,他为了封笺已经拒绝了两位老师的橄榄枝,现在被封笺来这么一下,说不生气是假的。 眼下他不仅没有独舞,甚至连双人舞都未必是最佳人选,无疑是莫大的侮辱。但关自游自幼习惯隐忍,从小就擅长把自己的真实意图与情绪隐藏起来,越是心里没底就越是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恰如此刻。 “我可以。”他说。“至少在专业方面,我不接受任何质疑。” “好。”封笺低头笑了笑。“明年七月开始初选,我们还有时间,在这学期之内,我希望你能让我看到你的实际行动,而不是嘴上说说。”他拍拍手,对着面前几位同学说“最近放学后,还是老时间、老地方,你们来练习,先熟悉舞蹈动作和基本走位。最终人选还没有确定下来,你们每一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先这样吧,节前给你们留的作业都完成得怎么样……一个个来,谭雯静先来吧。” 关自游退到一旁,靠着把杆,心事重重。封笺选中的都是团里最优秀的学生,除了他,还有两个女生,角逐洛神一角。一个是他的同桌,方亦宁。一个是四年级的学姐谭雯静,经常一起演出,没怎么说过话。 和他争夺曹植的男生叫秦梓睿,是徐宗祈的同班同学。身形比例差了一点,但舞蹈技巧和舞台表现方面十分了得。经常同台,关自游见识过。 可即便同样的技巧与表现,关自游自认比他多一份外表和形体优势,因此并不当回事。他连徐宗祈都不放在眼里。 但就目前的形式来看,他哪有资格瞧不上徐宗祈。徐宗祈至少是唯一的,他却是备选。 那天晚上的训练中,他胡思乱想,也在考虑要不要去找找其他老师,或许有更稳妥的选择。可是就以往参赛经验,作品水准,获得的荣誉来说,封笺无疑更有实力。 关自游始终憋着一口气,从排练教室出来后就埋头往回走,考虑办个健身卡,练练肌肉和力量。他可是出了名的稳,无论上肢力量还是下肢力量,都毋庸置疑。可如果要托举舞伴,他还真没信心。 但是办了卡他又没时间去。他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周内在学校,周六补数学,周末补英语,还要捡时间练习舞蹈基本功。 而且,健身能行吗?他打开手机查找训练力量的专业方法,看的正入神呢,徐宗祈冒出来。 “叫你呢,干嘛不理我。” “没听见。”关自游说。他真的没听见,光想着自己的事了。 “我那么大声。” “啧,你有事说事。” 徐宗祈说“董老师那边也有参赛名额,是独舞。你要不要去董老师那问问。我记得董老师一直很欣赏你,你主动去找,他铁定愿意的。” 关自游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徐宗祈的话他却听进去了。单就一个参加比赛的机会来说,这样当然更保险。可话又说回来,就算顺利参与其他老师的节目,但比赛落选,照样白忙活。 他可不信重在参与那一套,他的目标是要在风华奖拿第一。 徐宗祈又说“而且封老师这里变数太大了。万一过个一两月,把你刷下来,到时候其他老师人选也确定了,那不是把你就耽误了嘛!” “你什么意思?”关自游蹙起眉头瞪他“什么叫我被刷下来?你没有备选就想看我笑话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好吗。”徐宗祈解释说“我也是在替你打算,为你好啊。” “风华奖是作品评奖,哪个老师获奖作品多,比赛经验丰富,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打算。你管好你自己吧。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一百次,手下败将。” “你——!”徐宗祈指着他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可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徐宗祈又露出得逞的笑容,迎着晚风撩起短发“我果然是最了解你的人。” 第二天早上,关自游一开门,见门把手上挂着个手提袋。袋子里是温热的芝士蛋堡,一瓶白桃酸奶还有一颗颗洗干净的葡萄,装在外卖盒里。上面贴着张便条,写着徐宗祈狗爬的烂字“别生气啦,好好吃饭。” 关自游冷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本打算连早餐一起扔了,可是忽然想起自己得长点肉,不然一身骨头又要被封笺质疑。 方亦宁坐到位置上,放下书包,见身旁同桌在吃汉堡,跟见鬼了一样“你竟然也吃起热量炸弹了!你还喝酸奶!这么大一瓶,得多少糖啊。不过你没关系,你这么瘦,就算再长十斤也不影响什么。”她嘴巴一撇,看着自己在学校食堂买的葱油饼,哭唧唧地说“真羡慕你,你增肥,我得减肥,要不然你肯定举不动我。” 关自游被她假哭的样子逗乐“想吃就吃,你再重我也举得起来。” “谢谢你,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方亦宁小小地咬了一口葱油饼,脸上各种表情变化,仿佛经过了一阵漫长的心理斗争,含泪把葱油饼放下。 “不吃了,坚决不吃了。你也看见了,谭雯静多瘦。”她比了手势“八十斤!首先秦梓睿他就占便宜啊,我要不瘦下来咱俩都玩儿完。” 关自游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哎,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如何一定要拿下这次比赛,剑指金奖!” “有魄力。”关自游嚼着汉堡含含糊糊地说“那把葡萄给你吃吧。” 关允澄给关自游找了个私人教练。据说以前是国家队的教练,如今开了个工作室,还很难约,关允澄找朋友推荐才约到的时间。 每周六、周天下午,空出两小时训练,周内利用碎片时间巩固练习。午休时间去一楼公共休息室练器材,晚上从排练教室回来还要完成教练布置的死虫式和俯卧撑。 关允澄都觉得安排得太满,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担心关自游吃不消。关自游却很满意,觉得这种不浪费一分一秒的作息很充实。关允澄拗不过他,索性给他找了个营养师,让他吃好些。 也不知给了营养师多大的好处,每天给关自游送两餐,还要安排他训练前吃什么,训练后吃什么。便当盒里五颜六色的食物,天天不重样,看着就很健康,少油少盐,没什么味道,送来的时候还带着余温,正好入口。 吃到第三周关自游实在有点受不了,甚至开始思考为了跳舞放弃人生,到底值得吗。吃到第四周开始习惯,把吃营养餐也当成训练的一部分。 下午排练时徐宗祈把山药片分他,他没忍住吃了半包,竟然感动得有点想哭。 最新一次的测量数据,关自游身高183公分,体重128斤,身形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关允澄来接他的时候,捏捏他的脸,捏捏他的胳膊,说他长肉了。紧接着又说“是好事。你得长点肉才好看,太瘦了人家还以为我不给你吃饭呢。我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看来还是得老师治你。” “你烦不烦。快走。” 关允澄在校门口掉头,看着四周接送的车,忽然说“那个叫徐宗祈的同学呢?他也参加比赛吗。” “嗯。” “他什么节目?” “你管他什么节目,你那么关心他干嘛。” “我是关心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关自游冷哼“我对手多了。全国那么多学校,那么多舞蹈专业,我哪了解得完。专注自身,过多关心对手反而耽误自己精力。” “嗯!这话说得像样。” 话说得是漂亮,但更像是安慰自己的话。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大赛评委直接告诉他,其他人都不如他,只要他上台就能拿第一。可实际上,他连是否有参赛资格都未可知。 他抓了把头发,越想越烦,在手机屏幕上随便乱划,顺手点开了徐宗祈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去看舞剧的那天,后来再没更新过。 说起来,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他俩本就不同班,以前舞团训练总在一块,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上厕所都要挨着。现在他们练习各自的参赛作品,不在同一个舞蹈教室,真就像消失了似的。 竟然还有点不适应。 新的一周,大家都在忙着练习,备战比赛,排练九点多结束。关自游去了趟洗手间,路过徐宗祈所在的舞蹈教室,随意张望了一眼,里面还在练习,还有老师训话。 第25章 从洗手间再回来,不到两分钟的工夫,他们教室已经解散,正在关灯锁门。 关自游没见到徐宗祈,询问锁门的同学“徐宗祈呢?” 同学左右看看“刚换鞋还在呢……” 回到宿舍,关自游敲了敲对面的房门,没人应。他写完作业、练完俯卧撑、玩了会儿手机,洗完澡出来,又去敲对面的房门。依旧没人应声。 正当他奇怪的时候,电梯门响了。关自游盯着电梯方向,果然徐宗祈走了过来,边走边忙着发消息,抬头瞅见关自游也是吓了一跳“你有事吗?” 关自游上下打量他——糖果色格子衬衫,棕色羊毛马甲,还系着条领带,肩上歪歪扭扭挂个包,明显不是今天上课时的打扮。 “你去哪了。”他问。 “我,饿了,去买夜宵。” 关自游双手抱胸,审问他“穿成这样去买夜宵?快两点了,你买哪门子的夜宵。学校哪个店半夜两点还开。” “我……不是,你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谁找你。” “那你让一让,我要回去睡觉了。”他迅速开门,又迅速关上。 关自游面对紧闭的房门,心里有了打算。 徐宗祈并非每天都这么晚回来,但一周总有那么两三天,没有规律。关自游回到宿舍后敲敲他的门,看看是否有人。 有时徐宗祈会开门问他干嘛,他也不会尴尬,跟宿管查房似的说“没事,早点休息。”坦然地回房间去。 他俩如今不在一起训练,关自游无从得知徐宗祈什么时候跑的,但回来的时间却有规律。他睡眠浅,半夜听到对面的动静会醒来看看时间,几乎都在十二点以后。 某天课间,关自游问方亦宁,如果想离校,熄灯后回来,有什么办法。 方亦宁有她的消息渠道,对这些事情一向很精通。关自游曾听她和闺蜜聊起过,并非随便问的。 果不其然,这次也问到她“专业”上,顿时双眼发光,神神秘秘地说“私自离校,还熄灯后回来,你想干嘛?被抓到可是要给处分的。” 方亦宁半真半假地说“捉奸。” “这么劲爆?谁呀?” “你先说有没有办法。” “有啊,怎么没有。”方亦宁跟他交头接耳道“学校停车场后面那堵墙,直接翻。那边的摄像头早坏了,看不到。” “可那墙上不是有一圈铁丝网吗。” “你从最左边数,第七道铁丝网,下面草丛里有个木头的拖把杆,用那个直接把那一节挑开,翻过来,再挂回去。” 关自游摩挲着下巴,回想印象中的停车场和墙壁,以及方亦宁提供的办法的可行性。虽然那面墙很高,也没有能攀爬的地方,但对于身轻如燕身怀绝技的舞蹈生而言,翻个墙小菜一碟。 “你有没有实践过?好不好翻?” 方亦宁不答,扭着脖子面向黑板。关自游追问道“你跑那干什么去了。” “我……拿外卖啊。” “学校又没禁外卖,至于翻墙吗。” “差不多得了啊。”方亦宁眯眼警告他“这可是整个宏艺附中最高深最黑暗最见不得人的秘密,从不外传。我为了你破例,你如果敢告密,‘组织’定不饶你。” 关自游埋头吃吃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地。方亦宁掐他胳膊“你自己注意点,别被逮住了。被逮了可不准供出‘组织’,更不能供出我!” 第21章 关自游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蹲守到了徐宗祈。 他照常回宿舍,敲徐宗祈的房门,没人。独自摸黑溜到学校停车场后方的那堵墙,从左到右第七扇墙根下面,小腿高的草丛底下,果然有个木棍。脏兮兮的,关自游才不碰。 虽说没有可攀爬的地方,但墙面上有几处高低不一的凹痕,明显是被踩得多了,也就有了路。那天晚上关自游在墙下守到至少三四个人,有回来的,也有出去的,动作熟练,跳下墙一溜烟就跑了。 等得关自游都没有耐心了,徐宗祈才出现。 其实比徐宗祈更早出现的是徐宗祈的包。大约是嫌翻墙碍事,几万块的包抡圆了膀子从墙外甩了进来,跳下来后满地找包。 “是这个吗。” “……” 徐宗祈闻声僵住,机械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到关自游戏谑的笑容。他说“你翻墙的英姿我都拍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徐宗祈顿时一头冷汗。 “你半夜跑出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有……” “人赃并获还抵赖。” “好歹都是同学,你该不会赶尽杀绝吧。” “看我心情。” “不是你……” 徐宗祈绞尽脑汁想怎么编,忽然远光灯照到他们这里。两人俱是一惊,本能地蹲在一辆车后,并不约而同捂住了对方的嘴,示意别出声,被发现大家都完了。 来车应该没有看见他们,在车场里调转方向,停在与他们一车之隔的空位上,熄火,但迟迟不见车上的人下来。他们不知道车里是谁,什么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几分钟,车门砰的一声响,车上的人走到后备箱拿东西,不知拿了什么,沉甸甸地掉在了地上。 “你别逼我行吗!” 是一个男人吼声。 在夜晚安静的停车场里,任何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关自游和徐宗祈面面相觑。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是封笺。 封笺狠狠踢了脚地上的东西,声音压抑却无法控制地烦躁。“我说了这周不行,我得回家,我女儿要上课,我岳父才出院我得去看看……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那只是我年轻时犯的错,谁年轻时候不犯错呢,你放了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我们都要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过去……” …… 关自游和徐宗祈还在坚持捂着对方的嘴,却各怀心思地琢磨听到的话。 那头封笺似乎也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呜咽哭了起来。片刻后缓过气,捡起地上的东西,关上后备箱,走了。 脚步走远后,他们才小心翼翼站起来,打量黑漆漆的四周。 “还愣着干嘛,快走。”徐宗祈拽着关自游绕小路往宿舍跑。这时间肯定不能从正门进去,他熟门熟路带着关自游翻窗户,从一楼卫生间爬进来,走楼梯上三楼,躲过楼下门卫,这才进了电梯。 关自游更加好奇,他冒着被处分的风险,费这么大劲来回,到底出去干什么? “你说封老师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他这样的也出轨?”徐宗祈却还有闲情逸致问别人的八卦。 关自游眼神犀利地盯着他“别想转移话题,先说你跑出去干嘛。” 徐宗祈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整话,最后梗着脖子反击“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我谁。” 关自游挑起唇角,邪魅一笑“好啊,那就让老师来问你。等你的大名挂在学校处分通告上,让全校同学来问你,你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读检讨书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喂你要不要这么狠!”徐宗祈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大家都是朋友,干嘛赶尽杀绝。” “我是你谁啊,我可不敢大言不惭做你的朋友。” “……” 徐宗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彻底无话可说,只能好声好气央求关自游别告老师。关自游不为所动,走到宿舍门前,才开了尊口“再被我逮住,我可就告诉老师了。好自为之吧。” 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徐宗祈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对着群里的损友发牢骚“我被你们害惨了!” 接下来的一周徐宗祈都老老实实训练、回宿舍,偶尔关自游没见到他人,回来时顺手敲他房门。徐宗祈叼着牙刷开门“干嘛。” “你在啊。” 关自游粲然一笑,徐宗祈火气灭了大半。 “都十点多了,我不在这我在哪。” “嗯,那早点休息吧。” “莫名其妙……”徐宗祈关了房门嘀咕“我这算不算妻管严啊……嘻嘻。” 徐宗祈安生了,关自游的目光就放在封笺身上。 封笺是全校知名模范丈夫,每周五雷打不动回家陪老婆孩子。老师们在学校有教工宿舍,和学生在同一栋楼,但老师和学生作息不太一样。老师没有门禁,也不强制每晚都在宿舍,偶尔有应酬,有私事,自行开车来回。 所以,虽然经常见封笺开车离校,却并没有机会得知他究竟去做什么。 但今天很特别。封笺在他们五人的“风华奖”群里,通知他下午要出去开会,让他们自行练习。这本是件很正常的安排,关自游却心念一转,当即让关允澄跟班主任请假。 他对关允澄说同学生日,和同学约了密室,十点就回去。 关允澄对他向来比较纵容,得知他有朋友又不忍心阻止,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并千叮万嘱让他结束就回家去。关自游满口答应,但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比关允澄早回去就行。 第26章 他回宿舍大致收拾了一下,专程去停车场看封笺的车还在,背着书包在校门口徘徊,佯装等车。这一等,就等了快一小时,终于看见封笺的车开出来,他马上去拦住,“封老师你能捎我一程吗?带我到地铁口就行,我一直没叫到车。” “上来吧。”封笺打开车门。“我记得平时不都你爸爸来接吗。” “嗯,今天家里有点事,他来不了,我这不也得请假回去嘛。” 封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具体什么事。反倒是关自游,用天真又好奇的口吻问他“老师你开什么会?和比赛有关吗。”封笺看着前方,说“你专心准备就行,别想些有的没有。”关自游便乖乖闭嘴,低头玩手机。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叫了辆车。下车后他佯装去地铁,借由地铁口的小摊贩掩护,快速上了网约车,立即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雷克萨斯,车牌3327。”前面是红灯,封笺尚未走远。 司机狐疑地问他“你跟人车干嘛。” 他说“捉奸。” “你才多大。”司机说“现在学生真不得了。” 他说“我替我妈捉奸。” 司机闻言,一脚油门踩下去,过了个黄灯,跟上前面的车。 进入市区后没多久,封笺开进了文旅厅,司机没法儿再跟,调侃道“你这个难度有点大呀。” 等了有三四分钟,司机要接下一单,关自游下车在马路对面的绿化带蹲守,这一蹲,又将近一小时过去,不见封笺出来。 难不成真的来开会…… 关自游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叫了辆车准备回去。车刚到,就见对面封笺的雷克萨斯开了出来,他立即让司机跟上去,从包里抓了一把零钱当小费。 十几分钟后,司机跟着封笺到了永福巷。这是市中心一个老旧街巷,没有专门的停车位,只能停路边。封笺在路边打转,找到了一个逼仄的车位,正在想方设法把车塞进去。 关自游见封笺从车上下来,走进巷子里,他赶紧过马路跟上。 这条巷子尽头有个文曲星庙,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连带着前后两条街也保留了下来。这条街原来是做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它是市里最著名的酒吧一条街。 很多网红酒吧、网红dj、网红调酒师都在这里。到了晚上,那叫一个热闹。 关自游来过。这毕竟是市中心黄金地段,他好几次去剧院都从这条街穿过去,能省不少路程。不过那时候是白天,两边店铺大门紧闭,只有年轻的游客在这里拍照。路两边种着上百年的老槐树,地上铺的青石板,本该古色古香的。却被街边融合了全世界各地装修风格的店铺打乱了。 寸土寸金的地方店面都不大,商家们使劲浑身解数利用这小小的空间展现自己独特之处,首先就从装修风格上开始。地中海小店挨着阿拉伯小店,旁边是法式小店,再旁边的门头上写着一串日文……五颜六色热热闹闹地挤在这个百年的老街上。 也因此这条街是个知名的网红打卡点,据说十分出片。 一入夜则完完全全换了个景象。电视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此刻都具象化了。那些精致漂亮的店门敞开,从门窗里传出各种音乐、客人的谈笑、酒瓶互相碰撞、冰块倒进杯子里……各种声音融汇进这条街。 本就不宽敞的街道两旁摆满桌椅,只留了中间狭窄的一条路过人。 形形色色,但一眼望去都是精心打扮的男男女女们坐在路边或者店里,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地上摆着空酒瓶,耳边的歌声、乐队声、打碟声……也不知是哪家的。 关自游没想到封笺会来这儿,他什么准备都没有,甚至还穿着校服,只能假装路过,一直往前走。因为太过拥挤,行人走得很慢,封笺一直在他视线之内,他不急不缓地跟着,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文曲星庙,走到后街上。 后街依旧是酒吧一条街,却没那么多人了,路也宽敞。关自游拉开距离,前方封笺突然停住,他也忙往树后躲。封笺并未察觉到他,站在原地接了个电话,走进店里。 是一家埃及风格的店面。或许因为后街房租便宜的缘故,店面普遍比前面宽敞些,这家埃及风格的店尤其宽敞,足足有三家店铺的大小。里面是黑金色调,外面土色的墙面上画着埃及正面律,门口立几个半人高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店门旁挂个黑底金字的招牌“斯芬克斯酒吧”。 店里客人不算多,但每张桌子上都有人,交谈时声音不大,能听见店里充满埃及风情的音乐。封笺坐到吧台上,背对着店外张望的关自游,与吧台内的男人交谈。吧台内的男人给了他一杯酒,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头一歪,吻在了一起。 第22章 关自游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可是光线昏暗,距离又远,拍出来黑漆漆的,一放大全成了马赛克。况且封笺背对镜头,接吻的两个人脑挨在一块儿,没有正脸,哪说得清谁是谁。 他犹疑不定地划着照片,还是决定保存下来。在美食app搜索“斯芬克斯酒吧”,信息不多,都是关于酒的评价,店里哪个角落拍照好看,环境氛围安静之类。 关允澄开着车,不时打量他眉头紧皱的模样,让他睡一会儿。今天为了赶早上八点的课,他不到六点就醒了,关允澄担心他上课犯困。他说不困,睡也睡不着。 “那你吃点东西。”关允澄指了指后排给他买的早餐,问他“你昨天跟同学去哪个密室了?” 关自游打开牛奶喝了口,随口乱邹“奥莱那个。” “玩什么本?” “夺命水族馆。”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关允澄没追问到底,也没追究他是不是在说谎。“你不是要参加比赛了吗,又是训练又是上课,还不够你忙的?生日当天一起吃个饭送个礼物就行了,玩的事尽量放在周末,又不耽误你们什么。” “知道了。”关自游反问“那你昨天干嘛去了?你每天晚上盛装打扮的都是去哪?” 关允澄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等你成年了,我才懒得问你。” “嘁!” 中午,徐宗祈在饭堂堵住关自游,兴师问罪“你昨天跑去哪鬼混去了。” 关自游一手拎着便当盒,一手拎着豆浆找位置“回家。我请过假了。” 徐宗祈不依不饶跟住他,端着饭坐在对面。关自游气定神闲,他愤愤不平,关自游细嚼慢咽,他把饭塞在嘴里,脸颊撑得圆鼓鼓的。 关自游抬头见他的模样发笑“你整天半夜溜出去到底干什么。说出来听听,万一我能帮你呢。” 徐宗祈见鬼似的盯了他半晌,“你关心我?” “算了,你别说了。” “你这人……”徐宗祈迟疑了下,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洪友伦……他父母离婚了,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就陪陪他嘛。” 关自游很冷淡地哦了一声。这个消息不新鲜,也没意思。姓洪的那种把出轨当生活的人,估计为了吃软饭,才维持这么多年婚姻生活。洪友伦他妈也是够能忍。至于洪友伦这个人,被原生家庭磋磨地神神叨叨,他一点不想跟这种人有交集,便懒得再问。 徐宗祈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几番欲言又止,小声询问“洪叔叔离婚的事你知道?” “你不是说了嘛。” “我的意思是,我说之前,你知不知道。” 关自游拨弄着碗底的胡萝卜,“你想说什么。” “洪友伦说,他父母离婚是因为你爸爸……” 关自游这次没有动气,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引导他“你的意思,姓洪的跟他老婆离婚,是为了跟我爸结婚?” “呃……” “你跟洪友伦在背后都怎么编排我和我爸?我爸是男狐狸精,我是小狐狸精?” “你误会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他当然没有当你面说过。”关自游道“他那种假模假式的伪君子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但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暗示你,在引导你这样想。你其实就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方便当我面说出来而已。我爸不是什么善茬,但也确实看不上那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反而是洪友伦一厢情愿把自己家庭不幸归结到别人身上。他如果真的那么在意自己的家庭,他应该去找他爸理论。总揪着我不放干什么。” “他其实没那个意思……”徐宗祈解释说“洪友伦其实是觉得……如果是因为钱或者资产什么的,你完全可以认祖归宗,洪家会承担责任的,没有必要弄得大家妻离子散的。” 关自游依旧很平静地放下了筷子,甚至还深呼吸将起伏的情绪压下去。纵然如此,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平静之下山雨欲来的阴霾。他微微眯眼,审视着对面的徐宗祈。 徐宗祈被他盯得坐立不安,想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却已经迟了。 “洪友伦一肚子坏水,你是蠢得令人发笑。” 第27章 “自游……” “闭嘴。我不跟蠢货做朋友,以后离我远点。” 徐宗祈的筷子掉在地上,怔愣地看着关自游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乱响,良久,才头痛地捂着脸哀嚎“完了,我把事情彻底搞砸了。” 从那之后,关自游好几天都不肯搭理徐宗祈。见面就装看不见,徐宗祈多说一句就能收到他冰冷的白眼。连舞团其他同学都感到了两人之间的冷战,问徐宗祈怎么把关自游得罪了。 关自游在师生印象中有两个加粗加大的标签“宗门天骄”“高岭之花”。专业能力断层,文化课成绩断层,长得好看,家里还有钱。 所以他高冷点大家也能理解——他这条件要是平易近人温柔体贴,恐怕要被一大波追求者生吞活剥了。 况且认真说起来,他也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臭脾气,只是不主动不热情而已。寻常同学跟他说话,跟他打听些消息,或者食堂遇见了一起拼个桌,忘带了什么东西问他借一借……他都会答应。交谈时有礼有节,微微含笑,所以大家普遍觉得他人挺好的,只是内向慢热而已。 关自游独来独往,跟他关系好的就那么几个,一目了然。徐宗祈整天黏着他,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遗余力地宣扬他俩从小就认识,同学们自然而然认为他俩关系最好,甚至认为俩人是发小。 徐宗祈欲哭无泪,不知从何说起。关自游却有种被人造了黄谣的无力感。 不过他们都在忙着应对期中考试,这些少年情愫的爱恨情仇便顾不上了。 考试结束后关自游再次去了永福巷。冬季的夜晚来得早,刚过七点天就黑透了,永福巷依旧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关自游结束私教课后,熟门熟路来到斯芬克斯酒吧。 今天是周六,封笺的周末雷打不动要陪老婆孩子,应该不会碰见。即便如此,关自游仍旧小心翼翼在门口张望了阵,确定里面没有熟悉的身影,才走进去。 他学着封笺,坐在吧台上,对调酒师说“一杯长岛冰茶。”他在网上查过,长岛冰茶是他家的招牌。 可调酒师递过来的却是一杯冰红茶。 关自游并未看出不同,从味道上也无法确认,直接质疑又担心露怯,便没有声张,只是这“长岛冰茶”越喝越不对劲。未见调酒师像网上那样,一点点加料,然后摇来摇去,加上这个熟悉的味道,他终于认定这只是一杯加了冰块的冰红茶。 他疑惑地看调酒师,调酒师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后,调酒师笑了下“未成年人只能喝冰红茶。放心,算我请你,不收钱。” 关自游不悦地放下酒杯“你凭什么主观臆断我是未成年人。这是对我的冒犯。” “哦,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调酒师胯稍稍一抬,坐在吧台内的高脚椅上,对关自游说“来我们这喝酒需要出示身份证。” “……谁会把身份证随便带身上。” 调酒师挑眉看了眼他搁在旁边座椅上的书包“我看你的包里是能随时掏出学生证的样子。” “……” “我叫文森特。” 不是vincent,而是字正腔圆的文森特。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十足的洋泾浜腔调,惹得关自游笑了笑。 他又说“我是这里的调酒师,也是这里的老板。你呢?怎么称呼。” 关自游想了想“叫我福瑞就行。” 文森特低头吃吃笑起来“好好,福瑞。看在你是新客人的份上,今天的冰红茶我请了,尽情享用。” 关自游端起杯子一口喝掉,“能续杯吗。” “当然能。”文森特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大瓶冰红茶,给他加冰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无限续杯。” 店里来了客人,文森特去柜台点单。关自游从吧台后的镜面酒柜上看到了自己。他穿了件蓝白拼色的冲锋衣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卫衣,还背着书包,这么一副乖学生打扮,瞎子才看不出来他未成年。 他扯了扯衣领,越发觉得自己这副幼稚的样子坐在这里装大人十分尴尬,但把外套脱了,里面的白色卫衣背后印着猫和老鼠的图案,更幼稚。 真服了。他心里吐槽——都怪关允澄。他的衣柜里全是这种幼稚的衣服,或者各种奇奇怪怪的潮牌。关自游在穿衣打扮上不怎么在意,日常是练功服套校服,关允澄买什么他就穿什么,直到今天才觉得自己的衣服出了大问题。 “一个人吗,宝宝。” 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陌生男人,手搭在他肩膀上,亲昵地搭讪。 关自游闻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那句腻歪的“宝宝”,听得他五官都皱到一起了。 “你谁啊。”他没好气拍掉男人不老实的手。 男人十一月的天气还坚持穿单薄的衬衫,但掩盖不住耸起的肚子。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二十七八到三十出头之间吧,又因为脸上太过油腻,或许在四十左右…… “你压我包了!起来!” 男人有些尴尬地起身。关自游把包搁在吧台,男人说“不就是几千块的蔻驰嘛,我随便送人的礼物都比这个贵。你喜欢的话,去我家挑啊。” “你别说话。”关自游捂着鼻子离远些“你嘴巴好臭。” “抱歉先生,这位是我的客人。”文森特在男人脸上挂不住,要发火之前及时出现,给了男人一杯酒“这杯金菲士请您的。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男人端起酒,骂骂咧咧地走了。 文森特送走了客人,盯着关自游又忍不住笑起来。关自游把杯子推过去“换一杯。这个被他身上的味道污染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文森特很大方地给他换了新的杯子和冰块,把冰红茶倒满。“这里是gay吧。你知道什么是gay吗。” 关自游冷哼“不就是男同性恋嘛。有什么了不起。” 文森特笑得更放肆了,“对对对,现在的小孩子都不得了,不像我们那时候,一听同性恋三个字,感觉天都塌了。”他喝了口水,调整情绪,又说“那你是gay吗。” 关自游张了张嘴,反问他“你门口没写异性恋不能进啊。” “那你是异性恋吗?” “和我的性取向有什么关系?难道在你的店里同性恋和异性恋的汇率不一样?” 文森特被他说得瞠目结舌,竟然在一个未成年小孩面前败下阵来。他舔舔嘴唇,问关自游“你是学舞蹈的吧。” 关自游依旧反问“我看起来像学舞蹈的?” “你往那一站就是学舞蹈的好苗子。”他说“而且,我也是舞者。” 第23章 那天晚上文森特刚起了个头,店里来了几波客人,他忙着点单、调酒,顾不上关自游。关自游喝了两杯冰红茶就走了。 离开的时候他还计划明天再来。但第二天是周末,私教课结束就被关允澄送回学校。新的一周要公布期中考试成绩、开家长会、宿舍卫生大检查,加上排练,便将文森特抛在脑后了。 要说前段时间大家对竞争的氛围还不那么激烈,四个人在同一个舞蹈教室还能说说话聊聊天,有时候还互相指导。可期中考试结束,一学期又过了大半,大家等着元旦假期,等着新的一年,也等着封笺最后的宣判。 方亦宁向老师申请换了舞蹈教室练习。这个教室虽小,但没人打扰。她早上将这件事告诉关自游,让他下午别走错教室。关自游隐约察觉到什么,却又摸不着头脑,问她原因。 她说大家毕竟是竞争关系,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关自游有些诧异,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高深莫测地说“等发生什么就晚了。不要给别人当坏人的机会,也不要给自己被伤害的机会。” 那天的训练,封笺指导了他们一些动作上的细节,就去隔壁指导秦梓睿和谭雯静。中途休息的时候,秦梓睿来找他们,问“封老师没在这?” 方亦宁说“不是在你们那?” “没啊,早就走了。算了,你们练吧。” 秦梓睿走后,方亦宁对关自游说,“他们这是来查岗,怕封老师给咱们开小灶。” 关自游却没想这些,得知封笺不在,便认为他又去斯芬克斯了。今天周四,他也该去了。 一周后,关自游再次来到斯芬克斯酒吧。 他今天特意把自己打扮成熟些,在关允澄的衣柜里找了件黑色和卡其色拼接的嘎巴甸风衣。还在关允澄的衣帽间找出一个同款拼接色的香奈儿购物包,打车去永福巷。 文森特正在吧台和客人说话,见到他后吹了个口哨,“你是从后面那条街过来的吧?” 关自游点头“后面好停车,人少。有什么问题?” “你应该从前面正街过来,从所有人眼前走过,肯定能给我带来不少生意。” 关自游这才听出他是在打趣自己。旁边带着墨镜的男人问文森特“这位是……” “我一弟弟。”文森特说“来陪我的。” 第28章 男人摘了墨镜上下打量关自游,像在赏玩什么物件。关自游被他看得很不爽,在他的毒舌即将发作之前,男人给他一张纸条,“我的联系方式。”留下一个自认潇洒的背影。 关自游看都没看,翘着手指将纸条弹开,用嫌恶的口吻说“你们这个圈子没门槛吗?” 文森特摇头叹气“你以为是跳舞啊,还得先艺考。各花入各眼,看对眼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哼~” “不过是人而已,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并不改变人的本质。要是都像你这样,那这圈子还真不得了了。” “我哪样?”关自游明知故问,文森特说“好看又有钱,无论在哪个圈子都会受欢迎的。更何况你跟个花孔雀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关自游享受着这种似是而非的恭维,却又贱兮兮地说“这已经是我最便宜的衣服了。总不能穿校服来吧。” 文森特把杯子推到他跟前“我最讨厌装x的。” “又是冰红茶。”关自游放下杯子“该不会是上周的搁到现在了吧。” “白请你的,别挑了。” “我可没让你请,再说,也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想请我的人多着呢。” 文森特愕然地盯着他,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且自信地说着这句话。但转念一想,又无从反驳,只得哑然失笑。 “我突然觉得你有点眼熟。”他说“你是封笺的学生吧。” 关自游蓦地一惊,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毕竟是跟踪封笺来的,没安好心,现在冷不丁被认出来,不免心虚。他装作没听清,神色如常“什么?” 文森特在自己手机里找到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是去年端午节在省台录节目时拍的合照,照片上不仅有他和封笺,还有徐宗祈。 就是很平常的师生工作日常,封笺随手发了个朋友圈而已。关自游见无从否认,换了副面孔,惊讶道“啊!你竟然认识封老师?” “我就说你看起来眼熟。”文森特收起手机。“你果真是封笺的学生?怎么想着到这来。” “随便来的……”关自游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冰红茶喝完,他说“那天和朋友吵架,不欢而散,想借酒消愁。就你这里人少,谁知道你竟然还不给我酒。” 文森特乐不可支,“没想到我的无意之举竟然拯救了一个失足青年。功德无量啊。” “就喝个酒,怎么就失足青年了。而且还没喝着。”关自游拿起旁边的冰红茶,自己倒杯子里了,“那你怎么和我老师认识的?我记得你说你也是跳舞的,你们是同事还是同学?” 文森特挑了挑眉,悠闲地收拾着吧台,整理酒柜里的酒瓶,故意吊人胃口。关自游沉不住气“八卦说一半真的很缺德。” “我只说我和封笺认识,这算什么八卦。”文森特道。 关自游见追问无用,改了招数,换激将法。“封老师在圈子里也算知名舞蹈家呢,加个微信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脉了。” “啧,我说你这小孩儿,年纪不大说话怎么这么损。” “没办法,打着封老师名头招摇撞骗的我见多了。” 文森特白了他一眼去招呼客人。接着从楼上下来一个调酒师,文森特拿着小票跟调酒师叮嘱,两人交接后,文森特又开始忙着吧台里摆酒瓶、擦桌子之类的杂事。 关自游等得心急,继续说“我们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五好丈夫,怎么可能认识你这种开gay吧的小混混。” 文森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扔在台面上,冷笑道“他平时在学校,就是这样人设吗。” 关自游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文森特坐在高脚椅上,点了支烟。“按照论迹不论心的标准,他确实是个好丈夫。我和封笺是同学,差不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俩一起在附中念书。对了,我们还是室友。” “那时候我有女朋友。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自习……反正三个人总在一起。我其实挺烦封笺的,觉得他没眼力见,明知道我有女朋友还跟着。但我女朋友没意见,反而觉得我小气,觉得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很可怜。我因此反思自己,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还请他吃饭。 “直到有一天,我撞见封笺跟我女朋友接吻。”文森特抖了抖烟灰“其实是封笺让我去给他送笔记。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地告诉我,就为了让我看他俩接吻。 “我给大家留了脸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是他主动找我,他说我女朋友根本不喜欢我,是因为他才跟我交往的。奇了怪了,他那天比我还生气,比我还受伤,他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他说他要保护我。 “再后来,我交的女朋友都要经过他的考验。接连两次,都被封笺证实,她们不是爱我,她们骗我,伤害我。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真心对我的。然后,我就和封笺在一起了。” 关自游恍然道“你的意思,封老师骗婚?” “骗婚?”文森特嗤笑着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碾灭。接着说“我俩从中学开始,一直到大学。大三那年参加全国舞蹈比赛,我们学校五个人获得了决赛入围名额。为了他能得奖,我在比赛前专门去找那个同学——那个最有希望获得第一的同学,故意跟他发生口角,故意把他推下楼梯。他因此受伤,以后不能再跳舞,我因此被禁赛,被处分,被学校开除。 “封笺成了这场闹剧中最大的受益者,果真拿了第一名,顺利进入舞团,顺利毕业,成为一名舞蹈演员。看着他在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我比谁都高兴,比我自己拿了奖还高兴。他一边各地跑演出,一边还顾着我,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都一起度过了。也是那时候,家里催我结婚,我一气之下向家里出柜,跟家人决裂。 “他的光鲜亮丽,越发衬得我一无所有,巨大的悬殊让我没有心力再维持我们的关系,我一个人逃了。我都不忍心跟他说分手,在出租屋里留了张纸条就跑了。一个人到处打工,我在游乐场里跳舞,在夜店里跳舞,街边卖艺的事我都干过……他却风风光光地结婚。 “这两年。我以为他满世界找我,我以为是我先把他都删了,我以为是我做得太彻底。可原来,他根本没有找过我。甚至在我离开后不到半年,他就结婚了。他家庭和睦,没有人知道他的性取向,在所有人眼里我才是死皮赖脸缠着他,差点耽误他前途的人。 “他是最阳光最善良的人,是那个明明知道我对他‘图谋不轨’依旧愿意接纳我,包容我的人。而我,为了得奖竟然伤害同学,毁了同学的职业生涯。我明知道女友喜欢他,非要抢过来证明自己。” 文森特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问关自游“换做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关自游按捺着激动的心,淡定地说“换做是我,我会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只是在我面前,诋毁我的老师呢。” 文森特拨动着手里的打火机,心情平复了一些。“我就是这么做的。”他说“我后来找到他,用我们以前在一起时的照片、视频威胁他,问他要钱开了这间酒吧。如果不给我,我就告诉他妻子。他岳父岳母也不是一般人家,他得罪不起,背着他妻子贷款欠债才给我凑足了钱。我用这些债务继续威胁他,命令他,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也是因为我,他不敢继续在台前做舞蹈演员,转而做了幕后。” “哦,恭喜你。”关自游举起手里的冰红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第24章 文森特被他问懵了。可是关自游的睫毛上下煽动,全然一副天真无邪的好奇,他竟然也因为这个故事只演了一半而尴尬愧疚。 “你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关自游惊讶道“那你每次都命令他做什么呢?” “我凭什么告诉你。”文森特又点了支烟。 关自游冷哼。他想起上次跟踪封笺看到的画面,心有不屑——如果只是命令封笺来亲嘴,那还真叫人失望。 又有客人来了,三五个男人径直走到吧台,和文森特熟稔地打招呼,说“老规矩”,然后看到一旁的关自游,“来新面孔了?怎么称呼。” 关自游塞上耳机,转身就走。 他走得匆忙,只顾自己的背影潇不潇洒,没看方向,竟然走到前街了。刚过十点,似乎是担心客人酒过三巡要昏昏欲睡,于是大店小店都跟商量好似的开始放音乐。有现场吹拉弹唱的,也有把音响开到最大的,总之吵得要死。耳机都挡不住这些噪音。 他摘了只耳机,跟着人群往外面走,突然觉得耳机线被拽住,他顺着耳机线看过去,罪魁祸首竟是洪友伦。 “真的是你?”洪友伦还拽着他的耳机线,示意他过来。 关自游走近,红洪友伦拍拍旁边的人,“你看谁来了。”他旁边除了徐宗祈,还能有谁。 徐宗祈有些微醺,懒洋洋转头,看见关自游后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第29章 关自游扯回自己的耳机线,冷眼瞥他“该我问你吧。”他视线扫过这一桌子的男男女女,大约七八人。 徐宗祈手足无措地解释“你别误会,都是洪友伦的朋友……那个,正经医科大的学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关自游反问。他把这一桌子的人全然不放在眼里,只盯着徐宗祈说“你整天爬墙往外跑就是来喝酒?你现在还站得稳吗?还打算比赛吗?还是说,你知道自己是我的手下败将,破罐子破摔了。” “不是的!” “是我让他来的。”洪友伦打断了徐宗祈唯唯诺诺的解释,起身,从旁边拽了把椅子,让关自游坐下。 关自游也没客气,坐下后就开始数落洪友伦“你不是号称他最好的朋友吗?知不知道你的朋友未满十八,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个花天酒地的朋友。” 洪友伦看着他轻蔑地笑了下,旁边其他人意味深长地起哄,“这么在意啊?小徐,看来你成功在望。” 关自游只听见耳边闹哄哄的,也不知是谁多嘴,很不耐烦地撇了记眼刀,尽可能用看垃圾的眼神,把每个人都眷顾到。 “少装模作样,跟你那不男不女的爹一个德行。”洪友伦说着甩出一沓照片,在关自游动怒之前堵住他的嘴。“这是给你的惊喜,好好看看。” 关自游不明所以地拿起照片,大约有十几张,明显是偷拍的,光线和角度都很刁钻,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照片上的人是关允澄。 咖啡厅、餐厅、酒店大堂、车里……关允澄旁边总有一个老男人。 “你找人跟踪我爸,还偷拍?” 洪友伦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找人跟踪你爸,而是跟踪我爸,但是很不巧,每次都跟同一个人幽会,不仅给转账,还偷我妈的珠宝和奢侈品卖,你说,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完全是关自游始料未及的情况,他咬紧牙,说不出话来。其他人边看热闹边起哄,洪友伦讥讽道“你还在这装什么清高,父子俩一路货色,你以后也是出来卖的德行。不如就卖给宗祈好了……” “洪友伦你说什么呢!”徐宗祈怒喝着推了洪友伦一把,让他闭嘴。“你再胡说八道咱俩朋友没得做!”说完赶忙去追关自游。 他追到巷子口,关自游拦了辆车扬长而去,只能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去哪?” 关自游倏然抬头,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脑子里乱哄哄一团,忘了自己要去学校还是要回家。 “竹江清苑。”他报了个地址,这才看到自己手里的照片。他全部塞进包里,给关允澄发了好多消息,同时收到好多徐宗祈的消息和电话。他把徐宗祈拉黑,短暂地安静下来。 回家后,看到关允澄一条消息都没回,他竟然并没有很生气,甚至连给关允澄去一通电话,让他立刻回来的心思都没有。 他从小就在被关允澄随时抛弃的不安中长大。后来觉得关允澄只是嘴硬,应该不会真的抛弃他。现在却有些拿不准了。万一真如洪友伦所说,姓洪的离婚就是为了和关允澄在一起呢?万一关允澄不想再做他的父亲,想做别人的妻子呢? 乱七八糟的思绪先把他自己惹笑了。他又给关允澄发消息,问“你在哪。你赶紧回来。再不回来就等着给我收尸。” 他把手机扔在一旁,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灵魂出窍似的枯坐了不知多久,反正久到关允澄回来,看到他这幅样子便头痛不已。 “几点了你还不睡觉,这又是唱哪出?” 关自游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晃了下眼睛,猛地看见玄关处的人,还有些陌生。关允澄今天的打扮怪正常的,没涂脂抹粉,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脱了黑色大衣,里面是普普通通的衬衫长裤。 可没由来的,看到他这幅样子关自游却一下子怒气上涌,把那叠照片狠狠甩在关允澄身上。 “看看你干的好事。” 关允澄忙碌了一天,还得应付关自游,也是一肚子火。他没心情看什么照片,只是随手拿起掉在衬衫褶皱里的一张,愕然道“你什么毛病啊!又跟踪又偷拍。” “我才没那个心思跟踪你。”关自游说“这是洪友伦找人拍的,洪友伦你应该记得吧。他也不是为了拍你,他是要拍这个姓洪的,谁让你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总跟姓洪的贴一块呢。” “关自游!注意你的言辞,别没大没小的。” “我跟你注意言辞,谁跟我注意言辞?洪友伦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照片甩在我身上的,你让我丢尽了脸。”关自游怒极反笑“怎么偏偏你是我爸呢?”他指着客厅墙上的镜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哪一点像一个父亲?从小因为你我就没抬起过头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还记得吗?你顾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既然那么喜欢做自己,那么爱你自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成为我父亲?你根本不适合养孩子,你不适合做一个父亲。” 关允澄就这么被自己儿子数落,被说得一文不值又哑口无言。他从最初的愤怒,到疲惫,到自责,到最后一声叹息。 关自游也叹息。他觉得自己言辞很过分,又怕不够过分,靠着沙发,望向黑漆漆的窗外。镜子里照着两个沉默以对的人。 沉默比争吵更无助。该有个人来打破这沉默,可他们都躲藏在沉默中,他们都有理由,他们都有道德的高点,他们在做自己、做父亲、做儿子,做彼此唯一的亲人,做相濡以沫的父子,做自己喜欢,对方也满意的亲人之间摇摆不定。 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六年,却还是不知道如何相处。每每恶语相向,又每每于心不忍,他们有最深刻的矛盾与最牢固的羁绊。血脉将世界上最不合适的两个人紧紧拴在一起。 关允澄坐在沙发另一边,脚下还踩着一张照片。“洪友伦怎么跟你说的。” “你自己看啊。”关自游抬了抬下巴,指着一地的照片“你整天花枝招展地出去觅食,这么多年还物色不到新的对象吗?非要在这个歪脖树上吊死。一个老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啊,你缺他那俩钱吗。” 关允澄说“他欠我的钱,我总得要回来吧。” “什么?”关自游上一秒还在道德制高点颐指气使,倏地愤怒与委屈全扑了空,没着没落的。可是从他心底最先喷涌而出的不是窘迫,却是喜悦。久违的喜悦,霎时间便清洗了一整天的烦闷气恼,擅自将一切都翻篇了。 他没有去纠结关允澄说的真假,他无条件相信关允澄。 至少这一点信任,他们是有的。 “这些……”关允澄捡起脚下的一张照片“都是我问他要钱,约见面的地方。” “他欠你多少钱?” “二百多万。就前几年,他自己周转不开,我借他的。他现在没钱,东拼西凑,今天还一点明天还一点,所以才会见面。” “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那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关允澄不耐烦道“说给你又能怎样,你能解决吗?你能要回来吗?” “至少不会让我在洪友伦面前矮一截。”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跟洪友伦扯一块了?” 关自游自觉理亏,态度软了几分。可是想到洪友伦他又是一肚子火,想来想去,他没提及徐宗祈,只说“洪友伦跟踪姓洪的,发现了你,又从你这知道了我。他总觉得我是姓洪的私生子,以为你利用我勒索姓洪的,还装模作样要认我呢。” “你们这些小孩,心思不用在学习上,整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关允澄眉头紧皱,努力消化这些青春期少年们剪不断理还乱的脑洞。“你以后离洪友伦远点,那孩子不是个善茬。他们家的浑水你更别去蹚。欠的钱我去要,你好好上学。” “你现在怎么办,洪友伦拿这些照片说事,就说你是第三者,他父母离婚也是因为你。” 关允澄一个头两个大“你先睡觉去,让我安静会儿。” 这一晚注定了谁也睡不好。 第二天,周日。关允澄约了律师去处理债务的事,下午送关自游去学校。关自游抓着门把手,不安地说“你自己真的能处理好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啊。” 关允澄哭笑不得“你能帮我什么?帮我去打官司,还是帮我去姓洪的家门口泼油漆?” 关自游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还有比赛嘛,专心准备你的比赛。”关允澄伸手揽过关自游的脖子,亲吻他额头“有我在,不会让你没学上,也不会让你没钱花,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谁跟你说这个了……” 关允澄笑了下,为他整理好衣领。“你穿这个风衣还挺好看的。送你了。” “用你送?”关自游系好风衣腰带,说“你以后别给我买运动风格的衣服,幼稚死了。” 第25章 关自游的周末发生了很多事,比上了一礼拜学还忙,回到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上课跳舞竟然有种放松的感觉。 第30章 课间方亦宁问他周末有没有在家练习。他含含糊糊说得模棱两可,怕队友责怪他疏于练习,拖自己后腿。谁道方亦宁嘿嘿一笑,说周末和闺蜜去度假,净忙着拍视频和剪视频了,排练之前她得先熟悉一下,找找感觉。 得知大家都没有练习,负罪感顿时消散。 午饭时间,关自游拎着便当盒去餐厅,又被徐宗祈堵住,质问他“干嘛不接我电话,干嘛不回我消息!” 关自游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来,淡定地说“哦,把你拉黑了。” 徐宗祈两眼一翻差点晕倒,又跟个尾巴似的在关自游屁股后面念咒语“你把我加回来,现在就加回来,快点加回来……” 关自游用一块水煮鸡胸肉堵住他的嘴,摆弄手机,然后说“加了,别念了。” 徐宗祈不信,给他打了个电话,听见铃声,看见他手机备注“徐耀祖”,给他发消息,看到他手机跳出的信息提示,这才乐呵呵地放下心来。 “这个鸡胸肉真好吃。我以前都没发现水煮鸡胸肉也这么好吃!” 他傻乎乎的样子实在有点可爱,即便冷漠如关自游也会不由自主被他的快乐感染,语气柔软了几分。“别跟你的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了,好好比赛。” 徐宗祈收起笑容,点头。因为这句关心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脸上也热烘烘的。但还是解释“我也没有去花天酒地。洪友伦父母离婚,家里出了点事,他心情不好,我真的只是陪陪他。一起的都是他的同学,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鼓动你翻墙逃校,带你去酒吧喝酒,明知道你要训练还扣留你到半夜,跟你倒苦水,汲取你的情绪价值……这也算朋友吗。” “可是……朋友不就是这样嘛,互相帮助互相安慰……” “是嘛。那他有安慰你吗?” “有啊。”徐宗祈心里嘀咕,“对你所有心思所有暗恋所有开心与苦涩,全都是洪友伦安慰。”洪友伦还说不要整天在关自游眼前晃,显得自己很廉价,要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但他默默把剩下的鸡胸肉全塞进嘴里,什么都没说。 关自游没等到他下文,但接着说“他但凡为你考虑些,就不会这么过分。前几年他还要脸,装得人模狗样,现在看来他已经顾不得伪装了。” “你在关心我吗?”徐宗祈暗自窃喜,哪怕关自游没理他,他也开心。任凭关自游三言两语跟过山车似的,把他的心绪高高抛起又险险降落。好一会儿平复下来,问起“那你去永福巷干嘛?” “……” “总不能是找我吧……” “……”关自游抬眼瞪他。 “……好了我不问了。” 徐宗祈打了份饭,回到关自游对面。关自游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又回到刚才的话题“除了洪友伦,你就没有别的朋友?” “有啊。”徐宗祈掰着手指头说了很多人名,从小学的到附中的,从校内到校外,能数出十来个人。数到一半,忽然又觉得这些称不上是朋友。可如果这些都称不上是朋友,他不就没朋友了嘛。 那么朋友的标准是什么呢。 他转而问关自游。“你有没有朋友,我认不认识。” “没有。我不需要朋友。”关自游没有失落,没有孤独,只是在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徐宗祈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但还是有点失落。“你总需要有人陪你聊聊天,分享一些什么吧。” 关自游沉吟了片刻,似笑非笑说“愿意和我聊天、分享的人挺多,多到我觉得这样就算朋友的话,那朋友的门槛也太低了。” “你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么欠扁的话。”徐宗祈不甘心,继续追问“那你朋友的标准是什么。” “等我有朋友了,再告诉你吧。” “……你说一句我算你的朋友会死吗。” “你刚才点了那么多人名也没有我呀。”关自游摆摆手起身“扯平了。” 徐宗祈愣愣的回味他刚才的话,还没琢磨出所以然来,喜悦之情已经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你怎么能是朋友呢,你有更重要的位置……”他赶忙追上去。 圣诞节前夕,学校开始收集参赛作品和参赛选手信息,要在这学期之前完成学校内的评选。其他老师都已经报过,只剩下封笺这一组人选未定。 方亦宁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利用自己四通八达的消息网多方打听,却没有一个靠谱的。关自游提议“有这工夫你不如直接问封老师。” “呵,你以为我没问。”方亦宁把前几天和封笺的聊天记录给他看。她问了那么多,封笺只一句“心思用在训练上,别想些有的没的。” 不知方亦宁如何,反正这回复看的关自游一股无名火。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确定了名额,就是不给咱们说,拖着咱们呀?”方亦宁咬着指甲跟关自游合计。 关自游认为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没有理由“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谁知道。大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复杂着呢。” “别急,这个名额一定是咱们的。” 晚上训练时,徐宗祈专程来舞蹈教室找关自游,问他比赛名额的事。他急得恨不得把刀架封笺脖子上,让封笺立刻写上关自游的名字报上去。但关自游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笑他“皇帝不急太监急。” 徐宗祈说,“你还真是坐得住。你是不是得到消息了?还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关自游转头对他盈盈一笑“都没有。但你想不想看看我最近的训练成果?” “什么成果?这都什么时候了……” 徐宗祈话还没说完,关自游一只手圈住他的大腿,将他抱起。他身体一晃整个人搭在关自游肩上,走过半个舞蹈教室,把他扔在了门外。 大约是福利来得太突然了,徐宗祈全无准备,脑子里全是粉红爱心泡泡咕嘟咕嘟冒出来的声音,因而忽略了关自游那句“进来换鞋。” 关自游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好的办法,情况一点也不乐观,对于超出掌控的事,他比谁都焦虑。 他想起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想起文森特,想怎么用这两个“证据”做文章。其实上周他还跟过封笺一两次,每次也只是在吧台喝喝酒聊聊天,虽然最后两人一同离开,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他必须得有更有力的证据,才能和封笺谈条件。 能不能利用文森特呢…… 可是文森特的态度让他无法确定,如果会伤害到封笺,文森特是否愿意配合…… 怎样能让文森特配合,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呢,毕竟后面还有三年学业,总不能和封笺闹得太僵。 关自游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思考着,竟然在课上跑神,以至于方亦宁推了他一下,示意班主任叫他,他才回过神。 课堂被突然打断,关自游跟着班主任出去。 “跟我去教务处。”班主任神色肃穆,刚出了教室就问他“知道叫你来什么事吗?” 关自游见状知道有麻烦,却不知道什么麻烦。他摇头。 “有人举报你去酒吧喝酒,还跟社会上闲杂人等交往。”说着,班主任把自己手机给他看。手机里是一张照片。看穿着应当是半月前,关自游第二次去斯芬克斯酒吧,坐在吧台正在和文森特说话的情形。 意识到被人偷拍还被人举报,关自游只觉得手脚发凉。他现在没心思追究是谁偷拍是谁举报,一想到自己没计划好的事却被别人捷足先登用在自己身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要想好怎么向学校解释。”言外之意,班主任有心向着他,学校也不想为难他。“这个时间来举报,明显是阻止你参加比赛,你有头绪吗。” 关自游点了点头。他首先想到了徐宗祈,但也首先排除了徐宗祈。不过即便不是徐宗祈,也一定与徐宗祈有关。 他回想这天发生的事,见到的人,很快就猜到了幕后黑手。 办公室只有教导主任和班主任,明显也不想让事情闹大,只问关自游原委,彼此通个气儿,心里有数,也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关自游维持着一贯好学生的模样,向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解释。“我没有抽烟喝酒,没有不良人员也没有不正当关系。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另一个是酒吧老板。他知道我未成年,并没有给我酒,杯子里是冰红茶。” “有谁可以证明。”教导主任问。“你一个学生,去这里做什么。” “封笺,封老师。”他说“封老师可以证明,这个人是封老师的朋友,也是封老师让我去这里找个人的。” 既然走到这一步,干脆就赌一把。 转机总是伴随着危机,他相信危机过后就会迎来转机。 十分钟后,封笺也来到教务处,虽然对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 关自游率先起身,可怜巴巴地对封笺说“封老师,你还记得你两个星期前,让我去斯芬克斯酒吧,找一个叫文森特的人吗?” 第31章 纵使见过大风大浪,还是被关自游一句话激起了内心的惊涛骇浪,翻卷着冰冷的海水将他从上到下浇了个透彻。 “对,是有这么回事。”封笺面色如常,本能地跟随直觉如是说。 关自游能准确地对他说出斯芬克斯和文森特,其中不仅有暗示,更有威胁。他不确定关自游知道多少,但眼下不要激怒这个棘手的学生,以免他鱼死网破才是要紧。 而封笺的回答让关自游确定,文森特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赌赢了。比起眼下的紧张不安,竟是刺激与兴奋更多。 关自游不喜欢被动,他要在所有关系中掌握主动权。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有什么问题吗。”封笺已经缓过神来,恢复以往的云淡风轻。 班主任把被举报的事情转述了一遍。封笺认真听着,目光转向关自游。四目相对后,他们无声达成了共识。 “我当什么事呢。”封笺说“那是我朋友开的酒吧,酒吧楼下有间仓库,我好多道具搁在他仓库里,那天让关自游帮我去拿一下。我车不好进去。”他看向关自游“你跟主任说清楚就行了呀。” 关自游委屈地皱起眉“我说了,主任说要有人作证。” “谁举报的?”封笺问主任“这都是快一个月前的老黄历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主任,这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不能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就冤枉学生。” “你还好意思问,你好端端地带学生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主任瞥了封笺一眼,对关自游说“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关自游怯怯地应了声,埋头走出办公室。但没有走远,在楼梯口等着封笺。三人不知在里面说什么,二十分钟后封笺和班主任一起出来。关自游躲在拐角,等他们下去后才跟上。走出办公楼,两个老师分手,关自游小跑追上封笺。 第26章 “老师。”他依旧楚楚可怜的表情,颇为难的样子“今天谢谢你。不过那天我只是和徐宗祈一起去永福巷,我们发生了一些口角,分开了。文森特看出我是舞蹈生,他说他原来也是舞者,聊着聊着发现他也认识你。我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老师的朋友。更没想到竟然会被人偷拍举报。” 关自游说得三分真七分假,看似解释,却句句都暗含威胁与警告。让封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学生,并打起精神来全力应付。 他避重就轻道“举报你的人肯定是认识你的人。是知道这次比赛对你很重要的人,也是你落选,能获得好处的人。你有头绪吗?” 关自游低头转了转眼珠子“难道……是徐宗祈?” 封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自己看着办吧。” 刚走了两步,关自游又追上来,“老师,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让我参加比赛吧。” 封笺脚步顿了下,停住,转头对上关自游的双眼,试图从这双漂亮的眼睛看出些什么。关自游依旧皱着眉头楚楚可怜,却到底年轻,掩不住眼中一分挑衅。 这一份挑衅,让封笺确定他什么都知道。他虽不知道关自游话里有几分真,但他知道,如果有一个能让自己身败名裂的机会,文森特一定不会放过。 参赛名单上若没有关自游,只怕下一个被举报的,就得是自己了。 “怎么会呢。其实我本来就确定了你,只不过希望你能在参赛前有所成长。” “真的吗!老师你没有在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他说“有时候一帆风顺并非好事,人需要经历一些必要的挫折。” “没关系,我喜欢挑战,太轻易的胜利多无趣。”关自游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谢谢老师。有你的承诺,我就放心了。” “你是个很好的舞者,在舞蹈方面继续深耕,一定会有所建树的。但是有一点,舞蹈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表演,能够配合舞伴,配合台上的其他演员是非常重要的表演能力。只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节目,也撑不起一个舞台。” “我明白。我会用这次的奖项向老师证明我的成长。” “我拭目以待。” 关自游站在原地,望着封笺的背影心想,再也不会有人叫他“小美”了。 徐宗祈正在浴室擦头发,听见外面有人砰砰砸门。——除了关自游,还有谁会这么嚣张。而且是心情不好的关自游。徐宗祈一边应声,一边裹浴袍,一边回想这几天有没有得罪关自游,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自游总绷着脸,看起来不好说话,实际上没那么小气。就算哪里得罪他,被他那张嘴教训几句也就过去了。没那么恐怖。 可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徐宗祈仍惴惴不安地深吸一口气,得做些心理准备,才能迎接来自关自游的腥风血雨。 打开门的瞬间,腥风血雨没来,来的是关自游的拳头,直击徐宗祈门面。不重,但他没防备,退了两步倒在地上。 “你干嘛!”徐宗祈真的生气了。 莫名其妙被人揍一顿,哪怕是喜欢的人,也会有脾气。他揉着鼻梁,刚撑起上半身,关自游一个箭步跨过来,骑在他身上。 准确地说,是骑在他腰上。 关自游的腿隔着练功服单薄的布料贴在他腰上。布料是冰凉的,但布料下紧实的肉体是温热的。徐宗祈大惊失色,他的怒火也即刻被另一种更汹涌的火焰吞噬了。 “你……起来。”徐宗祈仰头看他,声音略带沙哑。 “是你告诉洪友伦我要参加比赛的事。”关自游冷声质问。 “你先起来!”徐宗祈急了。 关自游充耳不闻,一把拽起他的衣领,压着声音狞笑“告诉你的好朋友洪友伦,傍好他的女朋友也算子承父业,少在我面前耍花招,他还没那个能耐。想跟我作对,我奉陪到底。还有你,要是继续维护你这个好朋友,以后就是我的敌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关自游推开他,转身回自己宿舍并甩上门。 徐宗祈根本没听清关自游说了什么,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响彻云霄。待一切平静下来,慌张地爬起来把门关上,对自己浴袍下的一片狼藉惊恐不已。 这简直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不知道关自游有没有察觉…… 千万别! 他那么生气应该也没注意吧…… 徐宗祈缩在墙角揪头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洪友伦……”他拍拍自己脑袋“他刚说洪友伦怎么了?” 隔天一早,徐宗祈就在电梯口等着关自游。等得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关自游才姗姗来迟。 “早啊。”关自游一改昨晚的愤怒,温声细语同徐宗祈问好。 看他的样子,昨晚气也消了,觉也睡好了,神清气爽地起来掐着点打卡进教室。自己成了小丑。 “你昨天说洪友伦怎么了?莫名其妙,话也不说明白。” 关自游说“洪友伦向学校举报我违反校规去酒吧喝酒,差点被取消参赛资格。” “什么?!”徐宗祈愕然。“他举报你干嘛?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别人?” “嗯,问得好。”关自游说“把他电话给我,我亲自问问。” “你是要亲自问,还是要约架。” “约架又怎样,他害我差点被取消资格,揍他都是轻的。” 徐宗祈不情不愿,但还是把洪友伦的号码发给他,并说“约架你提前告诉我,我和你一起,两个打一个,咱们胜算比较大。” 收到号码,关自游莞尔“你确定是和我一起揍他,不是和他一起揍我?” “是我告诉他我们参加比赛的事,要不然他也不会动这个心思。如果真是他干的,他这样利用我,我不会饶了他。” “你讨厌被利用,还是讨厌被他利用。” “我当然……” 徐宗祈抬眼对上关自游的目光,忽然忘了要说什么,傻愣愣地盯着关自游。他想,如果关自游想让他做什么,说一声就好,怎么能算利用呢。 “疼吗。” 关自游指尖那一点点暖意,从他的鼻梁瞬间扩散至全身。 他说。“我揍你试试,你看疼不疼。” “那你揍回来吧。”关自游往徐宗祈面前凑了几分。突然没了距离,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鼻尖对着鼻尖。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徐宗祈猝不及防,唯有屏住呼吸。 他怎么舍得呢。关自游的脸是这世界上最珍贵,最华美的艺术品,留在他脸上的只能是轻抚与轻吻,必须是带着虔诚与祝愿的吻。 可是回忆不合时宜地闪现,使他想起自己曾经和关自游打过架,在关自游脸上留下一团淤青。 他的视线移到关自游颧骨边,嘴唇也顺着视线一点点移过去…… 叮! 电梯门开了。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脸去,恍若无事发生。其他同学进来,互相道着早安,玩笑说都是掐点打卡的同道中人……徐宗祈一边和同学说话,一边用余光看关自游。 第32章 这个早晨好像他彻夜未睡,精神恍惚的一场梦。 到了中午,徐宗祈找时间给洪友伦去电话,问他是否有举报关自游,阻挠关自游比赛的事。洪友伦没有任何迟疑的承认了,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徐宗祈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如关自游所料,他说“为了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是无法承受的重量。就像一个长辈,一个温文儒雅的邻家哥哥,为了自家孩子不惜伤害别人,好处都是你的,后果他来担,你只需展翅高飞,哪怕是踩着他的肩头,他也在所不惜,他都值得。 多么伟大的感情。 可是,那句“为了你”却也将所有的罪孽也一并卸下,扔在了他的肩上。让他平白无故担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关自游依旧说着了,换做平常,他一定会深深愧疚,不忍苛责,大不了自己当个坏人,被关自游骂一顿。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但这一次,徐宗祈听着电话里长久的沉默,只是想笑。 或许他只有这一次在说谎,或许他前面千千万万次都是真心实意。可只要一次谎言被拆穿,千千万万次真心都要被打上问号。说谎的代价便是如此。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喜欢关自游,关自游能获奖比我自己获奖更开心。如果关自游不能参加比赛,这个比赛对我也没有意义了。” “你竟然这么喜欢吗?” “你不是说他是你弟弟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么做。几年前,还在上舞蹈班的时候,那个消息也是你散播的吧。我记得你请我和几个同学吃饭,那天你有太多机会让他们传播关自游的谣言。也是在比赛的时候,还嫁祸给我,害我们打架。你敢说也是为了我好吗。”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洪友伦的策略,那现在的沉默则是哑口无言。 “上次你对关自游出言不逊,我就警告过你,再有下次,咱们朋友没得做。” “你要为了他,和我绝交?” “你想说我重色轻友呗。”徐宗祈有些哽咽“可是洪友伦,你有把我当朋友吗。在你心里,我只是个人傻钱多,好拿捏的富二代吧。” “是关自游告诉你的?他在挑拨离间!” “不需要谁告诉我,我有我的判断。” 赶在学校的最后期限,封笺的名单终于报上去了,一切尘埃落定。方亦宁得知消息后高兴地蹦起来,随后苦恼怎么面对秦梓睿和谭雯静,场面话总得说几句。但有些告别并不需要那么隆重,甚至不需要告别。 上午得到消息,晚上的训练他们就不再出现了。仅此而已。 确认参赛后,他们多了一位指导老师,也是他们基础技巧课的老师,封笺则针对他们的舞台表现部分作出指导。教室小黑板上写了比赛倒计时,气氛霎时就紧张起来。 他们的参赛曲目《惊鸿客》取材自曹植的《洛神赋》,并没有延伸到曹植和甄宓之间的纠葛,表演只停留在《洛神赋》的内容。 舞蹈以水袖双人舞体现,因着有几处需要托举的动作,关自游的水袖并没有很长,更偏向汉唐舞的宽袖。可无论是长袖还是宽袖,都是关自游第一次接触水袖舞。把袖子甩起来不成问题,要让长袖成为舞蹈的一部分,则是另一回事。 拿到参赛曲目后,关自游和方亦宁就在网上查找资料,了解《洛神赋》的文章内容,创作背景,作者生平……都能全文背诵了。 可对怎么表演,还是一点头绪没有。方亦宁唉声叹气“这不就是古早的女神爱上我吗。如果作者不是曹植,是那个车夫,估计只会被人取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关自游一心学舞,没那么多心思,随口道“所以说,好的文采能把俗套的故事写出花儿来。” “可是我跳不出花儿来!我专门看了好几遍《水月洛神》,但那个女主好歹是甄宓,有情绪有角色,但是这个洛神我怎么演?这么多篇幅,全是描写洛神有多美。” 关自游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忽然惊觉,无论是原文还是参赛作品,都是曹植主导。这正是他想要的,掌控舞台,掌控表演节奏,掌控整个作品的表达内核,他无惧在舞台尽情展现自己。可是……他却第一次感到了对舞伴的责任与压力。 如果他表现得不好,是否意味着会影响方亦宁的发挥,从而使得一场关于《洛神赋》的故事,变成两个舞者互不干扰的舞蹈技巧表演。 第27章 临近圣诞节,学生老师却全沉浸在期末的氛围里,都忙着复习、训练,期末结束后还要进行校内小组初筛展演,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周六傍晚,关自游从私教课回来,天色灰蒙蒙的,飘起细碎的雪末,地面湿漉漉的,花园的冬青上已经斑斑驳驳铺上了一层白色。 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有雪,要下到元旦过后。 家里只有关自游一个人,边吃饭边翻日历,数距离这一年结束还有几天。为了给元旦攒假,下周要连上六天课……他突然感到烦躁,叫了辆车,把地址定位在斯芬克斯酒吧。 “好久不见。” 文森特依旧给他一杯冰红茶。关自游晃了晃酒杯,“这次连冰块都没有了?” “考试期间要保持最佳状态,别乱吃乱喝。” “你不如整瓶给我,省得一点点倒。” “那怎么行。”文森特说“舞蹈生要保持身材,少喝这种高糖饮料。” 关自游嗤了声,不想再说话。临近期末他应该在家复习,在学校练习,此时来这里让他有种负罪感,不大爽快。可是最近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事,他无论嘴上说着自己多么不屑,多么要强,多么不在乎,还是会心力交瘁。 没有人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压抑在心里,倾诉与分享也是生活所需。只不过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无人可倾诉,久而久之不得不习惯沉默。没人能帮他解决,他也不相信这世间有感同身受。 可是现在,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于是想到文森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文森特,或许这里的氛围适合酒与故事,或许倾诉的对象不需要是亲近的人,可他坐在这里,满腔心事顺着两杯冰红茶一起咽下肚了。 他能说什么呢,从何说起呢? 说他那个喜欢把自己当女人的父亲?说阴魂不散莫名其妙的洪友伦?说道貌岸然的老师?还是让他于心不忍的徐宗祈…… “今天,能给我一杯酒吗。”他一手撑着脑袋,神色颓废地说。 这次文森特没有拒绝他,用朗姆酒、可乐、青柠汁,调制了一杯自由古巴。入口是一股可乐味,多了一丝酒精的辛辣。 许是第一次喝鸡尾酒,那种打破常规的激动竟然扫去心中苦闷。但他既不喜欢可乐,也不喜欢酒,说不出这味道算好还是不好,有些失望地皱起眉。 文森特笑他“这种程度就适应不了,还学大人喝酒。” 关自游说“看来我不适合喝酒。”他晃了晃杯子,听冰块撞在玻璃上清脆的声音,怪悦耳的。 “封老师后来有没有找过你。”他问。 “有啊。”文森特答。“找我算账,说我和他的学生合起伙来算计他。我还没问你呢,到底怎么回事?” 关自游道“上次来这里被人拍到,举报我违反校规,差点被禁赛。” “差点?那就是有惊无险喽。”文森特指了指四周“你看这里,拍视频素材的,猎艳的,买醉的……遇到帅哥美女偷拍几张算个什么事。小题大做。” 关自游被他逗笑,抿了口酒,又问“封老师还说什么。” “说你这个学生本来就不乖,跟我更是学坏。问我对他的学生都说了什么。我说,我全告诉他了。”文森特点了支烟,在烟雾后眯眼问关自游。“你到底怎么他了。” “我被举报,请封老师帮我解围。如果他不帮我,不让我参加比赛,我就把你和他的事情告诉他妻子,告诉他家人,告诉全校师生。” 不知是被关自游这番话呛了,还是被烟呛了,文森特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关自游却趴在吧台上笑。他问“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你会答应吗。” 文森特喝了口水,不答。关自游接着说“你会不会答应也不重要,反正他认定了你会答应,我才有机会得逞。你有向他解释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文森特长长地吸了口烟,眼眸随之黯淡“被学生和……情人背叛,是挺让人难过的。” 关自游咄咄逼人“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他当下的心情,就是曾经他背叛你时,你的心情?” 文森特震惊地瞪着关自游,良久后发出感慨“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 “或许只是我不得了,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关自游手撑着下颌,含笑回应他。“但我猜,你一定有好好安慰他,关心他,对吧。” 文森特依旧不答。关自游接着问“如果封老师离婚,跟你复合,你会接受他吗,会原谅他吗。” 第33章 他还是沉默,清理台面上几个空玻璃杯,清理吧台上的水渍,很忙的样子。 “你还爱他。对吧。” 文森特无可奈何停下手里的活,“他说你很可怕。我领教到了。” 关自游将他的评价视作夸奖,得意地挑了挑眉,晃动酒杯里的冰块。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徐宗祈,唇边溢出一抹笑“那明知我可怕还要靠近我的人,应该就是真心喜欢我的吧。” “什么?” 文森特没听清他说什么,后半句被突如其来的音乐打断了。二人不约而同往楼上望去,那是音乐传来的方向。 “是店里请的乐队。”文森特说。 “埃及乐队吗?好特别的音乐。” “算是吧。演奏的是中东乐器,卡瓦拉和乌德琴。” 关自游第一次到酒吧二楼。依旧黑金色调,不同的是,二楼的黑金更像沙漠的夜晚,屋顶布满星空灯,每张桌子上都摆一只烛台灯,腾出几块空地,搭起帐篷、仿真火堆之类的道具,地板上偶尔泛起的金色光点像是细沙。 两个中东模样的演奏者,打扮成西域旅人坐在中央的大帐篷前演奏,音乐穿越时空到达异域的辽阔沙漠,在璀璨星光下聆听旅人的故事。 关自游找了个位置坐下,跟随音乐旅行,在音乐结束后随众人一起鼓掌。冷风吹拂他的短发,也吹来外面的雪花,坠落在桌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水渍。 他关上身后的窗,余光倏地一扫,关窗的动作僵住,探头望去,视线锁定隔壁酒吧阳台上一桌客人。坐在临街的位置,约莫五六人,男女都有,下着大雪的十二月,他们逃离季节限制,穿得清凉苗条,说是奇装异服也不为过,吞云吐雾,谈笑风生。 这在永福巷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因而其中穿着最普通的人成了异类。那个人穿白色露肩毛衣,长发披散在一边肩膀上,安静地摆弄手机。 此时一个年轻男人走到他们桌前,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枚戒指盒,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款式的戒指。但一定十足昂贵,以至于周围发出艳羡的赞叹,所以男人脸上自信满满,对穿着露肩毛衣的人说“请和我交往吧。” 隔壁桌看热闹不嫌事大,吹口哨、鼓掌、起哄,喊着“答应他!答应他!” 当事人一手撑着头,懒洋洋的,不知说了句什么,旁边的朋友对单膝跪地的男人说“算了吧,阿澄儿子都跟你一样大啦!回家好好准备考学吧。” 一桌人哈哈大笑,男人收起戒指,灰溜溜离开。隔壁恢复了安静。 在这里,这种热闹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所有人都见怪不怪,起哄过后接着喝酒接着聊天,并不沉浸。那桌人很快换了话题。 隔着一些距离,关自游需要伸长耳朵才能捕捉一点对话内容。 下面一桌人围在扎了满头雷鬼辫的女人身边看她的手机。亏得手机屏幕够大,关自游能隐约看出那屏幕上正是自己的视频账号。他们用夸张的声音说“阿澄,你儿子和你好像!” “废话!我儿子不像我像你?” 嗲里嗲气又带着点不屑的港台腔,除了关允澄,还能是谁。 关自游拨通关允澄的号码。 关允澄手机响了一声,刚拿起就挂断了。他四下张望,抬头。关自游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即刻矮身躲在窗下。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试探着坐回原位。 楼下的关允澄起身整了整衣服。白色露肩毛衣,黑色宽松长裤,发型和妆容都普普通通,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反而成了焦点。 大片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梢,他随意甩了甩长发,与周遭说了什么,扬起唇角,笑容开朗。 关自游从未见过关允澄这样的笑容。不是一个父亲的笑容,不需要包容,不需要慈祥,不需要稳重得体,只是开朗,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朋友之间简单的玩乐。 他第一次欣赏到关允澄的另一面。 关允澄再次坐下,拿出一支烟,旁边的朋友给他点火,他微微歪头,手搭在椅子上,袅袅烟雾包裹着雪花,也包裹他裸露出的半个肩膀。 此刻的关允澄不是他的父亲,只是酒吧一场微醺的艳遇。 关自游躲在窗后,眼睛一眨不眨停留在那个他最熟悉,此时又最陌生的人身上。关允澄抽完一支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喝了口水,起身走到巷子深处去了。关自游还在失落他消失在视线里,紧接着手机就响了。 他走到卫生间的隔间去接电话。 “怎么了,电话响了一遍又挂了。” 电话里关允澄的声音沉稳磁性,没有奇奇怪怪的港台腔。 关自游说“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又怕打扰你。” “从你嘴里说怕打扰我,让我受宠若惊。”关允澄笑着说“你作业写完了吗。” “完了。” “不早了,写完作业就早点洗漱休息。” “你除了让我吃饭休息,还能不能说些别的。” “我问你成绩你又不乐意。问你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你又嫌我烦。问你的同学朋友,你说我打探你隐私……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听着关允澄的数落,关自游笑了。“除了我,还有谁这么难伺候?” “除了你我还伺候谁呀。破孩子。” “爸……” 关自游好久没有叫他爸爸了,在他整个叛逆期都连名带姓地称呼他。他习以为常。再次听到久违的称呼,关允澄心头泛起层层涟漪,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问他“怎么了今天?想我啊。” “你不想我吗。” 关允澄被他说得愣住,随后轻声微笑“好,我马上回去。” “不用马上,你回来就行。” 第28章 关自游挂了电话就叫车回家。关允澄喝了酒,在等代驾,回来得迟一些。关自游到家后换上睡衣,准备玩一会儿游戏,关允澄就进门了。他环顾家里,又端详关自游,还以为叫他回来有什么事呢。 他把黑色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衣架上,露肩毛衣好好穿在身上,除了衣领有点宽松以外,没有任何端倪。关自游收回目光,“非得有事才能叫你回来。现在都几点了,还不回家你打算干嘛。” 关允澄琢磨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你又去喝酒。”关自游明知故问,还凑到关允澄身前嗅了嗅“又是烟又是酒,恶心死了。你赶紧去洗澡。” 关允澄有点累了,并不想立刻去洗澡,奈何关自游不由分说将他推进浴室,还亲自给他拿换洗的睡衣,盛情难却。 关自游将游戏机连接到显示器,开机的过程中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用自己的面部识别轻而易举就解了锁,在联系人里找到姓洪的,将联系方式发送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除聊天记录。 关允澄从浴室出来,懒得吹头发,随便用毛巾包起来,瘫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关自游在摆弄游戏机,一边盯着屏幕一边问关允澄“你上次说姓洪的欠你钱,后来怎么样了。” “你把这事还放心上。”关允澄起身去接了杯水。 “我能不放心上吗,那是两百万,又不是两百块,够我买辆车了。还是豪车。” 关允澄喝着水不语,只是笑。关自游瞪他“问你话呢。” “已经让律师处理了,申请强制执行。好像把他家金川的别墅收了,在走程序,过几天就能到账。”关允澄放下水杯,搂住关自游,掐掐他的脸“放心,都是给你留的,保证一分也不少。” “说得好听,既然都是给我留的,你干嘛不跟我打招呼就随便借人。”关自游气冲冲地按着游戏手柄“接送我上学整天骑个破烂电动车,冬天冷夏天热,说了多少次也不换,把钱借别人买大奔?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老男人是吧。” “你的要求我哪次没满足。”但被儿子当面指控,关允澄还是不免心虚“以后都过问你,你是咱们家顶梁柱,行了吧。” 关自游冷哼了声,“那别墅不止两百万吧,多余的钱怎么办。”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我怎么知道。”但是关允澄想了想说“他好像还有别的债,估计一栋别墅还不完。但他名下财产大多都拿去抵押了,前几年垫资搞了个房地产项目,后续资金不到位,成了烂尾楼……不过这就跟我没关系了。” 关自游心里有了底。想来是因为被强制执行,洪友伦的经济出了大问题,他一定觉得这都是关允澄故意陷害,以至于洪友伦狗急跳墙,用举报的手段报复他。 只不过他低估了关自游在学校和老师心里的分量。再者,一张偷拍的照片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如果洪友伦还有时间,还有底牌,一定不会这么着急。 关自游盯着游戏界面,大脑飞速运转,大概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对关允澄说“你知不知道,上周洪友伦向学校举报我,害得我差点被禁赛。” 关允澄正在擦头发,闻言脸色一变,停下手问他怎么回事。“洪友伦举报你干嘛?” 第34章 “洪友伦跟我过不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关自游说“他认定是你勾引姓洪的,害他家庭破碎,在同学和朋友间污蔑我是私生子,上一次也害的我没法好好比赛,他自己家经营不善就觉得是你和我套走了他家的钱。这次连房子都折进去了,可不就狗急跳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关自游故意模棱两可地说“小学开始吧。你们交往的时候,洪友伦应该就知道了,在舞蹈班散播谣言。”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为了我跟姓洪的分手吗?” “当然会!”关允澄又气又难过,气他没有办法对洪友伦做什么,难过洪友伦却能在关自游背后捅刀子。“傻儿子,没什么比你更重要。我不太过问你的事情,只是觉得你需要自由和空间,不是对你置之不理。如果有人伤害你,欺负你,你得让我知道,我都会想办法解决。” “反正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也能搞定。这次也是。”关自游露出骄傲的笑容“比赛名额还是我的。” 关允澄抚摸他的脸说“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被你需要的话,我会觉得很开心。” “真的?”关自游瞪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向他确认。关允澄亲吻他的眼角,“对不起。你本不应该承受这些。” 关允澄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像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还是个软软的婴儿,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这个孩子却先融化了他。曾经对着那个柔软的婴儿承诺,要给他最好的,要让他开心快乐的长大,即便生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里,也要让他拥有最多的爱,为他取名自游,祝愿他真的能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后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关自游枕在他肩头,嗅到他潮湿的发丝上淡淡香味。“你以后再交男朋友,记得挑一挑,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者不拒。” 关允澄无奈地笑了笑。 但他知道,关允澄以后都不会跟任何人交往了。 “爸爸。” “嗯?” “你给我把钱一付呗。” 关自游指着屏幕上下载游戏的二维码。关允澄心头的酸楚褪去几分“这都什么时候你还玩游戏……”嘴上数落,却还是给他扫了码,陪他一起玩。 周末是个大雪天。关允澄陪关自游在家吃火锅,下午守着他和老师在家补课,补完课送他去学校。他特意去了趟教务处,说明自己孩子被恶意举报,被污蔑的事,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牵连到孩子,家里的事他会处理,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希望学校直接告诉他。 但更重要的是从源头解决问题。 关自游虽然拿到姓洪的联系方式,却一时半会想不出要怎么办。不停问关允澄进行到哪一步。关允澄并不想他为这些分心,让他安心上学。但这种理由显然说服不了关自游,只好将他和律师拉到一个群里,实时分享进展。 目的是达到了,可关自游还是想不出可以对洪友伦做些什么,让他长长教训,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他不得不想到徐宗祈,这才发觉这周已经过去三天,竟然都没有见到徐宗祈。 他特意路过徐宗祈的班级,询问同学,得知徐宗祈生病请假。便发消息问候。下午基训课结束才收到回复。 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说前天发烧,请假了。关自游问他现在如何。他又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你在关心我吗。” 关自游回“?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是个冷血到连关心朋友都吝啬的人。” 徐宗祈看到消息后垂死病中惊坐起,第二天就来上学了。不过身体还没痊愈,只上文化课,专业课在宿舍休息。关自游下午专业课结束,问他有没有吃饭,带晚饭给他。 二十分钟后,他病容憔悴,用沙哑浓重的鼻音傻笑。“你你你你你真带饭来啊!” 下午课程结束后他们通常都直接去食堂吃饭,然后去教室继续训练,不回宿舍。本以为关自游只是随口一说,或者会让别人捎回来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吃完饭记得吃药。” 徐宗祈把餐盒抱怀里,还是热的。他揉揉堵塞的鼻子说“早知道我早点生病。” “干嘛咒自己,身体健康最重要。” 关自游抬眼微微一笑。没有玩味,没有不屑,没有讥诮,是难得充满暖意与关怀的微笑。他还摸了摸徐宗祈的额头,说“好像是不烧了。不过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 大约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徐宗祈全无准备,飘飘然地目送关自游离去,飘飘然吃饭、吃药,一觉醒来,整个人跟重生了似的。 这或许,就是爱情的力量。 徐宗祈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学校,在食堂等关自游。饭吃到一半,关自游觉得饱了,闲聊似的问起洪友伦。听到洪友伦,一向开朗的徐宗祈竟然露出失落的表情。关自游没有继续追问,去打了两份粟米汤。 他说最近大雪,很适合喝点暖汤。 徐宗祈搅着汤说“我问过洪友伦,他承认是他向学校举报你的,还说是为了我。他在我面前说过很多次,很欢迎你这个弟弟。后来说即使你不是他的弟弟,也很想认识你,和你做朋友,问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以为是在帮你,可最后却变成间接伤害你的人。” 难得见他消沉,关自游有点不习惯,回想起第一次和徐宗祈有交集时,他说自己是洪友伦最好的朋友。 那些画面像昨天一样,又像上辈子一样。 “后来呢。”他问“最近洪友伦在做什么。” “不知道。”徐宗祈摇头“也不想知道。” 关自游把洪友伦家欠债,房子被强制执行的事告诉徐宗祈,见徐宗祈惊讶的模样,他知晓洪友伦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也对,洪友伦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把不堪的一面示人呢。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在污蔑你,没有一句是真话。” “这一说,还真是。”关自游歪着头对他笑“但好像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你说是吧。” 徐宗祈被他看得脸上发烫。 哪里是没有影响。只是那些影响在活生生的关自游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第29章 元旦一过,新年开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期末考试。关自游整个小长假都在家复习刷题,回到学校忙着训练。专业课的期末考试他倒是不担心,可学校初筛选拔马虎不得。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比赛,还关系着方亦宁。 五分钟的舞蹈,完完整整跳下来没有问题,对他们俩而言,展示舞蹈所有技巧和亮点也不难。但舞台表演不是录像,可以重复拍摄,可以把每一次最好的部分剪辑在一起,可以让镜头忽略缺陷,只展示最佳状态。 实际的表演中,无论他们多么专注多么认真,可人终究不是机器,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缺陷,他们能做的唯有一遍一遍练习,直到把这五分钟的每一秒都做到完美无缺。 这就得要求他们在表演中全神贯注。可全神贯注后,老师又会说他们太紧张,他们只是跳舞机器,没有表现出角色情绪。 关自游确实表现不出情绪。他就连搂着方亦宁的腰,托着方亦宁的大腿,抱着方亦宁转圈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少女的身体,而是千万不能把舞伴摔了…… 《洛神赋》他能全文背诵了,可除了辞藻华丽,有很多脍炙人口流芳百世的成语以外,没什么可研究的,他实在理解不了凡人对神女惊鸿一瞥的迷恋到底是什么。 唯有“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一句令他有些感怀,可细究下去,这一句又隐喻了曹植的政治生涯,现实理想不可逾越的壁垒…… 看到这里,关自游冷哼一声说“我实在共情不了失败者,更共情不了只会失意的失败者。” “……好贱。”方亦宁绞尽脑汁,对他做出评价。“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真想揍你。” “多谢夸奖。”他对方亦宁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我是说前面那句夸奖。” “……”方亦宁对他没招,只能拽起来接着练。 封笺看他们一遍遍地跳,全完没有长进,气得要骂人。 “我说过多少次,虽然描写的是洛神,但你才是戏眼,你看着她的时候你得有情感,向往、倾慕、迷恋……” 关自游面无表情听训,方亦宁低头憋笑——净说些关自游没有的东西。她和关自游两年同桌,算是比较了解他的,根本无法想象向往、迷恋的表情从出现在关自游脸上得有多滑稽。 “算了算了,今天先到这吧。快考试了,你们先准备考试吧,完了再说。”封笺拍了拍关自游的肩膀“别放在心上,别影响你的心态,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吧。” 关自游脸色一沉,拍开封笺的手,一言不发地走了。回宿舍后洗了个澡出来,越想越气,宁愿相信自己还没找到方式方法,还不够努力,也不愿意相信“已经很努力”的安慰。转头就沉浸在期末试卷里无法自拔。他本就睡得晚,这下熬夜也成了家常便饭。 第35章 徐宗祈几次敲门,见他桌上摊开的卷子,床上扔的课本和教辅,闲聊的话便说不出口,回自己房间奋笔疾书。 过了一月上旬,文化课考试终于结束,关自游也难得睡了个早觉。可一闭眼,梦里全是洛神和曹植。 考试已经结束,他现在要全力以赴的唯有这件事了。 他知道这是梦,可与其说是梦,不如说他在俯瞰黄初三年,蘅皋水岸上的一场梦。梦里,他不是曹植,不是车夫,不是神女,他似乎是天上一片云,水边一丛杂草,没有任何旖旎心思,只等着角色出现,然后对话、人物、剧情。 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这些辞藻接二连三跃出脑海,是既定的剧情台词。 对岸洛神舞姿翩跹,踟蹰于山隅,凌波微步,体迅飞凫……竟是方亦宁友情客串。方亦宁的舞姿当真称得起这些美丽的描述,但她并不是文章描写的修短合度,肩若销成。 反之,方亦宁身形高挑纤细,是经过宏艺附中层层苛刻的筛选的身形比例,用专业的舞蹈身韵还原那些华丽的描述。哪怕轻盈的、自然而然的、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都是千百次练习后才摸索出来的角度与力道。 他太清楚这背后是多大的训练量,所以没有痴迷,没有沉醉,只有欣赏与钦佩。 她心知对岸有人在欣赏她,在为她流连不去。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地逗弄他,只需略微示好,便可俯视凡人的迷恋,享受凡人极尽华美之词来赞美她,歌颂她。 神女偶然路过人间,却是凡人终身难忘的一场邂逅。 神女享受凡人的倾慕,借凡人的眼孤芳自赏。君王用一场邂逅顾影自怜,其中的失意怅然,怕有人懂了,又怕没人懂。 他的梦境全然混乱了,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只品味着梦中人各自心思,撕开文人雅士的浪漫,消解这千古名篇的梦幻。 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他的梦境从蘅皋水岸转回日日训练的舞蹈教室,少男少女被舞蹈连接在一起,互相纠缠拥抱。两个最美丽的躯体结合在一起,擦不出一点火花,反而担心自己稍有疏漏就变成舞伴的陪衬。 老师总说他好胜心太强,无法沉浸任何角色,他永远都是他自己。 但又何止是舞台呢,就连梦里,他都是清醒的他自己。 这着实不是件好事,他却因此而自得。 君王仍在梦里徘徊怅望,走到剧情结尾。神女的倩影似有似无在朦胧水雾后,投来含情脉脉的一眼。 这一眼,使得关自游猛然惊醒,终于从梦里摆脱。他双眼失焦地盯着天花板。那洛神不再是方亦宁,竟是关允澄。 他恍惚知道为什么,又逃避着不愿去深究为什么,得过且过任由思绪飘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冬天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 还有…… 还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离,更像从他千千万万神经末梢中抽离了一丝一毫,让他整个身体都为之震撼,可再细究,竟然什么也没有,像梦里一场错觉。 只有灵魂被震动的余音,久久不散,提醒他确实有什么发生过。 一切都太快,太突然,来不及确认。 他坐起身,感受到那股湿意蹭在他腿上…… 好了,现在确认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关自游蹲在阳台,把拆下来的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再次走进浴室,为了求证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第一次抚摸自己,挑逗自己,审视自己……还在网上搜查相关资料,了解这个容纳他灵魂的躯体。 却并没有什么灵魂被抽动的感觉,只是一次生理的本能反应。 仅此而已。 从浴室出来,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他坐在床边擦头发,仔细回想那个梦,做梦的时候明明是清醒的,现在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梦里的一切变得抽象而无趣,神女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像,没有脸,也没有舞蹈,只有死记硬背的一段段文字。 上一秒还自信在梦里也是自己,现在却被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掌控。 他安静回溯,好奇梦与身体究竟从何处连接,怎么连接。世上最虚幻的东西竟然可以操控一具真实的肉体。 真神奇。 他在网上查询自己想要的答案,遍寻不着,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一本《梦的解析》。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关自游文化课成绩610,专业满分。这个成绩考“92”或许有点挑战,但在艺考成绩里可说一骑绝尘。学校大会小会变着法给关自游颁奖,是宏艺附中名副其实的“宗门天骄”。 他很满意,很开心。这个结果是他付出努力得来的,满足之后又觉得不过如此,转而开始焦虑如何把这个成绩保持下去,余下的三年间不断巩固自己在学校和老师心中的分量,或许在必要的时候能帮到他。 他也并非要做什么,但能够有个途径跳出一些校规制约,拥有某些特权,他何乐而不为呢。 寒假开始,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家,关自游还得在学校待几天,等校内展演初筛结束,这中间有大约一周时间。 宏艺附中虽然一直有参加国内各个舞蹈比赛,在比赛中是一个强有力的队伍,几乎每次参赛都有奖项可拿,但获得金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上一次获得风华奖金奖已经是八年前。如果这次关自游能拿到金奖,那将比接下来三年所有的成绩都有用。 关自游躺在地上发呆,心中波澜不惊,仿佛已经斩获金奖,面对所有的夸赞都一笑置之。可回到现实,他连如何表现曹植的难题,都还没有攻克。 他闭上眼睛,不愿去想了。可闭上眼,黑暗中忽然出现关允澄以洛神之姿,含情脉脉回眸的场景。惊地又再次睁开……看到徐宗祈的鬼脸。 “你没睡着啊。”徐宗祈笑呵呵地坐在他身边“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什么事。”他问。 “到点了,吃饭去。” “我不饿。” 如果说胃是个情绪器官,那么在关自游这里就非常好的体现了出来。只要稍有心事,他就全无胃口。 “哪里不开心了,学霸大人。”徐宗祈揉揉他的短发,“你还有一下午的练习呢,小心低血糖。” 关自游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忽然挪了挪身体,枕在徐宗祈腿上。问他“你的参赛作品《侠客行》,你要表演的是金庸那本小说,还是李白那首诗。” 徐宗祈被他突然的举动搞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呆滞住,腿更是一动不敢动,心跳声吵得他差点没听清关自游在说什么。好半晌才舔了舔唇,道“是李白。但是这首诗里出现了很多人和很多典故,所以要表现的也不是单一的某个人,是一种侠客风范与气节。” “侠以武犯禁,挺适合你的。” “还好吧……”徐宗祈挠挠头,忽然酸溜溜地说“反正我独舞嘛,一个人练习有点无聊就是了。不像你……” 关自游接着问“那你看过《洛神赋》吗。” 徐宗祈点头。他何止是看过,他现在对《洛神赋》,对曹植的学习和了解不比关自游少,反而没心思钻研《侠客行》,被老师训了几次,说他的舞蹈没有侠气,尽是一股文人幽怨。 找谁说理去…… 关自游坐起身,“老师说我的舞蹈里只有我自己,表现不出凡人对神女的倾慕和迷恋。”他忽然凑到徐宗祈身前,轻声道“你呢?你有没有喜欢过谁?迷恋过谁?某个偶像、角色……之类的。”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徐宗祈就屏住呼吸微微后退。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痴迷沉沦的模样,他却对这个答案视而不见,收回思绪,很认真地说“或许是因为见过极致的美,所以再无法容忍平庸,往后看到其他女子,都会想起神女,这何尝不是一种倾慕与迷恋。” 他的回答令关自游眼前一亮,微微莞尔“是这样。虽镜花水月却是人间至美至幻,正如他也曾触手可及权力之巅,惊鸿一瞥后再无从得见,如何能不遗憾、不怅然……”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 徐宗祈呆呆地眨了眨眼,腿都麻了也不敢动。他现在觉得就挺梦幻的…… 关自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垂手揉揉徐宗祈的发顶说“其实你大可以再勇敢一点,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很多事情,只要你提出来就能被满足。” “什么……意思?”徐宗祈现在大脑宕机,只怔怔抬头望向关自游。 关自游只是微笑——他今天一直在笑,好像心情很好。 “起来吧,我们去吃饭。” 第30章 宏艺附中初筛展演结束,关自游和方亦宁的《惊鸿客》毫无悬念的通过,徐宗祈的《侠客行》也通过,此外还有一个作品《金大班》,是民国风格的古典独舞。至此,从八组作品中选了三组代表学校参赛。 这依旧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并未在关自游心里激起丝毫波澜,但确定了一件大事仍会觉得轻松许多。不等喘口气,他的寒假就被训练填满。关允澄原本计划去喀纳斯度假,也只能放弃,整日接送关自游往返学校。 第36章 开学后,黑板上倒计时已经不足二百天,关自游不得不延长练习时间。从舞团练习室回来后,和方亦宁在宿舍公共练习室接着跳。徐宗祈在隔壁,三人能一直跳到宿管老师来提醒他们,已经快十二点了,比赛很重要,休息一样很重要。 参考往年风华奖的赛程,大约七月发布官方通知,开始报名。八月截止报名,预赛评审。九月至十月复赛评审,十月决赛暨颁奖典礼。 赛程写到了十月,实则八月预赛没过的话,后面全免谈,现在已经是三月了,转眼间清明、五一假期一过,比赛变得迫在眉睫。 这是关自游第二次参加舞蹈比赛,自认也算有些比赛经验,他知道在舞台上要应付的状况太多了,情绪、表情、走位、灯光、心态……现在还要关注舞伴的状态和相互配合,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思绪混乱,最混乱的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下一个舞蹈动作是什么,所以必须让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成为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应。 在这个前提下,无论练习多少次,仍旧是不够的。 《惊鸿客》是汉唐舞作品,注重身韵和表现,舞蹈厚重舒展,要形神兼备,以神领形。曹植这个角色是一个端庄持重的王侯,为了符合人设,编舞中展示技巧的部分要收敛许多。他得端着跳舞,但终归是在跳舞,所以还不能太端着,得表现出一些魏晋风流。 技巧难度与艺术表现力之间的微妙差距只能他自己一遍遍在日常训练,在挖掘文章和作者生平的过程中慢慢体会,摸索。或许是量变引起质变,又或许是灵光乍现的感悟胜过千万次汗水……谁知道呢。但在此之前,他只能笨拙地坚持训练。 为此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这周被关允澄强行接回去,让他好好休息。可关自游哪有心思休息,反而因为两天没练习而自责荒废时间,苦于没有训练场地,于是在家刷题,消解焦虑。 回学校的路上全程皱着眉头,连堵车都耽误他时间。关允澄看在眼里,跟他聊一些学校生活和游戏,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也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忽然问起关允澄欠款的事。 关允澄告诉他欠款都要回来了,让他安心准备比赛,别为这些分心。并且把这笔钱存在关自游名下的账户,等他以后自行处置。 突然天降巨款,关自游自是开心的,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开始畅想怎么处置这笔巨款。一时间又想不到可以用这笔钱做什么,他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都不缺,日常消费零花钱就足够……关允澄存的还是定期,巨款瞬间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他转而询问存款的年限、利息……关允澄让他专心比赛,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就没收存款。他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只听关允澄又说“最近洪友伦有没有再给你找麻烦?” “没有。”他前段时间忙着准备开学,现在全身心准备比赛,倒把洪友伦抛在脑后了。 不过从去年冬天之后,他没有再收到关于洪友伦的消息了。 关允澄说“他家破产了,欠了银行上千万,还有大几百万的高利贷,要债的都找到我这儿了,我怕那些要债的骚扰到你,更担心洪友伦会找你麻烦。你最近就好好待在学校,哪也别去。周末我来接你,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关自游不解“要债的找你干嘛?” 关允澄答“那可是高利贷,要债的手段游走在法律边缘,无所不用其极。找不到本人就找家人、同事、亲朋好友。我是原告,他们或许觉得我有姓洪的下落,又或许觉得我拿到了赔偿……不过我已经让律师处理,也报了警。就是给你再叮嘱一下,最近别接陌生人电话。” “知道了。”关自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嘀咕道“我说洪友伦最近那么安静,或许正被催债的骚扰,焦头烂额呢。” “但是听律师的意思,催债的好像没有找到洪友伦。”关允澄冷哼“姓洪的虽然不是个东西,把他老婆儿子倒是保护得挺好。” “你还替人家欣慰上了。谁来保护你呢。” 关允澄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失笑。“我能保护我自己,我还能保护你呢。那些要债的也有意思,给我留了名片,说万一姓洪的不还钱,可以委托他们要债呢。真是……什么人都有。” “这么会做生意……”关自游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道“名片你留着吗。” “好像在吧。”关允澄指了下遮阳板“你看看,在就扔了吧。” 关自游在遮阳板背面夹层里找到明信片,笑了“金融服务公司?”将名片顺手揣进了衣兜。 车停在学校门口,关自游同关允澄告别。在游戏群里找人买来一个虚拟号码,从徐宗祈的聊天记录复制洪友伦的电话发过去,附赠洪友伦的学校地址、专业,以及洪友伦有一个很有钱的女朋友。 他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思索要不要把徐宗祈的联系方式也发过去,让徐宗祈不堪其扰,最好能彻底对这个“好朋友”死心。 但犹豫再三,放弃了。在比赛的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打扰徐宗祈训练了。 高利贷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但他们会骚扰欠债者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牵连到工作单位和学校,足矣令一个人社死。加上言语威胁和精神恐吓,够洪友伦喝一壶。 发送成功后,关自游将虚拟号码删除清空,继续投入比赛当中,只把这当成一个小小的插曲。 五月中旬,风华奖组委会官方发布了比赛通知。关自游忙着准备报名资料,拍摄预赛报送视频。比赛采取线上评审,要求参赛选手将视频和资料发送组委会邮箱,进行预赛评审。 预赛视频在学校最大的舞蹈教室录制,按照要求,固定机位,一镜到底,不能有任何剪辑和后期处理。对演员妆发造型没有严格要求,于是他们没有做妆造,只身着演出服装拍摄。学校所有专业老师都在场,对他们进行现场指导,然后录制多次,挑最好的一版报送。 从公布报名到视频录制结束,整整一个星期他们都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都是第一次参加如此高规格的比赛,无论准备多少都还是觉得不够。整个过程也很混乱,完全听老师指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以至于封笺通知他们,“节目已经呈报上去。距离预赛评审结束还有一个月,这期间不能放松练习,但是这个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随时准备复赛。”的时候,关自游还有些浑浑噩噩。 徐宗祈比关自游还浑浑噩噩。虽然节制已经结束,但一想起比赛还是会止不住发抖。他说“你好歹是双人舞,还有人能分担一下。我独舞……紧张的要死。” 晚上,他们几个参加比赛的同学一起吃了顿饭,互相倒倒苦水,交流往年风华奖的比赛作品。其间,关自游的电话响了好几次,看到是陌生号,直接挂掉。但电话锲而不舍响了十几遍,徐宗祈问他“谁啊?” “诈骗的。”他说“挺执着。” “拉黑呗。” 关自游应了,但没有拉黑,只是开启勿扰模式,在吃饭间看着那个号码又响了三四遍。回到宿舍后,他回拨了这个陌生号码。 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对面才接通。“我还以为你不敢接我电话呢。” 果然是洪友伦。 关自游与洪友伦交集不多,但对洪友伦的一切都很敏感,包括他的声音。拿腔拿调的儒雅、稳重,即便咬牙切齿却还是装模作样保持着他所谓的风度与松弛。 惹得关自游笑出声“你给我打了一晚上电话,这份毅力让我有点感动了。” 电话里传来洪友伦的冷笑“明天上午,宝宏水库,我等你。我和你,也该做个了结。” “我凭什么要赴约。” “我这里还有很多你在酒吧的证据。上次举报没用完,不如这次我直接举报到风华奖组委会,你说会不会有作用呢。” 关自游靠着书桌,望向阳台外面。阳台玻璃上倒映着他宿舍的灯光,和他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拉上窗帘,悠然说道“你要真有的话,早就直接举报组委会了,还用得着跟我费口舌?” 洪友伦笑了。“是,我原本是打算这么做的。但是一想,举报组委会对我并没有好处,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你愿意花多少钱来买这些证据呢。那可是风华奖,含金量最高的舞蹈奖项之一,错过了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下次的比赛资格。你觉得这份含金量值多少钱。” 关自游也笑了。他不觉得自己在酒吧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也不觉得洪友伦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偷拍几张照片又能说明什么? 但难说组委会为了不引起舆论争议而一刀切。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丧家之犬。” 第31章 关自游给关允澄发消息,说这周训练,不用来接。周六早上他睡到自然醒,悠哉的选了身衣服,叫车去宝宏水库。 第37章 宝宏水库离市区很远,但离宏艺附中挺近的,二十分钟车程。关自游第一次来这,上游是水库,下游是河滨公园,做成个人工湖,围绕湖边种一圈芦苇,一圈塑胶人行道,人行道外面是草地和各种花树,规划得整整齐齐。 附近大学的学生经常来散步,广场上有个美食城,他们平时外卖叫的快餐和奶茶饮料都是从这送的。正值六月,三十多度的高温和烈日炙烤,没什么人,偶尔遇见一两个来露营的家庭,河岸边一排无惧高温的钓鱼佬。 关自游从出口走到广场,一路没看见洪友伦,又被太阳晒得心情烦躁,真想直接走人。此时徐宗祈的电话打来,问他在哪“本来叫你一起去吃饭,方亦宁说你早上没来练习,你又搞什么。” “我……”关自游靠在树荫底下,犹豫片刻,说“来赴约。” “赴约?谁的约?” “洪友伦。” 徐宗祈愣了下,问他要地址。他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沿着树荫继续走,越走越荒凉。地上的野草有小腿高,没了人为痕迹,也没路,他却看见了岸边正在甩杆的洪友伦。 四周没人,没摄像头,只有高高的芦苇将公园划分成两个世界,远处正在修铁路,架起一排桥墩。他身前是一块破旧的铁网,被撕开一人宽的口子,“禁止垂钓”的牌子扔在地上。 关自游给徐宗祈再次发去一个定位,附带照片,俯身从撕开的铁网门钻过去,走到洪友伦身后“兴致真好,还有心情钓鱼。” 洪友伦把鱼竿扎在地上,起身来对他说“总要自给自足,被人追债的日子可不好过。” 关自游用手扇扇风“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 “但我想和你聊聊天。”洪友伦伸了个懒腰,悠闲地沐浴着阳光。他说“我这么多年一直把你当弟弟,没想到被弟弟摆了一道……”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关自游打断他“这么多年又是弟弟又是私生子,你没少给我造谣。举报我,利用徐宗祈,下作的事你一件也不少干,有今天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我不明白,你要钱也好,要财产也好,完全可以好好说,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我们不会亏待你……” “你他妈给我闭嘴!” 关自游受够了洪友伦这幅假惺惺的嘴脸,揪着他衣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无非是觉得我手里有钱,还想打亲情牌。但你认清一点,我跟你们愚蠢污秽的血缘没有一点关系。我现在想起你们一家子都觉得恶心!无能的妈,人渣的爸,还有一个自命清高的你。” 洪友伦眼神倏地一变,抛却了伪装,狞笑道“你敢说你那个不男不女的爸没有当小三?没有算计我爸的财产?我的学校和联系方式难道不是你泄露的?现在全校都知道我家破产,我被追债,我的家庭、学业、爱情一团糟,你满意了!” “那你应该问问你那个吃软饭的爹,问问他怎么骗我爸的钱骗了这么多年,瞒着你全家在外面借了那么多债。”关自游讥讽道“你也少在我面前装受害者,在我面前你也没有道德资本,你丧家之犬的样子只会让我招笑。明知道你老子出轨、借高利贷,不赶紧为自己做打算,不转移财产,竟然还有心思斗一个不存在的‘私生子’。你蠢得可怜。” 洪友伦怒极反笑,抡起拳头往他脸上招呼。关自游挡住他的手,歪头躲开,顶膝撞击他的小腹。在撞击的同时,他竟然在想如果力道太大是不是也会伤到自己,如果他受伤,会不会影响比赛?会不会影响跳舞? 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关节都那么脆弱又那么珍贵,它们是用来跳舞的,是艺术品,损失在这种人身上就太不值了。 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闪过的一个念头,却让他的反击失去了力度。 洪友伦抓住机会将他撞倒,二人满身泥泞,在地上扭打起来。 “你说得对。但今天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死!”洪友伦死死将关自游压在地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扔进了水里。 靠近岸边的水并不算深,但关自游不会游泳,且被扔进水里又失去平衡,扑腾了几下,竟离岸边越来越远,他呛了好几口水,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就沉进水里。 关自游本能地在水里挣扎,毫无章法,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等他稍稍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已经浮出了水面,身后有人托住他往岸边游。 他爬上岸,不知咳了多久,整个人还处在溺水的恐惧中浑身颤抖。许久,他才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倒在地上的洪友伦,还有身后正在挤压他胸腔的徐宗祈。 他把耳朵里的水倒出来,终于听到了声音。 “你没事吧。”徐宗祈浑身湿透,担忧地看着他“还不行吗?你把呛的水快吐出来!” 关自游摇摇头,指着前面地上的洪友伦“他死了吗。” “我……我不知道。”徐宗祈声音发颤“我看见他把你推水里,一着急就给了他一板砖。应该不至于死吧……” 关自游听着他的话,忽然笑起来。徐宗祈没心思笑,确认他没事,便上去看洪友伦,喊了好几声,学着电视里去掐他的人中。好一会儿,洪友伦晃了晃脑袋睁开眼,捂着脖颈起来,警觉地盯着他们。 徐宗祈对他说“你别乱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 洪友伦瞪了他一眼,摇摇晃晃站起,亦步亦趋地跑了。 关自游也起身,同徐宗祈离开。走出了泥泞的水岸,走到柏油马路上,关自游问他“你真的报警了?” 徐宗祈苦着脸摇头“我怕你俩打起来,要是报警肯定会通知学校和家长,闹大了影响你比赛……” 关自游嗓子疼地说不出话,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发现手机已经被水泡的打不开。他烦躁得甩了甩,只得又揣进兜里。沿着这条没树荫遮挡的马路继续走。 徐宗祈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有说话,在六月的烈日下一直走到他们的衣服都干了,皱巴巴地黏在身上。 关自游走累了,停在路边,再次拿出手机,依旧打不开。他问徐宗祈“你手机还能用吗?叫个车啊,难不成咱俩走回学校去?” “哦!”徐宗祈这才反应过来。可他的手机也进水了,手机屏幕上一大片水雾,但勉强还能用。就是这地方有点远,最近的车过来也得十几分钟。 二人站在路边等车。徐宗祈问他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关自游只是摇头。徐宗祈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洪友伦。明知道他来者不善,你这么做很危险。” 关自游看了他半晌,然后说“他昨天打电话,要向组委会举报我去酒吧,让我拿钱来买证据。你也小心点。小心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徐宗祈迟疑道,“洪友伦说过他被追债的事……是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催债的,对吗。” “对。”关自游坦然道。“他爸欠了我爸两百万,前段时间才被强制执行要回来。这么多年,他一边欠我家债,一边污蔑我,诋毁我。我爸踩一脚狗屎,被苍蝇恶心了这么多年,他才哪到哪。他死不足惜。” “我理解……” “你不理解!”关自游失控地吼了声。然后他笑了下,对徐宗祈说“他应该庆幸自己生在法治社会。” 徐宗祈只是心疼地看着他,无话可说。盯着自己被水浸湿的手机,心一横,拨通了洪友伦的号码。电话很快就接通,他说“我知道你要钱。只要你安分守己,别再惹麻烦,比赛结束后,我给你二百万,说到做到。” 关自游不可思议的看他,用眼神质问他“你神经病啊。” 徐宗祈接着说“如果关自游不能如期比赛,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这次的事我也留了证据,如果你轻举妄动,你也别好过。不过这是我和你的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念旧情,最后帮你一次。” 挂了电话,两人继续沉默等车,沉默地上车,回到学校。关自游借宿管老师的手机给关允澄打电话,让关允澄来接他。 虽然他洗漱修整一番,换了新衣服,但关允澄还是看出他的不对劲。只是没来及追问,当晚关自游就肺部感染引起高烧,被送进医院了。 关自游昏昏沉沉被关允澄和护士推着去检查,又挂了一早上水,下午高烧才退下去,嗓子说不出话。医生来查房,询问情况。关允澄把拍的胸片和各项检查报告,昨天到今天体温监测情况一股脑塞给医生。 这些东西他都看不懂,他迫切地需要医生来解读,来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一切安好。 医生看了检查报告后,说问题不大,某些数据升高也是正常情况“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医生问关自游。 关自游摇摇头,关允澄替他回答“烧退了,刚才吃了点东西,但嗓子说不出话。” “这些都是急性肺炎的典型过程,后续会好转的。” 第38章 “那就好那就好……”关允澄的心终于放下些。紧接着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儿子最近在参加舞蹈比赛的重要环节,他不想耽误时间。” 医生把报告单还给关允澄,柔声道“生病的事着急不来,出院要看他的身体恢复状况,我们的硬性指标是体温稳定超过48小时,他的这些症状,咳嗽啊,气促啊,有明显的好转。按照目前的恢复情况,顺利的话三到五天左右。这也是为了确保病情不会反复。” 关允澄看向关自游。关自游红着眼圈,脸色惨白,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关允澄揉揉他的头,无声安慰。再次询问医生“这个比赛对他非常重要,他想知道出院后马上恢复训练……是不是有影响呢。” 医生道“他这个情况对关节、骨骼、肌肉没影响,但对肺活量有影响。出院后马上进行高强度训练肯定不行,他会感到体力不支,即使出院了,也需要休养,肺部粘膜和功能完全康复需要一个过程。年轻人嘛,身强力壮,不要急于一时。磨刀不误砍柴工,身体健康才是本钱。” “是……您说的是。” 医生接着说“在恢复期间,你可能会感到身体耐力下降,肺活量降低,比如说你以前能跑五公里,现在只能跑一两公里了,包括你在剧烈运动后咳嗽,这都是炎症后的正常现象。出现这些情况不用着急,安心休养,做些康复训练,都是可以恢复的。” “那医生,咱们医院有专业康复的科室吗?他想尽快投入比赛。”关允澄问。 “有的。”医生说“随后我会申请康复科会诊,会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制定康复计划。不过这个先不着急,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静养,不要急于剧烈运动,否则会出现更严重的并发症。如果你还想跳舞,就一定要好好配合。” “好好,我们知道,我们一定配合治疗。谢谢您医生。” “不客气。先安心休养,饮食营养均衡。”医生对关自游说“你已经营养不良了,一定要按时吃饭,身体才好得快。有什么情况到值班室找我。” 送走了医生,关允澄坐到病床前,摸摸关自游的额头,长舒一口气。“好了,现在什么都别想了,专心养病。”关自游吸了吸鼻子,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关允澄帮他擦着眼泪,语气急切“你到底怎么搞得,好端端的怎么能溺水?你练习跳舞你又不练习游泳,怎么能溺水呢……” 关自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咳了几声。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第32章 关自游出院后便投入到康复训练中,关允澄整日陪着他。从数据来看,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但他整个人精神并不好。虽然他往常总摆着一副臭脸,好歹是有活力的,能顶嘴能毒舌,还有心思冷嘲热讽,这几天却闷闷不乐。 康复医生每天都告诉他情况在好转,也在他的康复训练中加入了舞蹈有关的动作拉伸,和基础动作,帮助他找回身体节奏。他很配合,但只有在提起舞蹈的时候他才有兴致,其余时间都沉默。 关允澄实在放心不下,又给他找来心理科医生,每天康复结束后进行两小时的心理疏导。医生说他只是溺水后产生了一些应激反应,需要时间恢复。等身体康复后,回到学校,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应激反应会好转的。 得知他生病住院,徐宗祈几乎每天都来看他,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康复训练的时候徐宗祈也是每天来,关自游说他“你不去练习,不去准备比赛,整天来找我干嘛。” 徐宗祈嘴巴一瘪,可怜巴巴地说“如果没有我,他也不会总能有机会诬蔑你,伤害你……” “跟你没关系。” “早知道你这么严重,我当时就应该报警,把他抓走。” “……”关自游从小到大就没安慰过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你别来了,我明天也就结束了。不要搞到最后,洪友伦举报没成功,但目的达到了,咱俩比赛全玩完儿。” “你康复训练明天就结束?” “不然呢。”关自游说“九月就要开始复赛,现在七月已经过半,我哪有时间再耽误。” “但是……你真的好了吗?”徐宗祈有些担忧。“你不要为了比赛耽误身体。比赛还会有的,身体才是本钱……”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啰嗦。”关自游捏住他的嘴巴“医生都说可以了。肺炎又不是绝症,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针对肺活量的康复训练,快一个月了,该好了。” 可徐宗祈还是高兴不起来,坐在瑜伽球上,眼巴巴望着关自游。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亏。他念在朋友一场没有刁难洪友伦,可最终承担恶果的却是关自游。这对关自游极大的不公平,这不公平却有他一份。 这么多年他都是洪友伦伤害关自游的工具,现在依旧是。 关自游靠着把杆控旁腿,见徐宗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他起身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关允澄的身影,想必又去找医生了。 “徐宗祈。”他说“我们不要做朋友了。” 徐宗祈懵懂地抬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关自游走到他面前,含笑与他对视,“我们试试做恋人吧。” “……”徐宗祈没坐稳,身形一晃,从瑜伽球上滑下去,跌坐在康复训练室的塑胶软垫上。“什么?” 关自游蹲下,挪开挡在他们之间的瑜伽球。“我说,我们恋爱,交往……你不是喜欢我吗。” “谁谁谁喜欢你!”徐宗祈脸色涨红,急切地否认,但言语中的笑意已经掩盖不住。“你少自恋了,我就是觉得你……跳舞还不错,挺欣赏你的。” “这样啊。”关自游站起来,叹气“看来是我误会了。那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说!你好歹再坚持一下嘛!哪有你这样……表白的。” 徐宗祈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手足无措,怕他真的就这么算了,又怕他一时兴起,最后大家都后悔。 他等着关自游接着说下去,随便说点什么也好,可关自游却迟迟没回音。他拽着关自游的衣角,难掩失落“你如果没想好就再考虑一下,我就当没听见。” 关自游说“我记得你说过我有很多缺点,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尖酸刻薄……” “你本来就是!现在也是。一点没变。” “你既然觉得我有那么多缺点,为什么还要和这么多缺点的人做朋友呢。” “谁都有缺点啊,而且你还有很多优点。我喜欢的你的骄傲,也接受你的目中无人;我喜欢你的舞蹈,也接受你恃才傲物;我喜欢你的锋芒,也接受你的刻薄……”徐宗祈仰着头对他傻笑“你现在才在意这个会不会太迟了。” 关自游说“可是我想不出来你有什么缺点。” “啊……?”他有点懵。他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应该再确认一下,可他竟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 但还是对关自游露出笑容。 关自游很认真地注视着他,说出来的话不像表白,像求婚。“我想和你交往,你是否愿意接受我做你的恋人?” 徐宗祈紧紧咬着嘴唇,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愿意。” 回去的路上,关自游透过车窗,看到路边的游泳馆,他忽然说“爸,我想学游泳。” “好。”关允澄握住他的手“你把身体养好,要学什么都行。” 关自游看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学游泳?”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关自游低头轻笑,觉得他小心翼翼不忍追问,又要表现出尊重和理解的样子,有些可爱。但还是告诉了关允澄,那天发生的事。只不过把徐宗祈隐去了,只说徐宗祈救了他。 他并未想过要不要隐瞒,要不要告诉关允澄,也没有计划过什么时候告诉关允澄……只是眼下,现在,他想说。 关允澄目视前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安静地听他讲完,把车停在路边。他看向关自游,眼神在责备他,为什么现在才说。但又很快收回目光,只是烦躁地打开车窗,夏夜的热风轰的一下吹进来,吹散了车里的冷气。 “想抽烟就抽吧。”关自游说。“看你抓耳挠腮,怪难受的。”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关允澄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脑后,越想越心惊“你还笑得出来,傻孩子,他要杀你,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啊。” 关自游说“我不想影响比赛。” “是比赛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你如果真的那么看重比赛,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为什么要去见他!关自游——”关允澄少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我这么多年对你太纵容了,你不把自己当回事是不是?你非要我以后监视你的手机定位,向学校申请你走读是不是?” “哪有这么严重,你别大惊小怪好不好。” 第39章 “你大爷的!有人要杀我儿子,我不弄死他就算好了,我还大惊小怪?”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关允澄越想越后怕,一点也没觉得好好的。 他下车去,站在路边抽了支烟,期间不知跟谁打了通电话。关自游手肘撑在车窗上看他,听不清他说什么,就是忍不住想笑。 总不能跟关允澄说是他先给催债公司洪友伦的联系方式,是他偷偷去酒吧被人拍到……他不想再被洪友伦纠缠了,他要专心比赛。 徐宗祈此时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家没。 关自游新换的手机,用起来还不太顺手。旧手机打不开了,很多内容没法备份,陌生的桌面和图标还不太习惯。置顶聊天里的“徐耀祖”,后面还有一个三颗爱心笑脸的emoji,更不习惯——这是徐宗祈的杰作,说怕他明早起来忘记他们已经在交往。 还给关自游看他手机的备注,关自游一直在置顶,被前前后后好几个爱心包围。 他把备注的“徐耀祖”改成“宗祈”,回复“还没。在和我爸吃饭。回去再说。” 然后下车,走到关允澄跟前。“爸。”话还没说出口,关允澄挂了电话,揽住他肩膀,轻轻抱着他“别担心,有爸爸在,你接下来专心比赛就行。这次一定好好在学校呆着,除非我来接你,不然哪也不准去。” “知道了。”关自游看向路边一排排饭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都饿了。” 时隔近一月,关自游终于回到了学校。正值暑假,学校没什么人,舞蹈教室里只有比赛和参与演出的同学在排练。 关自游像往常一样打卡,换鞋,进教室。方亦宁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奔跑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终于回来了!” 住院期间封笺和方亦宁都来探望过他,要说起来也就几天不见而已。 “注意影响,教室有摄像头。” 方亦宁推开他“你还好意思说影响,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放心,绝不耽误比赛。” “咱们预赛都过了,你要是敢半路撂挑子,我有你好看!” “这不是生龙活虎地来了。”他套上演出服,甩了甩袖子说“封老师呢?” “办公室呗。你又不在,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可练的,巩固一下基本功。”方亦宁打开音乐,“你先熟悉一下,完了咱俩走一遍。” “好。”关自游随着音乐,逐渐找回生病前的状态,找回对身体的掌控,对舞蹈的节奏。 午休时,方亦宁说和跳《金大班》的同学凑单点外卖,见关自游的营养餐没准时送来,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关自游摇头,说去隔壁找徐宗祈,“你们不用管我。” 方亦宁随口道“以前不都他来找你吗,现在换你找他。” 关自游不解释,只是笑着回应“嗯。” 方亦宁回过神,良久发出一声“我去……” 隔壁徐宗祈的练习还在继续,老师也在,正数着拍子指导。关自游在门外等了片刻,老师走了他才进去。徐宗祈气喘吁吁地躺在出风口下面。关自游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讨论午饭吃什么。 他头一歪枕在关自游大腿上,哭诉被老师骂了一早上,“我觉得老师比我都焦虑。”他揉着自己的右手腕部“我都腱鞘炎了。” 他们不是第一天挨骂,更不是第一次腱鞘炎,学舞这么多年,身体各种小毛病早习惯了,只要不伤筋动骨,还能跳,那就爬起来接着跳。 不过关自游还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慰恋人“都腱鞘炎了就别乱揉了。中午吃点好的吧。” 徐宗祈说“我想吃泡面。” “会加剧身体炎症的。” “我想吃。”他坐起身,拽着关自游“走走走,我们去便利店吃泡面。” 便利店在学校食堂旁边,一个红色小房子。两人在琳琅满目的泡面货架前挑的眼花缭乱,关自游随便拿了两个口味去结账,徐宗祈又加了卤蛋、香肠、芝士片、炸鸡、关东煮……两人的午饭摆满了便利店的小桌子。 吃到一半,徐宗祈说想来点喝的,买了两个冰杯,倒了半杯橙汁,加上一盒咖啡液。关自游盖上泡面盖,“吃不动了。芝士好腻。”这时候显得自制咖啡颇为清爽。 他又去买了卷绷带和冰袋,缠在徐宗祈手腕红肿的部位“冰袋你自己敷。下午练习跟老师说说先不要拿剑了。” 徐宗祈嘬着吸管,看关自游熟练地给他缠绷带。这是他们必备的生存技能之一,寻常吃点消炎药,喷点消肿喷雾也就过去了。可是关自游漂亮的手却笨拙地打了个结,他忽然觉得自己娇气了起来。 冰块很凉,可关自游的手很烫。 他们从便利店出来,绕着学校的林荫道悠闲地散步消食,也不觉热,说起比赛,说起舞蹈……两人的手不知不觉紧紧扣在一起。 顾当知 写到这里的时候想起最开始徐宗祈的定位只是个“恶毒小男配”。也从来没有构思过感情中的关自游会是什么样。是徐宗祈自己争取到了关自游,也是关自游选择了徐宗祈。无论结果如何,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第33章 复赛九月开始报名,八月下旬他们就要开始录制复赛的视频。 学校借用了大学部的剧场,有专业的灯管和音响设备,还请了专业的妆造和摄影。宏德艺术学院也是会员单位,这次有四组节目参加比赛,便安排在同一天,一起拍摄。 观众席上坐了整整一排专业老师,和预赛视频一样,老师会现场指导,最后选出最好的一版报送。 徐宗祈换了整套造型,头上贴了些假发片整个挽起来,服装是白色的文武袖,造型很贴合他的气质。但他现在意气风发不起来,坐在后台角落里紧张地抖腿,不停活动着手腕。 关自游把他的腿按住“别抖了。” 他哭丧着脸说“我紧张。” 但关自游知道,他不是紧张——或者不全然是紧张,更多是不安。 徐宗祈右手的腱鞘炎这段时间反反复复一直没有痊愈。虽不严重,但对于比赛来说,终究是有影响的。不仅仅是在技巧表现,对心理的影响尤其大。 他们虽然已经走到了复赛,但按照大赛要求,他们并不知晓其他参赛队伍的作品,整天闷头苦练也不确定自己练到了什么程度,没有突破的时候更分不清是到达了巅峰还是瓶颈。 但就在刚才,他们偷跑到观众席看了几眼大学部学长学姐的表现,蓦然意识到他们在和怎样的对手比赛。 宏德艺术学院的舞蹈专业在全国范围算优秀,但还称不上顶尖。而他们的对手除了“称不上顶尖”的大学部,还有舞蹈学院,戏剧学院、民大、军艺……偏偏这时候他的手还受伤了。 命运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不紧张吗。”徐宗祈哭丧着脸看他。 关自游只是握住他的手,他感受到关自游的手也在不可抑制地发抖,苦笑。但是他说“你跳得那么好,方亦宁又给力,肯定没问题的。” “那你呢?” “我……”徐宗祈紧张地咬指甲“我要是手没事,肯定也不会紧张的。” “你现在都不像你了。” “你也不像你了。” 关自游说“这是汇聚了全国顶尖舞者的比赛。在舞蹈技巧上无一不是精益求精,差距并不明显,这就要求作品编舞、内核的吸引力与艺术性,还要求参赛者必须展现出更独特的内容来拉开距离。很难说这内容是什么,或许是对表演的深刻见解,或许是想征服舞台的欲望与野心,或许是对舞蹈高于一切的热爱……而这些,统称为台上的表演张力。或许我缺少的,就是那部分张力。” 徐宗祈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永远都有野心的光芒,闪耀着他独有的骄傲,生生不息。 他说“那么多强有力的队伍等着我们去打败,我们还有很多的地方需要精进,需要突破,怎么能止步到这里呢。宗祈,真正的侠客,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小痛就患得患失,止步不前。疼痛是你刻苦训练的证明,是侠客行侠仗义的勋章,为它骄傲吧。” 徐宗祈有点喘不过气了。他定了定神,长长的深吸一口气,依旧紧张,依旧不安,他捂着手腕处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沉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混乱地发呆。直到老师来后台叫他,他几乎是逃离一般,浑浑噩噩站在台上,有种早死早超生的决绝。 怎么都好,只要有个结果,总好过被情绪折磨。 音乐起,铮铮两声苍凉悠远的古琴声触动他的神经,他本能地起势,持剑云手大涮腰,接扫膛探海转。挽剑时手腕的刺痛再次提醒他、讥笑他此时的坚持是多么苍白。 徐宗祈目光紧盯着手腕最疼的部位,他的手紧紧握着剑,不敢丝毫松懈。生怕剑脱手,一切都完了。 他忽然想起关自游,他觉得关自游更像李白诗中的侠客。可转念一想,或许不是关自游适合,而是无论什么舞蹈,什么角色,最终关自游都会让自己适合。 第40章 如果是关自游,他定然不会为这一点小伤小痛然乱自己的舞步。如他所说,这份痛是十步杀一人后的勋章,绝不会令他停滞,只会激起他的胜负欲,他的敌人不再是比赛,不是对手,是他自己。他会让伤痛明白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越是疼痛他越是发狂,越是忘情,他会成为一个杀红眼的侠客,剑气纵横,杀气凛凛,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虽是复赛,他却生出最后一次比赛的决心,哪怕从此再不能舞剑,也要拼尽全力,不让自己有任何遗憾,不放过每一个展示的机会。不为获得谁的认可,只为让世人见识最极致的舞蹈表演。 疼痛没有消失,疼痛让他更清楚自己是谁。他必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舞蹈一个交代,不该就此草草结束。 毕竟十几载与舞为伴,舞蹈早已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另一个灵魂,舞蹈的魅力,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珍惜,此生能与舞蹈相遇,谁还愿意白首太玄经呢。 点翻身接个人风格转。他是痛苦的、错乱的、疯狂的、杀伐的。舞是从他伤痛处开出的花,用残影编织出满台侠气,剑指处虎啸龙吟。 他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跟随本能而舞,他热爱舞蹈给他的生命赋予全新的意义,也热爱舞蹈让他和关自游相遇。如果只能在这里止步,那就用最极致的舞谢幕,不留遗憾。 在这一番洒脱淋漓的宣泄之后,他终于能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了。 音乐停止,台下响起老师们的掌声。他懵懂地下台,老师和同学都夸他表现好,只用录这一次,是对他最好的肯定。但他什么也听不见,神情恍惚地走到休息室,迎接他的是关自游的拥抱。 关自游说“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他有点想哭。不知是为自己的表现,还是为这个拥抱。“哪里好?” “哪里都好。”关自游说“好到我不全力以赴,都是对你的亵渎。”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走啦!别腻腻歪歪啦!”方亦宁一巴掌伦在关自游后背“到咱俩了。” …… 复赛材料报送完毕,虽然还没等到结果,但他们已经紧锣密鼓开始准备决赛。徐宗祈休息了一周,为了安心养伤,他的父母彻底给他请假,不让他来学校,在家里补习文化课。但一有空闲他就向关自游诉说自己的焦虑与不安。 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絮絮叨叨说一个多小时。说到最后他问关自游“我是不是太啰嗦,有没有打扰到你。” 关自游翻看视频里往年的优秀作品展演,手顿了下,然后说“你不打扰我,还想打扰谁呢。” 徐宗祈愣了半晌,由于耳根子太烫,把电话挂了。 一周后,徐宗祈回到学校,他等不及第二天早上,非要当晚让父亲送来,他想这个时间,关自游也该回宿舍了。他还带来关于洪友伦的消息。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徐宗祈并不好受,他没想骗洪友伦,他真的想只要比赛结束,用自己多年压岁钱和父母给他的理财项目,凑一凑给洪友伦就算了。 父母因此将他狠狠教训了一顿,说他天真,不知道人心险恶。这种人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哪里是二百万能打发的。 关自游听他说话,但伏在说桌上刷题,手一直没停。他把卷子翻页,换了支笔芯,“那不是很好,你省了钱,他也得到教训,再不用担心他背地里使坏。”关自游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痛快,没有唏嘘,没有幸灾乐祸……什么也没有。仿佛洪友伦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而且,你父母说得对。”他停下笔,看向身旁的徐宗祈,“他家的债可不止二百万,一旦知道能从你这里要到钱,他不会收手的。” “可是……” 徐宗祈挨近一些还想说什么,关自游竖起食指按住他的唇。“不要再说洪友伦了好吗。”他说“现在是我们的时间,不要提不相关的人好吗。” “哦。”徐宗祈抿着唇笑,外头靠在关自游的胳膊上,转着眼睛巡视他的房间。 关自游的课本、作业和习题全部堆在凳子上,垒得有半人高,摇摇欲坠。书柜不算大,一大半本格推理和反乌托邦的科幻小说,剩下一半尼采、歌德、叔本华的哲学书,甚至还有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心理书,空隙被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塞满。有老师要求的必读名著,也有他没听过的小众作品。 徐宗祈随便抽了一本,问他都看完了吗。 “怎么可能。”关自游说“一半一半吧,不过我都买实体书回来了,不要求立刻看完,想看的时候自然会看完的。” 徐宗祈把书塞回去,见关自游还在写卷子,遂不满道“说好我们的时间,你就一直刷题啊。” 关自游看他,粲然一笑“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徐宗祈认为他明知故问,但又能怎样呢。于是他挨得再近一点,在关自游面颊印下一个吻。完成他多年的夙愿。 关自游笑容更深一些,看了眼时间“才十点,要不你陪我再做两套题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着,从摇摇欲坠的凳子上抽出一套高考模拟题。 “……你准备得真充分。”徐宗祈哭笑不得,认命地拿起笔。 九月下旬,复赛结果公布,关自游和徐宗祈两支队伍进入决赛。国庆结束后,学校老师带队,一同前往重庆参加决赛。决赛场地在重庆大剧院中剧厅,他们提前两天到酒店,提前一天去剧院签到、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此次决赛是从全国120支参赛作品里,入围的10支作品进行最后角逐,舞蹈四大院齐聚一堂,都是全国顶级的舞蹈水准。他们也终于有机会能见一见自己的比赛对手,无论最后名次如何,至少凭借这次比赛,确定自己在舞蹈领域的坐标,便不虚此行。 第34章 关自游抽到第三个出场,徐宗祈抽到倒数第二。老师同学都说他运气好,抽到了压轴,他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当晚都没胃口吃饭。 “整个决赛只有咱们是附中学生,其他都是各个高校的。” “高校的怎么啦,他们且羡慕你呢。”方亦宁安慰他说“当天才是会有点孤独,你得习惯一下。” 关自游在一旁听得直笑,方亦宁用胳膊肘撞撞他“你说是吧。”然后说“把你的狂妄分给徐宗祈一点。” 于是徐宗祈也笑了。“我有点不懂,你这个性格怎么跳洛神呢。” “那你可得等着瞧。”她举起奶茶说“振作一点,咱们是奔着金奖来的。别说丧气话。” 三人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完饭,饭后各自回房间休息,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比赛。 酒店是学校安排的,在离比赛剧院不远的三星酒店,双人标准间,没多豪华,但宽敞干净。关允澄跟着一起来,在酒店另外订了房间。徐宗祈的父母也到了,自掏腰包给大家升级六星酒店,但被徐宗祈搬出学校纪律,比赛规则的幌子给拒绝了。 如今的分配是他和关自游一个房间,他才不换呢。 徐宗祈父母没有勉强,也和他们住同一酒店,来往方便。晚上很热情地请了同行的老师和家长一起吃饭。本来叫了他们一起,但关自游推脱拒绝,徐宗祈和方亦宁也不想参加大人的晚宴,他们三个便在酒店自助餐厅打发了。 家长、老师,担心打扰他们,晚饭后自行散去。他们三人却在房间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玩到十二点多才收摊,隔天一早神采奕奕去比赛。 决赛不仅是比赛,更是一次演出。台下除了评委,随行的老师家长,还有参观学习的舞者,以及买票进场的观众。 他们早上要去剧院走台,适应决赛场地,标记方位和定点,测试灯光音响。 老师忙前忙后和灯光、音响、舞台监督沟通对接,家长们在后台给自家孩子做后勤。 给关自游做后勤无疑是关允澄最拿手的事,今天却手忙脚乱,心神不宁。关自游彩排的时候有点紧张,他叮嘱“你心态放好”。现在关自游心态好了,他又说“你怎么不着急呢,不要紧张,但要保持一个紧张的状态” 关自游实在有点受不了,让他别在后台添乱,去观众席等着。他却放心不下“别人家长都在后台,我去观众席?我怎么那么心大呢。” 关自游从化妆镜里打量整个休息室,参赛选手、带队老师、妆造老师、工作人员、随行家长……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忙忙碌碌,该是很紧张的气氛,却因为人多变得有些热闹。 他随学校舞团参加过一些剧目群演,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还有闲情调侃关允澄“你和其他家长从来也不一样。你去外面透透气吧,顺便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 关允澄是前天下午到的,比他们晚了半天。去酒店大堂接他的时候,关自游差点没认出来。 他把头发剪短了。 这是关允澄第二次剪了短发,不像上次那样还留点狼尾,这次是很彻底的短发。 第41章 关自游没有问他为什么,大约知道他在做自己与做父亲之间,有时会选择了后者。在关自游人生的重要时刻,不想给儿子拖后腿。 今天更是盛装出席,从头到脚一身大牌,挎着香奈儿的包,戴梵克雅宝的腕表,脖子上挂几条尚美巴黎的项链。完全能走红毯的程度。平整光滑的脸上依旧没有时间的痕迹,若非岁月在他眼眸中沉淀几分沧桑,与关自游并无差别。 关自游会因此感到开心,感到被重视,但也会替关允澄感到遗憾,感到有点失落。 他知道关允澄很爱惜自己的长发,花在头发上的精力不比脸少,他会有鼓励关允澄继续做自己的冲动。 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或许又会在某个时刻,跟关允澄冲突的时刻,口不择言地责怪关允澄不顾他的感受,非要做自己。 他享受着关允澄的重视与割舍,也因此自责内疚。 谁也无法平衡他们之间的矛盾。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 十支作品,每个作品限时不超过八分钟,大约今晚就能出结果。 台下除了评委,还有随行的老师和家长,来参观学习的高校学生,以及暂不上场的参赛选手。 徐宗祈此时应该也在观众席吧……一忙起来就乱了,谁也顾不上谁,只匆匆看见徐宗祈也被母亲全程跟着端茶递水。 他想给徐宗祈发个消息,或打一通电话……可是他换了演出服,手机在关允澄身上…… 只好等比赛结束再说了。 关自游第三个出场,留给他的准备时间不多,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和方亦宁守在后台,等待出场。 前两个节目,一个舞蹈学院的,一个军艺的,表现稳定从容,以及扑面而来的,要夺冠的气势。单是舞蹈高潮部分接连的技巧衔接展示,就足以令人眼花缭乱,台下掌声不断。要不是关自游和方亦宁心理素质够硬,早就紧张得神志不清了。 台上主持人邀请评委打分并锁分,接着报幕《惊鸿客》,报送单位宏德艺术学院附属中等艺术学校。 “到我们了。” 关自游深吸一口气,挽着方亦宁上台。台上只有一束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台下黑漆漆一片,全世界都安静了。他们深呼吸调整状态,示意音乐开始。 《洛神赋》这个题材从古至今被演绎过千百遍,作为参赛主题也早已屡见不鲜,如果不能跳出新的东西,他们注定要被淹没。 方亦宁那张酷似林黛玉的样貌,表演洛神再合适不过了。化妆师大概也这么认为,将她装点的眉目如画,活像古画上走出来的仙女。演出服装参考神仙图中的魏晋服饰,广袖长舒,搭在肩上,施施然从一缕烟雾后飘了出来。 舞台铺了一层镜面地毯。模糊不清又泛着倒影的样子,营造出水的意向。 关自游的服装则朴素得多。靛蓝色宽袍大袖罩一层纱衣,头戴高冠,税驾蘅皋,秣驷芝田,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初见洛神时,虽是神女,但王侯的习惯依旧是自上而下地欣赏。若说欣赏一个普通女子和欣赏神女有什么不同,大约就体现在这华丽的溢美之词中。 君王想要靠近看得更清晰,可神女终究隔着水岸,近一分则消散,远一分则朦胧,雾里看花,若即若离。也就在此时,他感到人神殊途,只好放下君王的身姿,用凡人的眼光欣赏神,用诗人的才华歌颂美。 千古名篇一蹴而就,伴随舞姿大开大合。 洛神跨过那道浅浅的水面,来到他身侧,也来到台前。距他仍有千里之遥,可水袖长舒缕缕飘至他眼前,他伸出手去,那长袖又如云雾消散了。越想靠近,就越得不到。 在水岸徜徉徘徊,短短几步回忆自己的半生,何尝不是如此,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如果命运注定到此止步,就让他的文采流芳百世。 于是最后一笔落下,云雾消散,对岸不曾有神女,怅然若失,孤独落幕。 音乐结束。方亦宁再次上台,他们在掌声中谢幕,清楚听见主持人说“请评委老师打分”,然后锁分。 表演时的沉浸与专注变成忐忑不安,这份忐忑会伴随他们直到分数揭晓。 这会是十分漫长的几小时。 关自游从台上下来,如同从一个灵魂里抽离。他忘了自己怎么完成了这场了表演,忘了自己怎么走下来的,只感到方亦宁掐着他的胳膊,有点疼。 他与方亦宁对视,两双空洞的眼睛里泛出光彩。能有一个在舞台上同样全力以赴的队友,是何等荣幸。 “你掐疼我了。”他说。 “不好意思!”方亦宁即刻撤回手。 “没关系。”他说“无论怎样,总算结束了。完成一件大事。” 真是奇怪,比赛之前还在想,无论如何快点开始快点结束,不想再被焦虑紧张煎熬。现在结束了,心放下了,却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准备得还不够充分,应该还有可上升的空间。 方亦宁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到来迎接她的母亲,于是迫不及待向母亲飞奔而去,抱住母亲的瞬间眼泪倾泻而出。母亲轻拍她的后背,同样热泪盈眶。 关自游见状本能地寻找关允澄,这才注意到围着他们的老师和家长,还有徐宗祈。封笺先一步走上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良久,而后轻声叹息,拍拍他的肩膀说“耐心等待结果吧。我们都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坦然面对。” “谢谢你。”说完。关自游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他,在他耳边说“无论如何,谢谢你。” 封笺回抱他,沉吟道“都结束了。” 他松开封笺,去和他的舞伴拥抱,和一直以来指导他专业技术的老师拥抱,和他的化妆师拥抱,和关允澄拥抱,最后和徐宗祈拥抱。他终于可以将一些东西卸下,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徐宗祈身上。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徐宗祈无暇去看周围的人,只是默默承受着他的重量,无声地给予他支持。然后轻轻推开他。生怕再多靠近一秒,就要忍不住吻他了。 “你跳得特别好。”他绞尽脑汁竟然想不出像样的形容词“我一直在后台看你……” “我也会一直看着你。”关自游道。“虽然今天的对手都很厉害,但我认定的宿敌,只有你。” 徐宗祈觉得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在说情话,苦于没证据,只能任由血气上涌,将他脸颊烧得滚烫。 老师来提醒徐宗祈热身准备,关自游与他告别,回到了观众席。关自游第三个出场,徐宗祈第九个出场,中间也没差几个人,等关自游找位置坐下,主持人已经报幕,徐宗祈上台。 这是他第二次作为一个观众看徐宗祈的表演。记得第一次还是刚到宏艺附中的时候,徐宗祈是学校舞团首席,在台上跳《孔子》选段。 那个焕然一新的徐宗祈改变了他对舞蹈表演的认知。 可徐宗祈还是那个徐宗祈。纯粹把舞蹈当爱好,因为一切看起来过于轻松随意,所以关自游总觉得他没有全身心投入。认定他一旦认真起来,一定会超越当下,成为更厉害的舞者。 可现在,他终于完整的,认真地的看到徐宗祈。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太多偏见,不仅是对舞蹈的偏见,更是对徐宗祈的偏见。 舞蹈之于徐宗祈没有理想、目标、第一、人生意义这种沉重的东西,他身上甚至没有舞者那种要遗世独立,那种将舞蹈视作全部,全神贯注入后与世界隔离开的艺术气质。 他未必享受舞台,却真的在享受舞蹈。 正如此刻,他在台上演绎的少年侠客。这个侠客没有十步杀一人的杀伐,他会为了路边的花驻足,会掬一捧山间的清泉,会在破庙里躲雨同时向座上的落魄山神抱怨,会对着晴朗的天空哼着歌谣上路,也会路见不平…… 比起杀人,他的剑用来烤鱼的时候比较多。 这种兴趣与体验,就是他全力以赴的方式。 他就是如此。 剑影在幽暗的舞台上闪烁,与徐宗祈的衣袂与舞步一道,唱着快意恩仇的江湖诗篇。看得人真想在此时跟他痛饮一壶酒,否则这收尾都有些遗憾。 关自游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唇边不知不觉溢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刚来附中的时候还觉得五年很长,如今却已过去三年,而徐宗祈明年也要毕业了…… 台上剑光一晃,他回过神,表演结束。徐宗祈在掌声中退场。他同身侧关允澄说了声,起身去后台。 后台依旧热闹,他一时间没有看到徐宗祈,却看到了封笺和文森特,两人状似无意地在站廊一侧站着,不知说什么。 关自游默默退出来,躲在门后。 第35章 关自游躲在安全通道的门后,从门缝里看封笺和文森特。两人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文森特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封笺手上拿着个文件夹和手机,他们交谈声很低,周围嘈杂,听不清。封笺不时接个电话,这时候声音会稍微大一些,脸上不自觉挂着他那副“优秀教师”的笑容,三言两语结束通话,再次面对文森特却低下头,只见他嘴唇开合,依旧听不见说什么。 第42章 文森特蹙眉,讥笑,似乎要说什么难听话了。酝酿许久,却只是拿出一只烟,夹在指尖,迟迟没点。 僵持了片刻,走廊上有人搬着东西路过,他们若无其事地贴着墙,让开路。 再次恢复安静,他们靠着墙,罚站似的,彼此静默无言。封笺直起身,先一步离开,头也不回进入休息室。文森特望着他的背影,那神色分明在期盼封笺会回头。 封笺早就消失在他视线里的。他收回目光,摩挲着手里的眼,往出口走来。 从这出去是剧院的侧门和办公区域,中间有个圆形花坛,文森特站在花坛边,从外套兜里掏打火机。 “这里不能抽烟。”关自游及时制止了他。 文森特叼着烟转头看过来,被他夸张的舞台妆和行头迷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福瑞?” 关自游被他这称呼叫得一怔,随即想起是自己在酒吧的“自我介绍”,只得苦笑。“你不是来看比赛吗,没听主持人报幕啊。” 文森特舔了舔嘴角,也笑起来。“你跳曹植啊。”他说“行,不愧是封笺的得意门生。” “少来这套。”关自游走近些,声音也放低些“你刚才跟封老师说什么呢?” 文森特警惕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关自游翻了个白眼给他“用得着偷听吗,大庭广众之下说悄悄话,我没打扰你们是给你们留面子。我可告诉你,今天是我们比赛的关键时期,你跟封老师无论什么新仇旧恨,最好忍一忍,耽误我比赛,饶不了你。” “你不都跳完了吗。”文森特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不情不愿说“跳挺好的。是不是第一不好说,但拿个名次肯定没问题。” 这话关自游却不爱听“我冲着第一来的,拿不到第一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嚯!心气儿够高的。难怪封笺栽在你手里。” “你俩的破事,少给我甩锅。”关自游啧了声,追问“你们刚才到底说什么?你不说,我可问封老师去了。” 文森特偏在此时点起烟,叹息着吐出一口烟雾,缓缓道“封笺他,要从学校辞职了。” 关自游闻言,只是了然地点点头,说“哦。” 文森特诧异道“你这孩子有没有良心?封笺再怎样是我和他的事,他可没有对不起你,他现在要走了,你就一句哦?” “不然呢。”关自游摊手“换做是我,我也走。你不就是看准他舍不得光鲜亮丽的职业才威胁他吗,他辞职了,你就威胁不了了。不过,他还有家庭,如果你舍不得的话,还可以用家庭威胁他,他挺在乎他女儿的……” “喂!”文森特厉声打断他,把烟扔在脚下,碾灭,指着关自游警告“他已经辞职了,差不多得了。” 关自游才不吃他这套“这话说给你自己听吧。我再两年就毕业了,跟他没有瓜葛,威胁他的一直是你。” 文森特瞪着眼,说不出一句话来,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在关自游玩味的笑容里沉了下去。 “我也不会再打扰他。十几年了,够了。”他坐在花坛边,望着走廊里忙忙碌碌的人们,眼神里全是不舍。“我不是什么光彩的人,他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对吧。” 他企图获得一些认同。关自游却说“我是他的学生,我有资格说他是个好老师。至于他是不是好丈夫,好父亲,好的……别的什么,就交给他的妻子、女儿,和你来评价吧。” 文森特再次差异地盯着他,自诩三十多岁,阅人无数,却三翻四次地对一个学生刮目相看。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呢。” “我没意思,就觉得你好玩。”他说“对了,我叫关自游。” “你更好玩。”文森特掏出手机“加个好友呗。” “我有对象。”可他还是掏出了手机。 “摊上你,你对象可糟了大罪了——扎克斯?”文森特一边扫码一边说,看到关自游头像的时候不可置信“你这种人喜欢扎克斯?” “你还真叫文森特啊。”关自游也看到他的头像和昵称,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叫文璨,璀璨的璨。”文森特说“闲了一起打游戏。” “闲了再说。”关自游摆摆手,临走还指着他脚下“烟头捡了。” 关自游告别文森特,回到后台,在穿梭的人群里寻找徐宗祈,手机此时响起,不等他接听,就见前方不远,徐宗祈正冲他招手,挂了电话向他走来。“我到处找你呢,去哪了。” “门口遇到个熟人,耽误些时间。”他解释。 “谁啊?” “一个酒吧老板。” 他有些犹豫是否告诉徐宗祈,但牵扯到封笺的隐私,他又觉得不太好。幸而徐宗祈现在满脑子都是比赛,暂时无法分心追问什么酒吧老板,随便应承了两句,便对关自游说“所有参赛选手都展示结束了,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等结果了。” 这话让关自游再次开始回忆,自己刚才的表现是否达到预期,是否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部分……可回忆了半晌,竟全然忘了在台上的表现和感受。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他不想用尽人事听天命之类的话来安慰自己,他相信比起技艺,艺术有时候更来自直觉。 他问徐宗祈“你怕吗?” 徐宗祈话到嘴边,却顿了下“反正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是全国前十的优秀舞者了。”他默默打量关自游的神色,在浓重的舞台妆遮掩下,似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知道,关自游绝不会满足什么“全国前十”,这种哄人开心的名头。 果不其然,只听关自游说“我没有这么好的心态。如果不是第一……”其实也想不出不是第一会怎样,他又能怎样。只好说“如果不是第一,我明年会继续参加比赛,全国也不止风华奖一个舞蹈比赛,同样含金量的至少还有两三个,我都不放过,直到我拿到第一为止。” “这倒是你的作风。”徐宗祈道。“不过你就这么执着比赛吗?其实也不是非得用比赛名次才能证明你的价值,你很优秀,你是顶尖的舞者,无论有没有奖项,这是个客观事实。” “你说得对,很多东西并不需要这种俗世的价值来衡量,俗世的价值也定义不了真正珍贵的东西。可是灵魂与热爱无法放在天平上称重,偏偏天平上的数字才是人人都看得懂的语言。所以我参加比赛我要拿第一,也不是因为我认可这些奖项。世人不懂舞蹈,但他们懂风华奖金奖的重量……” 说到一半,他骤然止住,看向身侧徐宗祈。徐宗祈也在疑惑的看着他。周围的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瞬,而后相视一笑。 等待的过程大约半小时,老师让他们去吃点东西,家长们不约而同买了一堆汉堡热狗之类的快餐,在就餐区等他们。但他们都没有胃口,执意和其他选手一起在观众席等待。这次进入决赛的选手,只有他们三个是附中学生,并且表现不俗,引起现场很多评委的注意。选手们没有表现出来,但也会默默注视他们,不容小觑。 机会难得,他们也想和其他选手多多交流,或许对以后的升学、职业规划有帮助呢。 剧院外夜色降临,评委和主持人再次出场,观众席上只剩参赛选手和同行的老师、家长,剧院内的灯光全部亮起来,随着主持人的声音,屏幕上显示所有比赛节目的评分。 徐宗祈的《侠客行》以96.5分排在第五。《惊鸿客》以98.62分的成绩获得了比赛金奖。 掌声响彻在整个剧院里。 风华奖的评奖不是给个人的,而是给作品的,给参与这个作品台前幕后的每个人。 关自游和方亦宁,封笺和指导老师,学校代表老师一起上台领奖。金色的奖杯上并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并且奖杯和证书最终都要放在学校的展示栏里。 可是在风华奖的历史上,永远会给关自游留出一行空隙,填上他的名字。 他想要的已经得到,对这个沉甸甸的奖杯没有任何留念,交给了封笺。 随后封笺再次上台,领了“最佳编舞奖”,方亦宁拿到了“最佳表演奖”,关自游坐在台下给他们鼓掌,庆幸自己选到了好队友。 只是这份心思里是否还藏着一丝不甘,大约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金奖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他闻声回神,身侧的徐宗祈大约是看出自己对“最佳表演奖”的遗憾,安慰他。 “本该我安慰你的。”他说。 “对我来说过程比结果重要。我有比奖项更珍贵的收获。”徐宗祈的指尖挠挠他的掌心。“我没有遗憾。” “我也没有。”关自游目光转回台上“至少对风华奖,我没有遗憾。方亦宁表现得很好。在这个舞台上,洛神不再是传统温柔与美貌的化身,也不是在两个君王之间被动挣扎的宓妃,她就是神女,是洛神本身。她用表演夺回了洛神的主体性,成为这个节目的焦点。最佳表演奖,她当值无愧。” 第43章 “别想这些了。”他有些吃味地打断关自游,转移话题“我和我爸妈说,比赛后想在重庆玩几天。和你一起。” 关自游侧目看他“后面那句也和你父母说了?” 徐宗祈嘴硬道“我说和优秀同学一起交流学习,他们可高兴了。” 关自游回头,看到后排一天发了十几条朋友圈的关允澄,这会儿还在认真地编辑文案,旁若无人。 “好。”他对徐宗祈说“就我们两个,交流学习。” 徐宗祈无语地瞅他一眼,低头查攻略。 颁奖结束后,获奖作品还要录制“优秀作品展演”,徐宗祈非要等着和关自游一起回去,借口说再看看他们的比赛,学习学习。 第36章 关自游裹着毛巾从浴室出来,徐宗祈已经横在床上呼呼大睡,因为头发没干透,所以半个脑袋搭在床边。 另一张床上摆满他俩的行李箱和乱七八糟的杂物。今早急忙去比赛没顾得上收拾,现在更不想动。 犹豫了三秒后,关自游把徐宗祈往里面挪了挪,坦然地躺在他旁边,沾枕头就睡着了。 比赛终于告一段落,老师要回学校去汇报工作。关自游,徐宗祈和方亦宁计划在重庆玩个两三天,被各自家长领走。 方亦宁一家在当地报了个三日团,徐宗祈要搞纪念成年旅行,不让父母陪同。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和关自游都是男生,能保护自己,没事的。” 关允澄则神色古怪打量关自游,给他转了笔钱,临走时叮嘱“结账的时候主动点,不够跟我说。玩就好好玩,别搞些乱七八糟的。” 关自游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出什么有力的狡辩之辞,错失良机,关允澄推着行李箱进站,他只好狠狠点了收款。 徐宗祈陪父母在重庆待了一天,说是一日游,但中午才起,只来得及坐了个索道,去李子坝看轻轨穿过居民楼。隔天一早,同父母在高铁站依依挥别,即刻奔去站外与关自游会合。 路上计划这三天怎么玩,首先退了现在的酒店,订了间江景套房,开始他们的二人世界。 依照徐宗祈潦草的行程安排,他们今早要去磁器口古镇。昨天妈妈说想去,被他找借口推辞掉。可现在他们换酒店已经耽误了大半天,没时间再去磁器口,徐宗祈便提议直接去打卡网红火锅店。 网上推荐的这家是个小门店,地点不太好找,但据说味道正宗,不是景区那种流水线大众款。徐宗祈被勾起了馋虫,非要去尝尝。 司机把他们放在路边,说上了这个山坡就到,车不好进,只能他们自己走。二人倒是通情达理下了车,跟着导航硬生生爬过两个山坡,走了快一小时,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 可眼前高低错落的住宅楼,路边下棋的大爷,遛孙子的大妈……一派悠然闲适的生活景象,就是没有那间所谓的网红火锅店。 他刷新位置,再次定位,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五公里,前方一百米右拐二百米后再左拐……徐宗祈看向前方交错纵横的楼梯,气得关了导航。向正在围观下棋的大爷问路,指着手机里的图片“这个火锅店怎么走?”大爷满口方言,热心地解释了好几遍,他似懂非懂,不好意思再问,转头挫败地看向关自游。 关自游四周瞧了瞧,看到一家面馆,“要不咱们吃面吧,听说重庆的豌杂面也很好吃。我早上都没吃饭。” “……走吧。”他也没吃饭,就等着这顿呢。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这豌杂面实在有魔力,二人直呼好辣又停不下来。老板见状问他们是不是第一次来,还不习惯重庆的味道,送了他们两份红糖冰粉。 他们端着冰粉从店里出来,沿着来时的山坡走下去。竟也不觉这段路漫长,转眼到了来时下车的地方,拦了辆车去洪崖洞。 走到中途,路灯齐齐亮起来,一晃眼整个城市霓虹闪烁,传说中的赛博城市跃然眼前。徐宗祈降下车窗,用手机记录沿途风景,屏幕随着车流穿过嘉陵江大桥,就到了洪崖洞,被人流量吓得打退堂鼓。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不太愿意下车,想让司机直接送回酒店得了……最后还是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埋头跟随人流,几乎被挤进去,又被挤出来,全程也不知都看了些什么,里面好像都是些特产店和餐厅,并无特别。 他们站在桥下拍了几张照片,就算来过。 徐宗祈蹲在路边“现在才9点半……回去会不会太早?”他双手托着脸说“我本来打算在洪崖洞吃晚饭呢,谁知道人这么多。现在又不是旺季,哪来这么多人。” 关自游转过身,仰望横跨江面的大桥,又垂眸向桥下的滚滚江水。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桥下船舶往来如梭。 “我们才吃完饭也没多久。附近逛逛吧,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水。” 徐宗祈被他逗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走吧,咱们沿着江边走,你既然喜欢就多看看。” 他们挽着手向人流稀少处走去,很快便将洪崖洞的热闹甩在身后,耳边只剩下晚风和江水喧哗。那并非山间常见的潺潺清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浑厚的涌动。是江水被船体划开,又翻卷着拍上岸的声音。 “做了一天的攻略,结果想去的地方没去成,想吃的也没吃到。”徐宗祈踢着脚下的石子出气,细想这一天东奔西跑忙忙碌碌却是什么都没做。“我是不是很失败。浪费了时间。” “我今天很开心,不觉得浪费时间。”他问徐宗祈“你不开心吗?” “我……”徐宗祈仔细回忆,这一天的每一分钟他都很开心,这是他们第一次渡过属于他们的假期。却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不够完美,满是遗憾。“就是觉得攻略没做好,早知道还不如去磁器口呢,顺便在那里随便找个火锅店,一举两得。” “这么说的话,我也有错。”关自游说“如果我能和你一起做攻略,或许就不会错过了。” “怎么能怪你,你还忙着录表演,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爸妈航班改期,又换高铁,也耽误了一些时间。” “那又怎么怪你呢,本来也是匆忙决定,没有准备,玩到哪算哪。豌杂面很好吃,和你在江边散步也很惬意……重要的不是去哪里,是和谁一起。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有充足的准备,但这次旅行都会意义非凡。” “哇你这么会讲,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现在发现也不迟。” 徐宗祈讶然。他记忆中的关自游还停留在那个用鼻孔看人,毒舌傲娇的人设里,无法想象他也会说这种善解人意的言语。可仔细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其实很会安慰人,每次都能触动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 想到这样的温柔是独属于他的,别人看到的只是傲娇高冷,他就难以言喻的开心。 “我说……自游……” “嗯?” “这种肉麻的话你只能对我说,不准对别人说。” “很肉麻吗?我认真的,不是哄你开心。” “……” “如果你觉得肉麻,我们换个方式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关自游没等他说完到底什么意思,脑袋轻轻一歪,贴住他的唇瓣。在暗沉的路灯下,清晰地看见徐宗祈眼中乍现的光彩。他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失神,无师自通,长驱直入。 理智暂停运算,身体跟寻着本能,突破他多年建立起的分寸与底线。就像他婴儿时期第一次用嘴巴进食那样的本能,像第一次开口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时那样的新奇,这一刻他突然开启嘴巴新的用处。 在这一吻中,时光倏忽倒退回原始社会,那个需要通过舔舐来互相确认的时代,这种唇齿相依的冲动根植于基因中,又在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被骤然唤醒。 他们靠在路边树下,湿漉漉吻在一起,好像必须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对方的灵魂。太过生涩,太过急切,太过忘我。没有其他心思,他们只是亲吻,只是享受并沉醉着亲吻。 他们吻得太投入,忘了周围还有行人。行人不多,大约也看不清什么,却会因为看不清而多看几眼。陌生的目光迫使他们穿梭回现代社会,令他们不得不分开。 他们在黑暗中看着彼此,为刚才疯狂的举动激动并害羞,但更多是意犹未尽。 关自游抓住徐宗祈的手就跑,他们在夜色掩护下放肆大笑,沿着码头跑了好远才停下。 夜色深处,码头两边已经没有树木和围栏,变成一艘艘停靠的游船。 “咱们走到哪了?”徐宗祈跑得有些累,半个身子倚在关自游身上。关自游看到身边的路牌,说“朝天门码头。” “哦……这还是嘉陵江吗?还是长江?” “长江吧。” “这你也知道?” “船上写着。”关自游指着船上的字“游览三峡,重庆到宜昌。” 第44章 “……好吧。” 他们找了个出口上去,在路边等车回酒店,关自游忽然给他看手机“准确地说,这里是长江和嘉陵江的交汇处。” 徐宗祈失笑“这么严谨吗,学霸。” 关自游挑眉微笑“你都叫我学霸了,我当然要严谨。” 接下来的两天要去武隆。 可是第二天他们不可避免地赖床,退房耽误了些时间,到达武隆的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又耽误了些时间,唯一赶上趟的只有晚上的演出,回来的路上又困又饿。徐宗祈要去超市买点宵夜,在熟食区和糕点区流连。关自游洗漱用品不多了,又不想用酒店的,在生活区寻找常用的牌子。 他没有推车,挑了几个旅行装拿在手里。身旁一对小情侣也在买东西,男生忽然对女生说“宝贝,你喜欢什么味道。”“这个吧……”女生话说一半,注意到了旁边的关自游,羞赧地在男友胳膊上掐了把,嗔道“你讨厌。”气急败坏走了。 男生也注意到身边的关自游,没觉得什么,在货架上抓了把,追上去。 关自游只觉他们莫名其妙,冷眼打量着旁边货架上花里胡哨的包装,一时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徐宗祈推着车过来,问他在挑什么。 他笑吟吟对徐宗祈说“宝贝,你喜欢什么味道。” 徐宗祈还以为是什么进口牌子的零食,待看清时,脸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却鬼使神差地挨着关自游问“你喜欢什么味道?” 关自游只是开个玩笑,这会儿却忽然生出些旖旎的心思。两人互相对视,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半晌,关自游咬试探着挑了几个贵的“要不,都试试吧?” 徐宗祈咬着嘴唇忍笑“你试啊?” 关自游问“你说哪种试?” 徐宗祈气得想咬他“你说哪种!你好烦啊。” 关自游往旁边挪两步,煞有介事地说“润滑剂也需要吧。哪个牌子好用啊?” “不知道。”徐宗祈认真地说“查查吧。”然后掏出手机。两人刚输入关键词,便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幸好周围没人…… 徐宗祈把手机塞关自游怀里“你查吧,顺便把钱结了。”先一步逃出超市。 他们迫不及待回到酒店,也不困了也不饿了,甚至把明天的行程也抛在脑后,却是折腾了一宿不得其法。 关自游裹着薄毯琢磨“我们要不找找攻略呢?” 徐宗祈掩面无语“现在找会不会太迟了……” “提前找攻略不是更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搜关键字?” 关自游很认真的打开搜索栏,突然意识到这个“攻略”确实不太好找…… 徐宗祈盯着他,“第一次见人把找小电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关自游噗嗤一声笑出来。两人又滚到了一起。 他有些挫败“我们一管润滑剂都用完了……” 这次换徐宗祈先笑出声,在关自游肩上留下一圈牙印。“你好烦啊。你到底行不行。” 关自游必须为自己辩解“是你每次都喊疼啊,我都不敢太用力。” “你大爷的,换你试试!” 关自游顾左右而言他,轻吻徐宗祈的额头“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哪里好!你明明很纤细的一个人,在这种事情上不要有反差好吗……”说到一半,抬头对上关自游玩味的眼神,没忍住又笑起来。 他们都有些害羞,灯也没好意思开,只留了床边几盏地灯。暖光的光线从床下伸展上来,拖着他们光洁纤细的身躯,足够他们看清彼此,也看清自己。 关自游俯身,细细亲吻徐宗祈的眼睛,脸颊,鼻尖…… “早点休息吧。” “不要!”徐宗祈细长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他们的睫毛近得互相纠缠在一起。“我也想要得到你。就现在。” 关自游努力克制又无法克制地侵入那个完全陌生的领地。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眼泪也融汇在一起,相携着步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缤纷的,疯狂的,也全然失去控制的世界。 关自游揽着与他水乳交融的身躯,在颤抖的肩上留下一枚枚鲜红的吻痕。 “看来我们明天的旅行又要泡汤了。” 徐宗祈望着旋转的天花板,失焦的目光缓缓回神。他觉得自己像被浪花卷入岸边的鱼,只能紧紧拥住怀里这片水域,期待下一场浪花来临。 精神的餍足胜于一切本能的欲望。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旅行。” 第37章 风华奖比赛结束后,关自游就收到各大舞蹈高校和一些剧团抛来的橄榄枝。不过他已经决意要进入全国顶尖的舞蹈学府,不仅是名校头衔,他更要名校的演出资源和晋升渠道,目标是国家歌舞剧院首席。 况且他现在可是宏艺附中捧在手心里的香饽饽,宏艺附中的资源也要充分利用。接下来两年他接连在芙蓉杯、全国舞蹈大赛中夺魁,集齐了全国最权威的三大舞蹈奖项桂冠,免试进入首都舞蹈学院。还未露脸,就已经成为舞蹈学院的传说。 宏艺附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关自游作为舞团首席,代表学校出席文化峰会,参与交流演出,名正言顺地逃避了舞蹈学院新生军训。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一星期,关自游带着行李姗姗来迟。不过没有去学校,而是和关允澄去学校附近的胡同。关自游说什么也不肯和别人挤一间宿舍,关允澄便在附近给他租了间小院。 应当算是这几年流行的那种改良新中式四合院,将一个大院子分成四五个小院子,关自游租了其中的独院,带一道门,里面是40平左右的复式小公寓,设施齐全。 院子不大,似乎就是在过道上安了扇门,图个清静,至少打开窗不用担心被对面看个正着。客厅窗户正对石雕院墙,墙底下种了一排冬青。 租金每月八千,关允澄倒是眼睛也没眨,给关自游交了一年房租。 一年后还喜欢就接着租,不喜欢再换。 关自游不太满意周边的环境,路很窄,房子没有规划,看起来乱糟糟的,不过看在这个院子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而且过个天桥就到学校,也算方便的份上,不再挑剔了。 他打开空调,坐在沙发上,拨开身后的窗帘,阳光刺眼。“凑活住吧。总比挤宿舍强。” 关允澄懒得搭理他,上楼给他收拾床铺。床上一整套都是关允澄联系房东新买的,床垫的塑料膜和标签都还在,是他要求的牌子。枕头被褥则是从家里带来的。关自游有认床的毛病,关允澄生怕他换了地方睡不好。 楼下关自游吹了会儿冷气,开始摆弄他的随身行李。从箱子里拿出一堆衣服、护肤品,从包里倒出一堆充电器,游戏机的、平板电脑的、手机的、蓝牙耳机的、电动牙刷的……还有些不知道什么的线,乱七八糟缠在一块。 等他把这些东西摆弄清楚,关允澄把他的床也收拾好了。对他说“楼上的衣柜,楼下卫浴用品,洗衣机,我都让房东新换了。” 关自游仍在沙发上摆弄他的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关允澄走下来,见他铺了一茶几的“宝贝”,正在认真地解耳机线。 “你不是有蓝牙耳机吗,还买这么多带线的耳机干嘛。” “谁听歌会用蓝牙,污染耳朵。” 关允澄在他身边坐下,斟酌半晌才开口“你姜阿姨前几天联系我,恭喜你考入舞蹈学院。” 关自游琢磨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姜羽岚。“只恭喜,没发个红包表示一下。” “好像发了你会要似的。” “切。” “不过姜阿姨说,小时候她答应过你,等你考上大学给你买辆车。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奔驰还要不要。” 关自游停手,诧异地回味着关允澄刚才说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有病吧。喜欢显摆的话直接把钱打我卡里,神经。”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姜阿姨也是觉得那时候太冲动,说话不计后果,伤了你,希望能弥补你,毕竟你叫她那么多年妈妈,她也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停!”关自游打了个响指“别再提她。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叫个外卖,看这里外卖方不方便。” “随便吧。”关允澄见他低头摆弄手机,也觉得这个话题该到此结束。可就是忧心忡忡地,觉得关自游被他惯坏了,这个脾气在外面吃了亏,受了挫折,自己难辞其咎。 他掌心抚摸着关自游的发顶。后来关自游陆续参加其他比赛,关允澄每次都陪着他,剪掉的长发再没蓄起来。关自游跟他说过很多次,至少在发型这块,他可以做自己。但关允澄只是笑一笑,让他别多想。 然后关允澄剪掉的长发,被关自游蓄起来了。大约半年前开始,至今修修剪剪,头发长度刚过了下巴,扫在脖颈上。 只是这个长度对男生来说有点奇怪,方亦宁笑他是妹妹头,他就经常扎起来,碎发也不可控制地掉下来,手腕上习惯性地套个发圈。越发像个舞蹈家了。 第45章 “你不小了,要懂点人情世故,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我行我素,说话做事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爸爸也不能保护你一辈子。” 关自游转眼看他,目光柔软了下来“干嘛啊。我不就是不想要她车嘛,拿人手短。而且她还有个女儿吧,我也不想跟她家里为了一辆车纠缠不清。你别搞得这么煽情。” “哎,算了。你说得对。想要什么车,奔驰还是宝马,爸给你买。” “真的!”关自游双眼发亮“我想要辆跑车,我都看好了,奥迪r8!” “……”关允澄眼皮子跳了跳“那车你在市区开得起来吗?过个减速带底盘给你卡飞,不实用,你换一个。” “你说了给我买的。我可没问你要。” “你换一个,一百万以内。” “一百万的车能开吗……” 关允澄抬手给他一巴掌。关自游嬉皮笑脸地闪躲开。 “我不是给了你二百万吗,你自己买去。” “我的钱拿去买固收了,拿不出来。” 关允澄气笑了。“自己的钱就舍不得花?你爹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 关自游瘪着嘴嘀嘀咕咕,继续摆弄他的一桌子“宝贝”。关允澄打开手机查了下,“给你买911吧。” “不要。丑死了。” “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就是很丑啊。徐宗祈就开911,试了几次,不喜欢。” 关允澄放下手机,开始八卦“你俩还处着呢?” “你这什么话。” “他不是当明星去了吗?” “是啊,但我们也没分手啊。” 看着自己孩子谈恋爱他总觉得想笑,总觉得关自游还是个小屁孩,恋爱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过家家。可仔细想想,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二十岁,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 “好,人家开911你也不能差太多,喜欢奥迪的话,给你买rs5吧,不跌你身价。” 关自游笑眯眯地说好。凑上来问他“爸,你对象那么多,有没有哪个是真心爱过的。” 关允澄挑了挑眉,一手撑着脑袋说“是的话,就都是。不是的话,就都不是。” “什么意思?” “爱情没那么高贵也没那么神秘,不过如此。我对每段感情都很认真,但过去了就不值得留恋。爱情来的时候好像幸福降临,去的时候明白不过是多巴胺制造的一场幻觉。仅此而已。” “你没有认真的,长久的,爱过谁吗。” “当然有!”关允澄捏捏他的脸“就是你啊。我一直在爱你,笨拙地爱你,你还挑三拣四。我也没办法,也不能不要你,谁让你是我好大儿呢。” “我牙都给你酸倒。行了,rs5就rs5,你的肉麻能抵一百万。” “什么破孩子!” 关允澄把关自游的一切都安顿妥当,让他适应一下环境,安心等开学,便独自回宏德市。可真到了要走的那天,却是怎么也放心不下,大到上学参加比赛,小到买什么牌子的抽纸都要给他叮嘱好。 关自游捂着耳朵嫌他啰嗦,眼看着飞机起飞了,终于清静了。回公寓的路上望着车窗外陌生的城市,才忽然有了和关允澄分开的实感。 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给关允澄发消息,说下飞机回个电话。但即使他不发消息,关允澄也会在下飞机第一时间给他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关自游快递的东西陆续到了。他装不下的衣服,鞋子,经常用的几款背包,各种各样的舞蹈服,舞鞋……他屯了许多还没时间看的书,他的游戏机。 买来的新游戏和徐宗祈玩了个开头,后来他去交流演出,徐宗祈去跑通告,说好的两人都有时间再一起玩,便搁置了半个暑假。 为了安置这些东西,他又添置书架,鞋架,衣架,给游戏机买了台显示器,一下子把本就不大公寓塞得满满当当。 他颇有成就感地欣赏自己的公寓,给徐宗祈发照片,连带定位和房门密码也发过去。 班级群积攒的消息99+,点开来里面热热闹闹,军训已经结束了,正在张罗迎新晚会的表演节目。关自游无心参与,保存了课表后出门找地方吃饭,顺便散散步,熟悉周边环境。在胡同口的三轮车上买了几盆玉簪。 回去后把院墙下的冬青挖了,给玉簪腾地方。一层层错落有致的绿叶,比冬青养眼多了。 开学典礼当日,关自游去得晚,站在操场最后排,台上新生代表在发言。前面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地讨论—— “这就是专业免试,高考成绩650的那个关自游吗?” “刚才主持人不说了‘新生代表唐若鸣’,你没听啊。” “还真没。你见过关自游吗?” “谁见过,人军训都不来的。” “不是说去参加什么文化交流演出吗,怪牛逼的。” “能不牛吗。前天迎新晚会,多少圈里大佬来,就为了看关自游,结果呢?人根本不露脸。多大腕儿啊。” “我要手握三大奖金奖,我也不来。” “你说他会进娱乐圈吗?我看他账号光拍手势舞和日常都几十万粉呢。” “滤镜那么厚……” “几十万粉能带货了吧……” “学校门口还有星探打听他呢。”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听说。这个新生代表更有来头呢。” “什么来头?” “听说背景挺深的,宋楠教授的学生,许靳的师弟。” “卧槽啊,怪不得新生代表呢。” …… 他们讨论得很认真,全程几个人脑袋挨一块。关自游没听他们说完,挪了几步到旁边去。 新生代表讲话结束,开学典礼也随之结束,关自游跟随人群散开,揣着校卡去找到教室。换好鞋,推门进入,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只听教室里原本热闹的声音,逐渐停止。目光一转,便从镜子里与所有目光对视。 他们这个班人不多,不到20人,可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还是很不自在。 换成小时候,关自游得独自蜷缩到角落去,可如今,他扎好头发,转身迎着这些目光,粲然一笑。 “都看着我做什么。”他退出教室看了眼门牌号“没走错啊。还是说你们要不要再确认一下教室。” 他们彼此互相对视,继续刚才的拉伸,小声交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课老师和伴奏老师一起进来,拍拍手让所有人集合,忽然指着关自游说“你就是关自游吧。”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老师好,我是关自游。” “那正好,今天你站中间,我看看你的情况。” 他移步到队伍中间的位置,直到课程结束,都没有再离开。 第38章 晚自习之前,关自游在食堂找东西吃。人很多,闹哄哄的,食堂档口的东西总让他觉得很油腻,很重口味,转了一圈只在门口商店买了瓶牛奶。现在他在考虑,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点三明治,然后在图书馆打发下时间去晚自习。 “你就是关自游吧。” 开学已经半月,关自游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让他失去耐心,皱起眉头,目光烦躁地盯着身旁突然冒出来的人。 是个干干净净的男生,笑说“早就听过你的大名,没机会见面。但是他们说,只要看到就肯定能认出你。果然。” “有事吗?” “我是学校舞社的成员,想邀请你加入我们舞社。”男生递给你他张纳新手册。 他收下,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我会考虑。” 男生惊喜地告诉他“手册背面联系方式就是我的电话,你考虑好了打我电话或者加我微信都行!” “好的,谢谢。” 但在晚自习时关自游查了下这个舞社,说是学校舞社,但并非学校的官方组织,是由几个老师牵头招揽学生定期排练、演出的民间组织。 即便如此,在本校也是个相当了得的团体,不仅有机会对外演出,还有报酬,无论是增加表演经验还是赚外快,都是很好的选择。不过都是些群演,伴舞,或者一些小剧场商业演出之类的,资源配置到底差些。 关自游看到这便失去了没有兴趣,晚自习后随手把册子塞进了垃圾桶。直接问辅导员,如何加入舞蹈学院直属舞团。 学院的舞团不仅有学院官方背书,往后代表学院交流演出、参加比赛,政治演出甚至舞剧表演的机会,都会从舞团里选人。和宏艺附中一样,虽说是人人平等,谁都有机会,可是指导老师、编导资源、内部消息……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条消息发得太晚了,辅导员第二天中午才回复他,让他关注舞团官方账号。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关自游还是关注。可学院舞团官网、官方账号里全是些新闻稿,没有对外招新的公告。网上有些小道消息说可以通过社团文化节申请加入。可是从往年文化节的活动宣传来看,根本没有学院舞团的踪影。 第46章 现在才九月,难道要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浪费两个月时间? 关自游坐在学校咖啡馆窗前,把各个渠道的网站都找遍,丝毫没有头绪,端起已经彻底凉掉的拿铁一饮而尽。就不信一个舞团还能是什么铜墙铁壁不成。 他机械地翻着通讯录,除了新的班级群,竟然没有一个大学同学。更可悲的是,在宏艺附中的人缘资产竟然也只有方亦宁和徐宗祈。方亦宁是个“百事通”,曾经给他省了很多没用的社交。可如今这个“百事通”追着男友去了民族大学,让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在新的环境里建立人脉和消息渠道来源。 这就想起昨天在食堂跟他搭讪的同学,可他已经把传单扔了…… 失策失策。 他继续翻来覆去划着通讯录,停在文森特的头像上。 前年文森特把酒吧转让出去,彻底离开宏德去首都创业,离开那天还专程请关自游去酒吧喝冰红茶。从那之后两人就没怎么联系过,无非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顺便聊两句。文森特总是问他封笺的近况,他忙着比赛、忙着上学,封笺又不在学校了,哪里知道什么近况,于是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年前。 如今关自游来回琢磨着,文森特也算舞蹈学院的。如果不是他和封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现在舞蹈圈里也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他点着头像犹豫许久,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文森特还是不行,就只好去找封笺了…… 虽然回报率很低,他也很不愿意。 文森特消息回得很快,不过却是恭喜他进入舞蹈学院。“以后见了我要叫师哥,别再没大没小的了。” 关自游忽略这条消息,开门见山“你知道怎么成为舞蹈学院舞团首席吗。” 文森特先发来六个点,“你现在胃口够大的,首席当上瘾了。你以为舞蹈学院是宏艺附中啊。” “全国舞蹈三大奖金奖的奖杯,不能换个首席吗。” 文森特又发来六个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舞蹈圈的水深着呢,你那些奖根本不够看。把你当回事,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不把你当回事,你那些奖杯只能卖废品。” 关自游气得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发现只剩下杯底一层奶沫,更觉口干舌燥。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望向窗外不似秋日的烈阳,深吸一口气。给文森特发去一串文字“师哥不是白叫的。你帮我想想办法呗。”加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文森特回他“直接找老师推荐。不过你开学也有俩礼拜了吧?舞团这事没人跟你联系吗。” 关自游又发一个可怜的表情“有的话我也不打扰你了。” 文森特发来一个定位“过来喝两杯,师哥给你解决了。” “我下午有课。”他发了课表过去。一节《舞蹈专业英语》,一节《艺术管理概论》。文森特让他翘了。他回“别闹。这才刚开学,每节课都点名的,想让我死你直说。” 文森特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该不会没人帮你点到吧。” “……”关自游握了握拳,再次深呼吸。“我在学校挺出名的,老师都认得我,你觉得谁帮我点到合适。” “哦哦,老师都认识你,但没人帮你推荐进舞团。” “……”关自游磨了磨后槽牙,耐着性子回他“要不换个时间。我四点下课。” “行,到时候我联系你。” 文森特新发来的地址是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烤鸭店。关自游到包间时,文森特正在点餐,见他进门后把菜单给他“正好,看看想吃什么。” “随便。”关自游没接菜单,反问“干嘛来烤鸭店,又不好吃。” “又没让你掏钱,怎么还不知好歹呢。”文森特敲敲菜单“点一个。” 关自游翻开菜单,点了份沙拉。文森特撇嘴“出息的你。”关自游嘟起嘴“我现在哪吃得下。剩下的你做主吧。” “这点事就让你吃不下饭了。”文森特揶揄道“你原先趾高气扬那劲儿呢。” 关自游酸溜溜地说“这不到了皇城根儿嘛,我一个外地人哪高得起来。还请师哥多指点。” 文森特见鬼似的盯着他,把面前杯子一推“给我接杯绿豆汤。” 关自游端着杯子出去,过了会儿连杯子带来一大壶绿豆汤,搁在文森特跟前“您请。您尽情请。” 文森特忍俊不禁喝了半杯,感叹今天的绿豆汤格外舒爽。关自游也只得苦笑。文森特见好就收,揽着他肩膀道“舞蹈在大众世界里是个极小众的事,一半吃补贴,一半吃娱乐圈漏下来的商业资源,就这还是腰部和头部的舞者。你看看每年舞蹈专业毕业多少人,有几个能真正从事舞蹈表演,找个糊口的工作都难。蛋糕就那么大,凭什么分你一块?就算给你个舞蹈家的头衔又能怎样呢,这头衔未必比你的包值钱。” 关自游瞥了眼自己的包,那是关允澄买给他的,一款lv的双肩包。 “你得的那些奖,每一届都有得主,可你还记得上一届是谁?上上届又是谁?” 关自游仔细回想,他可是每一届比赛都关注,可真要把每一届得主的名字叫出来,着实困难。而那些真正能叫得上名字的舞者,出名的契机却并非某个专业奖项。 文森特接着说“那种东西是锦上添花用的,想用它来办事?天真。” “你叫我来难道就是为了挖苦我。”关自游沮丧地说道。却还是给他把绿豆汤添满。 “这个圈子,说好听点叫传承,说白了,里外亲疏分得细着呢。”文森特挑眉,卖了个关子,这才说“向飞,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然后回想。这个名字很耳熟,他在学院舞团官网的人员公布栏里扫过一眼。文森特说“他在你们学校教的是选修课,在舞团负责编排工作,能给你领进门。” 关自游思忖着打开群里的选修课表,找到向飞,教的是《彝族舞蹈文化与实践》。他确定后便在系统里提交了选修申请。用玩笑的口吻说“你不是中途退学了吗,还有这种人脉?” “跟这个没关系。”文森特说“我跟朋友搞了个票务系统,有剧院的资源,经常一起对接工作,这不就认识了。” “原来如此。”关自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杯绿豆汤,竟然还有点淡淡的茉莉花香。“嗯,还蛮好喝的。” 文森特言不由衷地说“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关自游莞尔“师哥都这么提点我了,我要还不长进,岂不是让你白花这顿饭钱。” “孺子可教,能成事。”文森特说“要不要来我的公司。不说别的,师哥保证你有演出,有舞台。” 要搁几天前,关自游不仅拒绝,还得嘲讽两句。毕竟他可存着要去国家歌舞剧团当首席的野心。可现在,他觉得无论如何,有个退路兜底总是不错。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转而换了个语气,俏皮地说“那就要看师哥你的实力了。如果我能顺利进学院舞团,积累经验,以后跟师哥合作,岂不是如虎添翼。如果这事没成……我可不是卖笑的,早晚找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嘿,你小子!一会儿来人叫我文总,师哥,文璨都行,别开口就文森特啊。” “知道,这点眼力见我能没有。” 说话间,包间门再次被推开,话题暂且搁置,文森特起身迎人。关自游也即刻起来,转身对来人笑脸相迎。 向飞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讲究,看不出衣服的牌子,但腰带扣上大大的字母h,分外显眼。进门后向飞越过关自游,径直上前和文森特握手就坐,两人寒暄起来,完全没有关自游插话的余地。 关自游倒也不内耗,给两人把杯子续上,将餐前果盘放在他们跟前。二人聊到尽兴哈哈一笑,寒暄结束。向飞喝了口绿豆汤,这才看见旁边的关自游,也看到关自游搁在一旁的包,用眼神向文森特示意“这位是……” 文森特微微侧身,介绍“关自游。你听过吧。” 关自游笑盈盈的欠身道“老师好。” 向飞瞪了瞪眼,哑然“你就是关自游!我可太听过了。”他将关自游上下打量一遍,“条件不错,是个好苗子。”接着看向文森特“我们学校的学生,你倒比我先认识?” 文森特笑哈哈地解释“哪啊,是封笺的学生。封笺获得最佳编舞的作品,就是他完成的。也是那届风华奖金奖。” 关自游怯怯地接话“都是老师的功劳,我可不敢给自己贴金。” 向飞了然地点点头。“货真价实的奖,怎么能是贴金呢。谦虚了啊。” 此时服务员进来上菜,谈话暂时打断,前菜上齐后,文森特说都是开车来的,就不喝酒了,三人举起绿豆汤碰了下。搁下杯子后,向飞接着说“我记得封笺不是开了个工作室嘛?” “那是从宏艺附中离职后的事了。”文森特答。 “他在宏艺附中好好的怎么想起离职了?” 第47章 “那谁知道,人往高处走呗。他要在舞蹈学院当老师,铁定不离职。” “埋汰我是吧……我记得他老丈人也怪有来头呢……” …… 关自游像个清澈的大学生似的,守着面前的沙拉,暗自琢磨他们的对话——想来封笺和文森特的恩怨是个秘密,但二人认识应当不是秘密。 两人就着封笺的话题,从创立工作室说到当下的演出行情……文森特不时将话题引到关自游身上,关自游附和几句。多数时候默默地给他们续杯、催菜、卷饼,叫服务员来及时收拾桌子。一顿饭倒也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向飞加了关自游的好友,但别的也没多说。 关自游拿不准“这算成还是不成啊。” “怎么,还想一步登天立竿见影?”文森特说“心放肚子里,回去等消息。你住哪,我送你。” 第39章 烤鸭店距离公寓不远,路上净堵车了。关自游捋了把头发打哈欠,寻思有这工夫,他都走回去了。文森特降下车窗,点了支烟,没话找话,问他适应校园生活的情况。他说只在学校上课,没在校园生活。 文森特愣了下,又了然“倒是你的风格。” 说话间,关自游看见胡同口的大厦,让文森特停路边“里面开不进去。” 文森特停下车,叼着烟说“不请我去你小窝里坐坐。” 关自游勾起唇角“我不做0。”噎得文森特无话可说,被烟呛得咳了起来,让他赶紧滚蛋。关自游似笑非笑,甩上车门就走了。 后来一段时间里,关自游没收到任何有关舞团的消息,向飞的头像更是安安静静,让他都想发个消息过去,确定一下有没有被删除。不过大一的课程很紧凑,加上几节选修,他又太过抢眼,无论理论课还是实践课,都会被老师点名,便也没有心思紧追着舞团的事。 宏艺附中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把古典舞和民族舞都学一遍,可是在大学里,他的专业是古典舞,民族舞就成了选修。少数民族的舞蹈更看重野性、爆发力、感染力,他身形纤细修长,没有少数民族那种壮实的体魄。即便在技巧、动作、表演上无可挑剔,但风格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况且班里有几个正儿八经的彝族学生。 关自游没有过多纠结,课后多次向几个彝族同学请教,舞也跳得越发像那么回事。好几次穿着彝族演出服饰的视频在网上小火了一把,很符合女性群体幻想中的少数民族美少年形象,涨了好些粉。 他邀请同学一起出镜,视频共创,大方地引流。一来二去朋友圈逐渐丰富。 在忙着学习彝族舞和社交的时候,就更是将舞团的事抛在了脑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向飞叫他去办公室搬东西,顺便给了他一张申请表。他正式成为学院舞团成员。 没有仪式,没有轰轰烈烈大张旗鼓,只是填了一堆表,加了几个群,通知每周三次团内学习机会,授课的老师是国家一级演员宋楠。闲了就去舞团排练厅练习,解决他找不到练习场地的问题。 团里联排的机会很多,代表学校参加一些交流演出和节制,都是群舞,看起来和宏艺附中的学校舞团并无差别。可其中却有些微妙的差别。比如,有的老师会挑选学生参与自己的项目,获得更多机会。如果没有没有老师带,或者老师没有资源,则像他们一样,按时练习、联排,等团里的安排。 只要没有其他事,关自游几乎可以保证日日去舞蹈教室报到,一来他得保持每天的训练量,二来保持消息畅通。 关自游在团里有几个处得不错的,但被他盯上的,丁玮算一个。虽然和他同系同年级,但从学院附中就加入了舞团,参加过专业比赛,有很多表演经验。最重要的是,在学院待得时间长,消息灵通,什么八卦都能信手捏来。 二人经常一起练习,账号互关。 于是便从他口中得知,原本舞团一开学就打算邀请他入团,结果半路杀出个唐若鸣。 关自游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实在想不起来,一边下腰一边回忆,许久才想起“是那个新生代表唐若鸣吗?” “你也知道他。”丁玮神神秘秘地说“利贞大剧院你知道吗?就他家的。他姥爷还是局里领导,反正背景深厚,家里有钱。宋老师的学生,国庆时候跟着宋老师跑了几场演出呢。” 关自游身形站得笔直,双手抱着腿,好像这个动作对他很困难似的,呲牙吸了口冷气。但很快恢复如常,言不由衷道“说不定人家天资聪颖呢。” “得了吧,天资聪颖怎么不去参加比赛,跟咱们抢饭碗。连宋老师的得意门生都靠边站。” “宋老师的得意门生?” “许靳啊,你不知道。”丁玮打开话匣子,说起许靳。大二学长,宋楠的得意门生,附中时就得了芙蓉杯银奖,专业免试录取,顶着舞蹈天才的头衔入学,如今是舞团首席。 今年舞团排舞剧,他直接主角,年底跟团巡演,无论背景还是能力都十分了得。 关自游面上笑嘻嘻,心里却不屑——芙蓉杯银奖有这么大威力吗?他三大奖桂冠算什么。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问丁玮“那他们今天还排练吗?能去围观下吗?” 丁玮带着他,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去排练厅。排练厅门外已经围满了观摩的同学,他们只从窗外里看了几眼。看起来像个民国题材的戏,学生穿着差不多的中山装走位、排练,丁玮指着中间的个人说“那就是许靳。” 像所有舞蹈生一样,瘦瘦高高,白白净净,跳得满头是汗,头发凌乱,脸就看不大清楚,只是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关自游看了会儿,就回去接着基础训练了。 从教室出来,外面大雪纷飞。他们的汗水湿透练功服,懒得换衣服,套了个帽衫和羽绒服就匆匆往回赶。丁玮飞奔回宿舍,关自游独自走回公寓。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打车的话提示距离太近,建议他步行。可步行从学校走回公寓得二十分钟。他顶着风雪回去,洗了个热水澡,脑子里上演着丁玮的八卦,他实在不记得那个唐若鸣什么样子,因此梦里总有个面容模糊的人飘来飘去。 第二天醒来已经十点,他浑身像散架似的,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头摸索手机,跟辅导员请假。在网上下单退烧药和温度计,快递半小时后挂在他门口,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把药取回来的。恢复神智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烧退了,但呼吸道感染却加重。关自游洗了个澡,就近医院开了些药,挂水的时候把扎针的手和病例拍照发给辅导员,又请了三天假。 等吊瓶的时间他用小号在微博里搜出宋楠,一条条往下翻,几乎都是演出宣传,少量的美食和旅行。关自游找到今年九月至十月期间的内容,在几张照片里找到了唐若鸣和许靳。 图片是合照,但人员不多,用排除法也能得出结果,最重要的是,唐若鸣在评论里认领,加了张自己和宋楠的自拍。关自游点进头像。 舞者唐若鸣。认证信息是“青年舞蹈家”。人在国内,但ip是意大利。内容全是在国外交流演出的照片,定位是国外各个大剧院,斯卡拉格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皇家国家剧院、悉尼大剧院…… 有的是去看演出,有的是去表演。去看演出就写篇小作文,表达自己对艺术的感悟。表演就是九宫格,和外国人的合影,文案里说明是当地业界著名人士,很荣幸能向全世界传播中国舞蹈云云。 许靳的微博则简约很多,就叫许靳,认证是芙蓉杯银奖,全国舞蹈大赛一等奖,最新的内容是和宋楠的演出宣传。此外便是记录一些学校活动,再往下是美术馆、博物馆、剧院、黑胶唱片、文艺电影……滤镜大多是黑白,图片大多是局部、光影,设定半年内可见。因此翻到底,关自游也没找到他本人什么样。只能又返回宋楠的微博,从那张有点变形的广角合照里辨认许靳。 关自游忽然想起自己的微博,也有很久没更新了,最新一条是半年前,他剪了头发,对着镜子自拍,说自己换了新发型。三千多评论,讨论他的发型更像哈尔还是白龙…… 正在考虑要不要给自己也搞个认证,风华奖金奖,芙蓉杯金奖,全国舞蹈大赛一等奖…… 关允澄的电话此时打进来。关自游冷不防咳起来,便挂了电话,回消息“正在上课。” “你们中午不休息吗?” 关自游这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只好接着编瞎话“早上排练,还没结束,老师在点评。” 关允澄只得作罢,说不打扰他了,让他别光顾着学习,记得吃饭。 关自游仰头看打了一半的吊瓶,旁边还挂着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外卖叫了个三明治,对付一顿。 回公寓后关自游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澡吃饭,吃药。看了会儿书,又接着睡。睡得昏天黑地,只听见梦里徐宗祈“自游自游”地叫他,他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不自觉弯起嘴角,直到有人沉甸甸地扑到他身上,咬着他耳朵将他唤醒,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梦。 第48章 徐宗祈的大眼睛紧紧贴在他眼前,在他鼻尖吻了下“有没有想我”接着又吻他唇。 “什么时候回来的。”关自游不急着等他答复,手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徐宗祈起身脱了外套,钻进他被子里,惊呼“你干嘛不穿衣服!” “……我在睡觉。” 徐宗祈坏笑着明知故问,“我是不是吵到你啊。” 关自游说“没有。你来得正好。”翻身用被子裹住他们,将碍事的衣服随手扔了一地。 徐宗祈在附中最后一年和关自游一起参加芙蓉杯,那一年,关自游第一,他第二。但是得什么奖对他并不重要,和关自游一起站在领奖台让他开心了好久。 后来报了戏剧学院舞剧表演专业,专业课免试。报到的时候好多星探在学校门口堵他,在网上火了一阵,然后就进娱乐圈了。 从对娱乐圈有兴趣,到正式出道,这中间相隔一个暑假,那个暑假是徐宗祈生命里为数不多的“黑暗时刻”。 徐宗祈在舞蹈和表演之间难以抉择。坦白讲,他对舞蹈没有野心,更没有必须成为舞蹈家的目标,当初选择舞蹈,选择附中,更多是因为关自游,现在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舞蹈对他便可有可无。他对娱乐圈是有些向往的。甚至这个决定并不需要他付出太多,只需要他点头就行。 但无论如何,舞蹈都是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事业,几乎是他人生的一半,就这么搁下终究舍不得。 他问关自游意见,关自游说每个都很好,最终还得他自己决定。 徐宗祈觉得他在敷衍自己,于是跟他生气。关自游只是沉默,只是忙着应付全国舞蹈大赛,显得徐宗祈十分无理取闹。 夏日的阳光透过一扇扇窗照进舞蹈教室里,窗外枝叶葱茏,窗内的关自游四肢伸展,即便没有音乐也不妨碍他身体的节奏,光影交织在他身上,让那些困难的,反人类的舞蹈动作变成纯粹的肢体艺术。 他好像永远也不会纠结,永远也不会迷茫,更显自己的烦恼是庸人自扰。 徐宗祈没由来的烦躁,对关自游说“你能不能别练舞了,我在跟你说话呢!” 关自游停下动作,光线弥漫在他四周,让徐宗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一步步走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笑容里有些无奈,还有些纵容。 “你都没有办法抉择的事,谁也不能替你做主。但无论你选择什么,你的人生都一帆风顺,或许因此……让两个沉重的选择,失去了重量。但在我看来,这是幸运,无论选择哪一个,你都不会失去什么。你又何必纠结呢。” 徐宗祈鼻尖发酸,终于说出自己最担心的事“我怕会失去你。我怕我不能再做你的对手,你就不理我了。我怕娱乐圈这种浮躁肤浅的地方让你反感,我还怕你会觉得我也很肤浅。” 关自游微微皱眉,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随即被他的笑容化解。掌心扶着徐宗祈的发顶说“别害怕。不会的。” 徐宗祈想要的无非是关自游肯定的答复,可这个答复并未抚平他心中的不安。可是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了。 他靠在关自游的肩头嘀咕“你根本不明白我在纠结什么。让我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舞蹈,只是你。” 第40章 醒来时外面在下雪。稍稍撑起身,视线越过二楼的栏杆便能从客厅的窗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分外清晰。这倒显得屋里黑漆漆的,不知是傍晚还是凌晨。 徐宗祈在地上摸索手机,打开一瞧,下午六点。 关自游靠在床头看手机。他手脚并用地贴在关自游身上,攀着关自游的肩膀,看到了手机屏幕“你怎么看起彝族舞了。” “选修课。”关自游答。 “选修课也这么认真?” “选修课也要考试。” “哦!别提考试!”徐宗祈捂着脑袋痛呼“我这学期都没怎么上课,竟然就要考试了。” “反正都会毕业。” 徐宗祈瘪着嘴巴,并不开心“刚拍完一个仙侠剧,过完年进组又是仙侠剧。他们觉得我是学舞的,在仙侠剧里飞檐走壁特别合适,切片剪得跟mv似的,好宣传。但那种脑残剧拍多真有点烦了。” 他这么一说,关自游想起网上那些“这才是轻功的正确打开方式”“古典舞是仙侠剧的统治区”之类的词条。虽然没有题名道姓,但点进去全是徐宗祈。他说“至少公司花了钱大力宣传,你没白忙。” “你笑话我是不是!”徐宗祈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徐宗祈目前所在的公司他父亲给他开的,重金砸来的专业团队和经纪人,第一部戏也是他父亲给他投资开路,花钱宣传他又算什么。 关自游放下手机,问他“你不喜欢吗?我是说仙侠剧,如果不喜欢给经纪人说说就好了,至于你心烦吗。” “那倒也不是……”徐宗祈想了想,说“就是那些剧的情节,角色都没什么区别,连造型都差不多。但是经纪人说先在仙侠剧里刷刷脸,明年年底可能会接触些其他剧本。” “我不太了解,不过只要不偏离你的目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随他好了。” 徐宗祈有点生气,好像自己的烦恼在关自游看来是无足轻重的。可转念一想,他又想从关自游这里听到什么呢?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关自游已经掀开被子起来,捡起地上的安全套扔进垃圾桶,抽了几张湿巾把自己清理干净,打开衣柜翻找衣服。 徐宗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发梢轻点他的肩头,腰背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了,流畅地延伸到他的大腿,再直挺挺的过渡到小腿。套上衣服后又是纤细修长,赏心悦目的身材。 他一下子就忘了刚才要说什么,起身跪坐在床边,圈住关自游的腰,在他敞开的肩头嘬个红印子。“你们学校有没有人追你啊。” “不知道。”关自游扣好衬衣扣子,挑了件焦糖色的毛衣套上。 徐宗祈不满他的回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关自游无奈道“没人跟我搭讪,也没收过表白和情书,这总行了吧。你别乱想。” “都什么年代了谁会送情书表白。土死了。”徐宗祈把被子裹在身上,抿了抿唇,接着问“那我也没给你送过情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关自游被他逗笑,但也很认真地回答“没人有你这样的毅力了。” “你在我们学校都出名了。群里总有人问‘关自游是谁?’‘有人认识吗’之类的问题,然后因为我和你附中同校,又一起比过赛,就问到我。” “都问我什么?”关自游好奇。 “可多了。问我你有多厉害,问我你人怎么样,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 “你怎么说?” “我说个屁啊!”徐宗祈有点不开心,还有点骄傲。“我说你是我的,谁都别想。” “也好。”关自游顺着他的话“那倒省去了很多麻烦,你不介意就行。” 徐宗祈哼了声,说“我饿了”然后从关自游的衣柜里拽出毛衫和长裤换上,嚷着要继续打游戏。 但他们游戏玩的太认真,一时顾不上吃饭。徐宗祈早已杀红了眼,激动地按着手柄,半小时后从副本里杀出来,晚饭已经变成了宵夜。关自游拿去热一热,徐宗祈找下饭剧。 晚饭是附近川菜馆的外卖,两人四个菜,一个也没吃完。徐宗祈嫌太油,关自游嫌太辣。徐宗祈问“那干嘛还点川菜。”关自游说“没什么吃的。” 徐宗祈撂下筷子,继续玩游戏。边玩边吐槽这个游戏的副本设计,不是洞穴就是迷宫,里面黑漆漆的,还会被怪突脸,每次都让关自游走前面。关自游抡着剑就砍上去,他在后面放冷枪,给关自游加血加buff。 因此他玩得并不很认真,中间回了几条消息,放下手柄对关自游说“你知道《舞动青春》吗,一个舞蹈节目。” 关自游眼睛盯着屏幕,回答他“听过,没时间细看。怎么了。” “那个节目就是找一些舞蹈专业的在校学生,然后表演、对决什么的,反正就是层层晋级,然后产生一个总冠军。” 关自游依旧盯着游戏,微微侧头听他说“嗯,然后呢。” “去年第一季反响挺好。前几天找我,我即是艺人又是舞蹈专业,节目觉得我合适吧。但我没时间,经纪人就拒绝了。不过我觉得很适合你,就跟导演推荐了你。” 关自游暂停游戏,看他。“我可能不适合那种节目。” 徐宗祈很强硬地说“那你适合一下。”说完语气又软下来,很认真地建议“这个节目反响真的挺好,而且大平台,不缺流量和宣传。对我的发展用处不大,但对你很合适,舞蹈家也是公众人物,有名气总是好的。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且给通告费,你别不当回事。” 第49章 “我知道。”关自游思量着点点头“没不当回事。那我需要和那位导演联系吗?还是等他们联系我?” “他们估计不会联系你……”徐宗祈面露难色“你毕竟还是在校学生,节目不会绕过学校直接找你,会先跟你们学校对外商务老师联系。我回头问问导演,具体是哪个老师,你跟进下,别让人给你截胡了。” “好。我一定记着。” 第二天是周末,两人又在公寓腻歪一天。到了周一,关自游去上课,徐宗祈暂时没有工作,一个人又无聊,干脆也去上课了。周二,他给关自游发了个联系方式,留言“我让经纪人问节目导演要来的电话,你们学校商务对接的老师,你记得跟进。” 关自游中午就向同学打听这位周老师,得知是教务处的,据说很难搞。具体怎么个难搞法,却是各人有各人的说法,关自游打算亲自去领教下。 找这种老师得挑时间。不能上班后一小时内去,更不能下班前半小时去,得在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这两个时间点去。 办公室很小,门边立着个文件柜,窗底下背靠背摆着两张深色办公桌,桌上电脑用几本书垫起来,靠着书摆了一排茶叶盒,旁边紧紧凑凑两个文件筐和一个养生壶,里面煮着红枣枸杞,正往外冒热气。 左边的老师对关自游招招手,示意他进来,随后撂了电话。“门关上啊。” 关自游带上门,说来找周老师。老师指了下对面“周老师,找你的。”对面的老师将手机息屏,抬头瞄了眼关自游“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就是关于《舞动青春》节目的事。”他脑子一下有点短路,忽然不知该怎么描述,能够体面、委婉、达到目的又让对方无法拒绝……但是没想出来,事已至此又不能临阵退缩,索性开门见山“导演应该联系过您,关于在校内招募选手的事。”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轻不可闻地嗤了声“你是谁啊。” “……哦,不好意思,忘了自己我介绍,我是关自游。” “你就是关自游啊。”周老师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同对面老师说“你听过这事吗?” “没有啊。”对面老师摇摇头,又问“什么节目?” “《舞动青春》。”他说“实不相瞒,我和节目那边确认过,需要和学校对接走流程,所以才来跟您咨询,那接下来,我需要走怎么样的流程。” “我还没收到通知呢。”周老师撩了下耳边的头发,漫不经心道“再说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要代表学校,肯定得校领导同意,不是随随便便谁一句话就能定下的。你找我也没用。” 关自游听出她话里的推脱,但寸步不让。“我明白,我遵守学校的规定。我也关注到这个节目在第一季的时候就有很多学长学姐参加的,因此我也想问问,我现在要参加,需要怎么样的流程呢。” “先填个表吧。”周老师翻了下文件筐,掀开鼠标垫,不轻不重扔了下鼠标,发出些不耐烦的动静。“小陈,你那还有申请表吗。” “有呢。”对面老师应了声。 “给他吧,让他填一份。” “谢谢。”关自游接过表,从衣兜里抽出支笔,三两下填好,“您看这样行吗,还需要做什么。” 周老师接过表,扫了眼,懒洋洋道“没什么了,回去等通知吧,领导要是确定了你,会有人通知你的。”说完,将表扔给对面,无视关自游开始聊天“中午吃什么呀?我这两天胃口不太好,早上吃了个煎饼现在也不觉得饿。怀疑是不这两天受风了呀,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能保养好。” “先开你老公的车呗。” “哎呀他车太大了,我开不习惯,还是我自己的mini开着舒服……” 关自游打断她们,“这个过程大概几天呢?谁和我确认?” 周老师一脸不耐烦,斜着眼瞟他“不知道。谁也说不准。让你回去等消息你等就行了,哪来这么多话,我看起来很闲吗,什么都不干光忙你的事。” 关自游微微颔首,退出办公室。但他没有立刻离开,靠着墙在门口站了会儿。里面从车说到了老公孩子,但并没有说太久,对面那个老师接了几句后说“我看这个关自游简历挺漂亮了,还是舞团成员,反正节目名额也够,我觉得他应该可以。” “学校舞团成员多了,如果要论资排辈还轮不着他。真把自己当盘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舞蹈天才。” 第41章 下课后关自游收到徐宗祈消息,约他去剧本杀,完后找地方喝酒。但不止他俩,还有徐宗祈的几个同学,并说“你如果有要好的同学也叫上吧,反正人都这么多了。”关自游被那个周老师搞得一整天情绪都不太好,此时也并不想去什么剧本杀,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一个人闭门造车又能想出什么呢,于是给徐宗祈消息“你们系有没有参加过《舞动青春》的学长学姐?” 徐宗祈立刻意会他的意思,发了个“明白”。还真约来去年参加节目的学长和学姐。也是舞剧系的,但是现代舞方向,两人是舞伴,代表学校也参加过一些演出,经验丰富。关自游约了丁玮和一个彝族同学同行。 说是两个学校,但以前上附中的时候、参加比赛的时候、艺考的时候、培训班的时候……都有点交集。又都是学舞蹈的,三言两语就打成一片。 徐宗祈私底下吐槽,说本来想约关自游去开卡丁车,但是有同学知道他认识关自游后,总缠着他约出来一块玩。平时关系挺好的,也抹不开面子,索性组个局。又有人说不想开卡丁车想去室内滑雪,徐宗祈却不想抛头露面……总之最后定了个剧本杀。 关自游无所谓,安慰他开心就好。徐宗祈更不开心了,抬抬下巴指着一个女生说“我一学妹,是你粉丝,关注你很久了,想让我介绍你们认识。没看人家盛装打扮,冲着你的这边露半个肩膀。” “……”关自游只是耸了耸肩。 剧本杀结束后,他们找了个火锅店涮肉,期间关自游无心看美女,只向徐宗祈的学长学姐打听节目的事。女生耐不住插了句嘴“关自游,你也要去参加这个节目吗?” 其余人看向他。关自游含笑说“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在等学校通知。” “你都不行还有谁行啊。”学姐接话道“我记得你们学校第一季也去了好些学生呢,许靳不就是第一季的总冠军嘛。我记得他也是你们校舞团的。” “是,最近好像在跟着宋楠老师演出吧,没什么交集。” “总会有的……” 话题一时又转到这个节目,二人分享着参加节目时的情景,一桌人听得津津有味,摩拳擦掌也开始计划如何参加第二季的事。 这顿饭吃完,已经凌晨一点。一伙人吃饱喝足,毫无困意,嚷着开始下一波,叫了几辆车去酒吧。徐宗祈和关自游坐一辆车,问还有谁同行,女生便大着胆子加入,其余人见状没有凑热闹。 三人挤在后排,女生和徐宗祈一左一右,关自游夹在两人中间。徐宗祈看向窗外,一言不发。女孩子怯生生的,同关自游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酒局回来已经凌晨四点多,依旧他们三人乘一辆车,先送女生回去,徐宗祈随关自游回公寓,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关自游去上课,徐宗祈撑不住在家睡觉。 一觉起来,徐宗祈看见自己的绯闻上了热搜。将昨晚同行的一伙人剪成徐宗祈和女生两个人,配个什么半夜幽会,一同乘车回家的文案。 徐宗祈条件不错,资源又给力,一年时间就在娱乐圈崭露头角,盯着他的人多着呢,有这么个绯闻并不新鲜,甚至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就是粉圈里吵得比较凶,相信他的和要脱粉的打得热火朝天。 他看得心烦,让经纪人赶紧把热搜撤了,手机一扔,蒙头接着睡。 关自游放学后拎着晚饭回来,让徐宗祈下来。徐宗祈穿着个龙猫的连体睡衣,懒洋洋蜷缩在沙发上吃披萨,手机投屏找个电影看。这一找,又看见视频软件首页挂着他的绯闻视频。他不想关自游误会,迅速划过去。可转头一瞧,关自游压根没看见关于他的绯闻,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平板在看《舞动青春》第一季。 徐宗祈说不上为何有点吃味。放下手里半块披萨,闲聊似的问关自游“你今天有没有看热搜。” “没。”关自游还在盯着屏幕,很机械地回应,引起徐宗祈不满。“我的绯闻在网上挂了一天呢,你一点都不看啊。” 关自游这才抬起头,问了句什么绯闻,随即退出视频,搜索徐宗祈,接着就跳转出昨天晚上他们一起组局,然后被狗仔恶意剪辑的视频。并且剪辑得很彻底,不到十秒的视频里全是徐宗祈和绯闻女主角,一点其他人的踪影都没有。 第50章 “这种绯闻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你们公关会怎么处理?” “撤热搜,冷处理呗。安抚好粉丝就行。” “对你工作没什么影响吧?” “没什么影响。”徐宗祈说“下部戏合约都签了,最近也没什么事,就当宣传了。” “那就好。”关自游点点头,问他披萨还合不合胃口,奶茶有没有凉,要不要热一下。徐宗祈说不用,他就接着看视频。 徐宗祈火气又上来“你就没别的想问吗!” “问什么……”关自游想了想“难道对你工作还有其他负面影响?” “你就不能不要提工作吗,除了工作呢,你就没有别的想问吗!关于我和其他女生的绯闻?” “昨天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啊,这就是狗仔恶意剪辑而已……还是对那个女生有什么影响?” 是,关自游说的都没错,一点错没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徐宗祈就是觉得很不爽,就是觉得很恼火,此刻也懒得拐弯抹角,直说“我和其他女性的绯闻,这个视频剪的还有点暧昧,你就没有一点点吃醋吗。” “……”关自游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说的内容,眼里满是不解。但很快他正色道“我也是当事人,我知道怎么回事,你被造谣绯闻已经很过分了,我再吃醋和你为这个争吵,岂不是给你火上浇油?我觉得,或许你需要一些理解和信任……不是吗。” “……”徐宗祈张口结舌,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自己好无理取闹,但是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一点也没熄灭,只是向外伸张的火焰一下子全缩了回来,灼伤了他自己。他却觉得自己有点活该。 “没什么,你说得有道理。” 关自游放下平板,伸手搂住他,下巴放在他肩上“抱歉,我最近事情是有点多。课业、舞团,还有这个综艺节目,我需要好好了解下,构思一下该准备什么样的作品。今天丁玮也提交了申请表,回来跟我吐槽一下午教务处的老师,交上去的申请表大概难有回复了,我得想想办法。这个节目毕竟是你帮我争取来的机会,我不想辜负你一番苦心。” 徐宗祈心里舒坦一些,转头亲亲他“我也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但如果让你觉得负担,让你有压力,让你不快乐,你也不要勉强。以后也还会有其他机会的——我说了算的那种机会。” 认真说起来,递交申请还不到一周,但关自游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心知正常途径只怕走不通。而脱离掌控的事,会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甚至让他感到被侮辱。加上一夜没有休息,这种负面情绪经由疲惫放大、扩散。 关自游买咖啡的时候要了份简餐,不打算去食堂凑热闹了。吃完饭后靠着椅背,翻开随身带的一本《城堡》,在冬日暖阳的窗边,玻璃上还贴着圣诞节的装饰物,那叫一个岁月静好。只有当事人知道,他得用一杯咖啡才能看完一个章节。 “这个位置有人吗。” 关自游循声抬眼,面前斯斯文文的男生对他莞尔一笑“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当然介意。但关自游认出他是许靳,所以摇头说不介意。许靳将羽绒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显然不是为了找座位,于是不能免俗地说“你就是关自游吧。” “是我。”关自游放下书,也没绕弯子“我认得你,宋楠老师的得意门生,许靳。我在《舞动青春》上看过你,跳得特别好。” 许靳只是谦虚地笑了笑,看到他的书“你也喜欢卡夫卡。” “谈不上喜欢吧。只是习惯了买回来的书都要看完,不过得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不然半个小时只能看一个章节。” 许靳感同身受地附和道“没错,现在全神贯注看完一本书好像真的变成一件奢侈的事,偶尔看都得一目十行,任何过渡章节都让人浮躁。” 关自游说“但你依旧喜欢卡夫卡,这本身就够奢侈了。” 许靳双眼骤然发亮,看到关自游的时候露出些许欣赏。恰逢此时服务生端来许靳的咖啡,打断了一下,关自游没有继续就阅读的话题聊下去,转而说起了许靳。 “我去年看节目的时候特别喜欢你,舞蹈特别有感染力,对于艺术视角的呈现十分独特。为你追了整个节目,本来进舞团还想亲自见见你,没想到你一直跟着宋楠老师演出,都没有机会。今天真巧。” “也不算巧吧。”许靳喝了口咖啡“刚才买咖啡的时候听服务生讨论今天有位客人颜值特别高,我本着八卦的心思一打听——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关自游嘛。” 关自游被他这番话逗得乐不可支“原来师哥你这么八卦。” “也不算八卦。”许靳说“我早就听老师们说起过你的大名,年纪轻轻就大满贯,外形出众,以后肯定是各个剧团疯抢的对象。我一直挺好奇想见识一下,有时候也会问其他同学,你在哪个班啊,平时都去哪啊,然后他们就说‘不用刻意认识,只要看见就能认出你’。我本来还觉得挺邪乎,没想到,真这么回事。那我必须得来认识你一下。” 关自游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随即无奈失笑“或许他们只是关注过我的账号,大概认识我?” 话已至此,许靳也跟着笑了笑。接着他电话响了,对关自游道了声抱歉,起身走到店外去接电话。关自游收回目光,转而看到对面羽绒服袖子上挂着一串手串。他微微倾身拿来端详,是小叶紫檀和黑曜石手串,绳结处坠着个黄金小葫芦,大约能缠两圈的样子。 关自游把手串放桌上,等许靳回来后告诉他“我在你椅子下面捡的,我想着应该是你掉的。” 许靳下意识地摸了下左手手腕,道“谢谢。可能刚才脱外套的时候挂住了,你看我,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戴在左手上,缠了两圈,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关自游让服务生续杯,接着对许靳说“师哥,实不相瞒,我也报名了第二季的《舞动青春》,一直没有回应,有点着急,我想问问你当初等了多久啊?会不会我的报名已经被pass了……” 许靳端着咖啡思量道“我记得我好像没报名,是老师直接通知我去参加,说是代表学校,让我重视。所以很抱歉,我好像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啊……”关自游沮丧撅起嘴巴“不过如果是师哥你的话也正常啦。” “不要灰心。我记得咱们学校名额挺多的,至少四五组吧,怎么也能轮到你,说不定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但愿吧,借师哥吉言。”关自游喝了口咖啡,接着又问了些节目的规则,要准备什么样的节目……时间差不多,二人一起去教学楼。 刚出了咖啡馆,许靳又接了通电话,这次倒没有避开关自游,跟电话里说着自己的位置。挂了电话没多久,就见有人冲前方岔路里小跑过来,喊着许靳的名字。 “我找你半天了,宋老师让咱们再熟悉一下节目,后天要表演,我还有好多地方……” 说到一半,来人终于注意到旁边的关自游,止住话头。许靳向关自游介绍“这是唐若鸣。你俩同一届,都是今年备受关注的新生。” “你好。”关自游说。 唐若鸣带着敌意,戒备地打量他“你就是关自游。” “是我。” 唐若鸣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直接无视关自游,接着对许靳说舞蹈和演出的事,边说边拽他走。许靳只好无奈地转头对关自游摆摆手,说“回见”。关自游突然叫住他“师哥等等。”上前去“我加下你好友吧,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跟你请教呢,你不会嫌我烦吧。” “怎么会。”许靳加了他好友“早想认识你了,你的舞蹈比赛我都看过,可能在专业上我还得向你请教呢。” “那就互相学习。” “没时间了,快走吧师哥。”唐若鸣拽着许靳离开,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 关自游笑盈盈目送他们的背影,轻轻地挑了挑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第42章 一个周末过去,上节目的事依旧没有回音。关自游不愿坐以待毙,去找过那个周老师两次。一次人没在,一次被那位周老师板着脸教训“没看我正忙着吗。学校大大小小事情多着呢,我难道只为你一个人服务吗?现在孩子都怎么回事,一个个自私自利的。”关自游忍着怒火,转身甩上了门。 那一整天的排练他都不在状态,心里总想着这事,像个钉子一样扎着他。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目前接触的老师,除了上课点名能记住他,其余时间也不会像在附中一样,把他当个香饽饽,什么资源都让他优先。 他不禁开始思考,这个节目对他真的重要吗,有必要吗?参加一下又有什么意义呢。网络平台播出的,又不是上星节目,话题、播放、关注都一般般,除了有个露脸的机会之外,并不能给他的舞蹈事业带来飞跃性的改变。或许还得因为节目耽误课程。 第51章 就拿许靳来说,第一季的冠军,那又怎样,要不是专门看节目谁会知道。即便如此,许靳也依旧在上学,依旧跟着宋楠而已。 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当然是没有意义。 可没有意义就放弃吗? 那么他的这番思考与结论,究竟是真的在证明这件事没有意义,还是要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退缩。 他不知道。他被困在不上不下的阶段,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他不甘心又束手无策,接连几天都不在状态,比往常早些回家。《舞动青春》第二季的宣传预热却已经等不及,频频闯进关自游的视线。 大约是他最近搜索关注地太频繁,app就投其所好地给他推荐节目相关内容。第一季的精彩瞬间,第二季的参赛人选预测——这个环节免不了要拉些流量明星提供话题。 娱乐圈里舞蹈出身的艺人很多,只不过有的粉丝期待,有的粉丝在切割,词条里好不热闹,甚至还出现了徐宗祈的大名。毕竟他又是舞蹈专业,又是艺人,人气不错,事业上升期,这个节目简直就像为徐宗祈量身定制的。 粉丝期不期待不知道,但是在这个话题下铆足了劲宣传徐宗祈的决心是清晰可见的。视频剪辑加文案,夸得天花乱坠,并引用节目官方公众号文章,证明节目对徐宗祈的渴望。关自游点进官方文章,里面何止徐宗祈,好几个大流量都被导演提了一遍,胃口不小。 关自游退出来,又突然再次点进去,滑动屏幕,在文案里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姜羽岚。而前缀竟然是节目赞助商的大中华地区ceo。 他激动地即刻坐起身,拿不准是不是同名同姓,同时后悔——现在答应让她买车还来得及吗。这个念头给他自己都逗笑了。但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纠结,拨通了关允澄的电话。 关允澄几乎秒接,然后埋怨“终于想起你爹了。”关自游无视他的埋怨,直接问姜羽岚是不是高奢品牌中华地区的ceo。关允澄不解“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就说是不是!” “是啊。”关允澄道。 关自游听到答复又惊又喜“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这很重要吗。”关允澄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我以前一提她你就跟我急,逢年过节请你吃请你玩你都不去,人家好心要给你买车你也不要,你管人家是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关自游把自己想参加综艺节目,以及在学校碰钉子的事告诉关允澄,并添油加醋描绘学校的残酷,然后语气软下来,磨磨唧唧说“姜阿姨是节目的品牌赞助商,你能不能跟她说说,让我走个后门啊。” 关允澄那边传来一声叹息“你这个孩子你跟谁学的臭毛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人家欠你的。” 关自游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留情面,要不是忽然看到这个宣传,要不是自己需要姜羽岚帮忙,他一点也不想跟姜羽岚有交集。但还是嘴硬“你早点说她是ceo我不就不会那么……绝情了。再说,是她先胡说八道伤害我的。” “那你就硬气点,别求人家。” “爸爸~”关自游知道现在不是要脸面的时候,央求关允澄更是没有心理负担。他在床上耍赖打滚,蛮不讲理地撒娇“爸爸你帮我跟姜阿姨说说嘛,我以后肯定对她客客气气的。而且我也没对她说什么,就是拒绝她几次饭局,拒绝她给我买车而已,算我给她省钱。要是连你都不帮我,那我还能找谁,你忍心看我被那些关系户欺负吗。” “你现在干的不就是关系户的事。” “这能怪我吗?我可是按照程序走的,结果呢?你就说你能不能帮我搞定吧!” “能!”关允澄无奈又宠溺地应下“你爹豁出这张老脸去也给你想办法,谁让我欠了你的。” 关自游这才如愿以偿地露出笑容,一连两周的阴霾一扫而光。“爸爸最好了!谢谢爸爸!” “但是我给你说清楚啊,我欠你的,姜阿姨可不欠你的。人家帮了你的忙,你得承这个情,以后不光是不绝情的问题,你还得主动请人家,嘴巴甜点,求人办事有个态度,别让人家觉得你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不懂人情世故,跟个傻子一样横冲直撞的,小心得罪人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知道,我又不傻。你知道高奢品牌中华地区ceo什么含金量吗,我以后供着她成吗。” “我也得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谈这事,你先别着急,等我消息。” 关自游挂了电话,方才的轻松似乎也随着电话挂断,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我要的,都会得到。” 关允澄并没有让关自游等太久,两天后就回了消息,“姜阿姨答应帮你,还说怎么不早点告诉她,节目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但是你那边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也没敢多说,回头她会联系你,你自己去沟通。” 关自游满口应下,关允澄却不放心,再三确定“你真的能搞定,要不要我亲自去一趟,跟你姜阿姨说说。”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好。” 当天姜羽岚联系关自游,说约个时间见见,想着他课业忙,让他确定时间。关自游挑了个课少的下午,不过因为是工作日,只能在办公室见了。关自游给关允澄回电话说了这事,并问道“我需不需要带个礼物去?带什么合适啊?” 他跟关允澄在电话里讨论,那些吃吃喝喝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肯定不行,可若是贵重点的礼物,那得多贵重才算贵重呢?姜羽岚显然也不是香水和包能够打发的人。“难不成空着手去。” “空手当然不行。”关允澄说“你带束花吧。找最贵的花店,提前预定一束郁金香,去的时候带上。钱不够我给你转。” “一束花能多贵,三五千的顶天了,钱我有。但是郁金香行吗?你确定姜阿姨喜欢,别到时候人家花粉过敏,让我下不来台。” “你忘了。小时候有次我带你去接机,你在机场买了束郁金香送给姜阿姨——那时候你还叫她妈妈。姜阿姨特别开心,说以后她最喜欢的花就是郁金香了。” 关自游卷着发梢回忆“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你记不记得不重要。听我的,带束郁金香去。姜阿姨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反悔,也不会让你为难,但是你机灵点,别一进门就求人办事,要会说话会聊天……知道怎么说话吗。” “知道知道。别小瞧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保证比谁都认真。” 可关允澄还是放心不下,跟他叮嘱很多事,都是他曾经拒绝的姜羽岚的邀请,关允澄替他解释,替他应对的说辞,让他别说漏了嘴。 关自游下午课结束后,去花店拿了花再去姜羽岚的公司。助理在楼下接待他,带他到姜羽岚办公室。门内姜羽岚刚结束一通电话,对关自游招招手示意他进来。关自游走上前,送出自己的花“妈……姜阿姨,好久不见,您一点也没变。” “倒是你,几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越来越像你爸了。”姜羽岚收下他的花,看到花束上贴纸,说“这个牌子的花不便宜吧。来看我还带东西?多见外。”说完,她将花交给助理装瓶,叮嘱小心些,一定找个好看的花瓶,跟她的办公室氛围相称。 助理离开。姜羽岚示意关自游就坐,转身去了茶水间,并询问他“喜欢喝咖啡还是茶?或者果汁?” 关自游看到茶几上摆放的茶具,答道“茶吧,谢谢姜阿姨。” 姜羽岚端了一壶茶来,关自游起身接过,自己倒进茶杯里,嗅了嗅,轻抿了口,惊喜道“这个白茶好香啊。” “你也喜欢茶?” “我老师爱喝茶,经常跟我们科普些茶文化,耳濡目染了解一些。” “是别人送的,你喜欢的话,一会儿给你带些。” 关自游呲着牙嘿嘿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让你客气。” 助理敲门进来,端着装瓶的郁金香,询问姜羽岚放在哪里。姜羽岚指指面前的茶几“搁这就行。”办公室的门再次闭上,姜羽岚调整了一下郁金香的花朵方向,待到满意了,才感慨道“难得你还记得我喜欢郁金香。这么多年想见你一面都难,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呢。” “怎么会……”关自游微微低头,露出小孩子似的别扭,支支吾吾道“我每次都让我爸给你带礼物了,你委托我爸送来的礼物,我也都收到了。每次爸爸都说你在新的家庭过得很好,很幸福……就足够了。” “你这个孩子。”姜羽岚气恼又不忍心,捏捏他的脸,笑说“你爸爸倒成咱俩的传声筒了。” 关自游嘟嘟嘴巴,语气撒娇“他可高兴做传声筒呢。” “但我可听你爸说了,你过得一点也不好,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是不是。” 关自游愣了下,“我爸都给你说了。” 第52章 “不然呢。”姜羽岚摇摇头“有困难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姜阿姨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这儿也有点渠道,别怕麻烦。跟我都不开口,你跟谁开口去。” 关自游怯怯道“也不算被欺负吧……”他将自己喜欢《舞动青春》这个节目,和报名的事告诉姜羽岚,末了却说“但是周老师说这得有个过程,让我别着急。” “这种事情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助理再次敲门,告诉姜羽岚有客人到访。姜羽岚拍拍关自游的肩膀,留他等下一起吃晚饭。 关自游担忧“不打扰您工作吧。” “不会。你在这等我,正好这个时间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第43章 姜羽岚效率很高,隔天晚上就告知关自游,下周和节目主创开会,谈论《舞动青春》第二季的工作事宜。结束后会和导演一起吃个饭,届时让关自游也来,介绍他和导演认识,这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关自游挂了电话,竟然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说不清是因为这一切太容易还是太不容易。不过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一杯水的工夫就消化了。距离姜羽岚的饭局还有近一周时间,他照常上课、排练,放学后在待在舞团教室,和同学一边聊天一边练习。 大家在讨论年末有什么新的舞剧上演,哪个是真的好,哪个是浪得虚名,评价过后却叹息说,有剧演就已经超过99%的舞者,没有作品,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何谈好坏。 聊天氛围无可避免地向消极情绪滑去。关自游火上浇油地挑起话题“最近总刷到《舞动青春》第二季的消息,但是我问了周老师好几次,问得都被人撵出办公室了,还是那句‘等通知’。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 “等节目开始你就知道了。”对面二年级学长接过话头,神色既是不屑也是无奈“都没有正式通知过,也没有公开申请渠道,大概率是学校已经定好的名额,等也白等,问也白问。” 关自游皱起眉头,不忿道“这也不是什么热门节目,不至于还有黑幕吧。” “对明星来说当然不是热门节目,但对咱们来说,这可是能写进简历的。” 关自游欲言又止,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别提不开心的事了。”丁玮活跃气氛“过年不还有交流演出的机会吗,咱们多多练习,好好争取。” 几个人互相鼓励,接着在冬日里挥洒汗水。 转眼到赴约当日,关自游将自己从里到外打扮一番,那些能派得上用场的名牌几乎从头武装到脚。过后又觉得这一身看起来用力过猛,遂向关允澄请教。 关允澄大致看了眼,让他把身上的行头全换了,“这个时候当然要穿姜阿姨的品牌,有什么穿什么。你一个学生别花里胡哨的,戴个腕表就行了。百达翡丽那款。” “鹦鹉螺?”关自游从抽屉里找出来,戴上试了下,给关允澄瞧“我觉得这个没江诗丹顿好看。” 关允澄说“这款是姜阿姨送你的成年礼物。” 关自游大惊“不是你送的吗?”但很快接受现实,质问他“这种阳奉阴违的事你还干了多少。” “替你回过礼了。”关允澄隔着屏幕瞪他一眼“要不你以为人家做慈善的啊,你需要就得帮你。指望你迟早被全世界孤立。对了,她不喜欢太张扬的香水,你用乌木沉香。” “知道。我平常也用木质香,哪有张扬过。” “头发别扎了,这样挺好。快去吧。” 姜羽岚派了助理来接关自游,将他直接带到酒店包间。全木质家具,新中式风格,窗外是假山瀑布景观,水里游着几尾肥大的锦鲤。景观四周似乎都有包厢,但无论从那个角度都看不见隔壁或对面的情景,只能看到外面的假山景观。窗户只能看,打不开。 其他人还没来,只有关自游,无聊地翻着桌上菜单。助理端了一壶茶进来,让他先喝点水。他问助理“姜阿姨他们多久能到?” 助理为难地摇摇头“这可说不准了。” 关自游给助理倒了杯茶,露出讨喜的笑容说,“我怎么称呼你呢?” 助理说被他笑容晃了下“叫我薇薇安就行。” “哦哦,薇薇安。我想请教一下,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呢?需不需要帮他们安排好菜单。” 助理脸颊被热茶熏得绯红,但还是拿住自己的专业态度。“你先看看菜单和酒水单。今天人不多,女士为主,点些度数低的洋酒就行。”助理指着酒水单“山崎威士忌和百加得朗姆酒都是姜总常点的。姜总在这里还寄存山崎18年和25年,待会儿如果姜总提出要品尝存酒,这些就后面再上。”助理说到这顿了下,“不过今天请的节目导演和你们学校的老师,应该用不着这么贵重的酒。菜品的话,商务宴味道不要太重,清淡,摆盘好看,需要剥壳去皮的菜别点。还得点至少两道能吃饱的位上菜。姜总喜欢外酥里嫩的口感,导演是广东人,你们学校的老师……她的喜好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本地人。这些你点一两个就行,等他们就坐后还要再点的,他们看菜单的时候就可以吩咐上前菜了。不过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跟经理安排。” 关自游默默记在心里,翻看菜单,“可是我点的菜他们不喜欢怎么办?也不一定广东人就吃粤菜,本地人就吃本地菜。” “重要的不是客人喜不喜欢,而是让客人感到被重视。谁也不是来吃这顿饭的。”助理问服务员要来几份没有价格的菜单。“等下给客人看这个,有价格的这份你给姜总。” 关自游了然“明白。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起点。” 大约半小时后,姜羽岚才姗姗来迟。同行的还有《舞动青春》的导演,和关自游再熟悉不过的周老师。 周老师见到关自游也大吃一惊,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关自游对此人无疑是反感的,但此刻他忽然又没那么反感了,自然而然地冲她微微一笑,礼貌地道声老师好。使得周老师第一次对他露出得体善意的笑容,点头示意。 两人这几秒钟的交流无人在意,关自游自然而然拉开椅子请周老师入座,助理给他关自游使了个眼色,他在姜羽岚身边坐下,陪姜羽岚看菜单。期间他们还在时不时延续刚才会议的话题,前菜陆续上来,姜羽岚吩咐助理说,“自游不喝酒,给他上杯果汁吧。” 导演早就注意到关自游,此刻便顺其自然地接过话,询问姜羽岚。姜羽岚介绍“这是关自游。我大外甥,从小看着长大的自家孩子,今年才考到舞蹈学院。”又对关自游介绍“这位是《舞动青春》的胡峻导演。” 关自游乖巧唤道“胡导好。” 胡峻应道,“既然是自家孩子,叫胡叔叔就行。” 关自游看了眼姜羽岚,从善如流叫了声“胡叔叔。”姜羽岚接着介绍“这位是首都舞蹈学院的周老师。周老师应该认识我们自游吧。” “何止是认识,太熟了。”周老师笑着看说“自游可是我们学校这届的明星学生,十几年才出一个的舞蹈天才。” 说到这,胡峻忽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关自游,在宏艺附中的时候就拿了全国舞蹈三大奖大满贯,轰动了整个舞蹈圈的天才,原来就是你呀!真实大水冲了龙王庙。去年办第一季的时候我就想请你来着,但是赶上你高考,没好意思打扰。今年无论如何你都得来!”他看向姜羽岚,郑重说道“姜总,有这层关系你早说呀,无论如何得让孩子来咱们节目。” “这我说了可不算。”姜羽岚微微挑眉看向周老师“既然是舞蹈学院的学生,那就得遵守学校的规矩。” 周老师一下子被所有目光聚焦,懵了神,没接上话。关自游即刻说道“我已经向学校提交过申请了,周老师说等校领导同意就行,相信应该快了吧。我从第一季就关注《舞动青春》了,难得有个专业的舞蹈节目,特别喜欢,第一季的总冠军许靳,也是我和我关系不错的学长,我们一起聊天的也跟我说了好多节目的事,特别向往。如果能够参加第二季,是我的荣幸。” “哎我记得我跟周老师联系的时候,提过自游吧。”胡峻端起茶杯,话家常似的说“我们节目联系过徐宗祈,徐宗祈跟我大力推荐自游,我寻思咱们跟舞蹈学院也是老交情,还有什么说的?走个流程罢了。” 关自游道“宗祈跟我提过。我和宗祈在附中就是同学,还一起参加过很多比赛。” “你瞧瞧,咱们这节目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席上一片笑声,位上菜依次上桌,几人就着饭菜闲聊了几句。只不过话题转来转去,又转到节目上。胡峻微微倾向周老师“我记得我跟周老师联系人选,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吧……” 周老师干笑着回答“是,快一个月了。这不是学校领导忙吗,一直没定下来呢。” 姜羽岚解释说“林校长最近出差了,确实忙得脱不开身,这才由周老师代为出面。不过下周也该回来了吧。” 第53章 “是是,下周就能回来了。”周老师道“我会催一催,尽快推进咱们的工作。” 胡峻却忽然说“姜总也认识林校长?” “我跟林校长可是老熟人了。”姜羽岚对周老师笑说“有幸和学校舞团合作和几次。” 关自游闻言倍感惊喜,没想到姜羽岚还赞助过舞团演出。他放下筷子,用撒娇的口吻对姜羽岚说“我也是我们学校舞团成员!您跟学校都怎么合作啊?我争取一下。” 姜羽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合作,下次什么时候……可得看你的表现了。”她说完,目光转向周老师。周老师对她微笑点点头。 胡峻痛快地接过话“谁不知道舞蹈学院的实力,不行就多加个名额,丰富节目内容,也让观众充分感受舞蹈的魅力。” 几人笑了笑,顺着话题谈起了舞蹈,再也没说节目名额的事。一顿饭吃了快两小时才结束。胡峻就住在酒店楼上,周老师要去地库,姜羽岚提议同行。二人跟好闺蜜似的谈起时尚和美妆,关自游插不进话,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走出地库电梯,姜羽岚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纸袋,递到了周老师手里“难得周老师对时尚的见解这么独到,那这个小礼物也算遇见了它的伯乐。” 关自游根据袋子的大小和形状,猜测里面应该是个包,具体款式价格却不得而知。但看周老师的神情,想必是送到心坎上了。 但是不是也不重要,这个logo的价格就是她的薪资难以企及的。 “您放心,自游这么优秀的学生也是我们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我们比谁都重视。” “孩子还年轻,受点挫折,磨练心性也是有必要的,在教育方面我充分尊重您的专业。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第44章 目送周老师离开后,助理已经将车停在他们身前。关自游打开车门,跟姜羽岚坐在后排,他说“谢谢你,姜阿姨。”没有任何其他心思,他第一这么真诚想感谢一个人。“你送那个包不便宜吧……回头让我爸报销。” 姜羽岚失笑“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她收敛神色,拍拍关自游的手背“我跟你爸从小就认识,以前两家大人还经常开玩笑说我俩娃娃亲。我十岁的时候家里遭逢变故,成了孤儿,亲戚们只算计我父母的财产,是允澄的父母——也就是你爷爷奶奶,收留我,保护我,再没开过娃娃亲的玩笑,反而待我像亲女儿一样,供我继续学钢琴、供我留学……直到我研究生毕业。后来他们相继离世,竟然还给我留了一份遗产。我怎么好意思接受他们馈赠呢。他们并不欠我什么,这么多年的关照已经够我感恩一辈子,怎么能再收他们的遗产。但允澄坚持按照遗嘱执行。” 说起往事,她不由红了眼圈,长长叹息。“所以帮助你对我来说是理所应当的。我说你是自家孩子,不是在客套,你也不用对我说谢谢。别说一顿饭一个包,只要能帮你,我都不遗余力。当年……你爸为你上户口的事着急,结婚是我提出来的。我当时真的想我们就这样组成一个家庭,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一起抚养你长大,这根本没什么。是你爸后来非要和我离婚,他说我已经帮了他天大的忙,不能再耽误我……我也因此能够遇见我老公,有个可爱的女儿和幸福的家庭。 “允澄是我最重要的家人,重要到……如果我老公不能接受,我会立刻跟他离婚。那年在游乐场……”她看向关自游,眼神里满是愧疚“真抱歉自游。我当时只想着怎么帮允澄保守秘密,却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你造成了伤害。你本来就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孩子,渴望完整的家庭,渴望父母的关爱,这没有错。对不起。这份迟来的道歉,希望你能够接受。” 关自游怔愣了许久,竟也被她传染得有些鼻酸。“我早就忘了。”他说。“真的。后来我爸也跟我说过很多次,你送我的礼物,对我的关心,我都知道。但您也有您的家庭,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傻孩子,怎么会打扰呢。你叫我那么多年妈,我只愧疚没有对你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不过算了,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你爸爸不在你身边,我就替他多照顾你。我能力有限,但也尽力为你争取公平,至少不让属于你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关自游肃然道“我也会竭尽全力,不让每一个机会白费。” 车堵在路上迟迟未动,关自游看外面街景,也快到了,便让助理靠边停车,他走回去就行。姜羽岚疑惑“这离你学校还有段距离呢吧。” “我没住校。”关自游解释“我爸在附近给我租了公寓,离学习挺近的。” 姜羽岚莞尔“你爸一点委屈也不让你受。” “还好吧。”关自游颇有些傲娇地撇了撇嘴,掩饰自己得意的微笑。 “你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为了你可以不惜一切。自游,你明白吗?” 关自游对上她的眼神,坚定地点头“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永远不要伤他的心。” 同姜羽岚在路口告别,转身走回小胡同里。回去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道路狭窄只能走回去,记得最开始走这段路的时候他还会搞错方向,现在已经都知道怎么抄小道最快。许是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他步伐也变得轻盈,踩着路边的积雪,拨通关允澄的电话,告诉关允澄今天发生的事。 对他而言是很重要,很了不得的进展,但关允澄毫无波澜地听他絮絮叨叨,偶尔会笑笑,说他“看来收获颇丰,难得见你这么激动。” 关自游狡辩“我才没激动。” 关允澄只是顺着他的话回应,让他早点休息。他不大满意,“你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关自游还真想不出来,话锋一转说起姜羽岚。把刚才和姜羽岚的对话转述给关允澄。他难得如此感性,换来关允澄长久的沉默和一声“哦”。 “你今天怎么回事,能不能好好说话。”他不悦道。 “我敷面膜呢。”电话里传来关允澄含含糊糊的声音“你现在也知道了,眼高于顶,说话不饶人,对你没好处。以后别再耍小性子,比什么都强。” “你烦死了。我跟你打电话不是听你啰嗦的。挂了拜拜。” “你挂吧……哎你钱还够吗……” 关自游不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但不耽误关允澄的转账准时到达。等他洗完澡出来,吃着小番茄,悠闲地玩着手机,顺便点了收款,发给关允澄一个收到的表情。微博提示他关注的徐宗祈发了新动态,还上了热搜。 依稀记得上次见徐宗祈,他还在自己公寓里,说最近没有工作,休息一段时间就去上课。转眼竟然到了年末,徐宗祈在各种盛典、颁奖的红毯上。 无论朋友圈还是微博,全是徐宗祈红毯造型,热搜词条里也全是各个明星的红毯和得奖相关内容。徐宗祈的名字在一众顶流明星之中,位列前十,可里面乌烟瘴气,吵得不可开交。 关自游翻了几个营销号才弄清楚来龙去脉。起因公司给徐宗祈的人设富家少爷,每次营业,前排都是【不努力闯娱乐圈就要回家继承家业】【少爷那么有钱还得对我营业】【为了少爷第一次买vip,这点钱都不够少爷买双鞋】……之类的说辞,成了徐宗祈的标签。 去年这种富二代人设还很吃香,今年因为某富二代明星塌房,导致大家对特权阶级很愤怒,因此开始反感富二代人设的明星。 关自游发消息问候徐宗祈,徐宗祈回了通视频过来,正泡在浴缸里,悠哉的样子好像并没有被网络上的声音所困扰。 “你这是在哪?”他问。 “家里啊。”徐宗祈撩着水里的泡泡说“这边庆典在上海,结束了顺便就回家。” 关自游这才回忆起徐宗祈说过,他从附中毕业后父母就回了上海。其实他早在上附中之前就要回上海的,父母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学校,是他执意要去宏艺附中。 说到这的时候,他止住了话头,看关自游“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彼时关自游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似是而非说“一定是因为你特别热爱舞蹈。” 徐宗祈恼得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你怎么想起看热搜了。” 视频里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回来,他倒在沙发上,“你的热搜啊,我就看看,结果看到吵起来了。但是看你好像并没有受到影响,那就行。” “习惯了,我自己都不看那玩意儿。”关自游下巴搭在浴缸边沿,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你不看看他们都在说什么吗?” “你评论那么多,你会每个都看吗?” “不会。”关自游答“刚开始新鲜,会每条都看。” “其实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会看。后来知道那些前排的,经常发评论的,几乎都是公司安排的职业粉。还有经常骂我的,在我每一次热搜时候带节奏的,大多都是对家的职业黑。” 第54章 “你这么确定吗?” “确定啊。因为经纪人也这么搞对家。” “……”关自游撩了撩头发,无语地笑了下。徐宗祈点开词条,念着些眼熟的昵称和说辞,证明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但关自游还是坚持“总不能全是水军和对家吧,一个真实的评价都没有?” “当然有。”徐宗祈说“但是那么多人七嘴八舌的,都在不顾别人死活的表达自己而已,就算是真实的评价又能怎样。权当给我增加热度了吧。” “这种热度会不会太过了。” “黑红也是红喽。别看他们吵吵闹闹,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学生,人云亦云,怎么计较?我家又没案底,随便他们说,过两天营销号带带节奏,风向就变回来了。只要别太过分,这次的混乱就当洗粉。” “原来是这样操作的吗?” “怎么讲呢……”说到舆论,徐宗祈也觉得很无奈。“加入一个群体,崇拜标签,从众,都是证明存在的方式。既然改变不了,那就顺势而为。哎,你别看了,省得闹心。你最近不是在忙着节目的事?有结果了吗。” “有。”关自游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将给徐宗祈听。 徐宗祈懒洋洋地听着,半晌才说“还好你解决了,我还在想我随口的建议,会不会给你增加烦恼。” “确实是增加了一些烦恼。” “啊……”徐宗祈顿时垮了脸。“真的啊。” 关自游沙发扶手长叹,“我现在还没想好用什么作品上节目,编舞怎么办,音乐版权怎么办……是不是很烦恼。” “何止啊,你还有期末考试,估计节目寒假的时候录制,你还回不了家呢。”徐宗祈嘟嘟嘴巴,接着聊些有的没的。直到他泡得有些晕,才挂了视频。 周一到了学校,关自游就收到周老师的通知,他的申请已经被校领导签字批准,并将他拉进一个群,群里都是此次要参加《舞动青春》第二季的同学,老师,还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不定期在群里通知一些节目流程,让他们提前准备。 选手都是在校学生,为了不耽误大家期末考试,会在寒假结束后开始录制。关自游收到了节目的台本,选手按照团体分组,分组不限制人数,单人或多人都可以成为一组,节目分12期,4个舞蹈主题表演。每个主题表演3期,最后一个主题评选本季冠军。 第一个主题是所有舞者展示自己最擅长的舞蹈,三分钟表演时间。这个环节大概有3期,会淘汰一些人,也会待定一些。 第二个主题是随机组合。待定和通过的舞者组合表演节目,因为舞种差异,需要互相磨合。这个环节增加了现场观众投票,在评委无法抉择谁留下谁淘汰的情况下,由观众投票,必须淘汰一组。如果组合的两组人故意不配合,致使舞蹈本身出现问题,那么会在评委打分时一起被淘汰。 第三个主题会有嘉宾来助阵。嘉宾或许是某个舞团的首席演员,或许是上一季冠军,也或许是某个明星艺人。届时选手可以挑选嘉宾,一起完成节目。 最后一个主题是命题舞蹈。抽签决定舞蹈主题,根据要求表演。这一主题会选出本季的冠军,冠军会获得平台提供的演出合作。 这个合作没有说明是什么,但作为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之一,机会很多,每一个合作都有十足分量。 比如上一季的选手就获得了录制“国风春晚”的机会,许靳作为冠军,在“国风春晚”里有独舞节目,元宵晚会上还和著名舞蹈家同台演绎。 而今年,据胡导透露,平台接下来拍摄的s+大制作里,会邀请本季冠军客串。导演没直说,但关自游猜测,大概是男花魁、男宠之类的角色,所谓客串大概就是跳一段舞,当做宣传噱头。 第45章 不过这都是后话,关自游还在思考节目里的舞蹈该怎么表现。他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节目面向大众,并非每一个观众都懂舞蹈,都能对舞蹈中的抽象艺术共鸣。从第一季的播出反响来看,高强度的舞蹈技巧比夸张的表演艺术更能获得关注,可节目的评委都是业界著名的舞蹈家,他们或许又对艺术要求比较高…… 那么就意味着要在征服观众和征服评委之间作出抉择。 但是有没有可能,即征服观众,又征服评委呢…… 他还没有想好,他现在需要一个编舞老师,一个能和他同频交流的编舞老师。 舞团里几个要好的同学得知他通过申请,寒假去录节目,纷纷祝贺他,嚷着让他请吃饭。关自游却苦着脸,说自己的舞蹈还没着落,这就说到编舞。同学罗列着学校里的几位编舞老师,都是编导系的教授,业界大拿。堂堂舞蹈学院,还能找不出几个编舞老师吗。 关自游哭笑不得地解释“你说的几位老师都被唐若鸣捷足先登了,哪里轮得到我。” “他也去?”大家先是意外,紧接着又了然嗤笑。 关自游可怜巴巴地说“人家是下凡来的,有‘文化交流学者’的头衔,当然什么资源都以他优先。” “他算哪门子‘文化交流学者’,无非是去国外看过几次演出。还跑去国外学中国古典舞,搞笑。但凡有本事,早在国内拿奖了。” 几个同学互相交流眼神,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关自游默默打量几人神色,忽然瞥见余光里闪过熟悉的身影,他心念一转,小跑着追上去。 “师哥!”他拍拍许靳的肩头。“我的申请通过了,寒假就去录制节目。”像个开朗的学弟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的好消息。 许靳正同身旁唐若鸣说话,被骤然打断,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看到是关自游,眼里便只剩下欣慰的微笑“恭喜你。唐若鸣也去节目,正好你俩有个照应。” 关自游这才看到旁边的唐若鸣,也是诧异了一瞬,接着换成微笑。“那太好了。” 唐若鸣嗤笑一声,没接话。许靳埋怨地瞥他一眼。关自游无声打量他们,身子微微一侧,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师哥,上一季负责你编舞的杨老师,能不能帮我推荐下。” “节目有指定的编舞老师,这个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他不仅知道节目安排编舞,更知道这位杨老师早已被学校安排给了唐若鸣。他别扭地说“但节目组的编舞终归不如咱们学校的老师嘛,而且我想着,既然是代表学校,如果有学校编舞老师那不是更好。” “学校还轮不着你代表。”唐若鸣忽然出声,讥讽道“你别一轮游给学校丢脸就行。” “若鸣!怎么说话呢。”许靳厉声训斥道“都是同学,别这么刻薄。”随即看向关自游“我帮你问问,你也问问舞团的老师,这种小事情他们都能应付,不必非要资深教授。” “我知道。那就麻烦师哥了。” 唐若鸣与许靳相携走远,寒风里传来唐若鸣的声音“没编舞学人上什么节目……” 身旁其他同学也听到了,今晚的情绪达到顶峰,愤愤地冲他们的背影说几句脏话发泄,替关自游打抱不平。关自游并未指望学校的老师,更不指望许靳,见目的达到便好言劝同学。同学却说“你就是看着高冷,实际最好说话,这样容易遭人欺负的。” 他耸耸肩“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但有什么办法,人家有个好爹,投胎那一步就赢了。” “如果连舞蹈这个行当都拼爹,那我看也是完了。” “……” 舞团训练结束,关自游独自走出校门,下天桥后拐了个弯,进了胡同口的写字楼。 写字楼有些年头,外观看着普普通通略显陈旧,里面鱼龙混杂,做什么的都有。一楼是做妆造旅拍,二楼以上都是些小公司和培训机构。又因为这里离舞蹈学院近的缘故,很多都是舞蹈机构,成人班、幼儿班、专业班、业余形体班…… 关自游随便报了个班,不为学舞,只为了用这里的舞蹈教室。老板哪里会跟钱过不去,不仅单独给他一间舞蹈教室,还配了钥匙让他随便用。 学校舞团日常训练九点多结束,关自游在这里再待一两个小时。今天,他则是想实践一下自己脑海中的编舞。 其实导演和周老师都给他推荐过编舞老师,他也和两位编舞老师简单接触过后婉拒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忠于自己。 搞艺术的多少都有些自己的想法,表达是艺术家的使命。至于他的表达能被多少人看见,能获得多少共鸣,取得多少成就……是他的宿命。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姜羽岚在,他的剧本绝不会是一轮游。 多年舞蹈学习,他也并非一点编舞都不懂。可是把脑海中的东西落地,却没他想得那么简单。他甚至还求助ai,加上一些自己的心思,可刚才大致走了一遍,却是怎么看怎么怪。 这是他第一上节目,那么多人看着,他可不想出洋相。 他点开封笺的头像。自从风华奖比赛后,封笺从学校离职,他们就再没联系。虽然有些恩怨,好歹体面收场,老死不相往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如今要反过来求人,关自游脸皮也没厚到这种地步。 第55章 他现在体会到“做人留一线”的重要性了。 从封笺头像划过,手指停在文森特的头像上,点进去。 “我要去参加《舞动青春》第二季了,你那有没有好的编舞老师给我推荐下。”想了想又加一句“价钱好说。” 文森特也是个夜猫子,十二点多了,消息还秒回。“你要去上节目?” “审题,别重复我的话。”关自游都打算睡了,躺在床上跟文森特发消息。 文森特说“好的编舞多了去了。在14亿的基数上,每个赛道都挤满了人。问题是你想要什么样的编舞?” “想要封笺给我编舞。”关自游言简意赅,说得文森特半晌没回复。他不得不追问“你睡着了?” “没。”文森特说“那你找封笺呗,跟我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起封老师,紧接着就想起你。” “少来这套。别整你那些花花肠子,有话直说。” 关自游说“我跟封老师以前不太愉快,想让你帮我说说,请他给我编舞。” “你觉得我跟他很愉快?” “那当然是很糟,所以应该也不会更糟了,你就帮我说说呗。当我欠你个人情。” 文森特发来六个点。但关自游从这六个点里看出了他心底汹涌澎湃的问候。“我要找他,就把你的事搞砸了。不过凭借我对封笺的了解,你只要告诉他你要上节目,给编舞署名,他会愿意的。” “你确定?” “我确定。这么好的露脸机会,他怎么会拒绝。” 按照文森特的指点,关自游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字斟句酌给封笺发去一条时隔三年的问候。当他即将喝完一杯咖啡的时候,封笺回了消息。 “你们学院难道找不出一个编舞老师。” 关自游看着这行字忍不住露出微笑。只要没有明确拒绝,就有希望。 “当然能。但他们不是你。” “你这样说话我好不习惯,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关自游很想告诉他,文森特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为了自己的事业,他觉得还是不要提文森特比较好,但是把要上节目的事告诉了封笺。 “我没有和学院的老师合作过,他们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们,非要合作估计也是被敷衍了事,我不想这样。而且,第一次演绎属于我的舞蹈,我首先就想到你。凭借我们的了解,一定能合作愉快。” 又过很久。大概有一节课的时间,封笺回复“我这边很忙,没时间去指导你。你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看着编排,发个视频给你,你自己练。如果不能接受,那就算了。” 关自游无视了最后一句,将自己脑海中的一些想法编辑给他。晚间,文森特拐弯抹角地问他,却没问舞蹈,而是问封笺什么时候来给他指导,还叮嘱他要尽地主之谊。关自游只好遗憾地告诉他,“谁给你说封老师要来。” “他不来怎么给你指导?你自己瞎跳?” “什么叫瞎跳,这话我就不爱听。我们学校别的没有,技术指导老师多得是。” 许久,文森特回了个“哦。那你好好练习吧。” 关自游道“你想见他。” “没有。” “别狡辩。”关自游盯着屏幕,一下子不困了,坐起来接着说“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你俩谁欠谁的。是不是你一面之词添油加醋啊,要不然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这么卑微,有什么特殊癖好吗你。” 文森特发来一连串表情包,揍他的、骂他的都有,关自游越看越乐。 “你当真了,他没有当真,是吗。” “……” “用情至深的人输得一败涂地。” 期末考试结束,关自游去往南方一座省会城市录节目。 关允澄要来陪他,照顾他起居。关自游说什么也不肯他来,“这是我的工作,带个家长算什么?让人家都笑话。” “你以前去别的地方比赛,我每次都陪你,哪有人会笑你,不都说你幸福吗。” “那不算笑话,什么算笑话。我不是未成年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在家看节目就行,别来。” 关允澄连声叹气,念叨着“长大果然不可爱了,嫌我烦了……”关自游把手机扔在一旁,收拾行李,等他发完牢骚才挂。 关自游到酒店后先去拜访了导演。看在姜羽岚的面子上,导演对他很客气,还说托他的福,节目机酒的预算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是自己的功劳,三言两语含糊过去。喝了杯胡导的茶,问起这次的选手情况。 他知道这次的选手来自各大高校,专业却五花八门。芭蕾舞、现代舞、拉丁舞、民族民间舞、古典舞,还有街舞。最初50组选手,第一个环节后晋级15组,待定20组,淘汰15组。注定有人要当炮灰。 关自游当然不是炮灰,但他想知道,除了自己,其他选手都是怎样的背景。 导演捡着紧要地说了几个,让他不要担心。轻描淡写的,只有安抚,没有承诺。 “虽说是节目,但大小也算个比赛,有牵扯到利益……”关自游食指轻轻滑过杯沿,不太好意思的冲导演笑笑“所以我想确认,无论别人如何,都不会影响我的结果。对吧。” 他要导演的态度,来确定他真正的对手是谁。这决定了他该用怎样的方式去赢。 第46章 节目从日常练习开始。安排了老师对选手表演进行指导,空闲时顺便和其他选手交流互动。关自游提前做了些功课,场面话也能应付几句。他有些理解学校对这件事没有公开的做法了。 这些选手虽说是学生,但最次也参与过重要演出,国内国外得过奖,出演过大导的电影,客串过当红偶像剧,参加过选秀上过热搜……总之,多少都有点来头。 关自游获得的奖项终于排上了用处,在节目宣传和主持人的稿子里,将他夸成百年一遇的舞蹈奇才。因此当他再次听到“你就是关自游?”的时候,生怕对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只得礼貌地笑一笑,看着对方身上的名牌,思考怎么应承。 唐若鸣突然出场,似乎和一组拉丁舞的选手关系斐然,一出现几人就夸张地抱在一起,发出惊讶的笑声,镜头转向他们。 关自游关了收音,走到教室另一端,向正在练习的方亦宁说“好久不见。” 镜子里那张工笔画似的脸转向他,惊喜地拍他肩膀“你还说,约你几次都不出来,大忙人。”方亦宁挽着身侧舞伴的胳膊向他介绍“我男朋友,方兴艾。这是关自游。” “久仰久仰。”方兴艾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沾沾才气,保佑我明年风华奖夺冠。” 关自游说“那你应该沾方亦宁,不仅夺冠,还有最佳表演奖。” 方兴艾搂住方亦宁“都沾都沾。” 寒暄过后,方亦宁瞥了眼另一头的热闹,轻声问关自游“你们学院好几个名额呢,你一个人占一个名额吗。” “那不然呢。” “我就知道。” “我最好的舞伴抛弃我了,我有什么办法。”关自游摊手。方亦宁戳他肩头“少来。”关自游问“你们两个一组吗?” “对啊。”方亦宁答“跳民间舞。” “那我倒是要好好期待了。”他说“我就没什么新意了,还是古典舞。” “你擅长这个。第一轮肯定晋级。” “那就借你吉言。” 表演当天的出场顺序抽签决定,五十组舞蹈,关自游抽到23号。不过导演说电视节目不是比赛,出场顺序不那么重要,很多没亮点的节目直接就剪掉了。正式播出后他的出场会在节目第二期压轴。 这倒是后话了,他不甚在意。 表演录制的当天,他们在后台待机,通过后台的监视器看台上的表演。关自游和本校的同学坐在一起,但互不相识,唐若鸣又总是一惊一乍地制造节目效果,有意无意地无视他,关自游觉得聒噪,说话间挪到方亦宁旁边。 后台的一众舞者看着其乐融融,但抱团其实挺明显的。名校鄙视链加上舞种鄙视链,舞者看不起偶像,有名的看不起没名的,小众的看不起烂大街的,有签了公司来刷脸的,也有指望这个节目一飞冲天的……认识的凑一堆儿,不认识的互不干扰,舞者之间或近或远地又分了好几拨。 有人比较沉默,默默等着自己上场。也有和唐若鸣一个路子的,守着镜头大呼小叫。关自游一边盯着屏幕,一边观察着后台众生百相,比台上节目还精彩。 等的快睡着的时候,工作人员提醒关自游热身。 他这次准备的舞蹈叫做《云》。是山巅的云,孤高,缥缈,聚散无形。封笺对着他这行字没有过多评价,只和他讨论舞蹈,定下了用汉唐舞演绎。 封笺评价关自游的特长是技巧、身韵和舞感,个人气质很适合清冷飘逸的表演风格,高难度的技巧和旋转,都能将他四肢纤长的特点发挥出来,动作大开大合为宜。 第56章 但最后他又说“我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你的长处,表演时扬长避短。但你最好别太在意这些,否则你的特长反而成了你的阻碍。” 后来关自游收到封笺的教学视频。不得不说,封笺果然是了解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合他心意。在汉唐舞的气韵中融合云的意向,轻盈、流动、多变,在传统的基础上加入创新,不死板,也不跳脱。如果用作比赛,或许少了艺术表达的空间,但作为一档节目的看点,无疑太合适了。 服装师节目准备的,青色大袖衫罩了层纱衣,头发半扎起来系了条发带,化妆师给他抹了层粉就上台了。 主持人介绍他时用来一长串头衔,“天才舞者”“美少年”之类,最后用专业舞蹈三大奖桂冠收尾,在现场观众的惊叹中出场。 音乐也是封笺准备的,颇有古意,一声空灵悠远的箫声拉开序幕。但从他上台的那一刻,舞蹈已经起势。以斜塔、环动、旁半月、腰部动作为主,将探海、前桥、云门大卷、剪式变身跳、旋子转体360、空翻技巧裹藏在舞蹈之中。 这些台下日以继夜枯燥的技巧,在台上完成时只是一瞬间,让一个普通的舞姿泛起浪花,被他轻巧化解,以求做到点睛之笔,但不抢戏,不突兀。 在一个三分钟的舞蹈里,将难度、美、艺术性,演绎得恰到好处。 音乐在婉转的吟唱中结束,万籁俱寂,接着掌声四起。评委席上四盏灯同时为他点亮。 评委老师激动地说“我刚才光顾着欣赏表演,都忘了亮灯。自游,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关自游从支持人手中接过话筒,调侃道“我有两次比赛都是许老师做评委,每次您都是那个去掉的最低分。” 许老师闻声一笑而过,接着说“总要有一个最低分。但是最低分不是你做得不好,而是你可以更好。刚才你表演的时候,马青老师一直在旁边感叹,哎呀他要是我的学生就好了。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关自游鞠躬连声道谢。旁边马青接着说“你跳得太好了。基本功和高阶技巧都很扎实,虽然你的作品叫《云》,但我觉得你更像一株山巅迎风独立的松树。肃肃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是每一位老师心目中的理想学生,不需要其他另类的艺术方式来证明自己,你已经走在舞蹈最正统的那条路上。你刚才出场的时候,我身边的观众,这些小女孩都在说你好帅,舞蹈好美,自游,你是天之骄子,今天在场所有人都为你欢呼被你的舞蹈折服。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孤独呢。” 马青说到这里停下,现场的氛围也在此时停下。“我从你的舞蹈里看不到云的自由和闲适,你是山顶那棵孤独的松树。” 关自游认真听完,余光看向主持人。主持人等着他的应对,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只好默默深吸一口气,说“我觉得……自由和孤独是一体两面的。每一个舞者,在站上舞台之前都要经历漫长枯燥的训练,这个过程没人能代替,没人能陪伴,只能自己参悟。我也不例外。我在舞蹈教室里见过夜晚的月亮,也见过凌晨的太阳,那确实是一个很孤独的场景。但对我而言,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我喜欢的领域,就是最奢侈的自由。如果这份孤独能够打动大家,那就不算孤独。” 他说完,主持人带头鼓掌,终于接过话,“一下每个舞者都要经过漫长孤独才能抵达真正的自由……”升华一下主题,请评委继续点评。 剩下两位评委,一位是芭蕾舞领域,一位是现代舞领域,因为并不特别了解古典舞,随便说两句,无非“天赋”“天才”之类,已经变成通货膨胀的标签,而他早就知道结果,所以面对如此高的评价不仅心如止水,反而多了几分谨慎。 评委都捡着好听的说,对每位选手都是能夸尽夸。技巧好就夸技巧,技巧不好就夸艺术性,都没有就夸身型条件,夸长相,实在没得夸还可以夸很有天赋。 节目是边拍边播的。关自游顺利晋级,开始准备第二轮表演的时候,第一期节目已经上线,关自游凭借出色的外表和舞蹈水准,加上节目的宣发造势,可谓是一夜爆红。娱乐公司的电话都接到好几个,问他有没有兴趣做偶像,有没有兴趣当演员……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搞来的电话,令关自游不胜其烦,和关允澄抱怨要换号码。 可是想到电话绑定的账号、银行卡,又感到头大。关允澄提议“要不你在公众平台声明一下,不出道也不签公司。” “有用吗……” “不全有用,但应该能清净些。” 关自游犹犹豫豫,留下一句“再说吧。” 这倒让关允澄意外了。“犹豫不决不是你的风格。你有什么想法,还是顾虑?” “都没。”关自游道“你不说了做事别那么绝,给自己留点后路嘛。” “你自己决定吧。” 第二轮表演选人。关自游和方亦宁已经约定好了,他们一组。方亦宁和方兴艾首轮直接晋级的,但是第二轮会淘汰,方亦宁说反正跟谁一组都要淘汰,不如和关自游一组,至少能保证关自游的名次。 关自游有些不忍,但同意了。 可选人当天,唐若鸣却选了关自游。这一轮的规则是两组合作,必须淘汰一组。但复活赛有两个待定名额,也就是说,如果跟唐若鸣一组,他俩就必须有一个打复活赛。 据关自游所知,唐若鸣是直接晋级的,而且肯定要进决赛。关自游在镜头前又不能直接问导演,也不知这一段会播出还是剪掉,于是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在镜头面前瞪大眼睛,做无辜状。 方亦宁当即出声“不行!”方兴艾也跟上,扯住关自游的胳膊“我们早就选了自游,我们先来的。” 其他选人见状起哄看热闹,场面是大家乐呵呵的开玩笑,实际谁也不放手。唐若鸣一副和关自游关系很好的语气说“咱俩一个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看着呢,你看着办吧。” 关自游无奈地眨巴眼“就因为咱们是自己人,所以不能对隔壁校友失了礼数。你肯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唐若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巴巴看他挣脱自己,和方兴艾站在了一起。登时有些挂脸,但碍于镜头,又匆忙挤了个笑容,虽不甘心,却也只好算了。 关自游和方亦宁方兴艾准备的舞蹈是敦煌,飞天和金刚。评委给了全票通过,但现场投票却淘汰了方亦宁和方兴艾。这是早就知道的结果,他们没有沮丧,也没有煽情的感言,留下一句“在哪里起舞,哪里就是舞台”潇洒退场。 这场录制结束后,关自游抽空更新社交平台,这才发现自己上了热搜。他的名字旁边还有明晃晃的唐若鸣。网上凭空多出他们的舞蹈剪辑,都是不同舞台不同表演,但剪接在一起连关自游自己都看得愣神。 前排全是“舞蹈学院双子星”“既生瑜何生亮”“宿敌”之类的评论。双子星且不说,究竟谁是瑜谁是亮? 可是这两个词条很快在网络蔓延开,被营销号像病毒一样传播,同样的文案,同样的关键字,看的人火大。 徐宗祈的消息也在这时候蹦出来—— “唐若鸣是谁?” 第47章 关自游靠着休息室的门,仿佛透过这行字看到了屏幕另一面的徐宗祈,定然是气了很久,最后只发来这行字。连个表情都没有,完全不像他以往风格,不禁觉得好笑,给徐宗祈回了通电话,耐心诉说着自己与唐若鸣这一个学期来无声的交锋。 可徐宗祈对这样的解释并不买单,还说“那又怎样,你和我最开始也合不来。” “你干嘛要和他比呢。自降身价。” 话都说到这份上,徐宗祈别别扭扭地作罢,也不想在独属他们的时间里提及不想干的人,转而问关自游节目进程之类的问题。关自游说临近春节,要播一些春节特别节目,进度放慢了,过几天还要和节目组去路演。 这个路演有点公益性质,跟平台另一个全民歌手节目联动,去一些二三线城市宣传演出。由于没钱还占用额外时间,小地方的露天舞台看起来档次也很低,几个热门选手都婉拒,导演只好从淘汰选手中找了几个,方亦宁和方兴艾就在其中,于是吆喝关自游同去。关自游不太愿意,但应下了。 胡导高兴地不得了,路演宣传用关自游做视频封面,放在平台首页轮番滚动。 徐宗祈了然,念叨“怪不得……原来那个唐若鸣蹭你热度。” 关自游一笑了之,“反正我即没花钱,又能保持热度,不亏。” “哼,你倒想得开。万一他一直砸钱,一直蹭你热度呢。” “那他挺有钱的。”关自游很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他的实力要真这么雄厚,我可不能小觑了。” “要营销你给我说啊。”徐宗祈不悦地打断他,“热度我有,宣传资源我也有!……对了,你们节目下一轮不是要请嘉宾,我去找你好了。” 第57章 关自游打趣。“呦,那导演估计得乐死。” “你们导演乐不乐我才不管,我只想知道你乐不乐。” “我比导演还乐呢。” 可眼下最高兴的是徐宗祈,在电话那头乐不可支,笑得话都说不完整,缓过劲儿来直说关自游学得油嘴滑舌,断会哄人开心。 “也没哄别人。”关自游从休息室出来,边走边应承。徐宗祈一刻也不耽误,挂了电话去找经纪人商量。关自游收线,抬头和唐若鸣撞了个脸对脸。 唐若鸣似乎一直在盯着他,微微扬起头将他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一遍。关自游揣起手机,旁若无人地从他身侧走过。刚走出两步,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喂!你没看见我啊!” 关自游头也没回,继续走。 身后唐若鸣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来,挑衅道“上次为什么不和我一组?要不是老师吩咐,我才不想理你呢。” 关自游才不吃他这套,“哪个老师吩咐。” “这你管不着。你不敢和我一组是怕被淘汰吗?其实你不用担心,看在同一学校,同一舞团的份上,复活赛就给你捞回来了。” “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你的处境吗。”关自游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做我的舞伴。和我一时瑜亮,你也配?”他语调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神色淡然,没有任何呈口舌之快的证据,只是宣布他对唐若鸣的判决。 唐若鸣顿时被不甘与愤怒充满胸腔,却只诧异地瞪了他半晌,没想到这人会狂妄到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更没想到在许靳和老师面前唯唯诺诺的人,竟然敢这么对他说话。 不等愤怒宣泄,关自游已经越过他,只留下一个背影。 春节期间,关自游和节目组一起到各地去路演,场地和预算有限,大部分都在人流量聚集的商场、景区广场、惠民剧场之类的地方。 他们准备了一些节目,有群舞有独舞,还有和歌手一起献唱伴舞,没有太严格的流程,根据现场情况做调整。 期间还有抽奖活动,赠送一些商场代金券或景区门票,和现场观众互动,不是很过分的表演要求都会尽量满足。还有现场教学环节,指导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和知识,宣传舞蹈的魅力。 关自游借着互动环节,问一些观众,喜欢什么样的节目,觉得怎样的票价合适……无论得到怎样的答复,都会以赠送当地的演出票收尾。 节目内容、票价这样的事他未必能做主,但既然有机会,了解一下市场总是没坏处。 路演期间的宣传通稿“艺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无论是真是假,总得像样。 他们七天跑了四个城市,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浓厚,他们的工作还得继续。关允澄提出要陪他一起,无论关自游如何拒绝,终究没能避免除夕夜在酒店大堂见到关允澄。 一个学期竟然这么久吗。——看见关允澄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导演和工作人员见他俩长得像,只当是兄弟,还体贴地让关自游好好陪哥哥。关允澄乐坏了,真管关自游喊弟弟。关自游皱着眉说“这我爸。” 一场皆大欢喜的误会在三言两语间揭过。关自游推着关允澄的行李,送他回房间。关允澄却提出先去关自游的房间,问他在这待几天,计划休息时间正好去景点玩。还不停说着“你忙你的,你不用管我,我就当旅游……” 关自游放下行李,打开房间的暖气,忽然回身去抱住关允澄。嗅到他身上久违的香水味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他还以为今年不能和关允澄一起过年了呢——那将会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不和关允澄一起过年。 关允澄被他突然的煽情搞得手足无措,拍拍他后背,“我快喘不过气了,你赶紧起来。” “你是不是矮了。”关自游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调侃“网上说人上了年纪会萎缩……” 关允澄的煽情戛然而止,有气又笑“是你长高了。你都是大人了,我要不老还不成妖精了。” 关自游笑嘻嘻地松开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剧组订了年夜饭,估计你不会去。现在订年夜饭也来不及了,要不你随便吃点吧……” “都行。”关允澄爱美,关自游要保持身材,父子俩对吃饭都很随便。 关自游蜷在沙发上研究酒店菜单,关允澄习惯地帮他打理房间。酒店给选手定的套房,关自游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个箱子立在客厅墙边,常穿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卫生间一次性用品都更换过,床上的被褥也是自带的旅行装,洗漱用品整整齐齐摆在水池边…… 一切都井然有序,并没有他可以插手的地方。 他很欣慰,却莫名有点失落。 “爸。” “嗯?” 他从莫名的情绪里抽离,回到客厅。抚了把关自游略显凌乱的头发,“你都不嫌碍事吗,也不打理一下。” “闲了再说。”关自游用发圈随便扎起来,问他要不要来瓶酒。他好奇“你不是不喝酒吗,现在不怕影响你跳舞了。” “我说你。”关自游一把拉过他坐在自己身边“我看这有山崎,给你叫一瓶吧。” “你怎么想起喝山崎了?” “上次见姜阿姨喝,她好像很喜欢这个牌子,不知道怎么样,你试试呗。” “她喝的山崎和这个山崎可不是一回事。” “那你要不要酒。” “……我又不喜欢山崎。”关允澄说“有没有古巴或者百加得。” 正月初一,关自游随剧组去当地景区广场路演。虽说下午开始,但一早就得去准备,结束时已经快天黑。明天还得赶下一个城市,关自游趁着短暂的空闲陪关允澄逛逛,不然这些天只剩下赶路,哪还有旅行。 太远的景点也没时间去,就在市区的灯会集市吃吃玩玩,买点特产。回来的路上关允澄提起观众席上有好几个小姑娘,天南海北大老远的跑来只为看关自游演出。 关允澄说的那些小姑娘关自游也注意到了,来得比工作人员还早,在广场占位置,十来个人一排,穿着打扮个顶个的精致,在寒风中扛着长枪短炮站一天。不得不佩服。 每次路演她们都提前到场地,找好位置,摆好相机,每到关自游出场快门声就此起彼伏。只要关自游表演、发言,必能听到她们的尖叫欢呼。 最后一天路演,关自游在台下候场时,几个女生终于跑到他跟前,拿着精致的册子和笔请他签名。关自游本能的想拒绝,可顿了下,接过笔,在散发着香味的纸张上用金色字体写下自己的大名。 还好,他字还行。 女生激动地收起签名,说些鼓励他,喜欢他,夸他跳舞好之类的话。他笑着道谢,顺便问她们“你们看节目认识我吗?” 女生对这个话题异常激动,众说纷纭,有的说喜欢他好几年,一开始从他视频号就关注了;有的说自己也是学舞的,看过他比赛视频;还有说从他和徐宗祈跳《屈原》开始关注……关自游倍感意外。随口问了句“那以后我的舞剧你们也回来吗?” “会!” “肯定会!” “你什么时候演舞剧?” “好期待!” …… 情况一下有些失控,关自游连忙在嘴边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却不知为何,她们因为这个举动更激动了,却很配合地抿着嘴,没发出声音,红着脸做些小表情也可可爱爱,关自游被她们模样逗笑。他们却被关自游这一笑更失控了。 “谢谢你们喜欢舞蹈,我会继续努力的。今天是最后一场了,结束后你们也早点回家陪伴家人吧,路上注意安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那天结束后工作人员一起在餐厅包厢聚餐,中途去洗手间时关自游看到那些女生也在外间用餐。他转头去收银台将她们的单买了,加了几道甜点。 却没想这个小小的举动竟然上了热搜,有关节目的热搜里全被关自游占满,还有了超话和专属词条。 什么“郎艳独绝”“舞蹈天才”之类的字眼,看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路演结束后,休息了三天,节目继续。 第三轮嘉宾表演,徐宗祈果然如约而至。 比赛选手剩下十组,决赛时直接从中选出冠军。这一轮比赛规则不再淘汰,而是打分制。以分数排名,这个分数在决赛前可以优先选择舞蹈主题。 嘉宾也不止徐宗祈,还有两位舞蹈科班出身的男团成员,真论起来算关自游学长。三位不同芭蕾舞团的首席,一个网上知名度很高的街舞团,两位国家队舞蹈演员,还有上一届的冠军,许靳。 导演不知徐宗祈真正的目的,但知道徐宗祈和关自游是附中多年的好友,又是同一届芙蓉杯的冠亚军,有意用他们来营销。所以徐宗祈顺理成章和关自游一组。 这个安排却不知为何,令唐若鸣感到意外。私下练习时,特意在茶水间角落拦住关自游,讥讽道“我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原来就是蹭明星热度。也不找个火一点的蹭,那俩男团的好歹比徐宗祈人气高。” 第58章 关自游被他举止逗笑,“是是,蹭热度这方面,我不如你。” 唐若鸣脸红脖子粗地反驳“你少阴阳怪气,我也是工作安排,别以为我稀罕你那点流量,我要想跟明星合作,娱乐圈都得排着队让我挑。” “好了。”关自游忍无可忍“你以后多听,多思考,少说话。一开口就冒傻气。” 后来这段交流不知唐若鸣怎么跟许靳转述的,晚间许靳在练习时来找关自游,说唐若鸣心直口快,在国外长大,没有那么多心思,让关自游多包涵,别跟他计较。 追问之下从许靳的言语中得知,原来在唐若鸣的版本里,关自游想和许靳一组,想得到许靳和宋楠的青睐,却被他捷足先登,所以一边在许靳面前装乖,一边对他恶语相向。 关自游更觉好笑“他误会了。我和宗祈本就是好友,导演也是为了后续宣传的话题安排我们一组,都是为了工作。而且……徐宗祈是芙蓉杯亚军,舞剧表演科班生。唐若鸣没有参加过国内的专业比赛……” 说到此处,他特意停顿了下,意有所指“自幼忙着在国外交流宣传中国古典舞,对徐宗祈并不了解,有些偏见也在所难免。” 第48章 “那个就是第一季冠军?”徐宗祈望着许靳的背影,胳膊搭在关自游肩上,“你们舞团的学长,宋楠的得意门生?” “他叫许靳。”关自游说“舞跳得不错,人嘛……”他暂且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或显著的特点来描述许靳,一个没有特点的人应该也没有存在感,但许靳恰恰相反。 连唐若鸣对他都恭恭敬敬,想必不是同门师兄弟那么简单。关自游还没搞清楚他的来头。 “不说他了,去练习吧。” 这次的编舞老师是向飞。 如果说封笺是在商业性和艺术性之间中和平衡,那向飞则是舍弃了艺术性,全面的商业性。 他的编舞风格是极具观赏性的,也是难度极高的。有很多连续点翻身蹦子,连续云里前桥,连续四五个侧空翻……也得亏是他俩能做到。 向飞毫不介意被说在台上耍杂技。认为每个人对艺术的理解不同,但技巧难度与观赏性是客观的。能够迅速抓住眼球和观众注意力,不让观众在台下打瞌睡,才算成功。 为了配合这个编舞,他们的舞蹈选择武侠小说《绝代双骄》作为故事载体,关自游饰演花无缺,徐宗祈饰演小鱼儿。这样一来不仅编舞说得通,还制造了话题,倒像是专门为热搜词条量身定制的作品。 导演当然高兴了,连带着那一期关自游和徐宗祈的镜头都比别人多。 唐若鸣和许靳跳现代舞,作品叫《工作日》,据说是表现上班族的一天。讲述当代上班族工作的压抑,与下班后的宣泄。许靳西装领带,饰演上班的收敛。唐若鸣脱下外套,饰演内心的挣扎与宣泄。 这主题倒是挺有意思的,就是太考验表演爆发力和艺术表现力。 唐若鸣各方面都是半瓶水,许靳偏偏最擅长表演和情绪,更衬得唐若鸣一无是处。 评委打分环节,他们两组都是全票通过的,但关自游和徐宗祈在人气方面更胜一筹,最终在现场投票中胜出。 这一轮没有淘汰,决赛的题目大部分都已内定,分数成了可有可无的。可这期节目播出后,网络上却因为他们两组的舞蹈而起了争执。 关自游和徐宗祈的cp营销正如火如荼,二人从附中同学,到第一次表演《屈原》,最后一期参加芙蓉杯,斩获冠亚军,加上这次的《绝代双骄》……不火一把都对不起这么多话题。 但很快就被节目的争议盖过了。诚然高难度的动作很有看点,但舞蹈终究是艺术不是杂技,没有艺术性的舞蹈还是舞蹈吗。 无论是徐宗祈的粉丝、关自游的粉丝,还是两人的cp粉,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偶像被质疑,纷纷加入这场口水大战。这又引得许多舞蹈爱好者和从业者加入舆论,“粉圈”和“舞蹈圈”的争执话题频频登上热搜前排,再加上看热闹的人和看不惯粉圈的人,众说纷纭,使得节目达到前所未有的热度。 导演才不管网上说什么呢,只琢磨怎么把热度变现,怎么用数据套下一季的投资。 而这看似战况复杂的局面,实则只不过是徐宗祈和唐若鸣的争斗。 既然营销cp,徐宗祈当然营销自己和关自游,一切顺利。可唐若鸣的营销却将焦点放在舞蹈艺术性上,暗踩他们一脚。徐宗祈哪里肯善罢甘休,一来二去,有了如今的局面。 营销cp本就是把双刃剑,如今舆论转向舞蹈本身,关自游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好在此时节制已经结束,这些言论也影响不了他的心态,只是在这泼天的流量中看着自己的百万粉丝,思考如何变现。 百万粉丝对明星不值一提,但对舞者来说是看得见的影响力。不指望这百万全是活粉,只要有十分之一愿意买票来看他的舞剧,在整个舞蹈领域都是不可忽视的号召力。 可他连舞剧的门槛还没摸着呢…… 在《舞动青春》的决赛中,关自游以“风”为题,首次挑战了现代舞。这一次他饰演哈尔,没有过多装饰,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在山谷间捧着一团炽热燃烧的心,挣脱了心灵与魔法契约的束缚,享受着风与自由。 长发随着他的身姿一起跳舞,他的舞姿绅士、优雅、肆意,结尾面对镜头微微一笑,邀请镜头前的苏菲与他共舞。 因为发型的缘故,粉丝总在评论里说他是“人间哈尔”,正好借这个机会满足粉丝,顺便蹭一蹭角色的热度。 评委老师说“在节目开始你用舞蹈诠释孤独,节目的最后你用舞蹈诠释自由。成为舞者是你的幸运,也是舞蹈的幸运。” 只是这份评价太过沉重,无论他再如何激动,也不敢认领。 决赛冠军当然是关自游,但为了节目效果,悬念还是要有的。计数器在他与唐若鸣之间摇摆不定,宣布结果之前主持人先问他俩,比赛至今有什么感想、关于舞蹈的、关于他们自己的、队友的……也是台本里早就写好的煽情发言时间。 唐若鸣似乎已知晓结果,很坦然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舞蹈类的综艺节目,很激动,也很感谢节目提供的平台。我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外求学、生活,舞蹈给了我很多支持和动力,我也一直努力在世界各地宣传中国舞,促进文化交流。但我觉得其实国内也很需要这样的宣传和交流,所以借此机会延续我的舞蹈,这就够了。舞蹈带给我的快乐和满足是舞蹈本身,奖项和结果只是附加产品,所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我对舞蹈的初心。然后……在这次节目里我也遇见了很多像关自游这样有天赋的舞者,希望他们能好好利用自身的天赋,让更多人看见舞蹈的魅力。” 主持人一番感慨,将话题引到至关自游。关自游垂眸微笑。在这个笑容的瞬间,他决定放弃自己的稿子。 “其实我没有什么天赋,包括每一位评委老师对我的肯定,都让我特别惶恐。这不是谦虚,而是背后的努力只有自己知道。所以,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天赋异禀,只是愿不愿付出和付出多少的问题。 “大家所看的成果,其实是热爱盛开的形状。所以我不喜欢说天赋,我喜欢说热爱,因为热爱,所以不计后果地投入我的一切,因为对舞蹈的热爱,我放弃了美食,放弃了和伙伴玩乐的童年,放弃了休息,在每一个舞蹈教室里练习练习练习……枯燥又无止尽的练习。我也有幸跟随节目组路演,去很多城市,去走到观众中间近距离地宣传舞蹈,向大家展示舞蹈的魅力。包括在节目中展示舞蹈的技巧与力量,舞蹈的艺术与感染力,尽我所能展示舞蹈的不同魅力。 “如果这些努力最后都化作一句‘天赋’,那对我太不公平了。” 话说至此,台下响起阵阵掌声,他不得不停下,调整心态,接着说“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天赋的话,我想那一定不是不劳而获的魔法,而是十年如一日始终坚持一件事的耐心与毅力。我也会继续努力。谢谢。” 这番发言在节目收官播出后再次引发热议。从两人的发言中暗藏的火药味,到天赋和努力,究竟哪个更重要。从“真正有天赋的人反而更努力”到“过度的谦虚是另一种傲慢”。而关自游在制造这场舆论后,应邀出席米兰时装周。 时装周的资源是姜羽岚给他的。作为全球顶尖时尚品牌之一,全身上下都是姜羽岚给的赞助,许多艺人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他却和当红一线的代言人共同出席活动。官方账号上他的内容都快赶上代言人了。 徐宗祈也在时装周,中间来找他说了几句话就被经纪人带走了。经纪人现在生怕徐宗祈cp营销上头,绑定太深对他形象不是好事。徐宗祈只能眼睁睁看着关自游和代言人谈笑风生。 关自游又高又瘦,用舞蹈家的气质将发光的皮质大衣穿出一股优雅与野性并存的和谐,米兰早春的风吹拂他轻薄的发尾,若隐若现地遮住他半张脸。于是在站姐第一手的照片里,他的笑容是破碎,眼眸是忧郁的。这样的发型和服装,搁在谁身上都是灾难,偏他就刚刚好。 第59章 如此接连半年,关自游都活跃在热搜上,加之外形条件出众,各大营销号纷纷开始猜测他要进军娱乐圈。圈内几家大公司也通过姜羽岚打听他的计划,有意签他。姜羽岚特意整理出两家公司,条件很不错,可以考虑。 不过紧接着,关自游就在时尚杂志的专访中表示,自己的梦想是舞蹈家,不考虑转行演员,也不考虑偶像。 虽然是电子杂志,但销量相当亮眼。不说他是舞蹈圈的,就算是娱乐圈里出道不久的新人,能有这个成绩,后续的资源都会上一个台阶。 对他的表态,徐宗祈觉得很可惜,再三确认后,只好尊重他的决定。 但关自游做出这个决策却绝非是为了梦想脑子一热的结果,他太清楚自己的定位了。舞蹈是个不宽广,但足够深的圈子,唯有在舞蹈领域里,才能利用自己的特长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最大,他才有可能走到金字塔尖,去成为那个超越规则的人。 如果在娱乐圈,他的舞蹈优势会被稀释,他的缺点会被放大,他也无法忍受时时刻刻在镜头下生活,他没有徐宗祈那样直接且有力的资源。娱乐圈的池子太大,会将他吞噬。 能借由一档综艺节目从幕后走到台前,能利用有限的营销资源经营自己,让自己具备商业价值,掌握一些谈判资本,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他得回归舞蹈日常,加紧练习,将这些天落下的训练补回来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第49章 相隔快半年,再次回到学校,同学都打趣他成了大明星,吆喝让他请客。他们班里人不多,加上舞团几个关系还不错的,请顿饭问题不大。 同龄人的饭局没有规矩,吃好喝好就行。关自游定了个大包间,两桌人,天南海北说些有的没的。同学说着他不在的时候学校发生的事,他讲说一些录节目、时装周的明星八卦。最后话题落在唐若鸣身上,他揽着旁边同学肩膀,随口问“这个唐若鸣什么来历,导演都让他三分。” 说起唐若鸣的来历,一群人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 “利贞大剧院你知不知道。” “这我当然知道。”关自游说“除了一些省市级的剧院,就属利贞最有名了。” “唐若鸣就是利贞文化的大少,独生子。人家来这是打发时间,将来肯定要继承家业的。” “他家可不止文化公司这么简单。他家还有别的公司呢,搞投资,你现在叫得上名的剧目,利贞都是金主。唐若鸣他外公原来是文旅单位一把手,他老子唐星濯,大名鼎鼎的企业家,据说还是代表呢,校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唐若鸣现在这些资源,估计对人家来说,都算低调了。” 关自游不服气地撇嘴“既然这样,干嘛还跟咱们抢资源。这些资源他有没有无所谓,咱们可是得写进简历,将来找工作用的。” “你考虑的真长远……” “你现在可不用找工作了,只要愿意,进娱乐圈还不是随随便便。” 关自游一个劲摇头“娱乐圈水太深,我又没唐若鸣的背景,把握不住。” 同学立刻打趣道“你这样没背景的,千万别进娱乐圈,小心贞洁不保。” “去你大爷的!”关自游笑骂了句,随后又苦着脸“所以我不是老老实实回来跳舞了嘛……他什么时候能走啊,想到以后每条必经之路都能见到他我就头大,难道只能给他当伴舞吗。” “看大少心情呗。他家不止利贞大剧院,还有一个澄星集团呢。那可是上市集团。” “我去……能不能回去继承家业别抢普通人饭碗啊。” 饭局结束后,关自游收获了一个群。一个没有老师,没有明星学生,全是普通学生的交流群,在群里交友、约饭、拼演出票、兼职分享。从这个群又逐渐分散到其他群,最初也是为了兼职、组团看演出、拼单加的,但几天后就全成了八卦群。 有的甚至不限于本校学生,扩大至舞蹈生乃至半个舞蹈圈子,成员之复杂,信息之全面,群友卧虎藏龙,个个都是江湖百晓生。 上至舞蹈圈教授前辈,下至附中备受关注的新星,就连关自游的名字也不时被提及,他唯有庆幸——还好用小号加的。 不过群里应该都是小号,至少翻一下成员头像和昵称,没一个认识的,也因此说话没有顾忌。但群里提及的人名全都用首字母缩写或者外号,关自游被他们成为“天才弟”。这也是关自游蹲守了几天解读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是“天才弟”呢?因为“天才哥”是许靳。还有一个“天才姐”是隔壁院校的女生。唐若鸣在群里的外号是“太子”。 群里给他这个“天才弟”的评价是县城富二代,有舞蹈天赋,但没有创作才华。走舞蹈家的路子没有师承资源,走幕后没有编导方面的能力,以后开个舞蹈教室收学生,或者在二线剧团做个首席就是他的职业天花板。 这是关自游第一次被他人的评价所触怒。他不甘示弱地在对话框里写“他的天花板也是你奋斗一生到不了的罗马。”可他没有发送出去,默默删了,屏幕上消息不断更新,早就看不到那行刺眼的评价。 他得承认这评价有几分中肯,如果他随波逐流,大底就是这样。可他不就是不肯认命,才走到这里,亲手打破这所谓的天花板吗。 周末舞团训练,宋楠亲自授课,一对一讲解,哪有缺席的道理。关自游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殷殷期盼着宋楠点评。 宋楠走到他跟前,说“你什么都好,基础、技巧、舞感、表现力……几乎无可挑剔。只一点,你的表演时高时低。我发现你对你能理解,能共鸣的部分表现就超出预料,但对于一些你不能理解,不能共鸣的部分,就很生硬。这种东西谁也没办法,只能靠悟性。但是,作为舞者,你不能只表演你喜欢的,很多时候是角色在挑你。” 关自游被她说得愣住,本能的想反驳,想辩解,又忍住了。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虚伪。 他对所有褒奖都十分谨慎,他清楚自己的缺陷,他渴望有深度有分量的评价。但真实的评价总是粗粝,让他感到冒犯,感到不适。 “谢谢老师。我会尽力克服的。”他说。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宋楠说“你当然能克服,但艺术有时候需要一点缺陷。重点不是你的短板有多短,而是你的长处有多长,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我想让你明白,不是想让你克服,但我不希望这成为你的执念,如果因此影响你其他发挥,反而得不偿失。” “我知道。” “我很希望你是我的学生,但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对于你这样的学生,触摸到的边界不知道是瓶颈还是天花板,才是最致命的。”宋楠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有些惋惜地对他说“无论在哪里都不要放弃,你注定要去更大的舞台。” “您今天的教导对我非常珍贵。” “继续吧。” 宋楠走后,关自游也收拾东西回去,他自认没有很颓丧,可就是提不起精神。原本觉得学校里吵,打算去舞蹈教室,可一不留神走回了公寓。关允澄给他电话说车送到了,在姜羽岚那,让他有空去拿车。 他不太高兴“干嘛放姜阿姨那?” “这不是麻烦你姜阿姨上牌嘛。不然你以为怎么这么快,半年就能拿到车。” “知道了。” “谁惹你了。” “没有。” “跟对象吵架?” “都说了没有。”关自游回到安静的公寓,这才察觉电话那头的喧哗“你在干嘛呢,那么吵。” 关允澄很坦然地回答“跟朋友喝酒。” “……差不多就得了。你现在是年过半百的大叔,悠着点,酒喝多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我点好吧。你记得跟姜阿姨联系取车,挂了。” 挂了电话,关自游看到文森特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说最近被他刷屏,说他火了,嚷着让他请客喝酒。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关自游想无视,又觉得不太合适,回了一条“你总刷到我,大数据就总给你推,所有你就总能刷到……造成一种火了的假象而已。” 从文森特的聊天里退出来,他又给徐宗祈发消息,问徐宗祈最近拍戏怎样之类的问候。他经常这样例行关心,内容大同小异,他开个头,几乎全是徐宗祈说,他再回应……他忽然觉得有点敷衍。 于是就把今天宋楠对他说的话发过去。徐宗祈通常秒回,没有秒回就是在忙。他洗漱过后再看手机,文森特回复他“太谦虚了天才。就算没大火,你赢了也值得庆祝。对了,我这有消息,今年十一期间大会堂的表演已经开始点人,你留神关注。” 看到这一条,关自游立刻问文森特具体情况。文森特却说不上来了,但承诺“有机会给你打听。这顿酒无论如何你欠我哈。” “等你打听来再说。”关自游点开徐宗祈的头像。徐宗祈不回则已,一回就是一长串。“宋老师说的是艺术层面,多少舞蹈家都未必能突破呢。你现在上台表演、主演个舞剧什么的绰绰有余,没必要为了这个纠结内耗。经验多了,阅历多了,自然就有眉目了。” 第60章 关自游瞧着这行字,又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了,转而问起徐宗祈拍戏的情况,两人有的没有聊到快一点,明天还要早八。 熄灯时关自游忽然觉得很疲惫,甚至思考一段恋爱没有让他感到轻松愉悦,反而要分散精力去维持,那么恋爱是为了什么呢。 他没有细想,塞上耳机,促使自己尽快入睡。 下午没课,关自游联系了姜羽岚取车的事。姜羽岚此时没空,让他三点以后再来。他计算着时间,这中间一个多小时怎么度过。正好走到咖啡馆门口,进去点了杯咖啡。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五月的太阳照进来,有些刺眼。服务生询问是否要放下百叶窗,他摆手拒绝,只是把椅子往阴影的地方挪了挪。 咖啡馆的位置在学校人工湖旁,湖边是亭子和长廊,这条路是从餐厅通往宿舍楼的必经之路,总有很多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此驻足。 群里的八卦总是说些很劲爆的内容,同居、出轨、打胎是家常便饭,可窗外的情侣们每一对看起来都含蓄美好。没有亲昵的举动,只是互相挨着,只是牵手,只是眼神一次短暂的交汇……勾起关自游昨晚及时遏制的想法。 咖啡馆里此时响起音乐,唱“情人总分分合合,可是我们却越爱越深……” 许是这一切充满情愫的氛围影响,关自游心血来潮地用镜头对准喝了半杯的咖啡,等着店里的音乐再次唱到“情人总分分合合,可是我们却越爱越深”,将十几秒的视频发送给徐宗祈。 从聊天里退出后才发现,竟然错发给了关允澄。他点进去撤回,关允澄先一步发来“这咖啡怎么了?好喝还是不好喝。” 关自游只好说“发错了。” “那你原本要发给谁?”关允澄笑他“奇奇怪怪的,又没有重点,连我都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幸好你发错了。” “你烦死了。”关自游问他在干嘛。关允澄说这会儿正和朋友在按摩店。他口中的按摩店是一个朋友开的养生理疗会所,他们那群小团体男男女女五六个人,不婚族、同情恋、单亲妈妈……一伙人总是花枝招展的,看起来不正经。 实际每次组局只是去这个酒吧里喝酒,或者去那个美容店里理疗,要不然就去按摩店刮痧拔火罐,再不济去打麻将看电影。 关自游问他昨晚喝到几点。关允澄发了个表情,含糊不清地带过,随即问关自游学校的近况,“你不是想进哪个老师的团队?舞蹈协会会长那个。” “是副会长。”关自游强调。 “行,副会长。有眉目了吗?” “没有。”关自游说“不过也不需要了。” 关允澄提及的“副会长”是宋楠。在确定学校的时候关自游就跟关允澄说起过宋楠,是他敬仰的舞蹈家,他曾经确实想加入宋楠的团队。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加入学院舞团的。可是现在又不想了。 舞蹈的圈子很大,但舞蹈的圈子又很小。小到一点钱权就能撬动,大到舞蹈圈子又不是宋楠一手遮天。既然如此,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第50章 他说不需要了,关允澄也没多问,反正他总是有想法。关自游把和姜羽岚约好的事告诉关允澄。关允澄叮嘱他“别空手去。上礼拜给你寄的茶叶,你提上。” “知道了。”不过这样一来,关自游没时间坐这喝咖啡,回公寓取了躺茶叶,定了束花,到姜羽岚公司时正好。 姜羽岚还要忙着开会,没有留他,只问了他的近况,便嘱咐薇薇安带他去车库,让关自游自己把车开走。 薇薇安把车的相关资料,保险单给他装好,告诉他车子有问题应该联系谁,都在文件里标注清楚了。“如果还有不明白的,你直接联系我就行,我的电话也写在里面了。” “谢谢。” “不客气,那你路上小心。” 时间还早,关自游开着新车兜风。可没开出多远就开始堵,这一堵便一发不可收拾,半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一个多小时。新车的性能他没有很熟悉,晚高峰的路况让他大开眼界了。 关自游跟导航绕了个圈,好不容易开回来,路过学校侧门,看到向飞正路边,刚挂了电话,路灯照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关自游停在路边,降下车窗道“向老师。” 向飞愣了下才看清车里的人,再次仔细地打量他的车——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rs5。 “老师你在等车吗。”关自游说“这会儿车不好等,你去哪,我送你吧。” 向飞大约想拒绝的,可这时间这地点,确实打不到车。“那就麻烦你了。”上车后他发给关自游一个地址。导航显示地点是舞蹈协会,不远,但一路标红。 关自游说可能得耽误些时间。他说没关系“堵路上的肯定不止我一个,那些从剧团跑来的更远。”随后抱怨正在团里排练呢,临时开会通知,他的车今天又限号,等了半小时,车都取消好几辆了。 “要不是你,我真得考虑骑单车过去了。”笑了笑问关自游“新买的车?” “不是。”关自游直觉不该太招摇,几乎本能地否认了“我爸一老同学的。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关照我,借我开的。”可是这个谎言说出口又显得有点拙劣。 向飞没再多问,岔开话题说起这两天学校、舞团接连开会,眼看下班了,又收到舞协的开会通知。听他话里意思是很重要很紧急的事,但究竟什么事又总是不说,不知是故意卖关子还是严守保密要求。 他不说,关自游也不问,只是倾听、附和,两人聊得倒也愉快。转眼到了目的地,他靠边停下,伸手拿起后座的小袋子,送给向飞。 “上次节目编舞很成功,要不是您我也不能顺利取得节目冠军,一点心意,老师别嫌弃。” 借着车内的光线,向飞看到袋子上劳力士的logo,当即拒绝“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给你专业上的指导是我分内的事。” 关自游说“您拒绝我是高风亮节,但我不能不懂事。您引荐我入舞团,又为我编舞,据我所知老师您的编舞对外都明码标价,我也不能当不知道。老话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无论从专业还是感情,您都值得。” “话都说这份上,再拒绝你倒显得我不近人情。”向飞收下了礼物“不过教书育人是我的本分,你好好跳舞,将来出人头地,还愿意叫我一声老师,这就行了。不许再破费,下不为例。” “当然。”关自游微笑目送他走进协会大门,掉头离开。 劳力士是下午取车时姜羽岚给他的。也是别人送给姜羽岚的,一款格林尼治。“这个款式有点老气,我用不上。你觉得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拿去做人情。” 关自游确实不喜欢劳力士,刚才还在想可以做什么人情。可就在向飞问起他车的时候,他不经意回想起初次见面,向飞一眼盯上他的lv。着急开会,却宁愿等半小时车也不肯骑单车,这样的人,怎么会拒绝劳力士。 他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舞协大门,只希望向飞值这个价。 两天后,向飞带来一个消息,今年国庆要在大会堂表演。这是今年最重要的节目,领导们很重视,各大剧团首席都会出演,因此像关自游这样的学生也只能在群舞里露脸。不过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是群舞也不能掉以轻心。学校开会商讨演出人员,向飞已经给他报名,让他好好准备。 隔天舞团练习结束,团长通知了这个消息。主演是当下最著名的几个舞蹈家和舞团首席,他们的露脸时间都是按秒计算,群舞更是背景板。纵使如此,剩下的配角和群舞名额依旧炙手可热。各剧团、高校一分,团里的前辈们再一分,最后各团各校举荐,凑够群演人数。 团长点了十来个人,其中就有关自游。当然,许靳和唐若鸣也在其中。 时间紧急,他们的课程暂停,在剧院排练厅进行封闭训练。关自游一早打卡报到,去后台换衣服,抬头撞见唐若鸣。 “我有时候挺佩服你的。” 关自游略感诧异,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我们走到哪你跟到哪,你是跟屁虫吗,能跟上我的节奏多少算你有本事。但我劝你见好就收,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以后能找个剧团糊口,差不多得了。” “谁教你说这些的。” “什么?” “你为什么要和我争呢。你家有钱有势,做什么都行,为什么选择舞蹈?吃苦受累,也只是给别人表演而已。” 唐若鸣狐疑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意图。“你搞清楚,我没和你争,这本来就是我的。” “这也是我的回答。” 关自游凝视他许久,他也仰着头瞪回来,目光对视间阴云密布,正在酝酿什么,可最终关自游轻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更衣室,走过长廊…… 他思考舞蹈,思考自己对首席的执着,思考首席对自己的意义,思考一切行为的意义有什么意义呢。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有没有必要……可是这种千百年都没人能解答的问题,他凭什么要给出答案。 第61章 他继续走,推开排练厅大门。里面许多著名编导、著名舞蹈家、高校学生都在拉伸等待训练开始,他融入其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浪花,只是被浪潮翻涌着向前。 不是他渴望首席,是只有首席才配得上他。 这次表演由很多部分组成,关自游所在的部分叫《丝绸之路》。这部分群舞集中,很多在校学生都分到这一组,不仅许靳和唐若鸣,连方亦宁也在这组。三个指导老师,每天挨骂也是三份,老师因为教学意见不和有分歧,也很常见。 但是排练了一周,他们和总编导忽然出奇一致地决定在这组节目里加个独舞。独舞分为男女独舞,表演反弹琵琶和金刚伎乐。女独舞确定了著名舞蹈家,男独舞老师说从群舞里挑一个。那整个下午他们都没干别的,忙着个人展示,最终定了唐若鸣。 既然是总编导和老师确定的,其他人没什么可说,各自散了。 第二天午休,方亦宁跟关自游一起去餐厅。赶着饭点餐厅正在排长队,方亦宁拽着关自游出去买饮料,路上问他。“你们学校那个唐若鸣什么来头?这种项目都能安排。” 关自游反问“你消息这么灵通,我不信你不知道他的来头。” “你要说宋楠的学生我当然知道,但许靳也是宋楠的学生,比那个唐若鸣强多了,怎么不安排许靳?”方亦宁从冰柜里拿了瓶乌龙茶,把关自游手上的红茶一起结账,两人走出便利店。 “我老师可是程杨,不比宋楠差,能安排早就给我安排了。”她接着说“你知道吗,昨天说要从你们男生里选人,我们女生这边都要炸锅了,凭什么我们空降。结果没想到你们也是空降。这背景真硬。” “我只知道他家是开利贞大剧院的,其他的就不清楚了。”关自游喝了口茶,耸耸肩。 “利贞大剧院这么牛吗……” “不然呢?” “咱们这个团队,不说全部吧,谁还没点背景。如果背景走得通,那大家都走,还不乱套了。” 关自游说“我就没背景。” 方亦宁闻言差点被水呛了。缓过气儿后无奈地笑了笑“你是个异类。我当时给你推荐我的老师,你不去呗,要不然……” “要不然我跟你一师门,也进民大了。” “民大怎么了?瞧不起我们民大!” “岂敢岂敢,我是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了吧,你就嘴上后悔。”方亦宁白他一眼“不过你也是的,从小在舞蹈班,随便参加个比赛就进了宏艺附中,你知道小艺考考进宏艺附中多难吗。然后再参加个比赛就能拿到专业免试,三大奖都拿一遍,跟家常便饭似的。像你这种奇葩,根本不懂我们拜师门的苦。” “说得好像你参加艺考似的。”关自游喝了口水,又说“徐宗祈也没参加艺考,干嘛只说我奇葩。” “你俩都奇葩!行了吧。”方亦宁说“所以徐宗祈进娱乐圈了,你要进娱乐圈你也能靠脸顺风顺水,干嘛走这条独木桥。” “独木桥吗?我没觉得。” “不想理你啊。” “我是不懂拜师门的苦,可现在我懂了没拜师门的苦。你有没有平衡一点。” “我觉得你在讽刺我,但我没证据。”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关自游确实懂了没师门的苦,也懂太过顺风顺水竟然并非好事,后面等着他的劫难多着呢。可是那又怎样,他走到今天可不是靠着哪位名师。 “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看你就挺好,我的良师益友。那个唐若鸣……也挺好。” 至少唐若鸣的存在让他彻底明白,如果没有权力,没有资源,凭借现有资历在小剧团做首席,就是他的职业天花板了。或者在大剧团里做个普通演员,和最佳职业年龄赛跑,和不知道何时空降的对手赛跑,直到才华耗尽,黯然离场。 他取得的成绩则像一场绚烂的烟花,绽放过后留下一地碎屑,被扫进垃圾桶。多年后若有人再谈起关自游这个名字,大概会感慨一句“伤仲永”。 关自游绝不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51章 晚些时候,唐若鸣独舞的消息在几个群里炸开锅。一个群爆料,其他群同时更新,几乎把唐若鸣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了,关自游饶有兴致地翻记录竟然都翻不到底。不禁好奇,唐若鸣难道不会潜伏在群里吗?不会有人把消费分享给他吗? 这个想法停留了不足一分钟,关自游截了几十张图,打码、拼接,组织好前因后果,整个一唐若鸣的黑料合集。整理好后他点开徐宗祈的头像,这才发现和徐宗祈的聊天停留在一周前。 可以预见他现在无论说什么,徐宗祈都会发来一句“我不主动找你,你也不会主动找我”或者“你总是有事才想起我”。 无论是谁发来这样的质问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应对,可以明码标价,提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他一定是有对策才会开口。可对方是徐宗祈,是他的恋人,他的男友,这些就都行不通了。他也没有想过任何对策。 而这竟然令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将最近忙于排练的事组织了一下语言发过去,顺道抱怨一些第一次做群舞的不习惯。随后在姜羽岚的头像上徘徊不决。 可是他又想在姜羽岚面前保持正直努力的后辈形象,所以如果找姜羽岚,就不能散布唐若鸣的黑料,得问问她有没有办法把唐若鸣的名额给他。 这恐怕有些难。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文森特,接着上一次的聊天内容直接问他“消息打听得如何?有没有后续。” 徐宗祈的消息回过来,“你上次不说买车了吗,我还找人问问给你上牌的事呢。这几天行程有点多,又拍戏又拍广告。你这个项目我在我们班群也看到了,好多人没机会呢,能加入就很了不起。” 关自游回复他,车牌姜羽岚帮他办好了。平时上学过个天桥就到,开不着,至今还停在胡同口的写字楼车库。 文森特也回了消息。说了这是舞蹈圈今年的大项目,内部名额都不够分,他这边没有合适的路子,否则早就联系关自游了。 “有这心就成。”关自游揶揄道“指望不上你,我靠自己参与了。” 文森特发了个点赞的表情。“牛逼。” 关自游直言“你那有没有营销渠道?” “你要营销?”文森特没多问,直接发了个联系人过来“我一朋友,娱乐圈明星都合作过不少,成功案例很多。报我名字打折。” “……” 关自游正无语。倒不是怕花钱,主要不想暴露自己。他可不想贸然得罪利贞。 徐宗祈又发来消息“我听方亦宁说你们那个环节有独舞,没选你吗?” “没有。但我想争取一下。”关自游将整理的图文消息发给徐宗祈。徐宗祈大致看了眼就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聊天内容可以说是没有证据,纯造谣;也可以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条条框框说得这么详细,总有三分可信度,况且网络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多,只要造成舆论就有一定作用。 这也是他们经常用来黑对家的手段。 不到三天,唐若鸣在网上迅速走红。 没有提及这次表演,而是从《舞动青春》这档节目开始说起,说他明明是第二却拿了第一的资源奖励。 不过这点不能怪唐若鸣。胡导找过关自游,请他在一部偶像剧里做客串演出,是参加节目前就确定的事。但关自游不感兴趣,又在采访里发表专注舞蹈的言论,于是婉拒了胡导。他拒绝,这个资源就顺移到唐若鸣。 唐若鸣要知道这是关自游不要的,断不会接受。也不知道胡导怎么说的。 这个内容并没有引起水花,无论节目还是客串跳舞都不值一提,但随之而来的爆料就不简单了。先是唐若鸣没有参加国内高考,也没有参加过国内专业比赛,没有任何奖项支持,却进入了舞蹈学院成为新生代表,被质疑学院的公平性,并指向他的国籍问题。 国籍问题本就敏感,加之当下环境,网友对特权恨之入骨,这下无论是不是舞蹈领域的都要发表一下意见,就连宋楠都被拖累。 这些爆出来的资料,不仅有很多与他同期生亲身经历的内幕,还有唐若鸣的入学资料,国外的一些证件,这却不是关自游所能提供的东西。 他正纳闷这些资料从哪来的,徐宗祈就联系他,“看来唐若鸣这次得罪的人有点多,别人也要搞他。” 关自游问怎么回事。徐宗祈道“我这边还没发呢。接到消息有人先一步在搞唐若鸣,我只好先看看什么情况。没想到别人有更多更齐全的黑料。” “你能查出来是谁吗?” “我试试。但不一定。” 只过了一夜,有关唐若鸣的消息已经完全沉寂。和明星塌房相比,唐若鸣这点料不算什么,但处理方式却透着股财大气粗。 第62章 他们这次表演是政治任务,容不得一点差错,经过领导决定,取消了唐若鸣的资格。学校也发出通知,证明唐若鸣入学的公正性。确实钻了空子,但合理合法,至于大家买不买账就另说了。 几个群里谈论起唐若鸣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猜测是谁这么大手笔,把唐若鸣都搞下去了。看来这个队伍也是卧虎藏龙。 关自游思量再三,决定暂时不争取这个独舞名额,先看看情况。如果不出意外,顶替唐若鸣的人就是背后主使。 可是第二天的排练,老师通知取消他们这一部分的独舞环节,只留群舞。关自游没机会得知是谁干的,得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舞蹈排练中。 舞蹈不难,作为群舞他也不需要太过投入的表演,领导和老师们的原则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对他们当中任何要表现自己,突出自己的人都格外留神,轻则一顿骂,重则取消资格。 互相配合就成了所有人要攻克的问题。 不知不觉到了六月,他们这群学生请假回去期末考试。 这学期几乎没好好上课,专业课问题不大,文化课却退步不少。刚入学的时候还雄心满志要拿全额奖学金呢,现在默默祈祷别挂科就万事大吉。 回来的路上关自游叫了个外卖,电话响起,他只当是外卖的,吩咐“挂门把手上就行”。那头无视他的话,大着舌头说“我喝多了,你来接下我。” “你打错了。” 关自游刚要挂电话,那边急匆匆喊“是我!文森特。” “……”他看了眼这个陌生,但有过几次通话记录的号码,不情不愿道。“你在哪。” 电话那边闹哄哄的,文森特不知道说了什么,关自游只听出是个夜场,果断拒绝。“我可不想这时候被人举报。你换个地方,我考虑下。” 文森特哼哼唧唧地说他太敏感,没那么严重。但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就发来一个烧烤店的地址。关自游开车过去,让文森特出来。接电话的人自称是文森特的朋友,“他现在喝多了,走不了,你来接一下吧。” 关自游一下子有些冒火“我不是他司机。车就在路边临时停一会儿,两分钟内出不来就让他睡店里。”说完就挂电话。 他盯着时间,大约快三分钟的时候,文森特被两人扛着出来,一个把人塞进车里,另一个把文森特的手机和随身物品交给关自游,笑眯眯地问“你就他说的那个难追的学生?” “我是他爹。”关自游升起车窗,嫌弃地瞅了眼旁边的文森特。“别装死,敢吐我车上,我就把你尸体扒光了挂城门口。” 副驾的人爬起来指责他“你有没有人性。我好歹算你……长辈吧。” 关自游嗤笑,“什么长辈?师娘?忘了封笺吧,朝前看。” “我早把他忘了。”文森特瘫在座椅上,嘀嘀咕咕说头疼,说要不是他装醉,那群不要命的还得灌他。说了半天见关自游不理会,开始说关自游的车。“怎么想起买这车,落地折一半,还费油。性价比太低,不保值。” 关自游说“先买个便宜的练练手,熟悉了换辆r8。” “r8不都停产了嘛。” “是吗。那又怎样。” “……我最烦你这种装逼怪。” “跟你这种人装逼最有意思。”关自游轻笑着问他“对了,你刚说性价比……是什么?买车还要看性价比吗。” “靠。” 关自游习惯性地把车开回车库,到车库门口了才反应过来应该把文森特送回他家去。虽然很麻烦,但他还是把文森特晃起来,问地址。 文森特在他车上睡了一觉,非要去他的公寓瞧瞧,要不然就不走。关自游说“我明天还有考试,事多着呢。要不然现在我送你回去,要不然你自己回去。” 天已经很晚了,文森特又醉醺醺的,但对于关自游的小公寓似乎更有兴趣,“来都来了,请我喝杯茶呗。” “……” 文森特跟着关自游往胡同里走,关自游在路边给他买了瓶茶饮料。文森特说他寒酸。他说“我那没一次性杯子招待你,你要不喝就换矿泉水。”文森特被他气笑了。但还是揣着关自游买的茶饮料,一路到了四合院小公寓。 外面瞧着破破烂烂,里头别有洞天。 进门后关自游嫌他满身酒气混着烤肉的油烟味,不让他坐自己沙发,但让人站着也不好,于是给他垫了个牛油果抱枕。还是很嫌弃…… “你别靠我沙发。” 文森特忍无可忍“……我有病毒啊?” “不是你的问题。”关自游少见地通情达理,但不容置疑地说“是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我用的东西。喝完茶快走。” 文森特堵着一口气,又确实口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很认真地对关自游说“我就这么让你反感?让你讨厌?” “不至于。”关自游说“但你挺没有边界感的。我不信你的通讯录里没有一个能接你的人,大半夜非要缠着我。不过你和你的酒肉朋友们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是你太敏感了。” “是的,我很敏感,所以你的企图我一目了然。”关自游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文森特。“我不知道是我和封笺有关让你有好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有男友,也不需要恋爱之外的性缘关系。” 文森特低头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再次喝了口水,调侃道“没看出来,像你这样的小年轻,还对感情这么忠诚,挺少见哈。” “和忠诚无关,我有我的原则。” “那你干嘛还去接我。” “毕竟你帮过我,以后也可能用得着。” “你……其实有时候,不用这么坦诚。” “我觉得对你没必要委婉。在舞蹈这个圈子里,我和你都没有深厚的背景,却有远大的野心,撕破脸对你我都是损失。” “都说了不用这么坦诚。再说了……”他晃晃手里剩了半瓶的茶饮料“你就这么招待帮过你的前辈。” 关自游忍俊不禁,接着逗他“你可是第一个来我公寓做客的人——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你大爷的,你这小窝棚是什么香饽饽吗,故宫还是皇陵啊,好意思拿出来说。” “如果你不那么执着,它就不配成为奖励。即便是一瓶路边买的饮料,一个让你不能完全放松的沙发,你都要置身其中。那它就有资格。” 文森特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早就不是那个张扬的少年。可再一想,他少年时就摆了封笺一道,是封笺都不想招惹的人,是他觉得有必要维持往来关系的人。 大约是寂寞太久,被年轻人的美貌冲昏了头,酒局上一群人风花雪月时嘴里蹦出关自游的名字。 关自游——连这个名字都让人难忘。 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他肯定像栽在封笺手里一样,栽在关自游手里。但他不年轻了,即便是喝醉了,他也明白,跟这种人保持清晰的边界才是最安全的。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深情对视。 徐宗祈推门就看见这一幕,火气蹭的一下冒上来。 “他谁啊。” 第52章 屋内两人同时看向徐宗祈。文森特没有丝毫尴尬,看好戏似的。“哎呀,看来我不是第一个。”他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起身对关自游说“今天就先到这吧,改天再聊。”把烂摊子扔给关自游。 关自游反倒有些诧异地问徐宗祈“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我不能来?”徐宗祈接着追问“他谁啊。” 关自游说“封老师的朋友,在这边做生意的。”他捡着有用的说,说文森特认识舞团的老师,帮他引荐过,这次被灌酒,去解围之类。 看徐宗祈的表情是不太相信,可终究没多问,就是脸上挂着不好看。关自游有些烦,也没心情哄他,换衣服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徐宗祈正在楼上换衣服、充电,问关自游把电动牙刷充电器放哪了。关自游说给他牙刷充过电了,坐下后看到沙发罩换了,沙发上的牛油果抱枕也不见了。可是换下的东西玄关没有、客厅没有、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也没有。 大概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你把换下的东西扔了?”他问。 徐宗祈从楼上下来,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一股酒气,恶心死了。” 那些东西不值钱,关自游在网上随便买的,他本就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他的东西,尤其是私人空间里一些比较私人的东西,可是他更不喜欢别人未经他同意,随便处置他的东西。虽然那个抱枕他本来也打算扔掉的。 他按下上涌的情绪,捋了把未干的头发,带着水汽贴在他后背。他坐下,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新换的沙发罩上一股淡淡佛手柑味,是徐宗祈喜欢的那款香氛。 这又不是徐宗祈的错——他对自己说。是他不该一时退缩,让文森特闯进他们的领地;是文森特不该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是他明知徐宗祈要的不是一个解释,却只给了徐宗祈一个解释。 第63章 总之,这不是徐宗祈的错。 “正好,我也打算扔掉。”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笑意,拉住徐宗祈的手说“那你重新买一个吧。” 徐宗祈抽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下。依旧气冲冲的,却拿起茶几上的毛巾,为他擦干头发。关自游顺势圈着他坐在自己腿上,待徐宗祈越靠越近时,忍不住笑起来,在他鼻尖不轻不重咬一口。 关自游勾住徐宗祈的唇,肆无忌惮地接吻。他忽然强烈地想吻徐宗祈,没有其他任何心思,只是亲吻。 吻到徐宗祈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推开他,却依依不舍地捧着他的脸说“我是来告诉你,我查到黑唐若鸣的人是谁了。” 关自游怔了下,想起这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什么大人物,两个月才查到。” “我只能查到背后是个营销公司,很小的营销公司,甚至都没有爆人黑料的业绩,就养了几十个营销号而已,唐若鸣这事之后再没动静。后来托我爸帮我打听的。我爸说这个公司是薛轸的。” “薛轸是谁?” 徐宗祈摇头“我也不知道。公司不在薛轸名下,但却是薛轸的。我爸让我少打听,别招惹这个人,引火上身。所以我给你说一声,你也别追着不放。” 关自游点头“好,遵命。” 九月,节目进入联排,他们换了个剧院。据说这里的剧院和大会堂规格一样。就是有点远,关自游每天开车来回,顺路捎带上方亦宁。 方亦宁坐在副驾上忐忑地说“要不我跟徐宗祈请示一下吧,别让你为难。” “消停些吧姑奶奶。”关自游求饶“你可别招他了。” 方亦宁竖起耳朵问他怎么回事,他摇头不讲。方亦宁感慨“我记得以前都是他跟在你屁股后面哄你,现在竟然风水轮流转了。爱情啊,让人盲目。” “……” 晚上回去的时间不太一致,有时关自游送她回去,有时方兴艾来接她,却一起上关自游的车,三人中途找地方吃饭。 今天徐宗祈好不容易得闲,跟朋友组局,关自游彩排结束就溜了。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忽然有点冷,他没带伞,捡着有房檐的地方走。 剧院历史久远,设施老旧,没有地下车库,全挤在后门的停车场。中途有段路不得不冒着雨,关自游只庆幸今天有空位,要是停在外面的车库,肯定得淋成落汤鸡。他给徐宗祈打电话,说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迟到一些。 走到一半,眼前忽然被一个人挡住去路。对方撑着伞,往他这边移了些。 关自游止住脚步,抬眼端详眼前的男人,一身古板的黑色西装,从衣角到裤脚,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打理地服服帖帖,乌黑发亮。雨水从他光可鉴人的皮鞋上一滴滴滑落,握着伞柄的中指与无名指上戴着两枚红宝石戒指,身上散发着一股冷杉的味道。 从他的穿着打扮是看不出年纪的,奈何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气息,没个四五十年的岁月沉淀,实在腌不出这股味儿。 他的斜后方停了辆齐柏林,车前有个穿黑色套装撑着黑伞的人,恭恭敬敬守在车旁。不知是助理还是司机。 “你就是关自游。” 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关自游不答,只是懒洋洋地看他。男人接着说“我认得你,唐若鸣的同学。我是唐若鸣的父亲,唐星濯。” “哦。但我跟唐若鸣不熟,严格来说也不算同学,要找他的话你联系老师吧。” 关自游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走。唐星濯也挪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微微一笑“我不是来找唐若鸣的,我来找你,关自游。” “所以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唐星濯看了看腕上的表“这附近有家茶馆不错……” “我没空。麻烦让一让。” “……”唐星濯笑容凝滞了一瞬,但依旧保持风度,语气温和地说“年轻人有个性很好,但不要把没礼貌当个性。” 关自游冷笑了声,“是谁先没礼貌。如果我是个女生,你这个行为可以被定义为性骚扰。” “我比你忙。但我还是决定亲自来见你,无论别人怎么说,我对你印象不错,无论如何能亲眼见到你,我很开心。”唐星濯把手里的伞完全递给他“雨越来越大了。如果不想喝茶,我可以送你回去。” 关自游嫌弃地蹙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解锁唐星濯身后的rs5。上车、关门、掉头,扬长而去。 “神经病。”堵在路上越想越气。 晚些时候,关自游依照徐宗祈发来的地址到了一家保龄球馆。他这才想起徐宗祈几天好像说过,他有朋友新开了一家保龄球馆,约好了去捧场。 他不会打保龄球,徐宗祈手把手教他。关自游学得快,姿势也摆的好看,虽然他的球总是跑出球道。徐宗祈给他说了几回如何控制投球的力度,关自游每次都回应,但每次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唐星濯。 关自游因此顾虑自己刚才的态度是否太过分。可仔细想来,他跟唐若鸣本就不对付,唐星濯此时出现,总不可能是对他示好的,无论喝茶还是吃饭,不外乎都是鸿门宴。 这种人高高在上惯了,讨好他们是理所应当,反抗他们是不识抬举,手段无非威逼利诱。如果他们想难为他,他做什么都没用,拒绝也不过是加快他们的进程。既然如此,那他讨好还是拒绝又有什么分别呢。 反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且看看他们有什么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鱼死网破。 关自游想得出神,水都喝完了还拿着个空瓶子,捏得嘎吱作响。徐宗祈走过来推了他一下,问他发什么呆。他说没什么,起身去扔瓶子。 徐宗祈挽着他手往电梯口走,打算找地方续摊,吆喝着后面的朋友跟上。关自游抬头看了眼电子时钟,已经凌晨一点半。 “我明天一早还得去剧院彩排,今天得早点回去。”他揽着徐宗祈肩头,他徐宗祈额角轻吻“抱歉,今晚不能陪你了。” 徐宗祈当然不高兴,可排练一整天多耗体力他最有体会,不忍心关自游熬个大夜再去排练,更清楚这个表演对关自游多么重要。 “那我送你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你们接着玩吧,不要因为我扫兴。” “我都没坐过你车呢。” 关自游忍俊不禁道“下次。下次陪你兜风,就我们两个。” “路上小心,回去给我说一声。” 关自游向后面的朋友打了声招呼,上电梯先走一步,徐宗祈跟朋友一起,好像还在等着谁没来。 电梯门关上。朋友看了眼徐宗祈的脸色,忽然说“你这对象饭也不吃,酒也不喝,打了几把球就走人,给谁摆谱呢。” “给你摆谱,怎么了?”朋友不知那句话触怒了徐宗祈,登时横眉竖眼。“不给你说了他要排练吗,那可是国家项目。谁跟你似的闲人一个,除了吃喝就是玩。摆谱你也受着。” “你他妈吃呛药了!” 其他人见状忙把俩人隔开,一个劝一个哄。“都是出来玩的,少说两句。那个……谁要忙谁就忙去,咱们没事的接着续,别为这个置气。” 徐宗祈转身进电梯,身边的朋友跟进来接着劝他,他早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舞蹈对关自游有多重要他最清楚不过,他很理解——他不得不理解。 只是和朋友的玩乐而已,关自游瞧不上他的酒肉朋友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洪友伦不就开始了吗。为这个不开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无理取闹。 可他就是生气,就是难受,因为被恋人忽视而失落,却不能发作。他接受不了在关自游的世界里舞蹈永远排在他前面——虽然在关自游的世界里,舞蹈排在任何人、任何事之前。 这不正是他最欣赏关自游的地方吗。 现在又有什么理由让关自游在舞蹈与他之间做出选择。 第53章 唐星濯只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那一次,关自游总担心他会找自己麻烦,但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唐若鸣也是,从表演退出后据说并没有回学校,社交网络也不更新,就连许靳都许久没收到唐若鸣的消息。 演出在国庆当晚顺利结束,关自游心情大好,便将这对父子抛在脑后。 关允澄问他的演出在哪看,怎么新闻里找了好几遍也没找见他。关自游说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练了半年,在新闻背景里一闪而过,得暂停、放大画面,在一张张模糊的人影里找自己。 不过这种项目的演职人员里能有他的名字,已经是莫大的荣幸。等他成为首席,有的是露脸机会。 国庆结束后,学期也过半了。抽空复习课程时,关自游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大二。结束了今年的头等大事,学校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久违地回到学校上课,老师见到他还揶揄两句,说他是稀客。 第64章 课程结束后照常去舞团。这不去则已,一去就遇见唐若鸣。 关自游视若无睹地从他身旁走过,他却挪了一步,挡在关自游身前,不依不饶。——父子俩真一个德行。关自游拿掉一只耳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唐若鸣咬牙切齿。“我知道是你。别以为你使点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就能把我怎样。” 关自游一脸无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不就是散播我的谣言吗。那又怎样,没有我就没有独舞,你以为我走了就能轮到你?做梦。” “什么谣言?什么节目?你走哪去了?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要不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替你讨个公道。” 关自游真诚的表情让唐若鸣都恍惚了下,顺着他的问题回忆这件事的全过程,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你敢耍我!” “我耍你什么?”关自游塞上耳机,“你这个人自说自话,莫名其妙。”不想再跟他费口舌。可转念一想,连他都能查到背后主谋,难道唐家查不到吗? 怪了。 唐若鸣放完狠话并没有其他动作,整天跟着宋楠鞍前马后。许靳明年就毕业了,一边准备毕业汇演,一边面试剧团,好像挺忙的样子,唐若鸣成了宋楠的顶梁柱。 关自游在舞团演出和学业中奔波,一转眼就到了期末。 有些科目的考试时间迟迟没确定下来,尤其他给自己选了门哲学课,以为能研究些人生意义,结果只是为了考试每天背书,背到两眼无神的时候,再眼睁睁看着车票从“有座”变“候补”,只能考虑买机票了。 徐宗祈也回来考试,整日待在关自游的小公寓里。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猫爪沙发。不大不小,一个人坐正好合适。他对关自游说“再来客人也有地方坐了。比你的抱枕合适吧。” 关自游心头一软,抱紧徐宗祈不肯撒手。只是这么一来,两人肆无忌惮在公寓摆烂,从床上造到沙发上,连狭小的浴室也不放过,谁都没心思复习。考试前一晚随便背点东西,回来还要庆祝一下,也不管挂没挂科。 考完试徐宗祈就被经纪人带走了,关自游的机票还有一周时间,无所事事。文森特约他看演出,年前演出很多,各种舞剧、话剧,他手上票多,位置也好,一周看个两三场不带重样的。 剧院里难免遇见熟人,每次跟文森特打招呼都忍不住瞟一眼旁边关自游。关自游不爽,说“我在这是不衬得你像个成功人士。” 文森特无所谓“反正我赚了。” 关自游回家的票买到了宏德市,待了两天,跟关允澄开车回金川。 他好久没有回金川了。自从去了附中几乎就在宏德扎根,回家的票也理所应当买宏德市,可回来的途中看到路边的景象一成不变,高楼大厦已然陈旧,更显人烟稀少。正值寒假,连临近学校的街巷都冷冷清清,关自游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说“回来干嘛呀,什么都没有。” 关允澄瞥他一眼“过年不回家你回哪。” 他家的小区也没怎么变,除了原来的树木长得高大茂盛了些,楼房旧了些,电梯坏了一个。他记得小时候写作文,总写家乡变化很大,日新月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家乡开始一成不变。 也是。这么个小地方,该改造的改造了,该开发的也开发了,还有什么改变的余地。 就连他家的房间家具、摆设都是老样子,定期叫人来打扫,一点灰尘都没有,更好像他们从没离开过。 关自游回到家一挨枕头就睡得天昏地暗,第二天醒来不知道几点,关允澄不在家。 窗外鹅毛大雪,他穿着夏天的睡衣窝在沙发上玩游戏,玩到兴起也不觉得饿。关允澄给他打电话,说外卖搁门口了。他问关允澄什么时候回来,关允澄说晚一些,让他自己吃饭,他扔下手机接着玩游戏。等游戏告一段落,外面天黑了,他才想起门口的外卖。 有次关允澄今天回来得早,把门口的外卖拎回去。午饭搁成了晚饭。一回家就看见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技能和噼里啪啦的音效,关自游窝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战况大约不容乐观,他也跟着皱紧眉头。 桌上扔着早餐的烧麦盒子、没喝完的咖啡、吃了一半的面包、饼干、巧克力球、坚果…… 关允澄数落他“你有精力把这些零食翻出来吃一半扔一半,都不肯去门口拿外卖?什么毛病。” “啊,什么?”他转头问关允澄,眼睛却紧紧黏在屏幕上“等下跟你说,我存个档,这没有存档点。” “……”关允澄很是无语,但把午饭倒进碗里去加热,把桌上的垃圾清理掉,给他的杯子添满水,叮嘱他屋里干燥,多喝水。 关自游嘴上说着好,可直到半小时后,把任务交了才放下手柄,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口喝了,对厨房嚷道“晚上吃什么,我都饿了。” “吃屎。” “……” 关允澄把热好的饭菜给他端到跟前,把洗衣机的衣服拿出来晾。关自游扒拉两口菜又开始放下筷子看手机。关允澄晾好衣服,给他端来一碗汤,督促道“快点吃祖宗,这都几点了,你把晚饭都吃成宵夜了,还打算明天当早饭吗。” “几点?”关自游满不在乎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嘛,还早着呢。” “你在学校也这样吗?眼睛一睁就是打游戏,在家脸也不洗,头发也不洗,胡子拉碴的。”关允澄忍无可忍地戳戳他的头发。“都成鸡窝了。” 这一年来关自游头发长了不少,平时都扎起来,最近在家懒得打理,随便挽成一团,又在沙发上蹭了一天,确实有点乱。 但他还是为自己辩解“洗了,昨天才洗的。” 关允澄笑他“没耐心打理就剪短了去,看你这样子,跟路边流浪汉似的。” “哪有!”关自游靠在关允澄身上,用冒出来的胡茬蹭他的胳膊“在家又没人看。” “恶心死了,别蹭我。” 关允澄越说他越起劲儿,父子俩在沙发上推攘起来。关允澄推开他,给他把头发整理好“好好吃饭。别整天在家打游戏了,跟朋友同学也出去玩玩。” “我同学都在市里,这哪有我同学。” “……”倒也是。关允澄想了想,问他“徐宗祈呢?你们也不约会,也不联系?” “他节假日最忙了,哪有时间。” “要不你去看看你老师吧,家里还有两瓶茅台,没人喝,你拿去送人。” “什么老师,还值得我亲自上门。”关自游哂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样的老师。” “就是给你编舞那个。”关允澄想不起名字,只说“附中那个,跟你一起参加风华奖的老师。” “封笺啊?”关自游想了下,只说“他在市里呢。” “那你就去呗。家里有车,又不远。” “不要。哎呀,你别管了,我有我的安排。这都什么年代了,大老远跑去送两瓶茅台啊?” “那你也别在家打游戏了,明天早点起来,跟我去店里。” “我去干嘛?”关自游不乐意“我好不容易放个假,在家玩玩怎么了嘛,上学时候忙得要死,回来休息还被你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傻儿子。”关允澄笑着揉揉他的发顶,“明天带你去换个发型,收拾干净,跟我去墓园看看你爷爷奶奶。” 第二天一早,关允澄就把关自游从床上拽起来,收拾干净带去了他的美容院。 关允澄的店开在市中心,整个金川市最繁华的地段,他的店铺就在下沉广场的两层独栋商铺。一楼休息大厅,用仿真花草装饰得一派田园风光,其实是个美甲店。临街那面开了个奶茶店。 关自游这才知道,一楼这两个店竟然也是关允澄的。他诧异道“你还有什么产业?怎么不给我说。” 关允澄不屑“给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帮忙还是能投钱。” “那我也有知情权。” 关允澄说“养你太费钱了,不想点办法,咱俩都喝西北风。” 关自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跟少东家来巡视家业似的,双手插兜,乘扶梯上楼。 二楼就是美容会所了。 前台工作人看到是关允澄,打了个招呼便忙着各自的工作。年前来做美容的客人很多,大厅的等候区里几乎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打扮得光鲜亮丽。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和工作人员沟通项目和价格。 关允澄跟经理正在说话,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从贵宾室出来,同关允澄寒暄,见到他身后的关自游,问道“这是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关允澄没跟他们介绍,只是说“上大二了,一年就回来一次。” “刚才大老远看见他,我还以为你又留长头发了。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这么会长。我家那个臭小子就不行,哪哪儿都不像我,跟他爸一个样,头大脖子粗。” 第65章 “哪有!”关允澄笑说“我看浩浩朋友圈发的照片都很帅,身材那么好。” 女人歪头摸了摸耳朵上的宝石耳环“也就身材还行,整天把健身当个正事干……” 两人聊着天往窗边的沙发走去, 经理吩咐工作人员去倒茶,随后来安顿关自游,“你爸爸说要给你换个新发型。” 关自游问“这还能做发型?” 工作人员对他露出专业的笑容“不仅可以做发型,还可以做全身造型,皮肤管理,按摩spa……关总跟林太太聊天估计得一会儿呢,你跟我来吧。” 第54章 美容会所里从工作人员到顾客,全都打扮精致,穿着讲究,看不出年纪。见到理发师后,连性别也看不出来了。关自游瞧着镜子里一头长发的自己,竟也神奇地融入其中,并没有立场说别人。 理发师问关自游想剪个什么样的发型。关自游自己也不知道。要不是关允澄安排,他并没想剪头发,跳舞的时候挽起来,平常随便一扎,不乱就行。 “你看着剪吧。”他说“别太短,我好不容易留起来的。” 理发师说“一般留长发的人对发型都比较有想法,所以要跟您确认清楚。如果您没有想法的话,我来设计一个适合你的发型,您看如何。” 关自游低头看到垂落在胸前的发丝,从他有记忆以来,关允澄就这样的长发,后来越长越长,为数不多几次剪短都是为了他,再后来为了陪他参加比赛,关允澄的长发再没有蓄起来。 “我跳舞的。”他忽然说“跳古典舞。长发好做造型,剪个好做造型的发型就行。” “好的。” 理发师说他发量多,发质干,看起来会有些毛躁,一边告诉他平时怎么保养,一边给他把打薄。将头发分成两部分,上面部分剪短,修剪出层次,长度大约在肩头的位置,前面剪出一点刘海,乍一看像是短发的造型。 “剩下的长发就不动了。你可以披下来,也可以这样全部扎起来。”理发师给他演示这个发型平时怎么打理。“还可以只把上半部分扎起来,下面的长发放在胸前,不影响你演出做造型。” “好。谢谢。” 关自游换了个发型出来,关允澄聊天的对象也换了人。这个面孔关自游有点熟悉,在关允澄的朋友圈出镜率很高,经常一起喝酒、打麻将,见到关自游后也是寒暄地夸了几句,才放关允澄走。 他们在商场里吃了午饭,在一楼超市买了几副对联,关允澄说前几天叫了保洁上门把几间空置的房子都打扫了一遍,今天去贴对联,年后就可以找房客了。 关自游跟他跑了半个市区,终于把自己家底弄明白。路上跟关允澄提议“留这么多房子干嘛,现在房市不行了,金川的房子又不值钱。你干脆把这些零星的小房子卖了,咱们换个大别墅呗。” “房市都不行了我换什么大别墅。”关允澄说“把自己资产贱卖,去给人家接盘?” “这叫整合资源。” “我整合什么资源。挣点钱给自己养老,以后指望不上你,我收点房租,先不饿肚子。” “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关自游不悦地嘟嘟囔囔“搞得我要抛弃你一样。” 关允澄揉揉他的新发型,等红灯的时候揽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两口,夸他好看,不愧是跟自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关自游躲开他的手,擦擦脸上的唇膏印,说他自恋。 车子一直往城东方向开,中途去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关自游把花小心翼翼放在后排,黑色的包装纸,裹着一捧白色的百合和马蹄莲。 关允澄看了眼花,忽然说“反正我无论如何都有你给我收尸。你以后怎么办?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关自游一怔,竟有些不安。关允澄气定神闲地开着车,仿佛只是无聊随便说了个话题,于是他没由来的气恼。“你没话说了。”打开音响。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想。 关允澄像他的初始配置一样,怎么会不在呢。 “你别是偷偷搞什么事瞒着我吧。”他疑神疑鬼看向关允澄“要不然干嘛突然说奇怪的话。” “我上了年纪多愁善感,行了吧。”关允澄调转方向,拐进了一个村子。 过了村子往前,上高速,就是宏德市的方向。村子不大,直开到底是个墓园,村里的人守着墓园生活,一路上都是丧葬店。关允澄买了一把香烛纸钱,车停在墓园门口,冒着雪带关自游上坟。 这是关自游第一次来给爷爷奶奶上坟。他们这有讲究,说小孩子容易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在成年之前都不参加丧事。后来又忙着参加比赛、升学,去年在路演,一下就拖到今年。 关允澄一边在墓碑前烧纸,一边念念有词地向二老解释。关自游难得乖巧,跟着他磕头上香,第一次叫爷爷奶奶。他注意到墓碑上刻着老人的出生时间和死亡时间,出生时间有差别,死亡时间却一致。按照年龄来算,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距离关自游出生相隔不到一年。 他烧纸钱的时候小声问关允澄“爷爷奶奶是意外去世吗?” 关允澄愣了下,轻轻点头。“是因为我。”他说“我当时为了公司资金周转,把祖宅和地都卖了。” 关自游没有概念,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关允澄看着父母褪色的照片继续说“那时候正赶上城市改造,他们觉得我长大了,就把家里的事情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留住祖宅,哪怕放弃拆迁赔偿。但我自作主张,用祖宅和地换了赔偿款。我一直瞒着他们,直到瞒不住了。可他们没有怪我,只说需要钱的话他们来想办法,怎么能卖了祖宅呢。后来他们带着钱找我,却在路上遭遇了泥石流。” 说到这里他哽咽地停下。香烛与纸钱还在燃烧,灰烬被雪水浸透,雪花落入火焰中被融化蒸发。 关自游见他难过也跟着鼻酸,握住他冰冷的手,用袖子抹去他的眼泪。关允澄看向他,笑着抚摸他的脸“得好好感谢你爷爷奶奶,要不是他们留下些房产,我得带着你要饭去。” “那你有没有给爷爷奶奶看过我得的奖?”他将手里剩下的纸钱全撒进火堆里“他们希望我们过得好,他们会欣慰的。” “你过得好,就足够了。” 关自游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最初他的爷爷奶奶和姜羽岚父母共同经营了一家加工厂。后来姜羽岚父母去世,姜家人闹着要分姜父姜母那部分的财产,加上环保治理,工厂就开不下去了。 没多久赶上金川开发,房地产火起来了。他们的地产公司刚有了点起色,为了填补关允澄,也为了把祖宅拿回来,不得不把公司卖了,仅剩的存款和七零八落几间房子商铺,却成了他们最后安身立命的资产。 坟前的香烛燃烧殆尽,雪淹没了纸屑,路灯亮起来,他们才离开。 父子两人的春节没什么好准备的,总是很随性。小时候关允澄总会在节假日带关自游出去旅行,或者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度假,回来后和朋友聚聚,喝点小酒。 去年陪着关自游跑路演,今年也没有安排,宅在家。反正一觉起来半天就过去了,剩下的时间随便打发一下,一天也就过去了。 关自游说徐宗祈今年上春晚,做好了守夜的准备,结果一开场就出来了,和其他明星一起唱了几句词,快结尾的时候跟主持人互动了一下,最后一起倒计时。 第二天跟关自游吐槽,昨晚的直播多么煎熬,一整个假期里被父母带着走亲访友,多么苦不堪言。关自游唯一要来往的亲戚只有姜羽岚。 姜羽岚唯一的亲戚也只有关允澄。不过他们一家去大溪地度假了,年前走的,初五才回来。初六两家人一块吃了顿饭,就算是过年。也是这顿饭,关自游头一回知道,城西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底下,竟然还藏着个六善酒店。 金川不愧是有钱人的自留地。 只不过他们两家人凑一块,也没坐满一个包厢。 关允澄父子两个,姜羽岚一家三口。姜羽岚的女儿明年上初中,脸上稚气未脱,穿一身miumiu,从小就在双语国际学校,国语英语无缝切换,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在饭桌上不时偷偷瞥一眼关自游,翘着镶钻的长指甲,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她爸爸给她倒饮料夹菜,让她好好吃饭,说了几次不听,打字倒是越来越快。姜羽岚直接把她手机收了,这才算消停。 只不过三个大人还有点话题,他们俩小孩从各个方面都没有共同语言,只觉得无聊。对面女孩悄悄跟父亲要回自己的手机,藏在桌子底下看。 姜羽岚和关允澄说得正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相册“年前大扫除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想了下,还是觉得给你好了。” 关允澄接过相册翻了几页,“你竟然还留着这么老的照片。” “我当然要留着,多可爱。”姜羽岚对关自游说“都是自游成长的纪念。” 第66章 关自游拿过相册翻看。与其说相册,更像一个简易的手账。粉嫩明媚的颜色,每张纸上都贴着一张照片,空白处写着照片的拍摄日期和一些简短的记录。 第一张就是一个婴儿站在学步车里,流着口水看镜头的照片。天蓝色的彩笔写着“自游第一次坐学步车。”照片四周还画了蝴蝶结、爱心之类的装饰。 关允澄指着照片上的学步车说“我记得这个学步车还是你买的呢。自游可喜欢了,都上小学了也不让扔掉,把他的大象、小熊都放在学步车里,说是扔掉的话他的大象和小熊就没有家了。” “哪有!”关自游闻声立即反驳。“你别乱讲。”但是关允澄和姜羽岚却因为他的反驳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他一点不记得什么大象和小熊,只记得这个学步车当时放在阳台,里面堆满了他的玩具。学步车前方竖起来一个旋转木马的音乐盒,关允澄总把他的口水兜晾在上面,每次吃饭的时候让他自己去拿。后来他就养成习惯,每天回家先洗手,然后从学步车上拿口水兜,坐在自己的小餐桌上等开饭。 后面还有很多照片。他学走路,他周岁生日,他第一次去幼儿园,还有关允澄和姜羽岚带他去公园的照片,还有很多他们的全家福。姜羽岚把每张照片都装点得漂漂亮亮,用五颜六色的笔记录当时的情景,这样看起来,他们还真是一家人。 可这样的相册,也确实不适合再留在她的家了。 关允澄接着说关自游小时候。有一次他在厨房做饭,关自游划着学步车在客厅里乱跑,哗啦啦的声音很吵,但是听到声音他会放心。忽然听不到学步车的声音了,他转头看不到关自游,吓得他扔了锅铲跑出厨房去,关自游就从厨房门后面出来,笑得手舞足蹈。 关自游哪里记得这些事。 姜羽岚也说着女儿小时候的趣事,她老公立刻加入这个话题,三个大人又聊起来。 第55章 晚饭结束,回去的路上姜羽岚告诉关自游,她名下有个演艺公司,和歌舞剧院谈了个演出项目,开学后会在他们学校挑选几个好苗子,作为储备人才培养,有参与大型舞剧的机会。 不过第一次出演大型舞剧,主角是不可能的,只能演配角。即便如此,也让他好好准备,不要放弃这个机会。 关自游自知还没有挑剔角色的资格,肯定好好准备。并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徐宗祈。徐宗祈没发来祝福,却发来一小段视频。视频里似乎是一个晚宴的场景,他又拍得潦草,只看到香槟塔和西装革履的人走动的背影,背景里有钢琴伴奏声。 “在拍戏?”关自游问。 “没。陪我爸妈来什么艺术展。感觉我像个傻子似的,话也不会说,人也不认识,更看不懂这里的艺术。但是今天有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徐宗祈发了个神秘的表情。“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薛轸。”怕他不记得,徐宗祈特意说明“就是那个暗地里搞唐若鸣的薛轸。你猜他和谁在一起?——你肯定想不到。” 关自游正在打字,徐宗祈已经发了张照片过来。照片是徐宗祈偷拍的,但很清楚地拍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以及男人旁边的许靳。 “你的许靳学长竟然跟那个薛轸在一起!我盯了他们好久,两人可亲密了,关系绝对不一般。” “还有照片吗。”关自游登时打起精神,立即保存照片,放大后仔细观察。照片里两人只是挨得近一些,正在同面前的人交谈。 徐宗祈早有准备,又发来了四五张照片。“刚来的时候看见的,俩人成双入对,现在好像走了。”照片上二人或对视,或暗自挽手,或薛轸的手搭在许靳腰上。“这个薛轸至少大许靳一轮,你们学长不简单。” 一下子太多信息交织,关自游竟然想不出如何利用这个消息。他问徐宗祈“这个薛轸到底什么来头?” “具体做什么的我也没弄清,反正有权有势的,文化方面的领导吧。跟我家没什么交集,但我看其他人对他点头哈腰,应该有点来头。他买了几幅画,就是……你懂的。” 关自游大约明白,这种场合下的艺术品交易,互相捧场、避税、洗钱…… “自游。”关允澄唤了他一声,“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他说。 “热水放好了,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知道。”他也对徐宗祈说自己去洗澡,让徐宗祈早点休息,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起身去卧室换衣服,把姜羽岚给的相册放进电视柜抽屉。 抽屉里有一格专门搁相册的,还有两个旧款数码相机。虽然相机里的视频和照片都备份在硬盘里,可关允澄仍留着相机,虽然相机早就打不开了。 其他几本相册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都有,不及姜羽岚这本制作精良,里面全是关自游的照片。从他刚出生,皱巴巴的像个猴子一样。到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幼儿园联欢会照片,小学运动会照片……还有他的胎发,他第一颗换掉的乳牙,关允澄都保存着。 可他竟然是第一次翻开这些相册。 关自游一边翻着,拍了几张发给徐宗祈。徐宗祈嗷嗷乱叫,让他多发一些来,可惜他的相册不在手边,只能从父母手机里找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发给关自游。 小孩子好像都差不多,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胖嘟嘟的脸。关自游小时候总是扎着两个小辫子,或者戴些可爱的头饰,徐宗祈从小被剃了光头,大人说这样长出来的头发会乌黑浓密。 还有一本相册是记录关自游跳舞的照片。从他第一次跳舞开始,大约四五岁的年纪,塑身的练功服裹着他圆滚滚的小肚子,煞有介事的在舞蹈教室里搬腿,劈叉……不同时期,不同地点。 他会的动作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照片上的关自游逐渐褪去稚气,露出精致的五官,黑珍珠似的眼睛里没有幼年的可爱和懵懂,只有一股子傲气和冷漠。他第一次表演,第一次比赛,第一次得奖,第一次外出交流…… 最后一张是他和关允澄在舞蹈学院门口的合照。他还记得,他当时说这样很傻,关允澄非要拍,他板着一张脸,关允澄笑容灿烂。 他忽然发现和关允澄的合照很少。偶尔几张都是关自游还在幼儿园和小学的时期。合照里的关允澄一头长发,化着精致的妆,穿漂亮的裙子,像个温柔的母亲,或者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唯独不像爸爸。 而关自游竟然有些怀念那时的关允澄。那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美丽动人的关允澄。 他继续在抽屉里找相册,找出最旧的一本,封面有胶带粘起来的痕迹,第一张是古老的黑白照片,背景是西湖画布,照片里一家三口,两个大人坐得端端正正看向镜头,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这是爷爷奶奶和襁褓里的关允澄。 再后来是关允澄充满年代感的艺术照,抹着红脸蛋和红嘴唇,站在不同景色的画布前面摆姿势。三五张以后就到了关允澄的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然后到了大学时代。 爷爷奶奶和关允澄在大学门口的合照,甚至还有和姜羽岚的合照。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再往后是关允澄划船、爬山、运动会、毕业……照片的色彩越发鲜艳,清晰度越来越高,关允澄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每张照片都是周正帅气的少年。 关自游有些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他像关允澄。果真一模一样。只不过关允澄的眉眼间说不出的柔美,还爱笑。 相册的结尾是关允澄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的照片。应该是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吧,还带着少年的稚嫩,笑容灿烂。只是照片右边有被裁剪的痕迹,尺寸也不太对。但关允澄的相册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后面还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空白。 关自游合上相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缺了什么,准确的说是一个用缺席彰显存在感的人。可他说不上来,那种像幽灵一样的感觉。 关允澄一套护肤做完,关自游还在地上坐着翻相册,催他去休息。关自游仰头对他说“这个相册怎么空了这么多?后面的照片呢。” “后面没照片。”关允澄说“我不喜欢拍照。” “你骗人。”关自游罗列了四本相册,“不喜欢拍照你还拍这么多。” “我喜欢拍你,行了吧。”关允澄捏捏他的脸“快洗澡睡觉去,这都几点了。” 关自游没再追问,把相册放进抽屉。 初七一过,春节就接近尾声,接连一周的艳阳高照,天气回温,树枝上开始冒出嫩芽与花苞,恍惚是春天来了。 关允澄开始忙着店里的事情,和中介商量把空的几间房子租出去。关自游一个人在家,半天睡觉,半天打游戏,饿了就搜罗点过年的剩饭剩菜,零食点心,等开学。 游戏玩得兴起,接到徐宗祈的电话,语气兴奋地说在他家小区门口,让他快下来。平常关允澄叫不动的人,被徐宗祈一通电话叫走了。边走边给关允澄发消息,晚上不回家。 第67章 徐宗祈是昨晚到的,原本想给关自游一个惊喜,可是到家的时候已经太晚,只好天亮再说,一不小心睡到中午,开着车库里的宝马7系来找关自游。徐宗祈不知道,他家这辆备用的车,承载着关自游很多回忆。 还在舞蹈班的日子里,徐宗祈每天坐这辆车来回。在只认识奔驰宝马的年纪,每次看到这辆车关自游都会想起洪友伦家的奔驰。他目不斜视,从不多看一眼,但只看了那一眼,却记到现在。 上车后他随口说起这个话题,却没有说车,只提前从前的舞蹈班。徐宗祈兴起,调转方向,开到了舞蹈班。从前也算是颇为繁华的地段,但舞蹈班早就不在了,教室大门紧锁,贴着招租广告。玻璃窗裂了很长一道缝,用胶带粘起来,还能看到里面的镜子和把杆。 什么也没有,他们没有找到从前的回忆,这里又黑又冷,满是灰尘,驱赶着他们迅速离开。 然后继续开着车,漫无目的在街上乱跑,计划一会儿吃什么。找来找去无非火锅,烧烤,日料,牛排……徐宗祈提议,有家川菜馆还不错,就是环境有点简陋,要不叫几个菜回去吃。 关自游没有意见,但依稀记得他家好像和姜羽岚家在同一个小区。正要问清楚地点,却听徐宗祈说记得自己有次牙掉了,肿了半张脸请假在家,没去舞蹈班,关自游竟然一个人来看望他。 那是第一次有同学来探望他。虽然当时说不需要,但其实很高兴。他说“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要交你这个朋友。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朋友,就是喜欢你。” 关自游被他说得一愣,竟然记不起什么时候来看过他。半晌后才想起,那天他跟踪姜羽岚,被保安挡在门外,却没想到姜羽岚和徐宗祈家竟然在同一个小区。于是他说他来看望徐宗祈,才混进门。 是了。徐宗祈和姜羽岚在同一个小区里。 他很想和徐宗祈解释,又觉得过去这么久没必要,况且徐宗祈挺开心的,他不想扫兴。可是,他莫名有种愧疚感。 而且他不知道姜羽岚还在不在,他不太想碰见姜羽岚。 “我们去其他地方吧。”他提议“金川不是有六善酒店吗,咱们去酒店吧。泡温泉?” “好啊。” 酒店房间在半山腰,和式风格,阳台门推开就是露天温泉。金川这边的山最高海拔不到两千,以森林公园的方式对外开放,缆车、电梯都有,景色不错。夏天避暑,冬天赏雪,山顶有个道观,香火旺盛。 这个小山头没有地下温泉,周边所谓的温泉酒店都是人工仿造的。池子周边种点花花草草,铺些鹅卵石,装点一两座太湖石。泡在温泉里,能一览无遗对面的云海与皑皑积雪的山顶,足矣。 山里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前天还飘了点小雪,关自游披着单薄的绸缎浴衣瑟瑟发抖,迫不及待钻进温泉,没入水中,只露出脑袋。忽然对屋里喊“帮我拿个发圈。” 徐宗祈应了声,在床头抽屉找发圈,放进木质托盘里,和酒一起端来。关自游捞出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挽起来。徐宗祈盯着他挽头发的动作,不知为何,觉得很性感。身上银灰色的浴袍被浸湿,上半部分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身上的线条,衣摆漂浮在水面上,随水波荡漾。 关自游挽好头发,看他“下来啊,你不冷吗。” 他不说还罢,这么一说徐宗祈果真感到冷风刺骨。他沉入水里,托盘也小心翼翼漂在水上,盛放一枚陶瓷酒壶和两个酒盅。 “这个梅子酒很好喝,你要不要尝尝。”他说。 关自游说“我不喝酒,你知道的。” “好吧。”徐宗祈有些遗憾地自斟自饮,向关自游描述酒的味道。“这种果酒其实没什么酒味,更像饮料,梅子味饮料。” 关自游手肘撑在温泉边上,饶有兴致看他说“梅子饮料是什么味。” “有点酸酸的。”他又喝了一杯“还有点涩涩的,有点点苦,但主要是梅子的果香味。” “是吗。被你说的我都有点好奇了。” “可惜你不能喝酒呢。” “是我不喝,不是我不能喝。”关自游说“你都这么努力地诱惑我了,我当然要尝尝。” 徐宗祈明知故问“尝什么?” 关自游答“尝酒啊,不然呢。” 徐宗祈靠在温泉边的岩石上笑。关自游拿过他手里的酒盅,倒满,一饮而尽。却皱眉“只有酒味,很辣。”徐宗祈不怀好意地说“你第一次喝酒可能不习惯吧,要不要再尝尝。” “好啊。”关自游爽快地又喝了一杯。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酒呢?” “你这个人……”徐宗祈往他脸上撩了捧水“没劲。” “不好意思,我这个没劲的人,让你扫兴。” 他忽然可怜巴巴地对徐宗祈说,眼角氤氲着一抹水色,沾湿他的睫毛,他额前细碎的发丝,黑珍珠般的眼睛因为水光而越发明亮,因为明亮而变换着不同的火彩。 徐宗祈捧着他的脸说“你醉了。” 他否认“没醉。” 徐宗祈坚持“你就是醉了,脸都红了。” “不是醉,是温泉太热了。” “可是你都没喝过酒,你也没醉过,你怎么知道你没醉呢。” 关自游转着眼珠子想了想,似乎有道理。“好吧,我醉了。”他说“我想在我醉的时候,如果有人对我做什么我大概也不知道。” 徐宗祈笑了笑,轻吻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徐宗祈的唇,“嗯,现在尝到青梅的味道了。”他接着吻,“果然是酸酸的,涩涩的,青梅的果香,很甜。” “还说你没醉。”徐宗祈羞赧地咬了下他的舌尖“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啊,我还以为是甜言蜜语呢。” “好了,不许说了。” 徐宗祈用热吻堵住他的嘴。他在水下托住徐宗祈的身体,水波猛地荡漾,翻起小小的浪花,撞倒了白瓷酒瓶,青梅酒倾倒进温泉,瓷盅与水彼此碰撞,发出叮当脆响。 “宗祈,我爱你。” “……” “这个也不能说吗?”他很认真地问。 “关自游,你真是个妖孽!”徐宗祈在他肩头留下一圈牙印,却圈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他们的肌肤没有任何阻碍的贴在一起,感受胸膛的心跳剧烈震动,互相干扰,然后同频,似乎连水都跟着沸腾。 “自游,你不可以再对别人说,不可以再爱别人。” “好。” 第56章 开学后没多久,关自游接到姜羽岚的电话,说原定的项目被延期了。虽说是暂时延期,但只怕是遥遥无期。不过好在这几年国风大热,可以给他的资源倒是挺多,让他有点耐心。 关自游有些遗憾,却也只能接受。毕竟姜羽岚不欠他什么,没有理由去索要机会。徐宗祈得知消息后,说他这里正好有个通告,给一档游戏门派录制宣传片。游戏里有个门派是以舞蹈为技能,正好找到徐宗祈。 类似的工作关自游也收到几个,手游宣传,时尚新品推广,账号里挂一些洗发水的链接……不太费事的接就接了,挣点零花钱,弥补一下理财的损失。但他毕竟不缺钱,这种占用时间拍摄的工作,他就不太愿意。 担心关自游有心理负担,徐宗祈说自己好久没跳舞,生疏了,也没时间练习。关自游好说歹说,劝他认真工作,别乱想。 “你这样显得我很没用。只是一个配角,又不是什么大戏,况且舞团的演出也很多,我也不是很闲。我都还没毕业呢,来日方长。” 到了四月初,关自游接到马青的电话,希望他能来面试《长安歌》的b角。 马青就是在芙蓉杯的评委,马老师。也是歌舞剧团的副院长兼艺术总监,舞蹈协会副会长,多次担任国内专业舞蹈奖项评委。后来在《舞动青春》的录制里表达对关自游的赏识,一句“肃肃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致使如今一搜索“松风月柳”就跳出关自游的相关内容。 他加了马青的好友,寻常不便打扰,只是点赞之交,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获得一个面试b角的机会。 《长安歌》这出舞剧是歌舞剧团的经典剧目,获得很多大奖,每年都要巡演几场,至今已经快二十个年头。剧中李白一角,更是跨越了剧院三代首席男演员。 关自游对这出剧目早就烂熟于心。只要有机会,他每年都去看一遍,每一个版本都反复品味研究,剧中几场著名的舞蹈选段他在各种舞台上都表演过。面试官之一就是马青,因此他没有悬念地通过了面试,从下周起来剧院排练,年底跟剧团巡演。 从剧院出来后,关自游像做梦一样,甚至恍恍惚惚不知道这一礼拜时间是怎么度过的,上午面试的时候究竟跳了什么,唯有手上刚办好的剧院门禁卡,得以确认他真的要参与到《长安歌》的演出了。 第68章 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久违的紧张起来。 关自游入选《长安歌》b角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校。学校非常重视,批准他暂停学校课程,安排老师对他进行专门指导,向飞便是其中之一。主要负责对他进行表演方面的指导,并兼任学院和剧团的对接工作。 每天在剧团排练完,关自游马不停蹄回学校接着练,有关排练和剧目学习中的所有问题,老师都会为他一一解答,指导他动作细节和表演。一下子成了学校众星捧月的香饽饽。 学院作为舞蹈专业的圣殿,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舞蹈生报考,近几年以“严苛到变态”的身形条件被诟病,却没有对应的专业成果,反而一茬接一茬往娱乐圈送人,舞蹈这条路已经成了多少人闯进娱乐圈的“捷径”,前几年选秀热,这几年短剧热,舞蹈中途转表演的不计其数,坊间早有传言说舞蹈学院是表演学院分校。 舞蹈圣殿的头衔在民心中岌岌可危。 而关自游的出现则证明了,学院的条件并非苛刻,只是在严选,在培养更顶尖的舞蹈人才。巩固舞蹈圣殿的声誉。以关自游作为正面宣传案例,鼓励所有同学,舞蹈是公平的,努力就有收获。 “努力就有收获”。看到这种说辞,关自游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起自己凭借奖项免试入学,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可入团名额需要文森特帮忙,如果没有姜羽岚慷慨解囊,“二线团做个首席就是职业天花板”确实并非一句空话。 但是没关系。他就是为了正统学院派的背书,就是为了名校资源,如今也算得偿所愿。没什么可抱怨的,没什么可委屈的。前路漫漫,自怨自艾不是他的作风。 关自游也是这时才知道,许靳作为应届生已经被国家歌舞剧团录取,正在排练为他量身打造的大剧,唐若鸣在剧中饰演配角。 也是因此,关自游才算明白自己的剧目怎么被延后的。 怪不得一开学就没见到许靳和唐若鸣,还以为是为了宋楠的演出。到底是自己天真了。 但眼下他没有心思为这些事烦恼,排练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间紧迫。况且这算他第一次真正接触舞剧,多年舞蹈训练不正是为了这一刻。 舞剧《长安歌》以李白的一生作为故事线,串联起整个唐朝由盛转衰的全过程。 开篇《少年游》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到《大鹏》,《静夜思》和《蜀道难》都是舞剧中的经典段落。入仕后用《宫中行乐词八首》和《清平乐三首》描绘大唐盛景。此处是女主角“杨贵妃”的高光表演,一曲《霓裳羽衣舞》经久不衰,是每一位女舞者的必学曲目。李白流放后的篇章从《流夜郎赠辛判官》到《将进酒》再到《早发白帝城》。他起伏跌宕的一生同安史之乱一起落下帷幕。 整场舞剧150分钟,两位演员分别饰演李白的青年和晚年,编舞涵盖汉唐舞、民族舞、剑舞、扇舞多种舞蹈风格。对舞蹈和表演的要求都极高。 关自游此次就是饰演青年李白的b角。 a角是剧团当家首席演员,楚天。饰演晚年时期的李白。青年时期的李白,是一位剧团的年轻演员,叫林嘉恒。虽然不是首席,却也十分具有竞争力,近几年几部大热舞剧都有他的身影,关自游看过几场他的表演。并不陌生。 担任晚年李白b角的是剧团新人演员,毕业于宏德艺术学院,去年才入团。两人勉勉强强算校友。 排练得一切都挺顺利。这个剧目中很多经典选段都是舞蹈生必学,关自游一大半都会,动作又标准,很快就跟上了排练的节奏。但每天回到学校还要加强表演练习。 向飞亲自教学。 坦白讲,关自游和向飞在专业上交集不多。向飞主要担任民族舞课程,在舞团里担任编舞,对他们的指导大多是基础训练和舞蹈细节。关自游借由此次机会才得知,向飞的特长竟然是表演。 果然,能在这个圈子混出点名堂,都有两把刷子。 关自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按照向飞说的,一遍遍校准自己的表情。 “眼神眼神,情绪给出去。你现在是被杨贵妃的《霓裳羽衣舞》惊叹到的心态,你想想得怎样的心态挥笔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不要吝啬你的感情,不要让动作成为情绪的奴隶。手再抬高,这个鼓点要跟上,到这个位置,好……停——” 向飞给他演示“肢体是有情绪的。”拂手,展袖。“是愁绪,是抒怀,是悲伤,是怅然。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抬头“是望月,是问天,是觉宇宙之无穷,是恐惊天上人。”转身,拂袖“是决绝,是不忍,是恼怒。步伐张、驰,身体倾、直。呼吸,急、缓、屏息。舞蹈是一种语言。” 向飞总是会跟他强调“不要死记硬背,我知道记这些动作,调整动作幅度对你很容易。但表演不是这回事,你最好理解角色,和角色共情,让这些情绪从你的肢体里生长出来。这个你不用着急,感悟的东西,欲速则不达。你先慢慢体会,体会不了……反正你也能演就是了。” 他知道向飞是安慰,是好意,是怕他太执着钻牛角尖……但这番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太刺耳,太像挑衅。 关自游从图书馆抱回一堆李白的资料,正史野史,传记诗集。每天训练结束后去舞蹈教室里一遍遍对着镜子练习,全身心的感受舞蹈脱离了大开大合的动作之后,如何从细枝末节诠释角色。 不仅翻看资料,他还专程买了几种度数低的白酒,感受酒的滋味,感受醉,感受身体与意志脱离掌控会发生什么——虽然只是原地睡着。 他还联系方亦宁,去民族大学观摩武术系的剑术,寻找十步杀一人的灵感。 方亦宁听了直摇头,说他哪里是共情角色,分明是请李白上身。 关自游觉得这说法有点意思,“这样能请李白上身,倒也不错,没白忙。” “我要的东西呢。”方亦宁伸出手,关自游将一个巴掌大的精美小册子双手奉上。方亦宁瞧见上面的签名,心花怒放,带他去武术系的练功房。“行,反正我没白忙。走吧。” 方亦宁要的是丛灵的签名。丛灵是歌舞剧团的首席演员之一,在《长安歌》中饰演杨贵妃。从角色番位来说这算客串,但从表演分量来说这场《霓裳羽衣舞》几乎是整个剧目的灵魂与高潮。不过杨贵妃没有b角,这就需要丛灵不仅和林嘉恒排练,还要抽空和关自游排练。 剧目里李白在宫廷夜宴中一睹《霓裳羽衣舞》,挥笔写下《清平乐》。下一幕便是李白与杨贵妃的双人舞。 这段双人舞在编排上是李白的酒醉后的幻觉,杨贵妃则代表了李白的政治抱负与理想。因而他们的双人舞不是郎情妾意,而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这一幕颇似曾经的《洛神赋》,关自游驾轻就熟。紧接着下一场就是李白被贬,月下醉酒舞剑。 到此就是他所有的戏份。 排练期间,关自游抽空问丛灵要了张签名。丛灵很随和,还玩笑说听过他的大名。他们年纪相差不多,又是校友,相处还算愉快。 方亦宁听着关自游对偶像的赞美,脸上喜滋滋的,比赞美自己还高兴。关自游笑她太夸张,方亦宁反问“你不是也很喜欢楚天吗,和他一起排练,一起同台演出,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啊。可我开心是因为《长安歌》这出剧目,因为这个机会,然后才是和楚天同台。”关自游道“从某些角度来说,同台也是竞争,哪里只有高兴。” “我和丛灵又不竞争,我就单纯高兴。”方亦宁把签名拍了张照,妥帖地收进包里,又说“楚天最有名的《将进酒》那段剑舞,我记得你也跳过,没有请教一下?” “我请教什么呀,班门弄斧。” “班门弄斧?”方亦宁大惊“天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竟然头一回听你这么说自己,难得难得。话说回来,如今的男舞者里,除了楚天就数徐宗祈的剑舞最好了。参赛剧目《侠客行》现在和《将进酒》一样,是剑舞必跳曲目。要我说,你直接找徐宗祈岂不更好。” “他最近又是录综艺,又是拍新戏,很忙的。” “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以你为先。” 这倒是。关自游想到徐宗祈会不由自主笑出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打扰他。他的工作也很重要,没理由为我停下。” “真不知道说你体贴好,还是冷漠好。”方亦宁说“愿意分享,愿意把自己一部分让渡,愿意接受对方的‘牺牲’,其实很有必要。” 第57章 武术系的练功房里,五六个和方亦宁关系要好的同学早就在等他们。起哄说久仰关自游大名,终于见到真人了。 今天是周末,连剧院的排练都休息,同学们肯赏脸帮他,定然少不了方亦宁的周旋。他提前做了些功课,随口说出几个同学参加武术奖项获得的名次,彼此有来有往,谁也不是泛泛之辈。互相吹捧一番,气氛活络起来。话题很快转到武术与舞蹈各自如何诠释“剑”意上。 第69章 一位身形瘦瘦小小的女生,执剑在手,身形霎时迅疾如电,剑气凛冽如风,颇有硎新雪刃、气贯长虹之势。另一位学弟直言不敢在学姐面前卖弄,于是打了一套太极拳,周身气韵流动,身法收放自如,劲力含而不露,反倒更贴近关自游想要表达的感觉。 但他说不上来,只能抓住一瞬间的浮光掠影,旋即抽了把剑,上演一出《月下独酌》。同学们连连拍手叫好,他羞愧地抱拳道“献丑献丑。” 有位同学上来耍了一套武当醉剑。看似醉步踉跄,东倒西歪,实则下盘生根,剑走龙蛇。醉,更像是一种蓄力,以求出剑时力道不减反增,一击必杀。招式慢中有快,快中有慢,行醉意不醉,意醉心不醉。 关自游看得入神,也跟着比划了几招。 舞与武终究有别。舞蹈通过大开大合的动作,和细微的肢体语言,传达角色的情绪。是一种语言。而武术像一座山,用千锤百炼的凿刻与时间的雕琢,将自然造化孕育成内在的呼吸,吐纳之间风云流转。讲究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这一刻他短暂地忘了李白,忘了舞蹈与武术,只是感受着两种不同又相似的艺术与哲学在肢体流动。他们互相排斥、对抗,也彼此融汇、交流。 那天结束时大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武术系的同学热情地说,欢迎他随时“打扰”别不好意思,有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交流本来就很珍贵。 正好到了晚饭时间,关自游请客,方亦宁定的地方,一起吃了顿饭。在饭店门口与众人道别后,便只剩了他和方亦宁。关自游要叫车送她回学校,方亦宁却说刚吃完饭得溜溜弯,把热量消耗掉,否则会有愧疚感。 话是这么说,走半道买了杯奶茶。两人便沿着回学校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并肩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方亦宁忽然问他“你们学校那个许靳什么来头?” 关自游愣了下“许靳你也认识?” “‘天才哥’呀,谁不认识。”方亦宁说“他今年还没毕业就被歌舞剧团收编了,剧团今年的公开招聘还没开始呢,他大戏都排上了。总不能是凭实力吧。” “这你都知道。行啊,不愧是‘江湖百晓生’,”关自游想了想,说“他舞感和表现力很好,连唐若鸣都敬他三分,宋楠的得意门生……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你都能弄不清他的来历,我更弄不清了。” 方亦宁凑近一些,神神秘秘“你知道很多演艺项目都是靠补贴和经费,油水很大。据说许靳有这个渠道,神通广大呢。但具体就不清楚了,这种事情嘛,也不可能让咱们知道。” 关自游暗自思量了一下,一个连徐宗祈父亲三令五申别招惹的人,一个让唐若鸣都退避三舍的人,是该有点实权的。 “嘘,要掉脑袋的,快别说了。” 方亦宁看他夸张的样子哈哈大笑。关自游话题一转,说在他们学校看到双选会的海报通知,问方亦宁的打算。方亦宁说“我跟你一届,今年的双选会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你是板上钉钉,肯定要往歌舞剧院去喽。” 关自游说“以你的能力,进歌舞剧院肯定没问题,还能天天见到偶像。” “得了吧,我没这么大野心。瞅瞅你们那地方,又是唐若鸣又是许靳,再加一个你,咦~腥风血雨。” “你女演员,你怕什么。” “你以为女演员压力小吗?只比男的更卷。”方亦宁摆着手指头数,“你能叫上名的舞剧,什么《孔子》《屈原》《李白》《杜甫》……还有这几年大热的一些题材,哪个不是大男主。哪有我发挥的余地。” 关自游竟是无法反驳。“总得试一试吧,难不成放弃跳舞?” “谁说我要放弃。”方亦宁道“我打算去临川剧团,明年实习就能签合同。” 关自游想了会儿,“那不是方兴艾的剧团?你是去剧团还是去找方兴艾。” “都是。不耽误。” “你脑子没病吧?”关自游不可思议道。 方亦宁反驳“临川剧院怎么了?少瞧不起人,那也是鼎鼎有名,能和歌舞剧院和东演平分秋色的。而且是以民族民间舞为主,我的机会更多。” “那是一回事吗。资源体量,发展前景,行业地位……单单每年能演出的剧目就差了一大截。你去干嘛,挂个首席名头当陪练?” “不是每个人都想去歌舞剧院,虽然是有发展前景,但也不是那么好出头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目标明确,敢抢敢争。很累的。”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为了方兴艾。要不然他干嘛不去宏德剧院。没发展就算了,背井离乡值得吗。” “我不考虑值不值得,什么事都要计算成本和收益吗?那可是爱情。” “呵,方兴艾也这么认为?你确定,你保证他能不变心?” “如果变心是风险,我也会变心。而且我依旧在跳舞,在我喜欢的领域,并没有损失。” “所以你说的爱情,是爱方兴艾,还是爱投射在他身上的,你的情感本身。” “有区别吗。”方亦宁摊手“如果只有他能投射我的情感,那选择他又有什么错呢。” “油盐不进啊你。”关自游又气又急“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是恋爱脑。” 方亦宁却说“爱情也好,舞蹈也好,并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情况下失去,而是随时都有失去的风险,无论我选择什么这种风险都不会消失。舞蹈确实对我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选择情感并不代表把人生的主动权交给他人,也不代表人生就完了,更不是什么恋爱脑,我有情感需求,如果这个需求不能被满足,我不会放弃一切去追求感情,但我既然可以满足,我就尽量去维护。我和方兴艾分手,一心扑在歌舞剧团难道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做首席?也不是啊。我明明有两全的选择,没必要非得放弃一个来证明什么。” 关自游停在马路边,望着对面指示灯读秒。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他还是觉得方亦宁这样不对……可什么又是对呢。方亦宁真的被他说服,选择和方兴艾分手就一定能考进歌舞剧团吗?在歌舞剧团就能出人头地吗? 他连自己都走一步看一步,哪有立场劝诫方亦宁。作为朋友,知道她并非头脑发热,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反正谁也无法说服谁,谁也不能对别人的选择负责。 “……红灯了。”关自游同她一起走过斑马线。 他们依旧天南地北地闲聊,说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走到方亦宁学校门口,天也黑了。 方亦宁问他,“你什么时候表演?有确定吗。” “还没有。”他说“不过马老师说会给我登台的机会,估计是年前几场,上座率不太高的场次。” “确定了告诉我,无论如何是你第一次演出,我和方兴艾去学习观摩。” 新的一周。关自游早上在剧院联排,下午回团里,马青一对一教学。别看马青平时夸得他天花乱坠,骂起来也是毫不留情,动作不到位的地方一戒尺就打过来。 “疼吗?疼就记住!台上每个动作都是舞,你走的这几步就得带情绪,要用舞姿走出来。来继续。” 晚些时候,丛灵来一起排练,又走了一遍《霓裳羽衣曲》。有丛灵的协助,他终于不再挨打。动作顺了两遍,他们跟着音乐完整跳一遍。 排练厅门没关,就那么敞开,几个同学守在门外看他们练习,也是观摩学习。门外的人换了好几拨,关自游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可不知什么时候,门外观摩的同学都走了,只剩一个唐星濯,胳膊肘上挂着西装外套,门神似的站在中间。 若非马青排练时忽然往门外招手,点了点头,关自游也不会注意到他。 “来,跟着音乐完整走一遍。注意情绪。” 马青打开音乐,默默退到了门外,和唐星濯低声交谈。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分钟,大约只是寒暄了几句,马青继续回来盯着他们,唐星濯也已离开。 排练结束后关自游在浴室洗了个澡,想到待会儿还要去学校,回家还得再洗个澡,顿时感到精疲力尽。他将浓缩咖啡液倒进水杯里,兑了点水,面无表情地喝下去,心里想着马青和向飞一遍遍跟他强调的情绪。 甩了甩半干的长发,一边走一边扎起来,一抬头,唐星濯不知从哪冒出来,挡住他的去路。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只剩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得他修长笔挺。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个身材,不容易。想来没少下功夫吧。 “好久不见。”他上下打量关自游“好像没怎么变。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你的衬衫也很适合你。”关自游敷衍地说,然后从他身旁越过。 唐星濯抬手看了眼腕表,顺势挡住他“时间还早,一起喝杯茶吧。” “没空。我还要回学校练习呢。” “不急在这一时。”唐星濯说“我很欣赏你。” 第70章 关自游懒洋洋瞥了他一眼“欣赏我是人之常情,每个欣赏我的都要跟我喝茶,那还了得。” 唐星濯微微一笑,说“欣赏你的人很多,但我想我应该是最有诚意的。” 关自游不理睬他,径直往门口走。只听身后唐星濯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难道李白的b角还不够换你一杯下午茶吗。” 关自游倏然停住,似乎是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才缓缓转过头来。只是那双黑珍珠似的眼里,全然没有一丝吃惊与感激,唯有冰冷与深邃,令人不寒而栗。 第58章 关自游靠在红木圈椅上,转头俯瞰古老恢弘的宫殿,还有宫殿里外密密麻麻的人群,车水马龙。耳边是潺潺水声和轻柔的古琴声。水在屏风这头,半张餐桌的大小,用假山青苔,错落有致地组成一个山林瀑布,雾气弥漫。琴声隔着一扇门,伴随着水声,像是云里传来的。 “这是太平猴魁,我最喜欢的茶。”唐星濯自顾自地,在功夫茶几上行云流水一套操作,颇具仪式感地给关自游面前的茶杯斟得七分满。“传说这茶最初长在悬崖峭壁上,对温度和海拔都十分挑剔。普通人无法爬上悬崖去采摘,于是专门训练猴子攀爬采茶,于是有‘猴魁’之名。” 关自游垂眼看着桌上的家伙事儿,哂道“你该不会要从一杯茶讲出人生道理来吧。” 唐星濯轻笑,反问他“这能有什么道理。” “我哪知道。我又不闲得慌。” “你为什么对我充满敌意?” “我为什么都要对你有善意。” “至少我帮了你,否则你不会b角的名额。” “所以呢?我得对你的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你觉得这是小恩小惠?” “如果你不从中作梗,你就不必‘帮我’了。换句话说,你为自己找到一个‘帮我’的机会,可是我从头到尾蒙在鼓里,现在你以此来要求我感谢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看来你误会了。”唐星濯缓缓靠在椅子上,“阻碍你的是许靳,是他的戏替代了你的戏,就连唐若鸣也只能在给许靳做配角。如果不是我,你连b角都没有。” 关自游撑着扶手,微微歪头,指尖缠了一缕发丝。他暗自思忖,许靳顶替了他的节目,他是知道的,但确实不知道这个b角会和唐星濯有关。 但他铁了心不肯承这份情“没有b角还有其他,这只是一个开始,用什么形式开始,并不重要。” 唐星濯抿了口茶,挑眉微笑“是,你光芒耀眼,谁也挡不住。况且你可不是寒门,你也不是什么草根……你还有姜羽岚,有马青,有徐宗祈。” 关自游心头一震,但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唐星濯会调查他没什么好稀奇的,会知道些什么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他勾起嘴角,说“你偷偷调查我。那你应该看过我的表演,想必你能明白,如果没有你,唐若鸣根本没资格跟我争。” “是,我看过你的表演。”唐星濯忽略了后半句,只回答前半句“比起许靳,你更像一个舞蹈天才。”他盯着关自游的笑,忽然愣了愣神,说了句“你还很像我一个朋友。” 关自游不以为然“是老情人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符合你这种老男人的调性。”他手肘搭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唐星濯盈盈一笑,用少年气十足的语调说“你在调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你的旧情人?我哪个角度最像?有没有勾起你衰退的生理功能,让你恍惚以为自己又年轻了。” 关自游的职责之一就是对着镜子一遍遍校对自己的表情,他太懂自己什么表情最诱人,也太懂该怎么释放表情。因此他状似天真的目光里盛开鲜艳欲滴的恶意。 那一瞬间关自游设想了至少五六种唐星濯愤怒的方式,他甚至用余光注视着唐星濯手边的那杯热茶,警惕那杯茶会被泼到自己身上。他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躲避。 屏风前水声潺潺,琴音依旧,茶几上的水壶在沸腾过后自行关闭……这些声音代替钟表的指针,提醒着个这个茶室里的时间仍在流动,在向前推移。 唐星濯幽暗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是警告。但刻意流露的笑声,又让警告的意味不那么紧迫。他说“何苦呢,为了口舌之争把自己也搭进去。” 关自游调整坐姿,手肘重新搭在扶手上,微微抬眸重新评估眼前的人。想来自己对他的价值很高,高到需要忍受一个年轻人的冒犯与侮辱。 “我曾经也是学跳舞的,说起来和你算校友。”唐星濯话到一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沏茶倒茶,对关自游说“你的茶凉了。” “我不爱喝茶。”关自游说。 唐星濯摇头,“那太可惜了。” “你还是找个会品茶的人喝吧。” 关自游说完作势要走人,唐星濯伸手按住茶几边的双肩包。“在你眼里我是洪水猛兽吗。” “唐若鸣和我势同水火,我想不到你找我能安什么好心。”关自游坐回圈椅上,推开面前的茶杯“我甚至觉得你会在茶里下毒。” 唐星濯乐不可支“毕竟是法治社会,不至于。况且,我是我,唐若鸣是唐若鸣,我想请你喝茶与唐若鸣没有任何关系。” “唐若鸣不知道啊。”关自游若有所思“那他知道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说了,我是我,唐若鸣是唐若鸣。” “因为我像你的老情人?” “我认为这个搭讪方式,会比‘我是唐若鸣的父亲,专程来给你压力,搞你心态’这个理由,更温和一些。但你的戒备心总是很重。好像只有说到舞蹈,你才不那么锋芒毕露。” 关自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不置可否的歪了歪头。唐星濯接着说“可惜我早就不跳舞了,和你一般年纪的时候因为身体告别了舞蹈,也没能大学毕业。这算我的遗憾。” “所以你威逼利诱我来跟你喝茶,就是为了找个观众,听你无聊的往事?”关自游打了个哈欠。 唐星濯蹙起眉头“你怎么油盐不进。” 关自游说“你不是欣赏我吗,油盐不进就是你欣赏我的一部分。怎么,你的耐心就这么一点,你的欣赏就这么廉价。” “说到底,你还得我充满敌意。” “是防备。注意措辞。” “有区别吗?” “有。敌意是主动的伤害,防备是被动的保护。” “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我觉得你找我没安好心。我跟你又不熟,况且你还是唐若鸣的父亲,你一再让我对你放下戒心,我只会觉得对你的戒心恐怕不够。” “我以为李白的b角足以展示我的诚意。” 关自游翻了个白眼,冷笑说“一个b角而已,你从见面到现在不到两小时,说了不下三次,我现在只庆幸没喝你的茶,不然要被你讹上。”他一把抽走桌上的包,“下次请用歌舞剧院首席的位置请我喝茶。” 离开茶室,关自游没回公寓,去学校继续今天的训练课程,结束后去舞蹈教室,发泄般的跳舞,跳到精疲力尽,躺在舞蹈教室的地上,盯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气喘吁吁。 他觉得很饿,但并不想吃东西。他很熟悉饥饿,为了控制体重,为了能增加一点跳跃高度,让跳跃状态维持久一点——哪怕是一两秒。为了滞空感、落地轻盈,他早已习惯与饥饿相处。他不会饿很久,为了维持身体的体力与爆发力,他会补充碳水、蛋白质、维生素…… 饥饿不是最难受的,食欲才是。那种突然极度想吃蛋糕,想吃路边的烤肠和炸鸡,想吃一顿火锅的欲望,比饥饿还折磨。好在,他已经学会压抑这种欲望。刻意的忽略美食,在网络上屏蔽一切美食相关的内容,不培养自己吃零食的习惯,再好吃的东西也只吃一半。关允澄总因此说他,吃一半剩一半,关允澄觉得他浪费,总吃他剩下的。 当食欲膨胀到难以抑制的时候,他就去跳舞,他如此的自律才为自己换来和同学偶尔吃顿饭,可以没有压力,可以不焦虑的资格。 他闭上眼睛,有点困,墙上电子时钟显示23:10分。他大约是饿得发昏了。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全麦面包。 推开窄小的院门,半人高的窗户里投出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对面墙壁上的玉簪。关自游怔了下,随即想起徐宗祈说今天会回来。 徐宗祈的戏杀青,下半年要进组一部电影,这两三月的空闲时间回来补课时。他说过这事。关自游原本要去机场接他,他说有粉丝来接机,况且关自游还要排练,就算了。于是关自游说回来一起吃晚饭……现在被半路杀出的唐星濯搞得乱七八糟。 有那么一瞬间,关自游脑海里闪过要逃走的念头,可他太累了,累得来不及细想这个念头。而他又能逃到哪儿去。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开门,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去验证指纹。 第71章 徐宗祈正在沙发上打游戏,对开门声置若罔闻。关自游一边换鞋一边找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没。徐宗祈盯着屏幕,按着手柄,用最简短的字眼回答他。关自游倒了两杯水继续没话找话,“这个游戏我前两天才更新过,新增加了武器和玩法……” 话还没说完,游戏里的角色就挂了。徐宗祈眼睁睁看着游戏里的角色被怪围殴,不吃药,不放技能,也不逃…… 关自游见徐宗祈放下来手柄,对着灰暗的画面,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他揉一揉徐宗祈的发顶,柔声说“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陪你一起玩。” “明天你还有去排练,明天我还要去上课。”徐宗祈转过来,满脸不悦“我上飞机的时候就给你发消息了,我怕打扰你排练,没有打电话,可是等我下飞机你都没有回我消息。我想你在忙,还是没有给你打扰你,我想你看到消息会给我回复,可是整整一个下午,你都没有回复。我在方亦宁朋友圈看你的近况,在你们学校的官方频道看你的成就……全世界都能联系到你,就我不能。” “抱歉。”关自游想抱一抱他,可刚从舞蹈教室回来,他出了一身汗,衣服都黏在身上,于是他手顿了顿,轻轻拂过徐宗祈的眼角。 他当然看到了徐宗祈的消息,只不过看到消息已经是半小时后,他没有着急回复,但他和剧团老师说了,比往常早了一小时结束,却被唐星濯的出现打乱了。 在心里他又把唐星濯凌迟一遍。 “最近是有些问题,不太顺利。我第一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我太想做好了,忽略了你。” “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也早就习惯被你忽略,习惯永远排在你的舞蹈之后。”徐宗祈说“十点了,我看你还没有回来,我想你一定在跳舞,跳了一整天,回来一定很累,我是不是应该为你做些什么,让你不那么累。可是我想不到能为你做什么。那么晚了,你不吃也不喝,连洗澡水也不用我准备。我本来想离开,这样你回来后可以直接休息,至少不用被我占用一半的床。但是我太想你了,上一次见面是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泡温泉。现在五月了。然后我又想,如果你到十二点还没有回来,我就走吧。” 关自游不知道现在几点,房间里没有挂钟,他想看看手机,又觉得此时不合时宜。 “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我很自信你不是有新欢,不是出去跟乱七八糟的人鬼混,我一点也不担心你喜欢别人……我知道你在练功房。一定很累,回来还要面对我。说真的,自游,我有时候觉得,我的出现都是对你的打扰。” 第59章 “别胡思乱想。”关自游捧着他的脸,轻吻在他额头“你赶飞机也很累,我们都休息好不好。等这段时间……等今年忙完……”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的演出从十月开始,明年二月结束,大三下半学期,他要为实习做准备,要开始着手进入歌舞剧团,然后开始新的排练,新的节目……他还要面对唐星濯,面对许靳,或许还有新的对手…… 而徐宗祈要准备毕业,要忙于工作,明年有宣传、路演、时装周、代言……天南海北。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约定的承诺。 徐宗祈也并未等他的承诺,几乎在他话音未落是便回吻他的唇。“去洗个澡休息吧,已经很晚了。明天早点回来,至少在八点之前回来,好不好。” “嗯。” 那天晚上他们很久都没有睡,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躺下,为了佯装睡着,他们还刻意控制着呼吸,保持一个姿势很久都不变,生怕一个翻身就打扰了对方。可是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心跳都会有点吵,没睡着成为漫漫长夜的折磨。 关自游终于睁开眼,悠长地叹出一口气,转过身去把徐宗祈拥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关自游起来去巷子口买早餐,回来时徐宗祈正在楼上慢腾腾换衣服,下来跟他诉说自己差的课时挺多,恐怕够呛。关自游劝他别着急,实在不行就延毕,明年正好一起毕业。徐宗祈搅着碗里的豆腐脑,语气幽怨“我倒是无所谓,但粉丝比我都关心我的学业,要是延毕指不定被营销号怎么编排呢,到时候粉丝又要爱之深责之切了。” “你是学舞剧,好歹是舞蹈专业,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关自游看了眼时间“你早上几点上课。不着急的话,我送你吧。” 徐宗祈放下手机,终于开心了一些。昨晚那些不愉快的插曲,像深夜树洞般发泄过,然后心照不宣,都不再提。 关自游把徐宗祈送去学校,再折回剧院排练,来得有些晚,加上拉伸和热身的时间,没有排练多久就到午休。他并不经常这样,排练也不需要他从头到尾一直参与,所以影响不大。只是少了观察和磨合的时间。 午休后他坐在排练厅角落里跟徐宗祈发消息,身边还有很多演员也坐着休息,他们不想去食堂,正在点外卖,问关自游是否一起。关自游婉拒,像往常一样去食堂。 食堂的饭口味很诡异。明显是为了方便,把能凑到一起的材料一锅煮出来的,为了让饭菜有味道,只好放很多辣椒酱、盐、味精之类的东西调味,于是成了没有油水,但并不清淡,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怪食物。 像关自游这种把吃饭当作维持身体机能的人来说,味道是最次要的。如果难吃可以抑制食欲,那也不错。他每次来都打点清炒蔬菜,一颗茶叶蛋,一盒牛奶,回去再吃一堆维生素鱼油之类的补充剂。十年如一日。 徐宗祈说他比出家人还自律。 他一手端着餐盘,一手发语音,抬头看到前面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打电话的许靳。他几乎没有多想,径直走过去,小声询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许靳闻声抬头,很快挂了电话,对他说可以。看到他的餐盘,“你吃这么少吗?跳舞消耗很大的,保持体重也要注意身体。” “饿了再吃嘛,不差这一顿。”他冲许靳笑呵呵地说“早听说师哥你进了歌舞剧院,正在排大戏,一直没机会见面。” “你也不差,《长安歌》主角。第一次就演主角,不得了。”许靳说。 “是b角。”他咬着筷子,有些尴尬“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场呢。” “肯定能的,怎么着也有个一两场吧。” “下半年才出票呢,现在说不准。”他问许靳“师哥你呢?在排什么戏,方便说吗。” “《柳毅传书》。”许靳道“一个民间故事改编的。” 关自游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女主是龙女?” “你连这个都知道?”许靳有些诧异“是,女主是洞庭龙女。挺小众的一个故事。” “我好像在一个游戏里看到过。”关自游说“现在很流行这种带点玄幻神话风格的题材,舞剧里这种题材又少见,是个很好的创新,再加大宣传,肯定能吸引人。” “谁说得准呢。我只能把角色演好,舞跳好,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什么时候首演?师哥你可得给我留张前排的票。” 许靳被他满脸向往,转而撒娇的表情逗乐,扒了口米饭,说“恐怕要到明年年底了,还早呢。到时候你肯定也是歌舞剧院的演员了,哪会少了你的位置。” “嘻嘻,借师哥吉言。” 说话间,唐若鸣端着饭过来,坐在许靳身边,看到关自游便用一副嫌弃地语气说“你怎么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关自游也不顾许靳在场,收起好脸色,反击道“阴魂不散的是你吧,搬旁腿都站不稳,抖得帕金森似的,竟然也混进歌舞剧院了,你可千万别给师哥拖后腿。” “你!”唐若鸣当即把筷子拍在桌上,许靳立刻制止他,让他注意场合。又对关自游说“若鸣进步很多了,你别这样说。” “是他先说我的。”关自游委屈地请许靳断官司“他每次都这样,对我横眉竖眼冷嘲热讽,我是正当防卫。” “行了,你俩!”许靳无奈地摇摇头“快点吃饭吧,下午都有的忙呢。跟个小孩子似的,一见面就掐。你们现在是同学,以后是同事,说不定还要在一个节目里磨合,这样怎么行呢。” “谁跟他同事?” “谁跟他同事?” 两人异口同声,冲对方翻白眼。逗得许靳直笑“看来是有默契的。就当为了我,至少我在的时候,你俩维持表面和平,别闹。” 唐若鸣重拿了双筷子,捞着碗里的没酱也没辣的麻辣烫。关自游语气软了些,竟然主动跟唐若鸣说话“我去年在剧院排练的时候就遇见过你爸,昨天又遇见他。你爸倒是挺关心你的,真让人羡慕。” “什么?”唐若鸣诧异地向他确认“你在哪见我爸?” “就是去年排练节目的时候。”他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许靳,眼神里有些许不安。表现的像努力讨好,却不得其法的笨拙“看起来挺有钱的,开个迈巴赫,他自己说的是你爸,还问我是不是你同学。我说我和你不是一个班,不太熟。昨天看见他和马青老师说话。就是觉得……你爸挺关心你的,还来看你排练。” 第72章 “你懂什么。”唐若鸣这次没咋咋呼呼,没目中无人,他沉默着从碗里捞了两片菜叶子,却无论如何吃不下,放下筷子就走了。 关自游被他搞得一头雾水,问许靳“什么情况?我说错什么了吗?” 许靳望着唐若鸣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若鸣从小和母亲生活在国外,前几年才回来……哎,你以后别在他跟前说他爸爸。”许靳也放下筷子“我去看看他,你慢慢吃。” 关自游看着许靳也离开,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晚上关自游把车扔在车库,习惯性地乘电梯去舞蹈教室,到了教室门口想起今天和徐宗祈约好,半路又折回去。徐宗祈也刚回来,他如今是新晋待爆小生,在学校都能遇见蹲点的粉丝和狗仔,回来的时候跟碟中谍似的,让助理开车绕了好几条街才把私生和狗仔甩掉。 即便在一起也只是躲在公寓吃外卖、打游戏、做爱……其实,如果是回他自己的公寓,完全不必这么麻烦。可他需要和关自游形影不离,需要独属于他们的相处,来确认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过了十一点,徐宗祈去洗漱,关自游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机里是关于李白的生平介绍,作品讲解,一些专家教授对李白的不同解读。徐宗祈从浴室出来,他还在看。徐宗祈问他看什么,这么认真。 关自游把手机给徐宗祈,接过徐宗祈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你是卯足了劲儿要请李白上身啊。”徐宗祈哭笑不得。 他说“如果这样这就行,那可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你就是太焦虑了。”徐宗祈把手机还他“就因为别人说你表演短板,你就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总想补上这个短板。但是这个所谓短板,也是和你自己的长处相比。你的优点是120分,缺点是95分,但95分也已经是很优秀的分数了,几个版本的青年李白咱们都看过,也就那样,你绰绰有余,别太焦虑。” 关自游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拽过毛巾拉近他们的距离,“这么明显吗?让你担心了。”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徐宗祈揉揉他的脸“放松一点。你不是很热爱跳舞吗,在跳舞的时候能感到快乐、满足就好,这本来就是舞蹈对你的意义,不是吗。” 关自游愣了下,抵着徐宗祈的额头微笑。徐宗祈在他唇上轻啄“别想李白了,快去洗澡。” 隔天是个周末。关自游醒来后才发现这件事,倒头又睡了个回笼觉。 两人在床上躺到中午,叫个外卖,一天过半。关自游把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需要干洗的衣服打包装好,送进干洗店。单是把一礼拜的衣服洗完,一下午又过去了。徐宗祈忽然提议,要去关自游的舞蹈教室。 关自游说“就是租了间教室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陪你练舞好不好。”徐宗祈对他扑闪着一双眼睛“我们都好久没一起跳舞了。《长安歌》很多片段我也滚瓜烂熟,走嘛走嘛。” 舞蹈教室在写字楼的其中一间,旁边几个教室还有其他学生在学跳舞。徐宗祈怕被人认出来,从里面锁上门,放下百叶窗,偌大的教室两人用,有些奢侈。也难得安静。 关自游在几段剑舞的部分加了点武术,他不过会点皮毛,不能和武术系的同学相比,但收剑出剑时已颇具力道,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若说要在剑舞上搞出些什么俏皮讨喜的花样,那还是徐宗祈更胜一筹,但关自游的剑里尽显他的风格,自成一派。 徐宗祈坐在角落,看他持剑而舞,动作大开大合——这是为了配合宽袍大袖的服装。等正式演出时,换上演出服,裙摆、宽袖都会与他的肢体一同起舞。徐宗祈见过那样的场面,太多太多,早烂熟于心。 关自游……这个名字,这个人,都是流动的,飞舞的。 他还记得他们经常一起跳舞的地方,是宏艺附中校舞团专用的排练厅。镜子的一侧是整面窗,一年四季光照充足。窗外种着宝华玉兰,春天最先盛开,冬天最先凋零。 窗前总有学生在跳舞。但关自游的舞姿,总是最标准,最抢眼的那个,是午后的光,是夏天的风,是春花秋月,如梦似幻。 第60章 太阳落山。他们气喘吁吁地躺在舞蹈教室地板上,清楚地看到盯上白炽灯坏了一盏。徐宗祈指着坏掉的灯说“和咱们学校的教室一样,总有一盏灯不亮。” “宏艺附中吗?”关自游回忆道“我记得附中的舞蹈教室靠窗,光线很好,没太注意灯光的问题。舞蹈班的灯总是坏几个,有时候一闪一闪的,我当时还想,它们会不会爆炸。” 徐宗祈呵呵笑了起来,说在舞蹈班的时候他们还是宿敌。关自游也跟着笑,说“哪门子宿敌,顶多是小孩打架。” “我们也没打过架。”徐宗祈说“但我记得有次对你咬牙切齿,然后一用力把牙给咬断了,脸肿了好几天,请假在家……” 关自游坐起身,去储物柜里拿了两瓶水,问他要什么口味,打断了徐宗祈的回忆。不然再回忆下去,又该到阴差阳错去探望他的部分了…… 徐宗祈说矿泉水就行。关自游把水给他,坐在地上“今天怎么多愁善感的?你才二十出头,不必急着回忆青春。” “倒也不是回忆,就是……”他说不上来。把冰凉的水贴着额头,“就是觉得那时候的日子很简单。或许也不是简单,但很明确。舞跳好就行,分数高就行,做个好学生不惹事就行,我都能做到。生活给我一些任务,但也给我奖励。” 徐宗祈扭了扭身子,头枕在关自游腿上,接着说“现在不是了。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不知道对不对,不知道该不该,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去哪。我的工作都是经纪人安排。很多戏我其实不喜欢,但经纪人说这些都是暂时的,好演员也得从烂戏里磨炼出来,不然没影响力,没流量,没人知道。不拍这些又能拍什么?可是每次都是那种戏,拍完了就跑宣传,宣传结束就接商务,然后拍广告、拍综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可是大家赚到钱,都好高兴,我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何不食肉糜的……你说得对,选择对我失去了重量。” 关自游双手撑在身后,思忖道“我们从小就在学校里接触社会,接受成绩的评价,通过认可与否来判断自己对不对,该不该。可是现在没有了分数、考试、奖项这些明确的量化标准,需要把定义自己的权利和标准从这些体系里收回来……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这个过程,或许就是成长。” “我其实经常会想,如果选择继续跳舞,是不是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就能多一些,我还可以帮你,你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但我当初参加比赛就是因为你,去附中也是因为你,我也想做一回自己。可是这样想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关自游忍俊不禁“为什么会这样想?” “不知道。可我就是会这样想!”徐宗祈突然坐起来,一副自己把自己气到的模样“我甚至想,我选择做演员,并不是我喜欢表演,而是为了摆脱你。” 关自游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这是个很好的尝试啊。” “难道你就不担心吗?万一我离开舞蹈的滤镜,不再爱你了呢?” 关自游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如果结果是这样,那就接受。” “喂!你到底在乎在我!在不在乎我们的感情啊!”徐宗祈气得在他肩头锤了几下。“你满脑子都是跳舞。”他由衷问道“舞蹈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嗯,很重要。”关自游说。 “比生命还重要?” “那不至于。舞蹈很脆弱,别说生命,身体出点差错它都会消散。” “比我还重要?” “……当然不是。”关自游说“如果非要说,舞蹈是我的剑,淬火锻造,千锤百炼,我付出了很多心血,它对我很重要,但还不至于超越一切。可失去它,我也无法立足。我不想将你和它排序。” “宗祈,去做你想做的事,去选择,去试错,你的人生不必时时有我,但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成为你的负担。” 徐宗祈赌气自己又被他哄好了。他生气这个人明明嘴巴毒得要命,刻薄起来能把死人气活。但温柔的时候又是如此动人,轻而易举就抚平他所有不安的情绪。 可是…… 他靠在关自游肩头,抱着他胳膊。 可是,他渐渐觉得自己成了关自游的负担。 进入暑假,徐宗祈因为工作又要启程。这段工作结束他得回家看看父母,妈妈说外公情况不太好了。关自游送他到机场,目送他的背影,竟然松了口气。可是这种念头很短暂地划过,他没有停留,低头在手机里给发了一串文字,让徐宗祈落地后来电话。 纵使这个叮嘱,他已经在上飞机前说过了。 第73章 回去的途中他绕路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又去药店买了些常吃的复合型维生素,这一耽误就是两个多小时。在车上接到电话时,便理所应当以为是徐宗祈,接通后才发现是文森特。 “你小子发达了。该不会真成舞蹈家了吧。” “有事说事,没事我就挂了。” “还是这么无情无义啊你。”文森特在电话里抱怨“前段时间问我什么酒好喝,我还以为你小子转性了,结果是背着我偷偷进步,演李白去了。” 关自游一手撑着车窗,停在红灯前。“你消息这么不灵通,现在才知道。” “是啊。要不是在票务信息里看见你的名字,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藏得住事。” “一个b角而已。” “何止一个b角。这可是剧院的保留节目,你都还没毕业,算是内定了吧?” “这我真不知道。有机会就上,没想这么多。” “保不齐真让你小子混成剧院首席了。” 虽说是恭维,但关自游听着还是美滋滋的。美到一半,想起剧院的预备首席另有其人,又觉被浇了一桶冷水。问文森特“你知道许靳吗。宋楠的学生,剧院重点培养的新人。” “知道……”文森特话锋一转,换上看热闹的语气“呀!还有对手,看来你的首席之路不顺畅。” “谁说不是呢。不敢高兴地太早,进了剧院再说。” “我看好你,等着喝你的庆功酒。”文森特说“首演去看你,好好表现。” “欸,你这么一说,我的第一次舞剧主演,是不得请封笺来。” “……”文森特嗤了声,把电话挂了。 关自游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电话此时响起,以为这次该是徐宗祈了,蓝牙接通后直接说“现在才下飞机吗?” 耳机里传来低沉的轻笑“看来我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关自游脚步顿了下,“你谁。” “唐星濯。” “我有给过你联系方式吗?” “这不重要。” 关自游两手被购物袋占满,暂时腾不开手。唐星濯接着说“下周末有个慈善晚宴,我稍后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给你。还用这个号码,希望到时候不要被你拉黑,这个信息能顺利到达你的手机里。” “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甚至觉得有必要为你开一个陌生号码全屏蔽。” “周末,不占用你的练习时间。而且,你不想见见薛轸吗。” “……”关自游走进电梯,把手里的东西暂时扔地上,终于有空挂了唐星濯的电话。等他从电梯里出来,唐星濯的消息也发送过来。 徐宗祈的电话晚上才来,向关自游诉说粉丝在机场接机,然后就一直在拍vlog,终于歇下来。关自游应了几句,叮嘱他早点休息,挂了电话后继续在网上搜查着这场慈善晚宴,往年举办的时候也是明星云集,捐资总额高达八百万。 今年举办晚宴的会场在一家艺术馆。往年也在这里举办过几次,这家艺术馆与唐星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一个明星参加晚宴的美图贴下,几条不知真假的评论里提到的。但无风不起浪,唐星濯今天的邀请更像是证实了这条评论。 何必猜来猜去呢。关自游直接发信息问“你是晚宴主办方吗?” 消息竟然很快回过来“这对你很重要吗?” “其实我想问,这场宴会,你说了算吗。要是报你的名字不好使,算你尴尬还是我尴尬?” “不用报任何人的名字。单独给你请帖,保证没人敢拦你。” 这就行。 隔天,关自游收到一套香奈儿。来送衣服的人有些眼熟,依稀是唐星濯的司机或者助理。关自游记不住他的脸,但神态和感觉他有印象,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打过两次照面。 男人应该等了他有一会儿,站在他院门口,拎着个半人高的纸袋,带着三分笑意递给关自游,说是唐先生让送来的。 关自游接过,没多问,却说“胡同口齐柏林是你停的吧。” 助理被他问得一愣,忘了要说什么。 “挡人路了,大爷正找车主呢,赶紧去挪了吧。” 如此只当他收下了,助理心知这地界儿的大爷大妈不好惹,道了声谢,小跑着去挪车了。 关自游把纸袋拎回去,打开盒子,一股香奈儿五号的味扑面而来。他拨通那个陌生来电,响了几下,传来唐星濯的声音“今天这么早结束。” “衣服你送来的。” “嗯,小礼物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我记得你上次背的包也是香奈儿,很适合你,矜贵。” “但我不喜欢香奈儿。”关自游说“西装我喜欢ysl,你重新送吧。” “……”这次换唐星濯先挂电话。 约莫半小时后,几个奢侈品店员来敲他的门,把ysl当季几款男装在他狭小的院子里摆了一排,任他挑选。他看了几眼,选中一款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和款式,但ysl的西装廓形与他绝配。 店员把剩下的衣服打包带走,关自游把那个半人高的香奈儿拎出来“麻烦你们把这个带回去吧。”店员委婉表示不是一个品牌,也不是同一个商场,不顺路。关自游坚持“我来沟通,你们带走就行,搁我这太占地方了。谢谢啊。” 门一关,总算安静了。 关自游独自面对沙发上的西装。想起他的第一套西装,他的成人礼物,是徐宗祈送他的,也是徐宗祈说,ysl的西装廓形与他绝配。 他也确实有很多香奈儿的外套和背包,那是关允澄喜欢的牌子,也喜欢给他买。 可唐星濯是为什么呢? 第61章 宴会当晚,关自游从头到脚装点一番。他的头发又长了,如今真真是长发及腰,单背影就足以令人想入非非。 可是他不太擅长打理发型,披散着有些乱,像往常一样扎起来又太随意,对着镜子捣鼓许久,最后半扎起来,又觉得发圈不好看,绑了条爱马仕丝巾做点缀。戴圆形复古眼镜,金属长链垂落在下颌角微微晃动。饰品选了款江诗丹顿月相,小指上宝诗龙的尾戒是徐宗祈同款。 深灰色ysl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和菲拉格慕同色系暗纹蚕丝领带,在意大利中古店淘来的黑欧泊领带夹和袖扣,一双gazianogirling的黑色皮鞋。 关自游平常很少用到这些东西,鞋子领带都是关允澄为他准备的,大多是深色系,好搭配。 今晚的宴会有红毯环节,有明星到场,唐星濯要派车来接他,并委婉表达他的rs5略显寒酸。可他要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离开,因而拒绝了唐星濯的派车。于是唐星濯只寄来一封请柬,上面他的头衔是“青年舞蹈家”。 这倒提醒了他。 每一次露脸都是展示自己的机会,他即将出演《长安歌》,虽然他的戏份不多,虽然极有可能只是上座率最少的一两场,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要盛装出席,他要让剧院、学校,甚至对手,都看到他的光芒与价值。 关自游不紧不慢到达会场,停在宴会门口,门童上前来开门、泊车,礼宾人员上前来同他确认身份,接过请柬,带他签到,指引他何时出场。踏上红毯的那一刻,闪光灯如烟花般炸开,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 猝不及防面对这么多闪光灯,关自游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撩开眼前的碎发。主持人介绍他“青年舞蹈家关自游,荣获风华奖、芙蓉杯、全国舞蹈大赛三大专业奖项桂冠”。 这个名字在场大多人或许闻所未闻,无妨,多听几次就记住了。 摄影师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不妨碍镜头跟随他的步伐挪动,所有闪光灯都向他闪耀。 关自游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在摄影师热情的召唤中停了快半分钟,终于被主持人叫走了,简单回答主持人一些,艺术、慈善之类的问题,然后离场。 走过艺术馆的水晶长廊,后面就是展品区。在宴会开始之前,到场人员会在这里暂时参观、休息。展品以书画为主,从米芾,郑板桥,董其昌,张旭,到齐白石,张大千,吴冠中,林风眠…… 还有一些西方艺术家的作品。博斯《人间乐园》的一部分,蒙德里安《纽约城一号》,埃米尔·克劳斯《老园丁》《夏天》,奥古斯特·雷诺阿《青蛙塘》,亨利·卢梭的《狂欢节之夜》和丛林系列…… 作品简介上没有标明是否是复制品,不过这种场合,谈真伪就不礼貌了。 关自游停在《狂欢节之夜》前,被画里诡异的场景吸引,有人来同他搭讪,递上一张名片。关自游瞅了一眼——冯哲,一家娱乐公司老板。他只能遗憾地皱皱眉头“抱歉,我没有准备名片。” “没关系,我认得你。关自游。”冯哲说“我们素未谋面,你却已经拒绝过我两次。一次是我的星探,专门去舞蹈学院找你,被你打发了。还有一次,我委托姜羽岚姜总传达的对你欣赏,又被你拒绝了。” 第74章 关自游扶了扶眼镜,对他莞尔一笑“为了不拒绝你第三次,今天就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吧。” 冯哲也笑“艺术家都有自己的脾气,这点我倒是很欣赏。听姜总说,你今年有舞剧演出,大名鼎鼎的《长安歌》。” “b角而已,还在探索学习阶段。” “还没毕业就有这样的学习机会,前途无量。” 说话间,又来了几个明星和冯哲搭讪,看样子是他们公司的艺人。冯哲互相介绍,关自游从善如流同他们寒暄几句。明星们离开后,又有其他人来同关自游和冯哲搭讪。关自游不认识他们,可来人却都能叫出关自游的大名。这倒有意思了。 不多时,关自游外套口袋里就揣了好几张名片,中途找借口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是另一个展厅,摆放了一些今天要拍卖的展品。都是当代青年艺术家们的雕塑、油画、岩彩画、漆画。 宴会手册介绍,今晚拍卖筹集的款项,会用来给落后地区增加大型医疗设备。 他不急着回去,在每一个作品前驻足。青年艺术家的作品都差点意思,但都很会博眼球,夸张的色彩、构图、人物比例,怪诞的叙事,也算是千姿百态。不和那些名家作品摆放在一起,算主办方心里有数。 关自游停在一副名为《风暴》的油画作品前。打眼一瞧是一团乌云聚集的风暴,将云层单调又复杂的层次画得十分细腻,暴风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可仔细再看只是一堆深浅不一的油彩不规则的晕染开。他换着角度多看了几眼,又觉得风暴中心像一个呐喊扭曲的人。 “这幅画有什么特别吗,你看了很久。” 关自游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推了推眼镜,是个不认识的人。亚麻色的头发带点小卷,有点挡住他的脸,一时看不清样貌,只看到他鼻尖和左脸上的痣。 有一双存在感很强的耳朵,两个耳朵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个耳洞,用黑色耳棒填满。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穿着,黑色衬衣,黑色宽松长裤,黑色的长风衣,没有任何饰品,没有其他颜色,一股强烈的山本耀司味。 “是有些特别。”关自游的视线重新回到画作上,署名是k。 “哪里特别?”他问。 “没有那些强烈的展示才华的欲望,只是纯粹地,极致地表达痛苦。” 他也看向这幅画,虽然被头发挡住了大半眼睛,但他的眼睫毛一颤一颤,嘴角微微牵起“可是痛苦有什么好表达的,展示痛苦有什么意义,有这种精力不如搞科技来得实在。” 关自游说“艺术和科技又不是非此即彼,为什么不能同时存在呢。” “艺术是不实用的,绘画更是最无用的事之首。” “这种说法我倒没听过,不过我想说这种话的人,既不了解科技,也不了解艺术。” “哦?看来你了解。” “不敢不敢,谁敢在这两种高深的学问面前谈了解呢。”关自游说“科学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无论人类是否存在,地球都不会停止转动。但艺术是人类创造,因人而存在。人的每一种情绪,看待世界的样子,对事物的想法,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表达,这是文明的痕迹。” 他倏然抬头看向关自游,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展示柜的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眨了眨眼,又怅然道“可艺术早已不是什么文明的痕迹了。不过是他们新的玩法与规则。” 关自游对着画打量再三,说道。“艺术,是呈现灵魂,它因此高雅。多少人借艺术之名彰显与众不同,却使艺术失去灵魂,沦为庸俗。但这不是艺术之罪。唯有浓墨重彩,可填补空白的灵魂。” 他忽然抓住关自游的胳膊,意识到这个举动失礼,又赶忙松开。安耐着激动的语气说“你也是画家?” 关自游莞尔道“我不会画画,我只会跳舞。” “美都是相通的。”他在口袋里翻了下,有些沮丧“完了,没带名片。我能加你好友吗。”说着就拿出手机。 “当然。”关自游拿出手机,两人互加好友。 “我叫乔靖年。你呢?” “关自游。” “自由自在的自由?” “是自在遨游的自游。” “你的名字也是艺术。” 乔靖年带着关自游满场乱转,分享他喜欢的作品,肆意表达自己的观点。关自游能说的说几句,说不出来就听他说,有时问些问题也能让乔靖年激动很久,说得更起劲。 说到尽兴时,乔靖年倏地打住,挠挠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关自游道“在艺术馆里不说艺术,难道说生意吗。” 乔靖年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无论怎样,至少你愿意听我说,至少你能懂我说什么。谢谢你。” “你的观点令我受益匪浅,是我该谢你。” 乔靖年双眼露出一抹狡黠的光泽,悄悄告诉关自游,在场哪些作品是真迹,哪些作品是高仿,有的高仿还出自他之手。 关自游惊讶“国画和油画你都会?” 乔靖年骄傲地耸耸肩“模仿而已,很简单的。做旧反而难一些。” 关自游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工作人员打断,随人流一同上二楼,在宴厅就餐。 工作人员指引他们入座,大多都集中在后面的位置。关自游和乔靖年还算不错,被安排在中间,乔靖年在他旁边。其余人他都不认识,但乔靖年小声告诉他,都是当代青年艺术家,拍品的创作者。 所有人安排好后,前面侧门位置又来一拨人,由礼仪小姐引领着就坐在前排,关自游看到了唐星濯,唐星濯回头也看到了他,对他招了招手。 他们那一桌就两个人,旁边那人只能看见个后脑勺,平平无奇的样子,但唐星濯却对此人毕恭毕敬,不知道什么来头。 他们相隔两个桌子的距离,不远不近。 主持人宣布拍卖会开始,方才展示的作品被一一抬上来,很多青年艺术家关自游闻所未闻,多亏乔靖年在旁边给他解释、介绍。在乔靖年的介绍里,个个都是年轻有为,大有来历。 关自游一边听一边感叹,果然每个圈子都有各自的生态。所以舞蹈圈子里那些名人,外界的大概也一无所有。 他觉得很奇妙。 他穷尽一切去追求的神圣的东西或许在他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看似几十亿人聚集在一起,可每个人又被无形的墙孤立起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主持人落锤,一幅作品成交。 是一副常规尺寸的油画,价格不高,六万出头,十二万成交。其他画作也是差不多的起拍价,岩彩画、漆画和雕塑贵一些,起拍价十几到二十万,成交价三五十万左右。 听得多了让人恍惚,分不清是钱不值钱了,还是艺术太值钱了。 接着又是一幅画。这次的画是署名k的《风暴》,起拍价五万。 关自游看了眼身边的乔靖年,乔靖年漫不经心地打哈欠。此时已经竞拍到八万。关自游举牌,到九万。 乔靖年诧异的看他,他说“这是你的作品吧。”乔靖年问“因为是我的作品,所以你才举牌吗?” “你搞错了。”他说“我先认识了你的作品,然后才认识你。” “十万……十二万……” 主持人用清亮激昂的声音继续报价。关自游正要举牌,乔靖年按住了他的手。 “这幅画不适合你,对你没用。如果你喜欢,去我的画室里随便挑。”他说“不收你钱。” 主持人落锤,《风暴》以十四万价格成交。 下个拍卖品是一个清代官窑的景泰蓝掐丝珐琅小碗,四十万起拍。关自游委婉说这玩意儿花里胡哨,乔靖年直接用“奇丑无比”盖棺定论,直言贵在工艺和官窑,实则审美污染。 两人还没吐槽完,已经一百五十万成交了。 最后一个拍卖品并没有对外展出,直接端了上来,是一个清朝时期的珠链。81颗高瓷蓝绿松石,搭配红珊瑚和黄金点缀。样式古朴典雅,绿松石和红珊瑚的玉质光泽也在迎合着“清朝”二字。 主持人报了起拍价,八十万。 这串珠链是够压轴的,点燃今晚的激情,举牌起起落落跟打地鼠似的,跑个神的功夫就一百五十万了。一半人已经退出,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尽显从容。 前面忽然有人举牌,报价“二百万。” 场面顿时冷了下来,没人再加价。显然这位来头不小,其他人有意避让。可关自游却盯上了那人的背影,白色衬衫,黑色马甲和的袖箍,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黑色的珠串。 “二百万!” 为了确认那个手串,关自游举牌。 “二百一十万!” 那一刻,关自游仿佛听见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唐星濯在前面状似无意地侧头,往关自游这里瞥了一眼。但他身边的人不为所动,只是举牌。 第75章 “二百二十万!” 关自游继续。 “二百三十万!” 乔靖年也惊讶地看他,但没说话。 “二百五十万!” …… “二百八十万!” “三百万!” “三百二十万!” “三百三十万!” “你真要买啊?”乔靖年拽了拽他衣角,大约想提醒他要现场现金交易的。但不确定他的实力,不好明说。 而关自游已经看清了那个手腕上缠了两圈的黑曜石和檀木手串,和许靳曾经遗落在咖啡馆的那条,一模一样。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停手。 “三百五十万!成交!” 第62章 拍卖环节结束后,有人起身离场,有人办理拍卖手续,有人起身走动交流……乔靖年轻拍关自游的肩头,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晃了晃手机“再联系。”关自游注视他的背影走到前面,跟在一行人身后立场。 看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关自游的视线继续回到唐星濯那一桌,依旧两个人。唐星濯站着同人说话,那人坐着,身边端端站着两个助理。好些人恭恭敬敬上前去,被助理挡住。 此时有人走到关自游身边来递名片,打探他的底细。关自游三言两语打发了,起身往唐星濯那边走。 正好工作人员把拍下的珠串装盒送来,请那人验收。 “好可惜!”关自游话比人先到一步,吸引周遭几人的目光。他却灼灼地盯着工作人员手里的珠串“近距离看果然更美。”关自游微微侧头,露出下颌线,眼波流转,飘向拍品的主人,语气天真“我可以摸摸它吗。” 人家却连他看也没看一眼,起身就走。助理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东西,跟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唐星濯忍俊不禁,语气遗憾地调侃道“看来美人计不管用。” 关自游懒洋洋地盯着离去的背影,“他就是薛轸。” 声音很轻,在略微喧闹的宴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他看唐星濯,唐星濯合了合眼。 这个小小的交流落在其他人眼里,于是有人恭维关自游“后生可畏。这位是……”他看向唐星濯。 唐星濯道“关自游,青年舞蹈家。” 关自游粲然一笑“您好,我是关自游。”他的笑容太过明媚,对方恍了神,忘了接话。 唐星濯没有要为让他们引荐的意思,关自游也没兴趣认识这群老色鬼,场面凝滞的片刻,姜羽岚忽然走过来,略带惊讶“自游?你怎么在这。” 关自游也诧异,“姜阿姨?” 唐星濯对姜羽岚说“好久不见,姜总。别来无恙。” 姜羽岚无视他,抓住关自游的手就走“你明天还要上学呢,我送你回家。” “……”关自游被她一句“上学”说得脸通红,被拽走的同时只能匆忙回头,指了指唐星濯,提醒他别忘了承诺的薛轸。 唐星濯笑着对他招招手。 姜羽岚把关自游塞进车里,关自游说自己开车来的,姜羽岚直接吩咐助理把车开回去,不给他任何机会。 关自游察觉到她好像在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路上小心翼翼询问“姜阿姨你认识唐星濯?” “一个人渣。” “……” 关自游自顾自脑补一出姜羽岚和唐星濯的爱恨情仇。姜羽岚长出一口气,问他“你怎么会跟唐星濯在一起?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同学的父亲……”这话说得关自游没底气。他自己都觉得这层关系有点可笑了,况且那个同学是唐若鸣,更可笑了。 姜羽岚等他的下文,没等着。“只是这样?” “……不然呢?” “他没有对你说别的?” “……说什么?” 姜羽岚蹙眉,在幽暗的车厢里看他半晌,似乎确实没看出来什么可疑的内容。“算了。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来想办法,离他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哦。”关自游不再问。他回顾这场晚宴的全程,一直追溯到和唐星濯的第一次见面,追溯到唐若鸣。虽然今晚的目标是薛轸,但一切的目的都是许靳。他又想到薛轸腕上的黑曜石檀木珠串。 “对了姜阿姨,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乔靖年的人?”他忽然道。 “乔靖年?”姜羽岚思忖片刻“没听过。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的画家。” “不认识,我回头让人给你查下,看看什么来历。” 周一早上,关自游就收到了有关乔靖年的消息,发送人薇薇安。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个内容链接,和一段文字介绍。 链接点开是一个名叫盈光科技公司的简介和官网地址。从简介看,这家公司专注大数据、人工智能和新能源领域。二十年前在沿海城市做网络游戏起家,后来游戏黄了,开始做网络团购,刚有起色时被大厂收购,没多久又做网络水军,赶上最初流量变现的赛道,转型做大数据。 这几年又赶上风口,在人工智能领域异军突起。公司没有生产线,只做技术支持,与航空航天合作的消息在官方账号置顶。是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 官网里是一堆新闻稿、几年前的财报,和公司架构组成、重要人员介绍,对外公开的合作渠道,不过关自游一眼就盯上了“董事长乔建国”这条信息。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关自游被冷不丁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另一只手还端着他的午饭。嘿嘿一笑“师哥。”是许靳。 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许靳开了一早上会,关自游跳了一早上舞,他们小声嘀咕吐槽,说到一半,关自游问“今天唐若鸣没来吗?” 许靳笑他“你俩怎么回事,见面要斗嘴,不见面还惦记。” “谁惦记他了!突然清静有点不习惯而已。”他一错眼,看见许靳腕上的绿松石手串。 果然。 “师兄你换新手串了!”他惊喜道“我能看看吗。” “有什么不能呢。”许靳大方地卸下来。 高瓷蓝绿松石,红珊瑚,黄金配饰,无论是当项链还是当手链,都十分亮眼。关自游没见过世面似的,毫不客气地套在自己手上,听着珠串的脆响。许靳笑他孩子气。 “我昨天参加一个拍卖会,现场也成交了一个绿松石手串,但是太远了,我没看清。好像是个清朝的古董。”他卸下来还给许靳,像是茶余饭后随口聊起的闲谈。“最近绿松石很火。不过这个颜色确实好看,不是说蒂芙尼那个牌子的颜色就是从绿松石来的嘛。” “是吗。”许靳低头扒了两口饭,随口道“都是网上炒的吧,前段时间不是还炒水晶,再之前炒珍珠……现在轮到绿松石了。尤其博物院的复古款式,很快就推出同款文创。” 关自游煞有介事地认同,说他的同学在朋友圈晒水晶,说什么能转运。“转不转运不知道,但挺好看的。对了师哥,你这个在哪买的?”他羡慕道“绿松石的颜色真的太美了。” “朋友送的。”许靳说得耳朵都红了几分。“不过朋友说是雍和宫请来的,或许你可以去雍和宫看看。” “……” 好嘛,三百五十万的古董珠宝一下子成雍和宫地摊货了。 “好。我这周找时间去看看。”他喝了口汤,忽然又想起什么。“我记得你还有一条黑曜石的手串?那个也是在雍和宫请来的吗。” “那个不是。那个……是我自己串的。” 关自游身体前倾,冲他无辜地眨巴眼“我也想要。师哥你给我串一个嘛,雍和宫的都没你的好看。好不好嘛师哥~” 许靳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他,表情嫌弃,语气纵容“好,给你串,不准撒娇。” “谢谢师哥!给你个大鸡腿。” 下午在学校练习时,关自游又收到薇薇安发来的消息。这次信息相对齐全,确定乔靖年果然是乔建国的儿子。乔家老三,在斯坦福大学上了一年,后退学去了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油画,大学期间办过几次画展,得过美术奖项,如今也是国内艺术圈有名的青年艺术家。 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姐姐是家里长女,乔靖月,目前担任公司ceo。网上关于她的消息最好搜,35岁,未婚女强人、女性高管、富家长女之类的词条下都有她。杀伐果断,英姿飒爽的形象非常符合当下的大女主叙事。 哥哥乔靖周,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在硅谷待了两年,前年回国,如今在自家公司做ai工程师,想必过几年就是cto了。 这些都是网上找来,已对外公开的信息。不算什么机密,关自游看得连连咋舌,怪不得乔靖年会觉得自己“没用”。 关自游在社交平台搜索乔家三姐弟的账号。乔靖月的账号里全是公司相关,没一条个人信息。乔靖周的账号里全是各国旅行,只有风景,没有人,文案简洁明了,“南法的夏天”“浪漫的土耳其”“威尼斯的小船”“西西里黄昏”……起到一个图片或者视频题目的作用。 第76章 不过照片和视频质量都很高,经常带着拍照设备的tag,想来爱好摄影。 乔靖年的账号里全是艺术相关。艺术品科普,世界著名艺术馆的展览通知,去看展时拍的vlog,分享喜欢的作品。 关自游用小号把三人都翻了一遍,退出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热搜上。词条里是他昨天的红毯和内场照片,营销号统一文案,什么“长发美人”“青年舞蹈家”“小说照进现实”…… 看样子又是徐宗祈的手笔。他点开照片看了几眼,觉得还不错,至少对得起这个热搜。接着带热搜话题转发剧院官方账号的《长安歌》宣传,发几张平常排练时候的视频和照片,官方账号趁着热搜也宣传了关自游会参与本次巡演的消息。但具体场次还没确定,等确定后会第一时间公布。 关自游的粉丝不多,跟明星没法比,但粉丝粘性很高,会在词条和广场为他大肆宣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长安歌》首席主演呢。 微博头像下大大的“在线”,他也不好装死,每次上线都跟粉丝互动几条评论再退出,一条新消息突然蹦出来。昵称karl,头像是卢梭的自画像。 “在热搜看到你,你很火欸!” 他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昨天才加了好友的乔靖年。 对了,原本上网也是为了搜他们仨姐弟来着…… 关自游随便回了个表情包,接着去练习了。 晚上睡觉前,关自游再次收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在上一次晚宴的地址之后,又发来一个新的地址,依旧是周末,高尔夫俱乐部。 许是怕他不来,特意声明,“兑现有关薛轸的承诺。想知道就来吧。” 关自游盯着这行字嗤笑,想到唐星濯的嘴脸就不爽。 可到了周末,他还是准时去赴约了。 一到球场就对唐星濯宣泄自己的不满。“你找的什么破地方连个树都没有,晒死了。” 唐星濯不理会他的叽叽歪歪,气定神闲地挥杆。还笑他“谁让你把头发留这么长,你不热谁热。” 关自游怼他“你秃了你当然不热。” 唐星濯的球打偏了。他似乎不太接受自己把球打偏的事,不甘心地盯了许久,然后摘了高尔夫球帽,颇认真地强调“没秃,头发很旺盛。” 关自游逗得蹲在地上大笑,唐星濯说他“起来,别在球场随地拉屎。”关自游不乐意听,给他把球托拔了。 一旁球童打量他俩半晌,等唐星濯笑出声来,等关自游依旧蹲地上耍赖,谁都没有在意,才重新把球放回位置。 唐星濯挥起球杆,等球飞出去了,装模作样说“心静自然凉,年轻人太浮躁。” 关自游压了压帽檐,接着怼他“你上了年纪没有火气,你当然凉。” 那一球又跑偏,唐星濯气得把球杆扔了,“你什么臭毛病。” 唐星濯黑着脸擦了擦手,前呼后拥地上车。关自游跟上去,挤到他身边“别生气了老头,小心给你血压气高了。我不是来陪你打高尔夫的,快说正事。” “哼,你对薛轸很感兴趣?” “我不光对薛轸感兴趣,对你也特别感兴趣。你要是愿意告诉我你的计划和底细,我洗耳恭听。” 唐星濯不解地蹙眉,“你倒是挺执着。” “等许靳和唐若鸣不再碍我事了,我就不执著了。” “可是就算你知道了薛轸又能改变什么?就算他毙了你的节目,抬一个新节目给许靳,你又能怎样?就算我现在把b角的机会给唐若鸣,把你换掉,你又能怎样?” 关自游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舌尖抵着后槽牙,一丝腥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他继续扬起嘴角,加深这个微笑,黑珍珠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总得试试吧。”他说“就算知难而退,我也得先知道是什么难,要不一开始就退,多没志气。你说是吧。” 第63章 唐星濯转战练习场继续打球,这次有遮阳棚,有冷风机,关自游总算闭嘴了。唐星濯给他一支球杆,让他在旁边的球道上练练手,关自游故意一杆子下去,铲下一块草皮。 “力道太大了。” 关自游又抡一杆,随着清脆的击球声,球扬起一个抛物线,不知道飞哪去了。 “不错不错。虽然姿势不标准,但学得都快,就是非要跟我唱反调。”唐星濯挥杆,没有太远,落地后滚了几圈,精准进洞。 看样子是心情好了,终于进入正题。 “薛轸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是舞蹈艺术家,一级演员,虽然退休,但整个舞协、剧院、甚至你的学校里,遍布她的同门和学生,比赛规则、项目确立,都还需要她的意见。而你的项目能不能成立,有没有经费,人员合不合适……都得经薛轸的手。” 唐星濯顿了顿,侧目端详关自游,吐出一句残忍至极的话。“所以,就算你把许靳比下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只要被他盯上,你的项目可以被卡掉,你的角色可以被替换,甚至你以后的职称考核都过不了。难道要靠着那点工资混到退休吗?还是趁着年轻,在娱乐圈打拼,挣点钱养老?” 关自游低头盯着那个圆溜溜的球,用球杆测量角度和位置,长发挡住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喃喃自语“只是个首席而已,只是一个舞蹈演员而已,剧院甚至都没有‘首席’这个职位。”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须知舞蹈是无法被替代的艺术。画作可以代笔,写作可以抄袭,歌可以假唱,表演可以替身……但舞蹈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苦练,舞台上的每一分钟都在观众眼前发生,无可替代。 他以为已经选择了最艰苦也最保险、最真实的路。可难道,连舞蹈也可以作弊吗。 还有什么是真的。 “至于吗?”他也不知在问谁“跳舞这个行当又挣不到什么大钱,不够他一掷千金买个手串,竟然还成香饽饽了。” 唐星濯道“要不是他父亲早逝,他又年轻,羽翼未丰,你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得对。可是做事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如果能让这天为我刮一场东风,把他送到我面前,何尝不算……”他调整姿势,对准远处的球洞,优雅地扬起球杆,再次听见悦耳的击球声。“我的本事!” “好球!” 唐星濯放下球杆为他鼓掌,双手撑在球杆上接着说。 “许靳是薛轸家保姆的孩子。那保姆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薛家后院,相差十来岁,许靳算是薛轸看着长大的。后来那保姆英勇护主,车祸死了。薛家就领养了许靳,还给保姆弄了个见义勇为标兵。薛轸的母亲是舞蹈家,许靳的舞蹈就是她教的,宋楠和薛轸的母亲是朋友,后来成了许靳的老师。” “所以唐若鸣做宋楠的学生,是要复制许靳的路线吗,还是你给的太多了。”关自游调整姿势,挥杆又打出一球。见唐星濯不接话,追问“你说,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让唐若鸣学个工商管理什么的?他在舞蹈这个赛道又没前途,早晚要继承公司,你为什么不一步到位呢。” “你不是为了薛轸而来吗。” 关自游若有所思“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也是学跳舞的,还和我校友,后来身体原因无法跳舞了。我没记错吧” “我们要一直这样自说自话吗。” “我不需要知道薛轸和许靳的爱恨情仇,三百五十万的珠串转头就送出去,还说雍和宫请来的。情情爱爱,不就那点事嘛。” “薛轸没那么简单。” “废话。” “但是许靳很简单。” “说得你敢动许靳一样。你要是敢,就不必容忍我顶撞你了。”关自游轻飘飘地说“你告诉我这些,不就是希望我去碰薛轸这颗钉子吗。结果好的话,唐若鸣就除掉两个对手,结果不好,也能除掉一个对手。” “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怕我太单纯了,把你想得不够坏。” “单纯?你?”唐星濯抬眼瞥他,见他扬起眉梢,露出一个得意却明亮的笑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你笑起来很像他……我的爱人。” 关自游问“你爱人和你妻子,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 “你倒坦诚。” “他是男的。” “你还骗婚啊,咦~” “……”唐星濯被他咦得没了心情,放下球杆,开始回忆从前。“他是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学金融的。那时候的金融和大学跟现在不一样,他前途无量……” “被你毁了?” “……” “你该不会跟人谈了几年,想结婚了,就把人甩了吧。” “……你少看点网络小说。” 关自游抿嘴,示意他继续。唐星濯接着说“我们那时候都是大学生。他在财经大学,我在舞蹈学院,附近几个学校经常举办联谊舞会,我们就是在舞会上认识的。” 第77章 “那不是你的强项,你该不会是舞会的交际花吧。” 唐星濯轻笑着看向他“他当时也这么说的。但我并不会跳交谊舞,反倒是他很擅长,女孩子排着队跟他跳舞,他才是最耀眼的那个。 “那时候还没有普及手机,我们靠写信联系。我为了挣钱,偷偷去外面舞厅表演,他陪我一起,晚上骑着自行车载我回来。后来我学会了自行车,变成我载他回来。我在舞厅里跟你发生争执,打架,从楼梯上摔下来,他去叫警察。结果警察通报学校,我被开除,腿受伤,再也不能跳舞。他觉得是他害了我,如果他没有叫警察就好了,一直哭一直哭……我说,那你以身相许吧,把你赔给我。” 关自游忽然停下正在瞄准的动作,球杆轻轻一碰,球圆碌碌地滚到草坪上。他用球杆又把球勾回来,漫不经心的问“他还活着吗?” 唐星濯愣了下,说“嗯。”看着他说“应该过得还不错。” “那你是买不起机票还是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关自游哂道“可以飞到地球另一边,却飞不到他身边。薄情就是薄情。” 唐星濯无言以对。却仍旧不甘心地教训他“你刻薄的样子真让人的讨厌。” 关自游把球拨弄了半天,啪的一下打远了。“我的存在不是为了讨你喜欢,你的讨厌,我不在乎。” 唐星濯在他面前总是挂不住的,却不肯罢休,伸手去拨弄关自游的帽檐,说他没大没小,这种性格很容易得罪人。关自游避开他的手,说“不用你管。”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叫他“自游!”转身瞧见一身黑白搭配的山本耀司,腕上银白色的布契拉提手表,个人风格太过强烈。人都到他跟前了,他终于想起“乔靖年?” “咱们又见面了。”乔靖年见到他还挺高兴的,注意到旁边的唐星濯后,顿时收起笑脸,“唐先生。” 和乔靖年一同来的两三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看到唐星濯后也过来打招呼,似乎是认识但又不太熟,客客气气的。乔靖年跟同行的几位长辈人介绍关自游是舞蹈家,自己的朋友。 唐星濯对关自游说“好好招待你的朋友。”说完对身后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示意请他们去休息室。关自游见他们还有话要说,便放下球杆,同乔靖年一起离开了。 乔靖年小声说“你爸竟然是唐星濯。” “……”关自游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你什么眼神,那只眼睛看出来他是我爸?” “不是吗?”乔靖年诧异地回头望了眼“你俩还挺像的,我以为他是你爸呢。” “我有那么丑吗。” 乔靖年哈哈大笑,连声抱歉。“不是长得像,就是感觉。而且唐先生也是有名的气质大叔来的,没你说的那么差。” 关自游不屑地嘁了声。乔靖年好奇“他干嘛对你那么大方。你家亲戚?” “……”总不能说是同学的父亲吧,他自己多觉得好笑。“就是一个认识的老头。” 乔靖年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关自游觉得怪怪的,警觉道“你想哪去了?” “我没想哪啊。” “你肯定在胡思乱想。” “我真没有。”乔靖年无辜摊手“你自己想多。” 关自游有口说不清,暴力圈住乔靖年脖子晃了晃“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去!” “我真没有!我冤枉啊!” 助理不紧不慢跟着他们,指引他们上车。乔靖年嫌太热,只想找地方乘凉,助理便将他们带到唐星濯的专属休息室。关自游吹着冷气,把碍事的长发全扎起来。看到桌上的酒水单,对乔靖年说“想要什么随便点,反正不是我买单。”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乔靖年兴致勃勃地翻开菜单,点了几杯鸡尾酒,“听说这里的甜点超好吃。” 关自游倒了两杯柠檬水,从落地窗眺望整个球场。“我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你问我也白问。” “哦~机会难得,我们多点几个尝尝吧。” “你随便,我不吃甜点。” 乔靖年愣了下,随即了然“对,你们跳舞的都要维持身材。不过偶尔尝尝应该没什么吧。” 关自游只是喝水,“真不用。” “这么自律嘛。”乔靖年由衷敬佩。 关自游问“跟你一起来的是谁啊?”他说得极其自然,完全是朋友闲聊的语气。乔靖年也没顾虑,告诉他是公司的高管和股东。 “当年跟我爸一起打拼的叔叔伯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家公司是搞技术的,跟这里的一些企业有合作,他们来谈合作,我主要是参加一些拍卖会,卖些画……你懂的。” 关自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接触过,严格来说不算懂,但听徐宗祈说起过,利用艺术品避税、洗钱、雅贿、还回交易、资产转移……一来一回,互相帮忙,生意这不就来了吗。 说话间,乔靖年点的酒和甜品送来,摆满了一张小方几。他尝了一口黑森林,说和他学校附近的甜品店味道很像。 徐宗祈毕业那年,关自游和他去意大利毕业旅行,路过佛罗伦萨,于是同乔靖年聊起,佛罗伦萨大教堂,乌菲齐美术馆的藏品,佛罗伦萨歌剧院,聊到文艺复兴关自游就插不上话了,只听乔靖年滔滔不绝。 绕了一大圈又说到学校附近的甜品店,他说“那家甜品其实很难吃。” “……”关自游保持微笑“但也承载了很美好的回忆。” “是回忆。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省吃俭用去买甜品,满怀期待,结果很难吃。我为这个哭了一下午。” “……” 第64章 关自游强行解释“或许只是不符合你的期待和口味?” “可能吧。”他说自己当初没告诉家人,偷偷退学,又偷偷去佛罗伦萨美院,父母知道后断了他生活费,是哥哥姐姐给他资助,才能顺利毕业的。 “我爸妈说搞艺术是不务正业。我哥和我姐说,虽然艺术没什么用,但喜欢就好,以后给我开个画廊、美术馆什么的,总不会饿死。现在他们觉得,我学艺术正好可以帮他们搞些灰产,又觉得我有用了。” 说到这里,乔靖年耷拉着眼,仰头喝了两杯花花绿绿的酒,关自游没有打断他,他就接着说。“在他们看来我应该是个很幸福的人。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事,能赚到钱,家人又不反对,没有压力……但我学艺术不是为了装点门面,也不是为了开画廊,我真的很喜欢画画。洽洽因为我真的热爱,所以才痛苦。 “生意场上一说我会画画,就会听到,‘我家也有副梵高’‘你看看我的达芬奇是真是假’‘外国的油画不行,真艺术还得看国画’……我得昧着良心说对,说好,我不能拒绝。他们觉得我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不就在做着专业对口的事吗,还有什么不满意?我和爸妈倾诉过,他们却说当初跟我哥一样就不会痛苦,闲出的毛病。我哥和我姐很忙,没什么耐心听我说,只会回答,你喜欢就好。 “我能要求他们什么呢。”乔靖年双手托着下巴,有些微醺,眼睛亮晶晶地。“我真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我真的错了吗。我真的不适合做艺术家吗。我真的有天赋吗。卖了那么多钱真的是因为我的画值得吗。我和他们口中的搞艺术的,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我只是做个富二代,我都算别人家的孩子了。但偏偏我真的喜欢艺术,我热爱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起来。” “或许你可以这样想……”关自游微微附身,看着他说“在马斯洛的层次需求理论中,人的需求分为生理需求、精神需求和自我实现。你的苦恼是自我实现,而他们是精神需求。所以他们不理解,一个生理和精神都满足的人,还能有什么痛苦。哪怕是痛苦,你的痛苦也是最高级。” 乔靖年惊叹的拍他肩膀“你简直是心理大师,这么会安慰人。” “……”关自游从小到大头回被夸“会安慰人”。 但乔靖年又唉声叹气“可是高级的痛苦又如何呢。我没法去评判吃不饱饭,和每天被逼着吃饭哪个更痛苦,但是他们都互相觉得对方很幸福。洽洽因为‘高级的痛苦’能理解的人更少,一边痛苦,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闲的,是不是无病呻吟,强说愁。” “但其实,就算被理解了,你还是会痛苦,不会从此以后就无忧无虑,享受艺术。” “像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没救了。” “你可以用艺术尽情表达痛苦,这种能力和天赋,已经十分奢侈。你的作品就是最好的见证。” 乔靖年怔怔看他,忽然笑了。“谢谢你,我有被安慰到。” “我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关自游耸肩。 “我看你挺会的。” 关自游失笑说“如果你有被安慰到的话,我也会很欣慰。” 乔靖年盯了他半晌,猛地站起,表情严肃地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啊?没有。”他补充“但我有男朋友。” 第78章 “哎。”乔靖年失落地坐下来“我本来还打算跟你表白呢。” “……呵呵。那是挺遗憾哈。”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了。 八月末,舞剧《长安歌》巡演排期确定,公布了从九月末到隔年二月初的所有场次安排。 原定找个上座率不高的场次给关自游,看看他的表现,也给他这一年的排练一个展示机会。但就目前粉丝关注程度来说,搞不好关自游的场次反而是上座率最高的。 剧院于是决定,把倒数第二场给关自游。也不能说b角了,换了个说法,叫“新锐舞蹈家关自游,诠释一代青年的新李白,见证传统与青春的交汇”。 最后一场演职人员把ab角都挂上,目前还没有确定阵容。如果关自游表现的好,最后一场仍是他的。如果表现得不好,那就是a角的。 这样的安排倒无可厚非,但粉丝不乐意了。 很多粉丝是冲着关自游的颜值来的,对舞蹈了解不多,把他当偶像追,讲究个番位明确。觉得剧院这种开票却不确定人员的做法,跟溜粉没区别。于是在官方评论里维权,要求明确番位。 这就惹恼了舞蹈粉、首席粉和a角的粉丝,斥责别把粉圈那套乌烟瘴气的东西搬到舞蹈来,污染舞蹈圈的生态。两方在相关话题下打起嘴仗,吵上了热搜。 这是福是祸?说不清。反正最后两场的票确实卖完了,是整个巡演里上座率最高的两场。 待热度逐渐下去,官方公布消息,增加一场关自游专场演出,在宏德市利贞大剧院上演。 关自游开学后大四,都还没毕业,严格来说不算剧院演员,演出场次这种事是团里和利贞双方决定的,象征性的争取了他的同意,他当然全凭安排,毫无怨言。在账号里安抚粉丝,表明学习的态度,给节目宣传。 马青也给了他明示,只要演出顺利结束,别出岔子,明年就签实习协议,毕业后直接进入歌舞剧院舞剧团。 增加的场次安排在了宏德市。宏德说是新一线,其实就是个二线城市,文化氛围没那么浓厚,大几百一张的舞剧票也没那么好卖,这么做分明是要看看他的流量转化能力。 对于习惯了抢演唱会票的粉丝而言,舞剧这几百块根本小意思,如果连室内的千人场都坐不满,唐星濯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但宏德市也算他老家。亲戚朋友加上宏艺附中的师生捧场,也不至于让他冷场,太过难看。 关自游瞅着唐星濯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体贴,全心全意,为他考虑周全。关自游面无表情回他“是担心你血本无归才这么安排吧。” 老奸巨猾。 他躺在排练厅的地板上休息,眼看手机里消息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有对接工作,也有鼓励他加油演出。关允澄和徐宗祈买了三场的票,要陪他全程。 徐宗祈安慰他“别有压力。专场票要真卖不完,剩下的我包圆,请粉丝去看,保准把场地坐满。”接着又给关自游发来截图,说他的后援会和打投组都成立起来了,就等着抢票。 关自游哭笑不得,“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转头给唐星濯发消息“你们剧院app行不行啊,赶紧升升级,别瘫痪了。” 唐星濯回他“瘫痪了就给你买个热搜。‘新锐舞蹈家人气爆棚,把利贞大剧院服务器都搞崩了’怎么样。” 关自游觉得太啰嗦“你直接#澄星崩了#,更有话题度。” “好主意。” “等着你的热搜。” 乔靖年发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说他的票太火了,都没有抢到。关自游问他要哪场,几个人。乔靖年说,两张票,他的首场。也就是巡演的倒数第二场,正好他哥在那边出公差,去看哥哥,再看演出,然后一起回家过年。 本来都计算好了,结果连票都抢不到。 关自游问文森特要了两张票给他,一层前排的最佳观看位置。 乔靖年不好意思“说好要支持你,结果票都是你出。” 关自游说“不白给,改天去你画室拿画。” “哈哈,随时恭候!”又问“你表演结束打算做什么?要不要给自己放个假,一起去旅行。” 紧接着发来一连串旅行计划,打算去东南亚采风。关自游瞧着这些热带雨林的照片,只觉得会有蛇和虫子冒出来,皱着眉头回他“我今年缺了很多课,演出结束后得补课时,补考试。可能没有时间。” 他尽量说得委婉,乔靖年却直言不讳“啊?你还在上学?” “……”关自游愣了几秒“我看起来很老吗。” “哈哈!这么说我虚长你几岁……”配上一个猥琐又得意的表情。 关自游放下手机,接着去练习。 表演前夕,关自游接到通知去开会,确定一些专场的演出计划,然后就能开票了。 开会地点在澄星大楼,这个外表有些陈旧,也不是那种很大高很现代的建筑,却矗立在市中心独立一整栋办公楼。内里装修风格在当年应该算作新潮,现在是千禧年初的怀旧。 也算新潮。 一起来开会的还有剧院的老师,节目负责人,利贞剧院的工作人员,唐星濯也亲自到场,显得很隆重。向飞最近工作忙,换了个年轻的老师跟着他,还有他的老熟人周老师。 不过整场会都是几个老师和工作人员在说,没关自游说话的份,他对所有安排都认同,都配合就是了。 会议结束后,唐星濯安排人带关自游去利贞剧院,说是去熟悉场地和灯光设备。并解释说,利贞剧院的所有设备标准和场地规模都是一样的,先了解一下。 老师先回学校汇报工作,关自游和工作人员去剧院走马观看转了一圈,告别时关自游说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送。他在剧院附近等了一会儿,唐星濯就打来电话。 “真够无聊的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得偷偷摸摸。” “我怕光明正大会惹人误会你。上车。” 关自游问他卖什么关子。他看了眼时间,说“到点了,先吃饭吧。”关自游说刚过五点半,吃哪门子的饭。他笑一笑“不能跟你们年轻人比。” 车停在一个胡同口,关自游跟着唐星濯一路往里走,本以为是个藏在胡同四合院的私房菜馆什么的,结果却是一家炸酱面小店。门脸很小,连个像样招牌都没有,把一间房子改装成了店面,但是很小,摆了只有几张桌子,夫妻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狭窄的厨房后面连着院里的房子。 唐星濯一进去,老夫妻很熟稔地同他打招呼,问他“还是老样子?”他说“今天两个人。” “坐吧。”老太太给他们端上茶水和开胃酱菜,昏花的眼睛盯了关自游许久,惊叹道“哎呀小伙子,又见面了。二十多年一点没变。” 关自游还没反应过来,唐星濯解释“不是同一个人,就是长得像。二十多年还不变,那不成妖精了。” “我就说嘛。老喽,眼神不行了。别见怪啊小伙子。”老太太给他们添满茶水,“先吃点小菜,马上就好。” 关自游眼看着老太太进厨房忙活,转头他问唐星濯。“你这又是唱哪出。” 唐星濯道“吃碗面而已,能唱哪出。” 炸酱面很快上来,关自游就着碟酱菜,吃了一半说“我猜猜。这家店是不是你上学时候就吃的?充满了你们的青春回忆。” 第65章 唐星濯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问他“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哈。” “顺路吃个饭,你别阴阳怪气的。” “这是顺路吗。” 唐星濯搅了搅面条,边吃边说“我们第一次创业,从摆摊、各种舞厅里表演开始,挣了点钱,买了一个破烂的电影院,改成剧院。原本想走高雅艺术路线,后来为了挣钱什么都演,有段时间还放电影,发展到今天不容易,他帮了我很多。好多次经营不下去了,他想办法贷款、筹钱、拉投资……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经常来这家面馆。不过那时候,老夫妻还是一对年轻夫妻。时间真快啊。” 说话间,又进来了几桌客人,狭小的店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们三两口吃完,给外面等位的人腾桌子,路边买了两杯绿豆汤,沿着胡同不紧不慢地散步。 关自游问他,“后来呢。” 唐星濯反而吊起胃口“你想知道?” “说得好像你能藏住一样。不如一次说完好了,说说你为什么要骗婚。” “什么骗婚,别说得那么难听。” 关自游哂笑“难听的话听不得,难看的事你却干得下去。” “我没有骗过她——我的妻子。她知道,她觉得她可以拯救我,婚姻也可以拯救我。” 关自游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少见的露出全然疑惑的表情,却在思忖了片刻后说“那你呢?” “什么?” 第79章 “你觉得婚姻能拯救你吗?她能拯救你吗?” 唐星濯不语。关自游不依不饶“该不会是她霸王硬上弓吧?我想起来了,你那个岳父不就是文化部门的吗。难道他们仗势欺人,非让你娶他女儿?像古代话本里那样,那些宰相啊,帝王啊,看见穷书生就发了疯着了魔,非要认作女婿,继承自己的家业……” “好了!”唐星濯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塑料杯,捏得里面的冰块咔吱作响,融化的水珠顺着杯子滑落,滴在他裤腿上。 “如果换做你呢……” “什么?” 关自游每太听清,唐星濯清了清嗓子,问“换做是你呢?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我选择背叛就要接受骂名。” “你能做得到吗。”唐星濯质问他。“有一张巧嘴,谁都会说。” 关自游莞尔一笑“我想你误会了,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 唐星濯沉吟片刻,再次问“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关自游反问“你是不是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如果当初……” 唐星濯依旧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关自游说“观察,了解,探索,不急于决定一切。” “可有些事情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必须要即时做出决定呢?” “那就是骗局。” “就是骗局。”唐星濯道“就是骗局,你怎么办?” “那就拆穿骗局。” 唐星濯哈哈大笑,说“年轻就是好。可事实哪有这么简单呢。” “确实不简单,但也不难。”关自游说“我现在不就是在拆穿你的骗局吗。” “……” 唐星濯又沉默了,继续捏着杯子,话题再次回到他的从前。 “你不问后来,他怎么离开的吗?” 关自游说“你都要结婚了,攀高枝了,他留下干嘛。” “是他鼓励我结婚的。” “还不是因为你先这么决定。” “如果他不让,我会拒绝的。” “这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让他做选择。”关自游不解“你自己都无法承受的结果,你却让他来承受。成功了是你温柔体贴,失败了是他耽误你,你看似给他选择,实际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唐星濯冷哼“你们年轻人是这样看待感情的吗。” “看重感情的人,不会在热恋的时候跟别人结婚,更不会在一段婚姻里始终想着另外一个人。” 关自游晃了晃只剩冰块的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比较好奇,他帮了你这么多,你后来有没有还他。” “……这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所以索性不还了?感情不还,钱也不还。” “我被他们像物品一样来回赠予,成为他们大度无私的证明,谁又来还我。” 关自游转头,停下,看着两步之外的唐星濯“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觉得呢?” “总不能是因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吧。”关自游揶揄道“还是因为我和他很像吧。” “你是你,他是他。”唐星濯再次问他“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既得利益者。” “你不怕我终止与你的合作,换掉的角色吗。” 关自游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的选择。”挥挥手“别送了,拜拜。” 进入九月中旬,舞剧《长安歌》开始巡演。他们不是新剧目,只是每年固定演出,场次不算多,一月两个城市,四场演出。几乎都在周五晚上和周六中午。 关自游从巡演开始就跟着剧组,一起排练,熟悉场地,正式表演时在台下观看学习。有空位就找个地方坐,没空位就找个地方站。 将近一年时间里,他满脑子都是李白。每天跳李白,演李白,耳朵里全是剧目的经典音乐,那些动作刻在他的肌肉和关节里,只待音乐响起,恐怕整个身体都不是他的了。可对于李白,他却越了解,越陌生。 老师说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李白,那个千年前的风流人物早就成传说了,谁敢拍着胸脯说了解,所以不必去还原,不必去解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演就可以了。 最怕的不是错了,怕的是没想法。 可是每每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表演时,他都觉得好陌生,甚至有点恐惧。 那些舞蹈动作、音乐、场景,又开始入侵,他觉得烦躁。他觉得林嘉恒诠释得很好,楚天也诠释的很好,每个人都很好……他就会迷失对自己的判断。 旁边的人轻轻戳了他一下,给他一瓶矿泉水,小声说“看这么入神。” 是和他同演李白b角的演员。晚年的李白。 “嗯。”他刚才有点跑神。“时间不多了,总想再看看,再学学……”平常看别人表演觉得简简单单,觉得自己会做得更好,现在竟然紧张起来了。 “我现在特别紧张。”关自游笑了笑,缓解自己的情绪,问身旁的人“老师你不紧张吗。” “习惯了。”他说“我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进团,也有七八年了,大大小小的角色都跳过,对这种场面习惯了,无非是比原来跳得多一些。”他喝了口水,接着说“你第一次参与舞剧就是主角,还是李白,很了不起。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只要别出错,安全谢幕,前途大有可为。” 前辈拍拍他的肩膀“加油。” “谢谢。” 那一年从头至尾都和剧组老师一起度过,元旦当天正撞上他们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顿饭跨年,醒来后忙着收拾行李赶下一场,晚上睡觉前,看到朋友圈一水儿的新年祝福,后知后觉一年又过去了。 从这里开始,轮到关自游上场了。 林嘉恒也在后台,换好服装,做好造型,就怕他有个万一,好随时接替。 “舞剧表演可不是比赛,憋足一口气,跳个三四分钟就结束。你必须把你的状态,从开始保持到最后。”马青问他“准备好了吗?” 他点头,只发出一声“嗯”。 但他并没有想好要如何诠释自己的李白。 围绕李白一生的主题似乎都是怀才不遇,可关自游至今,还没有经历过什么是怀才不遇。 关自游绝不允许怀才不遇,在自己身上发生。 怀揣着这份不允许,拉开属于他和李白的序幕。 离开蜀中,初入长安。 此时的音乐是少年游,旋律轻快,从山间鸟语花香到长安的繁华。两组舞蹈衔接两个场景的变化,他舞步轻盈灵巧,举手投足间却是一股直抒胸臆的傲气。 下一幕,灯光明暗交换,长安的繁华呈现在舞台上。他与长安的学子们一同起舞,意气风发叩响京城的朱门。一扇扇门在舞台上随着鼓点打开,又随着鼓点关闭。音乐越来越低沉,节奏越来越紧凑,学子们各奔前程,唯有他,李白,行卷屡屡碰壁。他从傲气凛然的不忿,到习以为常的潇洒,再到千言万语归于无可奈何。 长安街头繁华落幕,他独自起舞,泼墨挥毫,写下满腔郁郁不得志。 该如何来演绎这份不甘心呢。 脚步是踉跄的,身躯是没有旋律的,东倒西歪的。可他的旋转是疯狂而怨恨的,他的跳跃是沉重而坚定的。 这里的编舞是一连串的高强度技能。空翻、前挺、毽子拉拉提,大绞柱接脚背起腰,飞身,踹燕,旁搬腿转再接后搬腿转……挣扎,翻腾。身躯时而僵硬麻木,时而柔弱无骨。 他扔下笔,凝视自己用心血写下的长卷,失魂落魄,任由长卷随着旋转束缚住他全身,迷茫怅惘过后,双手一挥,他的诗句寸寸落地。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音乐与灯光,连同他一声叹息,戛然而止。他翻身捡起地上的长卷,如同水袖,舞得龙腾虎跃,舞得风生水起。音乐灯光齐齐亮相,旋律由低到高,振奋人心,李白的豪情万丈再次被写进诗里,被跳进舞里。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关自游马不停蹄跑下台,快速换服装,身边忙忙碌碌,没时间听大家的鼓励与赞美,喘了两口气,转身又跑上台了。 再入长安。 李白与好友吴筠终于踏进大明宫,封翰林供奉。他换上官袍,戴上官帽,舞台也因他金碧辉煌。 他跳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跳笛奏龙鸣水,箫吟凤下空。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他从喜悦跳到迷茫,从清醒跳到微醺,他扔下官帽,醉倒在太液池里,天子呼来不上船。让高力士给他脱靴。 仰天大笑中,他再次挥笔,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牡丹、贵妃、君王,盛世在他的诗句里跃然纸上,舞一曲极尽奢华的大唐盛宴。 他痴迷着一双醉眼,沉浸在《霓裳羽衣舞》中,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他身在长安,却离长安那么远。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第80章 长相思,摧心肝! 这一次,玄宗赐金放还,他再次离开了长安。 关自游的最后一场舞,月下独酌。 他醉醺醺地踩着自己的影子,请辞时的潇洒,夜宴上的名句,那可是李白啊,千年间也就出了他一个李白。值得再来一壶好酒! 酒至半酣,明月高悬,长箫入风,所有豪言壮语散去,他一杯再一杯,唯有孤独。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醉梦中他又回到山林学剑、学纵横之术的年纪。他满腔热血,面对山川江河,写的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心怀“申管宴之谈,谋帝王之术”的理想,离皇权越来越近,理想越来越远,到头来竟落个仕途失意,政治幼稚。 如今想来可笑,怎得偏偏在这海清河晏的盛唐学了纵横之术。 命运……天意…… 难道就这般认命吗…… 如何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 他将酒浇在剑上,请多年老友同饮。忽而剑气纵横,衣袂翻飞,鱼跃、前桥、翻身,盖腿、片腿、探海,掌中云剑、缠身剑花、挂剑翻身…… 长发吹散,衣衫落拓,剑吟如霹雳,身姿如拂柳,月下有剑有酒有诗,早已浑然忘我。 漆黑的舞台上,独他着一束光,孤寂踌躇,追着脚下重叠凌乱的影子。这一刻,也算他们对影成三人了。 第66章 这一幕结束后是中场休息时间。 后台忙碌准备的同时,不乏有前辈和老师来夸赞他,说他初次表现多么惊艳云云。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回过神来只看到镜子里眼泪纵横的人。 分不清是李白还是关自游,想不起刚才怎么完成了近一小时的舞蹈表演。做梦一样……他确认了一下道具,是水,不是酒,怎得却醉了。 他莫名其妙笑起来,庆幸自己舞练的够刻苦。好半晌,长出一口气,把脸擦干净,扎起头发。 演员跑前跑后,导演在指挥,不做人员在布场。节目继续,他的李白却终场了。 快到尾声时,其他演员在后台等着上场谢幕。丛灵走到关自游身边,说他刚才台上表现得很好,超出预料。玄宗的演员、吴筠的演员……也附和了几句,恭喜他第一场演出顺利结束。往后就是前途无量了。 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挤出笑容,一遍遍说着“不敢不敢……谢谢老师……” 后台暂时安静,台前的剧情进行到永王之乱,李白和永王正跳着贤臣明主的双人舞。 这算李白潇洒不羁的人生里,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 可李白真的不知道永王是谋逆吗? 永王三次请他入幕,或许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迷惑了,恍惚间以为自己成了诸葛亮,成了姜太公,终于等来他的刘备,等来他的周文王。 故事明明按照戏文里的剧情上演,怎能有假? 那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谁能不沉醉? 只不过他输了,所以他不适合官场。若是他赢了,历史大概又要写他贤臣明主的佳话。镜花水月,虚幻迷离,实在诱人。 十一首《永王东巡歌》每一句都在击碎他的政治梦。可若没有诗,永王怎会来请他,没有诗,谁又认得李白? 成也写诗,败也写诗,诗是李白的天赋,还是李白的诅咒呢。 他一生的求不得,在千年后写作浪漫,梦幻,潇洒。 再回神,台上的李白垂垂老矣,又一次月下独酌。只不过这次他舞不动剑了,彻底沉溺在月光里。所有音乐都停止,只剩箫,略带沙哑的,悠长地,空寂地……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台下掌声雷动,有观众的安可。 所有演员上台,谢幕。导演拽了下关自游,说“你最后一个上。” 当他再次在舞台中央亮相,台下掌声与欢呼更盛,他舞步轻快,用一连串高强度的舞蹈技巧谢幕,又是那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李白。 表演结束后还有个签名会,签名结束后开会安排明天的表演。确定了明天依旧由关自游出演,晚饭后还要再过一遍彩排…… 关自游浑浑噩噩听从导演指挥,一切工作结束,从剧院排练厅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手机里几十条未接来电和消息。 他回给关允澄,关允澄说“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找地方吃饭了。明天结束再说。” 他回给徐宗祈,徐宗祈说本来给他准备了庆功宴,现在用不上了。“谁说用不上。”他说“我快饿死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徐宗祈说“那我在房间等你。” 酒店距离剧院不远,步行十来分钟。是剧组选的酒店,但徐宗祈在同一个酒店订了个套房,为了掩人耳目,关自游先回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头发草草吹了下,还带着湿气,就赶往徐宗祈的房间。 出电梯走了几步,就迎面撞见乔靖年了。乔靖年惊喜地上前,给关自游一个热情的拥抱“你今天表演地太好了!是我看过最好的舞剧!” “冷静冷静。”关自游把他扒开“没那么夸张。你怎么在这。”一抬眼,看见了乔靖年身后的人。 瘦瘦高高,戴着个黑框眼镜,不大看得清模样。只能看见黑色大衣的领口和袖口上fendi的logo,里面套了件valentino的毛衣,两个牌子的logo交相呼应,显得很吵。但他本人只是闷不吭声站在乔靖年身后。 乔靖年见状,跟关自游介绍“这是我哥,乔靖周。” 哦…… 关自游不由自主再次端详这位硅谷精英。乔靖周扶了下眼镜,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客套,伸出手淡淡说了句“你好,我叫乔靖周。” “你好。关自游。”他不太习惯地同乔靖周握了握手。 “我哥也是第一次陪我来看舞剧,刚才还跟我说你跳得特别好,没想到舞蹈是这么高雅的艺术,还说跟你一起吃个饭……结果这会儿不说话了。” 乔靖周仍旧闷不吭声,也不解释也不补充,显得乔靖年在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关自游只能干笑两声,客套说“哪里哪里……”乔靖年对兄长的冷场习以为常,接着说“刚才想找你签名,但是队排了好长,望而却步。后来约你吃饭,你说还要排练,我只好算了。” “实在不好意思。”关自游遗憾道“下次吧,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我约你。” “下次吗?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找我吃宵夜的呢。”乔靖年忽然一拍脑门“你房间不是15楼吗?我给你准备的花和礼物都让人送15楼了啊!” “……” 关自游正寻思怎么解释,乔靖周拍了下弟弟的后背“很晚了,别叽叽喳喳耽误人家休息。”说着要同关自游告辞。恰好此时徐宗祈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问关自游“你怎么在这?这是……” 徐宗祈不解地端详乔靖年和乔靖周,乔靖年在关自游和徐宗祈之间打转,乔靖周依旧默不作声…… “这个是乔靖年,画家。”关自游给徐宗祈介绍“这是乔靖周……”他忽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徐宗祈含含糊糊说“你好你好。” 乔靖年了然地笑笑“徐宗祈?我看过你演的戏,特别喜欢……呵呵……我还有点其他事,不好意思,失陪……”乔靖周先一步去按电梯,乔靖年对他们挥挥手。 兄弟俩上了电梯后,徐宗祈也收起笑容,问关自游“你朋友?” “算是吧。”关自游牵着他的手进房间,说起这对兄弟俩。 巡演顺利结束,距离关自游的专场演出还有一星期,终于可以喘口气。徐宗祈要给品牌直播宣传,天不亮就去赶飞机。关自游回自己房间去收拾行李,这才见到了乔靖年送的礼物和花。 花有些蔫了,耷拉着脑袋,他随手放在一边,拆开桌上包装严实的礼物,是一幅二十寸的油画。画着一个舞者正在旁搬腿的动作,窗外的阳光倾洒在舞者身上,地上有舞者的影子和窗外玉兰花的影子。 这也算作是关自游的“出圈名场面”了。 他做这个动作非常好看。身形比例优越,软开度又好,身形消瘦加上多年训练,每一处肌肉都恰到好处,不狰狞,不张扬,却充满力量与舞蹈独有的美感。绷紧的脚背与腿连成一条线,稳稳地扎在地面上,笔直地划开教室内光与影的界线,腰身弯下去。优雅得宛如一只白鹤。 记得有次学校要选学生做教材示范,关自游自告奋勇,却被老师玩笑着拒绝。说“你要当标准示范?那没人能达标了。” 他不服气,独自在教室里练习这些动作,被方亦宁拍了下来,发在一次vlog里。这个画面虽然看不到脸,但阳光、舞者,甚至是花都开得正好。 想必是乔靖年在网上搜他的时候刷到的。 画右下角署名k,信封里还有留言“送给我的灵感缪斯。——karl” 关自游把画重新装起来,打算直接带回宏德,挂卧室里。 第81章 专场表演这天,乔靖年人没来,但心意满满。后台属他送来的花最多最大,对花也很有讲究,质感的金属花架,奇奇怪怪的进口花材,后台摆不下就摆在剧院大门外。剧院门外还有粉丝做的鲜花应援,一片姹紫嫣红。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剧院重新开张了呢。 关自游提前来准备,后台休息室里见到了附中的老师、主任,拖家带口的封笺,还有文森特。文森特身边带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只说是某个大学的老师,没有过多介绍。 他们来的时候与封笺打了个照面,淡淡地点头致意,封笺说不打扰他,带着家人离开。文森特接着寒暄,让他好好表现,别让自己看走眼云云,倒似真的不在意封笺了。 不出意外的,专场表演顺利结束,紧接着又是签名,跟个小型签售会似的,忙完就到半夜。好在这次没有排练,都能好好休息了。 徐宗祈订了包间,要给他大肆庆祝。方亦宁和方兴艾也在,邀请关允澄一起,人多热闹,反正以前家长会、学校表演经常见,关允澄也知道徐宗祈和关自游的关系,没什么尴尬的。 关自游签名结束,安顿完后续工作,到酒店后问徐宗祈在哪个房间。徐宗祈给他发了包间名称过来,又说关允澄还没来,让他联系下。关自游给关允澄的电话没打通,直接去房间找人。 可房间也没人,电话也还是没打通,他兜兜转转在去包厢的电梯间,忽然一瞟,在天台看见了关允澄。 以及唐星濯。 酒店天台视野很好,摆着热带绿植和几张桌椅,周围星星点点的橙色灯带,让一切都朦朦胧胧。只可惜现在是冬天,天台寒风瑟瑟,热带绿植被花盆里的积雪冻得半死不活。 唐星濯和关允澄站在一人高的散尾葵旁边,散尾叶遮掩着他们的身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在做什么,但是下一秒,唐星濯上前一步,拥抱关允澄。 关允澄挣脱,唐星濯不依不饶,好像吵起来了。或者明确的说,是关允澄吵起来了,唐星濯用宠溺的神色欣赏他的愤怒,好似是打情骂俏。 关自游咬了咬牙。他就倚在门边,明晃晃一个人,可那边的两个人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戏码里,根本看不见他。他手机信息响了下。 小小的动静终于引来他们的注意,同时向这边看过来。关自游没有看消息,微微挑眉看着他们“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关允澄的脸被寒风吹得煞白,急于挣脱唐星濯的束缚。唐星濯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对关自游说。“是不太巧,打扰了我与爱人的久别重逢。”关允澄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关自游。 关自游面带微笑,顺手扯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向他们走去。那椅子拖在地上,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关允澄一把推开了唐星濯,拦住关自游。关自游把椅子立在身旁,对关允澄说“大家都等你呢,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我们在讨论关于你的事。关于你的身世。”唐星濯抢先一步,打断了关允澄的解释“在讨论该不该告诉你,谁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关允澄紧紧抓住关自游的衣角,浑身僵硬。 关自游笑了。“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而且我今天很忙,没时间。等我有空,我会联系你,到时候,我亲自听听你的故事——你的故事虽然无趣,但我就爱看别人的笑话。哦对了,刚才导演和老师都在剧院找你。” 第67章 从酒店天台到包厢,统共不到三分钟的路程,关自游按电梯,找房号,关允澄一言不发。他们的沉默使得这三分钟,变得格外漫长。可进入包厢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换上笑容,庆祝关自游首次舞剧演出,顺利结束。 所有仪式都是方亦宁和徐宗祈准备的,鲜花、蛋糕、蜡烛、彩带,为了拍进门的视频素材,关自游进进出出好几次,捧着蛋糕,头顶方亦宁准备的花环,说自己初次表演的感言,所有素材收集齐全,拍到他们满意才开始上菜。 方兴艾也演过两次舞剧,虽然不是主角,但有经验,和关自游交流着台前台后的琐事。徐宗祈也好奇听着,不时插话,更觉关自游了不起。方亦宁撇嘴说他肉麻,说完后才意识到关允澄也在。关允澄笑意盈盈看他们年轻人聊天,给他们杯子里添饮料。方亦宁调侃他俩的话便咽了下去。 饭吃到中途,关自游起身去洗手间。路上拨通姜羽岚的电话。开门见山说“姜阿姨,你知道唐星濯和我爸的事吗。” 姜羽岚忙于工作,没能去看关自游的专场演出,接通电话后只顾着恭喜他,却被他这一问截住了话头。良久,对着电话叹息“你都知道了。” 关自游含糊其辞地应了声。他想起上次慈善晚宴,姜羽岚与唐星濯打了个照面,彼此都不愉快,当时他还以为是姜羽岚和唐星濯有什么过往呢。“他和我爸当初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那时候在国外,你爸偶尔寄信或者长途电话过来提起几句,我知道他俩大学就交往。我以为只是同性恋的问题,还和他讨论过怎么劝说你爷爷奶奶呢。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说起你,为了你上户口、上学的事发愁。他只说是辜负了你妈妈,才被抛弃,但……” 姜羽岚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又是一阵叹息。“回来后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 关自游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下,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墙角,扣得指甲疼了,才骤然回神。姜羽岚接着说“你想知道就去问你爸。但如果他不想说,你也不要勉强他。” “我明白。”关自游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转头看见徐宗祈正向他走过来,于是挂了电话。“怎么了?”他问徐宗祈。 “我还想问你呢。”徐宗祈说“你怎么了,今天看起来怪怪的。有人为难你?还是跟你爸爸吵架了?” 关自游对他微笑“没有,可能太累了吧。前面压力那么大,突然就这么结束了,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他边说,边走到水池边去洗手。 “也是。第一次舞剧就是主角,还是李白。”徐宗祈也走到水池边,抽了张纸给他擦手。“正好是假期,好好休息一下吧。”他揉了揉关自游的脸,心疼道“又瘦了。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吧。” 关自游失笑,凑近去吻他,余光中闪过一抹人影。有人从卫生间门外路过。关自游突然抓着徐宗祈躲进隔间,锁上门,不管不顾地吻上来。 徐宗祈被他吻得不知所措,但下一秒就圈住他的脖子,吻得难分难舍。关自游的手从他衣服下摆伸进去,他用残存的理智阻止关自游,低声说“别闹!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那就让他们先等着吧。” 关自游少见地失去理智,却让徐宗祈乱了阵脚。他急忙抓住关自游的手,说他今天吃错药了。关自游在他肩上留下一串吻痕,他在关自游肩上留下一个齿印。两人正胡闹着,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动静。有人进来。 这个卫生间很小,只有两个隔间,例外仅仅一层门板,稍有动静便无处可藏。外面的人洗手、点烟,靠着水池打电话,不知说什么,一口方言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他们停下动作,在隔间里尴尬地看着彼此。关自游是得逞,徐宗祈则埋怨。两人看着看着,又吻到一起。很轻的吻,互相摩挲着嘴唇、鼻尖、脸颊,压抑着唇边的呻吟,变成混乱的呼吸,融进头顶的出风口。 风口呼呼地响,洗手间里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关自游熏得不适,埋在徐宗祈的颈窝里,汲取着属于徐宗祈的味道。 徐宗祈搂住他的腰,在他的锁骨上又咬了一口。关自游低声轻笑,头埋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终于打完电话,抽完烟。他们听见脚步走远,终于从隔间里出来,在镜子前整理衣服。徐宗祈拽了拽他的衣领,把最上面的扣子扣上。他们心照不宣地忍着笑,佯装无事发生。 回包厢的路上,徐宗祈埋怨他“待会你先进去,要不然一起进去多尴尬。你爸爸也在。” 关自游看了眼表“十分钟不到,别人不会多想的,是你想太多了。” 徐宗祈瞪他“你好自恋。” 关自游一本正经问“那你觉得呢?” 徐宗祈耳朵都染上一层霞红,推着他恶狠狠地说“你先进去。” 晚饭结束后,方兴艾独自留在酒店,关允澄送方亦宁和徐宗祈回家。方亦宁在车上的时候,她活络气氛,车厢里欢声笑语。她一走,车里明明还有三个人,但鸦雀无声。 关允澄专心开车,徐宗祈和关自游在后面做些小动作,碍于关允澄又不敢太出格。三人心照不宣,到底是有些别扭的。 没多久徐宗祈也下车了,依依不舍和关自游告别。回到家就跟关自游发消息“我妈竟然回来了【哭】平常都要在三亚过年的,今年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哭】。” 徐宗祈今年要录春晚,硬是挤出两天来看关自游的演出,后天就又要回去彩排,年后要进组拍电影。这是他第一部大荧幕作品,非常重视。 第82章 原本他们俩计划好好的,现在关自游被唐星濯搞的一团糟,徐宗祈恐怕也要在家陪妈妈。 二人世界泡汤。关自游回他“早点休息,别想那么多了,咱们不差这一天。” 发了消息,把手机静音。剩下他们两个人,车厢里依旧沉默。父子俩像是在赌气,谁也不肯先给对方台阶,一直这样持续到家。 关允澄去停车,关自游没等他,径直回家。关允澄回来时,看见扔在客厅的行李箱,又看看正在卧室里挂画的关自游。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分类拿出来洗,琐碎的东西给装好,问关自游走的时候还带不带。 关自游终于从卧室里出来,没有理会行李箱和日用品,只是问他“你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 关允澄蹲在地上,忙碌的手停了下,又认真地清理起行李箱的死角,头也不抬,用很随意的语气说。“你不是从小就要找亲生父母吗……唐星濯就是。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他是你亲生父亲。”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傻。 可是关允澄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是让他如遭雷击,让他无法接受。 “我没有什么亲生父亲!”他一脚踹开关允澄刚安置好的行李箱。行李箱撞在卫生间门上,玻璃门顿时裂开一道缝。 关允澄吓了一跳,怔怔地看了眼门上的裂缝,又仰头望向关自游。 关自游沉声道“你现在又要把我赶出门了?” 关允澄不知所措地笑了下,“我赶你干嘛,我养你这么多年,眼看着有出息了,干嘛要赶你走。”他站起来,撩开关自游脸颊旁的长发,怜惜道“这是你的家,没人会赶你。” “他是亲生父亲,那你是什么?” 关允澄又不讲话了,转身去收拾行李箱。关自游很讨厌他这样,总是逃避,总是语焉不详,总有一大堆秘密瞒着自己,对他每次追问都像咄咄逼人。 关自游走上前去,紧紧抱住他,像小时候每一次和他争吵后又立刻和好的拥抱。 “爸,你有没有恨过我,有没有后悔留下我。如果没有我……” “没有如果。”关允澄打断他“我只怕你恨我,毕竟你没有选择,而我选择了你。你是舞蹈家也好,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也好,我对你的一切负责。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是否符合当下的教育理念,我只是尽我所能……爱你。你能在某些时候觉得幸福,觉得活着还不错,觉得人生没那么糟糕,不会恨我、怨我,就够了。” 他轻抚关自游微微颤抖的后背“你不用被任何身份束缚,你永远是自由的。” 关自游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关允澄用胶带把玻璃裂缝粘起来,提醒他开关的时候小心一点,得过完年才能找人来换。 说完,他拿着吹风机来给关自游吹头发。关自游头发又长长不少,夏天时候修剪过一回,大部分时间都是扎起来,也不在意什么发型。被关允澄说了几次,倒是每次洗完头都会抹精油,头发柔顺许多,有了光泽。 吹到半干,关允澄又在合计给他剪个怎样的发型。关自游专心地拨弄手机,刚打开一瞧,他又上热搜了。起因是一张粉丝现场偷拍的照片,照片只拍到他的侧脸,脸上泪痕未干,发丝凌乱,颇有几分所谓的破碎感。 显然是有人买热搜,照片火的莫名其妙,文案统一的“剧院官方照片还不如站姐偷拍”。随即有人指出,剧院在演出期间不允许拍照的,偷拍本来就不对,竟然还发出来炫耀。粉圈那套真是到哪哪就遭殃…… 由此引发一些争议。 但网络上最不怕的就是舆论和争议,吵得越凶,热度越高。 关自游无视这些热搜,发了些演出结束的现场合照,庆祝演出圆满结束,感谢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支持,感谢粉丝,回复评论。 很多粉丝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开直播。他不喜欢直播,完全没有这个心思,可这条评论被赞到前排,想不在意也不行。 发完这些,他退出账号,把手机放在一旁,问关允澄。“你和唐星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了很多,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关允澄捋了捋他的头发,关掉吹风机。“他都跟你怎么说?”关自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他,关允澄听完,说“他也没骗你,从他的角度来看,事情就是这样的。” “那你的角度呢?”关自游问。 关允澄不太想回答,但关自游一直盯着他,盯了很久,他不得不妥协。 “和他说的其实差不多。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然后因为我,他被学校开除了。但是他点子多,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办起一间剧院,发现舞剧话剧不赚钱,那年代流行电视电影。他就把剧院换成电影院。还组织起一个舞团。那时候国外的街舞、霹雳舞都很火,他就组织所有人去学,有个三分像就成。从夜总会跳到各大商场的演出,再到电视台、明星伴舞、mv……两年后,他就开起了一间公司。” 第68章 唐星濯比关允澄大两岁,又提前退学,所以关允澄毕业那年,唐星濯的公司正好成立,邀请关允澄入职。 关自游嗤笑“九十年代末的大学生,还是名牌大学,金融专业,是他占你便宜。” 关允澄看他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有点可爱,有点好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 关自游不接话“你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投资,帮他炒股,帮他管理税务,当时确实赚了钱,我一度劝他转型做投资公司,但他用钱盖剧院,组团队排舞剧,很多钱砸进去,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我想尽办法帮他堵窟窿。最初用我的钱给他堵,后来……用家里的钱给他堵。” 关允澄说到这里停下来,以为关自游得数落他几句。转头却见关自游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脸,若有所思。 “他这么喜欢舞蹈表演吗?”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我看得出来,舞蹈是他的心病。” 关自游忽然问“那你看我跳舞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 关允澄摇头“我想你过得轻松快乐,我担心你吃苦受伤,这只是我的私心,和别的没有关系。你是你,他是他,不要相提并论。” 关自游闻言笑了“好。那你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我们认识了杨沛汝——就是唐星濯的妻子。沛汝是个很好的女孩,学英语的。在当时也是很时髦很热门的专业,她洒脱随性,因为工作关系我们主动接触她,她心知肚明,没有拒绝,但也审视着我们。 “大家经常一起吃饭、打球、爬山……不仅仅我和唐星濯,还有其他的同事、同学、合伙人。久而久之,大家都能看出沛汝对唐星濯的心思,不再当电灯泡,顺便把我也带走。” “你就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吗?”关自游问他。 “有吧。”他说“可他对我一如既往,每次和沛汝约会回来还给我带礼物,一遍遍甜言蜜语,生怕我多想。每一次质疑都让我感到罪恶,我不该怀疑他的人格,动摇我们之间的爱情。我也总劝自己,别多想。” “直到有一天,沛汝专程找我,告诉我她已经知道唐星濯喜欢男人的事。问我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良久,关允澄才自顾自回答“我说,我不知道。没听他说起过。” “为什么要骗她?”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已经毁了他的学业,不能再毁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事业。”说完,关允澄自己都笑了。“沛汝说要拯救唐星濯,请我帮她,也帮唐星濯保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连我都不帮他,谁还能帮他。” “那这算她拯救了唐星濯,还是你拯救了唐星濯了。” 关允澄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再后来,唐星濯说要和沛汝结婚,问我同不同意。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很生气,说我不在乎他,我们大吵一架,我顺势同他提了分手,离职,一个人回家。再然后,得知父母的噩耗。我料理了父母的后事,紧接着得知他和沛汝结婚的消息,过了几年,又得知沛汝去国外养病。” “你都知道他的情况,他肯定也知道你的情况,也知道我。”关自游说“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为什么这时候接近我?以唐若鸣父亲的身份接近我?他什么心思。” “自游。”关允澄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算了。” 过得去吗? 他现在想起唐星濯,想起唐若鸣,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导演着一出烂俗不堪的家庭伦理戏码,该不会觉得他会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吧。该不会以为看在他们高门大户的份上,就自降身份,摇尾乞怜吧。 “自游?”关允澄揉揉他的头发,有些担忧。关自游拂开他的手,“我困了,睡觉去。对了,你别搞破镜重圆那一套,我不同意。” “……” 虽然撂下话,要听唐星濯“好好说说”,但自演出结束后,唐星濯就再没出现。紧接着就到了过年,关允澄完全把唐星濯抛在脑后,像往年一样安顿工作,带关自游去打理头发,给爷爷奶奶上坟,和姜羽岚一家吃年夜饭…… 第83章 年夜饭的间隙,姜羽岚询问关自游到底发生了什么。关自游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她,但他并不关心自己的身世,只是问“姜阿姨,他们后来有再联系过吗?” 姜羽岚蹙起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我怎么知道,你爸不说,谁也没办法。我也是后来在工作中和唐星濯有过几次接触,渐渐知道怎么回事。” “所以他其实一直知道我爸,也知道我,对吧。” 姜羽岚疑惑“难道他和你说,他一无所知?” “这倒没有。不过是我爸先和他分手……”关自游止住话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姜羽岚道“他接近你无论是出于情感弥补也好,其他目的也好,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在工作上帮你,你接受就是,不必拒绝,也不必感恩,都是他欠你的。” 关自游说“放心吧姜阿姨,我有分寸。” 年过完了,关允澄收拾好行李箱,送关自游上高铁。 在学校报到,回到胡同里的小公寓,又是新的一年。 这是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基本没有课程安排,关自游和国家歌舞剧院签了实习,在剧团打卡上下班。每天固定基训、技巧练习、面部表情、舞台形体……没有剧目排练,气氛也不紧张,训练间隙还能空出点时间摸鱼。 但是很不巧地,第一天摸鱼就被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呢,不好好排练。” 关自游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息屏。倒不是担心摸鱼被逮着,主要是怕被人看见他正在和徐宗祈聊天。 “师哥?”回头一瞧,是许靳。 许靳笑他“还好是我,要是被其他老师发现,少不了挨骂。” 关自游嘿嘿一笑,心虚地站起来。“师哥今天不排练吗,还是专门来看我?” “专门来看你。昨天就想来看你,排练耽搁了。”许靳给他一个小盒子。“送你的。” “什么……”关自游打开,里面是一个手串。绿松石,红玛瑙和黄金小装饰,套在手上正好两圈。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绿松石吗,就给你做了个绿松石的。”许靳说“虽然不是高瓷蓝,但这种绿色,带一点铁线,是我最喜欢的品相。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按照我喜欢的做了,别嫌弃。本来想在你演出的时候送你,但我只买到巡演的最后一站,后来有事情耽误了,也没能亲手送你。现在应该也来得及吧……祝贺你第一次演出,顺利结束。” “谢谢师哥!”关自游戴在手上晃了晃“我很喜欢。其实我也觉得这种绿色带点铁线的品相最好看,就想青金石要带点金一样。虽然这种不保值,但瑕疵反而有生命力。” 他对文玩手串没什么兴趣,就连这些石头的名称、品相他也是后来在网上查的。他不在乎东西如何,只要是许靳亲手做的,就行。 不出意外,唐若鸣也在剧院实习,依旧和许靳同组排练,许靳明年巡回演出。 关自游和他俩做起了同事,整日戴着许靳送的手串显摆,还特意发了条图文@许靳,有时拍点剧院日常,师哥长师哥短地叫许靳。 唐若鸣总和许靳形影不离,于是连带着唐若鸣也偶尔出现在关自游的账号里。对舞蹈圈子稍微了解一些的,都知道他们,坊间传言下一个首席肯定在他们仨之间。三人看起来关系又很好,这话题就有的说了。 看在许靳的份上,关自游和唐若鸣维持着表面和平,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冲突。 从食堂出来,他们一起去门口拿外卖,许靳请客,人手一杯咖啡,路过剧院的丁香花停下拍几张照片。许靳的照片是特写、留白、低饱和滤镜,不明所以的文案。唐若鸣的照片是自拍和定位,强调忙于排练,没留意剧院的花都开了。 许靳感叹一年又一年,时间真快,入学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现在已经毕业三年多了。 唐若鸣接话,却说自己没什么感觉,反正上学也是忙着到处演出,没上几天课。特意加一句“要不是新生演讲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也没什么上学的实感。” 关自游冷不丁问他“我记得你家不是开公司吗?” “是上市集团。”唐若鸣睨了他一眼,补充道。 “是是是,上市集团。”关自游语气和善,甚至还破天荒的夹杂几分关心。“这种上市集团不应该培养接班人去学个mba什么的吗?”他随口胡诌“我也认识一些家里开公司的,都是去沃顿或者lbs,回来继承家业。还说培养继承人都这个路子。你学跳舞挺罕见的。是自己喜欢还是家里安排?以后会考研去学工商管理吗?” 他一下问了这么多,唐若鸣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咬着吸管,半晌没说话。许靳见状,找补说“唐叔叔年轻力壮,也不需要他接班。趁着年轻,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才对。” “就是。要你管。”唐若鸣冷哼道。“我要学mba早就学了,我回国就是为了舞蹈,我喜欢。” 关自游不以为意地说“我这不是没见过有钱人怎么培养精英,想长长见识嘛。” 许靳和稀泥“自游也是好奇,关心你……” 关自游随意地拨弄着腕上的珠串,话锋一转跟许靳说起文玩和各种玉石竹木。他了解不多似懂非懂,恰好没个问题都能问到点上,许靳乐得回答。 二人一唱一和聊得起劲儿,唐若鸣全然插不上话,无形中被排挤在外。关自游顿了下,转而问唐若鸣,“你喜欢哪种,竹木还是玉石?” 唐若鸣正气不顺,摆着脸色说“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就很廉价。” 关自游撇嘴,说他没品位。许靳尴尬地笑了笑,让关自游别这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匆匆结束了话题。 第69章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关自游突然被叫去开会。到场的都是院团领导、老师、《长安歌》的主要演员。所有人都到齐后,院长和唐星濯一同入座,会议内容是去年专场演出合作的事,总结成果,并给后续新的合作铺垫。 关自游作为主角,又是新人,领导把话题引向他,好歹要说几句。于是感谢剧院的栽培,老师的教导,前辈的提携,同事的帮助……最重要的,是唐先生的大力支持。 话说到此,唐星濯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垂眸挪开眼神,也说几句“后生可畏,前途无量”的场面话。 接下来的会议,关自游就插不上话了。默不作声听着剧院老师和唐星濯这边的工作人员互相打官腔,团长和唐星濯时不时开口,或者定调,或者把话题揭过去。其他人附和着笑一笑,推进会议进程。 这个节奏循环了快两小时才结束。会议室门打开,门外不知等了多久的唐若鸣立刻向唐星濯迎了上去,团长见状,顺势向唐星濯夸奖唐若鸣表现如何优秀。唐星濯连忙说,都是团里栽培地好…… 关自游往那边扫了一眼,转身同马青交谈,他想要演出的录像回去复盘,再看看自己有什么可提升的地方。马青很是欣赏他上进心,向一旁的院团领导夸奖他。 他们边说边往楼梯口走,说一句停两步,走得很慢。关自游余光里瞅见团长接了个电话,同唐星濯挥手,他也瞅准机会告辞,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拿录像,不耽误老师们的时间。 送走了马青和领导,唐星濯和唐若鸣也结束了寒暄,从相反的方向去停车场。会议室外的走廊已然恢复安静。 “唐先生。”关自游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彻在走廊之间。 唐星濯停住,没有回头。 关自游不疾不徐走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唐先生走那么快做什么。以前躲你躲不掉,现在怎么见到我装做不认识。你总说我和你的……朋友,很像。你早说是我爸呀,这样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开心,会很高兴认识你。” 唐星濯转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尚未言语,唐若鸣却先一步走上来跟关自游对峙。“少套近乎,知道我爸谁吗。” “当然知道。”关自游莞尔一笑“我的首次专场演出还得感谢唐先生的大力支持,若不是他提出专场表演的建议,又好心提供场地,我也占不到利贞大剧院的档期。这不,我亲自来感谢他。怎么,你不知道?” 唐若鸣的气焰因关自游的话而逐渐熄灭,变成疑惑。“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爸,他……”他转头向唐星濯确认。 唐星濯没有看他,对关自游说“我也正想找你谈谈。” “爸?” 唐星濯吩咐助理“送他回去。” “爸……” 唐星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关自游的视线在这对父子俩之间来回跳转。先盯着那位父亲绝情的背影,再欣赏儿子乞求的目光……啧啧。 唐若鸣转而怒目瞪向他,他从唐若鸣面前走过,微微挑眉,留下一个背影。 再次与唐星濯面对面坐在茶馆的包厢里,俯瞰窗外的宫殿,关自游端起太平猴魁尝了口,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放下杯子,唐星濯给他斟满。 第84章 “允澄都跟你怎么说的。” “你怎么跟他说的,他就怎么跟我说。” 唐星濯抬眸与关自游对视,关自游迎着他的目光,眯了眯眼。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你和他太像了……” “嘘!”关自游打断他的回忆,“别翻旧账,你说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吧。” “……”唐星濯沉吟片刻,问他“你想怎么办。” “这话该我问你吧。”关自游道“你去找我爸,你擅自层这扇窗户纸,难道只是久别多年,情不自禁?” “……我知道你有怨气。” “我没有。”关自游再次打断他,莞尔。“你误会了。我很高兴,一点也没怨言,这至少意味着,唐若鸣有的,我也可以有。对吧。” 唐星濯没有回答,用指腹摩挲着茶杯,才说。“这对允澄不公平。” “是吗……”关自游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但是他的不公平不是我造成的。如果你当初没有骗婚,就不会辜负他。如果那天你没有在天台为难他,现在就不必面对我。你既然什么都没有想好,为什么去找我爸。”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关自游有些烦他的车轱辘话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我再说清楚一点,怪你怨你还是恨你……对我都没意义,我给你机会补偿——唐若鸣有的,我都要。” 唐星濯蹙起眉头仔细端详关自游。那张和关允澄神似的容貌下是截然不同的灵魂,他似乎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唐若鸣有的未必比你多。”他说。 “那么,唐若鸣没有的,我也要。” “你也看到了,阻碍你的是许靳,不是唐若鸣。” 关自游喝了口茶。他当然知道唐星濯在装傻,在避重就轻,在维护唐若鸣。这个懦夫,既想父子情深,又不想被……私生子的名声所累。 可是该死的,现在背负着私生子名声的是他! 本以为没了洪友伦,这场“私生子”闹剧就该结束,竟然兜兜转转纠缠着他不放。 略微苦涩的茶水,短暂浇熄他的怒火。“许靳还不足以威胁到我,可是他有薛轸。唐若鸣更无需畏惧,可是他有你。你呢?你会帮我还是帮他?不对,你只要别插手,就是在帮我了。你会插手吗?” 唐星濯面对他的质问只有微笑“你很优秀,允澄把你培养的很好。” “优秀又如何呢,连唐若鸣这种废物都能抢我的赛道,还是你培养得更好一些。叫什么来着?哦,古典舞国际交流学者……你不也是舞蹈出身吗,没跟他说过,把芭蕾基础练好,交流起来更方便吗。” 唐星濯将他的茶杯再次斟满。“对于薛轸,我力不从心,但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尽量帮你。算作这么多年的补偿。” “这是你应该做的。” 唐星濯见他起身,突然叫住他,“关于你的身世,我希望你先不要声张——倒不是我,我只是担心,你在剧团会受影响。” 关自游最讨厌被人威胁。更讨厌面对威胁竟然无计可施。每每此时他都更痛恨自己,恨自己还不够强大,恨自己豁不出去,竟然被这种人拿捏。 可是所有的痛恨只能自己咽下去,他允许自己一时的被动。“只要你说到做到,我也不想没事找事。我没什么大的出息,就想做个歌舞剧院的首席。如果这个目标不能达成,我只好试试看,用唐家私生子的身份能不能混出个名堂了。”他端起茶杯,敬唐星濯“合作愉快,唐先生。” 隔天在剧团训练时,唐若鸣竟然特意来排练厅找他,问他昨天和唐星濯说了什么。关自游故作不解,“你爸爸没告诉你吗?” “我爸是我爸,你是你。”唐若鸣催促他“我爸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关自游为难地挠挠头“既然你爸爸都不说,我也不好说。不过我相信,大人不告诉你,就是不需要你知道,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的。” “你装什么!真把自己当根葱啊。” “小声点,不要打扰大家练习。回去好好跟你爸爸沟通,他会告诉你的,别闹脾气。”关自游对他摆摆手“我要训练了。”关上门,把唐若鸣隔绝在外。 午休时间,许靳和关自游一同在餐厅吃饭,关自游明知故问怎么不见唐若鸣。许靳数落他“还想问你呢。他说不想见你,你俩又怎么了。” “没怎么呀。”关自游开始回忆“昨天开完会,和唐先生说了几句话。毕竟我专场演出多亏了利贞剧院,不得好好感谢吗……顺便建立下次合作机会。但是今天唐若鸣忽然来问我昨天和唐先生说了什么,让我摸不着头脑。”他面露难色“我怕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就提议他回去问唐先生。也不知怎么的,他就生气了。” 闻言,许靳想了想,也没想出头绪,无奈道“可能因为他和唐先生之间……有些隔阂吧。” “啊?那我更不能说错话了,幸好幸好。” “没事,若鸣就是有点孩子气。”许靳安慰他“也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少爷脾气,但没有恶意。” “我也不会跟他计较的,毕竟这是他和他爸爸的事,咱们外人能说什么。”关自游三言两语将话题焦点转移,许靳也不方便再发表意见。 他们在餐厅找了个稍微僻静的位置坐下,饭吃得差不多了,关自游忽然说。“对了师哥,我有个朋友下午来剧院参观学习。” 许靳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他叫乔靖年,是个画家,早上给我打电话下午来参观交流。嗯……我来剧院不久,不好意思打扰别人,只好带他去打扰你了。” 他讨好地冲许靳嘿嘿傻笑,许靳被他的模样逗乐。“你就是看起来难以接近,把这份傻气稍微也给别人瞧瞧,很多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我也不是那么缺朋友。”关自游骄傲地扬了扬嘴角“也不是每个人都像师哥你一样。哎呀,反正我下午带他去找你——他就画几张速写,绝不打扰你。行不行啊,师哥。” “行,为什么不行。”许靳爽快的应了“但是我下午排练可能比较忙,就怕会怠慢你的朋友。” “不会不会,你练你的。如果有妨碍到你,你告诉我,让他结束就行。” 下午的训练刚开始,乔靖年就到了。是院里一个老师带来的,也不知道乔靖年哪里找来的关系,关自游一下午的工作就是陪他参观学习。 老师一走,乔靖年就迫不及待要去看别人练习,画速写。 剧院的排练厅并非保密,经常有人在门口围观,如果是在剧场彩排,那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大家都见怪不怪。排练的时间很长,围观的人也不会待太久,来来走走,因此门口多一个乔靖年并没人注意。 关自游陪乔靖年站在门口当门神,里面群演和主演正在排练走位,导演指挥所有人停在固定的位置上,然后和舞蹈老师开始指导主演的舞蹈动作。 主演是许靳饰演的柳毅和一个女演员饰演的龙女。多数时候动作都很琐碎,老师要指导好久,同一个动作可能要来回好几遍,才到下一部分,却给乔靖年提供了充足的观察时间。 但这个过程很枯燥,围观二三十分钟也看不出有什么实际进展。身边的人换了好几茬,关自游视线落在乔靖年的速写本上,寥寥几笔画出一个正在跳舞的人。 线条明明很粗糙,甚至有些杂乱,可落在纸上像是动了起来。许靳舞感极好,一个普通的跨步在他的肢体下都变得与众不同,乔靖年把这份不同一分不差记录在速写本上,转眼就画了十几张。 令关自游啧啧称奇。“看你的成品画作只是感到情绪和内容,但这种寥寥几笔能画出精髓的本事,却让我觉得‘不愧是画家’。” “这才哪到哪。”乔靖年想了想说“不过你说得也对,就像是……你吃一道名厨做的拿手菜,觉得还好,但没有那么夸张。但当你看到大厨挥舞菜刀刷刷两下切一盘萝卜丝,每根萝卜丝都细得能穿针,你就会惊叹,不愧是大厨。” 关自游被他的形容逗笑。“因为后者有表演性质。表演可以把某个步骤做到极致,但是成品需要所有的步骤有取舍。” “没错!速写需要极致的线条,但不是每幅画都要极致的线条,极致的色彩和极致的光影。最好的画作需要把线条、色彩都藏起来,只留下画作本身。” 关自游赞同地点头。“就像你可以在深夜留下一段惊为天人的文字,但一个完整的故事却并非无数个惊为天人的文字拼凑起来的。跳舞需要精湛的技巧,但不是把所有技巧连在一起就是舞蹈。成品需要完整,需要每个步骤相辅相成,稍有差错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们吵死了!” 正在说话的两人被这声突然的斥责打断。他们抬头,眼前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唐若鸣。 第85章 唐若鸣也在排练,此时正板着脸走来,白他们一眼,关上练功房的门。 第70章 他们面对紧闭的门,相视一笑,去往下一个排练厅。 一路走过来,有的排练厅大门敞开,有的大门紧闭,只能从窗户往里看,有舞蹈排练、歌剧排练、乐团演奏……关自游在剧院待了一年多,竟也是头一回围观其他演员的工作状态。 待到乔靖年把速写本画到最后一页,他们才从排练厅出来。 太阳被云层遮住,天色骤然昏暗,刮起了风,剧院花坛里的丁香被吹了满地,风里夹杂着灰尘。 他们随意坐在花坛边上喝水休息,乔靖年翻开速写本欣赏自己今天的采风成果。然后把速写本从头翻起,给关自游看。 “这是你演李白的时候我画的。” 关自游接过他的本子,一连翻了大半本,都是他的李白。“这么多?” “当然啦,你的待遇和别人不一样。” 关自游笑他幼稚,又说“继续保持。” 乔靖年回想着看关自游表演的场景“剧院的灯光很暗,你当时在舞台上动作又快,我几乎没看我画了什么,光顾着看你。所以有点潦草,不过速写嘛,就不强求那么多了。” 是有些潦草,很多地方看得出来线条更杂乱,但不妨碍粗糙的线条勾勒出舞蹈的动感甚至画出了动作里的醉意,连飘逸的发丝在他的笔下,都成了舞蹈的一部分。 “我觉得很好。” “你跳得好啦。” 关自游说“咱俩就不用商业互夸了吧。” “但我说真的。”乔靖年快速翻动关自游部分的速写“你看,这些动作是连贯的。当时我觉得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李白。” 风吹着速写本的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他们坐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说起艺术创作就停不下来,也不感到枯燥。直到许靳出现,他们才结束对话。 许靳有些抱歉,说今天排练很忙,抽空休息。待会儿又要继续,恐怕晚上还得加班,不能陪他们了。 关自游说排练要紧,并向许靳介绍乔靖年。乔靖年对许靳不吝夸奖。他夸人向来真诚,不是社交场合的奉承,而是确实看到了对方的优点,因此夸的言之有物,许靳听得开心,两人一见如故,迅速互加好友。 乔靖年邀请许靳来参加他们的美术沙龙。他说“岩彩主题,现场有很多宝石,还有制作岩彩的过程。” 听起来很有意思,许靳一口答应。乔靖年揽着关自游肩膀说“你就不用说了,准时到啊,我在门口等你们。” “好。”关自游对许靳说“我到时去接你吧?” 许靳想了想“不用特意接我,太麻烦了。我在顺路的地铁口等你。” 关于这个沙龙,昨晚乔靖年打了快两小时的电话给关自游吐槽。 办沙龙的人叫戈多,两家有生意往来,戈多本人在美院当老师,又是美术协会的,不给面子不行。但乔靖年挺看不上这人的。 天赋如何,作品如何,那是每个人的风格与水平差异,都无伤大雅。偏偏乔靖年与此人,是态度与理念不合。 对戈多的评价是小时候成绩不行,走美术捷径混了个本科文凭,然后去国外镀金,回来开个画廊,办几场画展,圈子里打出名气,再搞个美院老师的工作,接项目套经费,或者倒卖自己的画。 专业是油画,前几年转国画,这两年岩彩火了,又开始搞岩彩。 乔靖年一点也不喜欢和这些人交往,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撑着疲惫的笑意,更不想给这种货色捧臭脚,但这是他作为家庭成员的唯一的用处。 为了让自己对于全家不那么没用,强迫自己去应酬,去社交。为了这个沙龙,还搭了钱进去呢。虽然那点钱乔靖年不痛不痒,但花了钱还不开心,就得另说。 关自游劝了他几句,然后提议陪他去。省得他一个人不开心,再挂到脸上,更是花钱买不自在。 乔靖年一听,这倒好。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找了个由头来歌舞剧院交流学习,顺便把许靳也叫去了。 举办沙龙的画廊在一个艺术街区里。这一片街区不算大,里面各种风格的小店、工作室、美术馆,还有几家娱乐公司。 乔靖年专程到停车场来接关自游和许靳,担心他们找不到路。 三人一碰面乔靖年就说,戈多本名甄强,此人极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才搞个“戈多”的艺名。千叮万嘱“一定叫他戈多,他最恨别人叫他本名了。” 关自游自认不是那种嘲笑别人姓名外貌的肤浅之人,但是甄强这个名字在心里琢磨两遍,越琢磨越想笑。许靳也没好到哪去,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却又忍不住。他问乔靖年“现在不是能改名了吗,不喜欢干嘛不改呢?” 乔靖年说,“这是他家老爷子取的名字,都是这风格,女孩就叫甄美、甄俊,男孩叫甄强、甄勇。老爷子一息尚存,谁敢改。” 关自游听到这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他家老爷子真幽默。乔靖年说“别笑。他一大家子都指着老头呢。你别被他逮住了,回头穿你小鞋我可不管。” “好好好,我消化一下,保准不露马脚。” 他们在街区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地中海风格的画廊。据乔靖年说,今天来的都是青年艺术家,音乐、美术、文学,加上他俩舞蹈,齐活了。真是蓬荜生辉。 许靳被逗得直笑,推辞说“我可不敢自居艺术家。” “不用这么谦虚。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反正大家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出了圈谁也不认识谁。” 他们正在门口签到,就听见有人说“karl亲自去接的客人,肯定不一般。” 来人一身灰白色棉麻布料,款式宽松的中式上衣和长裤,脖子上挂一串沉香,手上套一圈沉香,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 乔靖年对关自游使了个眼色,再次警告他不许笑。随即换上笑脸,对他们介绍“这是戈多,著名画家。在美术学院担任副教授,美术协会成员。”谈到作品时,说在佳士得拍卖会卖到了几十万的价格,获得过怎样的奖项……反正他们都没听过,也没见过。 不过介绍到关自游和许靳,照样说不出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青年舞蹈家也只能用国家歌舞剧院来背书。 如此,谁也别瞧不上谁,其乐融融地寒暄一番,戈多继续去招呼客人,乔靖年带关自游和许靳参观。 今天展出的作品全部都是岩彩画,乔靖年小声说“没什么可介绍,你们观察对比一下岩彩和普通颜料的区别就行。打眼一瞧区别是不大,但仔细看的话,岩彩有一层金属光泽,像加了金粉一样。” 他们走马观花地欣赏,乔靖年耐心地讲解岩彩和其他类型画作的区别,沿着设计的动线上楼。地中海风格的旋转楼梯,装饰着蓝色的花草点缀。二楼的展厅部分不多,很大一部分是休息区,寻常用作和客人聊天,今天则换成几张长桌,摆着精致的水果甜点。 受邀而来的客人不多,一眼看过去约莫二十多人,三三两两围着长桌坐下,小声交谈。旁边整面墙的白色置物架上全被岩彩颜料占满,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开,瓶身上贴着名称,标注这些颜色都是从哪些宝石中提取出来的,旁边有专业颜料师介绍解答,指导亲自制作。 许靳颇感兴趣,询问哪种是绿松石的颜色。说到兴起,颜料师端出一盘绿松石原石,手把手教他怎么做颜料。乔靖年带关自游介绍今天到场的其他青年艺术家。 距离约定的开始时间还有几分钟,大家一边等戈多和主持人,一边找事情打发时间。主持人温声细语地活跃气氛,开始热场的之际忽然听见楼下一阵骚动,戈多带着贵宾上楼。 方才还是随和沉静,不染尘埃的戈多,转眼就换了个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微微躬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人介绍今天的沙龙,言语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众人盯着楼梯,待一行人走上来,这才瞧见,戈多的贵宾不是别人,竟是薛轸。 这才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呢。 关自游迅速看向正在制作颜料的许靳。颜料师已经停下手,许靳也只好停下,看到薛轸后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沉着脸,继续研磨手上的颜料。 研磨的声音有点大,引得薛轸往他那边看了眼,但很快被戈多的声音抢去了注意力。 关自游胳膊肘怼了下乔靖年,“你们怎么把这尊大佛请来了?” “开玩笑,谁请得动他。”乔靖年小声嘀咕“我有这人脉我在艺术圈横着走。” 看戈多的样子,大约也没料到薛轸会来,整个一受宠若惊,向在场的人介绍“今天薛老师特意来我们的沙龙指导工作,大家热烈欢迎!” 没有详细介绍职位,一句“薛老师”带过。在场有的人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已经走上前去问好、自我介绍,不认识见了这阵仗,想必心里也有了计较。 第86章 戈多说“请薛老师给我们讲几句吧。” 薛轸目光梭巡全场,在许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不用了。”他说,“大家不必因为我而拘束,你们继续。我随便看看,了解一下岩彩画在当下的年轻艺术家之间的发展情况。” 戈多闻言即刻带路,向他介绍展出的岩彩画,言语里全是他们作为青年艺术家,如何传承古老手艺,如何弘扬非遗艺术的伟大事业。 关自游问乔靖年“你不去陪?” “我去干嘛。”乔靖年最烦跟领导说话了,既不会溜须拍马,也不会表功,还要担心说错话。“你瞧瞧戈多那狗腿的样子,我要去抢他风头,他不得记恨我。” 关自游笑笑,向许靳走去。许靳还在和颜料师磨石头。颜料师说机器打比较快,许靳说手工磨得有感觉。关自游插嘴“看这样子,今天做不完吧?” 颜料师说“可以把材料带回去继续做。或者你喜欢哪个颜色,这里都有成品,做个登记直接带走就行。不收费。” 由于薛轸的不请自来,戈多全然进入了领导视察工作的状态,鞍前马后地陪着。喜欢陪领导的跟着戈多,不喜欢陪领导的或各自聊天,或一起体验做颜料。 剩下的人走也不合适,留也不合适,唯有主持人和几位工作人员招待,努力维持气氛。 关自游接过许靳的手继续磨,待差不多了,用水飞法过滤。等待的时候他抬头一瞧,许靳竟然不见了。 戈多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正在和人交谈,又恢复了他不染尘埃的模样。 “许靳呢?”他问乔靖年。 乔靖年也在磨石头,闻声左右张望“刚才还在。” “我去看看。”这个重要时刻,他怎么能错过。 画廊不大,人也不多,现在几乎都聚集在二楼,一楼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薛轸的司机坐在沙发上喝茶等候,助理在门外打电话。 看样子,薛轸还在,那么和许靳在一起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这个美术馆一眼能望到头,没什么机密,看来只有后院能藏人了。 关自游问工作人员卫生间怎么走。工作人员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卫生间绕过去就是后门,连着一个白墙蓝门的小花园,隐约看到有人。 他脚步放慢,沿着墙根走到蓝色矮门边,果然听见了薛轸和许靳的声音。 “……我连正常社交的空间都没有了吗?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一点也不酷,只是很变态!” 这是许靳的声音。紧接着是薛轸。 “如果你按时回家我至于到这来找你吗?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家。” “谁说的?是谁给你灌输这样的想法?” “非得有人说到我脸上,把我赶出去才行吗。” “我看谁敢”薛轸的声音软下来“有我在,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可是我想有我自己的家。不是你的,也不是谁施舍的,是我自己的,我在我的家里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和眼光,不用担心被人扫地出门。” “谁对你说了什么?” “你又来了。”许靳语气里满是疲惫“我对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别再打扰我,不是为了让你去找谁的麻烦。” “和我在一起打扰到你了吗?我对你的感情是打扰吗?” “是。”许靳说“你能放弃你的仕途和我在一起吗?你能拒绝长辈们给你介绍的相亲吗?你能告诉你妈妈你和我的关系吗?你妈妈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让我劝劝你……你让我怎么办?” “阿靳……” “薛轸!我们都成熟一点,都实际一点好不好。我妈救了你,你们培养了我,让我能继续跳舞,我感激不尽,这就够了。以后我跳成什么样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记着你的好,但你别再干涉我的舞蹈了,别再针对我的同事我的师弟,别再让我觉得我给我身边的人,带来无妄之灾。” “又是你的师弟?因为你的师弟你才非要搬出来吗。” “你又来!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好啊,那就讲道理。你以为唐若鸣是怎么混进舞蹈学院,怎么混进歌舞剧院的?他什么都不如你……” “那是我的事。他纵然不光彩,我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你为什么要和他相提并论。” “他是我绕不过去的坎。每当我想不靠你,靠自己的时候,他就横亘在我面前。当他消失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的手段。你看,你一次次告诉我,我做不到,我永远也证明不了自己,无论输赢都是你的恩赐。在我眼里,你和他一样,都很残忍。” 第71章 他们忽然都不说话了。 关自游站在墙后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继续,担心再等下去万一他们进来撞个正着,那就糟了。 他屏住呼吸,踮着脚走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走出来,故意发出点动静,拨通许靳的电话,听到电话铃声后,推开后院的蓝色矮门。 “师哥?你怎么在这。那个颜料……”他骤然顿住,看到许靳的窘迫,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薛轸,露出闯祸的尴尬表情,讷讷唤了声“薛……老师。” 薛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知对他是否还有印象,反正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关自游抱歉地说“我就是找师哥……那个,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嘴上说抱歉,实际并没有很想立即走开的意思,磨磨蹭蹭地挪开,合上蓝色矮门。 许靳上前来一把抓住他胳膊“我跟你一起走,也没什么可说的。” 关自游懵懵地看向薛轸,薛轸眼里只有许靳,却也不曾挽留。关自游任由许靳带走,说着颜料的事转移话题。 薛轸就这样不请自来,又不告而别,被他这么一搅和,参加沙龙的人走了大半。但不知和薛轸说了什么,即便沙龙办得虎头蛇尾,戈多依旧红光满面,邀请剩下的客人一起喝酒。 乔靖年推辞不掉,拽着关自游一起,关自游顺势拽住了许靳,加上戈多的朋友,大约七八人,晚上包场一家日料店。 清理现场时,戈多一直在介绍这家店多难约,是米其林三星,老板为他破例,不经意间提及这顿饭十几万的价格,因为有的酒要提前醒,所以耽误得一些时间。等他们到餐厅,天都黑了。店面不大,他们人也不多,正好坐满。 二十道菜,十几种酒,不同的菜搭配不同的酒,颇为讲究。主厨介绍菜和酒,戈多发表一番食客感言,细细介绍每一杯酒的前调、中调、后调,每一道菜的色香味和口感,与主厨简直高山流水觅知音了。 奈何关自游既不爱吃海鲜,也不喜欢冷食,更尝不出酒里的花香和柑橘香,就是觉得戈多的文采比画好。他眼看着主厨把手里捏了半天的寿司配一片海胆搁在他面前,还不能放盘子里,必须用手接着,立即入口,仔细感受食物的温度……他只感到反胃。想不通花钱吃饭还要被立规矩,还要给厨师提供情绪价值是什么道理。 但这顿饭没花他的钱,他也不好扫别人兴。 桌上有人出去抽烟,关自游也找这个借口出去透风,看见坐在门外栏杆上的许靳。 快十一点,窄小的巷子里几乎没什么人了,四周的店面仍旧亮着灯,许靳坐在栏杆上,靠着旁边的路灯发呆。关自游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一个人坐这?” 许靳不知醉的还是困的,迷离着一双眼,有气无力地说“出来吹吹风。” 关自游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红茶回来,他们坐在栏杆上无声地喝茶,关自游没话找话。“你个薛老师……认识你啊?” “何止是认识。”许靳指了指关自游腕上的绿松石手串“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吧。” 关自游挠挠头,露出略带醉意的笑容,他想解释,脑子却一片混沌,编不出一个严丝合缝的谎言,于是也晃着自己腕上的串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许靳握住他的手腕“如果我怪你,就不会送你了。别胡思乱想。” “没想……这样吧,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咱们交换。”他不等许靳反应,自顾自说“其实我是唐家的私生子,是唐若鸣同父异母的哥哥。” 交换秘密什么的,许靳只当他是孩子气,闹着玩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关自游刚才说了什么。 “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关自游,眼神都清明了。 关自游被他的样子逗笑。笑过后又怅然长叹。“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你总说唐若鸣和唐先生有矛盾,但你知道吗,为了维护唐若鸣,唐先生并不打算认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想要苦中作乐,想要一笑置之,可笑得太过牵强,太过刻意,反而显得心酸。 “无论我舞跳得多好,得了多少奖,无论我怎么证明我比唐若鸣优秀……都改变不了。要不说人家是婚生子呢。师哥,你别看我老和唐若鸣针尖对麦芒,其实我很嫉妒他。为了不影响到他,唐先生不想他知道这件事。” 第87章 “自游……”许靳于心不忍,不知道如何安慰,又觉得任何安慰的言辞此刻都太轻了。 关自游水汪汪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动人,看一眼便教人忍不住怜惜。他又故作坚强地笑了。 “不过唐先生说会尽量弥补我,像在利贞剧院的专场,就是他对我的弥补。那个剧院早晚是唐若鸣的,我大概也只有表演的时候才能去一下。也不知道李白和歌舞剧院的实习名额是不是他的手笔,我不敢想。如果是他的话,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父爱。可如果是的话,我好像连舞蹈都没有了。” “不准胡思乱想了。”许靳打断他,手掌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无论是不是唐先生,你都很优秀,大家都看在眼里,整个舞蹈界都公认的天才。没有利贞剧院还有别的剧院,你的光芒谁也挡不住。就算你嫉妒唐若鸣又如何,你并没有伤害过他,你也不是圣人,有点负面情绪很正常,不必为此自责。你做得很好了,别再胡思乱想,知道吗。” 关自游愕然地盯着许靳,傻傻地点头。 “谢谢你,师哥。” 那天关自游回来的很晚,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半。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照亮了庭院墙上雕刻的花纹。 是徐宗祈。 他在的时候喜欢把主灯开到最亮,照着这个有点狭小,有点凌乱,但充满了关自游气息的公寓。显示器里投屏着一部喜剧电影,弹幕上飘过满屏的哈哈哈,徐宗祈头也不抬很认真地看手机。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徐宗祈带着脾气看他一眼,明知故问“今天周末,你还练习这么晚吗。” “没有练习,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艺术沙龙。”他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过去抱住徐宗祈,从徐宗祈的脸颊吻到耳朵。 徐宗祈躲开他“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他解释说“晚上找代驾等了一会儿,回来晚了。” 徐宗祈脸色更沉“你从来不喝酒的,谁这么大面子能让你破例?” “我不是早就为你破例了吗。” “所以是谁?能和我相提并论的人吗。” 关自游耐着性子哄他“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喝了。只喝你的酒,好不好。别生气了。” “我是有点生气,等了你一晚上……”徐宗祈还是不开心,但关自游肯哄他,还是会让他心情好一点。“你快去洗澡换身衣服,身上一股酒味。” 他推着关自游进浴室,关自游抓住他手不放“你陪我。” “你洗澡也要人陪?” “对啊。” 关自游耍无赖,徐宗祈半推半就,随了他。只是这个澡洗得有点久,他们从浴室出来已经快三点,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电影自动播放到下一集。 屋里的灯光显得太过刺眼,留下一盏台灯和显示器里不断跳转的画面。 徐宗祈懒洋洋地蜷缩在关自游怀里,关自游枕在沙发扶手上,晾着一头长发。他们都很累了,懒得上楼,打算就这样将就一晚上。徐宗祈两只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抱怨去年就安排好的电影,结果拖到上礼拜才开机。 经纪人不想浪费档期,给他接了很多直播、品牌活动和一些小的红毯,接下来就要全身心投入到拍戏了。这可是个著名导演,多少顶流都未必有机会,要不然也不会让他等这么久。 关自游知道这位导演,不仅是导演,还是著名编剧,无论故事还是镜头语言,色彩风格都十分有个人特色。产出不多,属于慢工出细活那种,每部作品都是奔着奖项去的,如果这次能顺利合作,徐宗祈的资源和身价都要上一个台阶。 “很好啊,你第一次拍电影就是主角,拿个新人奖,直接晋升顶流了。”关自游说。 徐宗祈在他胸口蹭了蹭,蹭开了浴袍的系带。“可是这部戏有很多吻戏。” “嗯。” “还有很多床戏。” “嗯。” “你嗯什么。”徐宗祈一下子清醒了,在他腹肌上拍了一把“我跟别人拍吻戏和床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关自游真的困了,脑子不太清楚,强撑着去思考怎么哄徐宗祈。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拒绝。” “这不好吧,你们不是都签了合同,违约的话得赔不少钱吧。而且跟这么大导演闹掰,对你以后的发展并不好。” 这些徐宗祈都知道,可是从关自游嘴里说出来,一点安慰都没有。“我说了这么半天,你就只想到钱?” 关自游太阳穴的神经猛地跳了下,使他不得不清醒,坐起身来裹紧浴袍说“你不是说这是顶流也合作不到的大导吗?” “我还说有吻戏和床戏呢,你听没听。” “听到了。”关自游纳闷“文艺爱情片,肯定有吻戏有床戏啊。这不是你看剧本就该知道的事吗。” “说了半天,是我的错?”徐宗祈不可思议地笑了下“我想让你在乎我,我让你表达一下你的介意,我想你能为我吃醋,不许我去很难吗?” “我爱你的方式就是让你放弃拍这部电影,你能接受吗?”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接受。” “我不接受。在我的逻辑里那不是爱情关系,是权力关系,我不想那么对你。”关自游彻底清醒了,“我不明白,我爱你和我不让你拍戏,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为什么要把这两混为一谈。” “我在和你谈感情,偶尔你也放下你的理性,跟我谈谈感情好不好。” “我不明白……一定要吃醋才能证明我的感情吗?如果我没有办法证明我的感情,你打算怎么办?既然知道有吻戏为什么要选择这部电影,既然选了为什么又执着于我是否在意?演戏是你的工作,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支持你所有选择,你做好就行了,你总拿这种事情考验我做什么?” “我不想听你讲道理!我也不想听你说逻辑,我受够了你自以为是的理性!到头来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不可理喻!”徐宗祈忽然失控地大喊道“我那么在乎你,我连拍吻戏都觉得是背叛你,你一句尊重支持,我所有的纠结全变成了庸人自扰。我受够了。” 关自游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徐宗祈,这样脆弱、狼狈,不自信的徐宗祈。他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不知道是哪一句的错,他伸手去抹掉徐宗祈脸上的泪水,徐宗祈一把拍开他的手。 他们都愣住了。 “或许,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徐宗祈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随后点点头,苦笑“你说得对,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 “我不是……” 没等他说完,徐宗祈披着外套夺门而出。 关自游知道此时此刻不用说任何话,只需要去追回他,去紧紧抱住他。他知道怎么哄好徐宗祈,他太知道了。但他整个人却像被石化一般,僵在原地,眼前凭空冒出一团扭曲模糊的阴影,天旋地转之间他眼看着那团阴影逐渐散开。 这个过程不长,却足以绊住他的脚步。 他蜷缩在沙发上,等待那阵说不清的难受散去,用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哄好了又能怎样呢。没有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爱情不需要冷静,需要头脑发热,需要最原始的情感欲望淹没理智的那个瞬间。 他永远给不了徐宗祈。 第72章 清明节过后,关自游开始准备毕业表演和论文。学业对他而言不算难事,可身体是诚实的,频率不断增加的晕眩、头痛、视物模糊无法仅仅用休息来排解。于是他的包里多了治疗偏头痛的喷剂。 五一假期,他陪姜羽岚吃了顿饭,席间姜羽岚为他引荐几个舞蹈协会和文化部门的领导,在饭局结束后向关自游透露,前年被延后的舞剧今年有希望推进。 一来给他提个醒,维护自己的公众形象,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二来给他个定心丸,好好准备毕业,不用为以后发愁。日常训练、在老师和领导面前都表现积极点,不是让他溜须拍马,但要留下好印象。 得知关自游最近和乔靖年走得近,姜羽岚很是支持。“乔靖年在艺术圈里风评还不错,我记得他家是搞ai的是吧?”她翻着手机里的联系人,找到了乔静月,不知什么时候加的好友,聊天记录都是空的。“这几年国家对技术研发的补贴力度挺大,有点条件的企业都在往这上面靠,到处挖人……他家有个孩子就是学这个的。” 关自游提醒她“你说乔靖年的哥哥,乔靖周吧?” “你认识?” “不太熟,见过一两次。”他想不起乔靖周长什么样,只记得戴个眼镜,还有满是logo的衣服。 “反正现在文艺是不行了,科技是新风口,他们家最核心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倒是独一份。多跟他们接触,没坏处。” “我明白。” 从姜羽岚的饭局回来,天色逐渐暗淡,关自游堵在半路,看着导航里一条条标红的路线,放弃了寻找。 第88章 商场大屏幕上的广告画面照亮了车窗,关自游胳膊撑着额头,一抬眼,看见大屏幕上出现徐宗祈的脸。刚看第一眼的时候他还不太确定,甚至有点陌生。屏幕上的徐宗祈太过精致,太过完美,古装的、时尚的、脆弱的、开朗的……是他未曾见过的。 半分钟的视频结束,他才发现这是粉丝给徐宗祈做的生日应援。 对了,徐宗祈的生日快到了。 他在路口调转方向,导航路线换成skp,在珠宝专柜买了一枚钻石胸针做礼物。 距离他们上次“静一静”过去近一月,总该都静下来了吧。 他给徐宗祈打电话,是助理接的,告知他徐宗祈在拍戏,不方便。晚上,徐宗祈回电话过来,问他什么事。他说“下周你生日,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他想问问徐宗祈有没有时间回来,可话到嘴边,变成“方便去探班吗?” 电话里传来徐宗祈的轻笑,和他一贯傲娇的语气。“你想来就来,哪有方便不方便的。” 关自游打开软件,查找去往影视城的机票。但是没有直达影视城的机票,得落地后开车过去。徐宗祈说“我可以派车去接你。但是自游,我不在影视城,这次拍摄在重庆。” “……”关自游准备付款的手停在了屏幕上。“那就去重庆。在重庆哪?” “不用了自游。”徐宗祈很平静地说“你快毕业了,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来也待不了几天,我拍戏很忙也没时间招待你,你一个人在酒店也怪无聊的,还要小心被抓拍到,浪费你的时间。” “宗祈……” “自游!”徐宗祈顿了下,叹息。“你有没有看过我拍的戏?有没有看过我的综艺?有没有把我的账号设为特别关注,第一个点赞评论?有没有关注过我的动向?有没有看过我的直播?在我的直播里为我点一枚爱心或者送一朵玫瑰花呢?” “……”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无聊,你总有事情忙。但是……你有没有单纯地就是想看看我呢?看看我的表现,看看我在哪里,做什么,看看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什么样子?有没有。” 关自游只是长长的沉默。 他没有看过徐宗祈的戏,没有看过徐宗祈的综艺,没有给徐宗祈点过赞,也没有去探过班……他很惭愧。徐宗祈在哪里拍戏,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或许在爱徐宗祈这件事情上,他做得还不如粉丝。 可是徐宗祈从不曾缺席他任何一场表演与比赛。 这一刻,他后知后觉,已经从徐宗祈身上掠夺了太多,太多。 这通电话挂断后,他们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联系。关自游把钻石胸针寄给徐宗祈,而后被毕业表演和剧院的工作占满。他顺风顺水地毕业,作为学校的优秀毕业生,采访、奖项、资源,应有尽有。同学羡慕,老师欣赏,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关自游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若有美中不足,便是身边总有一个唐若鸣。还得配合学校营销什么双子星,在镜头前违心的互夸。 待学业终于告一段落,回家后他收到了徐宗祈寄来的礼物,一对蓝宝石袖口和一枚蓝宝石铂金领带夹。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想必是订做的,无论金属的细节还是宝石的品质都是上乘。 附带的卡片上,徐宗祈写祝他毕业快乐。 关自游心中动容,再次点开徐宗祈的头像,惊觉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三周前。徐宗祈问他几号毕业,他回复,问徐宗祈什么时候回来。徐宗祈说不知道,后面有很多工作,确定了再说。 这一下就确定了将近大半月时间。 他很少主动给徐宗祈主动发消息,除非节假日、纪念日,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确认……总之,主动联系徐宗祈是一个任务。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对关允澄也是这样。关允澄习惯了,也纵容他,因此他认为亲密关系就是这样。 日常中各自忙碌互不打扰,需要的时候也无需寒暄问候。 可关允澄与徐宗祈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聊天记录连续七年全勤,全靠徐宗祈主动维持,无论在哪里,做什么,吃了什么,和谁工作,逛街看到很适合关自游的衣服,外出时总给关自游带的礼物…… 当关徐宗祈不再主动,他们的聊天记录就空了好些天。 他想,他应该从徐宗祈的生命里退出。只是那一行字反反复复也没能发送出去。 毕业后回到剧院的第一个会议,关自游得知他将出演舞剧《兰陵王》,并且是主角。 按理说以他的资历,还不足以挑大梁,但有姜羽岚和唐星濯的资金支持,经过领导老师的考察,才给出了这个结果。这也是对他的检验。做得好就是起点,做的不好就是终点。 这种考验不是第一次了,他怎么听都觉得像威胁。 这个消息没有对外公布,但很快传遍了剧院,很多以前不怎么联系的同学都知道,发来消息试探他。 整个剧还在筹备阶段,很多演员和细节都没有确定,成立了一个项目工作组,整日讨论。这种氛围无形中催生一种,没有尘埃落定,一切都不可靠的焦虑。 唐星濯便在这时约他钓鱼。 烈日当头,关自游没有这等闲情逸致,躲在凉亭底下催唐星濯“有话快说。”唐星濯悠然地甩着鱼竿,让他好好表现。然后话音一转,说起唐若鸣。 “唐若鸣可没有你这么好的待遇,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至少看在我的份上,你别为难唐若鸣。” 八月的三伏天,关自游竟然感到手脚一阵冰凉。冷笑“我为难唐若鸣什么了?唐若鸣给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你别误会。” “是你误会了吧。” “唐若鸣不是你的对手,我向你保证,他绝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唐星濯满是疲惫与无奈的目光看向关自游,关自游跳进黄河洗不清。他知道,唐星濯已经认定了,他说什么也没用,也懒得费口舌。语焉不详道“我想如果我能全身心投入到《兰陵王》的排练里,当然就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人,其他事了。” “答应给你的补偿,我就不会反悔。” 《兰陵王》的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许靳不时询问他进度,期待他的表演。关自游礼尚往来,也期待着许靳的《柳毅传书》。 他俩都是第一挑大梁,又是剧院备受关注的新人,交流的话题也多,许靳搬出来自己住了有一段时间,关自游有时会顺路送他回去,起初还推辞,后来整日出双入对。 原本许靳、唐若鸣、关自游的三人组,逐渐发展成许靳和关自游两人,成了话题里的双子星。唐若鸣起初只是不愿理会关自游,几天的时间连许靳都冷淡了。 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 《兰陵王》确认不久,唐若鸣得知这个项目背后有唐星濯的支持,气不打一处来。回去有没有和唐星濯争吵,不得而知,跟关自游已经吵过一架。 那日关自游送许靳回家,两人刚到停车场,唐若鸣已等候多时,开门见山质问关自游“你跟我爸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不怀好意。要不是许靳知道关自游与唐家的秘密,此刻不误会都难了。 “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不要脸的事你都干了,现在装什么无辜。”唐若鸣指着关自游,恶毒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跟你那不男不女的爸一个贱样。不过也难怪,你软开度这么好,不用在床上可惜了。” “唐若鸣你给我适可而止!” 关自游还没说话,许靳已经先一步制止唐若鸣。 “这不仅是关自游的声誉,更是你爸爸的声誉,你的声誉。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 唐若鸣诧异地瞪着许靳,似是没想到连许靳也背叛了自己。但下一秒,他笑着拍手“好好好,我怎么把你忘了。谁不知道你怎么进的学院,怎么进的剧院,前年靠着人脉关系卡掉我的独舞表演,你以为我不知道?说到底,你跟关自游是一路货色,功夫都用在床上了吧。” 许靳不可置信这些话从唐若鸣口中说出来,“不准你侮辱舞蹈!”握紧拳头就向唐若鸣脸上招呼。关自游千钧一发之际给他拉回来“冷静点师哥!这是在剧院,斗殴要受处分的!” 关自游的提醒让许靳冷静了几分,唐若鸣却越发得意“师哥?叫得真亲热。你俩是同专业同届还是同门?——哦,是同行。”他指着许靳说“以后你跟他师兄弟,别说跟我同门,我恶心!” 原本就各怀心思的三人,这下彻底决裂。 当晚,关自游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转达给唐星濯。“都是你造的孽,你看着办。管好你的宝贝儿子,得罪我就算了,得罪许靳可不好说。” 那之后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唐若鸣都请了病假。 第73章 暑假结束,到了九月,关自游躺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刷到学校新生宣传,他猛地坐起身来,恍然回神,已经不用再去报到了。 第89章 回公寓的路上,他忽然想,或许该换个房子,离剧院近一点。 晚上他躺在床上给关允澄打电话,说起换房子的事。关允澄想了想,说“你要是决定了以后要在剧院发展,那就买套房子吧,不然搬来搬去也很麻烦。” “我没钱。”他说得干脆“你给我买。” “行。”关允澄一口给他应下。 关自游得寸进尺“二手房或者现房都行,环境好点,我不喜欢老旧小区。离剧院近,有停车位。你别分期,我不想还贷款。” “好。我来置办,你就好好排练,别操心了。” 关允澄速度很快,几天后就有了消息,托朋友找了套房,在南三环。 这里在十几年前也是富人区,早期很多倒房的在这里都屯着几套,不对外挂房源。这家房主全家都在国外,寻常不回来,租过几年,大多时候是闲置状态。如今急需现金,这才出售。 房子是有些旧,环境也不如近两年的新楼盘,但周边配套设施完善,带两个车位。交通便利,离剧院近,不想开车的话,骑个单车就能到。关自游没有结婚打算,不考虑教育资源,一个人住,图个清净方便。 楼层不高,统共十二楼,他在五楼,一百六十平的三居室,采光、楼距、通风都不错。一个人住或许太大了,但关自游已经计算好,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舞蹈房,全部换成隔音材料。还有一些他平时会用到的健身器材没处放……只能塞进舞蹈房。 这么看来三居室也不大。 而且装修太过时了,塞得满满当当,不土不洋的早期欧式风格。 关自游和关允澄商量了一下,定下这套房子,重新装修。装修的钱他自己出,但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房子过户装修的事顾不上,让关允澄过来帮他。 挂了关允澄的电话,在回小公寓的路上,关自游接到了乔靖年的电话。 乔靖年暑假那会儿去埃及采风,参加一个美术比赛,上礼拜刚回来,这几天倒时差,想起来问问关自游的近况。 关自游说自己前段时间忙着毕业,最近开始练习,今天在三环这边看房子。乔靖年道“正好,我从埃及带了好多艺术品回来,送你当新家礼物好了。”然后打了个哈欠,“我好像还是无法适应你在上学这件事……” “那你别适应了,我毕业了。”关自游说。 乔靖年笑“你下周末有没有空?我和赛车手朋友,约了周末去俱乐部飙车,你一起来呗。” “好啊,地址发我。” 周末,关自游如约到达赛车俱乐部,乔靖年向他介绍自己的赛车手朋友,三人一边寒暄一边挑车。教练在旁边讲注意事项,讲了太多,乔靖年又在跟他说话,就没怎么听。 看样子乔靖年是老手了,熟门熟路地向他介绍不同赛车的性能和感受,然后选了一辆布加迪威龙。关自游在眼花缭乱的豪车里看到心心念念的r8。换好赛车服,乔靖年和赛车手朋友迫不及待地窜出了起点线。 关自游十分珍惜自己这副躯壳,不打算冒无谓的险,选择让教练开,他在副驾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得了。 为了展示自己精湛的车技,教练几个飘逸甩得关自游分不清东南西北,到终点就立即下车,说什么也不来了。乔靖年和朋友上了专业赛道,不亦乐乎。回来后跟关自游描述飙车的魅力,遗憾他没有体验到精髓。 三人走到一个车库,里面展示着一辆方程式赛车。那位赛车手朋友介绍这辆车价值千万美金,颇为骄傲地讲起这个全世界最烧钱的赛事。关自游因此得知乔靖年家里竟然还有给方程式赛车做数据服务的。他好奇道“赛车也需要数据吗?” 赛车手朋友说“何止是需要,简直太需要了!分析赛道数据,计算怎么拐弯,怎么走线,怎么刹车能减少轮胎损耗……一套数据几十万美金,就为了争那1秒,甚至0.1秒的胜算。且烧钱呢。” 关自游目瞪口呆,寻思自己把钱不当钱就挺造孽的了,合着他才哪儿到哪儿啊……“没看出来,赛车竟然是这么个闷声发大财的赛道。” 赛车手朋友笑笑“这里头都是不缺钱的主儿。” 乔靖年靠在关自游肩头,一点没有开心的样子,反而颓丧“现在你懂我的郁闷了吧。生意是我姐谈的,活是我哥带人干的,俩人一下就赚几千万,够我画半辈子画的。所以我爸妈总说我没用……” “……”太理解了。关自游赶紧喝口水压压惊。“但如果人的价值是这样衡量的,那‘没用’才是人类的常态。” “你的安慰总让我神清气爽。” 三人慢悠悠走出车库,关自游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东张西望,仰头瞧见看台上同样穿着赛车服的徐宗祈。 徐宗祈身边也有几个朋友。他对徐宗祈招招手,还想着大家认识一下。徐宗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同身边朋友说了什么,从看台上下去。 乔靖年问他“怎么了?你朋友也在吗?” “我去问问,失陪下。” 说不清为什么,此时见到徐宗祈,有种诡异的不安。——他竟然在思考要跟怎么跟徐宗祈解释,竟然记不起徐宗祈何时杀青的……哦,已经九月了,拍电影是半年前的事。 这半年他们在做什么? 印象只停留在毕业那天,收到了徐宗祈送来的礼物。 他们是恋人。 徐宗祈在休息室门口等他。关自游向他走来,正要开口时,他推开门“进来说吧。” 休息室门口挂着vip的标识,里面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赛场。 赛道上赛车疾驰而过。关自游蓦然想起徐宗祈的成年礼物,是他父母送的911,他当时非常开心,说着如何喜欢跑车,说911的性能如何称心。关自游当时满脑子都是比赛,对车并不感兴趣,只是很敷衍地回应几句。 这样想来,他会出现这里,会是这里的vip,也无可厚非。 徐宗祈递给他一瓶水,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俱乐部。我记得你很喜欢r8,专程让朋友准备一辆r8,等有空了带你一起来,你一定高兴。可一直没机会,你总是很忙,我也忙。我有空闲了,你还在忙。你忙着正事,我找你总是玩,是不是不务正业,是不是耽误你,是不是打扰你,我犹犹豫豫,想找一个黄道吉日再跟你说。一拖,就是两三年。所以在这见到你,让我很意外。” 关自游解释“我陪朋友来,你见过的,乔靖年,一个画家。就是普通朋友,应酬而已。” “我知道。”徐宗祈说“自游,我从来不怀疑你劈腿,不怀疑你移情别恋,你有你的原则,你的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不会用来做这种低级趣味的事……只不过,我对你不重要罢了。” “你怎么会不重要呢?”关自游走上前,揽着他肩头“宗祈,你知道的,我不是随便的人,并不是对我好的人我就会接受。对我来说,爱你,和你交往,是很重要的决定。” 徐宗祈点点头,表示认可。“我一定在某些地方很符合你的标准。你对自己很严格,对你选中的人和事都很严格,这只代表你很优秀,代表我符合你的要求,并不说明这其中有爱,对吧。” 关自游感到无力,只能摊手“如果你要我证明我爱你,或许我确实做不到。” “可是我一直在证明。”徐宗祈说“在你生命里舞蹈永远排第一。我知道,我理解,我接受,当初最吸引我的就是舞台上的你,舞蹈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有什么理由让你放弃舞蹈呢。你的爸爸排第二。我也知道,也理解,也接受,无论你们是不是亲生,你是不是私生子,你爸爸对你的好我都见过,你怎么爱他都不过分,他也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也不能让你放弃你爸爸。我只能排第三了。我也接受…… “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才说服自己接受吗?自游,在我爱你的那一刻起,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你的每句话我都放在心上,我有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比赛的时候你得第一比我自己得第一还要高兴。宣传费很贵,热搜位很贵,曝光和流量都很贵,但我不在乎,只要你需要,我通通给你。我不求你回报,我只要你得到你想要的,只要你开心。哪怕我在你心里只能排第三。可是,我现在竟然不确定,我是不是连第三都保不住了。我怕打扰你,怕你不喜欢,怕耽误你跳舞,迟迟不敢邀请你,可是一个普通朋友随便约一约,你就到了。显得我的顾虑很可笑。好像无论谁,都能排在我前面。” 徐宗祈一边说着,一边泪流满面。 “自游,你知不知我多爱你。我必须证明我的爱对你有用,不求你回报,不打扰你,只有这样才能换来你一点点注意力和陪伴。我也很累,也会难过,也会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一遍遍怀疑我自己。我变得不再像我了。我觉得很痛苦。” 关自游无话可说。徐宗祈的控诉都对,作为恋人他确实不合格。他想要不被打扰的关系,就意味徐宗祈也需要不被打扰的关系。现在看来,不打扰的结果就是一步步退出对方的生活。 第90章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要把我的心从你的身上收回。”他终于下定决心。“关自游,我们分手吧。” 是有些迟疑的,是惊讶的。可转念一想,也是必然的。话都说到这了,除了分手,还有什么方式能够收场呢。 他们早就该分手了。耗到现在,他们都很累了。 “好。”关自游说。 徐宗祈一瞬间又气又笑。气的是关自游竟然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笑的是他竟然奢望关自游会挽留。 关自游郑重其事地为他们的感情,画下一个句点。 他说“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很感谢你的爱,对我而言十分珍贵。很抱歉我不是你的理想恋人,唯有尊重你的决定。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摆脱一段令你痛苦的关系。” 徐宗祈上去吻了关自游,苦涩的泪水蔓延在他们舌尖。 关自游本想告诉徐宗祈他换了新房子,想和徐宗祈一起去挑选家具,以后他们不必在蜷缩在小公寓的沙发上。 但是都不重要了。 “以后你可以全心全意跳舞了。不过如果你有了新的恋情,就不用让我知道了。” 徐宗祈走了。 拿走的心好像真的让他胸腔里空了一块,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空调的冷气由此穿过,吹的他浑身凉透。 直到手机铃声将他唤回来。电话里乔靖年玩问他在哪,让他带朋友一起来,大家互相认识。他深呼吸,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不用了。我去找你。” 第74章 在中秋节之前,《兰陵王》终于确认了所有演职人员班底,进入排练阶段。排练新剧目和经典剧目还是不一样的,没有成品可参考,没有学习范例,从头开始记动作,极有可能今天学会,明天又改,反反复复。 关自游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准备剧院转正考核,已然是焦头烂额。剧院公布了中秋节假期安排,他打开联系人,看到置顶位置上徐宗祈的头像,突然想起他已经分手,不必再考虑如何规划假期了。 第一天放假就睡到中午,起来点个外卖,煮一杯咖啡,捡起床头看到一半的书。天黑后出去找地方吃饭,在舞蹈教室里练习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硬撑着洗漱后直接睡觉。 假期第二天,接到许靳的电话,去一家网红餐厅打卡,饭后去家具城逛逛。许靳搬出来不久,很多东西还没置办齐全,根据列的清单一样样找——雨伞架、玄关装饰品、矮脚凳、台灯……关自游看中几样,可是想到自己的房子还没着落,便收起了逛街的心思。 天刚擦黑,从家具店出来,薛轸的车横在他们身前。许靳脸色难看至极,关自游只能道声失陪,扔下许靳先走一步。 在路边快餐店解决了晚饭,关自游慢悠悠散步回家。刚进院门,室内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愣了愣神,打开房门。 “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关允澄正在收拾一楼客厅,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位,用吸尘器清理沙发上细碎的灰尘。吸尘器的声音有点吵,他没听清,只见关自游那么大个人立在门边。 “怎么回来这么晚?和朋友出去玩,还是跟小徐出去玩。” “和一个师哥。”他含含糊糊地回应,不顾关允澄正在打扫,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搭在脚蹬上,拿起沙发扶手上的书接着看。 关允澄把吸尘器放在一边,给他一个文件袋。“手续都办好了,这里面是购房合同、过户证明、房产证,还有物业给的装修注意事项……你不是要自己装修吗,设计师和施工队找好没有。” “没有,最近好忙,顾不上呢。”关自游随便瞧了瞧,把价值千万的纸片扔在茶几上。“是不还得找人把原来的家装拆了?” 对于装修、买房什么的,他还真一窍不通。 关允澄无奈“我来处理,你到时候拎包入住就行。少爷。” 关自游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抱着关允澄撒娇。“谢谢爸爸,爸爸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爸爸了~” “恶心死了。”关允澄推开他,说他的公寓跟猪窝一样,收拾了整整一下午。关自游狡辩,说这里太小了,他东西又多。“只不过有点乱而已,但怎么能是猪窝,我把你买的香薰摆满房子的每个角落。” “还说呢,你卫生间的香薰瓶子都倒了,味道那么冲,你没发现吗。” “有吗?”关自游吸着鼻子闻了下,无所谓地说“可能是拿东西时候撞的吧,倒就倒了。” “怎么有人受得了你。”关允澄摇头,随后又想到什么,问关自游“你想过新房子要怎么装吗?我意思是,如果小徐要经常来,你俩不得合计一下。” 关自游靠在沙发上,用书挡着脸,嗯了声。关允澄并不满意他的含糊其辞,“我跟你说话呢,你认真一点。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的,你别整天光想着自己,小徐对你好是他喜欢你,不是欠你的,你……” “我们分手了。”关自游翻了一页书,平静地打断关允澄。“不用考虑这些。” 关允澄惊讶“为什么?你们在一起六七年,说分就分了?” “没有为什么,处不下去就分了。” “你也不挽留?” “挽留有用吗。” “挽留有没有用,和你有没有挽留,这是两回事。” “留住了又怎样,没有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他是家里独生子,还是明星,喜欢他的人也很多,他对物质和精神需求都很高,六七年是我和他的极限,就算到了第八年,第十年……总有一天要分开。坦白讲,如果是现在认识他,我们都不可能走到一起去。”关自游说“他值得一个,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关允澄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怜惜地摸摸关自游的头,然后驴唇不对马嘴地说“给你买的精油你没用吗,头发怎么毛毛躁躁的。” 关自游被他转移话题的本事打败了。“那个精油的香味我不喜欢。” “那是护发精油又不是香薰,就你事多。” 关自游歪头靠在沙发上冲关允澄笑,然后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宗祈。” “你和他从小就在一个舞蹈班,我看着你长大,也看着他长大。”关允澄陷入回忆了,忧伤了起来。“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他对你是真心的。我是你的爸爸,不是他的,难免有私心。至少我不在的时候,有他在你身边,你总有个人样,我怕他不在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你……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关自游觉得他杞人忧天“我生活能自理,工作能胜任,你就爱瞎操心。但凡我想谈,一月换一个都不成问题,我只是不喜欢被打扰。我喜欢一个人的生活,远离无用的社交,假期的时候睡到自然醒,看看书,打打游戏,对我来说很充实。” “一月换一个那不叫谈恋爱,那叫滥交。我就担心这个,怕你不是乱搞就是把自己过成自闭症。” 关自游纠正他“自闭症是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基因疾病,和后天关系不大。你先搞清楚什么是自闭症再说吧。” “你就是跟我贫嘴一个顶俩。” “说明我很健康,不会自闭症,你把心放肚子里成吗。”关自游转移话题,问关允澄最近住在哪,如果没找到地方或许可以跟他挤一挤。关允澄嫌弃“我才不跟你挤猪窝呢,整天当你保姆,干不完的活。” “那你住哪?总不能来回飞吧。” “我在这又不是举目无亲,找个房子住还是可以的。”他说“对了,那个房子装修好得通风个一年半载,我跟这边房东说再续两年。省得你再找地方,搬来搬去。” “这下又不嫌我猪窝了?” “你住又不是我住。” 关自游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书。关允澄把洗好的衣服挂在他衣柜里,顺便将衣柜收拾得整整齐齐。忙了半天,听见楼下逆子说“你说的那个朋友,该不会是唐星濯吧?你可别借着我的名头跟他死灰复燃。” 他气得窜下去揪住逆子的耳朵“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你有前科,我不得不防。”关自游解救回自己的耳朵“他投我的舞剧我就觉得他不安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就算不主动,也不代表不接受他的主动。唐星濯花花肠子多着呢,年轻时候要事业,老了想天伦之乐,又当又立,想得美。” “他找过你?” “最近没有了。” “他对你说什么。” “补偿我呗。”关自游嗤笑“欠你的不提,欠我的也不提,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打发我。真以为我要饭的?” “不要让他影响你,不值得。” “……我知道。” “舞剧是你表演,姜阿姨赞助,与他无关。你不用记着他的恩惠,但不要让你姜阿姨失望。不要让每一个欣赏你,栽培你的人失望。” 第91章 “我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吗,搞笑。他那套在我这行不通,别在你那行得通了。我可没打算放过他,就算你求情也没用。” “还轮不到你教训我。”关允澄坐在茶几上,垂头沉默了片刻。“我和他早就结束了,没有误会,没有旧情,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关自游翻动书页,朗诵上面的文字。“他已经虚掷了不少的年华,让自己蒙受了羞辱和妒忌之火的折磨,咽下了多少苦水和委屈,把自己所有的柔情蜜意、自己灵魂里所有财富都浪费在了对方身上,而对方就是一个无聊之人,一个让你的梦想都破灭了的蠢货,此人的价值还抵不上一块橡皮糖。” “你看书就是为了埋汰我?” “写得多好。” 关允澄找的设计师效率很高,不出三天,效果图都做好了。按照关自游的要求,极简原木风,布局开阔,动线流畅,无主灯设计,全屋智能家电。 整体设计为古斯塔夫风格,灰白色的墙壁,原木色地板,深色的木质家具。十分克制,有亮点,却又安静得有些孤独的风格。 借着国庆假期,他们约了设计师再次去实地考察,商讨细节。假期时间不能施工,只有几个工人在处理旧家具,里面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关自游在房子里巡视了一圈,把原来的开放厨房和餐厅换成封闭的,他不喜欢房间里有油烟和食物的味道,他的工作区域有焚香,休息区域有淡淡的木质香调,他不喜欢区域的味道混乱。 原来的主卧做练功房,阳台封起来增加空间,他需要一整面的镜子、把杆、音响设备。衣帽间拆掉,改成健身区。原来的次卧光线充足,做成书房。把儿童房作为卧室,定制整墙通体衣柜做收纳。客厅要一个大的显示器,方便他玩游戏,还要在电视柜上摆满他各式各样的游戏机。 硬装全部用隔音材料,窗户换成单向玻璃,练功房的地板要舒适。 这一套要求下来,预算翻了一倍。 关自游默默计算哪个理财能套现出来,或者把手头几支股票卖了……忽然听见外面有点吵,似乎是邻居嫌东西挡了路。关自游出去一瞧,竟是熟人。 “文森特?” “关自游?”正跟工人据理力争的文森特也是一愣“怎么是你?你住这?” “对啊。”他指指楼道里摆放的桌椅和旧家具“待会有人来收,就清理了,暂时占个地儿,多担待。” “担待担待。”文森特把家具的事翻篇“这房子就一梯两户,我还担心原房主回来了呢,再是个难说话的大爷大妈什么的……” 说话间,对面门打开,问什么事。身上系这个亚麻色围裙,扶了扶眼镜,视线在他们身上打转。 “呃……搬来新邻居,你见过的,关自游。” 关自游记得文森特介绍过,他对象是个大学老师,具体姓什么,教什么的,却记不清了。 “老师好。” 老师莞尔一笑“你好。要不,一起进来吃个饭吧。” …… 顾当知 他发现他已经虚掷了不少的年华,让自己蒙受了羞辱和妒忌之火的折磨,咽下了多少苦水和委屈,把自己所有的柔情蜜意、自己灵魂里所有财富都浪费在了对方身上,而对方就是一个无聊之人,一个让你的梦想都破灭了的蠢货,此人的价值还抵不上一块橡皮糖。——《刀锋》 毛姆 第75章 十月下旬,关自游顺利通过实习期考核,正式成为国家歌舞剧院舞剧团的演员。剧院各官方平台同步更新了这一期新增演员名单,关自游久违地因为一件事情而感到开心,在他的账号和朋友圈更新动态。 刚发布出去,收到很多祝福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乔靖年的电话就打进来,气冲冲地说跟家里吵架,那个家一分钟也待不下去,连夜坐飞机回来,心情很不爽,找关自游喝酒消愁。 关自游工作刚落实,忙得脱不开身,这顿酒耽误到周末。可乔靖年的郁闷一点没消解,见面就开始控诉父母的“罪行”。 上个月回家后,家里安排他去相亲。乔靖年十分不愿意,但这些年被安排相亲也习惯了,有一套自己的策略。会见面约会,会加好友,然后不了了之。 跟乔靖年相亲的女孩大多算门当户对,国外留学或者国内高校毕业,家境殷实,打扮得精致美丽,一身名牌的千金。大家都是为了应付差事来的,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 但这个女孩对乔靖年的表现很不满意,没有捧着她便觉得是怠慢了她。乔靖年也有脾气,于是相亲不欢而散,父母知道后免不了一顿责骂。乔靖年在外头受气,回家还受气,大吵了一架。 吵架就要翻旧账,翻开旧账就没完没了,吵到最后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往外说。 说到动情处,乔靖年抱着关自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他身上蹭。 “我特别害怕和我爸妈吵架,所以他们让我相亲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都尽量去做。可是我没办法勉强自己,我没办法做他们的提线木偶,我也没办法说服他们理解我。从小他们和姐姐吵架,和哥哥吵架,都让哥哥姐姐滚出去,这是他们的家。现在哥哥姐姐都自立门户了,我好害怕他们让我也滚出去,家里不需要我这种没用的人。不是因为钱,不是别的,只是,如果连父母都不要我了,我就没有家了。” 乔靖年指着自己耳朵说“你知道吗,我每次跟家里吵架,难过的时候就给自己打一个耳洞,这个过程会疼好几天,但至少我会告诉自己,不是心在痛,只是耳洞在痛。” 关自游难得见他把耳洞都戴满,黑色的衣服上没有任何装饰,两只耳朵却琳琅满目。 他叹息着拍拍乔靖年的头,说“那你以后别打耳洞了,难过的话我陪你喝喝酒,或者把你的难过画在作品里……总之,别再虐待自己了。” 乔靖年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关自游实在没辙,转移话题,问他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乔靖年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努力运转,得出结论。“不知道。” “……”关自游再问“那你之前谈的男的女的?” “我母胎单身。” “……” 乔靖年擦了把鼻涕,很认真地说道“感情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仅次于艺术。我必须要确定我喜欢,我愿意,才能开始。我有情感洁癖的你知道吗,我觉得和将就的人在一起是种折磨。但如果是我发自内心喜欢的人,无论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职业、种族、国家……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关自游想了想说“太过理想,太过完美的感情,很难开始,也很难维持。或许你好不容易等到的人,结果却不能长久,你们的感情无疾而终呢?” 乔靖年醉醺醺地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艺术不是,感情也不是。但人类对艺术与人性之美的追求是永远的,对爱情的美好向往是永远的。因为这些永远……人才能活得像人。” 关自游一时分不清乔靖年是不是真的醉了。他掐掐乔靖年的脸,乔靖年冲他傻笑。他把酒给乔靖年,两个酒瓶叮当碰一下。 “敬艺术与爱。” 一瓶酒下去,后面的事关自游就不记得了。 他从小睡眠就浅,失眠还多梦,被酒精麻痹到不省人事是头一回。醒来后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今夕何夕,只看见墙上挂着一幅舞者的画,以为在自己家里。他头痛欲裂,无心去想怎么回的家,本能地呼唤关允澄。 他喊了好几声,不见关允澄来,便冒出一股火。“爸!我要死了!”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轻声询问。 关允澄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过一会儿,水杯递过来。关自游浑浑噩噩坐起身,半杯水喝下去,猛然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他咕咚咽下最后一口水,转身看着站在另一边的人。 “还要水吗?”对方问他。 “你谁?”他问。 “乔靖周。” “……” “你昨天和乔靖年喝多,他可能不知道你家在哪,就一起送到我这了。嗯,这是我家。” “……谢谢,不用了。”他把水杯递给乔靖周,几乎落荒而逃。从电梯门里看到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平时套在手腕上发圈也不见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果然醉酒误事! 舞剧《柳毅传书》11月在歌舞剧院正式首演,也是许靳的首次舞剧表演。 在舞蹈技巧上许靳不算顶尖,情绪表达才是他的特长。虽然知道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节目,肯定针对他的情况扬长避短,就像关自游的特长是舞蹈技巧和舞感,所以《兰陵王》的编舞难度增加,尽可能展现舞者的特长。 但无论多么优秀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永远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在现场的音乐、氛围、舞美和最佳状态的表演之下,许靳把角色任何细微的情绪都捕捉并传达出来,细腻动人。看得关自游无法释怀。 第92章 关自游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兰陵王》上。 兰陵王高长恭,南北朝时期北齐宗室名将。但在如今的文艺作品里,他最瞩目的焦点是外貌:传言他因为太过貌美,担心战场上不能震慑敌人,作战时会佩戴一顶狰狞的面具。 史料记载他勤于军事,与将士同甘共苦,就连得到的瓜果也要和将士们分享,为人宽宏大量,不计私怨。 北齐皇帝高纬对宗室名将兰陵王颇为忌惮,担心他功高震主,会威胁自己,一杯毒药将其刺死。临死之前兰陵王将手中数额千金的欠条全部烧毁。 死后追赠太尉,谥号忠武。 他的一生璀璨而短暂,终年32岁。 舞剧从兰陵王的高光时刻——邙山之战开始。 这一战,北周武帝宇文邕举兵二十万大军围攻北齐重镇洛阳金墉城。北齐皇帝高湛派出大将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前去支援。三人的大军在邙山与北周应战,高长恭率五百骑兵乘胜突击,一路杀至金墉城下。 城内守军正与北周殊死抵抗,未能认出高长恭。高长恭脱下面具,城内守军士气大振,向北周发动反击。北周溃败,宇文护见前方不敌,自乱阵脚仓皇而逃。 邙山之战,北齐大获全胜。 北齐武士为纪念兰陵王的骁勇,作《兰陵王入阵曲》。 后唐玄宗将《兰陵王入阵曲》定为禁乐,逐渐在本土失传。乐曲传到日本,被纳入日本宫廷雅乐。不过学术界主流认为,日本舞乐流传至今也经过很多本土化修改,与最初的北齐版本存在差异。 国内很多《兰陵王入阵曲》在还原创作中会参考日本的版本。但无论是日本舞乐版本,还是国内一些古乐还原研究的版本,都不适用于现代舞台表演,比起歌舞音乐,更像是戏曲配乐。 在此次《兰陵王》的改编中,保留古典音乐的五声音阶,加快音乐旋律。以唢呐嘹亮高昂的开场,整个音乐改为鼓乐,以大鼓为主,琵琶点缀,保留原曲的笙、箜篌、方响。 舞剧开幕第一场就是北齐与北周的混战,高长恭出场,头戴面具,挥舞长枪。编舞上加入京剧与武术元素,展现兰陵王的骁勇善战。 北周溃败而逃,北齐将士大胜,作《兰陵王入阵曲》。这才是整个节目的亮点。 关自游第一次用长枪跳舞。枪是用的戏曲的表演道具,稍微加长了一些,重量也加了一些,舞起来难免不那么轻盈。 开场是一个涮枪加亮相,后面花枪、背花枪、云枪、缠腰绕颈,舞枪加点翻身,跳枪加涮腰…… 兰陵王的相关记载不多,看来看去无非那些名堂,一个良将,一个美男子,一个好人……可惜生错了时候,令人扼腕,却再也没什么可挖掘的。 最近的精力全用在舞蹈上面,暂时不用考虑表演,关自游却没有一刻放松。哪怕老师说过,他的表演只是相对他的舞蹈而言是短板,并不是说他表演不好。至少他对李白的诠释很惊艳。 这是老师的安慰还是客观事实,或者别的什么场面话……他分不清,唯有坚定地,不允许自己有短板。他的每次表演都是一次人生考核,姜羽岚的投资需要回报,剧院和唐星濯的考察需要一个亮眼的分数,稍有差池,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 在这方面,他和唐若鸣,和许靳,永远没得比。 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失败的代价太大了。他自己给自己倒计时,一有空闲就搜罗些兰陵王的资料,脑子里自行上演一出兰陵王的大戏,连梦里都是兰陵王领五百骑兵杀到金墉城下,在士兵询问中缓缓摘下面具的高光场景。 而面具下的脸竟然是许靳。 这无疑是个噩梦。 他醒来后头痛欲裂,打算暂时远离兰陵王,先安心跳舞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剧院选关自游去参加一个交流演出。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院里把机会给年轻人。 参与此次交流演出的都是和关自游同期,才转正的新人。表演的内容也不难,几个经典剧目的选段,都是群舞,别出错就行。 这个临时组成的小舞团二十多人,关自游和唐若鸣都在,连许靳也在。关自游有些诧异——此刻许靳不是应该在忙着《柳毅传书》的巡演吗。 许靳说“是啊。不过首演已经结束,过年前后的档期早被其他剧目占了,《柳毅传书》从三月开始,十月结束。这两天正好有一点点空闲。” 他们在后台交谈,唐若鸣就在旁边,因此许靳也特意说到唐若鸣,也是忙里偷闲,十分辛苦云云。 唐若鸣并不领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挂着一张臭脸就上台去。许靳和关自游竟也习惯了,并未因此尴尬,有些无奈,但顺其自然。 第二天排练,关自游来得迟了,其他人已经排练了两遍正在休息,后台几乎没什么人,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匆匆忙忙在后台换服装。 刚把自己穿戴好,唐若鸣进来倒水,随后胳膊一伸,把关自游挡在了后台狭窄的通道里。 “这是做什么。”关自游语气不善。 唐若鸣冷笑地瞪他一眼“我还当你有什么好本事,原来是个私生子。” “谁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关自游嗤笑“这话你去跟唐星濯说吧。” “唐家又不是收容所,什么野猫野狗都要。什么年代了,就算爆出私生子,那也是你的丑闻,不是我们的。你试试看,到那时候院里还留不留你。聪明点见好就收,别贪得无厌。” “我爸是关允澄,澄星的澄。所以澄星集团本就有我一半。”关自游不怒反笑,那双眼睛在这晦暗的通道里,亮得十分诡异。“唐星濯的那部分,也得有我一半。说起来,你才是那个外人。 “你也说了,这年代私生子算什么,照样有继承权。反倒是你这个婚生子,跳了这么多年舞,吃了那么多钱和资源,有什么出息?继承家业的本事没有,跳舞的本事也没有,说是婚生子,从小流放在国外,跟私生子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唐星濯但凡对你有一点点期待,你现在就不应该在这里跟我说垃圾话了。” 唐若鸣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撑在墙上的手不可遏制地发抖。关自游莞尔一笑,接着说“让你替他完成舞蹈梦,你离了他的资源就寸步难行。让你结交许靳,你把许靳得罪了个彻底。让你好好学习,你也学不出名堂。唐星濯一世英名,怎么会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留给一个废物。你以为我为什么可以出演《长安歌》,为什么第一部剧就能做主角?他早就放弃你了。他不想要你了。” 他拍拍唐若鸣僵硬的肩膀。“我劝你呢,把心思放在舞蹈上好好努力一把。这样,以后我首席做腻了,看在唐星濯的份上,会让给你的。加油,别再让你父亲失望了。” 关自游推开他,径直往台上走去。舞台刺目的灯光下,他行至许靳身边,许靳问他怎么迟了。他解释跟剧组开研讨会,又有好多地方要改。 许靳很理解地安慰他,这是难免的。新剧目就是不断磨合修改…… 话没说完,许靳猛地一把掀开了关自游。他力气很大,关自游被推得跌在台上,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怎么回事。责怪地看向许靳,只见许靳与唐若鸣紧紧挨在一起,猩红的血迅速在他们脚下蔓延开来。 唐若鸣仿佛石化一般,又倏地推开了许靳,许靳直挺挺倒下,一把被血染红的见到也随之落下,关自游下意识地爬过去接住许靳,捂住许靳的伤口,粘稠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流出来,他捂不住。唐若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又看向关自游。 偌大的排练厅一时间落针可闻。接着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 第76章 关自游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窗外好像有光透进来,他分不清是黄昏还是破晓。他觉得身上有点黏,然后才察觉自己还穿着排练时的演出服,上面大片干涸的血迹,他的手上、指甲缝里也残留了血迹。 哦,想起来了。 当时他捂着许靳的伤口,吓得说不出话,其他人的慌乱引来工作人员和老师,虽然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立即叫了救护车并报警。关自游陪着许靳到医院,警察跟来医院,询问在场所有人事情发生的经过。 然后院里派车把他们都送回去,他们三个的工作全部暂停,连《兰陵王》也暂停了。 唐若鸣被逮捕。 舞团里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账号,有日常拍素材的习惯,这一幕便被好几个镜头当场记录了下来。在第三视角的记录下,一行人正在排练间隙休息。台上三三两两拉伸、喝水、聊天,看手机…… 许靳和关自游对面而立,两人很正常地对话,有说有笑。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无人注意此时唐若鸣从舞台侧面走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那是后台日常会用到的剪刀,大家用的时候拿来拿去,更不觉有什么反常。 第93章 唐若鸣直奔关自游而来,越走越快,甚至小跑起来。关自游背对着唐若鸣,不曾察觉,面对着关自游的许靳将唐若鸣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危急关头一把掀开关自游。因着惯性,那把剪刀插在了许靳身上。 这条视频不经任何剪辑后期,发布后立即传开。他们不是什么大明星,但发生在舞台上,众目睽睽之下,实在太吸引眼球了。虽然很快视频被下架,相关内容被审核,发布的账号也被冻结,却不乏有人把截图和打码的内容二次传播。 无论是剧院方,还是唐星濯都在紧急控制事态发展。徐宗祈也锁了与关自游有关的内容和词条,尽可能把影响降到最小。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睡。 关自游洗了个澡出来,外面天已经大亮。他换了身衣服,去往医院。这件事牵扯到许靳,一定会惊动薛轸,如果薛轸要追究起来,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更甚者唐星濯会直接出卖他,保唐若鸣。 他没想到唐若鸣竟然说疯就疯,他不敢赌,他必须得想办法……他得先确认许靳的安危。 关允澄也看到网上的消息,一大早赶到公寓,问关自游怎么不在。关自游说正要去医院探望许靳。关允澄执意询问,关自游把医院地址发给他。到达医院后,得知许靳今早已经转院了。 那剪刀是寻常办公用的,作为凶器并不合格,许靳因此没有生命危险,主要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感染,昨晚高烧神志不清,今早已经脱离危险。但肌肉愈合后的伤口会产生瘢痕,很容易撕裂,以后不能再做剧烈运动,恐怕与舞蹈无缘了。 这些都是同去看望许靳的老师告诉关自游的。他们也是去医院扑了个空,但很快打听到新的医院,据说还是唐星濯联系的,治疗外伤非常权威,安排在vip病区。 关自游和老师一起过去。薛轸不在,派人在楼层严守,要不是跟着老师,只怕关自游都进不来。 许靳醒了,靠在病床上吊水,没什么气色,整个人病恹恹的,强撑着跟老师们说话。说了几句,老师不忍打扰他,起身告辞。许靳留下关自游,让他帮忙剥个橙子。 橙子很甜,许靳让他也吃,他往嘴里塞了几瓣,吃不出味。许靳笑他,难道很苦吗,什么表情。 关自游看了许靳很久,心中五味杂陈。躺在这里的本该是他,不能跳舞的本该是他……他与许靳非亲非故,不同班不同届更不同师门,他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地接近许靳,谈起交情又有几分真心? 何至于。 他喉咙堵得难受,不知如何开口。说感谢太轻,说抱歉又太虚伪。 许靳抬手摸摸他的头,哄小孩似的语气说“我没事了,一点小伤而已。你别怕,不会影响你工作,也不影响你继续跳舞。还有唐若鸣……放心吧,你们都没事的。” “可是,师哥,医生说你以后不能跳舞了。”他送了口气。在这个时候,他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果不是为了我……” 他哽咽,许靳却笑“要真扎你身上,恐怕不是能不能跳舞的问题,真得要你命。这么说来,我流点血,换你一条命,还是值得的。”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其实没想那么多,当时如果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会吗? 关自游问自己。 没有答案。 “其实,当医生说我不能再跳舞的时候,我一点也没难过,反而松了口气,那根总是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断就断了,好过我整天提心吊胆。” 许靳说“我从小在舞蹈上一路绿灯,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我唾手可得。他们都说我是舞蹈界难得一见的天才。我还傻乎乎的,真以为我是天才。可是这个行业里不缺浑水摸鱼的,更不缺天才,这一路上,我见过很多天才,他们付出了一切也未必有我的起点,在无数次磋磨中放弃,最后竟然责怪自己没有天赋。和他们比,我真的不算什么,我走了他们的路,他们就无路可走。 “说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但实际上埋葬金子的方式有千万种,等待发光的金子也有千千万。没有展现的机会,没有剧目,没有上台经验,进不了这个门槛就是不行。舞者的青春经不起消耗,转眼就过去了。无论多厉害,没有代表作就没人看见,就只能等着那个戏剧性的时刻——等有一天主角突发状况,b角也上不了,其他人都拿不下,只有我才能顶替的时刻…… “在歌舞剧院,这个概率和中彩票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薛轸,我什么都不是。我疯狂想证明自己,又隐隐知道我证明不了。他将我捧上神坛,我却无法再接受从神坛降落。这一切都是我妈妈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理应享受,可如果我的舞,要踩着我妈妈的命,我如何接受。如果连舞蹈都是他施舍的,我该如何自处。妈妈……谁都可以救,唯独不该救薛轸……” 说到妈妈,许靳不由地落下泪来。察觉自己失态,他匆忙微笑掩饰,“不能跳舞挺好的。真的。我现在可以告诉自己,不是我不行,而是受伤了,不能了。命运不让我跳了。我也不该挡住你和唐若鸣的路。继续去跳舞吧,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师哥……” “遗憾是人生的常态,我不怪罪谁。你们都没事,我也解脱了。” 关自游还想说什么,薛轸和唐星濯进来。薛轸气冲冲地把关自游赶出去。许靳埋怨他态度差,起身时牵动了伤口,薛轸连忙过去搀扶,让他别乱动。许靳对关自游说,明天再来陪他说说话。 唐星濯跟着从病房出来,拦住关自游,问他那天到底和唐若鸣说了什么。唐若鸣虽然性子直,莽撞,但不至于这么极端。 关自游反问他“你什么意思?事实摆在面前你还要为他开脱?要不是许靳,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生死攸关的是我,唐若鸣要杀我。你满意了吧。” “这不可能,他没理由这么做。” “你不是他亲生父亲吗?你不是很了解他吗?你去问他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他到底对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置我于死地!”他质问唐星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审问我?这一切不都是你造的孽。 “你利用我爸又抛弃我爸,你为了攀附权贵骗婚,婚后又惺惺作态对我爸念念不忘,对你的妻子冷暴力,对你的儿子不闻不问,现在却在我面前维护唐若鸣……你倒是在唐若鸣面前装啊,你给我装有什么用?我爸,我,唐若鸣,你的妻子……所有人,因为你不得安宁,你问我怎么回事?你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吧。” 唐星濯答不上来,只是拽着他问到底和唐若鸣说了什么,跟关自游纠缠不休。 关允澄赶到医院只看见这一幕,扔下伴手礼,想也不想冲上去,推开了唐星濯,把关自游护在身后。 唐星濯诧异地看着关允澄,还没开口,关允澄甩了他一耳光,愤怒地指着他“你别碰自游!离我儿子远点,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了你。不管你现在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你!” 撂下话就带着关自游走了。 关自游回到他的小公寓,一觉睡到天黑。醒来后也不知几点,只感到头痛欲裂,去楼下的药盒里找药,喝了两杯水后觉得饿。他想起一整天没好好吃饭,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仰头,把脖颈放在沙发扶手上,静静等待那阵晕眩与刺痛逐渐褪去。 手机提示电量过低。他插上充电线,退出勿扰模式,消息一股脑地蹦出来。方亦宁的,乔靖年的,文森特的,姜羽岚的,还在联系的同学和舞团同事…… 有真心在关心他的,也有趁机打听八卦的。他都不想回。 退出页面后看见几十通徐宗祈的未接来电。他蜷缩在猫爪沙发里,想起这个沙发还是徐宗祈买的。很占地方,其实。 他回拨号码,几乎秒接,徐宗祈焦急地问他有没有受伤?为什么唐若鸣会突然发疯?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调整语气,故作轻松地说“你在关心我。” 徐宗祈听他还有精力贫嘴,想来是没什么大事。“我多余关心你。”挂了电话。 关自游继续半死不活缩在沙发里。过了一会儿,关允澄提着吃的回来,买了点馄饨和包子,让他趁热吃。他不想吃,只是紧紧地抱住关允澄,埋在关允澄腰间,从小声啜泣到放声大哭。 他记得关自游上次这样哭还是在小学的时候,他气急了,把关自游扔在门外。隔着一扇门听着外面孩子撕心裂肺地哭闹,把他心都哭碎了。 他打开门,把关自游紧紧搂在怀里。 一如此刻。用手指梳理着关自游的长发,告诉他“别怕自游,爸爸会永远保护你。” 在许靳的坚持下,薛轸没有追究唐若鸣的罪责。但这是刑事案件,又危害到公共安全,唐若鸣还是被判了刑。据说唐星濯开了精神情况证明,又找人托关系,把唐若鸣弄出来连夜送出国。 第94章 唐星濯的岳父——杨家老爷子得知外孙的事,一口气没上来,突发脑梗。杨沛汝赶回来照顾老爷子,但风头正紧,唐若鸣没能一起回来。老爷子念着外孙,终究是心病难了,抢救过来后没撑过三个月。 杨沛汝处理了后事,与唐星濯彻底撕破脸,闹得很难看。带着全部家当回国外了。澄星因此接连的负面新闻股票大跌,唐星濯也住了几次医院,身体大不如前。 风头过去后唐若鸣继续在国外的社交软件上晒他吸烟酗酒,骄奢淫逸的生活。 许靳出院后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排练了两年的《柳毅传书》没能如期上映,半年后再次亮相,主角柳毅已经换了别人。彼时许靳在一个舞蹈学校当老师,每天指导学生,不亦乐乎。 在那之后很久,关自游因躯体化症状,回家休息治疗了一段时间。关允澄给他找了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关自游见了两次便拒绝了。 他不需要一个假装很理解他,努力共情他的人。更不需要廉价的安慰。 他找了一间舞蹈教室,每天到教室跳舞。也不规定非要跳什么,想到什么就跳什么,漫无目的地,随心所欲地,感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因舞蹈活跃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是真正自由的。 舞蹈教室的窗能看到街心花园的一角,玉兰花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展过来,从冬天光秃秃的枝条,后来长出毛绒绒的小芽,一夜之间粉红的花瓣全部展开。关允澄有时候来给他送饭,父子俩坐在窗前赏花,风一吹,花瓣窸窸窣窣落一地。 许靳走了,唐若鸣也走了,只要他能坚守住,首席就是他的。 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幸福。可是都没有。他只觉得空落落的,甚至在重新思考首席对自己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像所有名誉,奖项一样,只在印上他名字的一瞬间,过后就如同一张废纸。 他要征服,他要赢。可如果赢不是幸福,那么他在追求什么? 他为什么要追求幸福?谁来定义幸福? 那么赢是什么? 他在追寻什么。 可是当关允澄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依旧很坚定地说要回去,要继续跳舞,他还没有成为首席呢。关允澄面露不忍,不忍关自游的梦想被迫放弃,更不忍他为了“首席”,而失去更多。这条路太难了。 关自游平静地说,比起这些,他最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还必须和失败和解。 “我选择了赢,就接受了孤独。那又怎样呢。不幸福是人生的常态。不必非要找一个罪名,不必去证明幸福的理由。我还有爸爸,还能跳舞,不算太差。” 窗外的玉兰树被绿叶覆盖的时候,关自游回剧院报道。排练厅里仍旧忙忙碌碌,还多了几位备受瞩目的新面孔,来势汹汹。 一年不到,曾经人人都议论下一任首席是许靳,是关自游,还是唐若鸣。现在唐若鸣被处分开除,许靳离职,剩下一个关自游可有可无。没有人为他们感到惋惜,没有人在等着他们重磅回归,反倒期盼着他们一鲸落,万物生。 没有机会永远等着他。 《兰陵王》这个两度差点被取消的项目,在他的坚持下重新启动,一年后终于在剧院首演。 舞剧从邙山之战开始。金墉城内,北齐将士节节败退。 两方势力穿着相同的战甲,一红一蓝以区分。有限的场地内,两方人你来我往,拼死挣扎,表现出战争的激烈与残酷。城墙之上,只保留了北周宇文护这一角色,面对敌方的败退与我方进发,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忽然一阵马蹄奔腾而来,音乐从悲壮转为激昂,所有人面对黑暗处一身金甲的兰陵王,挥舞一杆长缨枪,虎虎生风立在舞台中央。 宇文护面露急色,另一边城墙上北齐士兵询问何人,兰陵王缓缓摘下面具。舞台上所有灯光都聚焦他身上,照着他的金甲熠熠生辉,狰狞骇人的面具与精致绝美的脸平静而激烈的碰撞。 北齐士气大振,宇文护连滚带爬跑下城墙,在北周士兵的掩护下仓皇而逃。台上北齐士兵在一声声欢呼中喝彩、起舞。熊熊烈火般的灯光燃烧到舞台每一个角落。 大鼓、琵琶、方响、箜篌、笙,所有乐器融进古典旋律里,围绕着舞台中央的兰陵王,身着南北朝两当铠服饰,头戴面具,手持一把铜剑而舞。 编舞并无炫技的部分,更像是一场隆重而盛大的祭祀,舞蹈是身体的语言,无需其他,肢体就是最好的表达。舞者用最狰狞的面具,跳最神圣的舞,表演难以言说的美。 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才武而貌美,常著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金镛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谓之《兰陵王入阵曲》。 第一幕,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