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名我的碑》 内容简介 以你名我的碑 作者: 简介: 温柔冷血野心家x“魔女”大小姐 (伪骨,20w短篇,不v) 1. 何绮月出生前,人人夸赞何家养子裴学谦,年少聪慧,风华内显,将来必成芝兰玉树不世之材。 何绮月出生后,裴学谦果真长成了芝兰玉树,却也沦为了“何家那条看门狗”。 懂事后,何绮月一直怕裴学谦介意。 但哥哥对她就像小时候一样好,宠惯无度,和她相关事事亲力亲为,仿佛视她为掌上明珠。 后来,何家破产,她一朝从云到泥。这才看清楚,那只捧她到云端的手,也正是翻云覆雨的罪魁祸首。 隐忍二十六年,裴学谦大仇得报。 何家和她罪有应得。 2. 昔日跪地为她亲手穿鞋提袜的男人,如今踩在何家基业之上,成了投资圈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她却还要打工还债。 一朝重逢,不过时隔数月,那人在衣香鬓影间言笑温润如昨,她扣着代驾帽子死死低着头,盼他别认出她来。 到了目的地,她低头还他钥匙,却被一把拉过,掳进别墅,摔到了沙发上。 何绮月踢咬踹打,裴学谦照单全收。 一个吻换来一记耳光。 何绮月当他醉了,连她这个仇人之女都认不出。但裴学谦没醉,他早就疯了。 “知道为什么,何家会像今天这样落魄吗?” 何绮月颤声转开脸:“因为,我爸害了你家,还利用你,放任外人传你是何家的看门狗。” “错了。” 裴学谦轻捏她下颌,转向自己,黑暗里他温柔地笑,望她如噬。 “……因为他不肯将你给我。” 3. 裴学谦的人生早便是片破败坍圮的废墟。 “而你是我废墟之上唯一的玫瑰。” 内容标签: 都市 he 主角 视角 何绮月 裴学谦 配角 左峻山 杭思雯(缪思) 何得霈 卫佳楠 一句话简介:罗密欧他心狠手毒。 立意:与自己和解。 第1章 第1章 何绮月站在112层的玻璃墙边,向下望。 没有书里“行人像蚂蚁”的形容感,以她的轻度近视加散光,根本看不清那么小的像素点。倒是能看到那些站在平地会觉得拔天而起的几十层楼,此刻匍匐在她脚下,像是无数个小小的颜色各异的积木盒子,堆叠着,涌动着,铺到最远处的地平线。 在防风外玻璃墙和地平线之间,整座城市被划过一道明晰的光影交界,世界一半昏暗一半明亮。 太阳快要离开了。她站在黑夜这边。 “喂,你在干什么?”身后某个角落,女声忽然响起,用慵懒的散漫划破寂静。 何绮月没转身:“凝望深渊。” “嗤,卫生间里思考人生?真有你的。” “……” 何绮月停了两秒,吐气,转身走到洗手台前。 古铜色的把手被她推开,横贯的矩形出水口里,水流像小型瀑布潺潺坠下。她清洗着每一根手指,慢条斯理朝镜里抬眼。 大衣被今晚给西餐厅包场的那位“绅士”拿走,交给了侍应生。镜子里的女孩身上只余下一件浅藕色丝绸长裙,无袖设计裸出白皙细腻的肩臂,温柔的长卷发俏皮地岔出一缕,垂在锁骨前,衬得莹白皮肤比裙身真丝质地的反光更盈盈动人。 “哇哦,真美。”镜子角落里,有人啪啪鼓掌,戏谑地笑,“你现在比起一只包装华美修饰精致的礼物,只差一条蝴蝶结丝带了。” 那道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停在她身后。 纤细手指掐成圈,环过何绮月白皙脆弱的颈。天蓝色短发下,顶着浓到看不出原本面容的烟熏妆,女孩笑得夸张地趴在她身后:“蝴蝶结就系在这儿,怎么样?” “你怎么来了?”何绮月看她那一身丁铃当啷不伦不类的服饰,“这一身不符合餐厅的穿衣规范。” “所以不是躲来这儿了吗?”女孩嬉笑,“安啦,大小姐,不会打扰你相亲的。” 何绮月叹:“求求你了,多多打扰。” “哈哈哈,也就你能忍,一个小时哎——在他滔滔不绝地表达对你哥的仰慕、哦不,对你哥纵横捭阖雄韬伟略的敬佩之情的时候,我还勉强能听听,毕竟你哥确实是我梦中必睡榜榜首。” “lune。” 何绮月语气轻巧,但警告地朝镜里抬眼。 “好好好,你哥神圣不可侵犯。”女孩举手投降,“但听他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地开始点评今天的钢琴独奏的时候,我只想把桌上的插花蜡烛一起插进他喉咙眼好吧?啧他个大头鬼啊!显他有耳朵有嘴了是吧?人家都不会听,就他会听喔!” lune虽然表达夸张,但对那段“啧啧啧”学得惟妙惟肖的语气还是逗得何绮月弯了弯嘴角。 直到手机在洗手台旁大理石置物架上震动,亮起的屏幕显示出一条讯息。 【我到楼下大堂了。现在直接上去吗?】 何绮月轻拢手臂,淡去笑意,一边拿起手机回复信息,一边向外走去:“两家有业务往来,还是别闹出什么大动静了。再忍忍吧,”她晃了晃回复完消息的手机,勾勾唇角,“反正,今晚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 “……” 卫生间的门在合上。 缩小的间隙里,何绮月余光瞥见lune朝她做出吐舌的嘲弄表情。 包了夜场的西餐厅里更显冷清。 落地窗旁,点缀着气球与鲜花礼盒的装饰一直蔓延到铺着雪白餐布的桌侧,坐在椅子里的年轻男人皱着眉,低头盯着他那支价格不菲的限量腕表。 直到听见细跟高跟鞋与云纹大理石叩击出的声响,赵泉明才松解眉头,看向走来的何绮月。 “何小姐不愧是留学归来的人,时间观念比国内自由浪漫得多哦。”赵泉明笑道。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 何绮月仿佛听见lune的嘲弄讥笑。 她含起笑,朝对方微颔首,跟着扶过柔软得像水的丝绸长裙,在侍应生拉开的沙发椅里落座。坐定后,她不忘回首:“谢谢。” “您客气了。”男侍应生涨红了脸,连忙躬身,挽着餐巾退后到远处。 “他应该喜欢你。”赵泉明点着红酒杯的杯座,忽然来了句。 在何绮月停顿望来的眼神里,他和善地笑起来:“何小姐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正相反,我一向认为能够吸引异性目光的伴侣,是对我审美的褒扬。” 何绮月睫毛眨动:“这样么。” “何小姐可能不清楚,在家里为我挑选的几位相亲对象里,我第一眼看中的就是你,没有考虑其他人。”赵泉明上身前倾,意味深长地扫过何绮月,“诚然,何小姐不是其中最漂亮的,或许连前三也排不上,但我想在何家的教养下,出落的女儿自然最是温柔乖巧,上得厅堂。容貌不是最重要的,灵魂才是,何小姐你说呢?” 何绮月抿唇,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先生过誉了。” 得到满意反应的赵泉明倚回沙发:“何况有裴总那样的兄长作典范,我相信,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同我们这个圈子里那些纨绔一样自甘堕落,玩乐人生。” “当然,哥哥一向管教我很严。”何绮月继续微笑。 勃艮第杯里的红酒斟过一轮,赵泉明像不经意地放下酒杯:“对了,还没有问过。何小姐归国之后,是要到仁科集团内任职,还是……?” “集团那边有哥哥打理,我不会去。眼下在着手办一间艺术画廊。” 赵泉明意外抬头:“何小姐以后不准备接手仁科?它可是你父亲一手创办的?” 何绮月颔首:“如你所说,哥哥将集团管理得很好。在这方面,我远不及他的天赋,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 “这……” 赵泉明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早就听说何小姐天真单纯,没想到到这种程度。即便是亲兄妹,为了家产争个头破血流也是常事,更何况你和裴学谦——” 话声戛然而止。 赵泉明自觉失言,难能有些慌了心神,抬头去看对面何绮月的反应。 然而出乎意料,这位大小姐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认真地吃完了她面前的那道小甜品,这才放下甜品匙,拿那张俏丽无辜的脸蛋对着他:“听赵先生讲了半晚上我哥近十年来的投资融资并购战略案例,我以为你是很仰慕我哥哥的,看来并不是?” “这,我当然很景仰裴总,他也是圈子里的典范榜样。但这和——” “和家产是两码事,对吧?” 何绮月弯下眼角笑起来,在光下晶莹剔透的发饰,亮晶晶的眼尾,反光的丝绸长裙,让她像只漂亮璀璨的小孔雀。 赵泉明看得失神,以至于没发觉她什么时候站起身,指尖划过柔软的桌布走来他面前,又扶着他的沙发椅把手慢慢弯腰。 最后何绮月停在了一个暧昧的距离上。 她笑着附耳,呵气如兰:“尤其是,一旦我们能成婚,这份家产也会和赵先生有关?” “…!” 什么旖旎微醺都在这一句话里被震碎。 几秒钟后,赵泉明涨红了脸:“何小姐,你实在是太失礼了。” “哇哦,”直回身的何绮月退后两步,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原来第一次见面就和人聊如何争家产不失礼,点破那点龌龊心思更失礼?” “你——算了,我不和你计较!”赵泉明恼火地掀掉腿上的餐巾,扔在桌上,“我好意提醒,你却含血喷人,本来以为何小姐知书达理,声名在外,今天一见可实在是叫人失望!” 说着话,赵泉明作势起身。 恰巧这会儿,侍应生从餐厅门口匆匆过来,身后不远处跟着个晃荡进来的男大学生。 比赵泉明高,比赵泉明年轻,比赵泉明颜值翻了个十倍,像个小明星。 赵泉明本就火大,此刻更是难以克制地恼怒,他朝侍应生横眉沉声:“今晚我不是包下晚市夜场了吗?为什么还有其他客人?” 侍应生一懵:“这位先生说他是两位的客人……” “我的。” 何绮月接过方才示意侍应生拿来的丝绒长外套,慢条斯理穿上,一掀长发,她顺势自然地挽住了走上前来的男生的胳膊。 在赵泉明瞪大的眼睛前,她笑得依旧俏丽乖巧。 “给赵先生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你——” “不打扰赵先生和您最爱的巴赫共度美好夜晚了,”何绮月挽着男生往外走,俏丽又有些顽劣地笑着,指尖律动,“拜拜~” “何绮月!”赵泉明气得顾不上绅士修养,拍桌起身,“你——你哥就是这样管教你的吗?!” “哦,对了,” 被提醒到,何绮月停住,回眸嫣然地朝他眨眼:“我家观念很开放的。你要是真这么想嫁给我哥,随时欢迎加入‘裴家军’——排队竞争,公平公正。” “…!!!” - 直到那辆暗红色的双座跑车开进北城某座密林环绕的低调别墅区,驾驶座上的乌璞夏还在感慨:“姐姐,你这张嘴,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了。” “那说明你的见识太少了。”路灯藏在树丛间,灯火斑驳掠过伸出车外的雪白胳膊,何绮月趴在车门上懒洋洋道。 “确实,”乌璞夏嬉皮笑脸,“姐姐以后多带我见识见识。” “……” 何绮月回过头瞥他,似笑非笑。 当初选上乌璞夏给自己当随叫随到的“假男友”,一半是因为这张脸,另一半就是因为这张脸皮了。 什么戏都兜得住,多好。 “说起来,姐姐的艺术画廊什么时候开业?我的画配在里面占上一个小小小小的角落吗?” “还差一个非遗类展台选品,最迟下个月月底吧,”何绮月仰进座椅,“如果不是为了阻止我爸给我停掉信用卡,我何苦受这一个半小时的洋罪。” “姐姐辛苦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等我红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看来我要等下辈子了。” “姐姐!” 玩笑声里,车停在了何家那座别墅的外院前。 乌璞夏十分殷勤地下车,给她开车门,还弯腰凑进来给她解安全带。 黑夜模糊了少年身上某种淡淡的青柠薄荷的冷香。 何绮月忍不住偏过脸,轻笑:“我是累,但手还没断吧。” “什么?姐姐手快累断了?那我抱姐姐上楼吧?” “我家养看门狗了,可凶。” “?那算了。改天狗不在,我再来。” “……” 寂静的夜色里,女孩笑声动听,又甜得像泉醴。 只是某个玩笑推搡的间隙,何绮月笑得快含泪,眼角余光里,似乎在树影间瞥见别墅窗内像有火光或者电光一闪而灭。 她回过头,定睛去看。 二楼南半,是裴学谦在家中留备的卧室套房。 不过从她回国这一周多时间,还没见那人回家一次。用人也说,他平日里鲜少回来,更何况,他应该还在国外为一桩海外并购案出差。 想起裴学谦,教刚淡去的烦躁又笼回心间。 何绮月拎起车里的包,挥挥手:“不闹了,你开车回去吧。” “那我明天——” “等我电话。” “好哦。” 乌璞夏一向省心懂事,不用何绮月额外费神,已经飞快上车挥着胳膊开车走了。 何绮月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终于转过身,走到了外院的门前。 坚厚的实木院门被冰冷的钢铁边框推向单侧,何绮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冰凉的肩臂,想起大衣落在了车里。不过乌璞夏早开车走远,追也来不及,叫回又懒得。 好在外院到内庭也没那么远,总不至于把她冻昏过去。 结果走进去没几步,就见lune靠在外庭院一颗橘子树下。和周遭那些名贵花木格格不入,黄澄澄的橘子缀在枝头,在庭院安静昏暗的几盏灯下飘逸着轻淡的柑香。 “你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lune抱着胳膊,嫌弃地摇头,“要么是你设想中的完美模板,要么一心一意、满心满眼只有你——的钱。” 何绮月不停,目不斜视地走过橘子树:“你好。” “我当然好啊。” “好在哪?” “好在我不逃避不害怕,敢于直面内心的龌龊。” “哦?” “比如坚定地想睡你哥——” “lune。” 何绮月停住脚步,看向前面。 这句lune不是她喊的,因为它低沉,温柔,像她第一次听到的法语原音那般缱绻。 庭院寂静的灯火在这一刻忽亮起。 灯火像支速写笔,在她眼前飞快临摹出一幅动人的夜景。拿着羊毛披肩的男人停在最后一级青色大理石台阶上,眉眼深邃而沉郁地望着她。 何绮月微愕定身:“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今晚,”裴学谦踏下台阶,走近她身前,“lune,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 何绮月定在原地。 她身后,满庭灯火清寂,橘子树下原本就空无一人。 *** 十四岁那年何绮月亲手杀了一个人,把她埋在了橘子树下。 十年间,那个魂魄从未离开过她。 ——《精神病魔女成长治愈手册》 第2章 第2章 lune是从前何绮月还小的时候,裴学谦为她取的法语名,意为月亮。 太久不听人喊,何绮月差点忘了,这原是她的名字。 “哥,你突然回来,怎么一点消息都不提前告诉我?”何绮月转回来,没听见似的抿起唇角,乖巧嗔怪地笑,“陈阿姨又骗我,还说你最近在忙一个海外并购的case,要月末才能回家呢。” “项目提前结束了。” 裴学谦回答着,一抬手,握住了要从他身旁溜过去的何绮月。 灯火下,女孩裸在外的胳膊明明拓着柔和的光,落在他掌心却像是握住了一截冰,凉得裴学谦眉峰跟着皱起:“你的大衣呢?” 温度是相互的。 何绮月刚被某人的掌心烫了一下,下意识要缩回手退后,羊毛披肩便先一步覆拢过她的肩头。柔软的质地被不容反抗的力道圈紧,她不但没能后退,反而还因为挪动了身体重心,向前踉跄了半步。 鼻尖离着裴学谦的白衬衫扣子不足十公分,她闻见了一种清冷的沉木香,隽永,悠长。 原本萦绕的青柠与柑橘一下变得寡淡俗气。 “落在…我男朋友车上了。”何绮月偏过脸,不敢看裴学谦的眼睛。 为她系上披肩的手微不可查地停了下,从她肩头拂落。 头顶那道声音低和,与他身上的衣物熏香一样沉静又沁人,“哪个男朋友。” “就,你之前去出差时候,见到的那个。” “画家?” “嗯……” 何绮月本来以为后面还会有几道“讯问”或者训话,然而直到裴学谦带她回到别墅内,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她都没再听到一个问句。 一面忐忑,何绮月一面悄然松了口气。 家中所有人公认的一件事,裴学谦的智商和他的能力一样过于卓越,没有一个谎言能在他眼前坚持过十秒,何绮月有信心——最多三个问题下来,她就得不攻自破。 还好,还好裴学谦没问。 就像三年前他在她的公寓外等候,险些撞见了她酒后和乌璞夏拥吻,裴学谦同样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沉静地等在车库前,然后领她回了公寓。 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何绮月叹着气点了点额头。 那晚聚会喝得实在太多太多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lune。” 何绮月蓦地停住,抬头。 原来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二楼她房间门外——裴学谦的房间在西侧,她的在东。 他是陪她过来的。想到这点,让何绮月紧张地屏了下呼吸。 然而裴学谦目光沉凝地看了她几秒,只是低低叹了声气,他掌心温和地覆过她头顶一侧,说不清是拍还是摸了摸,只是轻得近乎爱惜。 “留学生有些二代圈子太乱了,不要跟着胡闹,注意安全。” 何绮月一窘,跟着恼羞和好奇一起冲上来,甚至足够冲散他们兄妹暌违太久的生疏与别扭。 她仰脸假装无辜:“什么圈子,哥很熟吗?” 哦豁。 一边说完,何绮月一边听见lune在旁边鼓掌。 她都敢反将一军了。 果然时间能淡化抹平一切关系。不管是恐惧,是依赖,是愧疚,还是亲密。 不过在裴学谦身上,何绮月觉得这辈子没人能见他慌张或者难以自持了。 于是即便她问出了这样让她自己都得悄然攥紧拳头、屏住呼吸、掐着手心才不至于吓得落荒而逃的挑衅问题,那人也只是沉望了她眼。 他再开口仍是温柔低和的:“有所耳闻而已。奓什么毛。”? 她哪有—— 覆在她头顶的手拂落,像安抚一只哈气的猫咪似的,轻捏了下她的后颈。 紧绷的何绮月一下子松弛下去。 好吧,她有。 “别多想了,今晚回来得晚,早些睡吧。”裴学谦已经转身,点到即止。 他朝他自己房间回去,走出两步后又停下,“父亲说,你在筹备一间艺术画廊?” “嗯,”何绮月轻声,偏过脸,“我不打算进公司,爸跟我发了好大一通火……我又不是你,二十一二岁就能带着双硕士学位毕业归国的变…天才,何必进去祸害公司管理。” 她停顿,换了个气口,本想解释只想开个艺术画廊将来能自给自足就好。 可是裴学谦似乎不在意她的理由。 “做什么都随你喜欢,不用在意别人。”那人已经走向了长廊另一侧,“有任何需要的话,可以到公司找我谈。” 何绮月的心跟着一飘,又蓦地坠了下去。像失重。 很久后,她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的宽阔长廊里轻声问。 “我当初,是不是不要出国就好了。” 没人回答她。这一次,连lune都没有说话。 - 经过了一番市场调查,何绮月那间艺术画廊的最后一个非遗类展台的品类也基本确定下来。 “钧瓷?” 尚未正式营业的艺术画廊尽头,北向最里间,门后就是何绮月的私人办公室。 高跟鞋被她甩脱在那块她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手工长毛毯外,蔫趴在地上,她自己则翘着脚尖,一边晃着真皮转椅,一边拨过怀里平板上的照片。 “按照您的要求筛选下来,钧瓷是最适合的品类。” 对于自家老板时不时忽然展露的抽风面,助理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她木然低头,对着手里翻过大半进程的汇报板棒读:“本身是五大名瓷之一,符合您要求的历史文化底蕴及潜在市场价值;最早纳入非遗名录的烧制技艺之一,符合您要求的宣传背书;同时又以‘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钧瓷无双’的特点著称,符合您要求的同一件艺术展品别无二家的卖点噱头。” 何绮月不动声色地翻看着平板里的照片。 这类瓷器她见过,何父的书房里还有一件,看惯了觉得寻常,直到今天汇作一堆。 抛去形态各异的器型不谈,以紫、红、蓝、白为主的釉色在她指尖下的图片间变幻,恍惚竟给了她一种流动的生命感。 “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器型,经过同样的炉火,烧出来的颜色也不同吗?” 助理扶了扶眼镜:“应该是的。” 何绮月觉着神奇,从转椅里坐直身:“有筛选出合适合作的团队或者个人工作室吗?” “有的,按您的要求备选了五位。各自的地址,联系方式,团队资料、获奖经历及代表作品,我都列在最后三页了。” “good job。”何绮月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我看过之后告诉你选哪家。” “好的,老板。” 半小时后,助理被一条信息召回办公室。和方才不同,这会儿里面的人已经正襟危坐。 “前四家确实都不错,团队成熟,出品稳定,口碑也不错,不过……”何绮月将平板立起,横在身前,让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面向助理,“最后一家为什么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个工作室地址?联系方式呢?主理大师呢?” 助理扶眼镜:“从商业角度上,我比较建议前四家,如您所说,他们的商业模式更成熟、完善,也——” “第五家不对外合作?”何绮月毫不客气地打断。 “……没有相关声明,但目前也没听说过成功合作的案例。” “那就是有可能。” 听出老板已经有些“我意已决”的意思,助理无奈放弃劝说:“那我…尽力尝试。” “不用你去,既然有这么神秘,还高贵冷艳的,那我亲自去好了。”何绮月说着,从椅里起身,“唯一的地址信息总没错吧?我看都快到山区了。” “是没错的。”助理迟疑了下,还是追问,“老板,为什么一定要选这家?” 何绮月一顿,回眸嫣然地笑:“比起已经被市场驯化了的,我还是喜欢璞玉。” “璞玉野性大,会咬人哦。” 办公室角落里,lune倒挂在沙发上,搭在靠背上的雪白脚丫敲得高高的,又像个女鬼似的长发倒垂下来,直垂淌到何绮月的意大利手工地毯上。 她朝何绮月扮鬼脸:“你根本就是因为喜欢最后那个作品吧?” “……” 已经离开办公桌的何绮月本来装没听到,还是停了下,下意识低头。 平板显示在最后一张定格的照片里。 那是一排摆在木质长托上的瓷器月亮,从圆月慢慢缺损,到最后一弯残月。钧瓷青红白蓝交织各异的瑰丽颜色,让那一排月相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与震撼。 确实是它,在第一秒就攫住了她的目光。 “waning……moon。” 何绮月轻声呢喃。 “老板你说什么?”助理没听清。 何绮月醒神,笑着撩起眼:“哦,我说我空着手去总不合适,得提前备点礼物才行。” 她指尖在平板上随意一拨,照片缩小,界面回到前一页。何绮月指过那一排前四家团队里,钧瓷代表大师们笑容和蔼可亲的照片。 “既然都是大师,年纪应该相仿?那我就照着他们准备礼物咯?” “额……” 助理欲言又止,因为她老板显然不是问她,这会儿已经拎上大衣,翩然出门去了。 何绮月在街边的咖啡厅等了二十分钟,在耐心即将消磨告罄时,她那辆暗红色跑车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街口。 在路人暗中投来的注目里,乌璞夏照旧殷勤地给她开车门系安全带嘘寒问暖,但还是没能完全打消何绮月的怨气。 “我不喜欢等人,”何绮月将墨镜扣到眼前,“再有下次,你可以自己给自己炒鱿鱼了。” “我错了,姐姐,今天完全是个意外,我是有重大发现才耽搁了的!” “嗯?” 墨镜被纤白指尖挑起半边,俏皮地一高一低撅起来。 乌璞夏举起手机朝向她:“我搞清楚,你哥为什么提前回国了。” 侧歪的墨镜下,世界一片黑一片白,何绮月在车前窗透起的阳光下轻眯眼,眼前手机上,新闻标题从模糊慢慢清晰起来—— “当红影后缪思,被曝与仁科集团ceo昨夜包场密会!” 第3章 第3章 标题党十足的一篇娱乐新闻,但也不能说没有真料——包的是一位低调且知名的钢琴演奏家的私人专场,对方是影后缪思的男神,通篇宣扬裴学谦为博美人欢心不惜豪掷千金的手笔,还云山雾里地暗示了一番两人关系匪浅、可能秘密交往多年的讯息。 敞篷跑车开出了五公里,何绮月也把新闻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三遍。 尤其是最顶的那张照片。 应是撰稿的记者偷懒,拍不到包场的近照,就直接从裴学谦过往无数财经杂志中随意选了张单人照。照片里的人天生有一副极高的眉弓,眼窝很深,鼻背线条修挺而凌厉,颌面立体度完美而张力十足。 本该是攻击性拉满的长相,偏偏唇角线条又是松弛的,那人似乎习于带着某种温和疏离的笑,恰到好处淡化了五官的攻击性。 何绮月总猜,这副长相才是她哥后来明明不怎么近视,却要戴各种平光无框眼镜的原因。 毕竟职场上,太好看的脸难免会被人质疑专业性——比如新闻里若不注明,只看他和影后缪思的照片,怕是路人都很难分清究竟谁才是明星。 在何绮月欣赏照片期间,车载广播内,某财经专栏的电台主持人语声正激: “近日传闻华尔街中明投资集团接触……首次释放进军国内市场的信号……” “中明投资集团在十年前于海外初创私募股权业务……近年内,数桩大型合并案后都有他们的身影……中明资本行事低调,但杀伐果决,风格狠辣不留余地,尤以三年前那桩gp收购案闻名……首席执行官乔尔维斯,出身华尔街财团高索家族……” “……不过业界传闻,中明投资集团背后还另有一位华人掌舵人,来历成迷。” 三遍看完,平板被何绮月随手抛在了置物台上:“太吵了,关掉。” “好。” 何绮月抱着胳膊往座椅里一靠,墨镜耷下来,她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唇却动了:“问吧。” 乌璞夏眼睛转动:“问什么啊姐姐?” “你带着新闻来,不就是想和我求证,”何绮月侧过脸,语气轻浅可人,听起来像撒娇,“装什么?” 乌璞夏观察了何绮月神色几秒,看她没什么明显怒意,他当即顺杆往上爬:“这新闻说的能是真的吗?” “哪一部分?”何绮月摆弄手指,“是提前结束项目,专程飞回来陪自己秘密女友包场听音乐会,还是两人地下情多年,疑似隐婚?” “音乐会那个看起来假不了,都拍了那么多照片了……”乌璞夏偷眼看她。 “哦,你想问结婚?” 恰逢红绿灯,乌璞夏连忙点刹,然后抱着方向盘巴巴转过头,眨巴着他的标志性狗狗眼:“外界只说裴总这几年既没对象也零绯闻,难道是真结婚了啊?” “嗯…” 何绮月一边拖长了调,一边散漫地点着头转开脸。 在乌璞夏已经震撼到失去表情管理:“我女神竟然真嫁给——” “本来是真的。” 爆鸣声戛然而止。 “……”乌璞夏呆住:“本来?” “杭思雯算是我哥前女友吧,”何绮月一顿,“哦,就你女神,这是她真名。” “前、女、友?!” “嗯,应该是相亲走到一起的,三年前本该订婚了。还记得我本科毕业典礼前,我哥出差突然到我公寓那次吗?就那时候的事。” 乌璞夏骤然想起那个雷雨夜,生平第一次喝得烂醉的何绮月,以及她公寓车库门自动打开时,那个逆光而立的男人垂眸睨下的眼神。 “喂,绿灯了。” 他猛地哆嗦了下,赶忙甩甩脑袋叫噩梦褪去。 跑车起速,乌璞夏小心翼翼地点油门:“那怎么,没结成?” “不知道啊,他的事,谁琢磨得透。”何绮月将手肘搭在车窗上,这个季节穿过指缝的风像薄轻的刀,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这么看,她应该算是我哥白月光吧。毕竟在那之后,我哥就再也没有任何恋情绯闻了。” 乌璞夏想接一句他女神当然是白月光,可惜不敢。 金主法则之一:何绮月不笑的时候,心情一定不好;但她笑的时候,心情也绝不一定好。 “看来,你父亲还挺开明的。”乌璞夏小心斟酌着语气。 何绮月回头:“开明?” “我以为姐姐你这种家庭,很难接受我女神这种职业呢,毕竟抛头露面的,”乌璞夏递个眼神,“而你们喜欢低调嘛。” “哦,我忘记说了吗,”何绮月眨眨眼,一指平板,“我们两家算半个世交,你女神小时候淌着鼻涕穿开裆裤在地上爬的样子我都见过。” “?”乌璞夏:“????” 在乌璞夏感受着三观被震撼洗礼的目光下,某家顶着夸张钻立面巨型logo的高奢门店渐渐近了。 暗红色跑车停在宽敞的车位上。 乌璞夏刚下车,要殷勤地跑向另一侧,就被挡风玻璃后举起来晃了晃的纤白手腕喊停了:“你先进去选吧,顺便帮我选个礼物,送给一位瓷器大师的。” 接过女孩夹在指缝间的信用卡,乌璞夏恍然:“非遗展台定了?选给什么年龄的人?” 何绮月想了想,脑海里划过前面四家工作室配的和蔼可亲的照片,“嗯,四五十岁吧,你看着办。” “好嘞。” 没几秒,车外的年轻男大去而复返。 何绮月靠在车门上,指尖有下没下地轻压着眉心:“还有事?” 乌璞夏问:“你之前说回国要给你哥哥准备礼物,需不需要我今天一起,挑上?” “……” 默然许久,被挡风玻璃遮拦得光线模糊的车内,响起声很轻又嗤然的笑:“不用了。我刷的卡里都是他赚的钱,哪有什么资格给他买礼物?” 感受到类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乌璞夏“喳”一声,扭头就滚。 连天色都识相地暗了下来,硕大沉重的云不知何时一点点攀附过半片青空,将阳光掩在浓郁织就的云层后。 “又骗人。” 何绮月仰头。 她看见穿着亮片超短裙的女孩坐在跑车的前挡风玻璃顶上,漂亮白皙的小腿垂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雨刷器的淋水槽外。 化着夸张的橘色妆的女孩低下头,朝她嬉笑。 “杭思雯和你根本不熟。” 何绮月偏过脸,映在车窗的影被剪碎模糊,她看不清自己说话的神情:“以后成了我嫂子,不就熟了。旧情复燃,干柴烈火,难得他那晚还愿意回家。” lune坐在挡风玻璃上,以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嬉笑着向后仰下。 她倒挂在何绮月面前,于是妆容的笑脸变成了一个向下弯的嘴角,眼角星星点点的像具象化凝固的泪珠:“他是不是忘了他还有个妹妹?你才刚回国哎!你们已经半年多没见面了哎?!” 何绮月笑了:“妹妹和未来妻子,哪个更近?” lune不说话了,气鼓鼓地挂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拍着鸣笛。 尖锐的声音令人烦躁,何绮月深呼吸,推开车门。 直到她走出去几米,忽然停住。 “为什么是‘又’骗人?” “waning moon。” 身后那个声音变得很安静。 何绮月动了动,还是没忍住,她回过头。 lune依然坐在挡风玻璃顶,只是这一次转正朝向她,腿并拢着,安静又美好。她只是那样平和地、近乎悲伤地凝望着她。 “你明明就想给他买月亮。” “……” 何绮月转身,紧紧捏着包带,然后松开。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店的巨幅钻面墙。 “我不想。” - 某种意义上,何绮月一直算是二代圈子里少有的“勤俭持家型”人设了。 比如,既不喜欢把各家顶奢店铺当自己第二个家、每月每季来进一批新货,又鲜少砸钱办派对、把票子像废弃手纸一样漫天撒。 为此她在留学圈的二代朋友们没少玩笑,说比起裴学谦,她更像寄人篱下那个。 这种时候,何绮月总会摆摆手说“因为钱都是我哥在赚嘛”。 “反正都是我哥赚的,”何绮月对着后面堆满沙发的礼袋,把信用卡往桌上一拍,“花!” “姐姐说得对!”狗腿子乌璞夏在旁边咔咔鼓掌。 把她请到贵宾室的sales目光震撼,一边笑脸盈盈地接信用卡,一边给同事使眼色。 虽然只有这一位,但店门外的隔离带已经被西装革履的迎宾小哥拉起来好一会儿了,毕竟店里虽然不缺常客,可买东西买出一副抄家架势的客人,那还是很少的。 lune站在角落,拿着一套镶满碎钻石的bra和小裤,左右扭着往胸前比划:“你是怕以后你哥的钱都花给你嫂子吧?哎呀呀,要被哥哥扔下啦,好可怜啊。” “……”何绮月轻咬牙,要笑不笑的:“你也不怕它穿上硌屁股。” “不怕呀,疼一疼就习惯了嘛。” “疼的不是你。” “嘻嘻。” 可惜,何绮月的“抄家”大业未半而中道受阻。 “嗯?限额?”何绮月接过信用卡,翻了下,确定没拿错,“不可能啊,我又没做什么——” 她忽然顿住。 一两秒后,何绮月叹气,靠进沙发里,勾勾手指。 乌璞夏已经识趣地给她递上sales刚送来的咖啡。 勾着品牌logo拉花的拿铁被汤匙搅乱,何绮月拿手指遮口,压着声问:“依你猜测,我爸得知我那天晚上和赵泉明怎么吃的饭后,会有什么反应?” 乌璞夏委婉:“没直接停掉已经是伯父仁义了。” 何绮月一下子坐直了身,杏眼气得睁圆了:“——那可是他说的一个半小时就行,做人不能这么没有契约精神吧?” “嗯,但这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我爸不会给我留一张非限额的。” 乌璞夏眼珠一转,提醒:“姐姐,我记得去年你生日,你哥送给你过一张很漂亮的限量卡?” “……” 何绮月诡异地沉默了。 那张卡是私人定制的专有设计,她很喜欢,收到以后几乎没有使用过,这会应该躺在家里某个天鹅绒礼盒里。 她不太想…… 何绮月的目光刚落向那些礼盒,就见lune正趴在上面。 女孩翘着脚在半空晃啊晃的,还笑嘻嘻地托着脸看她:“怎么,怕你哥知道,你拿他的卡、花他的钱,养别的男人——们?” “你才怕。” “啊?”乌璞夏茫然的脸拦进了她视线里,“那我们先退掉一部分?” “不用,我让家里陈阿姨来送卡。” 何绮月勾起手机,拨出了电话。 一边和陈阿姨交代位置,等对方翻找的时间里,她一边百无聊赖地翻起旁边的品牌宣传杂志。 好死不死,第一页最大的海报就是杭思雯的全身照。 何绮月:“……” 忘了。 杭思雯还是这家顶奢在国内的品牌大使。 于是一通电话气氛沉得山雨欲来,活像被人绑架要赎金。挂断电话,何绮月将手机一抛,靠进沙发里,侧过脸对上了贵宾室门口位置两个站在一起的sales。 两人原本挨在一起轻声聊着什么,此刻被何绮月目光一扫,登时绷直了后腰,各自戴上完美的营业微笑。 一旁,主负责的门店店长正要上前,就被何绮月用手势示意挥开了。 她指向后面那两人:“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两名sales一愣,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立刻摆手解释:“您别误会,我们不是在说您的事情,是——” “聊你们的品牌大使今天刚出的新闻嘛。密会,隐婚,嫁豪门……我听见了呀。” 何绮月招手,还拍了拍身旁沙发,很是不见外地示意两人过来。 “过来说,我也想听。” sales求助地看了眼店长,店长看向乌璞夏,乌璞夏扭开脸望天,当没看到——金主哪哪都好,就是精神状态偶尔过于美妙。 他一个负责演戏拎包的,能说什么。 sales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明明自己看过三遍的新闻,偏要sales重复一遍,何绮月听得津津有味,最后下了判言:“你们误会了,杭思雯如果嫁给裴学谦,算不得嫁豪门,她舅舅在海外开银行的,北城应该没多少人比她家更有钱。她走这演艺一行,纯属自恋、哦不,为爱发电。” sales目瞪口呆。 “以及,裴学谦确实结婚了,不过对象不是她。” 指着杂志海报的纤白指尖在空中一转,点向了雪白轻巧的鼻尖。 鼻尖下红唇轻咧开,在错身的镜子里,何绮月看见自己笑得像极了倒悬在车玻璃前的lune—— “是我呀。” 第4章 第4章 “是我呀!” “……”沙发后面,乌璞夏抬手扶额。 身旁店长震撼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落在他身上。 何绮月已经笑吟吟地歪过脸,指着他:“这是我出轨对象,帅吧?我和我老公是西式开放性婚姻,很开明,各玩各的。” sales已经不是目瞪口呆,看表情只想打电话报120了。 “哎,你怎么不信呢。没关系,我可以证明——我有和我老公的合照哦。” 何绮月摸起手机,打开相册,向下拉到最底。 她点开了最后一张照片,放大。 转向sales:“看。” 照片里是阳光明媚的异国街头,十几岁的少女噘着嘴粗暴地拽着一只深灰色大衣衣袖下的手。 她身后,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却一副任她拖拽的模样,只是笑着低下头,温柔看她气鼓鼓地拖着他的手往前走的背影。 —— 同一张照片,此刻正嵌在银边相框里,坐落在一张线条冷淡锐利的办公桌上。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天开云阔。 最后一份合同夹被合上,裴学谦摘下了眼镜,轻捏眉心,随后戴回去。他向后退了办公椅,看向对面沙发上。 “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啊,我今天难得清闲。”杭思雯笑着从窗外收回目光,“为了处理咱俩的绯闻,他们让我停工休息一天。” 那人抬首:“那你今天来是?” “哇,怎么说我们也是在娱乐新闻里被隐婚了的关系,你却一副被我打扰了工作的样子,很冷漠哎。”杭思雯从沙发里站起来。 裴学谦没有否认,笑意随和具礼:“是我怠慢了。只是这次提前回国,海外项目还有些遗留问题没能处理。” “好啦,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听我舅舅说过了,那么庞杂的项目,难为你还能提前赶回来。”杭思雯靠到他办公桌旁,朝他眨眨眼,“为了哪个亲爱的?” 裴学谦顿了顿,停笔抬首,窗外天光落在他薄薄的镜片上,轻微晃动,像雪意似的冷。 明明笑着。 杭思雯轻啧声,直回身去:“你还真是个资本家——才为你妹妹长廊的开业剪彩请我听了钢琴会,达成目的就要划清界限了,是吧?” 杭思雯的调笑让裴学谦低眸,下意识地瞥了眼她恰靠着的办公桌那侧的相框。 照片里十四五岁的少女,转眼就长到他肩头。 “……对了,听说你妹妹在和赵家的小儿子相亲,两人相处得怎么样?”杭思雯顺着他目光看见相框,笑着转过来欣赏,“时间也太快了,当初还抹着眼泪躲在你腿后的小孩,这会已经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啊。” 瞥着被转动的相框,裴学谦扶着钢笔的指骨动了动,终究没做阻止。 “她年纪还小,不急。” “二十四了吧?也不小了哎。”杭思雯若有所指,“至少她父亲应该开始着急了。我看,她说不定结婚要比你这个哥哥还早。” 裴学谦轻叹:“急不过你舅舅。” “?” 被如此快准狠地踩到痛处,杭思雯哽了两秒,气笑了:“你妹控是吧,一句都说不得?她又不是你亲妹——” 裴学谦没有说话,抬起眼,从镜片后无声望着她。 这人连温和也是有压力的。 “好吧,好吧,我说正事,”杭思雯被迫投降,“其实就是我们去听音乐会被拍的那件事,我团队这边的态度,是想借机炒作一下热度——你知道的,我拍了两年的那部电影终于要上了。这可是我一番大荧幕的首秀,重要极了。” 杭思雯双手合十,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帮个忙吧?” 裴学谦刚要开口。 杭思雯又加码:“而且你想,等你妹妹艺术画廊开业剪彩,我最近话题热度够高的话,也能给她带去更好的宣传效果呀,对吧?” 短暂的沉默后。 裴学谦轻叹:“最多两周,不要过火。” “!”杭思雯喜出望外,“没问题!” 得了应允,她整个人也如释重负,笑意灿烂起来:“不过,你确定你真没有哪个‘亲爱的’会吃醋吧?我的国民形象一直很正面,别被你的金屋藏娇醋性大发,拿小三脏水泼我啊?” “没有。” “真没有?那我舅舅怎么说你那周明显在提进程,一副要回国来见什么人的样子?” “……” 镜片上薄光微晃,裴学谦转向电脑,去点开邮箱:“效率向来是我工作的第一准则。” “啧,工作狂。”杭思雯遗憾道,“既然没有亲爱的,三年前和我协议结婚多好,咱俩都省心。” 鼠标声清晰和缓,裴学谦不抬眼地问:“还有其他事情么。” “你看你又要转移话题,”杭思雯往桌上一靠,“每次提起这事我都很难释怀哎,当年谈得好好的,互利共赢,为什么你出了趟差回来就突然作罢了?” 裴学谦叹声,轻扶眼镜:“如果我不回答,你今天是不是就不打算走了。” “哇,你好聪明哦,我——” “有人不同意。” 杭思雯的表演戛然而止。一两秒后,她神色严肃地收敛,小心翼翼地提问:“何董?他不会察觉什么了吧?” 老板椅向后退开寸余,镜片下,裴学谦似笑非笑抬眸:“哦?察觉什么?” 像有锐极的清锋藏在温和画皮下。 “……当我没说。”杭思雯自觉触雷,动作堪称乖巧地向后提步,就要转身出门。 恰巧此时,办公室门被人叩响。 “请进。”裴学谦笑色尚未敛尽,垂遮的眼底淡了冷意。 特助推门进来,瞥见杭思雯就立刻低头:“裴总,您家里来了一通电话。说是与何小姐有关的事。” 裴学谦意外地停顿:“有劳。转进来吧。” “好的。” 杭思雯就亲眼看着,裴学谦接起电话,在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的一两分钟后,他终于应了一声:“不麻烦您了,我去一趟。” 话筒握在掌心,他按下挂断键,跟着转拨了秘书室的号码:“小覃,半小时后财务部的会议你代我过去,会议记录发到工作邮箱。”他抬腕瞥过腕表,“让司机备车。嗯,私人行程。” 电话挂断。 裴学谦站起身,系上西装底扣,走到一旁从挂衣木上取下大衣。他挽在臂弯间转身,目光在等着的杭思雯身上一驻。 杭思雯眨眨眼:“看你这个意思……应该不是要专程送我下楼。” 裴学谦已经走到她面前,礼节地示意:“可以顺路。需要的话,我让另一位司机送你。” “那倒不必,我有。” 沉默一直蔓延到两人进了总裁室的专用电梯。 在数字下行的几十秒里,杭思雯还是没忍住,看向一旁:“你突然出去,是为了何绮月的事?” “嗯。” 裴学谦低头扶着大衣衣袖,望着腕表,似随口应。 又一段沉默后,杭思雯轻声:“你不会是…………” 拖长的语调从沉默蔓延到诡异。 终于换回一个眼神。 裴学谦侧过脸,垂下手腕:“怎么?” “…没事,”杭思雯转正视线,语气轻快起来,“过段时间有部话剧要上,我请你去看吧。” “话剧?” “对啊,莎翁经典剧目,”电梯门打开,杭思雯先一步往外走,“《罗密欧与朱丽叶》。” “——” 地下停车场里光线沉冷。 身后安静叫杭思雯几乎屏息,终于忍不住要转身时。 冷淡的沉木香擦过她身侧,电梯井的风短暂掀起那人长大衣的尾摆,又归于沉寂。 “好。不介意的话,我带我妹妹一起。” “?” 直到目送那道清隽修挺的背影进了车里,杭思雯才被从保姆车下来的助理唤回神:“姐?还研究什么呢?” 杭思雯收回目光,摇着头啧声:“看不透啊看不透。” “嗯?什么看不透?” “有些人的心思呗,藏得跟那马里亚纳海沟似的,”杭思雯不爽地上了保姆车,“完全看不透。” - 贵宾休息室里,何绮月还在对着sales侃侃而谈,宣扬着自己那套现编现卖的开放婚姻观。 “老公是老公,爱人是爱人,男朋友是男朋友,这可是我的婚恋准则。”在sales努力绷住营业微笑的震撼目光里,何绮月靠在沙发里,掰着手指给她算,“你看,一个提供物质保障,一个提供精神支撑,还有一个提供日常陪伴需求——三个刚刚好,不多不少。各司其职,才能和谐生活嘛。” “对,对,您说的是,哈哈。” sales按何绮月的要求,将某人抄家所得分做了“自用”和“送人”两堆,然后示意向送人的那部分,“这些需要给您做上赠礼丝带吗?” “好啊,”何绮月胡诌也有点诌累了,歪撑着头侧在沙发里,“记得用不同颜色的丝带,不然我带回去会不好区分。万一送错了人那多不好,对吧?” 因为聊八卦被迫同席的两位sales为难地对视,试图唤醒彼此记忆:“哪部分是送…谁的来着?” “我男朋友记得,让他分。”何绮月隔空指点,“男朋友的用粉丝带,爱人的用天蓝丝带,老公的用……哦,他没有。” sales汗颜。 好不容易按丝带颜色分好礼袋,sales就对着剩下的三份礼盒犯了难:“这三份是……” sales望着乌璞夏的表情已经绝望了,满脸写着“不会还有第四个人吧”的麻木。 “那个是送一位制瓷大师的。应该是长辈,金丝带就好。”何绮月终于想起了她此行的根本目的,好在积攒的情绪也撒完了,她站起身,看向乌璞夏,“今天我累了,明天再去拜访吧。等下让他们把这些拎到车上,你送我回……” “家”字被贵宾室外走近的sales的高跟鞋声盖过。 何绮月恰有些意兴阑珊地回眸:“哦,还是给我老公包条领带吧。不要和我爱人男朋友的放在一起,我单独给他。” “何小姐!” 迎面进来的果然是刚刚出去给她选粉领带的那位sales,几乎是喝过何绮月的话音。 她一边走进来,一边朝乌璞夏那边疯狂使眼色,手指藏在身前十分努力地往后指:“您老公——他来接您回家了!” “……”何绮月顿住,回头:“谁?” 踩着这尾话音,一道清挺笔直的大衣身影踏入休息室内。 第5章 第5章 何绮月差点被吓得灵魂出窍,休息室里的其他人也跟着胆战心惊,sales们生怕见证一场表面夫妻为捉小三当场撕x决裂的世纪大战,一个个屏息凝视。 唯独裴学谦,像未察觉休息室内暗流涌动,连走过乌璞夏时,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顿一次。 何绮月生出一丝庆幸,猜他没听到那句“老公”,那就还有得救。 lune已经被吓跑了——这两年见到裴学谦,她时常没义气地躲起来。 明明是一起闯的祸,残局却只能她来收拾。 “哥…”何绮月硬着头皮跳过了称呼,“你怎么来了?” “陈姨说,你的信用卡被父亲限额了,请我来救场。”在裴学谦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她面前,垂眸将她扫视过一遍,随后他抬手,不动声色将她肩头方才因胡闹而扯歪的羊绒衫从露出大半的锁骨下拎回原位。 兴许是刚从外面进来,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锁骨像冰一样。 何绮月不明显地轻抖了下,醒回神本能想往后缩一步,然而裴学谦像早有意料,提前扣住了她肩膀,叫她动弹不得。 这变故叫何绮月难得惊慌,她抬眼,那句“哥”几乎要脱口了。 “躲什么,”裴学谦截住她话音,他一边勾起她肩侧前散落的羊绒衫蝴蝶领,重新解开又平整系上,一边平静温和地垂着眼说,“我不是你老公么。” 晴天霹雳。 何绮月最后一点庆幸被碾得粉碎,立时蔫成了被雨淋湿的小狗,老老实实、可怜巴巴地,等着裴学谦回家后收拾她了。 没错,回家后,这一点何绮月很确定。 从小到大,不管她犯多大的错、惹多大的事、闹多难看的场面,裴学谦也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给她一分一毫的难堪。 他仿佛能永远无底线地包容她的任性、恣肆、无理取闹,到独处时才耐心地教她改正。 如果不是在她6岁后他忽然出国,直到八九年后才回来;如果不是那场重逢也只有半年的相处,离开的又变成了她——那何绮月觉着,她一定会长成一个听话乖巧的、品德美好的模样。 而不是现在…… “啊,原来你一直在恨他,怪他没有陪在你身边。”lune阴恻的声音忽然掠过她耳边。 已经被裴学谦握着手腕牵出休息室,何绮月惊得脸色一白。 她没有、怎么可能?! “lune?”裴学谦似乎察觉什么,停下脚步,侧回身看向高他一级台阶上停住身的女孩,“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 何绮月惊惶地看向他,却看见lune就站在他身后,她咧开嘴甜甜地笑着,手里却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刀尖朝着裴学谦。 而裴学谦毫无察觉,他那样专注地看她,全然没有一丝防备。 “既然怪他,那杀了他啊!杀了他我们就没有烦恼了,只要他不在我们眼前,我们的痛苦就会消失——” “lune?”裴学谦看见何绮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像是惊恐至极。 他松开她手腕,眼神忧忡地观察她状态,于是难能在他神情间寻到一丝隐藏的急切:“是休息室里太暗了,让你感觉不舒服了吗?” 而他身后,lune高举起那把刀,朝他后心刺下—— “哥…!” 何绮月惊恐得发不出声,本能朝裴学谦扑过去。 裴学谦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了从台阶上不管不顾地扑下来的女孩。她的手穿入他敞着的大衣,环过他腰身,紧紧地抱在他身后。 这一幕叫前后出来的sales和乌璞夏都惊住了。 他们看得清楚,躲进裴学谦大衣下,那个死死抱着男人的女孩分明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她好像抱着这世间最令她恐惧的东西,却又拼死都不肯松开一点。 “姐姐?”乌璞夏担心地出声。 没有回应。 因为下一秒何绮月就昏了过去。 女孩颤栗的身体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委顿向地面。乌璞夏想都没想,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跳下台阶。只是在他的手碰到何绮月前,她便被另一双手在半空接住,打横抱起。 乌璞夏僵了下,抬头,对上裴学谦低俯下的视线。 那是一双极具压迫感的眼。 他们这三四年见过了不止一次,在国内或国外,何绮月向裴学谦介绍他是她的男朋友,作为兄长,那人的回应永远得体、温和,礼节有度。 然而直到今天,这还是第一次,乌璞夏觉得裴学谦真真正正“看见”他,将他视为一个人,而不是空气或者摆件。 只是这是带着厌恶的看见。 “如果连关注她的情绪都做不到,那你也没有留在她身旁的必要了。” 裴学谦抱着何绮月转身,走向不远处。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在车外,似乎担心地询问了什么。 那人清沉透哑的声音隐约传回来:“像是惊恐发作。休息室内窄暗,不知道她待了多久……去宛平路接赵医生到家里。请他尽快。” - 赵孟生关上卧室房门,回过身,便是二楼套房外间的书房。 此刻,东南向的落地窗盈了满室的阳光,上好的陈年白茶氤氲出馥郁茶香,逸散在整个书房里。然而桌上的茶凉了,书桌后的身影也无暇顾及,听声音,显然正在进行一场忙碌的线上网络会议。 听财务部汇报发言的间隙,裴学谦终于拨出点心神,与赵孟生做了“请坐”的示意。 赵孟生颔首,走向书桌前面的沙发区。 暖阳与茶香熏得人昏昏欲睡,约莫一刻钟后,这场线上会议终于结束。 裴学谦从书桌后起身,来到沙发旁:“抱歉,公司有场紧急会议。辛苦赵医生今天专程过来一趟。” “裴总客气,这也是我分内的事。” 简单寒暄过后,裴学谦也快速地切入了正题:“赵医生,lune今天昏倒,是有什么器质性病因吗?” “裴总放心,只是惊恐发作,只是这一次的症状比较剧烈,”赵孟生停顿了下,“何小姐最近回国之后,有过惊恐导致的昏厥吗?” 裴学谦确定地摇头:“没有。” “那就很奇怪了,从她在国外的医师留下的病历来看,她的幽闭恐惧这几年已经缓解了不少,按照裴总之前描述的那座休息室的情况,并不至于让她这样严重地发作,应该是有其余心理因素的。” 裴学谦肩背微微绷紧:“赵医生是说,国内国外环境变化?” “如果是环境变化,那应该在何小姐刚回国时就有体现了。我记得何小姐回来已经有二十天了?不会拖延到今天才……” 赵孟生正分析着,话音就慢慢轻了。 因为他看见裴学谦的眼神有些沉暗下去,这让他想起什么:“冒昧地问,裴总是什么时候和何小姐见面的?我是指这一次,何小姐回国后。” “……” 裴学谦垂在腿旁的指骨捏到最紧,然后松开来。 “前天晚上,”他停顿,自嘲地笑了下,“以及今天。” 赵孟生心道果然,跟着有些同情地看向裴学谦。 ——从何家的前任家庭医师,也就是他的老师那儿交接过工作时,他记得最清楚的一部分病历档案,就是有关此刻卧房内的那位何小姐。 按照档案记录与老师的口头描述,何绮月从小由大她六岁的裴学谦照顾,对他依赖至极,直到裴学谦12岁那年出国求学,此后兄妹两人八年未能再见一面。 在裴学谦20岁回国那年,何绮月刚满14,重逢的兄妹很快度过了生疏期,何绮月对裴学谦的依赖甚至比小时候更甚。然而就在这年年中,却发生了一桩意外,何绮月不知因何被误关入别墅外院内清理杂草废物的其中一座废弃木箱里,带离何家,险些出了大事。 这件事也导致何绮月罹患了幽闭恐惧症,并且从那之后,兄妹二人的关系一落千丈。 何绮月在意外发生后不到一个月,就此出国。 “裴总,我听老师说过当年的事,”赵孟生中止回忆,委婉地劝说道,“我认为,很可能是因为当年您是第一个找到并打开那座废弃木箱、给何小姐留下最深刻的第一印象的人,才导致何小姐的创伤记忆错误地将您和她的噩梦联系在一起。” 裴学谦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即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她还是会在见到我之后惊恐发作?” “额,未必每一次都会,只是诱发概率会偏高……” 看到裴学谦黯下的眼神,赵孟生几乎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想如老师所言,这位裴总对与他并没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妹妹何绮月,果然是珍重至极。 斟酌过后,赵孟生迟疑道:“据我所知,这几年何小姐在国外也一直只是偏于淡化那段事情的保守治疗,如果想要解开这个病由,或许我们可以采取更积极的暴露疗法的治疗方式——譬如让何小姐找回当年那桩意外事件里,真正导致她被关入集装箱内的因由,进而摆脱恐惧?” 裴学谦皱眉回眸:“那不会加剧她的惊恐吗?” “有这种可能,但在解开心结直面恐惧后,说不定可以彻底治好她的——” “不必了。” 裴学谦声线温润,却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赵孟生的方案。 赵孟生一梗,绷直了腰背,他看出裴学谦情绪十分不悦——哪怕被对方的礼节掩藏得极好。 而裴学谦缓了缓语气,几秒后才重新开口:“抱歉,赵医生,我并非否定你的专业性。只是在lune的事情上,我不想冒险。” 赵孟生忙应:“是,我能理解……” 又几句询问注意事项后,裴学谦送赵孟生下楼,让家里司机备上礼,将人送走。 回到楼上的套房内,打开门的裴学谦有些疲倦地压了压眉心。 只是忽察觉什么,他停住身,侧眸望向书桌里侧。 一道穿着雪白睡裙的身影站在那儿,长发松散柔软地披在身后,背影看活像个刚从电影里爬出来的贞子。 “贞子”正站在裴学谦那架从意大利整机空运过来的古董级钢琴旁,摆弄书架里的厚装法语书。 “lune,你什么时候醒的?”裴学谦刚想上前,就想起了赵孟生走前的话。 他脑海里忽然翻涌起画面,是十年前,他带着死而复生般的巨大庆幸找到她的那一刻,女孩望着他,惊恐至极、犹如看见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直到她出国前,她都不愿见到他。 甚至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尖叫着让他离开。 裴学谦迈出的脚步骤然停滞在原地。 刹那里,他眉眼间浮现近乎痛楚的情绪,只是转瞬便遮掩过去。 而他视线中央,何绮月背过身,靠在他的钢琴上,好像不察觉他的迟疑:“醒了几分钟,可能在你们下楼的时候吧。” “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裴学谦观察着她的神态。 “嗯,好多了。” 何绮月翻过了那些法语原文的精装厚本,在其中一册最陌生的上停顿,抽出,摊开。 “缪思礼赠”的字样就签在扉页上。 何绮月于是想起来了,缪思是杭思雯的艺名。 不愧是前女友的关系,比外人更了解他真正喜好。 书里的墨迹看起来还很新鲜,也许就是前些日子刚送的。 会是他们一起去听钢琴会的那晚吗? 何绮月想到皱起眉,随即松开,她单纯无辜地仰脸,朝裴学谦笑起来:“哥,我忽然想去听音乐会了。你也陪我一起去嘛。” 裴学谦用了很长的沉默时间,确定何绮月的状态确实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走过去,将解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椅背上,一边拆掉袖扣,一边走回何绮月身旁:“让你的小男朋友陪你去,他应该为他的疏于照顾向你赔罪。” “可是我们都没有一起去过。”何绮月眨着眼睛,继续朝裴学谦卖无辜。 她和裴学谦之间确实已经隔了好多好多年,连撒娇都显得生疏。 裴学谦顿了顿,俯身过来。 何绮月蓦地僵住,笑都有些不自然了——然而那人并非要做什么,只是从她垂在身侧的手里,拯救出那本被她捏蹂到内里边角都褶皱了的书。 “去过,是你忘了,”裴学谦直回身,语气平和淡然,“我刚回国那年,公司同事们约好一起去,你一定要跟着。” “……” 何绮月迟缓地眨了眨眼。 她好像有点印象了。 那会裴学谦在仁科内隐姓埋名当个小职员,他们同事去的也是十分平价的那种小音乐会,只有几把小提琴和一架大提琴,水平参差,演奏效果相当磨人。 “忘了你当时怎么评价的了?”裴学谦将书放回书架里,垂眸瞥她,又回忆起当时小姑娘出来后娇俏刻薄的语气——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锯木头大赛。” 两人声线叠在一起,同时一怔。 跟着,何绮月弯腰笑了出来,裴学谦也含笑摇头瞥过了眼。 那天下午的钢琴音色古朴而沉缓,琴键被修长指骨叩响波澜,细小的微粒掀起波纹,和在空气中慢慢挪动西落的阳光一起,织出一段段美好得令人心醉的乐章。 连lune都识趣,从头到尾没来打扰房间里的人。 后来何绮月枕在裴学谦的腿上,在将落的夕阳里沉沉睡去。 不知道响起过多少回的手机视讯,一次次被裴学谦挂断后,在最后一回,手机无声地传来特助接连几条的sos信息。 裴学谦只能无奈而小心地挪动,用抱枕代替了自己发麻的腿,然后无声起身,走向外。 在房门以最轻的动静打开的那一刻。 裴学谦身后,沙发里响起女孩梦呓似的轻音—— “哥,你会和杭思雯结婚吗?” 第6章 第6章 借着“生病”,何绮月在裴学谦的卧室套房里赖了整整两天。 可惜裴学谦都没再回家。 陈阿姨把早点送进套房的外间时,何绮月正抱着膝盖窝在办公椅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堆成沓的财务报表——这还只是她从后面书柜格子里随手抽出的一小沓,那一整长格算下来,数不清多少公司,海内海外的,分门别类,浩如烟海。 “绮月,裴先生平日里是不让动这个书柜的。”陈阿姨见了,忙放下早点,书桌上堆成一片的惨况让她为难地上前,欲言又止。 何绮月拈着一页翻过去,眼都不抬:“我哥回来问起,就说我弄的。” “你呀。” 陈阿姨直到阻止不了,无奈摇了摇头,又回去布置桌上的早点了。 家里待得年份久些的用人们,对裴学谦对何绮月有多宠惯无度这件事早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绮月,吃早餐吧。”陈阿姨布置完餐布和碗碟杯筷,回过身提醒何绮月。 “哦,来了。”何绮月摊着报表,无聊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边走近一边吐槽,“这么枯燥的东西,他怎么做到当业余爱好读下来的?果然二十一岁就能拿到硕士双学位,这种级别的天才都很变态。” 陈阿姨笑着:“你还见过其他像你哥哥的人?” “当然,我喜欢的人也很厉害啊,”何绮月绕到沙发前,在地毯上坐下来,“将来要和我结婚的,怎么也不能比我哥差!” “哥哥和丈夫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呢?”陈阿姨一怔,随即打趣她,“你啊,跟我小孙女似的,一天到晚全是稀奇古怪的想法。” “……哪里奇怪了。” 何绮月拿调羹戳着粥碗,不由地皱起眉,埋低了头。 [哥,你会和杭思雯结婚吗?] [……]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什么叫不要多想,”何绮月咕哝,“他说这种话才最叫人多想好吧?” “嗯?”陈阿姨回过身。 “没事,”何绮月问,“我哥以前也这样,两三天不回家吗?” “两三天还算少的呢,”陈阿姨稍缓语气,“裴先生现在很少回老宅这边住,只有何先生从疗养地回来的每段时间里,他才会回家问问安。” 何绮月咬着汤匙,眼睛倏地亮了:“所以这次是因为我咯?” “当然是呀。” 骄傲的小孔雀立时翘起了尾巴,竖着翎毛心满意足地开始进食。 只可惜没高兴一会儿。 “那怎么忽然又不回来了?”何绮月问,“他平常住哪里?” “平日应该是住在离公司比较近的,cbd区那边的平层。那是裴先生私人住宅,具体位置,我们也不太清楚。”陈阿姨回忆着,“出差前后,或者偶尔闲暇的话,他会去郊区清湖的度假别墅住一晚。” 何绮月咬着汤匙开始思索cbd那座大平层和度假别墅里金屋藏娇的可能性。 陈阿姨还在往下说:“说起来,昨晚裴先生还让助理回来取了衣物,要到外省出差三天呢。” “嗯?”汤匙掉下来,“他又出差了??” “公司里事情多,裴先生忙嘛,也不能总回家陪你。” “…………” 守株待兔,结果狡兔三窟。 何绮月恼火地搁下汤匙,按着桌子起身:“我又不是小孩,谁要他陪了?只有他忙吗,我也很忙好不好?” “哎,绮月,饭还吃完——” “不吃了!” 何绮月跑回卧室,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乌璞夏!带上备礼,我要去找那个烧泥巴的!” - 大小姐永远想一出是一出的。 于是,上午还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钢铁森林,下午就到了300公里外山野连绵的偏远乡村。 乌璞夏敢保证,何大小姐尊贵的高跟鞋鞋底,这辈子都没沾过这种雨后一踩一个坑的乡间泥路,更没见过这种能让她落地七位数的超低底盘跑车直接宕机的村口路中坑。 “到底多么性格孤僻古怪的大师,才会把工作室开在这种山沟沟里?”何绮月拎着她的黑丝绒大衣尾摆,踮着脚尖,跟趟地雷阵似的一步一皱眉地挪动着,终于站到了石桥两边凸起的石板上。 她松了口气,背过身来。 乡村的石桥不比城市里那些多已失去本身功用的景观建筑,主打一个简单实用——何绮月踩着的这座更是连护栏都没有,两边只各有一截比路面稍高出二三十公分的石拱,起到一个拦住车辆不至于一打方向盘就直接冲到桥下的作用。 对人来说,这点围挡显然形同虚设。 尤其是何绮月踩着那双后跟纤细的红底高跟鞋,往上是两截白皙匀长的小腿,再往上是将她整个人环裹其中、衬得她精致脸庞只有巴掌大的丝绒长大衣。 配着昨夜雨后桥下滚滚淌过的流水,怎么看怎么一副摇摇欲坠的濒危感。 乌璞夏检查完车况,刚直起腰来就看到这样叫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何——”险些直呼金主大名,乌璞夏忍了忍,“…姐姐,你是非要站那么高不可吗?” 何绮月像没听见,踮着脚尖:“车开得出来吗?” “能,但得有人帮忙推一下。”乌璞夏盯着她的高跟鞋。 “看我干嘛,”何绮月往后退了步,离谱地瞪他,“你不会想我给你推吧?” “你别……” 乌璞夏看得眼皮直跳,双手合十,生怕这人一不小心直接掉进石桥下面去:“姐姐,算我求你了,你先下来,别站那里不行吗?” “不行哦。” 何绮月侧过身,向后弯翘起左腿,将高跟鞋艳红色描金玫瑰纹的鞋底给他看,“会弄脏。” “……” 乌璞夏的眼皮已经快跳麻了。 然而似乎看穿了他的情绪,原本蹙着眉的何绮月笑起来,一副得逞模样:“逗你的,我先进去问那位钧瓷大师工作室在村里什么位置,你在这儿等人帮你推车吧。” 她眺望了下乡野间的来路,转回来:“这边村落要进出车的,我们的车把这儿堵了,他们为了进村也会帮你推的。” 说完,也不等乌璞夏,她转过身,沿着咫尺石桥边的石墩,蹦蹦跶跶地过了村口石桥。 乌璞夏一直目送到何绮月安全地下了石桥,才放下了那颗快要悬停的心。他这边紧张得屏息,那个背影倒是悠闲自在。 和她相处久了就总会发现。何绮月身上既有一种不谙世俗的天真,又有一种死都不怕的残忍。 矛盾到了极致,反而成了一种致命性的吸引。 “打住啊,乌璞夏,”少年叹着气,长腿一叠,靠坐到跑车前车盖上,他仰起头一边看太阳一边眯着眼给自己洗脑,“干咱们这行,最忌讳爱上客人。比卖艺不卖身更重要的,是卖艺不卖心……” 另一边。 浑然不知自己刚动摇了一位青春男大的心,何绮月正像跳芭蕾舞似的,拎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走过车痕泥泞的路面,朝村口不远处的小型超市走去。 这会已是晌午,家家户户炊烟已起,村口看不到什么人。 偶尔几道身影进出村口超市,多也是饭前忽然想起落了什么柴米油盐的,只不过过路的有一个算一个,看到何绮月以后总是要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看半晌,甚至一步三回头地盯着。 何绮月从前习惯被人瞩目,但极少经历这样直白赤裸不加遮掩的注视,她不由停住身,摸了摸脸颊。 ——难道是脸上溅到泥点了? 何绮月连忙四下搜寻,可惜这里是找不到一块干净得能当镜子用的橱窗玻璃的。寻找无果,她勉为其难地锁定了那辆停在超市对面的吉普车。 拎着大衣衣摆又绕过几个路面凹陷留下的泥坑,何绮月艰难挪到了车窗旁。 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何绮月将自己的脸庞转过一百八十度,又凑近了仔细看看——确实没有任何污脏,连每一根头发丝的弧度都精致又随意得恰到好处。 所以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车窗反光里,妆容精致到像一尘不染的女孩眉尖微蹙,无意识地咬了咬唇肉。 如果乌璞夏在这里,就晓得这是何绮月生气的前兆了。 不过没等何绮月直回身,就在她鼻尖前,隔着十几公分,被她当镜子用了的吉普车车窗玻璃忽然缓缓下移。 何绮月一呆。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颗蓝色寸毛脑袋,侧背对着车窗外。那人正俯身去后方拿东西,看不到五官,倒是颅骨骨相生得很正,看起来很适合当素描模特。 就是这头蓝毛……蓝得…… 很质朴,很有乡土气息。 何绮月刚想完,车里的男人转回身来,一抬眼,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视线。 显然两人都很意外—— 车里那人是在意外他给她留足了尴尬离开的时间,但那位提着她昂贵大衣、踮着脚尖、精致乃至贵气到这个村落格格不入的女孩竟然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何绮月是在意外,这么质朴的蓝毛下,长得竟然还挺帅。 嗯……眉眼,还是鼻梁,哪里有点像裴学谦呢。 “眼睛啊。”lune不知何时靠在了吉普车旁,也不在意那些肮脏的泥点子沾到她身上,吐着泡泡糖朝何绮月在眼睛前比划,“你看眼睛轮廓,多像?他们这种算桃花眼吧?最滥情了!我看你哥也是。不然他怎么会不告诉你到底要不要和杭思雯结婚呢?” “…………” 何绮月咬唇的力度更大了点,长睫扑扇着垂下去。 只是想到某人都会让lune出现,看来赵孟生说的没错,她确实是把她的噩梦和第一个救下她的裴学谦关联在了一起。 像个懦弱又无能迁怒的胆小鬼。 “小姐,”车里男人终于皱着眉开口了,“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站在这里吗?这儿是你包下的地皮?”何绮月恼火的时候,总是嘴巴比脑子快,等她想起来自己怼了人家,也为时已晚了。 吉普车里的蓝毛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 何绮月鼓了鼓脸颊,再抬头,换上个乖巧无害的笑,语气也稍微放缓了些:“我想请教下,你们村里有一位叫左……” 她卡了下壳,不确定地回忆了下前天扫过的名字,“哦,左峻山的大师吗?” 男人沉默两秒,缓缓挑眉:“大师?” “对,可能四五十岁,烧钧瓷……”何绮月想了想,对着那头质朴的看起来学历不高的蓝毛,她“体贴”地换成了更接地气的说法,“烧泥巴的。” 男人低头嗤笑了声。 何绮月:?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知道了,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尽头,再往西拐,”扶着方向盘的手指从屈到直,薄茧覆在他修长的指骨侧,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走到最西边,村头就是。” 何绮月从远处收回目光:“这样,谢谢啦。” “不客气。” 吉普车前车窗,女孩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道路的高坡下。 副驾驶座的车门拉开。一个年轻小个子窜上来: “峻山哥,听邹姨说刚刚过去了个城里来的小姑娘,水嫩得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特别漂亮!你见着了吗?” “见了。”左峻山发动起车。 “哎?哪呢?人呢??” “往西去了。”吉普起档,车转向东。 “啊……那看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谁家亲戚,都没人认出来呢。”小个子遗憾,过了两秒还是不死心,“她好看吗?真和邹姨说的一样??” 覆着薄茧的指骨懒洋洋敲了敲方向盘。 “好看,像天上来的,” 男人扫了一眼早就没影的后视镜里的高坡,“脾气也像天上来的。” 第7章 第7章 细跟高跟鞋这种反人类产物,可以走坚实的大理石或瓷砖地面,平整柔软的各色地毯,甚至于光滑打蜡的木地板…… 但在这种布满碎石子和小坑洞的乡间路上,就和刑具无异。 “孤僻,古板,变态……” 何绮月臭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边,一边重复她贫瘠的骂人词汇,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这条路的尽头还有多远。 好消息:层层叠叠的村屋终于看到头了,最西边那座不远了。 坏消息:她脚要断了! 恰在这一刻,何绮月拎着的小手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打开手包拿出来一看,还是有一周多没联系了的父亲何得霈的电话。 本想挂断的何绮月只能四下看看,瞄到路旁,有户人家门外有块石墩子。 只用了0.01秒,何绮月就抛弃了她大小姐的矜持,把自己像块等待晾干的咸鱼一样摊在了上面。 “爸……”电话接通,何绮月惯性地撒了句娇,“你怎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了?” “该我问你,怎么突然在这个时间跑出家了?” “还不是为了——”闭上眼睛的何绮月蓦地睁开,“你回家了?疗养期不是还没结束吗?” “当然是回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是不是又变漂亮了?” “当然!” 何绮月踢了踢脚,跟着“嘶”了一声:“疼……” “怎么了?”何得霈语气急起来,“你又跑到什么地方去磕着碰着了?我听小陈说你前天还晕倒了一次,怎么还没养好身体就往外跑?” “哎呀没那么严重……” 何绮月折身起来,左右检查了下,就看见被这双漂亮归漂亮、但也没穿两次的高跟鞋磨破皮的脚踝。 再次在心里骂了那个住地古怪的钧瓷大师一遍,她缓着语气开口:“就是我艺术画廊啊,不是下个月就要开业了吗?还差一处瓷器展台,我选好了一间钧瓷工作室,想过来实地看看。然后这边在村里,路可难走了,我还把脚磨破了……” “这种小事,你让下面人去办就好了,自己跑什么?” 何绮月还想解释,就听手机再次震动。 她拿下来一看,这次是乌璞夏打来的电话。 “爸,我先不和你说了,等我回家再聊!”何绮月飞快地挂断再接起,“车修好了吗??” “嗯,我已经开进村来了,还按照你说的名字打听了那位瓷器大师的住处,不过路上怎么没看见你?”乌璞夏奇怪地问,“我看他家离村口也没那么远啊?” “这还不远吗?我走了这么久,还没到他村子西边呢!” “西?他家不是在村东吗?” “?” 何绮月呆住了。 对面沉默几秒,笑了起来:“姐姐,你是不是犯路痴,分错方向了?” “不是啊,明明是那个人亲口告诉我在村子最西边,我还拿手机指南针确认过方位……”何绮月下意识地反驳,跟着意识到什么,她停住。 垂在身侧的手指扣着大衣,慢慢捏紧。 隔着电话的乌璞夏并未察觉:“刚好,我还跟他们村民要了一张你找的这位神秘瓷器大师的照片呢,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他可比你想象中年轻太多太多了。” “……” 在那种越来越不妙的预感里,何绮月放下手机,进聊天框,然后点击那张单人照片,放大。 一头质朴的蓝毛挑衅地出现在她视野里。 何绮月:“………………?” 十秒后,整个村落上空掀起一阵气急败坏的女声—— “左!峻!山!!!” 扑棱棱地,惊起一丛鸟雀。 “……阿嚏。” 村东,某座临河靠山的院落里。 换上工作服的左峻山刚踏上院子中的青石板路面,就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他身影一顿,眯起眼,看了看半空中将往西去的太阳。 “嘿嘿,峻山哥,是不是小姑娘偷偷骂你呢?”之前窜进他副驾的小个子这会也是跟只猴儿似的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只村里常见的皮革马扎,往太阳地里一坐,呲着大牙朝手机乐。 左峻山戴上工作用的皮袖套,往院中走,“哪来的小姑娘。” “还能哪来的,你在外面欠下的情债呗。” “咳…?” 在院子中间搁着的木板旁,蹲下来看胚型的左峻山冷不丁呛了下,回头气笑:“我什么时候欠情债了,你能不能别造我谣?” “这可不是我说的,”小个子拿手机玩游戏玩得头都不抬,“我妈听村头那几个婶说得啊,说你年纪轻轻的,还在国外念书上学,成绩好,长得也好,结果放着大城市不去,非得回村里搞这些破泥巴,肯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小姑娘,欠了情债,不想负责才跑回村里躲着的。” 一局打完,小个子嬉笑抬头:“东屋的三婶还说呢,迟早有一天你要被讨情债的小姑娘追到村里来!” 左峻山一一检查过搁在木板上的几个素胚,确定没有开裂或变形,这才拎过旁边盛着釉浆的桶,他一边漫不经心敷衍着,一边往里面探眼:“我的名声就是被婶子们败坏的,你妈也有份。” “嗐,我看我妈故意的,她老想把她侄女相给你!” “她侄女?”左峻山随口应着,舀起釉浆的手忽地停住,抬头,“你表妹?” “昂。” “二丫不是才九岁?” “对啊,我妈说了,你这脾气,再单身个十几年轻轻松松啊。” “…………” 左峻山气笑了,他指了指嬉皮笑脸的小个子,又一指身后院门:“回去和你妈说,门都没有。” 皮手套上沾着的釉浆滴下,落回桶中。 一圈彩虹色的涟漪在光下泛开,向着桶周扩散去,然后蓦地一震,涟漪碎开—— “砰!” 同一秒,被猛地推开的街门重重撞在了门房的墙上,呻吟着回弹。 “卧槽!”被吓得扔了手机的小个子从马扎上仰摔下去,一屁股坐在院里,惊慌地左右看,“什么情况,地震了??峻山哥你——” 小个子忽然哽住了。 因为在他前方,院子正中,几秒前刚拿起釉浆木勺要往素胚上浇的左峻山此刻眯起了眼。 突如其来的重声下,木勺里的釉浆没控住,几乎是横着泼了出去。 至少溅毁了三只素胚,还碰倒碎了一只转心瓶。 左峻山脸上笑褪了干净,保持着蹲地的姿势,他向后转头拧身—— 街门大开,黑丝绒长大衣下,纤白小腿踩着红底高跟鞋踏了进来。 “卧槽,峻山哥,”小个子呆了两秒,直到何绮月盛气凌人地走到院中,他才猛回过神,凑到左峻山旁边,“你情债真找上门了?” “……” 左峻山在那双白皙脚踝上停了几秒,然后向上抬眼。 大小姐双手抄着兜,站得离他半米。 她眼尾的妆其实有点花了,不知道是不是走太累气哭的,晕开一点,叫人想起青黛色抹在晨起的远山上,销魂又疏远。 这会从神态间,倒是一点看不出狼狈。像只淋湿的小孔雀,依然昂首挺胸。 何绮月站定之后,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神明明刀似的割人,偏偏又笑了起来。 雪白的指尖终于从大衣里伸出来,施舍似的朝向男人。 眉眼弯弯,笑得又甜又假。 “您就是左大师吧?久仰大名呀。”何绮月笑着,眼神冷冷地盯着男人,“我是lune galerie的负责人,何绮月。很高兴、终于能够见到您了呢。” 左峻山蹲在碎掉的转心瓶旁,低了低头:“何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杀生了。” “杀生?” 何绮月一挑眉,漠然歪头。 然后看见了那只碎在地上的素胚的碎片。 “生在哪儿,谁生的?”何绮月收回本来也没打算和对方交握的手,乖甜又恶意地,她假装惊讶看向起身的左峻山,“喔,原来是左大师生的?” 左峻山懒得争辩,松开了釉浆木勺,脱掉了工作皮手套,叠放在其余几只素胚旁的木板上:“何小姐这么大阵仗,有何贵干?” “我是代表lune galerie,想来和左大师谈艺术品展售合作的。” 何绮月深吸气,压下怒火和脚踝传来的刺痛意,她回身朝院门外:“拿进来吧。” 旁边小个子终于回过神,犹在不可置信地缩到左峻山旁边:“峻山哥,这阵仗,竟然不是来打劫,是来谈合作的??” 话间,乌璞夏提着印着某顶奢logo的大包小包的礼袋们进来了。 一同带进来的还有只放合同的公文包。 何绮月接过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合同,刚要递向左峻山。 “我什么时候说过,有和何小姐合作的意向了?”左峻山终于气笑了,“何小姐难道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听不懂人间的话吗?” 捏住合同的手指一顿,何绮月抬眸:“我以为,左大师刻意骗我在村里绕了一大圈,是对我诚意的考量?” “我没感受到何小姐的诚意,即便有,我也不在意。” 左峻山绷了绷肩背,视线从女孩脚踝旁挪走,他到院子角落拎起打扫的东西,不回头地指了指门外,“我不会和任何艺术画廊合作,何小姐请回吧。” “……”合同被捏到边缘褶皱。 乌璞夏站在一旁,看得忧心地观察着何绮月的神色。 几秒后。 何绮月缓缓松开手,把合同推了回去,公文包也塞回给乌璞夏:“不合作,也没关系。”她深吸气,压制情绪,“那我想向左大师求购一套瓷器,左大师不会连这个也要拒绝吧?” 接过公文包,乌璞夏有些意外地抬头。 “哪一套。” “waning moon。” “……”左峻山停住,回眸。“什么?” 何绮月这才忽然想起,人家那套瓷器到底叫什么,她并不知道,这个是她看到那套瓷器第一眼时,本能给它取的名字。 “渐残之月的意思,”何绮月拿出手机,想起那套作品让她语气也稍缓和了,“是指月相从圆到缺的变化,左先生有一套瓷器和那种月相变化很像,我想要买下它……” 左峻山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何绮月刚找到照片,递出一半。 那人接过,将她手机里的照片颠倒,翻覆,然后重新放在了何绮月愣住而没收回的手里。 “何小姐说反了,是waxing moon(渐盈之月)。” 左峻山朝怔望着照片的何绮月微微一笑:“以及,这一套,不卖。” 何绮月:“………………” “????” 第8章 第8章 何绮月这辈子还没遇到一个人,能叫她在同一天碰三次壁。 左峻山做到了。 递回来的手机何绮月一眼没看,握在掌心捏得它栗栗不止。而它的主人正咬牙切齿地盯着那道背影——左峻山送给她最后一次吃瘪后,就拎着打扫工具再闲适不过地回到院中,他此刻正蹲在那一地素胚碎片旁,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进布袋子里。 何绮月狠狠盯着那头蓝毛的后脑勺,像要把它盯穿了似的。 到底做不到。 于是何绮月闭眼,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三次后,她转过身,正对上身后乌璞夏的表情,见他看着有点胆战心惊:“怕什么?”她一歪头,笑容回归乖巧,“难道我会把手机摔在他后脑勺上,让他脑袋开花吗?” “??”院里的小个子赶忙往还在收拾碎片的左峻山身前一拦。 “安啦,”何绮月却没再回眸看一眼,径直向外走,路过乌璞夏时还怕了拍他,“我也没那么疯吧?” “……” 捡拾地上碎片的手忽地一停。 蹲着的左峻山回过身,看向那道正往院外走的背影。 何绮月没在乎身后的窸窣动静,余光警告地盯了一眼旁边的院墙。 院墙顶,lune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一面朝她做鬼脸,一面拿起墙顶的碎石头,用力地往左峻山身上丢。 不想再看,何绮月跨过院子的街门。 身后却忽然响起声音:“你买那套‘盈月’,是想用来做什么?” “……”脚步停住。 何绮月本意不想再搭理这个教她反复吃瘪的人一个字的,但那张作品图片又总是在她眼前晃。 她太想要了。 可是那个原因是只可以她和lune知道的秘密,不能有另一个人。 “lune galerie,在法语里,是月亮长廊的意思,”何绮月背对着院子,“我觉得它很适合作为我长廊中的象征性作品,我会把它放在入门厅的正中。” “又骗人。”lune在她身后刺耳地嬉笑。 何绮月不敢回头,闭了闭眼。 她听见自己声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栗,却还强作冷静:“原因你知道了,可以将它卖给我了吗?” 院子里沉默良久。 在何绮月心里生出一丝丝希望,以为将要得到它的时候—— “很遗憾,我的作品不欢迎不诚实的客人,”左峻山语气平静,平静到极致就像冷酷,“何小姐,带上你的东西,请回吧。” “……” 最后一段堤坝溃塌。 身后lune的嘲笑压了下来,何绮月几乎是逃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回外面停在路边的跑车旁,扶着车门停住疼到颤栗的脚踝,然后拉开,将自己扔进座椅里,又用力拉上车门。 可嘲笑声还是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叫何绮月一点点屈身,抱住了身前的方向盘,埋下头去。 想要的得不到,想要的得不到,想要的得不到…… 她最想要的、为什么总是得不到? 想要的凭什么得不到?! “嗡——!!” 跑车喇叭被重重砸响。 刚坐进副驾的乌璞夏一顿,默默拉上车门,然后扣好了安全带。 跑车引擎隐隐咆哮,从院子里追出来的小个子先是吓了一跳,跟着望着暗红色流线酷炫的跑车车身亮了眼睛,他几乎小跑步下了台阶,追到敞篷跑车旁。 乌璞夏瞥了眼何绮月侧脸,自觉出声拦住:“东西不用还,还有事吗?” “不还不行,峻哥会骂我的。”小个子费力将礼袋们放回敞篷跑车的后箱,“哦,还有……” 他拿出创可贴,递给驾驶座目不斜视的何绮月:“峻哥让我给你的。” 乌璞夏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何绮月的脚踝。 血痕从白皙的脚踝与高跟鞋边缘渗出。 “姐姐,你还穿着高跟鞋,还是我来开车吧?”乌璞夏出声提醒。 何绮月像此刻才回过神。 她空凝了车前两秒,侧回脸,笑着接过创可贴:“谢谢哦。” 说着,何绮月撕开创可贴,然后弯腰,脱下了高跟鞋,又直回身来。 创可贴被她慢条斯理地贴在了沾着血的高跟鞋后沿上,贴好。何绮月拎起,欣赏了一下,然后将这双漂亮的红底玫瑰纹高跟鞋往车外一抛。 “砰。” 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 “?” 在小个子目瞪口呆的表情里,何绮月仰脸,扶着方向盘笑吟吟地望着他:“礼袋,丢出去。” 早有准备的乌璞夏立刻将后箱的礼袋们扔到了车外,然后迅速坐回,拉紧安全带。 “告诉他,这些东西是我买他创可贴的,至于垃圾,”她一瞥甩扔在了那人院门内的高跟鞋,歪回头,明艳灿烂地一笑,“和他绝配。” 话音落地,一脚油门。 跑车在轰鸣声里开了出去。 风声猎猎,暗红色跑车疾驰在尘土飞扬的乡野路上,免提声量开到最大—— “把你能查到的这个人全部的履历信息和家庭资料整理给我,”何绮月对着免提,笑得咬牙切齿,“开什么价码、随便你提!” - 一日奔袭六百公里、还踩着高跟鞋走了半天村路的代价,就是何绮月到家之后和父亲打了招呼,回到卧室里,冲完澡连晚饭都没吃,便一头栽进床里,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太阳高高挂起。 还是陈阿姨把她喊起来的,“绮月,别睡了,何先生在楼下等你吃早餐呢。” “……我爸?”何绮月从睡枕里抬起糊了满脸长发的头,“他不是在疗养山庄……哦,昨天回来了。” 何绮月拂开头发,坐起身,精神疲惫地咕哝:“我还以为是我做的梦。” 陈阿姨一听,收拾被子的手都停住了,忧心地问:“昨晚又做噩梦了吗?赵医生上次走之前还交代,最近要是有噩梦频发的情况,让你一定要到他那儿去问问诊呢。” 拿起气垫梳的手一停,何绮月低头,沉默了会儿,她才笑着仰脸:“陈姨你放心,没那么严重啦。做噩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嘻嘻,对别人是,对你不是呀。”一个隐秘的笑声在她而后一飘而过,“你不是会分不清梦与现实吗?” “……” 气垫梳停在了长发中间。 何绮月攥紧了梳柄,停了几秒,她收起梳子:“赵医生的名片,在陈姨你那儿吗?” “在的,一直在呢,”陈姨忙从围裙口袋里翻找出来,放在何绮月床边柜上,“果然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看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就很累,也没敢问你……” “真的没事啦,”何绮月顿了下,甜笑着起身,“只是那天我听到赵医生和我哥聊天,说我是因为回来和他见面才受刺激的,我总不能一直不见他吧。” “喔,难怪呢!” “难怪?”何绮月回身。 陈姨解释:“其实那天裴先生出差前,回家来拿些衣物,我去送的时候才发现他是在车上的。” 何绮月一怔,下意识地望了望窗。 到此刻她才忽然发觉,昨天累到精疲力尽,回来后原来又循着前两天的习惯,进到了裴学谦在家中留用的套房里。 “我当时还奇怪呢,怎么到了也不上来看看你,只坐在车里盯着窗户望,”陈姨无奈地笑,“看来是赵医生的话叫裴先生放在心上了。” 何绮月收回视线,嘴巴微噘起来,“过家门不入,他当他是大禹么。” “裴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嘛。”陈阿姨一边更换床上用品,一边笑着道,“我看住在这附近的人家里,就没有哪一家的兄弟姊妹关系,像你们这样好的。” “好在哪儿,我们平均半年都见不上三次面。” 陈阿姨挽起换下来的床上用品,嗔怪地一瞥何绮月:“你这样说,裴先生可是要伤心了。” “他才不会,”想起昨天又看到的八卦新闻,何绮月嘴巴快敲到天花板上了,“他忙着和他的大明星前女友传绯闻呢。” “你看,就是因为关系太好,所以你才会吃未来嫂子的醋啊。” “……” 何绮月一哽,窒闷地低了低头。 察觉沉默,陈阿姨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却听垂着的长发下,女孩轻声问:“裴学谦就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吗?” 陈阿姨愣住:“这……” “…我开玩笑啦。” 何绮月仰起脸,确是满脸灿烂笑意,她还晃了晃手里的名片:“赵医生就麻烦陈姨你帮我联系了,时间约在下周二吧。我可不想以后在我哥的婚礼上第一个昏过去——兄妹之间,总归是要见面的,对吧?” “啊,对,当然要见的。” “我去洗漱,很快下楼,让我爸不用等我~” “哦哦,好,我会跟何先生讲。” “……” 何绮月朝陈阿姨热情烂漫地挥挥手,转身走进盥洗室,停在了洗手台前。 陈阿姨抱着换新用品出了门。 镜子里,女孩满脸的灿烂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凋谢。 十五分钟后。 何绮月坐在了一楼的明堂餐厅里,竖着耳朵听何得霈在餐厅旁的露台上打电话。 “中明投资集团?乔尔维斯也是华尔街财团出身……他背后那个神秘合伙人恐怕不简单……” “不过既然对方有意,也可以接触看看……” 全是她最不感兴趣的话题。 何绮月撇了撇嘴,正好何得霈见她下了楼,也挂断电话过来了。 “哎呀爸爸,都说你不用等我吃早饭了。” “我如今又没什么事,”何得霈合上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镜,放到一旁去,“好不容易等到我的宝贝女儿学成归国了,和你吃第一顿早餐,多等你会儿怎么了?” “哈哈,什么学成归国呀,你别让人听见笑话,还要连累我。” “嗯?”何得霈佯怒,“二十四岁就常青藤mba毕业的高材生,我看谁敢笑话你?” 何绮月咬着煎得金黄的薄饼,笑着仰头,撑起下巴:“本来呢,确实还不错,”她脸颊像小松鼠似的一鼓一鼓,“可惜,谁让咱们家出了个21岁双硕士学位的大天才呢?” “……” 何得霈笑意一淡。 何绮月并未察觉,仍是玩笑夸张道:“最气人的是,理论强,实践也强,所以才能这么早接手爸爸你的公司啊。我在某人的衬托下,那叫一个黯淡无光、不见天日呀。” “咳。” 何得霈清了清嗓,打断了何绮月对某人的赞扬,他喝了口粥,皱着眉推到一旁:“这粥谁做的,凉了一会儿,腥成什么味道了?” 眼看何得霈隐隐动怒,何绮月连忙上身前扑,拉住了何得霈要抬起的手:“哎呀爸这不是我的错吗,让你等很久了,粥才会凉的。” “知道是你的错,下次就早点。什么热腾腾的都赶不上。”何得霈嗔责地拍了拍她手背,“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我听说你那个长廊弄得差不多了,等开业后找人帮你管着,你就进公司先挂个名,办个入职吧。” 何绮月刚正回身就一怔,抬眸:“入职?” “嗯,艺术画廊这种东西,开着玩玩可以,当主业怎么行,难不成你要一直在外面胡闹啊?” “怎么是玩玩呢?”何绮月觉着自己昨天磨破的脚踝都抽抽着疼,“我是很认真的,而且上回就我说过了不喜欢公司管理——当时读mba前,爸你答应我的,不会强求我选什么职业。” 何得霈面色微肃,放下筷子:“可仁科才是爸爸的心血,你难道要弃之不管?” “有哥在啊——” “他不行!” 何得霈重重的一拍餐桌,不止把过来换粥的陈阿姨吓了一跳,连带着何绮月脸上的血色似乎也被惊褪了。 她面色苍白得可怕。 心口忽起的那阵惊栗,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这惊悸的余音里,她依稀想起了昨晚噩梦里碎片似的画面,可真想仔细回忆,又无从拼凑记起。 何得霈也看出她脸色不对,连忙放缓了语气:“爸爸知道你和裴…和你哥关系好,可他终究不是你的亲哥哥。将来如果爸爸不在了,那谁能保证他会照顾好你呢?” “爸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身体明明比我都好,”何绮月蹙眉,“而且,哥不是那种人。” “阿月啊……” 何得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乎想说很多话,可是终究又掩藏在沉默后。 他叹了声气,换了个迂回的劝法:“现在你和你哥身边还没有外人,亲密无间,可谁能保证以后呢?你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变、永远会像现在一样好吗?” “我……”何绮月哽住。 何得霈道:“他最近和吴家那个小外孙女走得很近吧?如今我是再拦不住了,将来他们真结了婚,我不在,这个家里还能给你留下一席之地吗?” “爸!”何绮月恼火地提高了声量,然后忽然停住。 几秒后她有些难置信地回过头:“什么叫你如今拦不住?三年前哥和杭思雯传出订婚,又突然作罢,是爸爸你……是你从中作梗的?” 何得霈动了动嘴,似乎因为想起什么有些神色不悦。 他转过身去,最终是默认了。 “爸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 难以阻遏的情绪像是巨大的浪潮扑下来。 何绮月被羞愧、负疚、歉意和罪恶压到快要窒息,她苍白着脸色靠坐在椅子里,却看见lune坐在餐桌上,她拿起她的叉子,上面扎着一颗心脏。 心脏砰砰地跳动,血顺着女孩雪白的指尖滴下。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爸爸……哈哈哈!” lune笑着踢腿,后仰,眼泪从女孩的眼角往下淌—— “你不是很高兴吗!多值得开心的一件事啊!你的人生就是要给裴学谦的人生带来苦难的呀,为什么不笑呢?为什么不笑??!” 何绮月终于忍无可忍,近乎慌不择路地从餐桌旁逃开,撞开了吓住的陈阿姨。她跑上楼梯,一路逃回了裴学谦的卧室里。 “砰!” 房门被她狠狠关上,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何绮月摸上脸颊,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的。 “哥哥。” 她抬起头,看见lune坐在敞开的窗户上,穿着她14岁时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腿垂在窗外的半空中。 她转过来望着她,漆黑空洞的瞳孔里安静地流着泪。 “你会恨我吗。” 第9章 第9章 “嗡,嗡。” “嗡嗡……嗡嗡——” 何绮月从昏沉的头疼里醒来,才发觉自己抱着膝盖靠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震动着将她唤醒的是她的手机声音。 循着声音来源,她摸索过去,接起电话。 “昨天你要的那个左峻山的资料,下午就能整理出来了,今晚前让人送到你家啊。” “…嗯。”从记忆里翻找到这一段似梦非梦的,何绮月按了按阵痛的太阳穴,轻声应了。 昨天拨这通电话算一时气急,如今查也查了,没有让人撤回的道理。 “算我欠你个人情,之后有需要……” “嘿嘿,我这儿刚好真有个需要。” “?” “我陪几个朋友来北城了,他们想去郊区的清湖那边玩几天。我记得你家在那边有个度假别墅吧?怎么样,借我们住几天?” 清湖……度假别墅…… 何绮月隐约觉着这几个词有点耳熟,但又不确定最近是在现实里还是梦里刚听过,回忆无果,她含糊应下:“可以,什么时候用。” “就这两天吧。不过你嗓子怎么哑了?” “睡的。” “你这时差倒得,和我刚回国那几天一样,睡懵了吧?”对面鼓动,“别在家养蘑菇了,干脆来和我们一起玩两天呗。” “我不……” 何绮月本能想拒绝。 “砰砰。”房门正在此刻敲响。 陈阿姨担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绮月,你还好吗?先生他很担心你,你不如下楼和他好好谈谈吧,不要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啊。” “……” 到了嘴边的拒绝停住。 何绮月撑着地板,慢慢支起身。 光影掠过女孩长垂的发丝间,某个刹那她侧颜冷漠,嘴角却是上扬的。 “好啊,我去清湖别墅等你们。晚上见。” - 卫佳楠是何绮月出国后在留学圈里认识的朋友,比何绮月早两年回国,在自家律所挂名,如今是个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二代典型。 不过卫佳楠母亲管教她算严格,所以除了花点小钱败点小家外,鲜有什么出格行为,为人也仗义,并无劣迹。而且比起一众冲着父亲或者哥哥接近何绮月的人,卫佳楠这种毫无野心把混吃等死当作第一目标的咸鱼,反而是何绮月相处得最舒服的。 故而何绮月在国外时,也就和她走得最近。 让老宅的司机把自己送到清湖别墅外,何绮月下了车,驻足四望。 她想起来,清湖这边依山傍水,冬暖夏凉,在北城算是度假的好去处。十年前她还没出国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她在国内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也是在这里,由哥哥陪着她过完的。 可惜意外之后出国,就再没有回来过了。 “瞧瞧我们何大小姐这是什么表情,出国久了,连自己家都认不出来了?” 何绮月听声回神,侧过身,望见了站在别墅院外的卫佳楠。她身后还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打扮各异,只是这会都好奇地用目光探询着她。 何绮月早习惯了被瞩目被打量,很自然地勾起她擅长的笑,和走过来的卫佳楠抬手拥抱:“好久不见。” “欢迎回到祖国的怀抱啊,何大小姐。”卫佳楠打趣地揽住她肩膀。 “什么话,我只是出国深造,心一直在这里的。” “是吗?那我看你刚刚怎么一副家门都找不到的表情?” “嗯…”何绮月环顾傍晚霞色下,四周被景观丛林掩映的欧式风格建筑,“清湖这边我确实是很久没来了。不瞒你说,如果不是司机把我放在这儿,那我未必能找到哪一座是我家的。” “哎哟哟,你还炫耀上了,房子太多,记不过来了是吧?” “少来啦……” 两人玩笑过,卫佳楠给何绮月介绍了她身后同来的三男两女。 何绮月一一颔首打过招呼,笑容自然得体,一副毫无架子又亲近可人的模样,闲聊着穿廊过院,将几人领进了别墅里。 ——尽管她其实一个名字都没记。 “听说你最近在忙艺术画廊?要这个人的资料,就是为了这事吧?”卫佳楠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牛皮纸袋,递给何绮月。 何绮月接过,也没急着看,领几人进到别墅玄关:“是啊,碰上硬骨头了。” “资料我搂过一眼,确实够硬,脾气还怪,”卫佳楠换好鞋,一边打量着穿过玄关,一边玩笑回头,“不过刚好合何大小姐口味嘛,你不是最喜欢硬骨头了?” 卫佳楠是少有知道乌璞夏只是个幌子的。 “我又不是异食癖,”何绮月没接她的调戏,转进会客区。 度假别墅里也有日常维护和清洁的人,其中一个正在布置饮品,何绮月朝对方示意了下身后:“接下来几天我们住这边。带他们参观一下,分分房间,顺便介绍下功能区。” 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可惜何绮月并没给他空出余地,说完就转身走去沙发前。 用人只好带着几个年轻男女先上楼去了。 没了外人,何绮月倚在沙发旁,随便卫佳楠打量,她自顾打开牛皮纸袋,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一截,随手翻着名录。 瞥见履历概要时,她意外得挑了下眉:“rca的?” “是啊,rca毕业,还不走寻常路,跑到山沟沟里挖土烧窑,被他拒绝过的知名展览怕是都能绕他们村子一圈了。”卫佳楠笑着拿起果盘里的叉子,把蜜瓜送进嘴巴里,一边品尝一边幸灾乐祸,“所以我说,你确实是撞上硬茬了。” 何绮月翻着资料,漫不经心点头:“没关系,我正嫌无聊。” 卫佳楠:“切,还说自己不是异食癖。” “of course not。”何绮月竖起手指摇了摇,“公私分明,我这是在搞事业,又不是谈恋爱。” “说到这个,还以为你回国肯定进仁科,怎么自己玩起艺廊了?而且这点资料,找仁科合作的背调机构,不也就你哥一句话的事,还绕到我这儿来了。” “我哥在外省出差,我不想麻烦他。”何绮月终于从资料里抬起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理所当然要进仁科?” 卫佳楠眨了眨眼:“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你不进公司,将来怎么继承?” “……” 何绮月合上资料,向前俯身。手肘撑着翘起的膝腿,指尖托着下颌,她懒洋洋眯起眼,以一种微妙的神情语态盯着卫佳楠:“知道我哥是谁吗?” “裴学谦啊,国内但凡和金融行当打交道的,能有不知道你哥的吗?”卫佳楠说完,明白什么,“哎呀,你哥和你也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嗯,这么说吧,你哥姓裴,你姓何,仁科也姓何,将来仁科归谁一目了然嘛。” “可我不想要呢。” “…啊?” 卫佳楠愕然抬头。 “你看,不会有人相信你。” 穿着女仆围裙的lune抱着茶壶,慢慢踱步,她绕过惊讶的卫佳楠身后,点着扶手,一步步走到何绮月身旁。 她坐在茶几上,翘起围裙下雪白的腿,笑吟吟地一只只翻起茶杯。 “谁让你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抢走属于裴学谦的一切?他的家庭、事业、婚姻,他的整个人生,他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 lune抬起手里的茶壶,伴着她鲜红唇瓣间逸出的笑,犹如浓稠血浆的液体斟满了那一只只空杯—— “你看啊,何绮月,你像不像是趴在他身上的一只罪恶又贪婪的鬼?所有人都认为,你理所当然要吸尽他的血?” “够了!” 牛皮纸袋猛掷了出去,穿过了破碎的lune的残影,落在桌上。 “咳咳!”一旁喝水被呛的卫佳楠茫然,“我就问一句,这、这么大火气吗?” 何绮月醒神:“…不是说你。” “哎?那是说谁?” 停了几秒,何绮月拿起桌上静静摆置的茶壶,“我哥的一个,毒唯。” “…哈?” 卫佳楠更茫然了。 晚饭是在二楼的露台上。秋风习习,视野越过近处掩映路灯的景观丛林,尽头天际线处,城市里灯火群起,繁若远星。 如果没有身后那座让整个露台烟熏火燎的电烧烤架,那何绮月的心情应该还能更好。 “你们这儿没有那种明火的烧烤炉子吗?就那种可以烧炭块,往炉子里面加木炭的?”劳动半小时烤焦了八串的卫佳楠还在亢奋,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第九串甩给别人,她自己跑回何绮月旁边。 何绮月斜她:“明火?这里算山上了。吃够了律所的饭,下半辈子想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啊哈哈那只好求我姐给我代理诉讼,努力捞我了。” “哦,这么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哈哈哈哈哈哈……” 卫佳楠笑点奇低,何绮月都不知道自己这句奚落好笑在哪,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烤好了!你们快来啊!” 没有了卫佳楠这个拖后腿的,那边劳动小队很快完成任务,招呼着趴在围栏往外眺望的两人。 “走啦,别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了,天大地大,烧烤最大!”卫佳楠率先起身,把何绮月从围栏前薅起来,揽住她肩。 何绮月被迫转身。 电烧烤炉旁边,和卫佳楠同来的年轻男女已经落了座,除去朝她俩招呼的男生外,另外四人两两成对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好像在聊什么,满脸兴奋。 “等等……”何绮月慢n拍地回过神,拽住卫佳楠,“你们三男三女来清湖度假,我不会刚好是多出来的那个电灯泡吧?” 卫佳楠嬉笑地揽着她往桌边拖:“发现也晚了,要不你喊你的假男友过来?” “嘶!”何绮月连忙要捂她的嘴巴。 两人打打闹闹回到餐桌旁,烤好了的蔬菜串和肉串还完整无损地躺在几个盘子里,另外四人还是没分开,倒是其中两个在何绮月落座时,眼神隐蔽又探究地掠过她。 何绮月顿了下,假装没察觉,自顾落座。 卫佳楠却是有话直说的:“看什么呢,这么积极?烤串都不吃了?” “嗯……” 第三个偷偷看何绮月的,也是欲言又止的:“没看什么,就是收到了几条平台上了热搜的娱乐新闻。我们正聊着呢。” “那怎么着,我们何大小姐脸上有新闻简报啊?”卫佳楠打趣,“还是说,秀色可餐?” 她煞有介事地转过来,盯着身旁的何绮月,“嗯,这倒也确实。” 何绮月懒瞥过她,红唇轻启:“滚哦。” “啧,可惜不让多看。”卫佳楠笑着转回去。 她这一插科打诨,另外几个人显然也放松下来。 何绮月正在这会放下水杯,像是不经意地笑了下,朝他们抬眸:“什么娱乐新闻。” “说是半小时前,狗仔在北城机场,拍到了缪思和仁科集团ceo从航站楼出来后上了同一辆私家车。” “……” “缪思?就是那个她舅舅吴玉生在海外开银行的杭思雯?”卫佳楠讶异回头,“你哥不是在外地出差吗?怎么会和她一起?难道他俩绯闻居然是真的啊??” “是吧。” 何绮月晃了晃水杯,眼睛被水面上折射的灯光刺得有点涩。 但她又固执地盯着它,不肯挪开视线:“你知道的,我和我哥关系又不亲。说不定哪天他结婚了,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对面女生艳羡:“我也好想让缪思给我当嫂子,人美演技好,要是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这样一张脸,隔三差五给我介绍几个圈里的帅哥朋友,那我得多开心啊……” “怎么没拿几瓶酒上来?” 何绮月忽然起身,“只吃烧烤,没有酒的话,有点无聊呀。” 旁边卫佳楠一愣:“你不是不能喝酒?” “喝,谁说我不能喝的,”何绮月笑着扶上椅背,“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酒量。等我下去挑两支——” 何绮月话没说完,就被匆匆进了露台的脚步声打断。 她转回身。 视线下,家里用人仓皇停住:“何小姐,裴先生他回来了。” “哦,”何绮月缓慢地眨了下眼,“他自己?” “带了一位……缪思小姐。” 第10章 第10章 下楼时,何绮月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听到清湖别墅,为什么会觉着耳熟了。 她刚病愈那天问起裴学谦平常的住处,陈阿姨提过这处别墅和他在cbd区的私人住宅。那时她还腹诽,不知道裴学谦有没有在哪里金屋藏娇,今天却是让她亲身撞见了。 想着,何绮月听见玄关大门开合的声音。入内的脚步声混织在一处,是那两人进来了。 何绮月忽然有些好奇,在楼梯上站停身。 她见惯了裴学谦日常温柔随和予取予求的那一面,也从各类财经杂志或旁人口中,对他商业谈判时的从容和杀伐果决有所耳闻。唯独,她从没有见过他恋爱,甚至有点无从想象——像哥哥那样好似永远气定神闲山崩不乱的人,也会有为情所动、意乱神迷的时候么? 那时候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实在想不出,何绮月就趴在旋转楼梯的玻璃扶手上,借着这处灯火阑珊的阴影藏着,往低了她脚下两米的客厅里望。 先进来的是杭思雯。 她好像刚从什么晚宴之类的活动场离开,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皮大衣脱下后里面便是一袭艳红的v领鱼尾长裙,修饰得脖颈天鹅一样修长优美。 ——她自己进来的,既没有何绮月想象中的唇齿相依,也没有挽臂搭腰的亲密。 何绮月无意识咬着的唇瓣轻松开了。 “这些坏东西,我被私生追着跑的时候不拍,偏挑着我逃进你车里再拍……还给我拍得姿势这么丑!”杭思雯举着手机,忽然在客厅沙发里仰天长叹。 裴学谦晚几步,和别墅里用人一同进来的,似乎刚听完什么,他颔首进了正厅:“……好,我知道了。” 他目光一掠沙发上,“取家里的药箱过来,杭小姐崴到脚了。” 那人将大衣交给一旁的阿姨,自己走去客厅旁边,隐约有冰吧打开的声音,不久后,他拿着瓶易拉罐走回沙发旁,递向杭思雯:“冰敷一下?” “哦哦,谢谢。” “今晚还是不要折腾了,留在这边休息一晚,明早再让你的经纪人来接你吧。” “明早?那万一又拍到……” 正皱着眉刷手机新闻的杭思雯忽然顿了下,靠在沙发里仰头:“哎,我听我舅舅说,他最近为了我们的绯闻,可是相当于无偿给你的新并购案站了回台拉了回客——不会上回在你办公室里,我刚提起来的时候,你就立刻谋划好了吧?” “因势利导罢了,对你舅舅也是有益无害。” 裴学谦从回来的用人手里接过药箱,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他一边翻找跌打损伤的喷剂,一边对用人道:“在楼上收拾出一间卧房,杭小姐今晚在这边休息。” 用人刚应声,又顿住了,尴尬地转回来:“先生,何小姐带回来的几位朋友今晚也睡在这里,房间已经被他们拣选完了。” 裴学谦拿药瓶的手悬停。 杭思雯倒是先惊讶接话:“啊?你妹妹也在?”她四处看看,“怎么没见她?” “……” 楼梯中段的翳影里,何绮月靠在扶手上的胳膊垂下,慢慢直起腰。 只是恰巧这一秒,在药箱前半垂眼的裴学谦忽然掀了掀睫,像是无意从这边昏昧里掠过:“她和朋友这会应该在二楼露台上。” 何绮月一惊,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等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不由地从心底涌起了恼意。 于是下一秒,她反而正过身,用力踩着镂空的大理石台阶往下走,生怕脚步声不够将那边传来的话音踩得粉碎似的—— 用人为难:“那房间的事……” 裴学谦:“没关系,把我那间卧室收拾出来吧,让杭小姐今晚睡在那里。” “——啊!” 女孩的惊声几乎是压着男人那道沉稳声线的尾音骤然响起,跟着昏昧的楼梯口便传来凌乱的闷声。 沙发区,杭思雯和用人还没反应过来。 裴学谦却是沉了眉,起身快步走去:“lune?开灯。” 别墅的智能家居接受指令,灯光应声而起。 最后一节大理石台阶下,何绮月扶着脚踝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抬眼:“哥……” 裴学谦过来得急,停身也是立止。他膝点到地面,上身压得很低,小心地扶着女孩脚腕看了好一会儿,才略松了气:“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好久没来了嘛,对这里都不熟悉了……”何绮月揪住了裴学谦的衬衫褶皱,然后往手心里越攥越多,委屈地哽着声,“疼。” 裴学谦全然迁就着她,于是衬衫被攥得褶皱后,何绮月也已半猫进他怀里。 倔强的脑袋低抵着他胸膛,意思分明得很。 “好了,”裴学谦轻叹,勾住她腿弯,将人抱起来,“我送你上去休息。” “我要睡你房间。”何绮月抠着玻璃扶手向下的凹槽,不肯配合他离开。 裴学谦往怀里低了低眼:“lune,杭小姐是客人。你想让客人睡书房吗?” “她可以睡我房间!” “……” 裴学谦总归是拗不过何绮月的。 得逞的何绮月满意地松开了手,容许他抱她离开了。 而她的脑袋也终于肯从裴学谦的臂膀旁露出来,乌黑鬼灵的一双眼瞳,在光下晃晃漾漾的,跟着男人上楼的背影一起一落,光在里面跳跃不停。 女孩好像是笑了,挣出胳膊,朝楼下沙发摆手。 “杭姐姐再见。” “……再见。” 目送着那两道身影像树袋熊和它的移动大树那样离开,杭思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感慨调起声:“你们裴先生啊。” “嗯?”上茶的用人忙抬头。 “我看这辈子大概率要当个单身狗了。”杭思雯笑着靠进沙发,“谁让他在家里养妖精。” - 半小时后何绮月就清醒了,在裴学谦卧室套房崭新的床上用品里,她打着滚把自己卷成了个蚕蛹。 对自己先前的不清醒行为唾弃了三分钟,何绮月才从被子里钻出凌乱的脑袋。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隐约能听到套房外间,淋浴室里有哗啦啦的水声传进来。衣柜的门半敞着,一道纤细身影靠在门边。白色的衬衫比女孩身形大了不知几个尺码,尾摆拖过她大腿根。雪白的小腿半踩在衣柜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尖正一件件拨过衣柜里的衬衫。 “这件怎么样?”lune勾起一只衣架,回眸朝她笑得潋滟。 裴学谦的衬衫。 何绮月终于猛回过神,脸颊涨得粉红:“你要不要脸。” “耶?我怎么比得过你?”lune扔开衬衫,往床上一跳,趴在了那儿双手撑着下巴一副无辜模样,衬衫领口下漂亮山峦若隐若现,“一面谴责何得霈拆散你哥和杭思雯,另一面,你不也作的欢?” 何绮月沉默。 lune咯咯笑着翻过身,踢起雪白的腿:“我看啊,你和何得霈不愧是父女俩,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坏!” “我没有,”何绮月撇开脸,难堪地咬紧了唇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什么?没有想拆散他们?没有想独占那个谁也没有得到过的裴学谦?”lune猛地翻过身,朝她爬近来,像蛇一样缠在她耳边,“你听,裴学谦在洗澡呢,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偷偷溜进去吧,好不好?反正他当你是妹妹毫不设防,反正他对你百般容忍予取予求,反正你怎么做他都不会生气,反正他的人生里被你毁掉的选项也远远不止这一个了!为什么不呢?再无耻一点、再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一点!他就是你的了!!” “……你够了!” 身后的枕头被猛地楔了出去,狠狠砸在门边。 穿着浴袍推门进来的裴学谦一怔,看见了缩在大床角落里的何绮月。 女孩脸色苍白,眼角唇瓣却是绯红的,衣衫凌乱,乌黑长发像水藻一样柔软弯曲地散漫在她肩边。她眼神空茫地望着他,瞳孔漆黑又栗然。 “哥……” 不等他说话,眼泪就在何绮月眼里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最后一点迟疑在这眼泪下被融为乌有。 “做噩梦了?”裴学谦抱着扑进他怀里的女孩,一边勾起她头发免得教她被压痛了,一边轻拍她的背,“怎么吓成这样?” “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何绮月哽咽许久,说话时在他怀里更深地埋低了头,像是要把她自己闷死:“抢走你的东西很讨厌,逼得你出国很讨厌,自己生病却迁怒怪你很讨厌,害你被爸爸要求和杭思雯分手很讨厌……就连现在,明明一直都是我的错,却还总是要听你一遍遍安慰我,是不是更讨厌?” “话都被你说完了,还要听我说么?”裴学谦拍着她的手停顿,有些无奈,“是谁告诉你,我是因为父亲要求,才和杭小姐取消订婚的?” 哽咽到一半被迫打断。 何绮月茫然仰脸:“爸说,是他不让你们在一起的。” “他确实不允许,”裴学谦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在何绮月新一轮眼泪攻势开始前,又衔上后句,“但在那之前,我已经和杭小姐取消订婚了,只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何绮月愣住:“为什么?” 裴学谦沉吟片刻,视线掠过何绮月茫然的眼,哭得微红的鼻尖,还硌着咬痕的唇瓣,他眼神黯下些,最后百般情绪只付作一笑:“没什么,答应了一个人。” “女,女的?”何绮月哽了下。 “算吧。” “?”什么叫算吧? 不过何绮月没来得及再追问,就被裴学谦按了下去:“还有一点,lune,我和杭小姐由着她舅舅的缘故才有些交情,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哪怕当初商议订婚,更多也是出于商业合作的考量。说过叫你不要多想,怎么就听不进去?” 何绮月心虚地把眼神挪开,想藏起那点悄然而生的小心思。 不过很快她又转回来:“那你答应的那个人是……” “好了,你该休息了。”裴学谦给她拉上被子,掩好被角,“你朋友那边,我会让他们安排好,你就不用操心了。” 事实上完全不记得“朋友”们的见色忘义头号种子选手一顿。 “那你睡哪里?” “你想我睡哪里。”裴学谦问。 “……”何绮月心虚到说不出话。 “你卧房外间,沙发上。这样满意了?”裴学谦垂眼望她。 “哦。” 何绮月抬了抬手,慢吞吞触到裴学谦的鼻梁,然后挪上去,轻碰了碰他的眼睫。 她知道他眼睫从少年时就很长很长,睫下的那双眼也很深情的模样,只是后来都藏在了薄薄的镜片下,看人只余清冷克礼的光。 九年,十年,够少年变了好大好大的模样。 “你答应的那个人……” “嗯?” 听出裴学谦嗓音压低了几分的威胁意味,何绮月比划了一根食指:“最后一个问题,你说完我就睡。” 裴学谦似乎被她弄笑了,“问吧。” “你喜欢那个人吗?” “……”裴学谦默然片刻,“喜欢。” 何绮月一懵。 裴学谦笑着抬手,轻覆过她眉眼:“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好了,关灯,睡觉。” “?” 智能家居将卧室的光收敛,只余下地板边的夜灯透出微光。 裴学谦无声地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缓,均匀。他无声起身,走出卧室,关上门,最后来到外间的沙发里。 沙发是真皮质地,软度适中,坐上去的弹性很熟悉。 熟悉到记忆一下便将他拉回到三年前,在大洋彼岸他造访何绮月公寓的那个晚上—— “砰。” 喝得晕醉的少女拖着他进了公寓的门,甩手将他推在了沙发上。 裴学谦那句“lune”出口尚未过半,便被女孩蓦地拎住了领带,而她一提脚踝,应声跨坐在了他腰腹间:“裴学谦。” 一个动作一个称呼,凝住了裴学谦的神情,他微皱眉,抬眼:“你叫我什么?” 偏女孩在下一秒又改口:“哥哥。” 他几乎以为她酒醒。 直到—— “我能睡你吗,哥哥?” “趁你还没订婚前。” 第11章 第11章 何绮月本以为,早上醒来的时候,裴学谦一定早就离开了。 因此意兴阑珊地下到一楼,却在早餐桌旁见到了等她很久的裴学谦时,她的惊喜完全溢于言表:“哥,你怎么没去公司?” “今天休息。”裴学谦放下平板。 何绮月跑到紧挨着他的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管面前空白餐布上完全没有餐具。 在裴学谦对面摆放调羹的阿姨懵了下,看看好奇得伸长了脖子去瞄裴学谦平板的何绮月,又看看裴学谦。后者正将平板递回到何绮月面前,同时开口:“她的餐具也挪过来吧。” “好的先生。” 离着近了得以一眼扫完,何绮月嫌弃地推开裴学谦的平板:“又是财经新闻,这能叫休息吗?我才不要看。” 裴学谦没在意她的反复无常,将平板放去一边:“你那几位朋友我安排专人接待了。他们会在北城度过一个愉快假期,你不用操心。” “哦,难怪今早都没见到他们……”何绮月戳着面前的温泉蛋。 “等吃完早餐,我送你回老宅。” “?” 噗呲一下,温泉蛋戳开了,蛋黄满溢在下面的沙拉上。 何绮月蹙眉抬头:“你和爸串通好了?” “他今早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没有交待太多,只是希望你尽早回家,”裴学谦抬眼,“和父亲吵架了?” “嗯……” “因为什么。” “不许问我为什么!” 两人话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结束的。 沉默在对视间蔓延数秒。 裴学谦了然地转回去:“父亲让你进公司,你又拒绝了。” 何绮月:“……”变态。 “你要是替爸当说客,趁早免谈了!我讨厌公司管理,绝不会去的,让他死心吧!” “如果只是在董事会挂名呢。” “那也讨厌,”何绮月叉了一口球生菜,“更讨厌。” “……” 裴学谦似乎是叹了声气:“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何绮月立刻奓毛了,仰起脸一副要扑上来咬他了的模样,“你也只比我大6岁而已!” “六岁还小么,你跟只小豆芽儿一样躺在这么高的婴儿车里,”裴学谦轻敲餐桌,“我都能探进手去,掐你脸蛋了。” 何绮月:“…………” 反驳未能出口,她反而自己涨红了脸颊。 就好像随着裴学谦的话声,她真感觉到脸被他掐了一下似的。 “记不得了?”裴学谦似笑而非。 何绮月恼羞成怒:“当然记不起,我才6岁你就出国了,一走八年,我能记得什么……” 话近尾音自动弱了下去。 裴学谦出国那年刚十二岁,其后八年,他几乎是无亲无故地一人在异国他乡长大,何绮月从来不敢想他那八年是如何过的。 那八年里,他是否又怨恨她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妹妹”,抢走了他曾被许诺的一切。 而这种抢夺至今还在持续…… “哎呦!”何绮月冷不丁被用力摸了一下脑袋,她直回身,下意识要呲牙,跟着便对上了裴学谦溺人的眉眼。 她才发觉他今早也没戴眼镜,难怪看起来这般可亲。 嗯……亲近的亲。 “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有事记得来找我。”裴学谦收回手,“小孩子想大人的事,只会把自己想成一个脑袋皱皱巴巴的小老太太。” “?”何绮月更气,“我都24了!” 裴学谦则想起什么:“我在客厅看到了一件资料袋,是你那位律所的朋友给你带过来的?” “嗯,哥你认识卫佳楠?” “一面之缘。那时候她跟在她长姐身旁,出席过某个商业晚宴。” “哦?见一次就记得了?”何绮月怀疑打量他。 裴学谦笑起来:“哪天你变成只小狗,在路边让我见一眼,我也能记起来。” 何绮月:“……我要是变成小狗,先咬你一口啊!” “一口就够了么?” 裴学谦说话时正拿起茶杯,抿了口茶。隔着氤氲的水气,他撩起眼瞥过她,只是极浅淡的捉弄似的似笑非笑,却勾得何绮月心跳蓦地空拍。 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起身,下意识走到客厅,拎上资料袋又硬着头皮回来。 回来时,裴学谦还好整以暇地半靠在餐椅椅背上,搭着手腕望她所作所为。 “拿这个人的资料,是为了你长廊的事?” 何绮月有些窘然又懊恼——裴学谦好像总是能轻易将她看透,气定神闲运筹帷幄,而只有她仓皇失措,像个被他轻易玩弄操控的小木偶。 小木偶也想跳起来吓他一下。 “不是啊,谁说是为长廊了,”何绮月断然否认,将资料袋递给裴学谦,藏起的俏皮鬼灵终于忍不住冒头,泛上她眉眼,“哥,我看上他了,要追他,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 伸出去接资料袋的修长指骨蓦地一顿。 但似乎只有零点几秒,何绮月甚至来不及观察裴学谦的神色,便见他如常地打开那封牛皮纸袋,将里面的资料倾倒出来。 那人翻开了资料的第一页,靠着椅背,不抬眼道:“我记得,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你和我说你非helena科技的游总不嫁。” 何绮月眨眨眼:“我说过吗?” 裴学谦无声抬眸。 没了镜片遮掩,被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睨得心里一虚,何绮月转开脸:“哎呀,年龄增长,那么多事那么多话怎么可能每一句都记得。” “嗯?” 何绮月回过头:“难道哥哥从小到大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吗?” “……” 见裴学谦骤然沉默,何绮月得胜之余不由酸溜溜地睖他:“看来有些人当初也是海誓山盟过的,后来不还是要负了人家。” 比如那个阻拦了他订婚的神秘女子。 到底是谁呢,完全想不到啊。 然而裴学谦好像真叫她那一句话问到了痛处,直到几分钟后,他合上资料前,都未曾开口再说一句话。 “看完了?这么快。”何绮月早被沉默煎熬得坐立难安,第一时间卖乖地凑到他椅子旁边。 裴学谦阖了阖眼,声线无故有些哑:“他在国内关系最好的那位师兄,在北城教习制瓷,偶尔会请他代课。” “额……” 何绮月当时看就看得一目十行,而即便让她对着资料找,在那茫茫大海似的信息量里,翻不到这么一点浪花也完全正常。 于是她囫囵点头,只当自己记得的:“那又如何?” 似乎听出了她的敷衍,裴学谦侧了侧身:“你真想追他?” “嗯,他长得帅啊。”何绮月在心里呸了一声,长得帅怎么了,脾气像狗的蓝毛土鳖,要不是为了那套waxing moon,她才不会多搭理他一眼呢。 裴学谦道:“那我帮你寻个事由,让他师兄无暇。等他去代课,你报名去制瓷班里做他的学生吧。” “……哎?”何绮月眼睛一亮,绷直了腰,“有道理啊。” 去制瓷班当学生,左峻山总不能替机构赶人吧?多上几节课,多纠缠他几番,还怕waxing moon和他的展台搞不到手吗? “谢谢哥!你完全是个天才!” 何绮月接过资料就要往楼上跑,只是楼梯上到一半,她又折返,趴在玻璃扶手上看裴学谦的背影:“…哥。” 裴学谦回过身。 “明天开始,我就会每周去赵医生那里治疗了,”何绮月轻声垂眼,“不要再躲着我了。你搬回家住吧。” “……” 直到女孩的身影和脚步完全消失在二楼楼梯内,裴学谦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望回到已经空了的右手手掌。 这只手白皙,骨节分明而修长,拇指内与中指侧有一点常年握笔生出的薄茧。也确曾在他6岁而她刚出生的那年的某个晚上,扒着婴儿睡床,让他往里面眺望。 只是那时候,它伸进去,掐住的并非女婴的脸颊。 而是…… 她的脖颈。 “——” 指骨抽搐了下,骤然攥紧,骨节深处泛起苍冷的白。 裴学谦微微佝低了腰,只觉着心口翻涌上来的复杂又痛苦的情绪叫他后背都要生出一层冷汗。 只是如记忆里,小小的婴儿从熟睡中醒来,她笨拙又依赖地抱住了少年的手,像是得了什么宝物,咧开还没长牙齿的小嘴巴咯咯笑起来。 那只小小的手啊,什么都握不住,却将悬崖边的少年拉了回来。 又如后来、幼小的她陪他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哥!” 楼上女孩换好了衣服,又雀跃着跑下楼来。大片的阳光从落地窗后铺洒她满身,和那无数个夜晚的月色一般清澈,耀眼。 她站在阳光底下朝他飞奔过来: “我们回家吧!” lune。法语里的月亮。 是他给她取的小名。 是裴学谦本该熄灭如长夜的人生里,骤然升起的那盏月亮。 [……你认贼作父!] [为了何家那点荣华富贵,你就像条卑贱的看门狗一样讨好他吧!] [裴学谦,你的父母在天上看着你呢,你会下地狱的。] “好。” 裴学谦听见舅舅歇斯底里的诅咒回荡,最后被碾灭作无声,他起身,朝跑过来的何绮月轻笑了下。 “我们回家。” ——好。 那就下地狱吧。 他终将为那盏月亮践踏过一切。也包括他。 第12章 第12章 赵孟生的私人心理治疗机构,开在市区一幢独门独栋独院的小楼里。 车在院门前停稳,何绮月没下车,而是扒着副驾的真皮座椅往前倾了倾身:“刘叔,今天来这边的事,你不会告诉我爸吧?” 司机,也就是何绮月口中的刘叔闻言回过头:“答应你了,我当然不会说。不过绮月,何董做任何事都是为你考虑的,你没有隐瞒他的必要啊。” “我爸现在越来越唠叨了,我才不想听呢。” 何绮月说着,已然推开车门,“我自己会回家的,就不用刘叔来接了。我爸问起,你就说我找朋友玩去了。” “好吧,注意安全。” “知道啦。” 何绮月还没收回视线,就听身后的院门内,传来了赵孟生打趣的笑。 “刘叔叔给何先生当司机都有二三十年了,何小姐想‘买通’他,是不是有点掩耳盗铃呢?” 何绮月回过身,见穿着白大褂的赵孟生就站在院门内的石砌台阶上,手插在兜里,这会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赵医生,”何绮月弯弯眼,提着包走上台阶,“按这话说,从您父亲那会就在何家了,我指望您替我隐瞒,是不是更不可能了?” “保守秘密是我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何况,我也不是何先生的人。” “哦?那赵医生是谁的人?” “……” 问出这句时,何绮月恰巧停在了和赵孟生同一级台阶上,仰脸对上赵孟生的笑眼。 赵孟生却极为自然又恰巧地在此刻转开视线,他朝身后台阶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一边沿着石砌台阶向上,走近那幢掩映在草木树丛后的小楼,一边寒暄:“我以为裴总会亲自陪何小姐过来。” “我哥哪有时间?”想起什么,何绮月撇撇嘴,“说好休息,昨天刚送我到家,还没进门就被电话叫去公司了。然后我就再没见着他的面……也不知道答应我的搬回家住还记不记得……” 听着身旁女孩的嘟囔,赵孟生不由地笑起来:“裴总能者多劳,何小姐才得清闲嘛。”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何绮月叹了声气。 上得台阶,转向林间小路,眼看小楼就在前面几米外。 对面刚巧一位护士模样的女人出来:“赵院长。” “嗯。” 三人擦身过去,何绮月惊讶地转头打量赵孟生。 赵孟生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何小姐为何这样看我?” “这个地方,居然完全是你的?” 何绮月环顾四周。绿树成荫,午后阳光如织,翠色欲滴的爬山虎夹着细小的喇叭花攀过院里的楼墙,沿台阶上来的一路都僻静美好。 她收回惊讶的视线:“赵医生也很厉害呀。” “医院原本是我父亲的,我只是继承,然后迁了地方。至于扩增和新院选址……”赵孟生插着白大褂口袋,低头一笑,“还要多谢裴总。” 何绮月一下子了然:“喔……” “哦?”赵孟生配合地接住她拖长的声调。 “我知道了,”何绮月却是笑着弯腰,一点赵孟生的医生牌,声音压得又轻又鬼灵,“原来赵医生,是我哥的人呀?” 赵孟生微愕。 不过不等他再开口,身前女孩已经笑着快走两步,跑进楼里去了。 “……暴露疗法?” 转椅剪碎了落入窗内的绿荫,停了下来。 椅子上的何绮月从手中的医院资料册里仰脸:“那是什么?” “是一种相对你以前的保守治疗,更为激进的治疗手段,”赵孟生耐心解释,“它一般是通过回忆,或者模拟你所经历过的创伤事件,来减少创伤画面闪回和创伤导致的回避行为。” 阳光斑驳地落在何绮月仰起的脸上。 她的笑容一成不变,光下的瞳孔却几不可查地轻轻瑟缩了下。 停了几秒,何绮月语气日常:“你说的应该是,脱敏?” 赵孟生:“系统脱敏是它的疗法之一,但这种不太适合你,因为你没有一个具体恐惧的对象,难以达到场景过渡恐惧升级的效果。毕竟给你造成创伤记忆的,是连贯的画面,或者说一段经历。” 何绮月眨眨眼:“可我连那段创伤记忆都想不起了,又要怎么回忆?” “根据你的情况,我们会在治疗过程中,考虑暴露疗法中的想象暴露或满灌疗法,帮你接近那段回忆,”赵孟生一顿,“暂定以想象暴露为主,满灌疗法目前只是参考方案,需要经过整个治疗阶段的了解、严格评估过你的承受能力后才有可能进行。如无必要,不做尝试。否则,我只怕你哥哥要找我算账。” “两种方式有很大区别吗?” “想象暴露只通过语言描述或者想象,达到程度可控的恐惧触发和刺激,是创伤障碍的一种常规疗法。” “那另一种呢?” “满灌疗法会直接暴露在你最恐惧的情境里,”赵孟生笑意收敛,“它能够快速引起焦虑高峰,自然消退,但对承受能力要求极高。我们目前阶段不作考虑。” “……” 何绮月强压下那种拔腿逃掉的冲动,她闭了闭眼,然后笑着睁开:“好,我听赵医生的。” “嘻,胆小鬼。你在怕什么呀?”一个轻忽的女声从她耳后飘过。 何绮月坐得端庄笔直,眼都没眨。 像是不曾听到。 “不用担心,我们的疗程很长,循序渐进,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可以停下。”赵孟生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温和地安抚,“今天只是第一天,我们就做一点简单的绘画测试,然后聊聊天。” 何绮月靠在椅子里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她含笑点头:“好。” …… “那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之后,何小姐对今天诊疗过程有什么不舒服或不喜欢的地方,下次可以向我提。” 沿着爬山虎攀着的小楼下,赵孟生与何绮月并肩出来,楼外的日光已落得很低。 何绮月瞥过写满何得霈未接来电的手机,心不在焉地戳破他的隐语:“赵医生不用担心,既然答应了要好好治疗,我不会来一次就翘课的。” “那我就放心了。下周的诊疗,我还是安排在周二?”赵孟生笑着问。 “可以,” 转入台阶折角,何绮月最后回头看了眼。 她身后,半个院子藏进高墙与林木的晦影里,半个院子落在清辉晚霞间,远处初起的灯火为它笼上薄纱,流动的光影美得恍惚陆离。 “就算只冲着这座园子,我也会经常过来的。”何绮月收回视线,转入下一层台阶的矮山墙后。 “这句话可不能让裴总听到,”赵孟生玩笑道,“不然,只怕我的医院又要搬次家,为何小姐腾地方了。” “安啦,我哥哪有那么公私不分。”何绮月踩着高跟鞋一级一级下来,“何况美景美人不可贪享,否则看多了也只是寻常。凑得越近,多半瑕疵也越多,搁在身边不如搁在天边,偶尔看上一眼,忽然被美一大跳,心情也会好不少。” 说完自己的歪理谬论,何绮月笑吟吟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背着手转回身来。 她仰脸朝着台阶上方:“赵医生,你说我说得对吗?” 赵孟生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或许,何小姐习惯于拿许多不讨厌的东西,去藏住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像突然拨错某个音符,何绮月笑容一滞。 赵孟生走下台阶,到她面前:“如果这样,那不知道何小姐心底怕的,究竟是得到后的不美好,还是竭尽所能后依然……得不到?” 背着矮山墙,何绮月脸上的笑容剥离褪去,眼底光影挣扎:“刚刚赵医生不是说,今天就到这里?” “这不是诊疗,”听懂她弦外之音,赵孟生抱歉地笑,“只是朋友间的闲聊。” “哦,那和心理医生做朋友真是讨厌。” 对于这叫人意外的直率,赵孟生一怔之后,忍不住低头笑:“确实,我也更喜欢和何小姐这样坦然诚实的人做朋友。” “是吗?可我有一位……朋友。” 何绮月抬眸,望着那个坐在几米高的矮山墙顶,晃着雪白的腿无声望远处城市落日景的模糊身影。 “她总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女孩的眼神实在太像了情绪复杂的注视某个人,叫赵孟生忍不住侧过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矮山墙顶林木丛丛,除了夕阳晚景与过林叶的风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落回眼:“看来这位朋友对你有些偏见。” “是吗,”何绮月望着赵孟生回过头,从他脑后露出的半面矮墙上重新出现的身影,她笑起来,“我还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嗯?”赵孟生刚要说什么。 “好啦,今天的诊疗必须结束了。”何绮月忽然抹去了脸上情绪,又回到方才那个没心没肺的模样,一边朝他挥手一边踏出院子门,“剩下的,留到下周。我可不是随便侵占医生业余时间的无良资本家。” 几乎她身影刚出了院门。 不远处路旁停着的轿车启动,徐缓滑行到她面前,停住。 何绮月一顿,弯腰歪头,正对上降下的副驾车窗里司机刘叔的侧脸。 “绮月,何董说你不肯接他电话,让我必须回来把你接上,”刘叔无奈,“今晚有个挺重要的商业晚宴,不要让你爸等太久?” 何绮月瞥过就懒洋洋直回身:“他怎么就是不死心……” 余光里,恰巧见一辆暗红色跑车从街尾驶来,没几秒就停在了黑色轿车的对面。 “姐姐!我来了!”乌璞夏从里面探出手臂,朝她笑得灿烂。 “啊,我叫的车来了,”何绮月一脸无辜,完全不在意身后还有个赵医生,“刘叔,我要和男朋友出去玩——小别胜新婚嘛,今晚就不回家睡啦!” 刘叔被这话骇住。 就在此时,后排车窗忽然缓缓降下。 一道身影端坐昏昧里。 “lune。” 头顶的路灯骤然亮起,伴随何绮月心跳陡漏了拍。 眼底一瞬的灯火兀自模糊,不碍那人侧颜棱角分明。 他侧眸望来,“…上车。” 似菩萨低眉,万籁俱静。 第13章 第13章 早知道裴学谦在车里,何绮月就算憋死自己,也绝不会让那句浪荡话出口的。 ——料到她不会听刘叔的话,她爸竟然提前就把她哥请出来镇压她,这也太卑鄙了! 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何绮月乖巧得像只被拔了毛的小鹌鹑,瑟瑟缩进后排另一个座位里,同时按手机叫乌璞夏这个早不来玩不来的倒霉孩子快滚蛋。 她已经尽可能连气息都放轻了,可惜手机虚拟键盘的“哒哒”音效,在尤为死寂的轿车空间里实在明晰可闻。 意识到这一点,按键音逐渐滞缓下来。 “……” 何绮月转动了下脖颈,只敢往窗外,有些艰难地呼吸,活像被强行钩上岸边的鱼——车里的氧气好像都被这份尴尬挤压到稀薄。 在平板上翻着今日《华尔街日报》电子版的裴学谦忽掀了掀眼:“刘叔,麻烦打开天窗。” “好的,裴总。” 天窗徐徐拉开,空气与晚风涌入,何绮月蓦地吐气。 ……得救了。 那句“谢谢”憋在喉咙里,她还是没敢转头看另一边。 直到钢琴曲进入第二乐章。 阅毕日报,裴学谦熄灭平板,搁在一旁,转而拿起了一只薄薄的文件袋:“瓷器培训班的事,我给你安排好了。” “这么快?”何绮月惊喜回头,然后触上了裴学谦的眉眼。 他从垂压的浓密睫睑间低低望着她。 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里,漫溢出无声又冷冽的压迫感。 何绮月顿时收敛,双手去接:“谢谢哥哥。” 裴学谦道:“他们每周六下午开课。从这周六开始,由左峻山代课。” “好的!我这周六就去报到!” 抽……没抽出来。 顺着攥住文件袋另一边的漂亮指骨望上去,何绮月歪了歪头:“哥…?” “既然确定追求他,为什么不和你的画家男朋友分手?”裴学谦松开了文件袋,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她今晚要穿哪件礼服。 想了想裴学谦的处世风格,何绮月到底没敢把“男朋友这种东西有两个也未尝不可”的玩笑话说出来。 以她哥正人君子的三观作派,只怕说了他要清理门户。 “真追到手以后再分,也来得及嘛。”何绮月将文件袋拿回去,下意识抱进怀里,给自己虚无的道德感上一点支撑。 “你的画家男友知道吗?” “知道啊,”何绮月找回一点底气,“那天还是他送我去的。” 裴学谦侧眸:“去哪。” 何绮月哽住。 坏了,她忘了,那天去找左峻山邀约合作加买瓷器的事,裴学谦根本不知道。 何绮月只好三言两语含糊其辞地说了下那天的事,自然是略过了要买盈月那套瓷器不谈的。 等讲完这个故事时,他们也已经到了酒店,转进晚宴会场临时安排的造型师工作室内。 何绮月在拉上的试衣帘子内敲定最后一句:“……所以那天我就决定!非要把他那套瓷——咳,非得把他拿下不可!” 帘子外静寂片刻。 “原来你脚踝上的磨伤,是那样留下的。” “嗯?”何绮月意外回头,望向帘子外靠坐在沙发里的模糊人影,“哥你看到了?什么时候,怎么看到的?” 裴学谦没回答她,只是似乎叹了声气,“你就不能谈段寻常的恋爱,少让自己受点折磨。” 说到这个何绮月就站直了:“我的恋爱很寻常啊!连对恋爱对象的标准都很统一,长得要很帅,个子要很高,脑袋要很聪明,能力要很杰出——” “又是画家,又是陶艺师。你开的是艺术品收集长廊,还是艺术家收集长廊?” 何绮月的插科打诨忽然被截断。 她怔了两秒,跟着有些震惊地转过身,从拉合的帘子中间钻出头颈:“哥,你是生气了吗?” 语气仿佛发现新大陆。 察觉女孩眉眼间隐约的雀跃,向下,视线停了两秒,裴学谦避过眼,指腹轻压过眉尾:“惹我生气,就那么让你开心?” 他不期冀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瞥过视线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食指指骨也衔了衔。 “衣服。” 何绮月低头一看。 没拉上拉链的礼服裙不听摆弄,不知何时从肩侧滑下一截,露出雪白的锁骨和隐约的山线。 “啊哦。”帘子蓦地拉合回去,何绮月脸颊微红地躲在后面,“这是谁选的礼服裙,也太难穿了——尾摆这么长,收口还这么窄,迈步都迈不开。” 侧过脸去的裴学谦也听得出,这只是何绮月掩饰她那点小尴尬和不自在的嘟囔,故而没有接话。 只是帘子外的气氛好像也跟着微妙起来。 停了几秒,裴学谦从沙发里起身,系上西装纽扣:“lune,我先到晚宴厅……” “嘶——” 帘内的抽气声截住了他的身影。 紧随其后,便是何绮月的轻声叫唤:“痛痛痛……哥,我拉链好像卷到头发了,救救救救。” 女孩吃痛的轻声呻|吟像藤蔓缠上他的脚踝,教裴学谦本想说的“喊造型师进来”,在他唇间摩挲过两遍,又随着喉结滚落下怀。 他回转身,望着紧合的帘,眼底沉郁。 “…哥?” 何绮月等到莫名时,终于听到帘子拉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抱扶住身前的衣裙——身上这件是一字肩的设计,若非拉链拉到最上,很难不走光。但偏偏这会链扣似乎咬住了她的发尾,让她还要往后仰着脖颈,腾不出半只手来缓解难题。 裴学谦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艳红的包身连衣礼裙从女孩腰下起伏收束,犹如鱼尾,作恶的链扣恰卡在她腰线位置,开了一道危险边缘的深v,在腰窝凹陷出引人遐思的阴翳。雪白细腻的裸背本该展露无遗,却又叫长卷的黑发漫遮了,蝴蝶骨于暗处展翼,只余寸块如雪的肌肤在乌黑下若隐若现。 这一抹颜色,比这袭艳红长裙更灼人眼。 “是不是卡住了?”何绮月想转头看他,却又拽到了被链扣咬住的长发,吃疼地哼唧起来,“哥,你快我帮我把头发拽出来,疼死了。” “刚刚是谁说不用人帮,把造型师撵出去的?”尽管低声责过,裴学谦还是上前,他牵起她蝴蝶骨下垂落的裙肩,顺着拉链捋向后腰,触到了那几根被锁扣咬住的纤细发丝。 “嘶,哥你轻点。” “……” 女孩细声的叫唤让裴学谦眼底翳色更浓重,他旁落开视线,“扯断吗?” “?别呀,那太疼了,不知道卷了几根呢,”何绮月扶着衣裙空不出手,只能拿眼神可怜巴巴试图哀求,“不能解开吗?” 裴学谦没说话,转回眼来。 何绮月却回不了头,自然也就接收不到她哥的眼神施压,并不知道自己在高压线上反复蹦跶,她只能分辨身后有些沉抑的呼吸声。 他怎么……好像又生气了? 何绮月还在茫然,她身后,裴学谦已经屈服了地弯腰折膝,半跪下身,贴近了去给她解后腰处的链扣与长发。 直到那有些灼人的气息吹拂过后腰也是全身最隐秘敏感的肌肤,激得何绮月一栗,蓦地绷紧腰背时。 她才恍然大悟了裴学谦方才的沉默。 头发丝这么细的东西,缠进拉链扣里,不凑到最近怕是解不开的。偏偏要凑近的那个位置,实在太过亲密。 啊,这。 后知后觉的嫣红浮上女孩的面颊,跟着向细白的颈。 “……好了。”等裴学谦屏息凝神地将那几根长发从链扣下解救出来,得以直回身时,何绮月连雪白的颈背都有些隐隐泛粉了。 他眼神微晃,却只是挪开了视线。 “把长发挽到前面,我给你拉上拉链。” “哦。”这会得是何绮月的人生最乖时刻,一句一个指令动作,连头发丝都挽得小心翼翼的。 不过总有人风风火火。 “笃笃笃。” 房门叩响,尚未停足三秒,就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何小姐,何董让人来催了,您的裙子换——” 声音在大敞的帘前戛然而止。 抱着鞋盒进来的造型师僵立当场,呆若木鸡。 她显然没想到更衣间内的帘子会大敞开。 更没想到,敞开的帘子里,何家那两位兄妹正如此亲密地“抱”在一起。 从门口的视野角度——挽着长发的何绮月背对门外,几乎是依偎在裴学谦的怀里——裴学谦甚至在门开的瞬间,下意识揽过何绮月的腰,将她未来得及拉合拉链的裸背藏在了身前。 “对、对不起!”造型师陡然回神,惊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裴总、何小姐,我不知道帘子没拉!你们先,先忙——” “请你安静。” 截断造型师慌乱的高声,裴学谦睇了一眼她身后门外。 确定再无旁人,他敛回视线,“鞋盒放下,你到外面等。” “是……好的……”造型师慌忙往外退。 “鞋。”单字衔重。 “哦哦哦……”被提醒的造型师又连忙进来放下鞋盒,扭头往外,拉上门的前一瞬间,她终于敢抬起的视线,恰巧触及那人低压的眉骨下漆黑的眼。 “…!” 直觉带来的本能战栗叫造型师不敢再磨叽分毫,哐当一声拉上了门。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裴学谦尚未回转,就听到身前,何绮月隐着笑意故作天真无辜的语气。 他低回头,果然对上了那双鬼灵的眼睛。 明明是当事双方之一,何绮月却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眼神,还要表演担忧:“哥,她不会出去乱说什么吧?” “不会。”裴学谦也并不拆穿,垂低眸子,他退后半步,给她拉上拉链最后半截,将雪白裸背收于艳色之下,如花瓣悄然合拢。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我会提醒她。” 如斩钉截铁,温柔而又不容置疑。 造型间内的空气倏然静寂。 裴学谦原本转身去门旁取鞋盒,直到走回帘前,他察觉抬眸,正对上了何绮月隐着幽怨的眼眸。 与他对视的那一秒,她又切换上灿烂的笑靥:“怎么,这么担心传出去不好的流言……哥哥是怕被你那个心上人听到,又吃醋吗?” 裴学谦一眼就看穿女孩那点故意卖弄的无辜下汩汩冒着的坏水,他微皱起眉:“不要想使坏,lune。任性胡闹也要有个分寸,这件事上,不可以。” “反正也是假的呀。谣言嘛,传就传呗,这么严肃干嘛。” “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玩笑,lune,”裴学谦难得未展丝毫笑意,近乎严厉地临睨她,“何家经不起这样的抹黑,你更经不起。” “哎呀哥……” “何绮月。” 重音沉硬。 何绮月原本就假作的笑意凋零下去。 她低下睫,像是顺从了。任裴学谦将她牵到身后真皮软凳上坐下,又看男人屈身低腰,笔直修挺的西装长裤为她弯折。 他折膝跪地,托着她的脚踝,踩在他冰凉的西装裤上。 那点凉意像是从脚尖一直蔓延进心底,叫何绮月眼底晦暗的火苗压下,跟着更剧烈地窜起。 她的指尖抠紧了软凳上凹陷的真皮拉扣。 “哥,你在怕什么。” 第14章 第14章 打开鞋盒的指骨蓦地一顿,裴学谦掀起眼,对上踩着他大腿坐在他身前的女孩。 最先退怯的却是何绮月。 她终究不敢承担那层掩饰太平的薄薄窗纸被撕碎后的惊涛骇浪甚至地覆天翻,更不敢承受裴学谦在那之后会望向她的震惊厌恶的眼神。 于是女孩挪开视线,眸底的挣扎像弹簧被恶狠狠地压下,压到她胸口闷痛。 何绮月却笑得像花:“你怕什么——我最近在忙着追我的新男朋友呢,哪有时间和你胡闹呀。” “不要在父亲那里提起他们,”裴学谦垂眸,握着她脚踝,为她穿上那只嵌着红宝石方扣的银高跟鞋,“不管是那个画家还是那个陶艺师,父亲都不会同意。” “人家叫钧瓷大师,陶艺师听起来像哄小孩的。”何绮月咕哝了句。 裴学谦仰头看她,漆眸如墨。 方才那点余威犹在,叫何绮月下意识想怂,又不甘心,于是她主动换了另一只还未穿鞋的脚,故意用力,踩在裴学谦的腿上。 裴学谦忽皱了下眉,捏住她脚踝。 “别闹。” 他声线抑着点微不可察的哑意。 何绮月使坏得逞,笑得得意洋洋,也不曾注意:“我又不打算和他们结婚,干嘛要和爸提。” “……”握着她脚踝的指骨停顿,跟着离去,“那你要和谁结。” 那人声线平静,像随口问起。 何绮月眨了眨眼,想都没想:“helena科技的游烈啊,他是我见过的所有同龄男生里,唯一能和哥你媲美的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聪明!我们之前在同一所中学,他拿到了当时最——” 最后一只鞋扣上。 裴学谦起身,朝她伸手,也就截断了何绮月的话音:“走吧。别让父亲等急了。” “……哦。” 何绮月抚平长裙,起身,挽上裴学谦的臂弯。 他西装微凉,她却下意识贴紧,路过落地镜时,望着里面依偎的人影,她仰脸笑得像只冒坏水的小狐狸:“哥,你今晚的女伴好漂亮呀。” 裴学谦也放任她:“嗯,我的荣幸。” —— 可惜到了宴会厅,何绮月才得知自己今晚的男伴另有其人。 “赵泉明??” 在何得霈身旁看见了半个月前不欢而散的“相亲对象”,何绮月眼睛都睁圆了:“你怎么会在这?” “何小姐,裴总,晚上好,”赵泉明打过招呼,只得到了何绮月的白眼作为回应,他朝何得霈苦笑,“何叔叔,您看……” “阿月。”何得霈转回头,瞥见女儿挽着裴学谦的手臂,他笑容敛去了些,“你赵叔叔是我的老朋友了,泉明又比你大几岁,你怎么好这样直呼其名呢?” “爸爸!”何绮月恼火地蹙眉,不解何得霈怎么会为一个外人落她的面子。 何得霈说:“我知道,你和泉明上次见面闹了些不愉快的误会。今晚泉明还是特意来找我解释清楚,你们两个年轻人之间,有什么话说不开?” “我们哪有什么误会了?我不想——” “好了绮月。”何得霈放低了声量,“今晚的宴会本身也是为你回国接风洗尘,来的都是爸爸的朋友和商业伙伴,你可是今晚的主角,难道要让爸爸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吗?” “……” 何绮月咬住唇肉,用齿尖用力地碾了碾。她垂低了眼睫,压下情绪。 “知道了,爸。” 何得霈这才满意地点头,看向裴学谦:“中明投资集团那位执行官乔尔维斯今晚拨冗出席了。撇开他背后那个神秘合伙人不谈,乔尔维斯自己就是华尔街高索家族出身,往后他们进军国内,开罪不起,也不能随便怠慢了。借这个机会,我介绍你认识,跟我过来吧。” “是,父亲。” 裴学谦垂眸应声。 那截丝质西装的触感从掌心到指尖彻底脱离,何绮月不甘心地看着裴学谦的背影。 直到讨人厌的声音走近:“真荣幸,半个月不见,我以为何小姐已经将我忘了?” “……” 何绮月深呼吸。 迎着周遭若隐若现的窥视,她也确实不能和赵泉明翻脸,叫她父亲下不来台。 只那么一两秒后,何绮月脸上就扬起了漂亮得体的笑容,她接过赵泉明递向她的香槟杯,眉眼弯弯,声音柔和得细如蚊蚋:“怎么会呢?赵先生这么优秀。” 赵泉明一愣,笑容刚要发自肺腑。 何绮月又接上后半句:“即便是在我哥数不清的爱慕者里,你也算比较让我印象深刻的了呢。” “……”赵泉明,“?” 赵泉明吃瘪的表情让何绮月心情大好,为了掩饰快绷不住的嘴角,她抿了口香槟杯里的液体。 动作一顿,何绮月蹙眉低眸:“…苹果汁?” 赵泉明这会也已经深呼吸帮自己压下情绪,咬牙切齿地微笑:“何叔叔说了,何家的家庭医生有留过医嘱——何小姐不能喝酒。” 何绮月理亏。 ——赵孟生确实说过。 今天下午在他的心理诊所,他还强调了。 她在国外更坦诚相待的那位女心理医师也警告过她,酒精会模糊意识,刺激神经,加剧妄想症状,对她这种人最是大忌,等同于饮鸩止渴的毒药。 “不喝就不喝。”何绮月晃着盛苹果汁的香槟杯,眼神疏懒,若即若离地衔着裴学谦的背影,随他在场中来来往往。 寒暄打发走过来套近乎的人,赵泉明转回头。 跟着何绮月的目光,他也看见了她目光流连的裴学谦。那人正眉眼含笑地与人应酬,一副白玉无瑕的皮相,端方雅正的举止气质,即便盯上全场,也找不到半点疏漏错处。 “虽然何叔叔说,何小姐是今晚的主角,可我看与宴的来宾似乎不这样认为啊?” 听见这话,何绮月刚平和的心情又搅和起来。 她收回目光:“赵先生真的很喜欢挑拨离间。” 赵泉明失笑:“事实而已。我看何叔叔也这样认为吧?不然又为什么要专门做今晚这一场戏。” “戏?什么戏?”何绮月拿着香槟杯的手一停,回眸。 “嗯?何小姐不知道?”赵泉明和她对视,几秒后才确认什么,他笑起来,“嚯,所有来宾都清楚,何小姐作为今晚晚宴的主角却不知道——今晚就是何叔叔为你入主仁科集团,用来造势的特别专场?” 香槟杯中的苹果汁一颤,何绮月瞳孔轻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仁科了?” “不需要说,只要你出场就够了,”赵泉明道,“从你进场那一刻起,所有来宾都已经认识也记住了你——我猜今晚晚宴的关键发言里,何叔叔就会宣布你作为他唯一的亲生子女进入集团任职,也就代表用不了多久,你将从他那儿接手仁科。” 他缓缓笑起来,“何小姐兴许不知道吧,大家都说,这场晚宴一开,就是要坐实了那句传言。” 明知前面是个充斥报复恶意的陷阱,何绮月还是忍不住:“什么…传言。” “传言——裴学谦,就只不过是何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注定要被你这个亲生女儿踢走啊。” “…!” 何绮月颤了下。 香槟杯失手跌落,摔在地毯上,溅开了片深色的水痕。 然而周遭宾客们却没有多少目光落来——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刻,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正荡开低声的议论,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抱歉,麻烦了。”赵泉明朝连忙过来收拾的服务生笑着点头,将何绮月拉向角落。 低议声和两人擦肩而过。 “嚯,她怎么来了?” “那是谁啊?裴学谦的女伴?倒是郎才女貌,挺般配,不过看着有点眼熟……” “没认出来吗?影后缪思,杭家小女儿,吴玉生的小外甥女呢。” “噢——是她!” “看来这是给裴学谦站台来的。之前的新闻居然是真的,吴玉生真要把宝压在裴学谦身上了?那可是了不得哦。” “哈哈哈,这下可热闹了,家产争夺的戏码最是好看啊,也难怪何董对他这个养子心怀忌惮……” “嘘!人过来了,别说了。” 何绮月和赵泉明停住的地方,议论的宾客收敛,笑着点头走开。 扫过那对惹去大半来宾注意力的身影,赵泉明表情有些复杂地转回来:“何小姐对裴总是兄妹情深,可惜,裴总看来也不是全无准备?” “……” 何绮月从那句咒言似的话入耳开始便如坠冰窟,到此刻才慢慢苏醒,却又好像只是醒了一具躯壳。 她木然望去。 一双人影并肩在聚光灯下,女人踮脚在男人身侧,正亲密耳语。 如宾客们所说,确实是郎才女貌,般配养眼。 如赵泉明所说,不管她认不认,从今晚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裴学谦的对立面。还是她最敬爱的父亲亲手推上去的。 而这一切,裴学谦早就知道了,吗。 何绮月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她听见嘈杂议论里有个若近若远的、歇斯底里的笑声,看见觥筹交错里有道似有似无的、挣扎绝望的身影。 她觉得头痛,胸口也痛,到十根手指寸寸都痛。 浑身每一处、每一处都好疼。 哥哥……为什么……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我早就跟何小姐说过,兄弟姐妹又如何,碰上钱这一个字,再深厚的感情也要一刀两断、争个你死我活……” 玩笑着转过身的赵泉明神色一滞:“何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吧?”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香槟杯被何绮月夺过,面色苍白的女孩仰头,一饮而尽。 赵泉明有些急了:“何叔叔说你身体不好——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何绮月却充耳未闻,放下了空杯,她向不远处摆着香槟的酒桌走去。 如果有人从极近处看就能看到,她此刻连瞳孔都是未聚焦的。 “哎——何小姐?”赵泉明呆了半天才回神,连忙追过去。 何绮月已经停在酒桌前。 她拿起最近处的一杯,就要往口中送。 然而刚抬到唇前,尚未触及,何绮月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女孩停顿,落眸。 她看见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不久前,它的主人还亲自跪地为她穿上高跟鞋。 “lune,”裴学谦要从她手中拿走香槟,“病愈之前,你不宜饮酒。”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平静,和在造型间的帘子里时一般温柔,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太平静了,像面无波无澜的镜子,冷漠地映照着她的惊惶无措。 原来温柔与冷漠本也是一线之隔。 “……” 何绮月终于从裴学谦的手上拉起视线,落到他的肩,然后又向后,瞥见拢着羊绒披肩走来的杭思雯。还有他们之后,满场宾客望来的看好戏的眼神。 所有人推她去他的对立面。 他身旁站着的,从头到尾,都不会是她、不能是她、不容是她。 原来她从生下来就是个错吗。 何绮月忽地粲然一笑。 “好啊,我不喝。”女孩手腕一翻,一整杯香槟倏然倾倒,泼在了裴学谦的西装与衬衫上,淋淋洒洒,“……哥哥喝好了。” 满场震惊怔住。 连带两人身后,刚跟到的杭思雯和赵泉明也都惊呆了。 为了争家产皮笑肉不笑地都见过,当众泼酒还真是头一回。 “绮月!”不远处望着这边的何得霈眉毛一竖,眼底真实情绪压下,他佯怒大步过来,“你怎么能对哥哥——” “父亲误会了。” 裴学谦转身的间隙里,拿走了还在何绮月手里的空杯。 他眉眼低垂,神容淡然近乎冷冽,“是我没拿稳。很抱歉惊扰了各位来宾,我先去换下衣服。” “……” 一场纷乱消弭无形。 回过神,宾客们各自也压低八卦的眼神与议论。 何得霈表情有些复杂地望着裴学谦远去的背影。 不论是能力、人品、气度,甚至是最无甚作用的样貌仪表,他的好儿子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比起历世未深的何绮月,裴学谦显然是更适合、无数同辈都渴望得到的继承人。 只可惜啊。 怎么偏偏就是那两人的儿子。 “何叔叔,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何小姐。”赵泉明的声音打断了何得霈的思绪。 何得霈回神,有些遗憾地瞥过无论哪方面都相形见绌的赵泉明,然后捧起慈和的笑容:“没关系,一点小插曲。不过也好,借着这个时候,我就宣布一下绮月她进公司——” 声音戛然而止。 何得霈不解地环顾四周:“阿月她人呢?” —— 更衣间内。 裴学谦临时换上一套备用的西装,刚要从帘后出来,就听房门被人推开。 “咔哒。” 满室灯火倏然熄灭。 黑暗骤临,裴学谦系上西装纽扣的指骨停顿,他皱眉抬眼:“谁?” 帘子被夜风掀起又落下。 无边无际的昏昧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扑入他怀中,攥住了他衬衫衣领。 长裙和垂低的帘子绊住两人脚踝,黑暗间踉跄,几乎是前后倒下——裴学谦衬衫被拽得凌乱,扑入他怀里的身影将他压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lune?”察觉气息,裴学谦被撞过后背而皱起的眉峰松懈,他撑地支起半身,“你怎么——” 衬衫被攥到褶皱。 一个满斥着酒香与血气的吻向上,陡然堵住了他的唇。 黑暗里,裴学谦的瞳孔蓦地收紧,指骨僵撑在地板上。 直到那只手松开他的衣领,沿腰腹往下,摸到他冰冷的腰带扣上。 纤细的指尖卡入金属扣内。 在解开它的前一秒,被一只凌厉修长青筋绽起的手狠狠捏住—— “何绮月!” 那是她第一次听裴学谦如此狼狈低沉的嗓音。 换作往日,何绮月早该怕了,她最怕他称呼她的全名、最怕他真动怒。 然而黑暗里。 “no,nononono——” 伏在他身上,欢笑的女孩支起蛇似的腰肢,又攀着他衬衫一点点贴近他下颌。 灼人的气息流连过他喉结,逼得男人扬颈,裴学谦侧脸避过她的唇,而她欢笑的字音坠落在他的每一寸肌骨,又如放肆而亵渎的吻。 “哥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何绮月。” 她缠上他腰,如伊甸园的蛇攀上那枚禁果。 耳廓抵入她亲密无间的昵语。 “我是你的……” “lune啊。” 第15章 第15章 宴会厅内。 赵泉明已经尽可能镇静地在场中转过一圈,回到何得霈身旁时,他还是掩饰不住面上略带焦急的神色:“我找过了,何小姐她不在这里。” “不在会场能去哪儿?”何得霈皱眉,忽回过头,“你刚刚有和她说起过什么吗?” 赵泉明环顾的目光心虚地停驻了下:“也没有,就是寒暄了几句……” “没提过今晚我要宣布的事?” “……” 扛不住何得霈那老狐狸似的透彻人心的精明眼神,赵泉明额角冒汗,低头认了下来:“我是没想到,裴总居然完全没有与何小姐说过您今晚这场宴会的意思,一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裴学谦他都能隐忍不提,你却——哎!” 何得霈有些恼恨:“你知不知道阿月和她哥哥向来关系很好,她从小依赖他,不愿意因为公司的事和他冲突,提前跟她说实情,只会让她在我正式宣布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对不起,何叔叔,我没想这么多。” 但赵泉明这会儿终究还是外人,何得霈也不便太过训责:“算了,你先给酒店经理打电话,问问阿月有没有从大堂离开。” 赵泉明应下。 不过到角落前,他忽想起什么,拉住在酒桌旁站着的侍应生:“你刚刚看见何小姐了吗?” 侍应生一愣,点头,指向角落备餐长桌上的香槟塔:“大概三五分钟前,何小姐在这里连喝了几杯酒,然后就直接出去了。” “出去?她从哪个门出去的?” “那里,”侍应生一指,“然后直接拐进了长廊,后面我就没看到了。” 两人交谈工夫,何得霈已经走过来,听得眉头拧起。 “何叔叔?”赵泉明迟疑出声。 何得霈回神,面沉如水:“她这是躲起来了。喊上一队安保,跟我在这几层找。宴会结束前,务必把她给我找回来。” “……” 离开宴会厅前,赵泉明回过头,望了眼长桌上。 几只空酒杯错落在一起,口红印下,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壁。摇摇欲坠,像美人垂泪。 —— “…你又喝醉了?” 平日的从容沉静在此刻情境下几近崩裂,裴学谦维系住理智,也终于分辨出了何绮月身上浓烈的花果酒香。 “谁说我喝醉了?”女孩不赞同地支起身,手隔着薄薄的衬衫撑在他腹肌上,“何绮月酒量很差,可是lune的酒量很好呀。” 带着酒气出口的这些话,裴学谦自然只当是何绮月醉后的胡言乱语。 她在他衬衫上不安分的手也被他捉住,一并拢进了掌心,捏紧,裴学谦翻身将女孩反制于下。即便黑暗里难以视物,也藏不住男人声线里透着的低气压:“喝了多少?” “我没喝,是何绮月喝的,”她也不反抗,只咯咯地笑,“可能,五六七八杯吧?” “……” 男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下,却没有发作。 停过须臾,裴学谦攥着何绮月的双手起身,将她也从地面上拉起——然而不知道是故意,还是醉后的站不稳,她起身时踉跄跌入他怀中,也勾倒了帘子后的灯架。 黑暗里,杂物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lune——” 裴学谦的警告尚未出口,便被门外长廊上停住的脚步声打断: “有人在造型间吗?” 门内一寂。 金属把手在问话的同时便被门外的人压下,弹簧绷压的细微声响,瞬间拉紧了裴学谦脑海里的弦。 未加思索,裴学谦松开何绮月的手腕,将她扶住后颈压到怀里。 ——如果来人猝然开门开灯进来,那他第一时间能藏起的也只有何绮月的脸。 “咔哒。”门把手压到最低。 跟着,弹簧被锁住的声音传了回来。 意识到什么,裴学谦皱眉低眸。 女孩恰从他雪白的衬衫前仰起脸。她被松开的双手已经环抱过他腰身,眼角弯翘得像得逞的狐狸:“哥哥别怕,我进来的时候已经锁门了呀。” 何绮月的声量完全没压,听得裴学谦眉头一跳。 门外的服务生果然警觉,刚要走的脚步又折返:“谁?谁在里面?” “……” 裴学谦眼神微沉。 一旦被堵在门内,等下再让对方召来更多人,那以眼前情况,即便是他也说不清。 届时,只怕北城的唾沫星子都够淹死她了。 “何绮月,你再这么不知轻重……” “?” 压低的训责也是训责,何绮月的细眉立时竖起来。 然而张口前,就被早有意料的裴学谦抬手直接捂回了她的动静。 “是我。” 裴学谦侧身,朝门外先提一句,免对方轻举妄动。 语气低缓沉静,波澜不惊。 外面的服务生果然停住了——虽然没听出来是谁,但不妨碍他判断对方不像来路不明的人。 “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服务生等在门口,委婉地试探。 停了几秒,房门内似乎有窸窣挣扎的动静。服务生表情动了动,刚刚听到的女声果然不是错觉,门里分明是有男女两人。 他刚要再说什么。 “咔嚓。” 房门的锁被从里面解开,一两秒后,门开了半扇。 服务生抬头,对上男人从门后俯睨下来的熟悉眉眼,表情一慌,连忙低头:“对不起裴总,我不知道是您在里面——” 他下意识动了动视线,落在男人有些褶皱的衬衫上。 猩红的口红印记或轻或浅,点点缀落在男人衬衫的胸腹位置,直没入这件休闲西装的长领内。 “现在你知道了。”裴学谦声线温和,“还不走么?” 服务生本能抬头,对上裴学谦眼神。 明明是笑,深里的沉暗却叫人心头被慑得一颤。 “对不起——我这就走!打扰了!”服务生再不敢多看一眼,忙不慌地弯腰道歉,退后着匆匆快步逃远。 而他身后。 露出的一隙门内,忽有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西装后攀上男人的腰腹,艳红色的美甲上缀着星点的银闪。 “哐。” 房门被其上覆着青筋的指背用力压合,也盖过了那句忍无可忍的“lune”。 下一秒,那只手就攥住女孩纤细的手腕,用力扣回到门板上。 这一次毫不留力。 何绮月被撞得手腕泛疼,泪花一下子就涌入眼眶。 门内重开的灯光下,裴学谦的眉眼在触及她泪光那一秒就敛压了情绪,只是还没压两秒。 “哇,我还以为哥哥是完完全全的性冷淡,”何绮月明明眼底还泛着泪,却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她仰起脸,笑靥如花,“原来…不是呀?” “——!” 顺着他腰带金属扣摸向下的另一只手,被裴学谦用更重的力道拉回。 这一次撞得门板震颤,但何绮月却没觉得有多痛。 她仰脸往侧上方看—— 手腕被裴学谦修长的指骨裹覆住,手背扣向前,所以撞得再疼也是他疼。 “何绮月,”裴学谦压覆到她身前,声线沉哑,“你究竟是醉了还是疯了?知不知道我是谁、你在做什么?” “……” 女孩的笑容有一秒的停滞。 只是快得像错觉,她眨眨眼,那些近乎极度难过的情绪就从她眼底抖落,她转回来对上他低俯下来的漆黑的眸子:“呀,被发现了,哥哥果然最了解lune了。” 裴学谦颧骨紧到微颤。 恰此刻,他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裴学谦交握住何绮月的手,拿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提示,眉峰紧皱起来。 停了两秒,裴学谦松开了何绮月的手腕,不等她反应,又扣住她唇,将人压回门板上。 何绮月:“?” 手机在下一秒接通,裴学谦低声谦和如常:“父亲。” 女孩眼瞳陡颤,笑容与神色一同冷了下去。 “是,我在造型室换衣服。”裴学谦不知听见什么,睇了何绮月一眼,“有事耽搁了一会儿。阿月?嗯,不用麻烦大家搜人了,我刚遇到她。是,她喝醉了,我让她在这边休息。” 本低下头的女孩又动了动。 这次她睫毛轻眨了下,然后…… “!” 裴学谦捂着她口唇的指骨蓦地一颤,他掀起眼。 惊沉的情绪在他面上一闪而过。可惜这人收敛情绪的功夫造诣实在太深,根本来不及分辨是否还掺杂着别的,何绮月很是遗憾,缩回了抵在唇齿间的那截舌尖。 “好,我陪她在这里等您。” 通话挂断。 裴学谦低睫敛眸,思索两秒,他指腹在屏幕上擦过,拨出另一通电话。 “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他声线沉冷而平静,“来造型室。” 这一次何绮月来不及闹妖,裴学谦在挂断电话后松开了她的口唇,却先发制人:“去沙发上装睡,今晚不要醒过来了。” 女孩一怔,笑起来:“哥哥你在说什么呀,lune怎么听不懂?” “没关系,只要你听懂接下来这句。” 裴学谦将要逃的女孩抵回墙根,俯折腰身,长睫在他眼底拓下漆黑阴沉的翳影—— “再不收敛,哥哥保证,我们今后不会再见一面。” “…………” 女孩脸上的笑意碎成了片。 一分钟后。 造型室外的长廊上,裴学谦靠在门侧的墙边,循着脚步声抬眼。 “父亲。” “阿月在里面吗?”何得霈步履匆匆,身后跟着赵泉明,“她没出什么事吧?你在哪里遇——” 随着走到近处,何得霈瞥见了裴学谦白衬衫上,往西装内藏起的半枚口红印。 他脚步骤停。 某个惊骇的念头即将劈下的前一秒。 “伯父,你们怎么来了?” 从走廊另一头,有个娇俏含笑的女声惊讶走来。 何得霈与赵泉明前后望过去。 杭思雯停在裴学谦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挽住他的臂弯:“我刚刚去洗手间补了个妆,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聚在这儿。” “……”何得霈从女人完整的唇妆上掠过,没说什么,“阿月还在里面吧?” “是,父亲。” 裴学谦侧身,半低头偏在杭思雯耳旁,似乎和她解释了什么。 “撞上”“lune酒醉”“睡过去了”之类的字眼断续收入何得霈耳中。 最后一点来不及细想的忧思淡去:“我进去看看她。” “里面可能有些乱,父亲小心。”裴学谦拉开身后的门。 要进门的何得霈一顿,视线瞥过他和杭思雯。 裴学谦淡声道:“lune不高兴,进门时砸了些东西。” “原来如此。” 何得霈点了点头,进门去了。 赵泉明原本习惯性地要跟进去,然而身前长影一拦,他止步,抬头。 “我妹妹睡相不好,赵先生还是在外面等吧。”裴学谦放下手,眉眼沉静,即便此刻也端方雅正,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好,我听裴总的。” 赵泉明表情里压着微妙的不爽,他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到裴学谦衬衫上。 那星星点点的口红印越看越是暧昧刺眼。 “早就听说裴总作风清正,洁身自好,从来不沾什么花边新闻……没想到这么,不拘小节,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裴学谦像是不察话中的刺,余光瞥过门内,漫不经心地接过:“赵先生过誉了。” 赵泉明笑容差点没绷住。 他刚要再开口。 门内,何得霈皱眉出来:“阿月怎么喝了这么多,睡得人事不省的?” 赵泉明连忙收敛表情:“对不起何叔叔,我——” “今晚lune醉得厉害,父亲,让我送她回家休息吧。”裴学谦问道。 何得霈提眉,瞥杭思雯:“专门喊杭小姐为你来跑了一趟,你不陪陪她?” “哎呀伯父你误会了,”杭思雯主动接话,“今晚是我听说有您的晚宴,才偷偷跑来,想给学谦一个惊喜——他完完全全不知道的。” 何得霈回头看裴学谦:“当真?” “是。” 从裴学谦不动声色的面容间分辨不出任何信息,何得霈顿了顿,面色稍和缓些:“我还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什么事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杭思雯笑容僵了下,眼底隐起怒意。 然而她余光去看身旁的裴学谦,却见那人站在半明半昧间,清隽眉眼阒然寂淡,如夜色前暮霭远山,难辨深浅。 何得霈说:“泉明,今晚宴会这边我离不开身,你陪着送阿月回家吧。好好照看着点。” “好的何叔叔,我一定照顾好绮月。” “……” 赵泉明笑着目送何得霈回宴会厅。 等人影在拐角后消失,他转回身,正对上将何绮月从房间里抱出来的裴学谦。 裴学谦的西装外套披在了怀里只穿着一字肩长裙的女孩身上。而女孩靠在他胸膛前,醉睡得安然,一点不像刚把后面大敞开门的房间搞得狼藉一片的模样。 不过西装外套一脱,裴学谦身上白衬衣处处暧昧红痕就更明显了。 赵泉明似笑非笑地瞥过屋内狼藉:“裴先生不会是自己闯了祸,弄这么乱,还要栽赃给你妹妹吧?” “滕客分公司新产品质检报告造假的事,看来已经处理好了。”裴学谦一瞥赵泉明,“如果我是赵先生,比起别人家事,我会更忧心明日开盘后滕客的股价。” “……!” 赵泉明笑容僵住。 他脸色晦暗,也由此想起了今天出门前他爸的警告,只能调整表情,低姿态地伸出手:“还是我送何小姐——” 裴学谦一侧身,轻易在毫厘间避开了赵泉明的手。绕过他,裴学谦抱着何绮月径直朝长廊外走。 “我的妹妹,就不劳赵先生操心了。” “……” 赵泉明扑空的手捏成了拳。 杭思雯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快步追上去——能赶上裴学谦心情恶劣到画皮都不披了的人,怎么不算万万中无一的超级倒霉蛋呢。 来接何绮月的轿车已经停在了酒店停车场层的电梯出口。 裴学谦将人放进后排,对下车来想帮忙结果完全没碰到何绮月衣角一下的司机道:“送她回老宅别墅。” 司机在他身后问:“裴先生也回吗?” “我要送杭小姐,不方……” 将出口的拒绝,在俯身的裴学谦要从车内退离时止住。 车外两人都见不到的昏暗轿车内,醉睡的女孩眼都没睁,手指却攥住了裴学谦的衣领,她像是酒醉不适地转了转身,红唇在他下颌旁擦过。 细声如蚊蚋—— “哥哥,三年前那晚的事,我全都记得哦。” “…!” 裴学谦身影骤止。 几秒后,他从轿车内抽身,眉眼冷沉。 私家车的钥匙被裴学谦递给司机,“我带她回去。你开我的车,送杭小姐回家。” “…哎??”司机懵逼。 杭思雯若有所思地望着,轿车的背影驰上车道,甩尾而去。 - 何绮月做了一个很凌乱又很奇怪的梦—— 梦见lune跑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在满室天光中醒来,只觉着脑袋昏沉,浑身上下像被揍了一顿,没一根骨头是不疼的。 “嘶,怎么回事……” 何绮月打着懒腰坐直身,睁开惺忪的睡眼。 然后伸直的胳膊猛地一僵。 “…哥?” 床斜对面,双人沙发里。 裴学谦少有地衣衫微皱,漆黑碎发凌乱未整。就连闻声而掀起垂阖的长睫望来时,她都能在他冷白眼睑下看到淡淡的乌青色。 像是守在这里,一夜没睡。 何绮月茫然地揪住被子,只觉得脑袋满是浆糊:“哥,你怎么会在我房——” “三年前那晚,”裴学谦喉结滚下,声线低沉沙哑,“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三年前?” 何绮月更茫然了,“三年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裴学谦:“……?” 第16章 第16章 那是卧室内最晦暗的角落,窗帘蔽去了七八分天光,给那人的白衬衣都蒙上浓郁的翳影。而裴学谦坐在沙发里,无声睇睨着她,那样陌生、冰冷、阴沉可怖。 何绮月从来没被裴学谦这样审视的眼神看过。 像要亲手将她剥皮拆骨,瞧瞧里面藏着的心是什么模样颜色。 何绮月骨子里是有点怕裴学谦的——从14岁那场遭遇以后。 尽管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还是习惯性地依赖他、亲近他,可这点惧意就仿佛写进了她迷雾似的记忆深处、刻在了她的底层代码里。 不知道原因,但她就是觉着她该怕他。 不知道原因才最可怕。 毕竟她自己很清楚,这种怕并非来源于裴学谦是第一个打开集装箱的人,而来源于她失去的那段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藏着的,也是一个如此可怕、叫她陌生的裴学谦吗? 短暂的十几秒,又仿佛漫长到一个世纪的审视。 裴学谦终于结束了屋内的静默。 他从沙发里起身,窗帘后的光褪去他身遭的晦暗,剥落他眼底的沉郁。再一次走到她视线里,他好像又是她可以随便依赖、可以肆无忌惮的那个哥哥了。 “忘了吧,lune。”裴学谦原本想走得更近,却在何绮月下意识抱紧被子时,他顿了下脚步,停住身,“不管是三年前,还是昨天晚上,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那个人问好吗,却是个陈述句。 他问完只是很深地望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在晨起的惊吓和宿醉的头痛里,何绮月混混沌沌了半天,直到坐在一楼餐厅里,面对着空荡长桌上只有她自己的餐盘,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是、等等。” 何绮月握着叉子,在瓷盘上发出“滋啦”一声的刺耳响动。 她捏紧了叉子:“昨天晚上,明明是他和我爸联手骗我去参加那个什么破接风宴鸿门宴的——他怎么还反过来责怪我呢??” “绮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陈阿姨将温泉蛋放到她餐盘上,“昨天晚上是裴先生把你抱回来的,你在楼上卧室里闹了好一会儿呢。” 何绮月理亏地张了张嘴巴,声音弱下去三分:“那,喝醉了也是被他们气的嘛。而且我只是在家里耍耍酒疯,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干嘛那样凶。” “还不止呢,昨晚去送杭小姐的司机回来说,你喝醉后砸了更衣间,刚好闹了裴先生和杭小姐的约会——” “噌。” 切三明治的餐刀像是不小心,划落进餐盘里。 “我哥衬衫上的口红印,”何绮月终于记起什么,“是杭思雯的?” 陈阿姨一默,自觉失言。 这也不能怪她,昨天晚上酒店的事隐隐约约传回家里,老宅的用人们今天早上全都在聊——人人觉着不可能,在他们印象里,裴学谦那是和北城这些富二代们的少爷小姐脾气半点不沾边的人,习性淡泊,多少年来一成不变,刻进骨子里的谦逊教养,不像商贾更像出身书香门第。 他这样的人,怎可能在晚宴还未结束的时候,在更衣室做那样出格的事? 可偏偏昨晚回来时,家里的用人们又人人都看见了。 西装外套披在怀里抱着的女孩身上,那雪白衬衣前,口红印星星点点,写尽了暧昧荒唐。 “难怪那么气,原来是怪我坏了他和杭思雯的好事。” 听完陈阿姨压着音量的含糊其辞,何绮月刀叉下的温泉蛋三明治已经被凌迟到不成样子。 她把叉子往三明治的尸体上一竖,却朝陈阿姨仰起个大大的笑脸:“陈姨,那件白衬衣在哪,让我也长长见识,看看我哥留下什么荒唐杰作。” “这……” 见陈阿姨语焉不详,何绮月皱眉:“裴学谦总不会穿着它去公司了吧?” “哪能呢,裴先生早上进淋浴间前就换下了,不过……” 陈阿姨迟疑,弓腰到何绮月耳边:“裴先生似乎自己收起来了。我们到房间收拾时,没见着。” “哦。” 何绮月拿犬齿磨咬着唇肉,自虐似的,低回头,还要逼自己笑得灿烂如花: “看来,他还打算给自己留个纪念啊?” - 何绮月和裴学谦冷战了。 单方面的。 具体表现为停止了她对裴学谦的主动“骚扰”:既没有了隔三差五的信息问候,也没有了时不时的美景美食照片分享。 于是一周到末,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二—— 那天何绮月去看病,给裴学谦拍了一只她在赵孟生诊所院子里偶遇的小流浪猫,黄底黑脸的狸花串串,串得像只喵版关公。裴学谦回她一句“像你”,气得何绮月连发了三个猫咪跳脚的表情包。 直到周六下午,何绮月从打样样本里亲自审定了lune galerie的开业邀请函,发给助理去正式投印。 得了空闲,何绮月拿回一天一夜都没打开过的私人手机,划过那些数字红点,看到置顶里【哥哥】下完全零新增的聊天界面,她心里那种被猫爪子挠似的焦躁就更蓬勃起来。 像是在水里泡发的芽儿,明知越长越是死期,还是抑不住。 电子键盘几次弹出又收起,反反复复。中间想起,万一那人看到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不知道要在心里怎么嘲笑她,转念又觉得,像裴学谦那样见色忘妹的,一周没见多半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又怎么可能打开和她的聊天框…… 自相矛盾地想完几圈,何绮月更焦躁地想抓狂了。 “笃笃。” 助理凑巧这会儿敲门探头进来:“老板,你今天下午好像有个瓷器班的私人行程——” “不去!不去!!不去!!!” 垂着披肩浓妆艳抹的女孩跳上沙发:“敲门这个动作难道是唤狗铃吗?你按下去是为了让我立刻准备好接飞盘吗??下次我没有说‘进’,就不准进啊!!” “…………” 死寂。 办公桌后的何绮月扶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沙发。 坐在沙发靠背上,踩着真皮坐垫的lune转过来,肆无忌惮地朝她扬起笑脸:“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我帮你打好稿子了,说吧。” 何绮月:“……” “老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助理茫然,见自家老板甚至还朝空无一人的窗边扭头,她跟着看过去。 “瓷器班,哦,左峻山是吧?”何绮月压了压太阳穴,展开微笑,“想起来了,你开车,送我过去。” “好的老板。” 助理在周末的庞大车流里紧赶慢赶,何绮月还是迟到了……半个小时。 “何小姐?”等在机构大堂的中年女人一见她进门,立刻笑容满面地从沙发上起身,“您好,我是封漫淑,这家兴趣机构的负责人……” 随着这人自我介绍,领她进电梯间,何绮月面上的意外也淡去。 ——裴学谦本就有百忙中也能将每一件事安排得宜不出疏漏的能力,若非如此,仁科资本也不会在他手里十年长起数倍的市值。 不过…… “我好像迟到了很久,”何绮月似不经意问,“我哥没有给你留联系方式吗,怎么没有找我?” 封漫淑说:“裴总助理交代过,何小姐比较随性,临时起意要来,但也未必一定赴约。因此王特助特别嘱咐过我,万一您不来,不要冒昧打扰。” 何绮月:“……” 连这个都被猜到了。行吧。 两人话间,观光玻璃电梯穿过街外的梧桐树荫,抵达三楼。 在封漫淑的领路下,何绮月很快到了制瓷班的教学间外。 虚掩的门板挡不住里面正在授课的男声,质地懒散,又透着一种四平八稳的韧性,那种能气死人不偿命的闲适,叫何绮月对左峻山原本已经模糊了的记忆一下子又清晰起来。 她仿佛回到那座泥泞山村下的小院,看见了那头古怪张扬的蓝毛。 就为了区区一套瓷器。 区区……一套…… “盈月”那串月相恍惚浮现眼前,绕着何绮月连成了圈。它的色彩比她见过的最北地的极光都耀眼,美得瑰丽、绚烂、摄人心魂。 是区区一套瓷器,可她实在太想要了。 门里响起学生的疑问:“老师,为什么同样的火焰和同样的瓷器,会烧制出不同的颜色来呢?” “火焰当然不同,每一次都不同。”男声缓步穿过教室,由远及近,“即便相同,每一片瓷对火焰的感知也都不同。” 何绮月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抬手,无声推开门。 “相同的器型下,每一笔都是不同的纹理,生命力在其间流淌。” 顶着头蓝毛的青年望向她,一顿,收尽余声。 “……不同才是生命。” [何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杀生了。] 那日在院子里,左峻山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忽然闪回到耳边。 而到此刻,何绮月才有些听懂了。 原来那句话不是他刁难她,是他真的这样认为。 何绮月轻眯了下眼眸。 在心里将蓝毛土鳖旁边又加了个标签:古怪艺术家。 上次倒是错怪他了。 不过这点负疚一划而过,比天边的云线散得都快。 在左峻山的目光里,何绮月大大方方地进了门——整个教学间只剩下了靠中间的位置,是众人目光聚焦的中心。 何绮月一步没犹豫,目不斜视走过去,扶衣坐下。她把自己的鳄鱼皮包包随手往地上一搁,摆弄了两下面前那个像是圆转盘似的玩意,然后才像后知后觉地抬头。 对上左峻山瞥来的眼神,何绮月抵托着下颌,无辜眨眼:“左老师,您继续。不用管我。” “……” 左峻山终究没说什么。 他转回身,也确实就当这个迟到的“新生”不存在,继续起他的授课。 制瓷班显示是半理论半实践的,课堂后半程,班里多是些十几岁的孩子,个个娴熟地玩起那块看着就脏兮兮的泥巴来。何绮月瞧瞧自己刚让人到家里设计好的美甲,又瞧瞧那些“泥巴”,就干脆托着下巴,有一眼没一眼地看起旁的小学员们了。 左峻山还是只当她是空气,挨个指导时也绕路而行。 望着那头蓝毛背影,何绮月轻舔了舔犬齿尖,有些不爽又若有所思地想什么。 就这样,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一直捱到了下课。 学员们陆续和老师道别离开,教学间里很快就空荡下来,只剩几道身影了。 忍耐过大半节课的何绮月起身,踱步似的,走到了讲桌位置的左峻山身前:“左老师?” 左峻山没抬头,像随口应了声:“何小姐。”下了课堂他便恢复山村里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气也辨不出什么情绪。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看到我?” “新来的学生补入名单,即便是代课,我也还有点知情权。” “原来如此,”何绮月并不关心他的答案,“上次说的事,左老师考虑得如何了?” “……” 左峻山那点闲散感终于打破,他低头顿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笑了声,撑着讲桌慢悠悠抬起眼来:“我究竟什么时候答应过何小姐、要考虑哪一件事了?” “没答应吗?”何绮月眨眨眼,“那你现在重新考虑?” 左峻山沉默,收起笑:“何小姐是不是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解决?” “好老套的问题,”何绮月语气平淡,却还是认真想了几秒,“也不是。比如我哥这个人,显然不能用钱解决。” 左峻山:“……” 又关她哥什么事? 左老师显然没能跟上何大小姐极具跳跃性的思维。 “而且谁说我要用钱解决了?你怎么只看到我的钱,没看到我这么——”何绮月画了个好大的圈,最后手腕贴着捧起心,托起她精致漂亮的脸蛋看向左峻山,“——明显的诚意吗?” “……” 左峻山沉默了大概有漫长的十秒钟。 十秒后,他扶着讲桌,低下头别过脸,笑到肩膀微微抽动。 何绮月就任他笑,她懒洋洋耷下眼尾,放下胳膊,干脆扒在讲桌前,等左峻山笑完。 “看来何小姐平常对旁人的诚意都少得可怜,才会上回、这回,都这样无礼又理所当然。”左峻山终于笑罢,声线都有些哑了。 何绮月听得细眉扬起,几乎要竖起来。 但到某个点,她想到什么,又松懈下:“所以啊,左老师更该明白,我很少对人有这样的耐心。” “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左峻山摘掉沾着釉浆的手套,走下讲台,似笑非笑撩起眼,“这样的殊荣,何小姐怎么偏偏就给我了?” 何绮月这次想都没想:“因为你不一样啊。” “?” “我是个开艺术画廊的,也算半个艺术家经纪人吧?不知道左老师信不信,”何绮月走近他,两人最后一点社交距离被逐渐泯灭,“艺术品的流通,本质是在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中,寻找那样一个或者几个人——不需要相见或相识,隔着一件作品,作者与观赏者已经灵魂相通。” 要不是小姑娘这会仰着脸,一副“看我怎么胡说八道”的神色都明晃晃写在眼睛里了,那左峻山还真差点信了她的鬼话。 但偏偏她说的话又极有意思,像她整个人一样。 左峻山自认未必是什么艺术家,却和多数艺术家一样,向来无法拒绝那些能让他灵感迸发的事物,或者人。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靠上讲桌:“何小姐的意思是,你看到‘盈月’,就和我灵魂相通了?” “也许呢。” “我怎么觉着更大的可能性,是何小姐为了买到它,什么谎话都扯得出来?” “左老师对人性的信任度真的很低。”何绮月想了想,朝他伸出手,“这样吧,我们交个朋友,你慢慢观察我的诚意。” 凝着何绮月纤细漂亮的手指,左峻山微微挑眉。 只是不等他说什么。 “老师,”班里最小的那个小学员拿着手机,有点无措地走过来,“我妈妈说,要待会才能来接我……” 左峻山接过孩子递来的手机。 离着近,何绮月听得清楚,对面有个女声在不停道歉,大概意思是叫左峻山帮她看一下孩子,她那边出了交通事故,临时被绊住身,要晚到一会儿,不放心孩子自己。 何绮月听得在心里撇嘴。 蓝毛这么龟毛又刺头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好,没问题,我会陪着——”左峻山蹲下身,摸了摸孩子脑袋,“胡蕴?” 小孩慌忙点头。 “我会陪着小胡蕴,等您处理好再过来吧。” “……” 电话挂断,左峻山把手机还给孩子,又慰问安抚了一会儿,终于叫那个眼圈发红的孩子平静下来。 等起身,左峻山看见自觉到一旁离着小孩三米远的何绮月:“…何小姐怎么还没走?” “嗯?”心不在焉看手机的何绮月抬了头,“哦,我们不是朋友吗,反正我晚上也没事,陪你等会也一样。” “何小姐刚刚说的交朋友,不会是一日速成班吧?” “怎么会呢,只是增加一下对朋友的了解。” 左峻山不置可否。 教学间算上那个孩子也只剩他们三人。等家长的时间里,左峻山领着小学员额外“开小灶”补课,何绮月看了会儿,很快就没兴趣了。 她又转向了她的手机—— 裴学谦依然、至今都没有给她发哪怕一条消息。 周末了都这么忙,可真是忙死他了:) 何绮月心里嘟囔着,左思右想,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头蓝毛。 “左老师,请教你一个问题。” 左峻山正扶着小学员的手拉胚,眉眼沉静专注,手上功夫更是稳如泰山。 “嗯。” 何绮月晃着手机:“如果你和你女朋友正在亲热的时候,被你妹妹打扰了,你会记恨你妹吗?” 歘。 电动轮盘上的泥料一歪。 左峻山停了两秒,回头:“……?” 第17章 第17章 左峻山把孩子交还到千恩万谢的家长手里,目送对方离开后,他才抄着兜,转了转身,往后面的楼梯台阶上方仰望去。 何绮月就提着包站在那儿,耷拉着杏眼往下睨。 今天她身上穿着的不是跋涉山村时那套气场三百米贵不可侵的黑天鹅绒大衣了,而是一身浅粉紫色的小香风套装,多了一点线条感又不失柔美的职业属性。 从背后拓落的光将她装饰小礼帽下的乌黑长发映得缎子似的,更像是只翎毛华美精致的小孔雀了。 左峻山逆光望着,轻眯了下眼。 何绮月正一步一停顿地踱下楼梯。 ——她在思考。 一日交友速成班在这个对小孩都很和蔼、唯独对她很不客气的蓝毛艺术家身上显然行不通,得换个法子。 不过这人看起来还有点油盐不进,要怎么…… “小胡蕴得罪过你?” “…谁?”何绮月心不在焉地回神。 左峻山没说话,朝旁侧了侧身。路旁,来接的那位家长正嘘寒问暖地把孩子带进出租车里。小孩本来在回头看,一对上何绮月,又慌忙转回去钻进车里了。像是见了恶毒皇后的小白雪公主。 “哦,”何绮月了然,“没有呀,我又不认识他。” “那他每次走近,你都要挪得离他那么远?” “我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小孩子。” 在左峻山意味不明的注视下,何绮月不紧不慢地旋回神思:“怎么,不允许世上有人讨厌小孩?” “是意外。”左峻山收回目光,朝停车场走去,“虽然初见就已经见识了何小姐的反社会性,但何小姐至少比上回诚实多了。” “…?” 心底默念“盈月”n遍,停在原地的何绮月才深呼吸,跟了上去。 左峻山开来的车,也是上回何绮月在村口问路时那辆。 看见它她就脚踝疼。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何绮月笑脸都懒得挂了,站在一旁看左峻山打开后备箱,露出并排放着的礼盒——上回她带去并撂下了的。 “左老师,做人太斤斤计较,会没朋友的。”何绮月走过去,跟着目光悬停,“这是什么?我不记得还送了这个。” 放在堆叠的礼盒旁,是个朴素无比的浅色木盒。 何绮月问时已经伸手打开了它。 海绵垫层层叠着,将五彩斑斓的钧瓷碎片托承在木盒中。 左峻山瞥过它,声调懒洋洋的:“上回何小姐突袭我工作室,留下的罪证。” 何绮月好奇地拈起一片,举到眼前迎着光看。 星星点点的釉彩,像是捏碎又洒落的星尘。 “当时已上过釉浆,索性一起入了窑。”左峻山说,“盈月不能卖你,这件送何小姐好了。放在家里也好提醒自己,日后进院,不要忘了先敲门。” 何绮月:“好啊。我杀的生,我收尸,也行。” 左峻山似乎有点意外她还记得他的话。 举着瓷片的何绮月左右看看还挺满意,把它放回去,目光往旁边挪:“这个又是什么,也是瓷器?” “等等,那个不是…” 何绮月的手跟着他话音,停在了单独搁在一旁的矮盒里。 那只更像是礼盒,深紫色装砌,单独摆在了这堆东西的旁边,还隔着段空隙,看起来是生怕混了。 她回头,难得见左峻山神色有点迟疑。 “啊,懂了。”何绮月收回手。 “何小姐懂什么了。” “肯定是你送给别人的礼物,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何绮月眨眨眼,“左老师的女朋友?” “…不是。” 不知怎么,左峻山这句说的更生硬了。 何绮月对旁人旁事本来也没多少好奇心。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合上木盒:“好,我收下了。就当是左老师送我的开业礼物,会把它摆在原本留给你的展位上的。” 本想说什么的左峻山从深紫色礼盒上收回视线:“那只是个碎掉的未完成品。” “可我觉着,破碎,本身也是一种完成。” “你是想说破而后立?” 何绮月轻哂,回眸笑得嫣然灿烂:“立什么。碎成一片片也挺好啊,为什么不能直接躺平?” 左峻山晃了下神的工夫,面前女孩已经十分自然地绕过车身,拉开他副驾的门。 “何小姐,这是我的车。” “嗯?”已经将一条雪白小腿踩进车里的何绮月回眸,神情无辜,“我没开车。学生家长没来接,左老师大发慈悲送学生回去,也很正常吧?” “……” 失语几秒,左峻山低头笑了出来。 —— 何绮月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搭上了顺风车,尽管是以霸王硬上弓的形式。 只不过上车没多久,何绮月就后悔了。 原本在外面漫无目的视线闲游,还能转移一下注意力,等坐进车里,被迫聚焦,她满心满眼就只剩下手机里的某个聊天框了。 整整四天她没给他发过消息,即便是出国也没断联这么久,他居然真就不闻不问! 有了准嫂子就忘了妹妹! 坏东西!! “矜持什么,你明明就很想质问他。”lune从副驾座椅后环过胳膊来,“来,我帮你问。” 等何绮月回神,那句“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已经被她指尖压下发送键,咻地一下飞上去了。 聊天框沉默以对。 读秒过十后,何绮月阖了阖眼,在自己刚发的消息上长按,指尖朝弹出的{撤回}点下去。 就在即将按下的前一秒。 “嗡嗡……” 一通跨国电话猝不及防地拨进了她手机里。 望着上面的异国ip,何绮月心里一动,清了下嗓音才接通电话:“哥?” 听见这句称呼,驾驶座的左峻山偏了偏脸。 “lune。”电话另一头,那人低唤了声。 他嗓音尚带着些哑,应是从睡梦里刚被搅扰醒来。细微的电磁噪声将他原本就沉的声线压得更低,透着夜色似的消沉浓郁。 何绮月算了下时差,裴学谦那儿,这会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心虚使她轻了声:“你怎么忽然去了纽市?什么时候走的?” “国内今天凌晨的航班。上回的并购案,由于当地的反垄断法案更改,生了一点小波折,我过来看看。”背景音里窸窣,像是那人和衣起身。 “哦,那我是不是打扰你倒时差了?” “没有,我本也要起了。”裴学谦这样说着,在03:44的钟表旁关掉了一个多小时后的闹钟。 “你那边很忙吧…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看到你的消息,想起有件事,确实忘了与你说。怕来不及。” “……” 何绮月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什么事?” 旁边左峻山又看了她一眼。 大洋彼岸的落地窗前,裴学谦停在办公桌旁,抚过亮起的落地铜灯,角落的双人照片被釉过一层流光。 他望了两秒,收回眼:“我记得,半个月后是你艺术画廊的开业典礼?” “对呀。我有给你准备——” 何绮月语气雀跃,她低头去拿包包里选定的那张邀请函样本。 裴学谦道:“如果没有更好的安排,剪彩嘉宾的人选上,我协商过缪思的工作室。她那天可以为你腾出半日行程。” “——” 雀跃与笑容戛然而止。 从白色鳄鱼皮小包里探出一个尖的邀请函样本,也被慢慢捏住。 裴学谦继续道:“当然,这个由你决定。如果你有别的人选,我会转告她,缪思也不会介意。” “又是缪思!又是杭思雯!怎么,新晋影后了不起?带到你的接风宴上还不够出风头?头版头条要不要全给这对世纪新人买下来?干脆告诉全世界她就是他认定的人生伴侣未来同行人啊?” 后视镜里,化着浓妆拢着披肩戴着红丝绒手套的lune讥讽地望着窗外。 何绮月无声望着后视镜里的人,然后想起来了。 难怪从今天lune出现,她就觉得眼熟。原来lune今天的打扮,和周二那晚的接风宴上,杭思雯挽着裴学谦时的妆容衣着一模一样。 像场拙劣可悲的模仿。 何绮月安安静静地望着后视镜里,那个14岁模样的少女。 “lune你……贱不贱啊。” 她声音很轻。 电话里外,开车的左峻山与大洋彼岸的裴学谦却同是一惊。 “lune?”裴学谦皱眉,“你在说什么?” “…没事。” 何绮月垂眸,把露出一角的邀请函推了进去。 长发遮过她的神情,停了几秒,女孩重新仰头,笑容灿烂安然:“那哥你忙吧。开业典礼上,我会好好感谢一下思雯姐的。” 说完,不等裴学谦一个字答复,她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笑容同时收住。 左峻山旁观全程,“你哥?” “嗯。”何绮月转过脸,没表情地望着窗外。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丝丝缕缕,斜依在车玻璃上。雾气将车窗外的整个世界笼罩,红绿灯前停驻的路口,行人匆匆,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 “那lune又是?” “我哥的毒唯啊,”何绮月伸出一根手指,在变得冰凉的车窗上慢吞吞勾画,“……这个世界上最爱他、又最恨他的人。” 左峻山握紧了方向盘。 他回想起初见那天,何绮月站在他面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是代表lune galerie,想来和左大师谈艺术品展售合作的。] “左峻山。” 车里安静,只有雨丝沙拉拉落在玻璃上。 何绮月忽然开口,仍望着被她用指尖抹开的一隙里,那个小小的蒙纱世界的一角—— “有没有那样一件东西,你死都想要,可是死一万次都得不到?” 左峻山沉默两秒,“没有。” “那真好,”何绮月轻叹了声,收回手,“好羡慕你啊。” “何小姐很想要那套盈月的话。” “……?” 何绮月有点回不过神,扭头看向驾驶座的左峻山。 在她的大脑慢慢从雾蒙蒙的雨丝里醒过来,意识到什么,眼睛也跟着亮起,差点就要把这头灿烂的蓝毛看顺眼的时候—— “那何小姐就来给我当一个月的学徒工吧。” “…………”何绮月:“哈?” - 三个小时后。 大洋彼岸,纽市。 会议室内,跟着裴学谦来的仁科并购小组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论。 “……为今之计,就该出售wielef生产线,断臂止损,提前避开新溪州的反垄断调查。” “我不同意,我们提交的并购项目远在法案修改之前,何况wielef生产线效益可观,本就是这次并购的重点目标之一……” “你这是见小利而忘大局,新溪州监管机构一旦提诉成功,至少要有六个月的调查期,市场瞬息万变,拖长项目很可能导致并购失败乃至双方亏损!” “我倒是觉着,可以向新溪州地方示好,允诺并购后依旧保留双生产线员工……” “可这违反降低成本的诉求……” “裴总。” 会议室门打开又关上,特助快步进来走到裴学谦身旁,一边弓身说话一边将裴学谦的私人手机递给从卷宗中抬眸的裴学谦。 并购小组的激烈讨论声终于消止了些,几束目光投向会议桌为首位置。 组内都是裴学谦从十年前入职初一手培养提拔的得力干将,对裴学谦和他身边的王特助也算了解——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王特助肯定不会专程进来送手机。 “裴总,是新溪州法院有什么动静了吗?” “…不是,”裴学谦低眸望着手机,“一点私事。我离开一会儿,你们继续。” 说着,他起身向外走。 会议桌旁几人面面相觑,彼此在刚刚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同事们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八卦表情。 “说累了,喝口水吧。”几人中看似最正经的那个正经说道。 “哎,还真是,”另一个人连忙搭腔,假装揉嗓子,拧开了瓶水,“扯得嗓子痛,刚好休息下。” “递给我一瓶。” “不给你,就你话多!” “能让裴总这样的工作狂从工作里暂时抽身的私事……”最边上的借起身拿水的动作,往几人中间凑,“难道说,这几天公司里传裴总好事将近,是真的?” “好事?和谁的好事?” “还能是谁,缪思啊,新晋影后,大明星——唔!” 没压住声量的最后一个字,被余光扫向后的同事一脚踩住。 会议室陡然一寂。 恰在此时,裴学谦拉开会议室的门,裹着考究西装长裤的腿踏出会议室。 而他指腹误触在了那条语音条上。 “哥,爸今天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和赵泉明结婚,要么进公司、任职财务副总。” 女声清晰悦耳,明明笑着,听起来却让人难过。 裴学谦蓦地停身,皱眉沉眸。 原本察觉失误要暂停语音的指骨也跟着悬停。 窒息似的空白后,语音条里,女孩说完最后一句。 “哥,别忘了…回来参加我婚礼。” 第18章 第18章 裴学谦捏着手机,驻足在会议室门外,停了许久。 不知想过什么,他终于松开了扶门的手。等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向外走的裴学谦也拨出去一通越洋电话,将手机抵在耳旁。 安全楼梯内。 高大的宽叶原木绿植将那道修长凌厉的身影藏在了翳影后。 “赵医生,是我,”裴学谦眉眼沉郁地望着高楼外,“打扰你休息了。我来电是想向你咨询一件事,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lune她……最近的精神情况,究竟如何。” —— 会议室内。 “哇靠,我刚刚听到了什么……”握着水的小个子睁大了眼睛,从合上的会议室门后转回头,“何董他闺女、裴总他妹妹,要结婚了?!这也太劲爆了吧?” “大小姐还真是个性,宁可结婚都不进公司啊。” “不理解,二代们就算想玩,也巴不得在爹妈公司挂个虚职,她这么畏之如虎的,啥意思?” “何绮月一向和裴总兄妹情深,很显然,这是不想内斗。” “嗯?” 听出那个一脸正经的有料可挖,小个子立刻捱过去:“老谭啊,你比裴总进公司还早,跟他共事最久的除了王特助就是你了,给我们讲讲呗?” “这位大小姐不是今年刚回国吗?又不是亲生的,怎么就兄妹情深了?” “就是,周二接风宴上,公司几个领导回来不还说差点闹大了吗?听说都泼了酒,估计着快撕破脸了,这兄妹关系能好?” “……” 听几人吵嚷,老谭拧开盛着茶叶的保温杯,吸溜了一口,这才悠哉哉道:“这就是你们不仔细了。裴总办公桌上有个相框,摆了将近十年。他的办公室从五楼一路升到顶楼,那张照片可从来没换过。” “嘶,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 “啊?不是,等等?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就是裴总妹妹吗?我靠,我看见过一次,还以为那是他少年时期的白月光初恋情人呢!哪有把自己和妹妹的早年合照放在办公桌上一放就是十年的?!” “哇哦……要是真的,那我只能说,缪思还怪能忍的。” “妹控啊妹控!” 见群情激奋,老谭拧上杯盖:“而且吧,当年老夫还亲眼见过这位大小姐一面。” “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当年?何绮月今年刚回国,别说你是十年前见到的。” “是啊,就十年前,裴总那时候刚回国进公司,那可真是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啊……”老谭眯了眯眼,“可能是何董存心磨砺裴总吧,一点风声没透,公司里都不知道那是他养子,那会的部门领导还特别能刁难裴总。直到有一次公司聚餐,何大小姐不知道怎么,听说了,坐着她爸专用车,还穿着校服呢就杀到了我们公司门口——” “笃笃。” 会议室门忽然被敲响,打断话声。 小个子下意识着恼回头:“谁呀,正听到关键时候……” 王特助笑眯眯地站在会议室玻璃门外,盯着在座。 小个子顿时把脑袋缩回去。 “提醒诸位,现在是上班时间。”王特助抵开了玻璃门,轻敲腕表,“再聊下去,回国以后,我就只能上报人事部给你们扣年底分红了哦。” 众人:“……” 沉默三秒,该拿卷宗拿卷宗,该做会议记录做会议记录,眨眼功夫,会议室里就立刻又恢复到之前严肃论事的氛围当中。 王特助满意地退身,关上门。 他转回来时,正望见了从楼梯间回来的裴学谦。 “裴总,”王特助收敛神色,上前,“乔尔维斯到了,在c会议室等您。” 裴学谦脚步一停。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压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侧身调转方向:“并购小组这边你来安抚,不要让任何人接近c会议室。等我二十分钟。” “我明白,裴总。” “……” c会议室在这一层楼单独的拐角后。 透过拐角后长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对面耸立的双子楼,b座高楼金属外墙上,zooming标志清晰刺目地高悬着。 “‘中明投资集团’……还不如直译成腾飞,至少吉利。” 王特助自语了句,低头,拉高西装袖口,盯着腕表。 等到秒针转过20圈,他从墙根前直身,确认左右无人,才走向拐角后的c会议室,抬手敲响玻璃门。 门内话声止住。 “……请进。” 王特助推门,朝房间里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颔首后,他转向会议桌首,扶着袖口停下:“裴总,时间差不多了。” 裴学谦也正起身,系上西装纽扣:“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乔尔维斯。(英,下略。)” 在国内向来以温润随和著称的裴学谦,在这个只有三人的会议室里,对着另一位高索家族继承人,态度却是温和而不容置疑的。 乔尔维斯似乎有些无奈,又不甘心地随着裴学谦离开桌旁而起身:“裴,依照我对你的印象,你并非急于求成之人。你该知道,这很冒险,眼下绝非最佳时机。” 王特助侧了侧身,让出裴学谦从他身前走过。他扭头跟上。 而裴学谦没有回头:“我要给她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 “哪怕代价是你的人生吗?你为此筹谋了二十多年,铤而走险一旦失败,它会将你前面的一切隐忍和努力付之一炬。”乔尔维斯皱眉。 “我的人生啊。” 裴学谦低声重复,他缓了缓身,却终究没有停下。 那道瘦削清长的背影只是平静地向外走去,“如果lune不能幸福,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 周二。 赵孟生心理机构的院门外,何绮月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 等在门旁的赵孟生显然有些意外:“何小姐,今天不是从老宅过来?” “我上周从家里搬出来了,”何绮月想了想,换了个用词,“不算搬,因为没带什么,所以只能算离家出走。” 赵孟生刚侧过身又愕然转了回来:“?” “和我爸吵架了。吵得惊天动地的,自然不好待在他家。” 最后两个字带上明显的重音。 见何绮月没事人似的沿着院里石阶往上走,赵孟生跟上去:“那何小姐最近住在哪里?” “酒店啊。”何绮月满不在乎地说,“离家出走得太急,只来得及收拾几件衣服,带上我哥给我的卡。要不是它,我今天可能只能沿途要饭过来了。” “何董还真是狠心。不过何小姐怎么没求助裴总,他总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 何绮月上楼的身影不易察觉地顿了下,又恢复正常。 女孩声音轻飘飘的,漫不经心拂过探向狭道台阶的绿枝:“他?他忙着呢。左手公司,右手缪思,哪有闲暇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呢。” 想起上周那通半夜的越洋电话,赵孟生无奈笑了:“在裴总心上,哪还有比何小姐这个妹妹更重要的事。” “哎,还是你们心理医生说话好听。” 两人一路闲话,穿过绿树成荫的庭院,上楼,直到诊疗室内。 征询过何绮月的意见后,赵孟生将窗帘拉上,灯光调暗,又放起了白噪音的夏日森林声。 “何小姐,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了?” “好。” 何绮月躺在诊疗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合上了眼睛。 赵孟生为何绮月选择的想象暴露疗法,近似于一种催眠治疗。 不过和流行娱乐内容里被夸张化的催眠术不同,赵孟生的催眠治疗更多是在确定合理的可治疗状况后,使患者在极度放松、适宜的环境下,进入到一种似睡非睡的潜意识层。再通过轻柔的语言描述,带动患者意识,主动进入到对过往创伤事件的想象、模拟乃至回溯里。 上周二,赵孟生已经做了初步尝试——虽然没有进入正式治疗,但也通过建立信任,做过浅层引导,确定了何绮月对想象暴露疗法的可耐受度与有效性。 这周就该建立创伤点前后的记忆环境,为以后的记忆回溯和想象治疗作基础了。 疗程还长,赵孟生并不急于求成。更何况万一出点纰漏,只怕某位日理万机的首席执行官就算订红眼航班,也要连夜从大洋彼岸杀到他面前了。 赵孟生在暴露疗法上颇有自己的一套心得和治疗手段,过程也算是得心应手。 创伤点前后记忆环境的建立,在何绮月身上颇有成效,也勾起了不少她14岁那年和刚回国的裴学谦相处、游学、度假的美好回忆。 何绮月在治疗过程中反应良好,只是今日的治疗结束后,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何小姐,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赵孟生认真道,“我们循序渐进,前期有什么不适,何小姐尽可以与我说,我都会在后续治疗中做出相应调整。” 何绮月停了几秒,才慢慢摇头:“没有。我只是很多年没有回想那年的事情了……也有点意外,原来很多事我还没有忘,只是刻意地不去想。” “人类的大脑与记忆都是很神奇的密藏,宝库有时候只是缺少打开的钥匙。” “心理医生就是给我提供这把钥匙的人吗?”何绮月承着他的玩笑。 “是帮你找到这把钥匙的人,”赵孟生笑着走下台阶,“它和密藏一样,就藏在每个人自己的心里。” 何绮月回眸,刚要笑着张口,眼瞳忽然轻缩了下。 这一次并不是在矮山墙上,而是在诊所老楼外探的门楼上。 lune晃荡着腿,摇摇欲坠地坐在赵孟生身后头顶。她的左手里托着一只爬满青苔的腐朽木盒,右手上拿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钥匙。 血顺着钥匙淌下,染红了她雪白的手背、胳膊,最后从手肘滴落。 而lune哼着不知名的歌,扭过头,朝何绮月绽放一个夸张的笑容:“你猜我们的人生里,藏着的究竟是密藏,还是潘多拉魔盒?” 说着,她手里染血的钥匙用力捅进锁孔。 “——!” 何绮月猛地后退了步,脸色苍白。 “……何小姐?何小姐??” 赵孟生的话音像是从天边来的。 用了好几秒,何绮月才重新聚焦瞳孔,锐利的耳鸣取代了lune的歌声,她的幻影消失在她的视网膜里,而她也将视线慢慢定格在赵孟生担忧的脸上。 对方不安地望着她:“何小姐,你的脸色很难看,是想起什么了吗?” 唇瓣翕动,然而何绮月最终还是只轻摇了摇头:“没有……可能只是这两天在太多出租车和电梯厢这样的密闭环境里待过了。” “何小姐,我是你的治疗医生,”赵孟生望着她的眼睛,“我希望你对我不要有任何病情上的隐瞒。” “……当然。不过赵医生,我想我得回酒店休息了。” 赵孟生不放心:“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是坐我的敞篷车,更舒服些。” “何小姐这个状态恐怕不适合开车。” “那还好,”何绮月勉力勾起个笑,晃了晃手机,“我还有个随叫随到的男朋友。” “……好吧。有什么不适,何小姐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 谢绝了赵孟生送她出去的提议,何绮月转身,沿着台阶走出这座庭院。 直到拐角后,再没有任何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何绮月停住脚,拿起手机。 妆容自然精致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漆黑屏幕里映着的她的五官,眼神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不想让我来做心理治疗。” “为什么?” 四周安静。没人回答她。 风穿过林丛,带起枝叶窸窣拂动的声响。风里像是带来了一个嘲笑的轻声,跟着云朵和打着旋的树叶,一直飞到天边去了。 被乌璞夏开车送回酒店的当晚,何绮月就做了一场噩梦。 噩梦里一道恐怖的漆黑身影追逐着她,逼得她惶恐而绝望,在黑夜里不要命地奔逃着。她终于来到一处陌生的房子,推开了一扇门,找到了一个箱子,然后惊恐地瑟缩进箱子里。 就在箱盖合上,她抱紧自己不敢出声时—— “砰!” “砰砰!” 重重的金属钉子砸进箱角,震颤的箱体抖落簌簌的尘灰。何绮月死死捂住了嘴巴,惊厥地仰头往上看去。 在箱子木条的缝隙间,陡然出现一双陌生狰狞的眼睛。 “…………!!!” 极致的惊恐使她失声,她拼尽全力向后瑟缩,最后在黑暗里抓住救命稻草的手机,胡乱拨着按了出去。 “救救我,哥哥……” 14岁的少女在梦里颤栗得不能自已,眼泪从她长发间滚落。 “哥,救救我。” —— 何绮月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意识重新回归,身体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是疼的。 何绮月张了张口,只觉着嗓子快要冒烟,扯得嘴巴都痛。明显是高烧后的脱水乏力感。 她艰难地直起上半身,退烧贴从她额头跌下,被子凌乱,地上也是枕头、外衣散乱一地的。几米外,酒店的窗帘拉开一半——她还在住了半周的酒店行政套房里。 不是什么被钉死的木箱,也不是什么集装箱。 何绮月如获新生地松下气来。 “姐姐,你醒了!”乌璞夏的声音从卧室门外探进头来。 何绮月声音涩哑:“你怎么在这儿。” “那不是你昨天说,要我今天中午来酒店接你出去吃饭,结果我来了一看,好家伙,你都要烧成哪吒了!”乌璞夏语气夸张地进来,手里拿着准备好的药和水杯。 “你才……咳咳,你才哪吒。”何绮月没力气骂人。 “我哪吒,金吒木吒哪吒都行,好吧?来,先把退烧药吃了。”乌璞夏递过去。 何绮月顿了下,从他手里接过,含进嘴巴里。 发苦的药片在舌尖上化开。 乌璞夏一懵:“不喝水,干咽啊?” 停了两秒,何绮月这才抬手拿了水杯,将药片送了下去。 “不过姐姐你醒的正是时候,我在酒店餐厅叫得餐,过会就该送来了!里面有粥,你先喝点清淡的,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等等。” 何绮月轻咳了声,细眉轻蹙,“你穿的什么。” 乌璞夏:“浴袍啊。” 何绮月没表情地睖着他。 乌璞夏想通了什么,表情顿时委屈:“姐姐,你不会忘了吧?明明是中午你喊着要喝水,我好心来给你送,结果你一翻手扬了我一身!衣服裤子都湿透了!” “……” 何绮月往床下偏了偏脸。 浅色的毛毯上,确实还残留着一大片水痕。 扔在旁边的枕头缝隙下,也滚着一只空了的玻璃长杯。 “没事了,”何大小姐慢吞吞往床下挪,“水果我要吃……” “知道,车厘子加蓝莓。我都准备好了,放心吧您嘞!”乌璞夏比了个ok手势,利落地扭头去客用洗手间了。 何绮月踩在地毯上,只觉着像踩棉花——高烧之后,浑身都发软,还头重脚轻的。 她本来想找自己手机,但看了看凌乱的卧室,又放弃了。 病人理应享有天塌了洪水发了都不干她事的自由。 “叮咚。” 房门处忽然响起门铃声。 何绮月一怔,客用洗手间里正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显然掩盖过了门铃。 “乌……” 她张了张口,然而干哑的嗓子实在不支持她发出高声。 沉默三秒,何绮月认命地起身,朝套房外门挪去。 在她走近门前时,门铃声已经转为用力的叩门—— “咚咚咚。” 何绮月本就因生病烦躁的心情更火上浇油,她撑起全身力气,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门:“催什么,还没死……” 戛然而止。 门外。 裴学谦黑发凌乱,身上的白衬衫与他挂在臂弯的考究手工西装外套一样,泛着狼狈的褶皱。漆黑眼眸里还浸着彻夜未眠、通宵飞过半个地球后的血丝。 紧盯着她,那人眉头深锁,扶着门框扬起的手腕悬停在半空。 “……哥?”何绮月几乎以为是自己高烧后的幻觉。 她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裴学谦。 确定她无恙,裴学谦缓缓放下手臂,刚要开口。 “姐姐,是不是我点的餐到了?” 门后忽然冒出声音。 穿着浴袍的乌璞夏,从何绮月后的套房内走出来。 何绮月回头:“……” “!!” 第19章 第19章 何绮月回不过神。 本该远在上万公里外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酒店房间的门外——听起来要么是她高烧烧坏了脑子,要么就是她已经彻底疯了。 她想确定什么,朝这道身影抬起手。 “裴……” 在裴学谦深冷慑人的眼神望来时,乌璞夏向后转身冲刺加速跳窗而逃的心都有了。 不过转念想起这是在几十层高楼之上,他又忍住了:“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份水果没洗,姐姐你们聊……”急中生智的乌璞夏抱着果盘冲回客用洗漱间,并用力合上门,权当自己刚刚没出现。 关门声惊醒了何绮月,想去摸裴学谦衣角的手跟着停下。 她还是惊愕,心底却难抑地涌起欣喜:“你不是在纽市出差吗?怎么突然回国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何绮月。” 裴学谦从她身后凌乱的房间内收回视线,嗓音颓然沉哑:“……求救这种事,在你看来也是可以拿来玩笑的吗?” 何绮月一怔。她没听懂裴学谦的话。 但这不妨碍她触及他垂低眼睫前扫下那一眼,极尽失望与疲惫。 裴学谦说完便侧身,似乎就要离开。 “…哥!”何绮月的心瞬间就被惊恐攫住,她想都没想,追出去攥住了裴学谦的衬衫,却又还怕这不够阻拦他离开—— 女孩从他身后抱了上去。环过他腰腹的手用力收起,脸颊紧紧贴在他后背上。 裴学谦身影一滞。 “松开。”他皱眉低眸,望着死死扣在他腰腹前的纤手。 “你别走,我错了,”何绮月委屈又胆大,贴在他背后凌厉的肩胛骨下,死不撒手,“我发烧了,烧了一天一夜,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你还凶我……” 裴学谦本想拽开她手腕的指骨迟疑地衔停了下,刚好够他指腹触及她皮肤——确实是烫的,比她平常的体温要高出许多。 而隔着他背后单薄的衬衫丝料,那滚烫的叫他如灼炙火的触感,也有了更切实的因由。 “松开。”同一句话,只是这次语气低到近服软,“…我不走。” 何绮月停了两秒,有些不舍得地,她慢吞吞又试探性地松开指尖,但还攥着他腰侧的衬衫,像生怕她一松手他就跑掉了。 察觉了何绮月这点小心思,裴学谦朝她那侧转回身。 “发烧了,还敢穿这么点跑出来?” 何绮月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跟着甩锅:“还不是你吓我。” “……” 裴学谦似乎叹了声气。 何绮月仰头要去看,却被那人俯身带下的衬衣上的木质香撞了一下,顿在原地,心魂荡漾。 并未察觉近在咫尺的眼神里明晃晃晾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少女心思,裴学谦将他臂弯挂着的西装外套掀起,绕过何绮月的肩,尾摆再垂落时,已经盖过了何绮月的腰臀。被他的温度气息全拢住的何绮月来不及低头观察,就教裴学谦从他腰侧反握下她还没松开的手,拉进了套房里。 离家出走那天是酒店生意最为火爆的周六,何绮月来得匆忙,便只订了间还有余的行政套房。 这一间又是角房,纵深极长。 裴学谦拉她进到卧房的一路上,足够何绮月望着他的背影,走好一会儿神了。 刚刚太忧心裴学谦离开,何绮月连抱上去都没有多想。此刻望着他高过她许多的背影,她不由地想起他衬衫下起伏流畅的背肌线条,修长韧挺,平日里总藏在那样斯文雅正的衬衣下,倒是一点都不显。 手感真好,还想再抱抱。 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何绮月自己在心底唾弃了几遍。 拉开卧房的门,裴学谦望着房间内凌乱的床上与地面,眉峰紧锁。 他神色恹极冷极地瞥了眼客用洗手间的方向。 那个眼神近乎阴沉戾然,若是被何绮月看到,多半要吓她一跳。 可惜何绮月全然不觉,正认真地盯着裴学谦的腰线。 嗯……腿也好长,被他抱起来都会恐高吧?可惜她上次有此殊荣的时候,醉得不省人事,完全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不过这副身量加长相…… 难怪每次看到有裴学谦的财经新闻底下,总有裴家军排着队刷“想上”。 “在看什么?”裴学谦收尽余光,有所觉察地望向了身后乖巧得鹌鹑似的何绮月。 她脸颊好像比方才在走廊上更红了些。 “啊?没有啊。”做贼心虚的何绮月连忙仰脸,扶住额,“可能是还没退烧,脑袋里乱呼呼的。” ——没错,有什么胡思乱想的犯罪念头都要怪她在发烧。 裴学谦闻言抬手,力度很轻地拨开了她的,修长微冷的指骨就覆上她额头。 何绮月一顿,下意识连呼吸一起屏住。 而那人不察,停了两秒后,他凌眉皱起,黑漆漆的眸子压下来:“烧了多久,量过体温了吗?有没有吃退烧药?” 何绮月红着脸望他,迟疑地摇了摇头。 “…”裴学谦叹了声气,从她额前抽离的手屈起指,轻敲了她下,“别是烧傻了吧。” “?” 何绮月差点暴露本性地呲牙。 不过没来得及,就被裴学谦牵到床边,塞进了被窝里。 给她掩好被角后,裴学谦一边拿出手机,给楼下等信的特助拨了电话,遣人去买退烧类药用品,一边在凌乱的房间里收拾起来。 全程,何绮月乖得像个小学生一样缩在被窝里,看着阳光拓过那人身侧,白衬衣变得半透明,劲瘦的胸腹线轮廓若隐若现,而他一次次折腰弯身,替她整理房间。 “哥哥这么好,就该我独自享有啊,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身旁忽有个女声作响。 何绮月回眸,就见lune趴在床尾,捧着脸颊花痴模样地望着裴学谦。 她坏笑着转回来:“你是不是在这样想?” 何绮月没表情地望着她。 “怎么,嫌我打扰你了?我可是好心来提醒你的,”lune身上还是那套披肩长裙,朝她攀身而上,“你别忘了,你哥就快是名草有主的人了。嘶,这件衬衫,不会就是他收藏起来的那件吧?” 明知道是个圈套,何绮月还是没忍住望了回去。 “噢,原来不是呀。”lune得逞地笑,声音却慢慢阴沉下去,“可是迟早有一天,他还是会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进婚礼殿堂,他们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拥抱、亲吻——而你,我可怜的裴学谦的假妹妹啊,那天你在哪里呢?是坐在观礼的来宾里,笑着在桌下撕扯餐巾,还是在殿堂外,歇斯底里地被保安驱逐出去?” “……” 这一刻高烧带来的无力感汹涌。 何绮月有些疲倦地低下头,将被子拉过眼睛。 “嗤,”她听见昏暗里有人冷笑,“胆小鬼。” 对。 何绮月闭着眼想。 她原本就是个喜欢逃避的胆小鬼,不然不会把14岁那天发生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更不会明明说好要治疗,却放任lune一次次出现、恐吓她后退。 等沙发靠座上枕头抱枕床旗堆叠如山,何绮月昨天抛了一地的衣物也收整叠放在一旁,裴学谦扫过清静了的卧室,顺便把整理时收缴的东西放回了她的床头—— 何绮月那只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的手机。 被触及而亮起的屏幕上,十几通鲜红的未接来电。 备注都是一个单字。 “裴”。 裴学谦眼眸微深,最终却没说什么,将它放回便抽手起身。 “躺一会儿,别乱跑。” “嗯。” 被子里传来闷声。 裴学谦走向外,一直去到玄关,拉开门。王特助拎着东西等在外面,旁边还跟着诚惶诚恐的酒店经理——何绮月倒是记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离家出走选的也是自家集团酒店旗下。 若非如此,即便有刷卡记录,他也很难第一时间确定她的房间号。 “裴总,我不知道——” 裴学谦单手压止了对方的话音:“这件事上你没有失责的地方,耽搁你的工作时间了,抱歉。” “别,裴总这是哪里的话,需不需要我们再……”经理更惶恐了。 王特助看出了裴学谦的疲倦,主动拉住经理,送向电梯厅:“裴总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来,我送送唐经理。” 没多久,王特助去而复返。 裴学谦在平板上批阅签署了几份电子文件,又交代了被迫中断的工作流程里之后的方向决断,最后将平板合上,交还到王特助手里:“就这样吧。车和司机留下,你先回公司。有新情况再联系我。” 王特助一一记录确认过:“那纽市那边?” “新方向既已调整确定,余下的交给并购小组吧。本也只是个障眼法。”裴学谦正欲转身,想起什么,“还有件事。” 王特助征询地抬头。 却见裴学谦回了套房内,叩响了客用洗漱间的门。 里面的水声停住。几秒后,乌璞夏探出身来,笑容里带着挣扎:“裴哥……” 看清乌璞夏穿的浴袍,一丝惊色划过王特助眼底,他下意识去看裴学谦。 那人却沉静平和——也更叫他心惊。 “我没有和乌先生平辈相交的缘分,不必这样称呼,”裴学谦眉眼冷淡,却又克制在不失礼的边界,“检查一下手机,然后带乌先生到楼下重新开间房。” 王特助连忙收眼低头:“好的,裴总。” 乌璞夏还想挣扎,可惜被裴学谦睖了一眼,就立刻缩了缩脖子,偃旗息鼓了。 目送两人踏出套房玄关。 裴学谦停了停眸,也走出去。 “乌先生。” “?”乌璞夏连忙停住,回头。 “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裴…裴总请说。” “lune给你的,你尽可以拿去;她不给的……” 裴学谦扶着房门背光而立,像是温润随和地勾起唇角,漆眸却冷彻得深不见底:“烦请乌先生守好分寸,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乌璞夏笑容一僵:“裴总是在威胁我吗?” “威胁,”裴学谦似乎很轻地笑了,他侧过身,“我没记错的话,乌先生就读于ld设计学院的绘画专业,三年级。” “是、是又怎么了。” “如果校方知道,你在自己的入学申请上有过严重造假,他们会怎么做?” “…!!”乌璞夏瞳孔猛地收缩。 裴学谦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地收尽了笑:“这个,才叫作威胁。” 话毕,他睥睨冷漠地瞥过他,转身回去。 砰。房门关合。 乌璞夏身影震颤,脸上刷地褪尽了血色。 卧房内。 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小男朋友”在走廊外遭受了怎样的心理凌迟,何绮月捧着碗喝完了营养粥,量完了体温,就乖乖坐在床上仰头看窗帘前的人。 “37.8c,还是有些低烧。”裴学谦放下体温计,“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家养病。” “?”装乖巧装到一半,何绮月警惕地抱紧了被子,“我不要回家。” 裴学谦停住:“lune,听话。” “听什么话?听话进公司,还是听话和你争公司管理权?”何绮月气得咬紧了唇肉,“你明知道爸是什么意思,还要一次次把我往回推——裴学谦你没有心!” 裴学谦屈膝,在她床旁蹲下来,“lune,相信我,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骗子。”何绮月红着眼眶扭过头。 裴学谦也不准备和一个发烧中的病人讲道理了。 “当真不肯自己走?” “不走!就不——” 第二个“走”字尚未出口,何绮月一声惊叫,就被裴学谦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用她的大衣给她裹了一圈,又翻出来只帽子盖在了何绮月头顶,帽舌压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眼前发黑的何绮月:“?你干嘛??” “我在履行我作为哥哥的基本义务,”裴学谦将人打横抱起,平静地向外走去,“比如,强制收押离家出走还不肯听话的妹妹。” “!”何绮月气鼓了,又难以置信,“哥?!” 然而抗争无用,何绮月还是被裴学谦抱在怀里,一路顺着电梯下到停车库。 裴学谦的私人司机恭候多时,不过看到自家老板从酒店出来,往车里塞进来一个藏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还是惊了一下。 尤其是那小姑娘还一副拼命挣扎但没挣扎过的样子。 这是绑、绑架吗? “裴学谦!!”终于挣脱出来的何绮月一把掀掉了自己头顶的帽子。 裴学谦刚从另一侧坐进车里,“开车。” “好的裴总。”认出了何绮月,司机连忙一脚油门。 何绮月气得想扑过去咬他:“我说了我不要回家!你绑我回去也没用!我还是会再跑出来的!” 眼见她像只小疯子似的,没大没小,张牙舞爪,半身都要骑到他腿上了。 裴学谦只觉着太阳穴鼓噪地跳。 那人单手一抬,扣着她后颈将女孩压在了锁骨下。停了两秒,他偏过脸,修长脖颈上凌厉凸起的喉结滚动,望着窗外的嗓音带着气笑的发哑。 “我是不是惯坏你了。才叫你这么无法无天?” “……” 被扣在他胸膛上的那一秒,何绮月已经脸颊爆红,差点连挣扎都忘了。 她咬了咬唇肉,弱声弱气但混不吝:“我要跳车了。” 裴学谦气得想笑。 沉默过后,他对上后视镜里视线探询的司机:“去金融新区。” “……?”何绮月一怔,然后想到什么,惊喜地仰脸。 正对上裴学谦睨下来的眸。 似乎是被她气得,他眸底漆黑如淋漓的墨,又深得溺人。 “不回家,回我私人住宅,”裴学谦泄火似的用力捏了捏她的后颈,“这样满意了吗,我的大小姐?” 第20章 第20章 何绮月早就听说,裴学谦前些年为了工作上下班方便些,在离公司近的cbd区买下了一套江景大平层。不过具体地址,家里没一个知道的。 她不在国内的这些年,裴学谦鲜少回老宅,多数时间都住在那边。 第一次听陈阿姨说起时,何绮月就对这个地方十分好奇了,还暗自猜测过会不会有什么金屋藏娇。 只是裴学谦在家里从来不曾提起,她只当那是他的“秘密堡垒”,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也就不好打探,只能压着自己的好奇心。 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亲眼看见——甚至还能住进来。 “等等。” 进到独立电梯厅,眼见着裴学谦指纹解锁,就要拉开那柄陨石贝母材质的门把手时,何绮月忽然警觉地往他身前一扑。 裴学谦无声撩起眼:“?” 何绮月忧心忡忡地问:“这道门打开之后,玄关前会不会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朝我微笑,然后你跟我介绍说认识一下,这是你嫂——” 余下的话没说完,裴学谦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压了下她脑袋。 被压断话音差点咬到舌头的何绮月气恼得要挣脱。 就听见头顶那人嗓音倦哑带笑:“戏这么多,当初你怎么没去学编导?” 何绮月噎了下。 她确定了,裴学谦应该真的没休息好。 以及,这个人没睡好就暴露本性变毒蛇的习惯从20岁保留至今了。 不忍心再闹他,何绮月乖乖让开了位置。裴学谦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进玄关,而是伸手握住了何绮月的手腕,拉住了脑袋一探就要往里面钻的小姑娘。 像是刚冲刺就被提溜回来,何绮月回头:“干嘛?…是只让看不让进吗?” “给你录上指纹识别,”裴学谦握住她手腕,朝感应区,“方便你以后随时随地离家出走,还不至于流落街头。” 何绮月意外,反应过来后立刻喜笑颜开:“好呀!” 仿佛完全没听出来裴学谦说的是反话。 在玄关的衣帽间换上拖鞋,何绮月迫不及待绕过端景墙,跑进了其后视野开阔的客厅。 裴学谦的这处私人住宅以落地玻璃幕墙为主,有270度的开阔观景视野,楼外贯过一条玉带似的横江。江岸两畔是北城最发达的金融新区,高楼鳞次栉比,在夜色里更是灯火织幕,辉辉如昼。 美是美极了。 只不过…… 在大平层里转过一圈,何绮月从完全看不出半点住人痕迹的次卧走出来,就望见了靠坐在客厅弧形沙发里的裴学谦。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无声走近。 客厅里的全屋照明系统并未开启,只在沙发区不远处亮着两盏落地灯。 调暗的昏黄灯光将整个夜景横幅的构图都柔化了,本该是很美的一幕,可何绮月看着,却慢慢觉得寂寥,他身周空空荡荡,孤孑又冷清。 嘴角弯起的笑意压平下去。 何绮月心口和鼻尖都有点涩麻。她很想问问他,她不在国内的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这样过的吗? 裴学谦,你会不会活得太孤独了呀? 可是何绮月到底没问。她看他阖着眼,凌厉的眉峰扬蹙着,手肘支抵在额角,那点难以察觉的懒倦,到此刻身旁无人时才卸下遮掩。 他看起来太累了。她不忍心打扰他。 何绮月无声走到沙发前,靠着另一侧,她望着睡过去的裴学谦抱膝窝坐下来。 她安静无声地看他。 灯火修剪过他的轮廓,阴影模糊着他的眉眼。 被修挺西裤裹过的长腿斜支在地毯上,因着折膝的曲度,裤尾提起,露出了半截修长冷白的脚踝。她的视线顺着他的西装长裤攀上。在敞开垂折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间,她看见他白衬衣下被皮带收束的紧瘦腰身。 有点眼熟。何绮月盯着那条皮带。 过了好几秒,她才恍惚想起——那是前些年他某次出差,顺路到国外看她,又刚巧遇上他的生日,她拉着他逛街时,在圣诞夜街旁不知名的小店铺里,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身价数不清的执行总,腰带却是一条买了好几年的路边摊货? 很多年没见,她都快把这件事忘了。那个金属扣本该很陌生了,可是此刻看着它在夜色里被侵蚀的型线,她又总觉得熟悉。 何绮月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尖。 熟悉到,就好像前不久她还亲手感知过它的棱角、和凉冰冰的温度。 怎么可能呢? 何绮月有点心慌地想,本能挪开了眼。 可是漫无目的的视线游走,被夜色涌入的昏暗客厅里,她脑海中那些像荒唐梦境一般的碎片画面反而更清晰起来。 尽管依然是碎片的,却又好像,她在梦里对他有过那样一场淋漓尽致的…… 亵|渎。 何绮月的呼吸跟着心跳乱了一拍,低烧带来的余热好像在此刻将她全身游走包裹,连带理智一起被烧灼。 她忍不住再次将视线投落在那人身上。 只是太好奇了。何绮月想。看一眼,就一眼,只是要确定它是不是她梦里的那个模样。 于是地毯摩挲过她的衣裙,发出细微难察的声响。 夜色里女孩慢慢起身,指尖扣着柔软韧性的真皮座垫,朝那道似乎毫无防备地斜靠在沙发里的修长身影攀上。 睡梦里的裴学谦皱着眉,侧了侧身。 西装外套的一角被他牵动,遮覆过了腰带的金属扣。 视野一下子被拦住。 何绮月停在起身的半空。 看不到了。 不该看了。 别看了。 何绮月捏紧指尖,有些不甘心地想退回去。 然而转身那一秒里,像是魔鬼的低语响在她耳边,lune带笑的轻音丝丝缕缕,被夜风涌动从江间挟着灯火扑向她耳边: “嘻嘻,我帮你啊。胆小鬼。” 于是女孩回身,弯腰,伏低了,无声掀开那截西装的衣角。她看向那只泛起冰冷光泽的腰带扣—— “啪。” 刚要覆上去的手,被蓦地攥住。 那只手的线条凌冽修长,指骨屈起的棱角都锐利。 “lune,”头顶声线带着睡意未褪的低哑,疏懒,“别闹了。” “…!” 被抓包的羞窘一瞬吞没了何绮月。 于是另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人的嗓音从心底掀覆起的汹涌的情绪,得以被埋藏其中。 “…你什么时候醒的。”找不到理由,何绮月干脆逃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刚刚,”裴学谦也从善如流,提都不提,“参观完了?” 参观什么,你还是房子。 何绮月很想这样问,但她对他向来没胆,不敢。 于是女孩就乖乖巧巧地点头,假装环顾:“嗯,风景很好啊,就是冷冷清清的。除了你的主卧和书房,一点都不像有人在住的样子。” “这几年公司里忙,我在家时间原本就少。” “哦……” 何绮月目光转圜过,在整个房间的冷色调风格里找不出一丝暖意。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那个问题:“我不会是你搬来之后,第一个进到这里的女人吧。” 裴学谦原本要起身,闻言停住。 一两秒后,他有些忍俊不禁地低头,偏过脸来揉了一把何绮月的脑袋:“女人?你才多大。” 何绮月轻磨犬齿:“我都24了。” 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她追问:“你快说,是不是嘛。” “当然不是,”裴学谦声线平静得波澜不起,等到何绮月愕然又紧张地盯着他,他垂眸,似极轻莞尔,“难道每天来一次的保洁阿姨不算女士吗?” “……裴学谦!” 发现自己被耍了的何绮月气得张牙舞爪扑了上去。 可惜比起裴学谦,她人矮手短,再猛烈的攻势都能让他轻易镇压,没两下就被捏着双手手腕、老老实实地按坐在了沙发上。 “好了,不闹了,你烧还没退。” 裴学谦单手制着她,另一只手还能闲适地拿起手机。 他低头扫过,旋即放回:“晚餐等会送到。吃完晚饭,你要早早吃药休息。睡足了身体才能好。” “这话还是留着教育你自己吧,”何绮月故作凶着,“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一副24小时没睡过觉的模样。” 裴学谦默然,回眸觑了她一眼。 何绮月顿时警觉:“你不会真24小时没睡吧?还是更久?” 被追缠得没法了,裴学谦按住她,轻叹息:“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么。” “……?” 裴学谦勾回手机,昏暗里亮起的屏幕光线将他眉眼映照得愈发深邃立挺,睫毛半垂着,长得能遮住他眼睑下淡淡的乌色了。 这边正沉浸美色难以自拔,冷不丁一段通话记录竖在了眼前。 备注“lune”的十几通未接电话下,昨天半夜12:53的一通通话记录,赫然眼前。 何绮月呆了呆:“…我打的?” “鬼打的。” 理亏的何绮月迅速反省了一下,随即确定:“一定是昨晚烧糊涂了,我还以为那是在噩梦里给你打的电话呢。” “噩梦?” 裴学谦指骨一抬,长睫冷掀起,“什么噩梦?” “额,就是被人追啦。不算什么奇怪的梦。”何绮月打个哈哈想混过去。 裴学谦皱着眉放下手机:“是因为昨天的治疗吗?” 何:“……” 有些人简直敏锐得可以去做算命先生了。 裴学谦神色微沉:“lune,赵孟生的暴露疗法本就不是适用于所有人。你没有必要冒险……” “可是我不想你躲着我,”何绮月抢白,对上裴学谦的眼神,她一顿,撇过脸,“我也不想因为一些不清不楚的记忆,就没来由地迁怒、还要你委屈为我避讳让步。” 裴学谦:“我不觉着这有什么委屈。” “可我觉得有。”何绮月一哽,过了几秒才低着头轻声说,“我替你觉得委屈……你的学业、婚姻、事业、生活,不应该全都为我让步。” 裴学谦眼神晃动得厉害。 没有等他再说什么,何绮月从沙发里起身,借着转身扫视整个平层,藏起自己的表情。 她背对着他,语气轻快:“哥,我觉得你这里太空荡了,正缺一个女主人。杭思雯漂亮,性格好,事业厉害,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你选她吧。我会祝福你们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匆匆说完的。 何绮月压着喉咙涌上的酸涩窒闷,强笑道:“我有点困了,先去休息会儿。” 说着,没给裴学谦开口的机会,她快步跑向了次卧。 “砰。” 房门关合。 何绮月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眼泪也是一起下来的。没有很多,只是几颗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她以为很烂俗的话,说喜欢是占有,爱是放手。 那时候她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视作胆小鬼的自我安慰。 而今她恍然忽觉,原来有一种情况与它如此相配——世界是不公平的,没有你喜欢谁、谁就要喜欢你的道理。有些人,注定是得不到、没办法在一起的。 就算他不属于你,可你真的很爱他啊。 你都觉得他胜过世上千般万般好了,你又怎么会忍心看他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呢。 “啊……好丢人啊。” 何绮月仰脸失笑,她用力吞吐呼吸,想卸去喉咙口像要把人闷到窒息的梗塞感。 望着黑漆漆的房间,还有落地窗外灯火琳琅的夜景,何绮月慢慢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摸出了手机。 不是喜欢。 她爱上了她的哥哥。 她想自己应该是完蛋了。 “嘟……” “爸,是我。” 黑暗里,一通终于拨出去的电话。 “我选好了。” 何绮月望着窗上的影,神情安静。 “不进公司,但我会和赵泉明结婚的。” 第21章 第21章 “噗——不是、你真要和赵泉明结婚啊??” 卫佳楠从桌旁连抽了几张纸巾,一边狼狈地擦着嘴角,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地小圆桌对面——何绮月靠在落地玻璃旁的椅子里,翘着腿,悠哉悠哉拿起咖啡杯。 “宝贝,你是什么喷水壶成精吗?”何绮月把自己的杯子挪远了,不忘嘲讽,完全无视了几秒前正是她突然公布的这个消息引来卫佳楠咖啡喷洒的事实。 卫佳楠招手,示意服务生换一杯新咖啡上来,这才没好气地转回来:“还不是你,在国外那会心心念念说要嫁游总的是谁?回国这才多久啊?你就要和赵泉明结婚了??” “我们这些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何绮月无所谓地一摊手。 “…倒也是,”卫佳楠一顿,“不对啊,你又不一样,你爸和你哥都多宠你啊,如果你不想嫁,我不信他们能硬逼着你嫁。” 何绮月一默。 几秒后,女孩指尖抵着咖啡杯,仰起脸,视线穿过挑空四五米的玻璃幕墙,她望向街对面的高楼上方。 钢铁森林拔地而起。 而属于仁科的这一栋,也是这里最显眼、最鲜明靓丽的。 “这叫两害相权取其轻,”何绮月叹着气转回来,“你在国外待太久,快成文盲了,你不懂。” “……滚啊。”卫佳楠笑骂,随即正色说:“赵泉明这人虽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但家里事情也不少,他那个二叔可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 “所以才互相需要嘛。” 见何绮月一副无所谓铁了心的模样,卫佳楠叹气,也不再劝:“你想通了就行。” “想不通又能怎样呢。放眼望去,可选的人里,除了我哥和游烈也没剩什么好东西。” “哎?哎??虽然是人身攻击但好有道理啊哈哈哈哈哈……” 卫佳楠那奇怪的笑点又来了。 何绮月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咖啡杯,从一旁的包包里取出一张邀请函。 沿着桌面,她推给了卫佳楠。 “这是什么?”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的卫佳楠接过去,打开一看,“哇噢,你的那个艺术画廊下周日就开业啊?那我来的岂不是正是时候?” “是啊。赏个光?” “没问题!反正我本来也必须待到下个周末。” “嗯?” 何绮月合上包的手指一停,不解回眸。 “嘶,你不会忘了吧?”卫佳楠压低声,“你爸那老合伙人,柳康明,他女儿下周六结婚啊。” “…想起来了。”何绮月恍然。 这事何得霈早就跟她提过,还明说了要她代他出席。 毕竟柳康明和何得霈远不只是早年的合伙人,更是当年称兄道弟过的关系,只不过十年前柳康明就因病抽身离了商海,借着颐养天年的名义举家搬离北城,两家往来因此淡了不少。 如今柳康明女儿又嫁来北城,于情于理,何家都得有人参加婚宴。 “听说他女婿和裴总以前是同学,还请了你哥当伴郎呢,”卫佳楠摇头,“真是想不开啊,让你哥当伴郎,这来婚宴的人还看得见新郎吗?” 何绮月也意外:“我哥答应了?” “抛开同学关系不谈,就算看在你爸和柳叔叔的交情上,你哥也不会拒绝吧?” “……” 何绮月抿了口咖啡,未置可否。 卫佳楠收起邀请函:“哎,来就想问你了,怎么选这儿见面?” “接人下班呀。”何绮月不假思索。 “谁?”卫佳楠抬头。 就见对面,何绮月朝窗外的对街一抬下巴,笑吟吟的:“我哥。” “…?” 卫佳楠反应了几秒:“我记得,你这几天本来也住在他那儿?” “是啊。” “那还专程来接他下班?” “哎呀,头一回嘛,体验体验。” 盯着何绮月好一会儿,见她笑得灿烂,卫佳楠无奈:“我看这少女梦中的小日子也是让你过上了,跟婚后生活似的。将来你真有了嫂子,嫂子肯定要嫌你哥和你走太近。” “等他结婚、我也结婚了,当然就不能这样了。” 何绮月拿起盛着手冲咖啡的小杯,抿了一口。 果酸和苦涩在味蕾里迸开。 她忍了一两秒,才慢慢弯下眼角笑起来:“所以,我要特别特别珍惜今天。” 卫佳楠不知怎么,有点不忍心继续这个话题。她左右看看,故作轻松戏弄地提高了声量:“…等等。和我见面是捎带顺路的,接你哥下班才是正事吧??” “才不是,我今天可是专程发三份重要邀请函的,”提到这个何绮月就想揉小腿,“上午开了一上午的车,才送到那个犄角旮旯的小山村里……” “小山村?”卫佳楠在八卦上向来一点就透,“上回你让我查的那个陶艺师?” “人家是钧瓷大师。” “好好好,钧瓷大师,你真看上他了?” “我是看上他的一套瓷器作品了。” 卫佳楠明显被勾起好奇心,何绮月也没吊她胃口,从手机翻出来“盈月”的照片,摆给她看。 卫佳楠端详两秒,“是挺漂亮,但也没好看到要这么锲而不舍吧?” “啧,土狗。” “?” 何绮月收回手机,自己又欣赏了会儿,才满意收起来:“这套瓷器我势在必得。” “买来干嘛?摆在你艺术画廊里?” “不啊,送人,”何绮月笑意一淡,“等磨到手,说不定能作为…他的新婚礼物。” “嗯?送赵泉明啊?” “……”何绮月:“………………” 被破坏了全部意境和心情的何绮月没表情地扭过脸,只差把无语两个字写在眼睛里了。 卫佳楠得意地笑起来:“哈哈哈逗你的,我用膝盖想,也知道能让你费这么大力气的肯定是送你哥啊。” 何绮月顿了下,垂下眼:“有这么明显吗。” “对你这种兄控我还不了解么,”卫佳楠切了一声,“那么多追你的,被你一句不如你哥就杀得片甲不留了,结果最后挑了乌璞夏这么一个……哎,说起来他人呢?今天居然不是他开车送你?” “……” 何绮月飘走的思绪慢吞吞拽了回来。 她支了支下颌,“辞职了。” 卫佳楠:“?” “前两天撞见我哥,第二天就发消息给我,说决定回去深造学业了。” “这听着,像让你哥吓跑的。” “怎么可能,我哥那么温柔一人。” 卫佳楠沉默两秒,委婉开口:“有时候吧,温柔和可怕也并不是冲突的。” “嗡嗡。” 何绮月本想反驳,然而手机恰巧震动。 她低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王特助说我哥刚刚下班了,我去接他!你自便吧!” “???”卫佳楠震惊地坐直身,“还说不是顺路看我,用完就扔啊?有你这么见色忘义、不、见哥忘义的女人吗?!” 没人回答。 何绮月已经出了咖啡厅的门了。 仁科集团总部,一楼大堂。 何绮月坐在大堂角落的沙发里,本想着藏起来,给裴学谦一个惊喜。正苦恼仁科这大堂过于明净堂皇,有点无处遁身的时候,一通电话就拨进来了。 “裴”字惊得何绮月心跳都空了下。 别是真让他学会掐指一算了吧? “哥…?”一边心虚地飞快接起电话,何绮月一边窝在沙发靠背后,四处巡视,看裴学谦是不是已经在大堂某个位置发现她了。 “今晚我可能会晚点回去。并购小组刚回国,有场项目结束的庆功聚餐,你……” 何绮月左耳听着手机里的声音,右耳却又飘进了几句刚好从沙发后路过的低声议论: “哟哟哟,裴总都开始打电话回家报备了,这是住一起了吧?看来真是要结婚了啊。” “哎,老夫看了十年的铁树,竟然还真开花了。” “老谭你这话敢去裴总面前说吗?” 何绮月拿着手机,从沙发后面冒出脑袋。 在那走过的三人身后,几米开外,裴学谦从电梯区现身,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外走来。 “哥!”何绮月举起手机,朝斜前方挥手。 这一声不止叫停了裴学谦,走在前面的三人,还有落后裴学谦几步的两人也纷纷跟着抬头回眸。 “lune?”裴学谦意外地侧过身,眼见何绮月朝他飞奔过来,那刹不住车的架势让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想把人接住。 可惜何绮月刹住了。 她停在他面前,近到能闻到他西装上淡淡的木质香调,她嬉笑仰脸:“别问我怎么来的,我顺着你手机信号爬过来的。” 垂下手臂,裴学谦无奈问:“故意不提前告诉我?” “对呀,明天我就搬回去了,本来是想走之前给你一个惊喜嘛。”何绮月背手,“餐厅我都订好了,没想到你有别的安排了。” 裴学谦略微皱眉。 他们这边尚未定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几人早等不及了。 “裴总,这位是?”老谭旁边的小个子胡昉运最早忍不住,试探地上前两步问道。 另外四人纷纷点头跟眼。 “lune……”裴学谦一顿,改口,“何绮月,我妹妹。” “啊!原来真的是何小姐!”老谭拊掌,“好些年前我见过你,那会你还小,十四五岁吧?我刚刚就看着眼熟,都没敢认!” 从裴学谦介绍她开始,何绮月就转过身,对着这前后围拢的五人——显然就是裴学谦口中的并购小组——挨个点头示意。 到了老谭这儿,她回忆了下,立刻绽开甜美笑容:“我也记得您,谭哥好。” “哎——哎唷!叫什么谭哥啊?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不过何小姐倒是一点没变,除了长高些了,还是一样漂亮!” 老谭被哄得心花怒放,嘴都合不拢了。 一边笑,他一边不忘朝几个同事得意地使眼色。 “裴总,”原本落后几步的两人中,正经严肃不苟言笑的那位女士眼神转了转,“只是小组聚餐,不如让何小姐一起去吧?” “可以吗?”何绮月抢在裴学谦前开口,眼睛晶亮,跟着又不好意思说,“可是我去了,会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呀?” “我们是聚餐,又不是工作,哪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老谭立刻帮腔。 胡昉运也立刻点头:“对对对,不耽误。” 于是一拍即合,六人队变成七人队——裴学谦被开心兴奋的何绮月拉着走在最面前出了公司,另外五人眼神交流,默契地落在后面。 等间隔超越听力。 胡昉运撇嘴:“我就说老谭你吹牛,何小姐哪有你说的那么乖张大小姐脾气?” “是啊,我看何小姐性格很柔和乖巧嘛。哎,真羡慕裴总,居然还来接哥哥下班,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可爱又听话的妹妹,那该多幸福啊。”娃娃脸男生小声接话。 老谭疑惑:“…你们不说我都忘了,这大小姐长大以后,性子变得是挺大。” 严肃女士一抬眼镜,“是吗,我看未必。” “丽姐有何高见?” 五人前方。 裴学谦低头,瞥过何绮月攀上他臂弯的手,轻叹垂眸:“装这么听话,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 “啊?我哪有?”还在乖巧妹妹角色扮演里不可自拔的何绮月仰头,无辜地眨了眨眼,“哥哥,我不是一直很听你话吗?” 裴学谦深望了她一眼:“今晚不许沾酒。” “?” 何绮月差点呲牙。 跟着想起后面的并购小组成员和她此刻的人设,连忙掩饰地委屈低头:“我都成年几年了,可以喝一点吧?哥哥……” 拖长又转音的尾调听得裴学谦眉尾都抽跳了下。 他抬手抵着何绮月额头把一边撒娇一边往他身前凑的小姑娘推远,奈何她死死抱着他胳膊不放,而他也不舍得用多大力气。 望着前面拔河似的相持不下的拉(调)锯(情)场面。 并购小组五人:“……?” 几秒后,不知道谁歪了下头,轻声且疑惑—— “他俩,真是兄妹吗?” 第22章 第22章 何绮月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仁科ceo,带着他那个刚为市值百亿上市公司完成大额并购的项目小组聚餐,选的地方居然是…… 烧烤摊。 从商务车下来后,何绮月就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的店——不到两米宽的门脸,单从木质招牌也看得出经年累月烟熏火燎的岁月感,从外部装潢、到门帘、再到进出的客人服务生掀起帘子后偶尔露出的店内一角——处处都透着朴实无华得过了头了的震撼。 何绮月有些恍惚,她甚至有点怀疑商务车的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秒,她已经踏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何小姐一看就没来过吧?”胡昉运自来熟地往何绮月旁边凑,“这可是间老店了,他们的碳烤秋刀鱼卷那叫一绝!等以后你进了公司——” “小胡。进来点餐。” “来了丽姐!” 何绮月回神工夫,胡昉运已经被人喊进店里了。 “不习惯这种地方的话,我让司机送你去你常去的几间餐厅?”裴学谦问。 “没关系,”何绮月说服自己提起笑容,“反正今晚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在哪里吃不重要。” 裴学谦略微停顿,若有所思望向她。 只是何绮月没给他看透的机会,已经抱上他胳膊,把人拖向店里了:“走啦。” 两人进到店内落座时,并购小组的几人已经热火朝天地点完了单,一个个摩拳擦掌撸袖子的架势,活像是饿了半个月才放出来的。 何绮月一边抽上那种看起来就有点劣质的纸巾擦着她面前的桌边,一边微蹙着眉暗中打量几人。 除了王特助外,这就是她哥在公司的得力臂助们吗? 怎么有几个看起来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哎,差点忘了介绍,”胡昉运忽然对上她目光,嘿嘿一笑,“何小姐,我是裴总手下并购小组的analyst(分析师),他,严沛诚也是,只不过他是senior(资深),我是junior(初级)。” 坐在他旁边同样话多但娃娃脸还有点害羞的那个男生笑着朝何绮月点点头。 胡昉运又示意向他旁边:“丽姐,组内高经,我唯一的神。” “滚。”丽姐冷撇他,回眸,“于亚丽。” 何绮月乖巧应:“丽姐好。” “老谭,我们组资历最深的vp(副总裁)。” “谭琮深,”老谭正拧他的保温壶盖,笑容和乐,“我和何小姐认识,认识。” “还有这位,咱们小组内的学士学历顶梁柱,安皎,安顾问!” 随着胡昉运示意向老谭的另一旁,组内最为沉默寡言的那位男士抬头,朝何绮月颔首。 学历顶梁柱? 还能比他高吗? 何绮月有些惊讶地转回头,目光落到身旁也是座首的裴学谦身上。 那人正从桌上拿起那只有点简陋的凉水壶,向外斟水,闲适托抵着的廉价玻璃杯,在他指骨间都衬得像件水晶琉璃类的艺术品。 察觉她视线,裴学谦将倒好水的玻璃杯放到她手边,才不紧不慢掀起眼,在嘈杂的烧烤屋里他偏近身,朝她轻声笑:“我也需要向你自我介绍么,何小姐?” 那点戏谑尾音挠进耳心,教何绮月脸颊无端泛起热意。 ……怪就怪这烧烤屋里烟熏火燎。 自欺欺人的何绮月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摆弄了会儿,等自觉脸上热意退潮,应该不会被看出什么了,她才放下,拿起水杯一边喝一边假装不经意地去看裴学谦。 出乎意料。她想。 原本以为裴学谦也该是和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的,可此刻,那人脱去了考究的定制手工西装外套,衬衫扣子也松解了两颗。袖子不知何时半挽起来,露出线条流畅漂亮的手臂,绽起的筋络脉管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张扬,从根根指骨下直没入他袖口中。 而他整个人只是随意松弛地靠坐在椅子里,就透着一种漫不经心又致命的吸引力。 好像只要他想,他可以融入任何场合。 这一面的裴学谦让何绮月觉着陌生又新奇。 和她更熟知的作为哥哥的那一面,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都是? 再或……都不是? 最后一个念头叫何绮月无端心口一栗,她拿起水杯,回拢心绪。被她自动屏蔽的桌边的交谈声也随之入耳。 “……我有听说,可那批不良资产包市值未免太高了,能吃下吗?” “我看何董是决意要拿了。” “风险是不是有些过高了?万一之后市场变向……” “风险越高,收益越大啊。只是以仁科能调度的现金流来说,想自己吃下来还是不太可能。” “听说中明也可能会参与?” “中明?华尔街高索家族的那个乔尔维斯??” “中明资本最近确实表明意图要进军亚洲市场,但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让利给仁科,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中明投资集团在华尔街的行事风格,那可是……” “听风声是何董有意和对方签一个对赌协议,以股份抵押的形式撬动中明手里的现金流……” 几人争论一番没个结果,最后都转向了裴学谦。 “是有这样一回事。”裴学谦沉吟片刻,承认道。 不等他们兴奋,他又淡淡泼上了凉水:“不过我力阻过何董,并不赞成此桩合作投资。乔尔维斯的中明资本向来有的放矢,在华尔街也惯是扮演白衣骑士却藏虎狼之心……只是何董没有采纳我的建议,所以那个项目会由他信任的团队经手操作。与我们无关。” 看出裴学谦同样态度沉静但坚决,项目小组的五人各自对视,只能遗憾地按下了这个话题。 话间,他们点好的烧烤和扎啤也全都端了上来。 裴学谦是滴酒不沾的,跟他的项目组显然也都了解,摆到他面前的只有两瓶苏打水。 “何小姐喝什么口味的果啤?”胡昉运热情地招呼,“有菠萝的,葡萄的,还有个橙子味!” “我……” “她和我一样,喝苏打水。” 刚亮起眼睛的何绮月被旁边温和从容的声线镇压了。 她顿住,委屈巴巴回过脸:“哥,我就——” “装可怜是没用的,”裴学谦搭着椅子扶手,朝她侧身,“上次我问过赵医生了,他说,绝对不许。” 何绮月:“。” 见何绮月还是心有不甘,裴学谦靠回身,“怎么,打算故技重施……再泼我一身酒么?” 兴许是这个嘈杂又市井的环境太叫人放松,连那人清隽立挺的五官上都衬起点似笑非笑,漆黑眸子在光下晃动,里面的情绪叫何绮月看不分明。 何绮月溺进他眸里,不知多久才骤然醒神:“…我才没。” 这刹那里,她只觉着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忙回过脸去拿水杯,遮掩地往口中灌下凉水。 像要浇熄了那颗躁动的心。 聚餐中途,裴学谦提前买好单,借口家里有事,便带何绮月离了席。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何绮月跟在裴学谦身后走出店门,不放心地回头。 “不会,”裴学谦打趣,“聚餐时候,只买单不在场的领导才是好领导。” 何绮月想了想,点头。 裴学谦示意下车的司机止步,亲自给何绮月拉开了车门,问道:“我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带你去餐厅?我看你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何绮月扶着车门迟疑了下,还是诚实开口:“我今晚该回家住了。” “……” 裴学谦走向另一侧车门的身影停顿,他抬眸,朝她看过来。 他们都知道彼此说的“回家”并不是同一个家。 何绮月本来是不舍也不想的,可此刻忽然又有些期待裴学谦的反应。 她仰起脸对上隔着轿车的裴学谦,只是这条街边灯火昏黄,夜色在老旧的路灯下晕染,将周遭的一切模糊得遮上一层毛玻璃,她没能看清裴学谦在那一刻的神情。 只听见他在沉默过后,温声笑了笑:“也好。” 那人弯腰,上了车:“我让司机送你回老宅,我也和父亲打声招呼。” 何绮月心口一沉,然后又轻飘飘地虚无空去了。 “你在期待什么?” 一个有些尖锐的笑声擦过她耳畔。 何绮月眸瞳微颤,回眸,余光却没能找到lune的身影。 只是她的声音依旧若远若近地纠缠在她耳边:“期待他挽留你?还是期待他让你一直住下去?住到什么时候?他结婚还是你结婚?哈哈哈哈……” 望着空荡的街头,何绮月脸色苍白地握紧了车门。 “lune?”裴学谦些微疑惑的嗓声在车内响起,“你在找谁?” “…没有。” 何绮月闭了闭眼,转回来,低头弯腰上车。 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隙,她看见车旁垂下女孩修长白皙的小腿。纤细的脚踝上挂着漂亮的猫铃铛,在漆黑锃亮的轿车前慢悠悠地晃—— “别做梦了。” “认命吧,你逃不掉。” - 如果早知道,赵泉明今晚居然在老宅和何得霈一起用餐,那何绮月就算踩着高跟鞋腿着回来,也绝对不会让裴学谦送她回去。 穿过前院的锦鲤池和山石花木,两人前面的外玄关大门刚好打开。 陈阿姨等得眼睛一亮:“阿月?你可终于肯回来了——啊,裴先生也回来了?” “陈姨,”何绮月应了声,进门换上摆好的家居鞋,“我哥送我回来的……” 她的话音被门厅影壁后传来的笑声压住。 何绮月一顿,不解:“家里今晚有客人?” “是啊,”陈姨下意识看了裴学谦一眼,“赵老先生的儿子,今晚来家里拜访。说是听闻何先生身体不适,特意来看望的。” 何绮月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她转身,拉住刚起身的裴学谦:“哥,要不然你今晚还是先回去吧?” 裴学谦身影微停:“我应和父亲问候一声。” “哎呀不差一晚上啦……” “lune,”裴学谦抬手,按住了何绮月推在他胳膊上想要将他向外推的压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瞒我?” “怎、怎么会呢…” 何绮月尚未编造好理由,影壁后,似乎听到了这边动静,何得霈身后跟着赵泉明,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了门厅里。 “既然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何得霈看到裴学谦,笑意淡了淡。 而他身后,赵泉明的目光在玄关兄妹两人交叠的手上顿了顿:“裴总,何小姐。” “父亲。”裴学谦按着何绮月的手掌收拢,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改作牵着不情愿的何绮月走出了门厅,到站定时,他才扫过赵泉明的身影,“赵先生今晚过来是?” 何绮月心跳愈发急促,下意识反握紧了裴学谦的手,拉了拉他:“哥,我累了,你送我回楼上——” “阿月,泉明还在,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何得霈略微沉声,跟着拧眉,目光从何绮月与裴学谦交握的手上掠过,他轻咳了声,压下心头难言的不悦:“泉明今晚过来,是和我商议他和绮月的订婚事宜。” 空气死寂一瞬。 裴学谦抬眸,眼底笑意褪尽,如寒潭凝冰。 “…订婚?” 第23章 第23章 “阿月没有和你提起吗?” 见裴学谦完全不知情的反应,何得霈的意外不比他少。 他看向女儿,故作责备:“绮月,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瞒着你哥哥呢?” 察觉裴学谦的眼神也罩落,低头的何绮月无地自容,有些自暴自弃地撇开脸:“因为根本不重要,所以我忘了提,不可以么。” “你——” 何得霈吸气恼火的前奏被打断。 “陈姨,”望着何绮月的裴学谦忽然开口,“lune今晚没有用餐,麻烦你去准备些容易消化的软食。” “好,好,我这就去。”旁边正局促不安的陈阿姨连忙应声。 “哥,我不想吃……”何绮月仰脸,对上裴学谦的眼神。 那人刚回过身,漆眸里深浅难辨的沉色叫她心口颤了下,连抗拒的话都说不完了。 见何绮月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一样努力把自己缩起来,裴学谦心底未显的怒意终究没有表露出来,向更深处压下。他克制地握紧她手腕,没容她挣开。反是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将何绮月拉到他另一侧,将何得霈带着恼火的眼神拦在了他自己身前。 “父亲,有什么事等她饭后再谈吧。”裴学谦瞥向赵泉明,“…或者改天,想来赵先生不会急于一时。” 赵泉明笑容僵了下:“我倒是不急,就是不知道伯父的意思……” 他求助地看向何得霈。 这个反应让裴学谦眼底沉色更深冷了几分。 何得霈自然也是不悦,但终究没说什么:“时间也不早了。泉明,你今日就先回去吧。” “伯父——”赵泉明错愕。 何得霈扭头,深望了他一眼。 “好、好吧,”赵泉明勉强露出笑容,“那何小姐慢慢用餐,我先告辞了。” “……” 何绮月听见lune冷笑了声,像藏在什么地方翻了个白眼。 在赵泉明走后,何绮月被裴学谦“送”去晚餐厅。 而他自己则称有公事要与何得霈商谈,两人一起上楼,去了三楼何得霈的书房。 究竟是不是公事、又谈了什么,何绮月无从得知。她只知道,半小时后,在她面前只喝了半碗的海鲜粥已经凉得透腥时,裴学谦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一个人。 从神情间辨不出喜怒,他眉眼向来是沉静的,连眉弓的凌厉感都会被他的气质压下,叫人忽略了长相,便先一步溺入他深邃的眼底。 “吃好了?” 等何绮月回神,裴学谦已经停在她的餐桌旁,他扫过桌上的餐余:“没胃口?” “不是,”何绮月鼓起勇气,“哥,订婚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反正总是要——” 没说完的话,被覆压到她头顶的手掌抚平。 连带勇气都被温存吞尽。 “不要急,lune,”裴学谦似乎有更多的话想说,最后却只是笑叹了声,“再等一周吧,最晚两周,会有好结果的。” 何绮月不明其意。 然而裴学谦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从陈姨那儿接过自己的外套,悬于臂弯。 “你就要走了吗?”何绮月下意识地跟起身。 “早点休息。”裴学谦侧过身,安抚地摸了摸何绮月脑袋,犹豫了下,他还是俯身,在她额角轻亲了下,“晚安,lune。” “一切迟早都会如你所愿。”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错觉一般消散去。何绮月却叫那个花瓣似的吻烙在原地,直到玄关的门关上,她徒劳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女孩脸颊有些泛红,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额角。 裴学谦他什么意思…… 当她小孩么。 “阿月。” 直到身后楼梯的声音,将何绮月从失神里唤醒。 她回过头,看见何得霈不知何时下了楼,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见刚刚那一幕,何绮月有些紧张,用笑容遮掩过去:“爸,你刚刚和哥聊什么了?” “……公司的事。”何得霈带了过去。 何绮月试探:“那我和赵泉明的订婚?” “暂且搁下吧,等你哥参加过下周老柳他女儿的婚礼,再作议定。” 何绮月眼睛亮了起来。 只不过同时,又一种微妙的不安从她心底泛开。 何绮月刚想追问,却听何得霈皱眉道:“你最近几天是在裴学谦那儿住的?” “…嗯。”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了,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凡事依赖你哥,他跟你终究是要走两道路的人,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长大又怎么了,”何绮月不满地辩驳,“长大了,哥哥就不是哥哥了吗?” “你真以为他把你当亲妹妹吗?” “——” 空气骤寂。 何绮月下意识抬头,去看何得霈的神情:“爸?” 何得霈似乎也自觉失言,眉头拧了半晌,冷声道:“你要是敢,不妨去问,他自己的亲舅舅让他送到了什么地方。等将来知道了,我看你还敢不敢认他当哥哥!” “?” 何绮月惊怔原地。 她向来以为裴学谦在这个世上早没了其他亲人,不然也不会在父母双双车祸身亡后,才4岁就被收养到何得霈家里,作为他的异姓养子长大。 怎么还真会有个亲舅舅? 可不等何绮月追问,何得霈已经气怒地哼了声,转身上楼了。 - 不知道是准备开业典礼太忙太累,还是父亲那番话的缘故,何绮月接下来一周都没怎么睡好—— 尤其在周二的例行诊疗过后,她更是接连做了几晚的噩梦。 具体的细节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是在上周二诊疗后引发的那场噩梦里,藏在集装箱外的那双眼睛再一次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变得更加翔实、具体,带着皱纹的眼睛有着似曾相识的轮廓。 就像她确实在现实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直至这周的最后一次梦境,她听见那人张口了——自称是裴学谦的舅舅。 于是下一秒何绮月就从噩梦里惊醒。 回过神,她几乎哭笑不得地捧住了脸。 ——梦总是这样,把现实里忧思的一切,乱七八糟不讲逻辑地混合编织在一起。 裴学谦的亲舅舅,即便真的有这个人,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梦里,成为她噩梦的元凶? 何况这个人她连见都没见过…… 压下乱七八糟的心思,何绮月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 今天周六,是父亲老朋友兼昔日合伙人柳康明的女儿的婚礼。 她受邀前往,得代表父亲何得霈出席。 到达婚礼酒店时,已经是上午十点过半了。电梯将来宾一批批送上楼,何绮月穿过交谈的宾客去礼金台的路上,时不时有人朝她打招呼。 显然,何得霈之前给她办的那场接风宴,虽没能实现当众宣布她进集团高层的最终目的,但至少在北城圈里给她混了个无处遁身的眼熟。 敷衍地一一应过,何绮月总算在笑僵了脸前,走到了礼金台前。 从她的漆皮手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礼金,何绮月问接过礼金的人:“新郎伴郎现在在哪边?” ——裴学谦当伴郎这件事,何绮月从那天听卫佳楠提起,就一直惦念着了。 接礼金的人一愣,下意识打量了何绮月两眼。 面前女孩着了清纯漂亮的淡妆,穿一身精致可体的浅鹅黄郁金香裙,茶棕色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垂花,眉眼情绪有些慵懒,问时也有几分漫不经心。 虽然问题问得很怪,但不像来找事的。 对方稍放下心:“您怎么称呼?” 何绮月道了名姓,跟着轻眨眼,反应过来什么。 她莞尔一笑,撑着礼金桌子向前俯身:“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我看起来像新郎的前女友么?” ——整周都没怎么睡好,让何绮月心情躁得很。 做登记的小姑娘顿时红了脸:“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是吗?可我怎么看——” “lune。” 轻缓的,低沉里甚至带着点温柔缱绻的声线。 穿过身后嘈杂的人群,像是飞鸟归巢似的,抛开一切杂音循进她耳中。 接礼金做登记的两个小姑娘看得清清楚楚,面前那个前一秒还漂亮又乖张得张牙舞爪的女孩,在听见那道清冽唤声的下一秒,就亮了眼睛,立刻收敛神态做乖巧状。 何绮月回头,看见裴学谦从侧面走廊过来:“哥!” 不等裴学谦走到她面前,她已经雀跃地拎起裙摆小跑过去。脚下高跟鞋在柔软的红底地毯上还有些不适应,刹车停身时差点崴脚,多亏裴学谦及时抽手扶了她一下。 “小心一些,”裴学谦叹声,语气有些无奈,“几岁了,还这么不安定。” “就算我八十了,你不还是我哥吗?”何绮月低头,这句却像是藏着点怨念的撒娇。 裴学谦似乎不察,顺势牵握住她手腕:“先跟我来一趟休息室,我有东西给你。” “嗯?什么东西?我的开业礼物吗??” 两人高低错落的背影循着长廊远去。 外面礼金台后。 登记的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原来是找裴先生的?” “好漂亮啊,我还以为是今天的伴娘。” “可伴娘不是……” 话声未尽,新的宾客停到台前,两人连忙回守本职了。 长廊拐角后,伴郎休息室内。 何绮月靠坐在柔软舒适的单人沙发里,正翘着腿想事,听见裴学谦终于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薄薄的文件式样的东西。 她懒淡的眉眼顿时展开清亮的笑意:“哥,我忽然想起,都没问你,今天柳叔叔女儿的伴娘是谁啊?也是我认识的人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开文件袋。 裴学谦没有回答她,只是斜倚在另一只沙发靠背旁,眉眼沉静地垂望着她。 也就亲眼看那个笑容从女孩漂亮的五官间零落。 几秒后,何绮月指尖发白,把那张单薄的文件转正。 “人事任命书”五个黑字被她捏得颤栗,像是扭曲的蝌蚪。 而最下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裴学谦的亲笔签名。 “这是…什么意思。” “等明天长廊的开业典礼结束,下周开始,你就来公司正式入职吧。”裴学谦语气平静,“你可以以长廊那边为主,公司这里只要每周露面一次,但董事会要按时参加……” “哥!” 何绮月再忍不住打断他,恼恨抬眸:“你明知道我答应和赵泉明订婚就是不想——” “赵泉明不行。”裴学谦斩钉截铁。 何绮月哽住。 扬起的怒音被压回,裴学谦皱眉:“他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又责任心薄弱,缺乏担当,我不会纵容你嫁给这样一个人。” 委屈和着恼火涌上,何绮月的理智快被火舌吞没:“至少,和他结婚是我自己要选的。” “可你还太小了,lune。你所经历的还不足够让你理解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不止当下、在将来又要付出怎样的价码。”裴学谦低沉了声,“有些事不是你能掌控的,事情发展不会全然如你所料,至少不要贸然去做那些会影响你一生的决定。” “你又凭什么决定哪个对我更重要?”何绮月忍不住起身,站到裴学谦面前和他对峙。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所做的就是确保最终选择权在你手里。”裴学谦说,“这次任命只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也可以将它当作一次缓兵之计。等到将来你确定真正想要的东西后,哥哥答应你,你一定会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何绮月只觉得委屈跟着血气一齐上涌,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裴学谦!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你想要的都会得到。”裴学谦皱眉,“哥哥会帮你得到。” 何绮月捏皱了任命书:“可如果我最想要的是——” 你呢? 第24章 第24章 何绮月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两个字究竟有没有出口,在裴学谦骤然的皱眉下,敲门声打断了她。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门打开。 提着米白色一字肩修身长裙,杭思雯推门而入,跟着惊讶地近前来:“学谦,绮月也在?”她很自然走到裴学谦身旁,亲昵挽住他胳膊,“前面到处找你呢。还以为怎么耽搁这么久,宾客都入场过半也不见你人影,原来是被绮月绊住脚了?” 裴学谦皱起的眉未有松懈,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挣开杭思雯的挽臂。 他从头到尾只皱眉低睨着何绮月。 在那双漆黑眸心深处,藏着某种后知后觉的震然。 “……” 何绮月没说话。 她盯着杭思雯胸前的那只挂牌。 和裴学谦礼服上的刚好是一对,“伴娘”“伴郎”。 鲜红得有点刺眼。 仿佛是在提醒她有多越矩,觊觎明知道不可能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婚礼伴娘是你。”何绮月听见自己生涩的声音。 明明说服了自己要放手,为什么还是不死心?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会被动摇,为什么总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望? 清醒一点吧。 他这辈子都只会是你的哥哥,不可能有别的身份了。 “……不打扰你们了。任命书的事,哥,我们明天再谈吧。”于是踏过线的那一步收回,何绮月捏紧了那张单薄的a4纸,转身走出去。 休息室的门关上。 好戏收场,杭思雯很识相,在门关上的下一秒立刻就松开了裴学谦的手臂:“提前声明啊,我可不是占你便宜,是为了救你于水火……” 她整理完衣裙后抬头,一顿:“看什么呢?” 顺着他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杭思雯表情有一两秒的微妙,很快就被笑容盖过:“眼神还藕断丝连的,这么舍不得?” 裴学谦像回过神,温润谦和的面具又戴回去,眉头却未松:“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玩笑?我吗?”杭思雯乐了,“难不成刚刚进门前,我听见的那句她最想要的是——” “你听错了。” 裴学谦少有地不客气打断。 寂静几秒,杭思雯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真奇怪,明明是她说的,你怕什么?” 杭思雯意味深长:“难道是怕再听一遍,就会动摇了吗?” “……” 如果这是一场诘问,那裴学谦的神情从头到尾都天衣无缝,淡然从容,寻不到一点漏洞。 至少杭思雯盯着看也看不透。 这人就像是藏在座封荫百年的庭院里老树下那口古井,任什么风雨飘摇,也别想探出真正的深浅来。 探听无果,杭思雯只得讪讪转脸:“油门是你踩下去的,不要到时候不忍心的也是你。” 裴学谦垂眸,平静地整理袖扣:“多一分不忍,我都不可能走到今天。” 想起这人来路所经的桩桩件件尔虞我诈,只是从舅舅那儿听说,入耳有的都让她惊心,更别说亲历了。杭思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对。 “柳叔叔好像已经到了,”杭思雯看了眼震动起来的手机,“我们该进会场了。” “嗯。”裴学谦应允。 只是走出去一步,杭思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我舅舅让我转达,说柳康明当年也是有心无力,他女儿大喜的日子,让你不要太难为他。” “……” 定制皮鞋轻顿,裴学谦脚步一停,长睫低低衔起。 兴许是背光缘故,望来这一眼里光影深沉又恍惚,里面嵌着的真实情绪莫名叫杭思雯有些不寒而栗。 然而等她定睛再看,那人分明又与平日端方雅正的温润模样没什么出入。 “吴董多虑了。柳叔叔颐养天年,不问世事,我有什么恩怨好与他计较的。”裴学谦说着,向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低眸含笑。 杭思雯只得压下疑虑,转身向外。 裴学谦跟在她身后,落后两步。临关门前,他似不经意抬眸,瞥过了窗前位置——方才何绮月就是站在那里,眼圈发红地质问他的。 [可如果我最想要的——是你呢??] 幻声震得身体某处剧烈抽痛。 裴学谦微皱眉,感知着那种迟迟不肯散去的陌生情绪。 [你怕什么?] [是怕再听一遍,就会动摇了吗?] 原来…… 这种汹涌难平的失控感,叫作动摇。 “砰。” 房门关合,这次再无留恋。 - 离开休息间后,何绮月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悔自己干嘛要落荒而逃——不问她意见就替她选了入职公司,明明是该裴学谦理亏才对! 对着手里的任命书,她越想越气,好险没给自己气晕过去。 好在没多久,卫佳楠也到了。 两人趁着婚礼还没正式开席,只站在会场外走廊的角落里,何绮月和她控诉了好一会儿。 “我就说嘛,你哥怎么会轻易同意你和赵泉明结婚这么大的事。”卫佳楠听完,一脸原来如此,“你也别气了,订婚这事,你不一样是先斩后奏吗?我看你哥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 何绮月噎了下,本能理亏——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裴学谦送她回到老宅听说订婚消息时的神情。 不过没理亏几秒,她又挺起胸脯:“可是订婚和入职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呀,我先决定后通知又怎么了!” 卫佳楠:“可关键是,你在订婚和入职之间二选一的原因,还是你哥呀。” 何绮月卡壳。 卫佳楠:“你想想看,如果是你哥被你知道了,他要为你牺牲掉自己全部的人生幸福,那你会愿意吗?如果要让你背负这样的心理负担,难道他做这个决定之前,不该先征得你的同意吗?” “…………” 何绮月哑口无言。 漫长的几十秒后,何绮月才慢慢回神,轻磨牙:“你到底是哪边的?” 卫佳楠义正词严地犯中二:“我选公理与正义。” “…滚哦。” 插科打诨过后,婚宴也快要正式开席了。何绮月与卫佳楠的位置是同一张桌,在婚礼走秀站台的最前排,离新人父母伴郎伴娘那桌最近。 两人过去时,伴娘伴郎都不在。 不久后,灯光暗下,司仪开场,交响乐版的结婚进行曲在金碧堂皇的会场大厅里回荡。 穿着雪白婚纱的新娘由父亲携手,领向走台尽头等候的新郎。 台下灯火阑珊,来宾们的目光多数都集中在一对新人身上。何绮月靠在椅背前,无声望着高台的一角——裴学谦与杭思雯并肩站在那儿,一道修挺端方,一道明艳动人。 任谁看不算是一对璧人呢? 像是呼应她的心声,在结婚进行曲的背景音下,桌旁侍立的两个服务生间传来隐约的窃窃私语。 “难怪今天请了那么多安保围了会场,连缪思都来了,她居然是伴娘哎,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可能怕被她粉丝堵了会场,才没提前说。” “也是,出了事故就不好了……哎,站在缪思身旁的那个伴郎,是不是就是她那个绯闻对象呀?我记得是仁科集团的执行总裁吧?” “是,听说和新郎是同学,不然哪请得到哦。” “也太好看了吧。竟然不是明星……不愧是缪影后的眼光,够毒辣。” “我看他们一起当伴娘伴郎,多半也是好事将近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官宣领证了,等着吧。” “这种天菜,也就缪思这种善解人意的天仙配得上了。” “不敢想他俩的宝宝要多好看……” 那些议论声轻,细,却又像尖如牛毫的针,刺进了何绮月的耳中。 她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到几乎痉挛。 直到掌声涌起,大厅内响起起哄喝彩。 何绮月重新聚焦,抬眼看向台上——新娘一脸幸福笑容地捧着手捧花,作势欲抛。 划过一条指向性明显的抛物线,代表新婚祝福的手捧花落进了缪思怀中。 她接得仓促,一怔后当即朝新人方向和宾客们合掌,莞尔笑着。于是回应过后,场内的掌声更是雷动,像一波波巨浪,砸在何绮月的耳膜和心口。 所有人都在望着他们鼓掌,就好像今天同样是裴学谦的婚礼一样。 到此刻,何绮月才发现自己没想象的那么坚强。 至少等到裴学谦结婚那天,她一定无法出席,就像现在,她甚至坚持不到所有人一起离场。 “哎,宴会还没结束呢?你去哪儿啊?”见她起身,正鼓掌的卫佳楠连忙压身过来问。 “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 “啊?你不等你哥一起吗?伴郎伴娘还得等会才能——哎,绮月?”卫佳楠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何绮月已经拿起手包,没有再看站台一眼,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卫佳楠不解地挠了挠额角,收回目光,落向全场聚焦的地方。 恰见站在缪思身旁的裴学谦含笑得体,漆眸却深沉,放着身旁的影后大美人不看,他的视线在场中平静移过——卫佳楠左右摆头确定了下——确实是始终追随着她刚刚离席的好友,直到她走出会场。 到何绮月身影消失那一秒,裴学谦分明侧过身,似乎要追出去。 只是助理刚好上前附耳说了什么。 那人皱眉,停身作罢。 卫佳楠:……嗯? 嗯??? 她看到了什么?这不对吧?? 随着某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划过脑海,卫佳楠的表情慢慢从震撼过度到空白。听着身遭那些宾客的掌声和猜测婚期的议论,她有些同情他们。 这就是传闻里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吗。 寂寞啊。 —— 何绮月像条孤魂野鬼似的在街边游荡。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样的感觉了,甚至让她想起了让乌璞夏给她假扮男友的初衷——那时候异国他乡,她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想找点精神寄托,于是她让自己喜欢上了同个来处的游烈。更想有一个人能在身边陪着她,随叫随到,于是乌璞夏成了她的假男友。 可到头来假的就是假的,人是没办法真正骗过自己的。 她从心底真正、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者说人,大概从14岁那年裴学谦回国后就再也没有变过了。 想到这个,何绮月甚至对小时候的自己生出了些怨怼——6岁那年她干嘛要闹着裴学谦种橘子树,不去种树就不会找工具,不找工具就不会在杂物仓库的木箱后面听到家里园艺师傅的议论,那样也就不会从很小很小就知道,裴学谦根本不是她的哥哥。 只把他当哥哥多好。 何绮月停在街边的便利店玻璃前,转过身,对着玻璃上映着的影子叹气:“当初你要是只把他当哥哥,现在也不会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了,对吧?” 影子一动,朝她做了个lune式鬼脸。 何绮月顿感晦气,连忙挪开眼。 手机恰好是这一刻响起的,她从手包里摸出来一看,是卫佳楠给她发的文字消息。 【啊啊啊你离场太早!错过大瓜了!!!】 “什么大瓜,”何绮月麻木地戳屏幕,“裴学谦和缪思官宣领证?” 【什么领证!不是!离婚现场啊!!】 “?”何绮月发过去一个问号。 【就你走了五分钟吧,新郎刚跟新娘深情告白完,一个金发大波浪超级美的洋妞就领着个小孩杀进来了!你猜怎么着,这新郎居然是个抛妻弃子的超级大渣男啊!早年出国留学工作那会就在国外有孩子了!!这混血小孩都七八岁了!一直养在外面,没领回过国!!】 “哇哦。”何绮月感叹,确实是大瓜,可惜她此刻心冷得很,并不感兴趣。 不过同样是出国留学在外多年,甚至还做过同学,怎么有人妻儿双全,有人双硕士学位? 他要是早早结婚、她不就也不用惦记了吗! 怨念到了极点,何绮月在心底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 手机再次震动。 【柳伯伯气得脸都绿了!柳家这次可真是丢大人了啊,还不知道以后圈里风声要怎么发酵呢……】 【不过你说会场安保这么严,她怎么进来的?!】 “有内鬼呗。”何绮月随便敷衍了句,把手机调到静音。 今日心情不佳,实在无暇处理旁人家务事。 明个上朝再议吧。 对着镜子里的美貌叹了声气,何绮月正要离开,就听见伴着铃铛声的便利店门拉开,有人提着几瓶装在塑料袋里的果酒,叮叮咣咣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原本没在意,只是过了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玻璃上的镜像影子跟着她一起回头,眼睛晶亮地盯着走远的那个人——手里的塑料袋。 站在原地挣扎了几秒,玻璃窗前的女孩调头就进了便利店。 - 夜晚,20:40。 随着指纹解锁的清鸣,裴学谦推开了玄关的子母门。 习惯性要去点开智能家居开关的指骨衔停在半空中,裴学谦顿身。面对着灯火通明的平层,他侧眸扫视过玄关,最后目光落在尚未松开的子母门上。 像是雕像似的伫立不动,直到数秒后,裴学谦一边无声合上外门,一边拿起手机,拨出个号码去。 眉心随着他走过玄关的步伐愈发锁紧。 走过玄关照壁,几步后,裴学谦望见客厅旁大理石岛台上散落的酒瓶。 “裴先生?”电话接通,另一头声音意外,“这么晚了,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裴学谦拿起其中一只空酒瓶,“丁忘忧是不是跑——” 话音随着他余光瞥见一抹雪白飘出走廊,戛然而止。 电话对面尚在茫然:“您舅舅?今晚我刚给他查过房,没有什么问题……” “…抱歉,是我弄错了。”裴学谦喉结滚动,“打扰了。” 通话挂断。 裴学谦将手中的酒瓶放回岛台上:“lune,你在这里做什么。” “晚上好呀,哥哥,”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衬衫的女孩像是全然无感,光着脚丫走过木地板,“我今晚不小心把酒洒在衣服上了,翻遍你的衣帽间都没找到女孩子穿的衣服呢……只好穿这个了。” 她靠在岛台上,塌低的腰肢在薄薄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原本就不多的布料更是险险悬在她大腿根,雪白匀停的小腿交叠起来,晃着脚踝,涂着鲜红甲油的脚趾懒洋洋地支地。 上半身微微前倾,没系好的扣子下雪肤晃漾。 裴学谦皱眉,旁落视线:“你又喝酒了?喝了多少?” “嗯……你猜?” “何绮月。” 裴学谦声音稍沉,只是似乎自觉过于冷硬,又放缓了些:“你不会希望我今后找人贴身看管你的日常起居。” “可以呀,为什么不希望?只要是哥哥你亲自来……”女孩忽然伸手,戳到了裴学谦的腰带扣上。 裴学谦身影一僵,捏住了女孩作祟的手腕:“何绮月。” 她却像没听到,喜笑颜开:“哇,这个果然是当初何绮月送你的那条腰带吧?明明是路边摊货色,哥哥你怎么到现在还在用啊?” “……” 裴学谦下颌收紧,唇线绷得有些锋锐。 然而更让他介怀的是面前女孩口中那样古怪又陌生的自称——她喊她自己的名字,却像是在叫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握住她手腕的修长指骨根根松懈。 裴学谦沉声:“你是准备每一次喝醉后,都这样胡作非为?” “这个问题不对。” lune缓慢地眨了眨眼,褪去笑意。 她盯着他,“哥哥,你应该问,我是谁。” 裴学谦心口微沉。 但答案近在咫尺,他生疑已久,不得不问。 “你是谁。” “哈哈,对,就是这个问题!” 女孩蓦地绽开灿烂的笑脸,她被松开的手却反过来用力攥住了裴学谦的西装衣领。 她将他用力拉下,像要给他一个滚烫的吻—— 却最终隔着岛台停在面对面的咫尺之间。 “第二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了。我不是何绮月,我是lune呀,”她盯着他的嘴唇,鼻梁,最后是眼睛。她缓声轻语,像蛊惑人心的浮士德在温良死寂的深夜梦魇里低低喃声,“……是何绮月14岁那年,亲手杀死的那个她自己。” 第25章 第25章 死寂是窗外的长夜。藏在黑暗里,映在万家灯火前的玻璃上,压抑的情绪在两人间无声地汹涌着。 “哥哥是不是不相信我?”lune笑着眨眼,打破沉默,“也有可能喽,说不定只是何绮月喝多了,胡言乱语的醉话而已。”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要直回身去的lune停住,没听清:“嗯?” “如果你是lune,不是何绮月……”认知到这个事实对裴学谦无异于一种酷刑,让他眉峰深蹙,嗓音沙哑,“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你是说何绮月哪天发现我的吗?” lune兴奋起来,向前凑近他,“哥哥忘了吗?十年前,你把她从集装箱里救出来,她那时醒来之后每次见到你都要尖叫、发疯、晕倒,最后不得不出国离开——你以为她是看见了什么?” 裴学谦眉尾隐忍地抽动了下。 “是我呀!是我这样——”lune始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忽然伸出来,躺在她掌心的是一柄花纹精致复古的铜金色旋转刀,来自旁边岛台上空了一处的刀架。 刀刃在灯光下反起冰冷如雪的寒芒。 而她抬手,锋锐刀尖向下,抵在了裴学谦的心口上。 lune歪头盯着裴学谦的眼睛,残忍又天真地笑起来:“她尖叫着让你离开,不是怕你,是怕我杀了你——那时候我做不到,可现在我能够做到了!” 随着她激昂的话声,握着刀的手兴奋地颤栗,锋锐的刃尖几乎要刺破裴学谦的衬衫。 然而无论lune怎么盯着他,想要用目光撕碎他的掩饰伪装,却都在那人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与恐惧退避有关的情绪—— 他只是那样垂眸,近乎悲悯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好像下一秒死在她刀尖下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lune的神情有瞬间的狰狞,笑容迸裂。她咬牙切齿,改作双手握住颤栗的刀,作势用力。 刀尖向下,将衬衫压得凹陷,一点殷红在雪白衬衫上晕开。 “还不跑吗,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对不起。” 女声戛然而止。 连带她的神情动作都一并僵直。 她像是不能理解她所听到的他的话,下意识地歪了下脑袋。 裴学谦伸出手,却不是拿掉她的刀,而是扶住不自知颤栗的女孩的腰,慢慢把她抱进怀里。 “当啷。”刀在真正下压的前一秒就被女孩惊慌地松开,她全无防备地垂下了手,睁大了眼睛被他抱进怀里。 那个怀抱越收越紧,那人温热的呼吸贴在她的长发上,声音沙哑:“对不起,lune,哥哥没发现……对不起……阿月,哥哥怎么会没发现呢……”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入她发间,灼得她头皮发麻。 裴学谦哭了。 那个好像无坚不摧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的裴学谦,居然在这一刻抱着她哭了。 lune在意识到的这一刻咧开嘴想笑,然后才察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如雨下。 一定是何绮月,是她身体里那个胆小的、懦弱的何绮月在哭。 lune愤恨地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止不住眼泪往下落,她开始在裴学谦的怀抱里挣扎起来:“我会杀了你,裴学谦,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知道你不想这样。没关系,阿月,没关系。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裴学谦握住女孩的手腕,却不敢太用力。他疼惜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阖眸在她的发顶轻轻亲吻,“那时候阿月的尖叫我没有听懂。现在呢,阿月,这是你的另一种求救,是吗?” “……” 被他拥住的女孩死死咬住他身前的衬衫,用力到呜咽。 像是只踩进捕兽夹里的幼兽,因为痛、太痛了,所以难以遏制地悲鸣着。 求救是动物的本能,人类本该是最会自我表达的动物,可灵魂在尖叫着求救时,却总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困在那颗橘子树下太多年了。 今夜这样幽黑,却是她第一次走到光下、被人看见。 她独自支撑到快要碎裂的那个灵魂,借由他的怀抱,终于落回人间。 - 手机是在凌晨0:33响起的。 赵孟生从睡梦里醒来,眯着眼看清手机上来电显示的时候,几乎以为是在梦里。 “…裴总?” “十分抱歉,赵医生,在这个时间贸然打扰你……” 手机对面是赵孟生熟悉的温润声线,只是不知因何,饱浸着夜色似的沙哑沉郁。 “没,”赵孟生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没关系,我在看资料,没睡呢。” 裴学谦停顿,但没有拆穿这个善意的谎言。 赵孟生:“裴总这么晚找我,肯定是有急事……是何小姐的事情吗?” “是。” 对面的声线又沉了一个八度。 过了几秒,裴学谦将这之前发生的事,与今晚的大概情况对赵孟生和盘托出。 讲述结束后,通话里有大概近一分钟的沉寂。 裴学谦并没有催促,而是坐在夜色下的书桌旁,耐心等待着电话另一头的“审判”。 时间在沉寂里流逝,赵孟生终于开了口:“依据裴总所描述的旁观视角,和何小姐的自述,我想我能够确认上回裴总问起何小姐病情时,我提到的那件事了。” “你是说,幻视?”裴学谦皱起眉。 “不错,我上次就和您提到过,在多次诊疗接触的过程里,尽管何小姐有所隐瞒,但我还是察觉到她应当存在严重的幻视、幻听情况。” “可她在日常生活中多数时候是完全正常的,并没有过——”裴学谦声量下意识地提起,但又被他自己的理智压下。 他捏了捏眉心,“抱歉,赵医生,请您继续。” “我知道裴总作为最重视何小姐的亲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情况。但何小姐的幻视幻听,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裴学谦想起了不久前“lune”说的话。 他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如果她的自述没有偏差,那‘lune’应当是十年前那场意外后就出现了。” 赵孟生轻吸了口气,后仰靠进沙发里:“难怪。” “难怪?” “何小姐的病情持续之久,确实十分特殊。更为特殊的是,她已经足够清晰地认知到幻视幻听的存在是她的幻想,这是多数精神分裂病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往往认知等于治愈的第一步。” 裴学谦的手一松,跟着又攥紧:“那为什么她的病情不但没有减缓,反而加重了?” “创伤刺激。” “?” 赵孟生在台灯下飞快翻着电脑上的诊疗记录,但数次摇头后,他不确定地说:“我无法确认何小姐的创伤刺激是否由暴露疗法带来——我更倾向于并非治疗原因。” “所以……是我的原因?”裴学谦声线沉哑到极致。 “在没有确定结果前,裴总不必自责,”赵孟生说,“何小姐的幻视幻听虽然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但目前的严重妄想导致拟人格行动,对治疗并非坏事。” “什么意思?” “何小姐本身显然是抗拒当年创伤记忆,才促成了幻视幻听的出现,这意味着‘lune’是她更深精神层面的防御者,拥有着创伤记忆的根源——她这里,才是治疗的真正突破口。” 裴学谦定下心神:“需要我怎么做。” “请裴总观察何小姐作为她幻想的lune时的一言一行,看能否从中判断她的创伤类型、幻视的威胁方向,”赵孟生抬头,“只有寻找她的创伤症结,才能够解除创伤。这将是她的治疗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好,如果有发现,我会随时和赵医生沟通。打扰之处,还请赵医生谅解。” “当然,这也是我的职责嘛。” 赵孟生顿了下,提醒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部分病患会存在自残、伤人行为,裴总要小心注意。” 电话另一端沉默更久。 “我明白了。” 通话结束,手机被裴学谦抛掷在一旁书桌上。 他有些颓然而痛苦地垂首,用力捏住了眉心,那里的皱褶早已深得像疤痕一样。 夜色里的身影几乎要凝作雕塑。 直到书房的门忽然被叩响。 裴学谦惊觉回眸,就见lune站在敞开的房门外。 夜色清幽地落在她冷白瘦削的脚踝上。 “哥哥,我睡不着,”女孩静静望着他,“你为什么不来陪我睡觉?” 裴学谦起身,没有一丝迟疑地,他快步走过去。 还绷着脸的lune带着错愕被他抱进怀里。 “好,”裴学谦用力拥着她,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脊,“哥哥带你睡觉。” “……” lune原本是想反唇相讥的。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知道是因为他笑里的哽咽,还是拍着她后背时微微带颤的手掌。 —— 看在他可怜的份上。 绕过他一晚好了。 lune想着,任裴学谦把她牵出了书房。 - 晨光破晓时,第一抹白先跃出天际。 昨夜疏忽忘记了闭合窗帘,倚在沙发里睡着的裴学谦也就成了第一受害人。 天光搅人好眠,意识朦胧里,他动了动被何绮月靠了一晚上早就发麻的肩臂,然而没能抬手遮到眼前——手腕上传来了禁锢的力,将他限制在了极为有限的活动空间。 意识倏然清明。 裴学谦停住动作,没有立即睁开眼,而是在停滞数秒,确定了身遭应当仍是他的客厅,也没有什么异常声响后,他才无声启眸。 视线最先确认过的是手腕。 他所感知的并未出错,他的手腕确实被绑住了,“凶器”是他自己的真丝领带,另一头缠在沙发折角内的古铜色金属杆架实木落地灯上。 买来的时候说是英国手工定制,上世纪王室御用,古董级选材——其余真假不知,但这个实打实的分量,裴学谦现在亲身感受到了它的真材实料。 没有急于挣脱,裴学谦缓抬眸,借着室内还未彻亮的天光,望向了l型沙发的另一侧。 仍是穿着他那件白衬衫,堪堪遮过腿根,女孩朝着他的方向,乖巧跪坐。 ——谁干的好事,一目了然。 “阿月?”初睡醒,裴学谦嗓音底质有些哑。 “哎呀,”女孩笑,“这都能猜错吗?” “……lune。” 裴学谦眉头深锁。 倒不是困于眼下,而是如果昨晚赵孟生所述的病情推测为真,那不像上回在早上消失,这一次的lune的出现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就是她的创伤刺激进一步加深了的后果。 究竟会是什么原因。 十年前的那场意外里,还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吗…… “哥哥好像很失望的样子,真是让lune伤心。”女孩双手交叠按在了心口,垂下头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裴学谦有些头疼。 一夜的时间实在太短,还不足以让他适应何绮月突变的画风。原本的她就已经可以算乖张任性,如今这个自称十四岁的版本,更是只差把“混世魔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今天是明月长廊(lune galerie)的开业典礼。”裴学谦轻按眉心,“那是你准备了一年多的心血,不应缺席。” “确实,她助理昨晚到今天给我打电话,催了好多次了。”lune扬起手机,给裴学谦看上面通红的未接来电。然后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可这是何绮月的心血努力,和我有什么关系?” 裴学谦垂下手臂,漆眸深凝着lune。 几秒后,他轻叹声:“时间不多,lune,直说你想开什么条件。” “……”lune似乎有些惊讶住了,缓慢地眨了下眼,“哥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再、更聪明点!我都还没来得及铺垫呢。” 裴学谦早听惯了夸赞奉承,这点水平不足以让他动一下眼神。 可lune,也是何绮月,最讨厌的就是裴学谦那种冷静自持的、好像世界上永远没有什么东西能撼动他情绪的模样。 “这可是你自己问的……” 女孩支起身,膝行挪向裴学谦,“想让我放开你、去参加开业典礼,很简单呀,只要你先让我亲三分钟,不许动。” “…………” 裴学谦的神情有短暂的凝滞。 显然这个条件在他意料之外。 以至于沉默数秒,裴学谦才镇静提醒:“昨天晚上,你还说过你想杀了我。” “我想杀掉你,这和我想睡你不矛盾呀。” “…什么?” 裴学谦似乎丧失了一秒钟的语言处理功能。 “我、想、睡、你。”lune已经膝行到他身旁,借着跪直了身的姿势,她难能有一回对裴学谦居高临下,“哥哥听不懂吗,就是我想和你做|爱的意思。” “…………” “何绮月,”裴学谦皱眉,终于听不下去,“我是你哥哥。” “你是何绮月的哥哥,又不是lune的。”lune面不改色地说完,又蹙眉想了想,纠正,“不对,何绮月明明更想睡你。” 裴学谦颧骨收紧。 藏在他掌心下,缠得发紧的领带终于穿过最后一个孔,即将还他自由。 lune并未察觉,自言自语:“只不过她胆子太小了,又总是对你怀有负罪和愧疚。” 裴学谦动作一停,漆眸撩起:“…为什么要愧疚?” “何绮月觉得自己抢走了你的一切,所以明明那么渴望、嫉妒到快要发了疯——哦不,已经发了疯,”lune轻笑起来,“她那么想,却不敢对你提出一句要求——哥哥,你明知道她有多任性。那种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的感觉,你知道她是怎么忍下来的吗?” 女孩缓慢抬手,指尖拂过男人的腰腹,胸膛,锁骨,脖颈,却在触及他喉结前一秒,她指向了自己。 “是我啊,哥哥,我就是她痛苦和绝望的合集。” “最阴暗最不见天光的那些记忆、情绪、渴望,她全都抛给了我。” “她内心越是挣扎苦楚、我就越是被滋养壮大,然后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直到现在,我已经能彻底占据她了。” lune俯身,雪白的胳膊环过裴学谦颈后,她几乎整个人贴偎在他怀中,像是一支剧毒又妖冶芬芳的花,靠在他身前仰起杏眼可怜地望他:“哥哥,只有你能把她从我这里救走了。选择权在你手里——你要牺牲自己,来救救她吗?” 裴学谦默然许久,垂眸低凝着故作可怜的女孩:“你在说谎。” lune僵住。 “这样救不了她。” “……切。果然很难骗到你。” lune垮掉表情,垂下胳膊,转身欲离。 然而指尖擦落过那人微褶的衬衣,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某声妥协似的叹息。 “一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 “?!” 第26章 第26章 lune回过身,惊讶地望着裴学谦:“哥哥居然同意了?” 不等裴学谦回应,她莞尔笑起来,从沙发上弹跳下去:“太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裴学谦神色微顿:“去哪?” “开业典礼啊,不是答应给你的条件吗?”lune朝他嬉笑,“哦,哥哥以为我要在这里立刻亲你吗?没有啊。既然是我开的条件,那当然要在我喜欢的地方、由我来喊开始。” 女孩背着手,踩着柔软的手工地毯后退,同时环视身周。 她一边看一边啧啧摇头:“这里太冷淡了,我不喜欢。” 裴学谦眼神沉得有些深:“你喊开始的意思是,随时随地,我都要配合你?” “是呀。不过别担心,总会在开业典礼结束前的,毕竟到那时候,我就威胁不了你了呀?” “lune。” “刀落下前才是它威慑力最大的时刻——哥哥在大学时候的演讲录像,我可不是白看的。” “……” 女孩摇着手指,嬉笑着向他的卧室方向退去:“没事了的话,我去换衣服啦?哥哥这么不放心,今天会陪我一天的,对吧?” 裴学谦眼底情绪终究还是压了下去:“转过去。好好走路。” “好的呀。” 房门关合—— 车门打开。 lune galerie门前,一座斜立的莫比乌斯环雕像熠熠生辉。 画廊选址是由何绮月亲自敲定,磨穿了不知几双高跟鞋,才终于在年代久远的北城老街寻到了这样一处令她满意的僻静地。 这边距离市文化馆只有几百米远,不在闹市商业区,而是选了更契合画廊受众群体活动范围的文化中心。遗留着上个世纪中外融合风格的古派建筑林立四周,画廊后便是交错的阡陌小巷,每一条屋檐下青石板上,瓦片的斑驳裂隙里浸着的都是令人沉湎的故事感。 不过今天画廊门前车水马龙,让这座安静的街区难得热闹非凡。 “老板!您终于出现了!!” 一天一夜没联系上何绮月的女助理正焦头烂额地踱步在典礼红毯旁,一看见由裴学谦从车里牵下来的何绮月,表情喜出望外,完全是淹死前看见了救命稻草。 “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打电话到您家里也说您没有回去…………您再不来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被女助理当面一番哭天抢地长篇累牍的控诉,lune全程嚼着泡泡糖,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 直到对方说完,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lune停住,端详她几秒:“你是谁。” 助理:“……?” lune:“我妈么。” 助理:“?” lune说着转回来,唇前吹起了一颗粉色的泡泡。 她朝女助理嘲讽又恶意地勾了下嘴角。 “啪。” 女助理的心就像泡泡一样碎掉了。 而罪魁祸首毫无自觉,伸手一指侧后方正在接电话的男人,拢着唇小声对女助理说:“不好意思哦,昨天我跑去他家睡他了。没顾上。” “……?” 在助理震撼的眼神里,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踩着红地毯,走进了画廊内。 见何绮月径直踏着红毯入内,裴学谦跟上前去,路过助理时他停住,将手机扣下,同时取出了一张自己的私人名片:“下次如果她再失联,麻烦你第一时间联系我。” 女助理接过去,下意识问:“好的,您是我们老板的男朋友吗?” 问完她就看清了私人名片上的名字。 “裴学谦”。 等等,这个名字好像是…… “我是她哥哥。” 女助理:“?” “?????” “裴学谦!!”玻璃门内,去而复返的女孩扶着门框,不耐烦地扬眉,“不许再接电话了。说好了你今天一天都是我的!” 西装修挺款款有礼的男人微皱起眉,似乎对手机另一侧说了什么。 然后他挂断电话,无奈跟了进去。 门内,女孩立刻转怒为笑,几乎整个人跳上他身。推拒无果,男人半抱半拎地将女孩带进了画廊内,齐齐消失在视野里。 只留下石化在原地的助理。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天大秘密。 夭寿嘞。 -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化了!” lune想画个烟熏妆和穿一身哥特恐怖风长裙的点子被裴学谦一一否决后,十分不满,拒绝配合地在化妆箱镜前做起了鬼脸。 来跟妆的化妆师屡试屡败,求助地看向裴学谦。 “lune,”裴学谦放低了声,“午后还会有当地报社的记者过来,你不会想素颜上镜的。” “那我就要这个!”lune兴奋地一指化妆画册上的哥特妆。 “不可以。”画册被裴学谦合上。 lune皱眉。 不过几秒后,她忽然神情舒展:“两分钟。” 裴学谦一顿。 lune:“不然我就不化了。” “……” 见裴学谦不动声色,lune一噘嘴,作势起身要离开。 裴学谦无奈地叹了声:“90秒。” “!” lune没有一丝迟疑,立刻坐回化妆箱前:“我准备好了,化吧。” 化妆师茫然地看看两人:“一、一分半不可能化完全妆的。” “…不是说你。”裴学谦转身,扯松了领带,向外走去,“我出去等你们。” 换装、化妆、吹发型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等lune回到画廊正厅内,来参加典礼的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临时顶替了何绮月这位主理人,裴学谦应付这种场合,显然比任何人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卓尔不群难免招致嫉恨。 通往后场的角落,靠在高脚小圆桌旁,两个男人拿着香槟杯,其中一个嘲弄地摇着酒杯笑:“连妹妹的私人画廊开业典礼都要来主持吗?堂堂仁科集团的ceo,生意场上再厉害有什么用,在财经类专栏和新闻报道里那么风光无限,在家里还真是活得艰难。” 另一个也嗤声应和:“妹妹?我看未必。前段时间何小姐的接风宴上,一言不合,她就当众泼了他一身酒。这是妹妹能对哥哥做出来的事情?对下人还差不多。” 两人声量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临近的宾客足够听得清楚,于是有人皱眉,有人露出会心的笑意,还朝两人举杯示意,表示赞同。 ——想赢过那个人太难,重新投胎八百次也做不到,但贬低,不过是动动嘴皮还不需要负责的事,毫不费力就能从心理层面居高临下,把这辈子够不着的人踩在脚下践踏。 何乐而不为呢? 得到了“同好们”眼神支持,那两个男人更加得意。 最先开口那个不自觉稍提了点声量:“何家对自己的看门狗还真是物尽其用,一点都不舍得浪费呢!”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可不是,何董这笔买卖做得——” 啪,啪,啪。 高跟鞋踩过地面,声音清脆锐利,如落下的铡刀。 女孩面无表情地穿过宾客和服务生,在后者那儿顺走了来装香槟的冰桶。 服务生猛回身:“哎——” 宾客们顺声望来。 粉蓝色小香风的纤细背影正好停在那两人面前。 两个男人一愣,其中一个展露笑颜:“何小姐,我是您父亲的远侄……” 昂贵的限量版鳄鱼皮手包被随手一抛,沿着花纹凹凸的大理石地面滑了出去。 女孩双手拎起金属桶,用力荡起,向前方猛地一扬。 “哗啦!!!” 伴着清脆的冰块脱离桶身自由的飞翔,悦耳的优雅的法语歌回荡在厅内,宾客们齐刷刷的惊恐的回眸—— 画廊正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冰块水从头到脚泼了一身的两个男人。 “你……你你你……你疯了吗??!!”回神最快的那个抹掉脸上的冰水,脸色涨红地咆哮起来。 lune冷冷淡淡地一垂眼,手里空了的金属桶往旁边一抛。 哐当。它砸在地上,发出锐利刺耳的呻吟。 “我本来就是个喝醉了连自己哥哥都要泼的疯女人,”她昂起下巴,鄙夷冷漠地扫过两人,“再多泼两只丑人多作怪的碎嘴八哥,有问题吗?” “你——!!” 众目睽睽下男人恼羞成怒,捏起拳就要挥下。 只是拳头还没来得及落实,他的手臂就被人凌空握住,下压反拧。 “嗷嗷嗷啊松开松开松开………!” 在那公鸭嗓似的求饶里,lune眨了眨眼,视线上移。 裴学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将她与两个落汤鸡似的男人隔开。他背对着她,背影笔直修挺,剪裁得体的定制手工西装恰到好处地完美勾勒出他的肩腰比例。 如何不是这会心情不对,那她应该会朝他的背影吹声口哨。 “潘先生,不要妄动。万一误伤了我妹妹,您很难自己从这里走出去。” lune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见那人声线一如既往地平静,透着无法被动摇的谦和从容。语气那么温柔,偏单手制伏对方的力道又不容分毫反抗。 “……” 正厅里阒然死寂,正在人人面面相觑时,忽然有个声音从聚集的宾客后方响起。 “够了!” 苍老而威重的沉声打破了角落里的寂静。 众人回身,如摩西分海向两旁让开。 “何董!” “何先生怎么亲自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他亲生女儿的画廊开业,他来不是很正常?” “我的意思是他突然在这个时机出来……” 踩着议论声,何得霈拧着眉头,一步一步走到僵持的小圆桌旁。 他不悦地扫过那两个立刻低头的年轻男人,跟着皱眉睖向裴学谦:“快把客人放开。这是你妹妹的开业典礼,这么胡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 寂静的正厅里足够到场所有人听清他一字一句,压低的哗然在众人间散开。 裴学谦停了两秒,松开手腕:“是,父亲。” 得救了的男人连忙揉着胳膊退开,快意又气恨地瞪了裴学谦一眼。 何得霈像是不察觉厅里隐约的低议:“在这样的场合闹事,是你太失礼了,还差点耽误到你妹妹的典礼。还不向两位客人道歉?” “——” 这一波轩然,更叫宾客们心里惊涛骇浪——何家“父子”的矛盾简直跃然纸上,不遮不掩的程度了。 如此不留情面的打压是信号,更像是开战前的号角。 有些人急着盘算回去要如何利用这点消息如何站队,还有人急不可耐地看着场中对峙的“父子”二人,巴不得看大战的热闹。 可从头到尾,裴学谦神情间连一点意外、更罔论气愤或不满,都不曾显现。 仿佛何得霈从出场到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中。 “方才的事,确实是我失礼了。”他转身,朝两个面目扭曲浑身冰水冻得哆哆嗦嗦的狼狈男人含笑垂眸。要是何绮月此刻有心情凑近了看,就会发现,有那么一点笑意居然是他发自真心。 可惜,何绮月没心情。 lune更没有。 “放屁。” 轻灵动听的女孩嗓音,掷地有声的脏话。 两字过后,众人呆滞,连何得霈都反应了几秒才不敢置信地扭头——刚刚那话居然真是从那个在他面前向来乖巧的女儿口中说出来的。 还是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 “人给狗道歉,哪家的道理?”何绮月从何得霈出现后,第一次转过身,正眼看他,“天天被人指着骂看门狗看门狗的,何家是狗圈吗?” “——” 何得霈气怒上脸,眼睛在不可置信下瞪得浑圆充血。 然而何绮月就在他开口前这一秒回眸,睖向了那两只落汤鸡:“问你们话呢!说话!!耳朵聋了吗?!!” 这尖声劈头盖脸落下,不聋也砸聋了。 两个男人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冻得,猛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何得霈。 “看别人干什么?刚刚不是吠得很起劲吗?!我问你话呢,何家是不是——” “lune。” 裴学谦按住要暴起往前扑的女孩,侧身将她半扣进怀里。 眼皮底下的纤细脖颈泛红,绽起的青筋像蜿蜒的蛇。 直到拥住她的这一刻,裴学谦才察觉——她浑身都是颤抖的。不知道是在痛、在挣扎、在气愤、还是在隐忍着什么。 裴学谦皱眉,安抚她的力道轻轻落实,他给早赶到却不敢插手的安保使了眼色,让他们在事情闹到更大、更无法收场前,将两个落汤鸡带出去了。 “好了,lune,不要气了。” 裴学谦低了低头,在她耳畔轻声安抚,“这是你的开业典礼,不要毁了它,好吗。” 她无声垂眸,似乎妥协了。 裴学谦松开手臂,刚要带何绮月先到后台平静一下。 转身之际,他牵着的女孩忽然停下,朝他身旁另一侧望去。 “爸爸。” 像是吐出了两个厌恶至极的字眼,lune紧蹙眉心,旋即缓慢松开。 她朝何得霈勾起一个令他陌生而汗毛倒竖的笑。 “仁科董事长的位置……你到底要什么时候还给他?” 第27章 第27章 何得霈是被何绮月气到拂袖离场的。 离开画廊时,他还在红毯上踉跄了下,幸好有随行的助理扶住,这才没出什么意外。 何绮月也同样被裴学谦半强制性地带离了举办典礼的画廊展览区,回到她办公区里面的休息室内。 lune进来后就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踩着深褐色手工地毯走去拉着百叶窗的窗边,把自己仰进了沙发里:“真烦真烦真烦……”她念叨着,合上眼还紧蹙眉,就好像有什么挥之不去的东西缠着她,让她闭眼都不能当看不见。 休息室空间有限,安置过一张床后,沙发只选了双人位。她枕在一侧扶手上,小腿翘起来搭在另一侧,鲜红甲油点得暧昧勾人,裙摆顺着倒垂的弧度委向腰部,露出白皙如凝脂软玉的腿。 偏生生的白勾着那一点红,还在半空中晃啊荡啊的,撩拨人眼。 在门外交代过画廊助理,裴学谦进来后,第一眼瞥到的就是这样活色生香的一幕。 同样看见了的还有他身后门外,女助理抱着平板,惊得打了个嗝。一时慌张,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 裴学谦停了两秒,侧过身,平静将门合上。 最后一隙里,女助理见那人低眉垂眸,眼底如古井不惊,像尊金身华彩的菩萨像,离红尘万丈遥。 她突然觉着这样的人,远观尚能端方雅正温柔可亲,可真要到了近处,华彩之下金身石心观音目,寻常人怕是看一眼都要生畏。 不过难免有不寻常的。 把自己像衣服搭在晾衣架上一样挂在沙发里的lune忽然睁开眼。 视线随着裴学谦身影移动,直到他将从女助理那儿接过的被lune丢弃的手包放到办公桌上。 “裴学谦。”她出声,“你过来。” 她语气骄纵又有些低落委屈,在撒娇和唤狗之间模糊边界。 裴学谦停住身,却是背向何绮月的。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他视线在靠墙的玻璃柜里巡视一圈,最后锁定在某一格上。 长腿掠过沙发,他径直走向柜子。 等到再回来时,裴学谦手里多了一只医药箱。 原本已经气到满脸恼火的女孩愣了愣,坐起来,将他上下打量过一圈:“你哪里受伤——” 话未说尽,她被裴学谦握住脚踝,拉正了坐姿。 而那人顺势折膝到她沙发前的地毯上,将她要挣扎的手腕一并拉回去:“别动。” “你……嘶!”lune疼得抽气,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手腕通红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扭伤的。 “那只桶,加上里面的冰块冰水,有四十斤重。”裴学谦垂眉,一边打开医药箱给她喷跌打药剂,一边冷淡抬眼,“你当你是绿巨人?” lune鼓腮:“不要绿色,我喜欢粉色,要当粉巨人。” 裴学谦:“……” 绷带绕过何绮月的手腕,缠过一圈又一圈,最后固定住。 lune难得配合,全程一点都没挣扎,任由裴学谦摆弄手腕。直到他合上医药箱,就着跪势抬眸,看到女孩困得半靠在沙发里眼皮打架的模样。 “昨晚没睡好么?”裴学谦回忆了下。他昨晚睡过去前,她是靠在他怀里的,今早醒来时,她就已经在一旁了。 “不是没睡好,”lune打了个哈欠,“是没睡。” 裴学谦微皱眉:“为什么不睡?” “秘密。” 不等裴学谦将心底那点猜测验证,坐在他面前沙发上的女孩忽然看见了新大陆似的,惊讶起身:“他还真来了?” 裴学谦转身。 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望向外,画廊红地毯上正巧走过一个年轻男人——那头刺眼的蓝毛有些似曾相识。 脑海里资料张张页页哗啦啦地翻过,最后落定。 最上面一行落了名字,左峻山。 裴学谦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同样起身:“谁。” “左峻山呀,那个钧瓷大师,”lune嬉笑着侧过身,对上他睨落的眉眼,“何绮月喜欢他。” 裴学谦的视线再次漏过百叶窗的缝隙,“你喜欢他哪里。” “我才不喜欢他!是何绮月喜欢!”lune眉头紧蹙,不满得快要跳起来,不过立刻又放松下来。她勾起一个奚落的笑,“她就是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越得不到,她越爱得要死!” 裴学谦眼神深了些,没有说话。 察觉裴学谦的沉默,lune抱臂转回:“你说她这个坏习惯,是从喜欢哥哥开始的吗?” “……” 时间在对视的沉默里流逝。 就在lune露出得胜笑容,朝裴学谦更近一步时。 裴学谦忽然垂眸出声:“你不肯睡,是因为睡过去后,再醒来的就会是阿月了吗?” lune笑容一滞。 “笃笃。”休息室的房门被叩响,门外传来女助理不安的提醒,“老板,裴先生,缪思小姐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他们的车就要过来了。” 咚。 医药箱盖撞合上。 卡着心跳骤然擂响的那一秒。 lune的笑容瞬间就消失掉。 她垂眸,用近乎冷冽的眼神去瞪裴学谦。 然而那人就低着头,收拾着被她踢下去的散落一地的医药箱,除了一声平淡至极的“知道了,多谢”以外,缪思要来的消息在他这里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于是笑容又回去lune的嘴角。 她刚要开口。 “为什么对父亲说那样的话?”裴学谦忽然问道。 lune一顿,眯眼:“什么话,我不记得了呀。” “……” 裴学谦终于抬起头。 那是个带着审视而深沉的眼神,让面前这个屈膝在她身旁为她上药的男人又变得模糊,神秘,不可捉摸地遥远起来。 何绮月最讨厌这种感觉。 她想都没想,伸手扑上去,借着重力冲量把人压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她居高临下,带着捉弄的笑,慢条斯理牵出了裴学谦笔挺西装下的领带,同时之间抵着他胸口下滑:“差点忘了。哥哥答应我的约定,是不是该履行了?” —— —— 二十小时后。 北城,清湖别墅区,8:40am。 何绮月在光线半昏半昧的卧室大床上睁开了眼。不远处,落地窗帘拉开了一半,遮光的白纱帘垂委下来,淌在褐色花纹的木地板上,像耀眼的阳光液化成湖面。 晨间的微风拂动纱帘,光色粼粼,树影婆娑。 一切静谧又美好,叫睁开眼的何绮月有些恍惚,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什么地方。 怔了几秒,她慢慢坐起,走下床。 一边向卧室外走去,何绮月一边扶着昏沉作痛的脑袋回想—— 最后残留的记忆是柳叔叔女儿的婚礼。她先离开后,收到了卫佳楠的短信……然后看到了便利店……玻璃瓶漂亮堆叠的果酒……有些熟悉的暗纹云石子母门……密码锁解开的嘀嘀声音………… 然后呢? 何绮月茫然地踏出房门,顺着楼梯向下。 她是去了裴学谦的私人住宅吗?可是怎么一觉醒来,她就在清湖的这座别墅里了? “绮月?你醒了?”楼梯下方响起陈姨惊讶的声音。 何绮月停住,望下去。 “裴先生还说你累坏了,可能要睡很久呢。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准备早餐……” “陈姨,”何绮月出声,发觉自己嗓音有些哑,嗓子也很痛,她按了按喉咙,“现在是几点了?我的画廊今天要举行开业典礼,剪彩安排在12点,我至少要在11点前化好妆赶过去的……” “绮月,你在说什么呀?”陈姨不解地看着她,随后笑起来,“你是不是累恍惚了?昨天中午,你画廊的开业典礼已经结束了。我还在今早的报纸上看到了你和缪思小姐的合影呢——我们绮月啊,真漂亮……” 何绮月听着陈姨的话声,只觉着脑袋里一阵阵地犯晕。 她本以为对方是在和她开玩笑,可对方的笑容那么真切,还指着手边的早餐桌上,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报纸。 心口一阵发紧,何绮月顾不得细究,快步跑下了楼梯,朝餐桌走去。 “哎?绮月你怎么没穿拖鞋?地面太凉了,你要小心感冒啊!”陈姨不放心地跟问。 何绮月充耳未闻,只是死死攥着手中的报纸。 打开的金融版面上,登着一幅占据了将近半页报纸的照片。照片中央,她站在裴学谦和缪思中间,几人手里扶着剪彩的礼带,而她眉眼弯成了月牙,笑靥如花,灿烂得像是阴谋得逞的魔女。 那不是她的笑。 她不会那样笑。 何绮月猛地一栗,向后退了半步,报纸从她手中跌落。 而她惊慌抬眼,想转身逃回楼上时,却先看见了餐桌对面的玻璃窗——如同漂亮缤纷的镜面,反映出她的模样。 镜面里的自己朝她笑着,慢条斯理地挪眼,然后抬起手臂,搭上身旁剪裁考究的修挺西装。 纤细指尖如蛇般勾上了冰凉的真丝领带,下拉。 被迫俯身的那张侧颜模糊,又那么熟悉。 “——” 何绮月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将差点迸出的尖叫压回喉咙。 眼前的画面扭曲,她像是被带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平行世界——造景那么熟悉,那些柱子的制式花纹图案,分明和她亲自监工的画廊休息室一模一样——而在那背景前,一门之隔,画廊外面的闪光灯比湖面反光更粼粼刺目。 耳旁,倒计时读秒的时间滴滴答答地作响。 记者与宾客在彩色马赛克玻璃门窗后出声采访,缪思的声音隐隐在他们身周回响。 [接吻吧,哥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压低,嬉笑着低诉。 [要小心点哦,别被记者拍到。] 在黑裙剪影吻上铁灰色西装前,又忽然停住。女孩踮脚附耳。 [哥哥,你第一次和女人上床,是什么时候?] 光影混乱交叠,记忆的倒影里七彩斑驳。 最后一镜。 被按着后腰的女孩松开了男人的领带,她抬手,轻慢抹过被洇湿的口红,转身朝误入的惊愕的缪思展颜一笑—— [缪思姐姐,就算这样。] [你也要和我哥结婚吗?] “…………!!” 何绮月面色苍白地后退,跌坐进餐椅里。 第28章 第28章 lune不但以她的面目出现了,还威胁、迫使裴学谦接受了她的亲密行为。 更甚让缪思亲眼看到了这一切,只为彻底拆散他们。 ——这怎么可能? “是噩梦,一定是噩梦……”何绮月下意识安慰自己,“之前也会这样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自言自语地说着,她视线却不由地落到餐桌的报纸上。 大幅照片里,穿着礼服裙的她挽着裴学谦笑得那样灿烂,甚至过了头有些诡异,而此刻的她却对已经“消失”的这一天印象恍惚光怪陆离。 何绮月用力咬住手指指节,怀疑和惊慌在心头交织着,叫她眼底烁着纠结难定的光色。 “怎么又咬手了,绮月?裴先生看到要说你了,”端着早餐的陈姨从厨房区过来,“我给你做了你喜欢的——” “陈姨。” 何绮月放下手,忽然打断:“昨天是谁送我过来的?” “裴先生呀。裴先生提前打电话去老宅,让我过来照顾你呢,他对你的事还是最上心的。说起来昨天我来那会你已经睡过去了,是不是累坏了?要不我今天再炖个汤给你补补……” 后面的话何绮月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觉着满脑袋里环绕的都是lune的身影和笑声,lune居然已经可以操控她的意识了吗?回想起来的那些碎片是不是真的记忆?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做了你心底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呀。” 若有似无的女声掠过耳畔。 “嘻,胆小鬼。” “……!”何绮月恼火地起身:“你才是胆小鬼!做了错事就躲起来!” 陈姨被她吓了一跳,lune的声音倒是消失了。 “陈姨,早餐我先不吃了,有点急事,回来再说。我去换衣服,你让司机开车到门外等我。” “哎?绮月——” “砰!” 房门被发泄似的甩上。 车门亦然。 换好衣服的何绮月有些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摔仰进轿车的真皮座椅里,疲惫阖眼。 “去宛平路33号。” —— 赵孟生心理诊所,二楼,院长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让她上来吧。”赵孟生刚挂断楼下接诊台的电话,办公室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来人进来,直奔会客区,二话没说就把自己团进了单人沙发里。 她双手捂住脸。 赵孟生观察了两秒,含笑起身:“明天才是约诊时间,何小姐怎么今天就忽然来了?” “赵医生。”何绮月终于放下手,麻木又没表情地转头看向他,“我是不是疯了。” 赵孟生意外地挑眉,绕过办公桌,走到她旁边坐下:“当然不是。何小姐怎么会这样说。” “……” 何绮月迟疑了片刻,还是将lune的存在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随她话音,赵孟生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就这样。” 最后一句说完,何绮月如释重负地吐出长气。 赵孟生同样停下了手里记录的笔,抬眼:“何小姐,确定这一次没有其他隐瞒了吗?” “这次真的没有了。” 赵孟生十指交扣,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何小姐早期提到这个关键病症,我恐怕不会建议何小姐开启暴露治疗阶段。” 何绮月蹙眉:“为什么?” “很明显,”赵孟生摊开十指,示意向她,“暴露治疗会在短期内,一定程度上增强过往创伤记忆,也就会加剧由那段创伤记忆所形成的病症——对何小姐来说,就是lune的存在。” 何绮月有些紧张地绷直了上身:“短期?所以我并不是病情加重到人格分裂,只是疗法导致的?” “当然不是,”赵孟生肃然否定,随即无奈地笑了下,“人格分裂有着严格的身份界定,何小姐这种绝不属于。更何况你们彼此甚至能够共享记忆,按照你的描述,她的存在更像是……” 似乎觉着不合适,赵孟生慢慢停住了话音。 何绮月没有等到答案,抬眸追着他眼神:“像是什么?” “这样说可能有点冒犯,”赵孟生为难地挠了挠额头,“那个存在,她更接近于何小姐的极端不理智面,但却符合何小姐的诉求。更近似于出界行为过后的自我保护式遗忘。我猜,何小姐隐去不提的她所做的事情,没有违背何小姐的本心意愿,甚至可能是抛却顾忌的欲|望放大。” “……” 何绮月没说话,游弋飘走的眼神出卖了她。 攥着背包五金链条的手指捏得发白,她心里轻颤着。 原来lune说的没错,她才是那个胆小鬼。她妄想着那一切,把自己逼疯,然后又妄想将责任全部推给另一个他们无法责怪的自己。 真是卑鄙又怯懦啊,何绮月。 赵孟生叹了声气:“何小姐,我不作为医生而作为朋友的私人建议,是请你不要在生活与事业上太过打压自己的本愿,这本身就会对你的心理产生负面作用,尤其……” “尤其我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何绮月接过他话头,转回来,笑了下,“是吗?” 树影婆娑,光色跃金。 这样灿烂的背景画面前,女孩笑得实在太破碎,以至于很难感觉在笑,像是一个嘴角向上的哭泣。 她停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去:“可是人不能太自私啊……” 赵孟生欲言又止。 “所以,在我无法确定的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何绮月抬头,不安地问。 “这个我也无法确定,记忆本身就是会欺骗人的,不完整的记忆更是会自行拼接、加工……”赵孟生斟酌着说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何小姐只能找当事人确定。” “当事人?”何绮月脸色微微发白,眼神挪开了。 “当然,何小姐也未必一定要确定……” “不,必须确定。” 何绮月捏紧了提包,从沙发里起身,她向外走了几步,才想起连最基本的理解都没顾到:“抱歉,赵医生,今天打扰你了。” “没关系。何小姐似乎有急事要去确认,可以理解,我送何小姐下楼。” “……” 两人并肩下楼,穿过那片何绮月最喜欢的庭院。秋意浓重,庭院里添了几分异色,可惜何绮月无心欣赏。 下过了台阶,在院门外,赵孟生目送司机给何绮月拉开车门。 他忽然想起什么,“何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忧。” “什么?”何绮月停住,扶着车门回头。 “今日所描述的情况,与当年创伤记忆留给你的碎片画面,何小姐不觉得有些相像吗?” 何绮月:“你是说……” “有一种可能,”赵孟生展颜微笑,“当年被何小姐遗忘的事,你很快就能彻底记起来了。” “……谢谢。”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何绮月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 她只能朝赵医生点头道谢,转身上车。 她是想要找回当年因创伤事故失去的记忆,可当真临近了又觉着胆怯,那记忆之后究竟藏着什么,才会在她的灵魂里催生出lune这样的一面呢? 车窗上行的最后间隙飘出带着叹气的女声:“去市郊,影视拍摄基地。” 赵孟生微笑目送轿车驶离。 等它消失在视野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 “平常剧组里肯定是不让带人进来的,这块管理很严格,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那演员们的人身安全就太没保障了……” 缪思的经纪人今天在剧组陪她拍摄,接到何绮月的电话后,自己亲自到影视基地外接她的车。 何绮月听得心不在焉:“是我来得突然,打扰了。” “哎诶,哪里说得上打扰呢?何小姐和我们缪思是朋友,家里也认识……说不定,未来还有做一家人的缘分!自然是不一样的。” “……” 何绮月听得心梗,没接对方热情奉承的视线,她别开了眼。 如果那些碎片画面是真实发生的…… 只怕是没这样的缘分了。 “噢,我还忘了问,何小姐今天来找我们缪思,是有什么事要谈吗?” “一点私事。” “私事?”经纪人一愣,跟着拊掌大笑,“哦哦,我懂,我懂!” 何绮月:“……” 你应该是没懂。 但这会,愈是近乡愈是情怯,何绮月满心紧张等下要验证的事,根本分不出什么心力来应付这个经纪人。 她只当不觉什么,随经纪人到休息区的伞棚下,等着正在拍摄的缪思。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 临近中午,拍摄收工,缪思在助理和场记披衣递水的簇拥下,走向这座她的私人伞棚。 看到何绮月的第一眼,她神色就有些冷下来。 “何小姐怎么在这儿?” 何绮月起身,刚要开口。 “哎怪我怪我,你拍摄太忙,中间又和孙导聊镜头,我没好打扰你们,刚刚接了个电话又给忘了……”缪思的经纪人先何绮月一步,笑着走到缪思旁边,不知道征询了什么。 缪思依然有些冷言冷语,眼神复杂:“用不了多久,毕竟我和何小姐没那么熟,应该也没有多少私事可聊。” “好,好,那我们等下回来接你。” 经纪人朝何绮月打了招呼,才捧着笑容离开。 何绮月这会却没心思,缪思对她的冷淡溢于言表——她要验证的事情,尚未开口,似乎已经坐实了七八分。 而缪思甚至没等她发问。在揽着羊绒披肩坐下后,等见周围再没旁人,她便讥诮地轻笑了声:“怎么,何小姐。昨天在你的开业典礼上向我示尽了何家大小姐的威风跋扈,还嫌不够,要来我的片场再闹一场才舒服?” …果然。 那点碎片记忆的真实性陡然上升到八九成。 但何绮月还是抱着最后一点侥幸,不想松手,近乎垂死挣扎:“昨天开业典礼上,我是不是做了很冒犯的事?” “?”缪思扭头看她,“何小姐还真是有意思,你自己做的事情,跑来问我?是在炫耀,或者羞辱我吗?” “我只是……喝醉了。”何绮月有些自暴自弃,她一顿酒从前天晚上喝到今早才清醒,怎么不算喝醉呢? 缪思点起一支烟,闻言,清声笑起来:“何小姐,你当我傻吗?昨天你清醒得很——那要是醉态,那我看影后的位置应该让给你,我实在愧受。”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酒精中毒,”何绮月胡编着搪塞,“今天醒来后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缪思皱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确定,我昨天究竟做了什么。” “……” 两人间默然许久,到缪思指间那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燃过半,她点掉烟灰,借势抵着圆桌俯近身来。 “何小姐,”近在咫尺,女人瞳孔犹如猫眼琥珀,复杂又斑驳,“借着何家大小姐身份,威胁逼迫你的哥哥陪你做那样的荒唐事……这种丑闻,你当真忘得掉么?” “——” 何绮月蓦地起身。 椅子被她小腿推过地面,划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而就在她最惊慌失色时,伞棚外,不远处传来缪思经纪人兴奋的话声。 “缪思!你看——裴总来给你探班了!” 第29章 第29章 何绮月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明明心底有一万个声音同时尖叫着让她快跑,可小腿就像是被浇灌成水泥桩子一样,半寸都无法挪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缪思经纪人大步过来,神情间难掩兴奋地向她身后方向示意,而脚边斜投下一道影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长。 然后他停住了。 何绮月心里一颤。 从缪思口中验证了昨天发生的事,此时此刻,何绮月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裴学谦。 在昨天之后,裴学谦会怎样看她呢? 一定觉得她无耻、卑鄙又令人恶心吧。明明是妹妹,却对他有那样不可告人的心思,明明已经抢走了他的一切,却还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威逼利诱,甚至迫使快要与他结婚的缪思离开他。 简直就和那些电视剧里的恶毒配角一模一样。 他今天应该是来找缪思解释的吧,说他是被迫的,说他并不喜欢这个令人厌恶的加害者,而在此刻这个片场里,他最不想见到的应该就是她这个恶毒妹妹了…… “喔,忘了和裴总说,何小姐今天刚巧也过来了。”经纪人笑着,嘴巴一张一合。 耳边的声音逐渐失真。 她逐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何绮月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暴雨里,滂沱的雨幕仿佛要将整片铁灰色的天空倾泻下来,空气变得潮湿,泥泞,每一口吸入肺部都像灌入水泥,充斥口鼻、压迫胸腹、令人窒息。 经纪人的笑容开始扭曲,张大,快要变成只吞人的怪兽。 怪兽越凑越近,张大了狰狞的嘴巴—— “裴总工作这么忙,还专程来给我们缪思探班,真是太…………何小姐?何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缪思经纪人担心地上前,伸出手要去拉一边倒退一边身影摇晃的女孩。 她却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捂住耳朵向后退,却被高跟鞋绊住,踉跄着仰下。 怦。 何绮月跌进身后的怀抱里。 有人接住了她。 浸染着沉松木熏香的大衣将她裹住,何绮月来不及反应就被身后的人扣着腰转身,未出口的尖叫与惊恐的失态神情一并藏入大衣内。 裴学谦按住她后颈,力道从压制转为安抚。 “是我,阿月。” “别怕,哥哥在。” 阴沉无际的滂沱雨幕被撕破道口子,某道熟悉的、沉静而平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沿着她每一根颤栗的发丝,慢慢抚平了她的惊恐与绝望。 耳旁世界里的喧嚣锐鸣全都止歇,大雨停注。 光影、线条、颜色……眼前扭曲的一切慢慢恢复常态。 见躲在男人怀里拽着他大衣的女孩终于停下肉眼可见的颤抖,缪思经纪人骇然地回头,想和自家艺人交换一下信息。 可惜缪思看都没看他,而是以一种复杂又微妙的眼神盯着这对兄妹。 经纪人无奈,转回去,努力捧起笑脸想问问情况。 只是第一个字音都没来得及从嗓子眼出来,抱着女孩的男人预判地抬了下冷白修长的手掌,示意他噤声。 经纪人立刻识趣地把嘴巴闭上了。 伞棚下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裴学谦带着何绮月离开。 等到两人身影已经消失在廊后,经纪人才一脸莫名其妙地转回来:“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不是来给你探班的?兄妹俩跟我这儿演默戏呢?今儿也没试镜啊?还有那个何绮月,戏都快赶上你当年了,刚给我吓一跳,差点打120了!” 缪思被吵得心烦,将香烟点进烟灰缸里,压灭:“不是很明显么。” “明显?什么明显?” “那个死妹控啊,”缪思回眸,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笑起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这个笑容有些咬牙切齿的,“很明显,是来接他妹妹的。” “哎?”经纪人茫然,“他们兄妹俩商量着来的?” “用不着。他身边只怕最不缺的就是监视他妹妹的眼线。” “?” 经纪人听得摸不着头脑,原地琢磨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不对劲啊?前几天不还见你对那位左一句学谦右一句裴总的,我都开始跟媒体铺垫了,是发生什么事了,让你今天的态度就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 最后一缕散尽的薄薄烟雾里,缪思的记忆仿佛、被拉回一天前。 在与画廊展馆区外一墙之隔,甚至能听见闪光灯咔嚓作响的动静,她不可知悉地松开了手里的门把。 而几步之外。 倒计时结束,攥着男人领带向他索吻的女孩刚要退起身,唇尚未离,便被反手扣住了腰,强硬地压回他身前加深了那个吻。 惊呼声被缪思捂回唇间,却还是有余音逸出指缝。 于是隔着关了灯的展馆内的昏昧光线,惹来了那人沉浸于深吻中彻底放任而漫不经心的一眼。 缪思不想承认,由不得不承认——她被他长睫间没掩住漏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噬人欲望吓到了。 像是尘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第一条缝隙。 不知道要放出怎样的魔鬼来。 “……缪思?到底怎么了?昨天助理就说,你剪彩回来特别不对劲,有什么事情你可不能瞒着我!” 醒过神来,伞棚下还是经纪人的喋喋不休。棚外,拍摄区众人聚集,准备下一场镜头。 “没怎么,只是看清了。” 缪思抿唇起身,向伞棚外的拍摄区走去。 “……有些人菩萨面目,罗刹肚肠。” - 等到何绮月彻底镇静下来时,她已经被裴学谦带回拍摄基地外的停车场。 裴学谦今天难得亲自开车过来,没带司机,何绮月被他送进副驾驶座里,直到车门合上,见那道衬衣长裤修挺端方的身影从车前绕过,她才真正拢回心神,想起自己此时此刻情境。 那些想忘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救命…”何绮月有些绝望地捂住眼睛和脸,实在不想面对接下来和裴学谦独处的车内。 然而驾驶座车门打开,带着一截冷淡隽永的木质香,那人还是坐进了车里。 轿车没有第一时间启动。 沉默在密闭空间里漫延开来,捂着眼睛和脸蛋的何绮月只觉着安静里连她逐渐加快的心跳声都更加清晰。 再这样下去……裴学谦都要听见了! 虽然恨不得给自己不争气又不正经的心脏来一重锤,让它安静些,但何绮月还是不得不认命地放下手,近乎乖巧地将它们叠放在并拢的膝腿上。 “哥……” 自觉做错事无颜面对的何绮月声如蚊蚋:“我错了。” 她不敢看的驾驶座方向沉默片刻,声线平静如常:“错在哪里。” 何绮月:“……” 那要怎么说? 说错在她不该不听医嘱胡乱喝酒?错在她不该对他这个哥哥怀有意图不轨的色心?错在她不该放任lune将她的色心落实为禽兽行径? 错得罄竹难书、更实在无颜启齿啊! 何绮月绝望地打了一千字腹稿,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剩讷然的轻声哼唧:“我……昨天就是酒精中毒了……人不清醒,可能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今天,今天来找缪思,也是想和她解释,不是要继续拆散你们——” “何绮月。” 裴学谦沉声打断她。 何绮月脖子一缩,心说完蛋了,裴学谦这个语气像是要跟她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果然他还是觉着她昨天太放肆歹毒,搅黄了他一段刻骨铭心感天动地的恋情,今天遇上多半是要跟她秋后算账了。 偏偏她罪有应得,半点不冤枉,想狡辩都无从下口。 何绮月闭眼等着死亡宣判。 果然听到了裴学谦薄怒难抑的低沉声线:“到现在,你还想要继续向我隐瞒lune的事情?” “……” “?” 何绮月大脑宕机。 做不了思考的空白下,她茫然抬头,对上了裴学谦垂低的眼。 薄冷的银丝眼镜泛着清寒的光,他鲜有这样情绪外露,连根根分明的眼睫都带着点难察的怒栗。 他生气…… 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她搅黄了他和缪思的婚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和杭思雯结婚了?”裴学谦眉峰皱得更紧。 何绮月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她掐了掐掌心,下意识游弋开视线:“可是那些新闻都是这样写,你们还一起参加柳叔叔女儿的婚礼,做伴娘伴郎……” “新郎是我同学,新娘是杭思雯的发小,我们是分别受邀,婚礼当天我才知道。”裴学谦很显然怒意难抑,却还是耐心解释,“更何况我答应过你,只要你不喜欢,我不会和她或者其他人订婚结婚。你认为我会出尔反尔?” 何绮月听下来,表情更惊愕了。 “我…?我什么时候,不对,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我?” 她几乎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她可能真是前天晚上喝到酒精中毒了,到现在还没醒。 “三年前,在你的公寓。”看见何绮月的神情,裴学谦皱着的眉松弛下来,“只是你忘了。那晚之后,再没有提过。” “三年——” 像是咔嚓一道惊雷劈在脑袋上。 何绮月一下子把那些碎片的、一度以为是梦境的记忆,连带着裴学谦说过的话都想了起来。 “之前在清湖别墅,你说你答应了一个人,所以不会和缪思结婚……”何绮月呼吸都急促起来,忍不住转正过去,死死盯着裴学谦的眼睛,“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裴学谦瞥她:“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和她不可能。” “我以为你骗我啊……”何绮月心虚辩解。 裴学谦皱眉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当然是你——” 何绮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了。 ——是啊,从小到大,裴学谦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无论大小,他从没有骗过她、从没有让她希望落空过一次。 可为什么,她会从潜意识里觉着他在骗她? “那……之前接风宴后,家里用人都在说你前一天晚上和缪思……” 裴学谦轻叹:“你真觉着是缪思?” “不然还有谁…”话音刚出口,答案就跳到了何绮月的心里。 难怪。 难怪那晚的事情她都记不起来。 难怪第二天裴学谦守在她的卧室床前,说的话做的反应都那样奇怪。 羞窘情绪把人压得直不起腰,何绮月脑袋垂下去,这回低得更低了:“对不起,哥……是我错了。” 裴学谦却是沉默。 眼前副驾里的小姑娘脑袋垂得太低了,像要找条缝把自己塞进去,和平日的她那样不相像,也一点都不符合他所熟知的她的本性。 她不是这样的,她该是像小时候一样,明媚灿烂的,张牙舞爪的,肆无忌惮的。 昂首挺胸像只小孔雀,笑起来又像朵无所畏惧的太阳花。 [……只不过她胆子太小了,又总是对你怀有负罪和愧疚。] [明明那么渴望、嫉妒到快要发了疯——哦不,已经发了疯——她那么想,却不敢对你提出一句要求……] [那种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的感觉,你知道她是怎么忍下来的吗?] [是我啊,哥哥,我就是她痛苦和绝望的合集!] 那个歇斯底里的她的声音再一次回到耳旁。 裴学谦心口一阵闷涩,他本能皱起眉:“是我让你太压抑自己了吗,lune?” 何绮月怔了下,抬头:“没、没有啊。” 透过何绮月努力想展开笑容的脸,他却好像看见了她眼底那个藏在心底又悲伤又绝望的小疯子。 她说她在求救,在尖叫。可是没人听得到。 连他都没听到。 [哥哥,只有你能把她从我这里救走了。选择权在你手里——你要牺牲自己,来救救她吗?] “……” 裴学谦阖了阖眼。 那是他欠她的一个答案。 “不要说谎,lune,因为我只会问这一遍,”裴学谦再次睁开眼,望着他轻抚过她的掌心下,她有些微颤的睫,“抛开一切关系不谈,想和哥哥在一起……不,lune想要得到我吗?” 何绮月眼瞳缩紧。 她该说谎的,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在他的眼睛里她无法自控,近乎呢喃地将她最不能见天光的那个秘密脱口:“想。每一天都想。想到要发疯的程度。” 裴学谦低声苦笑:“原来我让你痛苦到那样的程度了吗?” “是我自己选的。”何绮月想低头,“我没有后悔。” “那就不要一个人发疯,lune,”那人叹声,一手摘下眼镜,一手勾扶起女孩的下颌,他低头吻了下去,“带哥哥一起吧。” ——只要是你想走的路,不管通往哪里,哥哥会陪你到最后。 第30章 第30章 这个吻漫长,生涩,却又出乎意料地契合。 何绮月的意识像水流,不自觉地跟着裴学谦的掌控走,连紧张而握在身前的手什么时候被他勾住了也不知道。任由他抵开她紧握的手掌,轻压在柔韧的真皮座椅上,和她十指相扣。 他的吻起初是温柔的,引导的,让她放任自己陷入一座温和无澜的泉眼。可是在浸没之后,那泉水就渐渐汹涌了,像他温柔表象之下的峥嵘,引导过后是更侵略性的进攻。 不过面对她,他的强势又总是有所克制的。 那人有太过充沛的理性,总是能在堤坝倾塌前将一切汹涌难抑的情绪压制,覆水缓收,直到退回界线前。 于是,何绮月在那个吻的余韵里红透了脸晕晕乎乎了一道,直到车停在老宅的前院外。 而裴学谦—— 他那样平静温和,从容不迫,连银丝眼镜都分寸不差地戴在修挺鼻梁上,泛着清冷的光。就好像前面在影视拍摄基地停车场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何绮月的一个绮梦。 何绮月慢好几拍地发现了,然后有点气。 她心里小鹿怦怦地不知道撞死几头了——他怎么还能这么淡定的? 这个人就永远没有失控失态的时候么?? 裴学谦停住车,侧回身时,就看到正午的日光落入车窗里,副驾驶座上的小姑娘低着脑袋咬着唇有点小愤恨的模样。 “又怎么了,不开心?”裴学谦解开安全带,略微倾身,轻捏住她下颌,让她松开被咬得泛白的唇,“再不开心,能不能也不要虐待它了。” 何绮月更气了。 你听,你听听,他连哄她都像哥哥在哄妹妹! “我不想当你妹妹了!”省略思考过程,何绮月没头没脑地扔出一句带气的话。 她耳旁,替她拂起碎发的指骨悬停了下。 但也只有一下。 裴学谦低笑了声,依然纵容:“忽然说什么胡话。” 何绮月却更恼了,拨开他的手,她扬起脸来:“不是偷偷的,是在所有人面前,我都不想做你妹妹了!” 裴学谦低眸。 起初何绮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随他视线落过去,才发现她方才扣下他的手后就没再松开,这会攥得紧紧的。 她慌忙打算放开。 那人偏偏在前一秒淡着声线,好整以暇开口:“这个时间,父亲应该在家。那你就这样牵着我,进院门,穿过前院,再进玄关……” 何绮月僵住。 方才的那点气愤连带着勇气,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咻咻地就撒没了。 别说是她爸那一关雷霆暴雨她无法想象,光是家里的用人们,陈姨得用怎样的眼光看她…… 想一下她都承受不住。 “…胆小鬼。” 抽回手捂住脸的何绮月僵了下。 要不是这声还带着无奈纵容的笑意,那她一定要以为是lune又冒出来嘲笑她了。 可惜这声线太熟悉,在车内的密闭空间里听起来格外磁性低哑,笑音透骨微酥,叫何绮月想装没听到都不能。 她有点不满地放下手,睖他:“我才没有怂,我只是……” “怕就躲到哥哥身后吧。”裴学谦轻叹,揉了揉何绮月脑袋。“真闹出来的那一天,哥哥会保护你的。” 何绮月很想说我才不怕。 可惜听完裴学谦的后半句,想象了下未来的“那一天”的狂风暴雨,她连嘴硬的勇气都没了。 反正从小到大,裴学谦见过她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怂包场面。 也……不差这一回了。 何绮月从心地低头,甚至有点刻意地拱了拱他掌心:“嗯。” 裴学谦一怔,随即低声笑起来,像难得欢愉至极,嗓音里都带点逗弄的哑意:“那还要不要我当哥哥了?” “…要。”何绮月很识时务地权衡了下,用力点头。 裴学谦笑意更明显了:“lune啊……” 他叹声似的笑着,勾起女孩下颌,再次落吻。 有一句模糊的话音被吻碎在唇齿间,何绮月没有听清。 事实上,在家门前和她喊了二十四年的哥哥接吻这件事,已经足够她惊心动魄,紧张到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一个吻像在悬崖上下来回蹦极,时而天堂时而地狱,她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一切。 最后又是迷迷糊糊,意识恍然,孤魂野鬼似的“飘”过了前院,进到老宅玄关里。 做贼心虚下,她还坚决没让裴学谦送她进来。 换鞋时理智回归了一点,何绮月有些艰难地回想——下车的时候,裴学谦好像嘱咐了她一句话。 是什么来着…… 她那会被亲晕乎了,完全没进脑袋啊。 可恶,忘记问了,裴学谦为什么吻技这样好?他大学在国外到底交了多少女朋友?! “——绮月回来了?” “……!!” “咣当!” 何绮月像只壁虎似的后仰,贴在玄关旁衣帽间的墙壁上。 打招呼的陈姨也被她差点跳起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下:“怎么了?我吓着你了?” “啊…我刚刚,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何绮月按着惊魂甫定的心脏,“不怪你,陈姨。” “那你想的也太入迷了,吓得脸都白成……咦?绮月,”陈姨刚要转身,又奇怪地停下,示意嘴巴位置,“你口红是不是有点晕开了?” “…!” 刚回过神的何绮月差点又惊掉魂。 她下意识捂住嘴巴,转过身对着玄关镜看了看,“可能,刚刚在外面喝了东西……没注意蹭到了吧……” 不等觉着奇怪的陈姨再问,何绮月连忙转开话题:“我爸呢,他在家吗?” 陈姨指三楼:“在书房呢。昨天他参加过你的开业典礼,回来时候气得不轻,昨下午给自己关了一下午,你晚上又去清湖别墅,没回家,我听小刘说,他昨晚也生了半晚上闷气呢。” “……” 何绮月想起来了。 临下车前,裴学谦嘱咐她的就是这件事——据说昨天lune当众对父亲说了有点过分的重话,让父亲很下不来台,拂袖离场。裴学谦让她回来以后收拾一下lune留的烂摊子,不要和父亲吵架。 关于这一段,lune到底说了什么,父亲为什么生气,何绮月却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总之……就是要哄人了。 “陈姨,你煮汤了吗?”何绮月鼻尖轻动,弯眼笑,“我去送一碗到我爸书房里。” 陈姨无奈:“你啊,就会这一套。幸好我以为你早上从别墅走那么急,中午应该不回家吃饭,还特意给你熬上了汤,不过还得个把小时……” “那就麻烦陈姨啦。我先上楼换衣服——哦对,我回来的事情不要跟我爸讲,等下我过去给他个惊喜!” “别是惊吓吧。” “才不会呢。” “……” 一小时后。 何绮月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上到三楼。 三楼一整层基本都是何得霈的私人区域,书房也是他的个人专用。和裴学谦不一样,何绮月从小就不喜欢枯燥堆积的书本,这里她是巴不得半步都不进来的,但偏偏小时候何得霈总是抱着她进来,绕着书架转,亲切地问她想看哪本,爸爸读给她听。 好几次小小的何绮月趴在父亲的肩膀上,透过书架的间隙往他身后看,看见书房门外的长廊上,站在落日余晖里却形单影只的少年,她总觉着很难过。 大概因为她从没见何得霈抱过裴学谦。 在6岁那年,得知裴学谦不是她的亲生哥哥前,她就先用一颗懵懂的孩子的心知道了——裴学谦是不被父亲喜爱的。于是在这个一切以何得霈为中心的家里,他不被所有人喜爱。 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哥哥是孤零零一个人。 “……仁科……董事会……下周……” 走近书房,虚掩的房门里隐约传来何得霈的声音。 何绮月回过神,好奇地走上前。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往里面看去——何得霈靠在书房办公桌的椅子里,似乎正在和什么人开视频会议。 “何董,我还是觉着这周召开董事会表决,时间上有些仓促,未解决的不确定因素过多。尤其是海外的几位董事,他们的表决权代理虽然仍在委托协议的期限内,但上次询问还没有收到明确答复……” 何得霈不悦打断:“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乔尔维斯前几日已经表示,再无决议他就要另寻旁人了。” 对方迟疑:“中明投资此次目的不明,我还是认为,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却只取小利,不符合他们一贯的市场风格,万一是与虎谋皮……何董,我们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和他们合作的事?” “高索家族很明显只是想进军国内市场,需要寻一个地头蛇,何况我和中明投资无冤无仇,他们何必要给我设套?” “可中明背后还有另一位……”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没必要再谈。”何得霈声音沉下了些,明显不悦。 对面沉默几秒,语气无奈:“何董,这件事不止裴总反对,公司高层里也有些杂音。” “怎么,他们被裴学谦笼络过去,你也要一起?”何得霈怒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董,我是想说,在这个时机冒险召开董事会,要罢免裴总的首席执行官职位,只怕很多人会觉得您是要把仁科变成您的一言堂……” “仁科本就是姓何!哪来的变成?!裴学谦当了几年的行政总裁,他们就认不得真主子了?!” 何得霈气得一拍桌首,震声下,门外似乎也传来点异样动静。 他耸眉转过椅子,却没见到什么异常。 与此同时,视频会议对面的人无奈又小心地放轻了语气:“何董,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在这会表决,对您不利。只需再拖上两个月,排除过那些不确定因素,再召开董事会,更保险些。” “……” 冲得头昏脑涨的怒火被疑心暂时压了下去,何得霈皱了皱眉,咳嗽了声:“两个月太久了。” 听事有转机,对方连忙道:“可以再尽快些,这两天我亲自出国,去找海外那几位董事面谈!” 何得霈拧着眉起身:“也罢,我再考虑考虑。” “……” 视频会议挂断,何得霈起身,走向书房外。 虚掩的房门拉开——门外并无一人。 “听错了?”何得霈有些头昏地捏了捏眉心,刚要转身回去。 “何先生,”家里用人刚巧从楼梯上来,手中拿着只牛皮纸袋,“楼下送来了一件包裹,寄给您的,似乎是件同城快递。” 何得霈本想让他拆了拿过来,话到嘴边,望着那只薄得像是装了文件的牛皮纸袋,他又改了主意。 “给我吧。” “哎!” 带着牛皮纸袋回到书房,何得霈打开了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对着落地灯光,何得霈戴上眼镜,皱眉看了几秒,他瞳孔忽地一缩,目眦欲裂。 “……裴、学、谦!!” 震怒而战栗的手一松,东西洒落满地—— 那是一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内的车窗里,年轻男人侧过身去,沉醉地亲吻着副驾驶座里的女孩。 第31章 第31章 暮色晚照,婆娑的树影被投入二楼的落地窗。 卧室套房外间的梳妆桌前,素颜的何绮月无声寂静地坐在那儿,搁在膝前的左手里遮着她的手机,屏幕早已熄下——她已经一动不动地,这样坐了很久了。 催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陈姨不安地在外面问:“绮月,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啊?何先生催问过两遍了,你什么时候下楼吃晚餐?” 何绮月依旧没回答,只是按亮了屏幕。 前台是拨号功能里的联系人界面,裴学谦三个字赫然其上。而她的指尖,就悬停在他的私人手机号码上方。 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这个过程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绮月——” “听到了!” 出声打断门外再一次的催促,抬眸的刹那,何绮月眉眼间溢着平日少有的薄凉与戾意。 这次她没有低回头,而是转过脸——看向了身后。 镜子里面,那是个悬空的装饰性吊柜。 而镜子里的何绮月看着吊柜上方,就好像有个女孩正坐在上面,晃荡着白皙匀停的小腿,没心没肺地嬉笑着她。 “你会怎么选?”何绮月问。 lune惊喜地从窗外转正,跳下桌来:“刚刚吵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理我,还以为你打算和以前一样无视我到底了。” 何绮月没有说话,坐在那儿抬起头,平静地仰视她。 像是执着要听那个答案。 lune脸上的笑容褪去,变得有些狰狞起来:“告诉你了又如何,你会像我一样做吗,胆小鬼?到现在你甚至都记不起十年前你14岁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因为你太胆小了啊!什么事情都只敢扔给我!!” “……”何绮月捏着手机的指尖颤了下,很久后她才声音很轻地开口,“可他是我爸爸啊。” lune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所以说你和他一路货色,践踏着别人人生志得意满的滋味如何,够爽吗?爽到可以让你忽略掉心底的杂声了吗?” “如果可以,那就不会有你了。” 空气一寂,就连lune的身影似乎都跟着光线模糊了下。 何绮月阖了阖眼,还没睁开就自嘲地笑起来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和他一样。或者不如他。卑劣地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同时享受父亲和哥哥的爱……我想我应该躲躲藏藏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逃掉了。可原来十年前橘子树下的那片荫影一直笼罩着我,它就在我的命运里,命运是不可能躲掉的。对吧?” 这一次lune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何绮月抬眸,对上用少年时的她的脸望下来的,女孩带着怜悯的眼神。 她知道一切,她在怜悯她什么呢。 那些又真的重要吗。 lune慢慢弯下腰,不熟练地抬手,按在了坐在梳妆凳上的何绮月头顶。那太笨拙,完全不熟练,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温柔安抚的抚摸,更像是一点都不温柔的欺凌。 她以前总是欺凌着自己。 在世界对她不好前,她对自己已经很不好了。 “随便选吧,反正这是你的命运。”lune难得放低了声量,不再那么狰狞刺耳,她粗鲁地拍了拍何绮月的头顶,“不是命运逃不掉,是我,是被你扭曲的心你永远逃不掉。” “……” 何绮月虚靠在14岁的少女怀里。 停了很久,她抬起手,“我选,你来选吧。” lune一愣,低头。 何绮月却已经抬起手机,递向lune。 lune站在那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兴奋与戾意从她乌黑的瞳孔里满溢出来,夸张的笑容也拉起嘴角:“你,确,定?” 何绮月点头。 “和你不一样,我可从来没把何得霈当父亲。让我选,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 “…!” lune张开怀抱,咧嘴笑起来,她朝坐在梳妆凳上的何绮月扑下,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她。 “那就来吧!” 她望着镜子里,被紧抱在怀里的自己的背影,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又近乎狰狞的笑。 “就让十年前停住的那场大雨,彻底落下。” 话音落时,被她抱在怀里的、坐在梳妆凳上的身影消失。 女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直起腰,在房间里踱步似的慢悠悠地转过一圈,最后停回到梳妆台旁。手机被她随手抛在桌上。 她拉开抽屉,白生生的指尖在无数色号的口红森林里点着,拨着,最后挑选了最艳红的一支。 金属磁吸盖拔掉,她哼着歌,对着镜子,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有些苍白的素颜画上了烈焰似的唇色,然后对着镜子一抿。镜子里的女孩笑了起来,开心又肆意。 她像是随手,拿起了梳妆台一旁的相框—— 照片是张放了十年的全家福,裴学谦当年刚求学归国时拍的。 何绮月坐在中间,笑得灿烂。左边站着的,是穿着条纹白毛衣和浅咖色长裤,尚未褪去学院气却已经挺拔出众的裴学谦,而右边,何得霈一身中山装,威严得不苟言笑。 lune望着照片,慢慢笑起来。 “你还是不了解我……不对,是不了解你自己。” 她一手拿起相框,一手捏住口红,在站着的两个人头脸上缓慢地横划过鲜红如血的脂色。 女孩笑起来,低声如耳鬓厮语:“我恨的,不只是何得霈……同样还有他啊。” —— “她这是,在干什么?” 三楼书房,何得霈对着电脑显示屏里,放大的那只摄像头内的实时监控,皱眉看向一旁的陈姨。 监控里,女孩在梳妆间内来来回回,先是对着空气又说又笑,然后还进了没有监控的卧室几次,似乎是为了换衣服,一套又一套。 最后坐在化妆镜前,她开始梳妆,像心情极好的模样。 陈姨跟着全程看下来,此刻听到何得霈的质问,她面露难色:“何先生,其实绮月从回国后,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时不时就能听到她自言自语……” 何得霈脸色微变:“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绮…小姐她一直在赵医生那儿接受心理治疗,我以为问题不大,而且……” “够了,我不想听那些没用的理由!” 何得霈沉下脸色,朝书房门的方向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 等陈阿姨的身影离开了书房,将门合上,何得霈重新抬头。秘书发来确认邮件,何得霈一边转动鼠标滚轮,一边接起对方同时打来的电话。 “何董,当真要在明天立刻召开董事会吗?我们这边的几位董事都希望您再慎重考虑——” “这件事已经没有余地。” “…好的,何董,我明白了。” “……” 挂断电话,何得霈拧着眉将目光锁定回那只对准二楼梳妆间的监控镜头的画面里。 女孩不知何时拿起相框,像用口红在上面涂抹着什么。 何得霈皱眉,用鼠标点击,拉近镜头,放大画面到女孩上半身,想看清她的动作。 然后他看清了。 一道血红的线条横遮过照片里他的脸。 而就在这一刹那,镜头里,低着长发的女孩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瞳正对上了屏幕前的他—— “爸爸。” 她朝镜头森然地笑起来。 “二十六年前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哦。” “…………!!!!” 别墅三楼,响起了重物摔地的轰然沉声。 —— lune翘着二郎腿,坐在化妆镜前,一边整理指甲一边数到192时,双开房门被震怒的何得霈猛地推开。 “裴学谦到底对你说过什么!?” “……” 女孩垂下手,也放下了翘起的腿,她慢条斯理地笑起来:“为什么会是他说的?二十六年前,他才四岁呢,能记得什么事……不就是这样想,你才放心把他带回何家吗?” 何得霈表情悚然微变:“你怎么知……” “噢!不对!”女孩蓦地一拍巴掌,表情惊讶地起身,“其实是不放心,他实在太聪慧了,你一直很嫉妒裴呈珉有这样一个早慧近妖的儿子,得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才行,这么多年你一定寝食不安吧??” 何得霈抽搐了几下嘴角,咽下原本的话,他阴沉着脸色:“到底是谁和你说的这些?你信他们不信爸爸?” “爸爸?”lune笑起来,像是要笑出眼泪,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漫不经心的,“你这样的爸爸,何绮月敢认,我可不敢啊。” “……” 何得霈神情僵住。 几秒后,他用力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都像是更深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是沙哑的:“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治好了……我就不该同意你回国。” lune的眼角轻抽了抽,她脸上笑容剥褪:“为了保下你好不容易能成形的孩子,让外界传闻里你多么深爱而数次流产的体弱妻子冒着高危生产,她甚至都没机会看见她女儿长大。为了不让当年的丑事败露,明知道女儿精神分裂还要将她送出国,隔绝她和裴学谦——” “我那是为了你好!!” 何得霈暴怒地指着她:“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做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吗?!裴学谦……裴学谦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吗?!我让你离他远一点可你就是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为了报复我、他居然能对你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你却还要站在他那边?!!” “禽兽不如?和你相比的话,我看他还差得远吧。” “——!” 何得霈气得满面涨红,身形都摇晃了下。 他一指门外,暴跳如雷:“他连自己的亲舅舅、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都能送进国外的精神病院里关起来!!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在这一秒,lune好整以暇的神情忽地变了。 像是听人提起一个暌违多年的故人,只是回忆起那个人的眼神,却是阴毒而仇恨的: “丁忘忧……” “他现在人在哪里。” “怎么,你不信?”何得霈暴怒上头,并未察觉女孩神情的异样,” 好,好!那你就亲眼去看看!他唯一的亲舅舅被他害成了什么模样、落得个什么下场!!” 房门重重摔合,黑暗如夜色降临。 —— 眼前的昏黑骤然被光亮撕开。 何绮月身形随着身下的座椅一震,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着地。她被震醒了,茫然睁开眼,扫视四周。 安全带将她要起身的动作拉回。 半封闭的有限空间内,机载显示屏上正缓慢滑动过去几行英文。 何绮月僵了僵,扭头,看向窗外—— 机场跑道外,与国内风格迥异的建筑物正向后飞快掠去。 何绮月缓慢地眨了眨眼。 一“觉”醒来,她怎么就出国了? “小姐,打扰了。(英,下略)”头等舱小隔间的矮门外,金发碧眼的空姐朝她礼貌地微笑着,递过来一张纸条。 是个临时便签。 “您睡前嘱咐的,让我在落地后把它交给您。” “……” 何绮月不解地接过,道谢。 她低头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来自她自己,只是更狂放随意些。 【你说得对,我们从未逃离过橘子树下的那片荫翳。】 【如今命运终于还是追上来了,那么,要拥抱真相吗,我最亲爱的自己?】 第32章 第32章 坐在异国他乡的商务车里,何绮月有些头痛地捏着眉心。 脑海里的记忆残留都是碎片的画面,她隐约记着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似乎提到了什么精神病院,然后便是夜航启程的飞机灯,和一场漫长到让人模糊了时间的旅行。 这边阳光晃眼,吹拂过车窗外的风甚至有些潮热难耐,和国内的渐进寒冷对比鲜明——显然在记忆昏沉的这大半天里,她的航班已经穿过了赤道线,到达了南半球。 司机似乎是何得霈提前安排好的,接上她后,没有询问目的地,就直接将商务车开上了海滨大道。 何绮月确认过自己的手机“神秘失踪”,不由地蹙眉,对着车窗外观察了一会儿,她才询问司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当地的一座精神医疗中心,在市郊。您要探望的丁忘忧先生目前就住在那里。” “……” 丁,忘,忧。 何绮月将这三个字在心底默念了遍,不明原因的,在窗外暑热湿潮的天气里,她却从心底升上一种栗然。 明明她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可就是那么熟稔。 像是逃了多年也未能逃脱的噩梦。 见何绮月不搭话,司机又提醒道:“那边离机场有些远,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过去可能需要一个多小时。何小姐可以先睡一觉,到了我再喊您。” “不了。我已经睡得够久了。”何绮月朝窗外伸出手,像要捞上一捧刺眼的阳光,“也该醒了。” 比抵达那座精神医疗中心更漫长的,是在医疗中心内等待的时间。 要不是对lune字条里的“真相”太过好奇,何绮月觉着自己早就该被消磨尽耐心。 医疗中心外的咖啡馆里,冷气太足,吹得她心口和指尖都冰凉。她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玻璃窗外司机来回踱步联系的“联络人”,一边满心凌乱地记挂着另一半的地球上。 那里现在应该有一场正在上演的龙争虎斗,而她是最无法参与其中的人。 她甚至不敢思考,不敢在迷雾之后看见自己的心所偏向。 “叮铃……”门铃晃响,握紧了双手的何绮月睁开眼,看见如释重负的司机朝她示意。 何绮月起身,跟了出去。 并肩走过茂盛的草坪树林和不知名的金黄色小花挂满的廊道,何绮月和司机终于见到了穿着医护服装的“联络人”。 司机上前:“怎么拖了这么久?(英,下略)” 对方:“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无论用餐、吃药,这位病人都是有专人看护住在单人病房的。与其说是看护,更应该说是独立监牢。只有等到那名看护人员午休回家的时间,才有可能见到。” 司机:“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快带我们过去吧。” 对方:“跟我来。” 穿过迷宫似的庭院楼道,何绮月三人终于到达了那座位于五楼的单人病房前。 房门是上锁的。 来接他们的医护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只是要插入锁孔时,他又停住,不放心地转回头,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打量她:“你确定,她是那位裴先生的亲属吗?(英,下略)” 司机一顿,皱眉不悦:“当然了。” 沉默了一路的何绮月终于在此时开口:“里面的病人,是你说的裴先生的什么人。” 医护人员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何绮月眼睫颤了下。 丁。 她记得这个姓,是裴学谦母亲的姓氏。 “丁忘忧,是他的舅舅,是吗?” “没错,”医护人员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介于嘲弄和恐怖之间,“入院时确认过了,这位病人是裴先生亲缘关系上的舅舅。” “……” 咔哒,锁孔内的锁芯弹响。 门被推开。 “丁,你的朋友来看望你了。”医护人员开口。 再简单不过的单人病房里,坐在轮椅的身影沐浴在窗台的阳光下,背对着房门方向。 他满头花白,却对门外的声音没有丝毫反应。 像没听到一样。 医护人员却习以为常,示意两人进入房间:“你们最多有一个小时的交谈时间,一个小时后,那位看护人员就该从他家中回到这里了。” 何绮月望着那个背影:“他为什么不说话。” “这很正常,这位病人入院不到一年后,就已经开始出现进行性神经退行症状,也就是你们说的痴呆。”医护人员不以为意,又一次露出了进门前的那个表情,这一次甚至是带笑的,“我们这里可是精神病院,正常人怎么会在这里当患者呢。” “……” 那个笑容实在令何绮月不适。 她转过身,迟疑地走向从始至终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反应的轮椅上的男人。 在从侧面看清他模样的那一秒,何绮月瞳孔猛地瑟缩了下。 ——确实是噩梦。 是在赵孟生的心理诊所开始暴露治疗后,她第一次在噩梦里,在集装箱的缝隙里,看清的那双带着皱纹与血丝的眼睛。 只是不同于噩梦中的狰狞、冷酷、残忍,此刻的这双眼只剩下风烛残年的浑浊与迟滞。甚至在她望向他时,他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丁…忘忧?”何绮月艰涩地叫出他名字。 “……”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仍是像一具木偶。 望着这张与裴学谦似乎有一两分相似痕迹的、早已经苍老到超过年龄的面孔,何绮月的心被什么揪起来。 本能的恐惧与愧疚像巨石压在她的胸口。 她下意识下移了目光,不再去看老人的面孔和眼睛,然后她就看到了他的膝上搁着的一只褐皮本。 ‘拿起来吧。’ 耳旁有个声音嬉笑着,却像哭似的。 ‘拿起来,打开吧,它是独属于你的潘多拉魔盒。’ 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伸过去。 老人迟滞的目光随着女孩拿起本子的手而抬起,缓慢凝滞地向上,带着茫然的目光,他歪头望着女孩。 何绮月打开了褐皮本。 这是一册日记,一个艺术生弟弟的口吻,讲了他最爱的姐姐和她新组建的家庭。她和她的丈夫都是各自行业的佼佼者,生下了一个同样聪明可爱的儿子。 为了儿子有更好的生活,他们趁着政策和机遇,下海和朋友开了新公司,凭借着技术专利,他们的生意蒸蒸日上,家庭也幸福美满到了极致。 日记的字里行间,满是弟弟对姐姐的崇拜和喜爱,发黄褶皱的纸张上,承载着他最美好的回忆。 直到——幸福与字迹一并戛然而止。 被泪水湿透过无数次的空白页后,是一张被剪裁、贴在上面的旧报纸。 加粗的深黑标题,却像透着殷殷的血色: 《天才夫妇惨遭资本绞杀,巨额负债后竟酒驾自杀》 ——无辜幼子年仅4岁,父母双亡,去向何方? 副标题再往下,这则陈年旧日的新闻详细讲了初创公司如何被合伙人背叛,遭里应外合,家产尽数被侵吞分食,自身陷入杠杆骗局背上天价负债,最终惨败收场。 “……” 坚持着看到最后一行,何绮月的脸色已经惨白。 即便模糊去了具体姓名,只用指代,那位背叛挚友、谋夺家财、将夫妇逼上死路的合伙人,她还是认了出来。 ——她的父亲,何得霈。 这是裴学谦父母的葬身之所,也是仁科集团的发家之源。 而在被巨大的惊恐攫住的瞬间,何绮月也没有看到,褐皮本之后轮椅上的老人的眼神慢慢从呆滞到茫然到思索再到狰狞—— “砰!!” 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大声响,将在屋外走廊上的医护人员和司机震到。 两人冲到门口,不可置信地呆了下。 那个原本迟滞麻木的老者,居然掀翻了轮椅,咆哮着死死钳住了年轻女孩的脖颈,将她压在窗边。 “是你——是你……!畜生……该死……” 嘶哑的声音从口齿不清的丁忘忧嘴巴里吐出,带着最恶毒的诅咒和切骨的恨意。 老人一边嘶喊,浑浊的泪一边从他枯槁得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涌出。 “……去死……去……死……” 窒息感铺天盖地塌下,刺眼的日光悬在身下,风托着她。 熟悉的濒死感,在多少年的噩梦之后,终于再一次在现实里追上了她。 何绮月想起来了。 在那个燥热的夏天,在那颗她和哥哥亲手种上长大的橘子树下,和哥哥玩捉迷藏的她躲在刚空出的集装箱里。 透过狭小的缝隙,她听见了寻到何家老宅外,裴学谦的舅舅丁忘忧那些字字恨到泣血的质问。 [……他是杀了你父母的人!他手上沾着他们的血!!你看着他不恶心吗?你吃着他们家的饭不想吐吗?!裴学谦——你怎么能认贼作父?!] 14岁的何绮月瑟缩在狭小的集装箱里,她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哭都不敢出声。 后面她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了。 只记得哥哥离开,而那个人发现了躲在箱子里的她。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从缝隙里擒住她,带着报复而狰狞的笑,他将一颗一颗钉子锲下。 她哭到哽咽窒息时也想挣扎呼救,可那个人趴在箱子上,告诉她。 【是你最爱的哥哥想杀了你啊!】 【你以为他真的把你当妹妹吗?不,你哥哥他比任何人都恨你,他恨不得你和你爸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听话,你不是最听他的话了?】 【他那么恨你,你就安静地去死吧……】 【安静地,去死吧。】 “去死……去——死…………!” 最后一丝窒息将她吞没前,回过神冲上来的医护人员和司机终究还是拉开了俨然发了疯的病人。 医疗中心的其余人也被惊动赶来,场面乱作一片。 失魂落魄的何绮月被司机扶到了一旁,在撕心裂肺涕泪俱下的咳嗽声里,她虚脱地惨白着脸,半跪在地上。 难怪她会忘了一切。 她最爱的父亲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她最爱的哥哥是这个世上比任何人都更想把她碎尸万段的受害者的儿子。 他因为她失去的那些,比起她从生下来就带着的他的血海深仇,原来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她和她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每多一次呼吸,大概都会令他想起死去的父母吧。 “咳咳咳咳咳——……” 何绮月剧烈地咳嗽,干呕,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眼泪疯了一样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何小姐?何小姐!” 直到司机拿着她的新手机急忙地拍着她肩背,唤她名字。 声音像天外来的,让何绮月混沌而麻木地抬头。 “家里来的电话,国内那边好像出了什么急事!”病房外嘈杂的背景音里,司机大声说着。 何绮月不想管,她头痛欲裂,恶心得想把这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可她没资格说不。 司机将她带离病房外,到了荫凉渗骨的走廊拐角后,开了免提的手机被塞进她手中。 电话另一头是陈姨。 “绮月啊,你爸爸公司出大事了呀!什么董事会议,高秘书说是有人反水啊,表决权代理出了问题,哎呀我也听不懂……总之董事长的位置已经不是你爸爸的了!”陈姨急得方言口音都压不住,像是快步跑在家中,“还有裴先生、裴先生怎么会突然和你爸爸翻脸了呢?他刚来了老宅,我没拦住,他们现在还在书房说话,吵得恁凶!我好不容易问老刘联系上你……你快劝劝他们吧…………” 凌乱的脚步声后,那边似乎终于来到了三楼书房外。 ——来到大敞开门的书房外,陈姨甚至来不及插话,爆发的何得霈的怒声已经盖过了她。 “我早该知道……你狼子野心!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一切、今天这一切早就在你计划里,对不对?!” “我从一开始就该把你送到国外!让你死在外边!!” “……我明白了,华尔街,中明投资集团——乔尔维斯背后的那个华人合伙人,是不是也是你?!这整个,哈,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圈套!!” 裴学谦没有动怒,无论听了多少谩骂,直至此刻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平静的。 在何得霈的咆哮声里,他闲适地靠在了那张复古办公桌旁,拿起了上面的相框。照片里是父女的双人合照,裴学谦一点都不意外,这本也不是他的家,他和何得霈都知道。 只是目光忍不住在照片里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演出计划之外,最不该的一秒。 裴学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将相框放回,他拎着它转正,朝向暴跳如雷的何得霈。 修长冷白的指骨,慢条斯理地点了点上面的女孩。 然后他神情冷淡地欣赏着——何得霈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案上鸡犬,涨红了脸庞却又戛然止声。 “何董确实是老了,连那颗最擅鬼蜮伎俩的心也锈了。” 裴学谦道。 “你就没想过,除了中明资本外,迫使你仓促决议的那些照片,也是我寄给你的么。” “——!!”何得霈瞪大了眼,目眦欲裂。 “在这个令我作呕的‘家’里生活了二十六年,没人比我清楚,何绮月就是你的死穴。” 裴学谦清声笑了,垂下眼角。 “看见我对她下手,终于忍不住了,是吗?” “你这个畜生——你敢?!你敢对绮月动一根手指,我——” “你又能做什么。”裴学谦慢条斯理打断,从靠坐的办公桌旁起身,他整理西装,走向何得霈,“你忘了吗,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哦,除了负债,就像……当初被你逼到绝路上的,我的父母一样。” “…………!” 何得霈嘴唇一颤,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 “不对。我想起来了,你还有最后一样,最宝贵的、视作生命的东西。” 裴学谦停在何得霈面前,俯视着他。 他放任自己心底的恶意、残忍、酷烈、仇恨,全都一并汹涌,翻覆纠缠在他的眼底和声音里。 “——何、绮、月。” 何得霈嘶声,按住后脖颈,却像说不出话来:“你……你……” “你想藏起来也无用,我会找到她。”裴学谦俯了俯身,冷漠地笑起来,“你亏欠我父母的一切,我会让何绮月一点一滴还回来。” “何家破产,她一无所有,我有很多办法,可以尽情折磨她。” “你……你——畜!!生!!!” 轰然响声过后。 伴随着杂物和人一并倒地的凌乱声音,陈姨一声急切,扑入书房内:“何先生!” 电话蓦地挂断。 地球另一边,南半球热烈的风里。 何绮月如坠冰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手机从她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玻璃屏幕四分五裂,折射出扭曲光怪的倒影。 第33章 第33章 国境线一出一入,来回不过两天时间,何绮月的世界里却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董事会上,几位昔日与何得霈并肩的董事前后反水,斥责何得霈决策只为一己私利,不顾股东利益,投票表决后,仁科集团董事长职位最终落到裴学谦手中。 而由前任董事长倾力一搏的不良资产包暴雷,股份质押,何家破产后资不抵债,何得霈更是在重重打击下急火攻心、中风入院,昏迷未醒。 一夜之间,何家就从难以企及的高楼广厦,倾圮坍塌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废墟。 裴学谦则成了那个高风亮节,在集团存亡关键时刻力担重任的人。 ——不管心底如何想、私下如何议论,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是这样夸赞的。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能买到的最早回国的航班在入夜前起飞,上机时,何绮月已经是疲惫不堪。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一路的噩梦。 梦里无非是树倒猢狲散,倾圮的大厦像天塌了一样朝她砸下来。 无数次从惊惶恐惧里吓醒,何绮月这才恍然察觉,这些年她和父亲和裴学谦的庇护下长大,即便出国十年,也是衣食无忧、应有尽有,不曾历过半点风雨、担过半分重担。 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从上到下她一无所知。 而裴学谦,她的好哥哥,从小到大他对她宠惯无度、予取予求,到头来只是一场温水里的溺杀而已。 她也如他所愿,未经磨难,长成了最依赖他的模样。 他把她捧到云端上,如今,终于要松开手任她坠下、被何家倾圮的高楼埋没到永世不能翻身了吗。 “……” 望着飞机机翼上闪烁的红色夜行灯,浓厚的深蓝色云层覆盖着一切。在那无比短暂的一瞬间里,何绮月忽然希望这座飞机坠落,掀起无数的飞机残骸和灰烬将她的身体与意识全部湮灭。 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落地之后的那一切了。 “解……解……” 笨拙稚嫩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何绮月有些仓皇地回过脸,看见扎着两只小蝴蝶辫,扒在她座位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举着一只攥得紧紧的小肉手,朝她挥动。 “姐姐,不哭……烫!” 何绮月微怔,抬手摸了下脸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淌到了下巴尖上。 “烫!” 小女孩还努力朝她伸手,只是人小腿短,够不到她。 何绮月完了弯腰,朝小女孩张开手。 一小块彩纸晶莹的糖块,从小女孩手中郑重地放进她掌心。 “吃烫……不疼,解解不哭!” 何绮月怔然地望着掌心的糖块。 “囡囡,你怎么跑来这里了,不能打扰姐姐睡觉的!”年轻女人从前面帘子后的卫生间出来,连忙抱住了小姑娘。 “没有打扰,”何绮月回过神,弯下了眼,“谢谢你的糖。” “…!” 像是害羞了,小女孩一扭头,躲进妈妈怀里。 目送母女两人回到前面的座位,何绮月慢慢低头,对着晶莹的彩纸望了很久,她拈起糖块,剥开,放入唇间。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合上眼。 ——即便天塌下来,糖也是甜的。 活下去吧。 哪怕是为了生命里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那颗糖。 - 飞机落地的第一时间,何绮月就关掉飞行模式,查收了陈姨发来的父亲的住院地址信息——除此之外,新手机里没有别的电话和信息。新的联系方式知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父亲外,也只有家里两三个他最信任的人了。 和噩梦里汹涌扑来的势头相比,这会的手机算得上安静,只要屏蔽掉那些新闻,仿佛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任何事。她甚至有点庆幸,在出国前原本的手机和手机卡就都被拿走了。 至于彼时何得霈出于怎样的目的,何绮月也实在没有心力追究。 又确认过一遍医院地址后,何绮月急匆匆穿过晨间的航站楼。 从尚且没多少人的登机口出来时,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忽然互相拉扯在一起,脚步也慢下来。何绮月被迫换了方向,绕开两人,被遮挡的视野随两个女生身影后显现—— 何绮月步伐蓦地一顿,慢慢收停。 有些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焦点。 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了件纯黑的长款大衣,显得那人愈发身形清拔,手机被他抵在耳边,从露出半截的腕骨到指节的线条修长而凌厉。银丝眼镜架在清隽挺拔的鼻梁上,反起清冷冷的薄光。 讲电话的人长睫半垂,眼角压着一撇冷淡而拒人千里的弧线。 ——把各家晨报财经新闻头版搅得风起云涌的人,此刻却不声不响地,赫然出现在这样一个何绮月始料未及的地方。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有那样短暂的几秒里,何绮月几乎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可如果是因为她太想他了,那此时此地,冒出这个念头都要令她唾弃自己。 “lune。” 不知道是她站得太久还是某种心有灵犀,裴学谦在某一刻侧过身来,视线在她身上悬停。 他一边朝她抬了下手腕,一边挂断电话,大步走过来。 何绮月想要往后退,跑回廊道、躲进航班里去。 可是不行。 知道一切之后,她已经没资格再逃避了。 “……哥。”曾经那个轻易能脱口的词,如今重逾万斤。直到裴学谦站在她面前,何绮月才无比艰难地将这个字音挤出唇齿。 裴学谦却平静得像没有察觉:“家里的情况,你已经听陈姨说过了吧。” 家? 他和她真的有过一个家吗? “不要担心,公司里的一切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他难察地停顿,“和父亲。” 对着自己的仇人喊出这两个字,一定很困难吧。 而裴学谦这样喊了二十六年。 比起他,她一无所知落到现在这个结果,也算不冤了。 只是既然已经大仇得报,为什么还要装的若无其事,继续为难他自己呢。 何绮月这样想着,却本能地跟上那人的步伐——裴学谦接过她的提包,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领她往航站楼外走去。 就好像是他们约好了,他本就该在这里等着给她接机。 裴学谦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她的指尖被他包进手掌。 冻到迟滞的思维重新流动。 何绮月慢了不知道多少拍地想起来—— 啊,她忘了。他还不知道,她已经从陈姨的免提电话里,听到了他和父亲交谈的一切。 裴学谦,直到此刻,还在扮演她的好哥哥。 就为了更彻底的报复……么。 何绮月忽然想笑,却又实在没力气弯起唇角。事实上,她连挣扎、反抗、谩骂或者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想去看看父亲如何了。 至于那之后的一切,不论是裴学谦还是公司还是负债或者别的什么,都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于是何绮月任由裴学谦牵着她,去到航站楼下的停车场,坐进等候已久的轿车后排。 裴学谦同样入座后,司机启动轿车。 裴学谦问:“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会儿,你应该很累了。” “医院。”何绮月望着车窗上,映着的女孩神情麻木,“我要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裴学谦。 裴学谦略作沉默后,颔首:“那就去医院吧,我陪你。” “……” 车程里一路沉默,或者该说是何绮月单方面的沉默——裴学谦那边,平板邮箱与手机信息似乎就未曾停下过。 她能理解。 改朝换代本来就是多事之秋,这个关头,公司里外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 看这个清晨的时间,他却是一副刚下班的西装模样,多半昨夜还在公司彻夜开了会,处理各方消息与公关——即便这样,他还要一清早就到机场去接她的航班,演完这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还真是辛苦极了。 他这样辛苦了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六年? 从小到大他对她的每一点温柔,原来全都是影帝级别的演技么。 何绮月越想越觉着悲哀,更悲哀的是此刻她最可怜的居然不是她自己,而是裴学谦。 真是没救了。 活该。 在心里骂过自己几遍,何绮月闭上了沉涩的眼皮。 ——这一闭眼,再睁开时,她就已经在医院停车场了。 何绮月蓦地惊醒,坐起。 身上盖着的大衣向下滑落,熟悉得令她在梦中都心安的木质沉香气息随之淡去。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都未得安眠,她却在这样短的车程里,在裴学谦的身边,盖着他的衣服睡了过去。 巨大的羞愧与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何绮月猛地推开车门,等在一旁的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车前还在与人通话的裴学谦。 “抱歉,杨,我这边有些急事,半个小时后给你回电。(英)” 裴学谦挂断电话,皱眉追上去,他伸手拉住了头都不回就往电梯间跑的何绮月。 “lune。” “…放开!”何绮月回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到了以后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爸就躺在上面!我需要的不是休息、是他醒过来!” “……” 裴学谦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与已经失去理智的何绮月讲道理,他只是沉默地为她按下电梯,然后陪着她走进去。 而何绮月的到来,确实无法改变何得霈仍旧在加护病房中陷入昏迷的事实。 在加护病房外驻足良久,她又追到了医生办公室里。 “……病人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何小姐不必过于担心……” “……这种情况,一般来说……会在昏迷一到两周后逐渐恢复意识,万一……” “……先在加护病房观察两天……” 从主治医生办公室出来时,何绮月低下头,看见砸在手背上的水滴。 她摸了一把脸,才察觉自己满脸的泪水。 走廊上人来人往,经过的人投来目光。裴学谦扶住似乎快站不住的女孩,带她到了旁边没有人的走廊后楼梯间。 没了外人,何绮月终于忍不住靠在墙前,慢慢蹲下身,呜咽着将脸埋进胳膊里。 “阿月。” 裴学谦皱眉,还是没有忍住。 他走过去将女孩拉起,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父亲会醒过来的。” 在裴学谦的怀里,听见他对何得霈的称呼,听着他温柔得好像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何绮月却只觉着浑身从头到脚都冰凉。 她僵了几秒,从他怀里仰起脸。 “哥…” 裴学谦低下头,看见女孩虚靠在他身前,眼睫潮湿而乌黑,她委屈又责难地看着他,满面泪水尚未灼干。他情不自禁地俯了俯腰身,低下头去想要用吻安抚她的那个刹那。 “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轻易就会被你玩弄于指掌的傻瓜吧。” 裴学谦一僵,停在了女孩凉冰冰的唇前。 而何绮月偏过脸,避开了她曾经最想企及期盼的他的吻,她自嘲笑了。 “哥,你还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第34章 第34章 裴学谦只是沉默了几秒,就确认并消化了某个事实。他指骨轻抵,抬了下银丝镜框,薄冷的反光遮住了那一瞬他眼神的变化。 “陈姨和你说了什么。” “她不需要说什么,昨天在书房里你对我爸说的那些话,我都透过电话,听得清清楚楚。” 何绮月睖着他的眼睛,用力到眼底泪水都难平。 “如果我没有听到,你想骗我多久?” 裴学谦似乎笑了,很轻淡地掠过,只有一瞬间,分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他有一个答案。 可惜她不会信了。 “骗到我无依无靠,心甘情愿甚至主动勾引你上床?还是骗到我一无所有,只剩一颗心捧给你再被你踩进泥里?”见他不说话,何绮月眼底泪水蓄得愈汹涌,“你真的就有这么恨我和我爸吗?” 裴学谦眼尾抽搐了下,镜片后他蓦地抬眸,“难道我不该恨吗。” 何绮月哽住。 短暂的窒息后,她转过脸,笑出了声,眼泪也在这一刹那涌下:“不,是我该不拆穿,任你报复尽兴才对。” 她伸手抹掉泪,“可我太累了,实在没有力气陪你把这幕戏演下去。演了这些年,你也应该已经很累了。就算再恨我,恨到大仇得报,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吗,哥哥。” 裴学谦眼底厉色压过,他捏紧了拳骨:“别再那样叫我了。” “……怎么,听起来会讨厌吗?”何绮月心口都窒疼了下,却笑着向他贴近了一步,“哥哥,被仇人的女儿亲吻是什么样的感觉,快意,还是恶心?应该两者都有吧,毕竟这是你的计划里多不可或缺的一环呢。” “……” “从你的角度看我,会觉得不可思议吗?明明是仇人的女儿,明明是践踏着你的人生而享受着一切的我,该有多寡廉鲜耻、才敢对你这个哥哥生出那样的非分之想呢?” 何绮月带泪笑着,勾扶住他的肩,踮起脚尖向他贴近:“这些日子以来,为难你和我虚与委蛇了,那些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亲吻应该叫什么,算卧薪尝胆吗?” “——何绮月!” 裴学谦蓦地抬手,攥住了她环过他后颈的手腕。 他眼眦欲裂,面对何得霈时也持的冷静从容在这一瞬分崩离析。女孩纤细的手腕被他反身凶狠地按在墙壁上。 那人扯掉眼镜,俯身想吻封住她从未在他面前显露的巧言刻薄。 何绮月却蓦地仰脸,在他最猝不及防的一刻:“裴学谦你敢说,你这一生就没有一次想杀了我?” “——” 像空气被骤然抽离。 风,呼吸,心跳,光……万籁俱寂。 六岁那年,在那张婴儿床旁的夜色再一次落下,男孩的手钳着婴儿纤细的颈,就像此刻他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一样。 [你就没有一次想杀了我吗?] 剧烈的惊惧带来一瞬幻痛,裴学谦蓦地颤了下指骨,松开了她。 何绮月的手腕跌回身侧,而这一次,她甚至连支撑的力量都没有了—— 身前的人近乎踉跄了下,向后退开。摘去了眼镜,他凌乱拂下的碎发间,有她从未见过的裴学谦的慌张狼狈。 以前她曾无数次好奇过,像哥哥那样永远冷静自持的人,究竟什么时候会出格失准。 她第一次见到,却是在这样绝望的时候。 他的反应已经给了她答案。 “原来你真有这么恨我啊,哥哥。”人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果真是会笑的,想停都停不下来,她几乎忍不住笑弯下腰,看着眼泪大颗大颗跌落掉在医院楼梯斑驳花乱的地面上。 到没力气了,她用力抹掉,支着膝盖抬起头。 “忍了这么多年,祝贺你大仇得报……你说得对,他和我罪有应得。” 她向后退,“如今何家倒台,我父亲中风入院,人事不知。一切如你所愿。我向你保证,即便他醒过来,他和我余下的一生也会过得悲惨十分……这样满意了吗,哥哥?” 裴学谦攥得手中眼镜颤栗,额发下的眸子死死噙住她的身影,脚底却像生了根。 那句质问像在他心口敲下一颗又一颗透骨的钢钉。 何绮月终于退到无可退,她拉开了楼梯间的门,在最后一步跨出去前还是没有忍住。 她回过头,却没看他最后一眼。 “既然想杀了我,当初任由我死在集装箱里就好了,又何必要回去救我呢。” 裴学谦眼神微震,像大梦初醒:“那次我不知道……” “哥哥。” 何绮月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喊他了。 “我们这辈子到死、都不要再见面了。” 砰。 门关上了。 - 三天后,何得霈虽然仍未醒来,但各项体征已经趋于稳定,终于从加护重症室转进了普通单人病房里。 办理完各项手续,又和刘叔打完一通电话,何绮月疲惫地靠在病房外的椅里,合上眼。 何得霈一倒,大权旁落,各方闻风而动,生怕晚一步手里的欠条就成了死债,催清催缴的单子像潮水一样涌入了何家大门。股份、房产、存款,甚至是家里的豪车名表奢侈品都接连变卖,有一批算一批,全拿去填了银行贷款和私募杠杆留下的债务窟窿。 以前那些围在何得霈身旁,没有血缘关系却一个比一个亲热的叔叔伯伯们,如今避何绮月如蛇蝎——起初联系他们还让何绮月觉得羞于启齿,再后来就是麻木了。 反正问也是无果,不听到名字立刻挂断电话已经是对方的礼貌了。 人走茶凉,太阳底下向无新事。 旁边的单人病房门拉开,一名中年妇女提着保温壶从里面出来。 “啊,何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 何绮月睁开眼,见是请来照顾父亲的护工,她勉笑了笑:“刚打完电话,是需要打热水吗?我去吧。你照顾我父亲就好。” 护工迟疑了下,还是把保温壶递给了何绮月:“何小姐,我,我想问下,我那个工资,能不能日结啊……” “刚开始我们说的不是周结,”接过保温壶的何绮月一怔,然后明白了什么,“是听谁说了什么闲话吗?” 心口一瞬涌上来的是怒火,如果是在以前,何绮月大概早就忍不住情绪爆发了。可如今她最匮乏的同样是情绪,被家里纷杂的事和父亲昏迷的病磋磨几天下来,她早有些心力交瘁,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护工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何绮月轻颔首:“日结也可以。不过您不用听了什么而额外担心,即便家里情况有些困难,可我父亲就躺在这里,我总不可能丢下他离开吧?” “何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您回去照顾我父亲吧。”何绮月轻声打断,也懒得再和对方辩驳什么。 拎上保温壶,她转身走向了长廊另一侧的开水房。 住院楼里总是人来人往,好在开水房里,这会儿人并不多。 何绮月靠在角落里,多停留了会儿,看过一遍银行卡余额,又转向了前几天才下载到手机里的某个二手转卖平台的app——在这周之前,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还需要下载这样一个软件。 而这一天到来后,她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居然是以前没有多败点儿家。 但凡那时候多买些包包首饰,这会还能多周转些。 冒出这个想法后,连何绮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支起身,瞥了眼开水房那面镜子里的女孩,轻叹:“你还真是混得够惨了。” 没有多少自怨自艾的时间,何绮月晚上还得回老宅一趟,收拾自己可能位数不多的行李,准备搬家——那座宅子算是他们家固定资产里最大的一笔了,能给她缓解不少燃眉之急。 拎着保温壶,何绮月走向父亲的单人病房。 只是在中途却见到了一个令她有些意外的人:“王…特助?” 何绮月慢下脚步,喊到对方后她就有些尴尬——她只知道他是裴学谦的助理,之前去公司和他们聚餐时有过一面之缘,但并不了解对方的全名。 于是何绮月也有忽略了,被她声音惊到忽然转身的王特助比她还尴尬还做贼心虚的一瞬间。 “你怎么在这儿?”想起裴学谦,何绮月神情一淡。 王特助调整得很迅速:“我有一位朋友生病了,我来医院探望他。” “原来如此。”何绮月点点头。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何小姐,真巧啊。” “嗯,真巧。”何绮月本来也没有跟人寒暄的技巧,这会更没心思,她张了张口,“我哥……” 喊了二十四年的一个称呼,到此刻却怎么也没法出口了。 何绮月哽在那儿。 王特助连忙提词:“您是想问公司的事情,还是裴总——” “不了,我没什么想问的。”何绮月勾起笑,朝王特助点头,“不打扰您了。” “……好的。那我陪我朋友去了。” “嗯。” 王特助扶了下眼镜,笑眯眯地和何绮月擦肩而过,朝不远处坐着轮椅背对他们的朋友招呼:“好了,你也该回病房了吧。” 说着,王特助推上那人轮椅,不顾对方回头震惊又莫名其妙的眼神,也不等对方那句“你谁啊”出口,就迅速推着病人转过拐角,消失在何绮月的视线里。 目送那一人一轮椅的背影离开,何绮月也没有逗留,拿上保温壶,走回父亲的单人病房里。 到了门口,恰遇见护工出来。 “何小姐,有位先生来看望您父亲了。”护工接走热水壶,替何绮月拉开门。 “先生?” 何绮月意外地回过头。 病房门在她眼前拉开。 房间内,赵泉明带着笑容转过身,促狭讥讽地望着她:“好久不见了啊,何大小姐。” 何绮月顿了下,转向护工:“保温壶给我吧。您先去食堂用晚饭吧,过些时候再回来。” 护工点头,转身出去了。 何绮月拉上房门,走进来,将保温壶放在桌上——全程像是当赵泉明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这个时候来,她不信这位被她落了几次面子的前相亲对象,能是带着任何善意的。 而再次被无视的赵泉明脸上笑容都压不住怒火了:“我看何家家道中落,但何大小姐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啊?” 何绮月放下保温壶,懒得看他:“到底有什么来意,赵先生直接说清楚吧。” “……” 赵泉明咬了咬牙。 忍了几秒,他挤出笑容,走到单人病房的沙发里,一屁股坐进去,翘上了二郎腿:“何家欠了不少钱,我看房子车子股份也都卖的差不多了,听说连你父亲之后的医药费都是个问题吧?” 何绮月回眸:“那又如何。” 赵泉明点着膝盖:“我是来给何小姐指一条明路的。” “什么?” 点着膝盖的手抬起来,划了一圈,最后指向他自己。 赵泉明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起来:“何小姐求求我,让我出钱,包了你,如何?” 第35章 第35章 保温壶口倾倒下的热水蓦地一停,几滴溅在了咖啡杯外。 何绮月停了两秒,放下保温壶,没转身:“包了我?” 三个字的语调压得很平很轻,到尾音才扬上去一点,叫人听不太分明话里的情绪。 只是话末,她伸手拭去了桌上水滴,像撇掉什么碍眼的垃圾。 “是啊,看在咱们两家的交情上。再怎么说,你我也是谈过婚论过嫁的关系,”赵泉明抱臂靠在沙发里,好不得意,“至于现在嘛,位置毕竟不同了,结婚你是高攀不上了。但只要你说些软话哄哄我,凡事懂事些,我还是愿意时不时接济一下……” “我嫌脏了手没抽你,你是不是就以为我给你脸了。” 赵泉明笑容一僵,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什、什么??” “听不见就去治耳朵,听不懂就去治脑子,”何绮月回过身,取掉挂耳咖啡袋,扔进了垃圾桶。杯里的咖啡由她漫不经心晃荡着,热气氤氲,却遮不住她瞥视他的鄙夷,“赵家什么基因,生出你这样的残次品?” 赵泉明涨红了脸:“何绮月!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何家大小姐吗?!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这么嚣张——” “只有你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才会把家门挂在嘴边,三句不离,”何绮月冷淡地曳低了眼尾,却走向他,“我又不希求你什么,难道只因为破产,我就要在你面前做低伏小了?” 她抿了口咖啡,不由得蹙眉,嫌弃的眼神从咖啡挪到要怒而起身的赵泉明身上。 “不愧是残次品的思维。” “你——” 在近处,确定了赵泉明身上的西装衬衫应该是阿玛尼的本季新款,看起来还是偏贵的绵羊毛材质,何绮月顿时有些意兴阑珊——泼上去容易,万一赵泉明还让她赔…… 那以她的银行卡余额来说,就有点不划算了。 心底那点戾意压回去,何绮月放下咖啡杯,转而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和长柄水果刀。 看见冷银色的水果刀,赵泉明眼皮一跳,刚要出口的气焰弱了三分:“何绮月,你,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你再想回来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赵泉明的话声被忽然拿着水果刀走向他的何绮月吓停。 他本能往后,跌坐回沙发上,还没直身。 啪。 高跟鞋立定,抬起,踩向了沙发上他裤裆中间—— “…!!” 赵泉明吓得猛劈开腿,往后一怂身。 高跟鞋尖狠狠落在了他两腿中间……的沙发上。 回过神,赵泉明满头大汗,声音都哆嗦地抬起头:“你……你是不是疯——” 疯字没说完,水果刀扎着那颗削了一半的苹果,抵在了他鼻尖前。 “我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看上你吧。” 何绮月弯下腰,眼神漠然又锐利地睨着他:“要能力没能力,要智商没智商,甚至连最基本的长相都不行——不好意思,我既颜狗又慕强,你这样的残次品,我投胎三百回也看不上。” 话音落地,何绮月抬起水果刀放下腿,攥着刀柄在旁边桌子上用力一压。 咔嚓,水果刀把苹果扎了个透心凉。 而她冷漠启唇:“滚。” 赵泉明还真是以滚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到了病房外。 他一把拉开房门,把外面的护工阿姨吓了一跳。 似乎见了外人在场,门又就在他脚边了,那点溃散无踪的胆子才终于找回来。 赵泉明一边气恨地抓正了领带,一边咬牙切齿回头:“何家把裴学谦得罪得那么彻底,北城圈里的人恨不得绕着你们走,除了我谁还肯搭理你?不趁这会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我看你以后到哪儿哭去!” 一听见那个名字,就像脑袋里埋着的tnt被点了导|火|索。 理智轰然消失。 带着干脆同归于尽的报复感,她听见自己笑起来:“找裴学谦啊。” “…什么?”刚要走的赵泉明楔在原地。 某个或许从很久前欢迎酒会就埋下的念头被拨开,他回头望去。 “不信你就去问问,”女孩晃着手里的刀,唇角勾着点冷意的笑,“他愿不愿意。” “…疯子!” 赵泉明头也不回离开,像吓到落荒而逃。 - 在入院半个多月后,何得霈终于恢复了意识。 虽然中风后遗症尚在,他还无法流利地表达语句,经常只是闭着眼或者看着窗外不出声,但好在各项生命指征都平稳下来,意识恢复也消弭了最危险的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 何绮月总算卸下了心头最重的担子。 余下的,便是清偿家里的债务了。 在这半个月里,她已经请专人核算过家里的资产,能出手的全都出手,能变卖的全都变卖,甚至连她花费最多心血的lune galerie也转手了。名下房产只留下一套——她两岁时母亲在去世前留给她的。那是她母亲嫁给何得霈前自己独居的一套小二居室,如今历久,又在老城区,卖不了多少价钱,更是对母亲的唯一念想。 其余房产都抵卖还债了,她本来也需要一个落脚地,如今干脆搬了进去。 社区老旧了些,楼道里的灯经常坏,住的人鱼龙混杂,离医院又有点远……要不是亲眼见,何绮月原本都很难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只是何家破产这半个月,她经历的、见识的比前面二十四年都多。 见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而且那个房子有一点她最喜欢: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在乎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就像是在令人窒息的现实世界里开的一道口子,每次回到那儿,望着老旧古朴的桌椅板凳,新采买的与从前奢华没半点关系的锅碗瓢盆,和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彻底划清了界限,她反而能前所未有地畅然呼吸了。 只除了一点。 “哈?这是你哥——啊呸呸呸,这是裴学谦的副卡?” 卫佳楠,作为何绮月狐朋狗友里唯一一个对她不离不弃的,专程跑来北城,到医院里看望何得霈。只不过何得霈也没理她就是了。 怕打扰到病人休息,何绮月带卫佳楠去了医院楼下的咖啡店。 “嗯,前几年他送我的生日礼。” 卫佳楠新奇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拈在指间看:“我靠,这种定制的我姐也有一张,权限应该还没你这个副卡高呢——裴学谦没要回去也就算了,也没给你停掉?” “不知道,没用过。”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不用——”话到嘴边,又被卫佳楠咕咚一下咽回去,“没错,我们才不稀罕他的东西!白眼狼!!” 何绮月停顿,望向窗外:“也不算。” 临近六点,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严格意义上,他拿回去的,确实是我爸欠他的。” “……” 最近何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与当年相关的传闻,卫佳楠也听了不少。如今听何绮月都这样说,她不由地心里一哆嗦。 但很快她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立场:“就算何伯父欠他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嘛!亏你还管他喊了二十多年的哥哥,真是心狠手辣的主儿,难怪能把仁科做这么鼎盛呢!无商不奸!” 何绮月回神,笑:“你好像把自家人也骂进去了。” “我家开律所的,不算,”卫佳楠想了想,“不对,他们更奸。” 何绮月不由莞尔。 卫佳楠欣赏够了,要把卡放进盒子里推回去,却被何绮月拦住了。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卫佳楠不解抬头。 何绮月点了点卡盒:“这种东西不方便寄,我想麻烦你帮我送到仁科集团去。” “哎?我吗?”卫佳楠惊讶。 “你去能见得到他,别人很难。至于我自己……”何绮月一顿,垂眸,“就算他愿意见我,我也已经说过,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 见卫佳楠面露难色,何绮月察觉:“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吗?”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我来北城前刚被我姐耳提面命过,她说找你玩可以,能帮上什么忙也都随我便,但唯独有一点,就是不能招惹裴学谦,最好一面都别照见。” 卫佳楠苦兮兮说完,又实在不忍心。 她正牙一咬心一横准备去拿那个卡盒:“算了,没事!送个卡而已,他还能怎么——” “那就先放在我这里吧。”何绮月不想卫佳楠太为难,将卡盒放回包里,朝她笑了下,“不用也是一样的。只是看着心烦。” “哎呀别烦了,”卫佳楠起身,直接过来拐上她,“走!我带你撸串去!” 北城近冬,又是晚上七点后,支着防风棚的烧烤店里也没太多人。偶尔三五成群来,也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 “你们这边的烧烤真奇怪,”卫佳楠盯着端上来的金属盘,“我们那边是炭火烤,你们这个分明是平底铁板烧吧?” 何绮月人生里唯一一次进烧烤店,还是不久前和仁科融资小组的聚餐。 这是第二回,且路边摊得更彻底。 不过见卫佳楠这个远方来客都不嫌弃,她自然也没什么好挑剔的——虽然很不健康,但味道比起那些健康食物还真是过瘾极了,就是没一会儿,她就被辣得不轻。 看何绮月辣到接连灌水的狼狈模样,卫佳楠笑得前仰后合。 一边倒新水,一边哄她说话。谈天说地间,两人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之前来医院找事的赵泉明。 “赵泉明?他居然还有脸来找你?”卫佳楠咬了口豆皮金针菇,哼笑了声,“活该,算这孙子因果报应!” 刚从辣意里还没回神的何绮月:“嗯?” “哦,你最近忙着照顾伯父的病,没看新闻吧?” 何绮月其实在家里破产后就不看了,嫌外面风言风语,消息烦心,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怎么了?” “就赵泉明家啊,前几天出大事了!”卫佳楠赶忙灌了口水,给她八卦,“滕客之前名下分公司不是除了新产品质检报告造假的事,导致股价大跌吗?好像内部亏空,资金流还出了问题,他爸为了填这个窟窿,跟一家投资集团签了股份对赌协议——结果就前两天,被曝出涉嫌操纵期货市场、非法经营,还有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等等,人已经拘进去了!听我姐说,这次至少能判他十年呢!哦对,对赌协议还被到期兑现了,现在滕客的实产全落到了那家投资集团手里,他们自家剩个空壳公司,还背了一屁股债!我看赵泉明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天台上站着呢!” 何绮月听得惊心,下意识问:“他们的对赌协议是和哪家签的?” “华尔街来的投资集团,叫什么来着,”卫佳楠回忆了下,“哦,我想起来了,中明投资集团!” [……我明白了,华尔街,中明投资集团——乔尔维斯背后的那个华人合伙人,是不是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圈套!!] 那日从陈姨的电话里听到的,父亲与裴学谦在书房中的激烈争吵声,再一次回到了耳旁。 何绮月拿着水杯的手一颤,险些没拿稳。 “绮月?你怎么啦?脸色突然好难看?”卫佳楠不解。 “…没事。” 何绮月强自定下心神,抽了纸巾,去擦溅出来的水痕。 一边擦,她一边指尖冰凉发抖。 ——是后怕。 比起赵泉明家,何家的下场,只是多年积存化为乌有、净身离场,居然已经算保全了。 裴学谦的手段比她能想象到的极限更可怕。 可他最恨的应该是何家吧,是他手下留情了吗…… 等不及这个想法浮现,何绮月就死死掐住手心,逼自己清醒——连吻她时他都满心算计,只为将照片发给父亲,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对她和何家手下留情? 不过是掏空了仁科集团也对他弊大于利。 他是如何规划、如何要继续利用她报复父亲,他在何家的书房里说得清清楚楚,她也听得字字戳心而分明。 怎么会直到现在,她居然还对那个人抱有不切实际的一丝幻想?! 她是不是真疯了?? 气得眼圈发红,何绮月深呼吸,用力自虐似的咬痛了唇肉。怕被卫佳楠看见,她别过脸,朝门内招手:“老板,这桌麻烦上一箱啤酒。” “——诶咦?” 卫佳楠惊呆地回头,“等等,你能喝酒吗?” 一箱啤酒砸得桌面哐响。 “嗯,”何绮月一拍箱子,仰脸朝她灿烂地笑,“今晚我做东,我们不醉不归!” “……”卫佳楠:“?” 透明防风棚外。 路旁,一辆低调极简的纯黑古斯特缓慢停住。 驾驶座里,王特助抬头,望了眼后视镜看不清的翳影: “裴总,要我下去请何小姐上车吗?” 第36章 第36章 酒过一巡,肺腑之言。 酒过二巡,胡天侃地。 酒过三巡,何绮月已经要开始说梦话了。 “他们那桌的白粥看起来好好吃……”何绮月靠在卫佳楠身上,眼神缥缈,神情恍惚。 卫佳楠也没少喝,但还勉强保有一丝理智:“确实。” 何绮月缓缓在她俩的桌上扫视了一圈:“哎嘿,”她拿起刚端上来不久的烤玉米,“我拿这个去和他们换!” “哎不是——”卫佳楠靠最后一丝理智把她拉回来。 “你拉我干嘛,我要去换粥……” “嘘嘘嘘!” 卫佳楠嘘了一半,自己先乐了:“咱能不能不丢人啊何大小姐,你再这样人家要报警了啊。” “不能报警……”何绮月表情严肃,摇了摇攥在手里的烤玉米粒。 “为什么不能?你都要抢人家白粥了。” “报警,报警的话……监护人……” “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可惜卫佳楠就算凑下去听也没听清,何绮月已经嘴里咕哝着趴到桌上去了。 “哎诶——你又不嫌桌子脏了!”卫佳楠想把人拖起来,拖了拖,没拖动。 正在她试图用麻木的理智思考一下怎么把人弄起来的问题时。 歘。 何绮月自己坐直了,板正板正的。 “卫佳楠,我的人生正在面对一个重要的难题。” 如果不是说话的何绮月此刻满颊酡红,眼神迷离,那这个严肃的表情和语气一定很有说服力。 不过卫佳楠这会也醉得不轻,嘻嘻哈哈地捧场,胳膊一甩就搭上了何绮月的肩:“说吧,什么难题!姐们给你解决!” “我,爱上了一个性冷淡。”何绮月肃穆回头,“但他好像不喜欢我。” “那有什么难的!你就接近他,勾引他,上了他!” “噢——”何绮月敲手心,“还有一个难题。” “说!” “那个人以前还当过我哥。” “……” “…………” “…………………?” 卫佳楠以一个惊悚的表情扭过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谢邀。 吓醒酒了。 —— 透明挡风棚外。 路边的黑色轿车里,王特助不放心地看了眼腕表,又看向后视镜:“裴总,她们喝了两个多小时了,何小姐她……” “让她喝。” 亮起的平板在昏昧的后排撑起一窗薄光,像清冷的水色濯淌过镜片后冷淡锋锐的眉眼。 裴学谦批阅着上季度的财务报告,眸都未抬,“喝醉就知道回家了。” 王特助无奈应声,无意瞥过车窗外,跟着一顿:“……额,裴总,何小姐她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 “?” 裴学谦停顿,抬眸望向窗外。 临近入冬的北城,到了晚上十一二点,风冷得透骨,路旁早就没了多少车辆和行人。 烧烤店的户外透明棚子里,算上何绮月她们,也只剩下了两桌客人。 另一桌是群男大学生,在角落里对着喝醉的何绮月和卫佳楠窃窃私语有半天了。后面不知道说到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夹杂着零星字眼,不怀好意又相当刺耳。 卫佳楠的酒被何绮月的话吓醒了大半,听见了也忍着没发作,打电话喊朋友过来接她们。 然后她扶着走路都打不直腿的何绮月起身,要去买单。 也是在这个时候,看出来她们要走,那桌有两个男生前后起身,拦在了扶着何绮月的卫佳楠面前。 “两位小姐姐,不要这么急着走啊。” “是啊,看你们酒量不错,一起拼个桌,我们请客,喝两杯呗!” “就是就是……” 跟着两个打头阵的,坐在后面桌旁的几个男生也醉红着脖子起哄。 他们的不怀好意和智力水平一样,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卫佳楠想装没察觉都很难。 不过这会来接她的人还没到,只她和何绮月两个人——卫佳楠看了眼半醉靠在她肩上的何绮月——这位甚至已经很难维持人形了。 她在心里叹了气,调动自己生平全部的忍耐力。 “不好意思,她男朋友要过来接她了,不方便哈。” 卫佳楠刚扶着何绮月要绕开对方。 “哎——别急着走嘛。”上前的其中一个伸胳膊拦在了她们前面。 “!” 卫佳楠及时停住,避开了对方胳膊碰到自己和何绮月。 那男生笑起来:“有男朋友也没事啊,我们不介意!大不了她男朋友来了,我们一起坐下喝一杯,想来他也不会介意的,你们说是吧?” “哈哈哈……” “是啊,一起交个朋友呗!” “就怕他不敢来啊!” 卫佳楠脸色冷下来:“我警告你们,手别乱碰,公开场合强制猥亵罪量刑最高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哎呦呦我好怕噢!” “谁碰你了?不就是让你们喝个酒,怎么这么给脸不要脸呢?” “就是,再说我们问你了吗?问的是跟你一起来这个小姐姐!” “喝——!” 哄闹声里,卫佳楠正气得咬牙,靠在她肩上的何绮月却忽然站直身,挺起腰杆,还睁开了眼。 要不是眼神依然迷蒙得找不到焦点,卫佳楠都要以为她醒酒了。 面前的俩男生一愣,其中一个笑了:“听见没有,这位小姐姐都说……” “喝、你、大、爸。” 字正腔圆,声音清甜。 烧烤棚里一寂。 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当场黑了脸。 “你他妈叽叽歪歪说什么?给你脸了是不是?!”寸头那个撸袖子就要上前来。 卫佳楠吓回神,连忙把何绮月往身后凳子上一塞,抬胳膊拦了上去:“你们别乱来啊!再乱来我我喊人了啊!” “……” 情势乱作一片。 角落里,被塞到凳子上的何绮月回过头,利落地抹了把脸,然后眨巴着迷蒙的眼睛巡视一圈——在桌子上挑了一个最合心意的空啤酒瓶,她握着瓶颈,在手里掂了掂。 何绮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拿着酒瓶起身,不忘绕过桌子,从侧后面朝那个还在喝卫佳楠争执的男生背影走去。 隔着半米,她停住,抡圆了胳膊,劈向那颗黑色的后脑勺—— “何绮月!!!” 正在和男生互相争吵推搡的卫佳楠最先看见,惊破了音,却来不及阻拦。 眼见着酒瓶就要在男生后脑勺上开了花,她吓得闭眼。 “砰!” 一声意料之中、却又比意料里脑袋酒瓶双开花的清脆响儿更沉闷的声音,压得整座棚子里一寂。 在几个兄弟惊恐的神情里,感觉到脑后恶风之下微微冒凉的男生僵着,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 离他后脑勺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一只冷白劲瘦的手掌从横侧插入,握住了砸下来的玻璃酒瓶。免了他血溅当场的可能。 挡风棚在那人的身高下显得有些逼仄,几乎与男人视线齐平的挂线伞罩灯,被动作间掀起的风鼓得晃荡。光与影来回交替,在他眉眼间拓下雪色或墨色的痕,清冷沉郁。 “…放开。” 到男人终于开口那一刻,棚子里所有人不自觉松开了呼吸。 而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不受裴学谦慑人气势压制的显然就是何绮月了。但在无论怎么抽,都无法使裴学谦手骨攥握下的玻璃瓶动摇分毫后,她也嫌手酸,终于放弃了。 “哼……给你就给你,凶、嗝……凶什么……” 裴学谦垂眸,将玻璃瓶放在一旁,翻起手掌瞥了一眼。 从指根到手腕,整个掌心横亘过一片带血色的刺红——要凌空接住那样的力道,受的痛自然也不容小觑。 然而他瞥过便垂下,就像伤的是别人的手那样毫不在意。 “跟我回家。”裴学谦用另一只手握住何绮月的手腕,要带她离开。 醉到迷蒙的何绮月本能挣扎:“我、我才不要——” “听话。” “不要不要不要……啊!” “不要”没到第五遍,裴学谦折膝弯腰,将女孩打横抱起,迈开长腿就要往外。 后面几人终于回过神。 差点扑街的男生涨红了脸:“要打人不道歉啊!?说走就——” 那道背影骤然楔停。 裴学谦侧回身,逆着光,只睖了那个男生一眼。 像是被扼住颈的公鸭,男生声音戛然而止。指出去的手僵了下,慌忙收回。 而裴学谦像毫不意外,回过身走了出去。 卫佳楠连忙跟上。 身后,棚子里的几个男生聚在一起,余音渐远。 “艹,吓得老子蛋都缩了。他刚刚看我一眼,我差点以为他要过来捅死我。” “我说你怎么这么怂啊?不让他赔点钱?一看那身大衣和西装就是很有钱的大老板……” “尼玛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刚刚你怎么吓得屁都不放一个?” “我……又不是我差点被揍……” “……” 到声音彻底听不见的地方,路旁停着的轿车车门被王特助拉开。 “哎呀!我钱没付!”卫佳楠从盯着两人陡然醒神,回头要去烧烤店。 “卫小姐不用担心,裴总已经让我付过了。”王特助笑眯眯道。 裴学谦抱着挣扎未遂气鼓鼓地把脸埋在他大衣里像要憋死她自己的何绮月,停在了进车前:“调取监控了吗?” 王特助转回来,一晃u盘:“调好了。” “查查是哪个学校的,和举报资料一起发过去,监督校方警告处分留档。否则报警。” “是,裴总。” 听见那句“留档”,卫佳楠暗自咧嘴。 恰巧这会,裴学谦抱着何绮月回身。 目光相触的瞬间,刚打心底愈发确定姐姐说得对她得离这个危险人物远点的卫佳楠不由地一缩脖子,努力忍住了没往后退一步。 ——姐妹还在人手里呢,不能怂啊。 卫佳楠朝裴学谦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试探地伸出手:“裴总,不麻烦您,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 裴学谦一动未动,只望着她:“在卫小姐成为阿月的朋友之前,我想我已经给她做了十余年的兄长了。” 卫佳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俩现在也不是那个关系啊。 虽然很想说明白,但对视裴学谦不用三秒,她就能深刻共情刚刚棚子里那个被吓怂了的哥们。 顺带的,卫佳楠也想起了方才棚子里,何绮月醉到极处吐露的心声。 ……姐妹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嗯,”卫佳楠缩回了冷风里的手指,“裴总应该、应该不会对绮月做什么吧?当年的事,她也不知……” “当年的事,”裴学谦淡声截住,“是我们两家的事,和卫小姐无关。” 他不再解释,回眸一瞥王特助。 “另叫辆车送卫小姐回去。” “好的,裴总。” 没有再给卫佳楠阻拦的机会,裴学谦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的何绮月抱进副驾驶座,自己则回到正驾,坐了进去。 油门一起,古斯特车如其名,鬼影似的撞入夜色里。 - 在满室昏暗天光里,何绮月扶着宿醉后又痛又昏沉的脑袋坐起来,掀开了深灰色的薄被,准备下床。 ……等等。 深灰色? 何绮月眨了眨眼,拎起手里的被子,确认地看了眼。 她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目光僵硬抬起,逡巡过身处的大床外宽阔简洁的卧室——怎么看都和她现在住的那套老破小完全不是一个模样。而要说它陌生,看起来却还有点眼熟。 宿醉后的大脑用了十几秒解除宕机,何绮月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是她来过的裴学谦的私人住宅,那套大平层的主卧啊!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lune不是在她记起一切后已经消失了吗?难道昨晚又回来了?! 乱七八糟的信息和情绪充斥着何绮月的脑袋,她按着太阳穴用力揉了揉,还是死活想不起来。 昨天喝得实在太多了,大概比她前24年加起来的饮酒量都大。 断片断得彻彻底底…… 完全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了啊! 何绮月一边痛苦回忆,一边蹑手蹑脚起身,溜出主卧,跟贼似的在偌大空旷的大平层里转了一圈。 最后确认了——家里没人。 裴学谦甚至都好像压根没回来过! 难道昨晚他不在,才被她趁虚而入了? 裴学谦之前确实录入了她的指纹解锁没错,可两家决裂后,他居然没有删掉?他就不怕她半夜潜入他家刀了他吗?? 还有她,上回刚在他面前哭成狗,还放了狠话说“到死都不要再见了”,结果没过去一个月就喝大了跑到人家家里登堂入室还睡了主卧,丢人不是你这个丢法啊何绮月!! 要是撞上裴学谦,她简直可以冲到露台一跃而下一了百了结束这罪恶的一生了!!! 何绮月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着自己,然后迅速捡起了被放在沙发的她的外套大衣围巾,顾不得穿上,就飞快溜向玄关。 好在靴子就在门旁。 何绮月连忙拎过来,弯腰穿上,刚要提第二只。 “滴滴答。” 一步之外。 玄关大门传来从外面解锁的声音。 第37章 第37章 在何绮月已经开始考虑朝着落地窗外露台“助跑、起飞、落地”三部曲了的时候,玄关的子母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衣服干净简洁的中年女人走进来,一愣: “何小姐?你今天也过来了呀。” 不是裴学谦。 何绮月骤然松了口气。 进来的人她认识,是裴学谦这座平层住宅里,负责打扫卫生、洗换生活用品的家政阿姨。 之前她在裴学谦这儿“借住”的那段时间,和对方打过好几次照面。 而从她反应来看……似乎并不知道两人间的变故。 “我,落了点东西在…我哥这儿。”尽管把那个称呼再出口有些困难,但为了验证对方的知情度,何绮月还是勉为其难地说了。 不出她所料,家政阿姨果然不觉有异:“这样啊,是什么东西,需要我帮您一起找吗?” “不,不用,已经找到了。” 何绮月匆忙穿上靴子,按着背包和围巾跨出玄关,关门前她才想起来,拉着最后一隙门缝朝里面探头:“我今天过来的事,能麻烦您,别主动跟我哥提起来吗?” 阿姨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谢谢阿姨!” 阿姨笑眯眯的表情一直维持到独户电梯下行,她摸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去。 “裴先生……是,何小姐气色挺好的,看起来没有身体不适……她似乎认为是自己过来的,让我不要跟您主动提起她来过的事……” 一通报备电话结束。 家政阿姨低头看了眼手里包得严实的保温壶,遗憾地掂了掂:“好好的解酒汤,熬了不送,还熬它做什么?这不是又浪费了。” 阿姨摇着头感慨地往里走:“现在的年轻人啊,耍个恋爱,花样可真多噻。” - 何得霈的病情脱离了危险期,却还是离不了人的。 单人病房是笔不小的开支,请护工也是,好在何得霈早年就以何绮月母亲的名义给她办了一笔家族信托,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到账的生活费。 “本来以为家族信托是给我们这种败家子准备的,没想到啊,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时隔半个多月,卫佳楠再来医院探望。 听何绮月提起家族信托的事,她很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一直担心你这边现金流出问题呢,能cover伯父在医院的支出就好。” “怕我向你借钱?”何绮月玩笑。 卫佳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是怕你一个人死扛着、缺钱也不肯跟我借好吗!”她一顿,狐疑转向何绮月,“不过我怎么感觉你现在一天天眉开眼笑的,比以前还开心,什么意思,跟钱有仇啊?” “嗯……” 何绮月聚精会神地盯着指尖间的苹果。 她最近在练削水果——用长柄水果刀,保持一根皮到削完也不会断的那种。 发现她全副注意力都在苹果皮上,卫佳楠气笑了:“何大小姐?我还没这个苹果吸引你注意力是吧?” “——好了!” 最后一下旋出苹果蒂,何绮月举起那条弯弯绕绕的苹果皮,眼睛笑得跟月牙似的:“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卫佳楠无奈了:“厉害厉害,您最厉害,要不我给您办个削苹果大赛?” “那不行,我还得再练。” “别顺杆爬了,我刚刚问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这不是在思考嘛。其实,也不是更开心,只是轻松了。” “嗯?轻松什么?” 何绮月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中,切成细小的丁块,然后搁到一旁——等下护工阿姨会拿走去喂如今说话尚难成句的何得霈。 她顺着果盘,望向了房间尽头窗户前的病床。 “以前我虽然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觉着亏欠我哥…裴学谦的,可能从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有另一个我替我等着。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他的人生由于我的存在变得太不幸了。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虽然那种负罪感还会出现,但至少我已经不再是践踏着他的人生享受幸福的恶人了,我失去了曾因他的不幸而得到的一切——这很公平。至少那种负罪感,再也不会压得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 何绮月说完,转回头来。 她对上了卫佳楠看她的眼神,不由地失笑:“我都这样说了,你怎么还是一副很同情我的表情。” “就是因为你这样说,我才觉得不忍心呢。”卫佳楠撇嘴,“在这个世界上过得最好的就是道德感足够低的人——像你这样,人生后面怕是还有很多苦要吃呢。” 何绮月点点头,笑:“好在,我吃得心安理得?” “嘁,傻子。” 卫佳楠这样说着,却忍不住笑起来。 “哦对了,”跟着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张名片,“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找靠谱的兼职吗?你给的那个自由时间表太苛刻了,我问了一圈,最后还是感觉在我这个朋友那儿做代驾比较合适。” “代驾?”何绮月意外地接过来。 卫佳楠点头:“对啊,我朋友只接北城这边私人圈子的代驾生意。他的客户一般对保密要求比较高,至少从他这里约代驾不会第二天连人带照片一起上财经新闻娱乐新闻什么。你懂的。” “懂了。”何绮月恍然点头,跟着弯眼一笑,“那钱一定多。” 卫佳楠夸张地笑起来:“哎呦何大小姐,别这样好吗,我还没适应你的人设转变——这么快就成财迷啦?” “那你早日习惯哈。” “嘁。” —— 卫佳楠家里毕竟是做律所的,在人脉这方面确实不弱,介绍的朋友也足够靠谱。 有她安慰帮衬,何绮月这段时间都轻松许多。 代驾的兼职就这样做了起来——当初在外留学时玩乐学来的技能,何绮月怎么也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半个工作。 不过时薪够高,她也乐得自食其力。 如今何得霈还在住院,时间上太不稳定,即便有护工在,她也不能完全放心,想腾出身来找个稳定的工作显然并不现实。 且趁着这个兼职代驾的机会,何绮月还能把这座她小时候待了十四年、如今又阔别已久的城市好好看看。 这日恰巧,何绮月接了一个去北城老街的代驾单子。 单主的车就打lune galerie的原址巷子前过,隔着不到一个街区。给单主送回又停好了车,何绮月看时间尚早,遂决定去lune galerie原址看上一眼—— 从一个多月前将它匆忙转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了。也不知道新业主把它改成了什么模样,用作了什么用途。 那儿的一砖一瓦一灯一柱,可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啊…… 何绮月想想就心痛。 心念间,何绮月转过文化馆旁的巷子,走到了lune galerie的原址前,然后脚尖在半空一悬,迟疑落下。 那座莫比乌斯环雕像没动,她能理解,毕竟当初花了不低的价钱,可怎么…… 连lune galerie的艺术体logo都没换啊?? “早知道,当初应该注册一个商标,在合同里写明用原名要加收他们商标转让费的……”看到裴学谦给她取的英文名被陌生人挪用,何绮月心头说不出的古怪。 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何绮月绕过雕像,朝画廊里面走去。 比起两三个月前开业那会,lune galerie整体布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从复古风的落地格子窗往里看,只有展览区被化作两块,一边仍是公区,另一边似乎隔了面墙,建起一个…… 拉坯教室? 何绮月在玻璃格子窗前的脚步慢慢停住,望着拉坯教室里,正弯腰教一个孩子取坯的那道背影,她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那头蓝毛怎么有点眼熟? 不会……那么巧吧? 何绮月还没来得及定睛,被她盯着的青年在学生的提醒下直起身,回头。 隔着格子窗,四目相对。 左峻山:“。” 何绮月:“……” 还真就这么巧? “——不是巧合。” lune galerie原本的办公室,如今被改成了会客小厅。 左峻山给何绮月端来一壶手冲咖啡,斟上:“之前开业典礼,我来过。不过来得有些晚了,何小姐不在。” 何绮月表情微妙:“你知道是我的画廊,还接手?” “为什么不能,”左峻山坐下,视线四下转过一圈,收回落定到她身上,“我本来就有意在北城另开一间新工作室。如今有了现成的——何小姐的审美眼光和选址,我还是很认可的。” “……” 差点给何绮月气笑了。 不过很快,入口苦蕴而后调醇香的咖啡就抚平了何绮月那点恼火,她眉心舒展,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手冲咖啡,又看了眼左峻山。 “你做的?” 左峻山点头,“不喜欢?” “比我家原来的咖啡师傅手艺都好,比起最近最折磨我的速溶咖啡就更是不啻天壤了,”何绮月想起之前找卫佳楠调查他得到的学历履历,再瞥过那头质朴的蓝毛,“啧,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左峻山一笑,难得也没和她计较。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过lune galerie的近况,何绮月也安心了很多。 不管是半培训室半展览馆的安排,还是左峻山这个人在专业性上的表现,她还是蛮信任的。 至少她用心良苦的lune galerie没有落到哪个土大款手里被改个面目全非。 也挺好。 “好吧,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何绮月放下咖啡杯,作势起身。 左峻山却忽然问:“何小姐今天是专程过来看lune galerie?” “嗯?不是啊,我接了个代驾单子,刚好路过。” “…代驾?”左峻山微愕。 这次轮到何绮月眨眨眼:“你不会不知道我家的事吧?” “……” 被何绮月用那种“你是山顶洞人吗”的眼神打量,左峻山好笑又无语:“我只是有点意外,何小姐对自己的境遇变幻接受度和坦然程度,实在是高到令我敬佩了。” “是代驾又不是卖身,有什么不能坦然的。”何绮月朝低着头的人鬼脸了下,“老古板啊你。” 可惜恰巧被左峻山抬头,迎面撞见了。 他似笑非笑看她。 正在何绮月被他看得心虚,提起包准备走人。 “上回的提议依然有效,”左峻山忽然出声,“何小姐考虑得如何了?” 何绮月一怔,回头:“提议,什么提议?” “一个月,学徒工。换那套盈月。”左峻山起身,插兜与她对视,“如今离得近了,我这边时间自由,何小姐可以按你的来。” “……” 何绮月缓慢地眨了下眼。 左峻山不紧不慢补充:“一个月之后,何小姐如果愿意,那可以继续留下,我会按照我个人工作室内的学徒工标准,给何小姐安排薪酬——当然,如果将来能够学成转正,我也欢迎。” “你不会……” 何绮月狐疑得眯眼,“是想泡我吧?” 第38章 第38章 即便认识以来,左峻山已经深刻认知到何绮月的性格有多特立独行与众不同—— 但这么直白、毫无掩饰的问题,还是让他不由地停在原地。 会客小厅里最安静的几秒钟里,理论上该是某个忽然提问导致气氛诡异的女士尴尬,然而何绮月一副理所当然又无辜至极的模样,只眨巴着眼睛等他的回答。 就好像会觉得不自在的他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左峻山低头笑了:“我向何小姐保证,只是最清白的工作关系。” “不是就好,”何绮月满意伸出手,“那我同意,成交。” 左峻山却没去握她的手,而是微挑了眉:“不是就好的意思,是我有这么让何小姐避如蛇蝎吗?” “那倒没有,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确认过,你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像裴学谦。’记忆里的某个嬉笑声从遥远的第一次见面飘回。 何绮月心虚地收回手,捏了捏耳垂:“只是我最近没有谈恋爱的空闲。而且,如果是那种以前就认识我、却要等到我家破产后才来追求我的人,可能跟我不太合适。” “哦?为什么?” “因为这种行为会让我觉得这个男生自尊心很强,”何绮月轻矜鼻尖,有点乖张地仰脸笑起来,“不太巧,我在谈恋爱里最擅长的就是没分没寸、伤人自尊。” “……” 那一瞬左峻山的眼神有些微妙。 可惜何绮月没来得及细究,她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何绮月抬手朝左峻山示意,拿了桌上的一份瓷器入门宣传手册,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医院还有位短期失语症患者在等我呢,我得回去给他读书了——学徒工的事,有什么规章制度你记得发给我,我也会把我的时间表发给你的,等左老师批示确认了我再来!” 给他留了个嬉皮笑脸,何绮月挥着手离开了。 接的确实是电话,不是闹钟。 回去给何得霈读书也确实是医生要求,说是对失语症患者治疗有帮助,可以强化语音与语义通路——不是借口。 不过回到医院后,何绮月坐在病床边给何得霈读完几页刚从左峻山那儿顺走的瓷器知识入门手册,还是忍不住合上,托腮感慨:“都怪我,魅力太大了。” 护工阿姨就在旁边。 何绮月这话也一点没避人,让她听见了,不由地乐:“怎么,有人追何小姐吗?” “嗯,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及时止损。” 护工被她逗得笑:“看来何小姐不满意他。” “也不是。人长得帅,专业能力也不错,性格嘛,虽然刚开始接触臭屁了点,但熟了以后,好像也挺随和的……” 何绮月拿起旁边杯子,喝了一口,被速溶咖啡甜得吐舌头。 她放回杯子,嫌弃推远:“最重要的一点,是手冲咖啡做的很不错。” “那何小姐还不喜欢?” “我啊,我从小到大被惯坏了,不适合谈恋爱,”何绮月打开膝前的那本书,“就别去祸害好人了。” 护工阿姨笑着迎合:“那肯定是被何先生惯坏的吧。” “不是他。” “嗯?那是谁?” “……” 何绮月面上的笑意淡了。 很久过去。 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她重新捧起笑容,抬起书:“爸,我给你读完这一段:拉坯这个环节,最讲究的第一步就是抱泥头……” —— “泥头正不正,决定了是否能够拉成坯。” 一周后,lune galerie原址。 瓷器教室的加厚格子窗隔绝了初冬的严寒,落入窗内的日光晒得左峻山声线疏懒。 而此刻,他唯一的学生——某位新晋学徒工,正愁眉不展地对着满手的泥巴和轮盘中间又一次摔歪了的泥头。 “啊啊啊啊这东西好难!!” 抱泥头是个经验活,初学者得掌握力道和技巧。 何绮月试了几次都没成,烦躁得撩垂下来遮眼的发丝,一失败就郁闷得拿掌心拍额,没几次后,她就成功把自己搞成了鼻尖脸颊都蹭着薄泥痕迹的小花猫,还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那种。 左峻山本来还是在指点她哪里用力不对,结果看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了。 等了半天没后文,再次失败的何绮月懊恼抬头:“你怎么不教——” 结果正瞧见左峻山抱臂靠在柜子旁,带着有点欠的笑劲儿低着眼看她的模样。 “……”何绮月气得磨牙,“左峻山,你是雇我来给你表演节目逗你笑的吗?” “本来没这个想法,”左峻山见她恼,笑着支起腿过来,“到刚刚才意外发现,何小姐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 何绮月刚要发作。 却见左峻山近前来,三两下团走了她手心里那块死活不听话的黏土,随手重新揉了两下:“这个环节讲究泥正,心正,以及手稳……” “…………” 在何绮月那儿怎么都不停摆弄的,到了左峻山手里就像通了灵性似的,何绮月带着不服气,反复试反复练,终于找准了感觉。 “这次很好,可以拉胚了。”在何绮月终于甩正后,左峻山满意点头,要教她下一步。 “不急,”何绮月拦下他手腕,“我要再练几遍,准确度拉上来为止。” 左峻山低睐着她笑:“可以啊,还挺有胜负心。” “事关尊严!” 何绮月气愤地一抹发痒的鼻尖。 “小花猫”脸蛋上又添了更重的一抹灰痕。 更逗了,左峻山忍俊不禁,偏过脸去笑出了声,又在被何绮月发觉恼火前,咳嗽了两声掩盖过去:“行,练完了叫我。” 半下午就这样悄然流逝。 等到夕阳的霞光铺满了格子窗外的街区走道,何绮月也终于越过了前几道关卡,到了收尾的修坯。 也是她最难掌握的一步。 “走刀需要一气呵成,这样线条才能够流畅,所以手要做到刀随眼动,持刀的手一定要稳。” “……” 何绮月鼻尖都冒汗了。 可惜越紧张,手指越颤得厉害,几次迫近又退开,生怕一下子毁了她这大半下午努力出来的“杰作”。 她深呼吸,微带汗的手指捏紧了刀柄,落下。 然而紧张过度下,刀尖还是一抖,眼看就要落歪了位置。 何绮月心里一紧:完了。 然而在刀尖错落的前一刹那,一只手蓦地握住了她的。修长有力的指骨带她持刀,下压,从容而精准稳定地刮掉了坯上赘余的泥。 “坯是有灵魂的,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 耳旁的话声透着淡定不迫的专业性。身后的左峻山随她弯折腰身,由于带她持刀修坯的姿势,几乎将何绮月整个人虚虚地拢在怀中。 何绮月下意识余光瞥他,却只见得到那人专注于坯的眼神。 平日里见左峻山散漫惯了,这倒是头一回,何绮月从极近的距离下看见他那样的眼神。 果然,一个人在他最擅长的领域里,就是最闪闪发光的时候。 ——连这头蓝毛都要看顺眼了。 坯上的最后一块瑕疵修掉,左峻山拉着何绮月的手离开了坯身,这才垂眼。 对上何绮月的视线,他顿了下,微挑眉:“是何小姐散视到这程度上,还是说教学指导在我脸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何绮月暗翻白眼,决定收回那句看他顺眼的话。 只不过视线挪开,她才瞥见了格子窗上两人映着的模糊虚影。 左峻山整个人半靠在她身后,借着视觉错觉,就像是从后面把她抱在怀里那样。 “…” 何绮月眼皮一跳,刚要脱身。 聚焦在格子窗的眼瞳微缩,模糊了近处,而定到了格子窗外的街区路旁—— 一辆纯黑色的古斯特停在那里,不知停了多久。 ……好像有点眼熟? 何绮月正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辆低调的劳系入门车还留了印象,视野里那辆古斯特就忽然启动,开走了。 何绮月:“……?” 看来不是找她的。 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过几天我刚好要开窑,”左峻山已经走到一旁,收拾工具,漫不经心回头瞥过她的杰作,“等它出了窑,我通知你。” 何绮月注意力立刻拉回来,兴奋点头:“好啊!或者你提前跟我说,我来蹲等开窑。” “喜欢上了?” “不得不承认,这种从无到有的感觉,确实很有魅力。”何绮月也不吝啬赞美,“我觉得你这里以后一定会多一个很靠谱的学徒工。” 左峻山笑着转回去:“借你吉言。” “……啊,不早了。” 何绮月看了眼时间,连忙摘掉手套,一边脱身上的工作围裙一边给左峻山画饼:“我得回医院了。今天辛苦左老师,等我将来成了大师,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被她逗笑的左峻山没抬头,扶着工作台,另一只手挥了挥:“别等到我七老八十就行。” “哼,等着见证你们钧瓷界新星的冉冉升起吧!” 狠话放完了,小姑娘也没了影。 门关上后。 左峻山从工作台前抬了眼,又回了回身,后肘抵着半靠在工作台前,他低眸望着那件成型的素坯。 形状有些古怪,又透着种莫名的张牙舞爪的茁壮感。 像是一种新生的、压都压不住的生命力。 器型随主性。 半晌,男人低头笑了声。 - 何得霈的晚饭时间一般在六点。晚饭后,何绮月会借医院轮椅,推着他在疗养区的院子里转一段时间,沾沾人气儿。 等到七点,父女二人回到病房。 护工阿姨收拾齐整,何绮月会坐在病床边,再给何得霈读上半小时的书,帮他锻炼回复一下大脑的语言区功能。 八点后,何绮月就该去乘地铁回她现在的住处了。那儿离医院有些距离,地铁正常要坐一个小时才行——家里破产之前,何绮月生平就没坐过地铁,第一次坐还乘错了方向。 不过现在,就跟下午那块被她搓圆捏扁的黏土泥巴一样,她已经被生活磨得熟能生巧了。 预计九点十分前,应该能到家里。 何绮月抬起手机,在拥挤的地铁人群里盘算着。 就像她最近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直到屏幕上忽然弹起新信息。 代驾单。 何绮月愣了下,点开。 这个工作室里的代驾单子往常都是发到小群里,谁在附近或者谁时间合适,就自动接单过去。 这样一对一私发,她还是头回遇上。 不等何绮月回消息问问什么情况,卫佳楠朋友就先回了她:“好像是你之前代驾接过的客户,对上回的代驾服务很满意,点名说要上次的司机来开。” 何绮月无语。 她是代驾又不是陪酒,这还能满意不满意。 对面很快又发了一句:“你看看你有时间吗?没有的话我和单主说一声,让别人去。” 不过送上门的单子,尤其这个时间,单价翻倍,她左右无事,不接白不接。 “没问题。” 何绮月回复,拉上去瞥了眼地址和时间。 “我半个小时内到。” “行。” 单主给的接驾地址,何绮月还有点印象。 那儿是北城小有名气的一间私人会所,正经的那种,不过门槛有些高。听说会所老板本来也是个富二代,只是想自己和朋友聚会有个好玩人不多的去处,才弄了这么一间玩票性质的会所。 何绮月从前就听说过,不过没去过。一方面是她自己不感兴趣,另一方面是以前总怕惹她那个太正派的哥哥不悦。 倒是没想到,如今那个让她这怕那怕的哥哥没了,反而能过来“见一回世面”了。 出乎何绮月意料的是,到了地方以后,会所外本该严格的门禁安保,一听她提了来意,就直接让人把她领进去了。 连去通报的流程都没走。 何绮月一边跟着人沿着设计好玩的石头灯照着的竹林密径往前走,一边有点犯嘀咕。 她不安地抬手,摸了摸口罩和棒球帽。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事情,每次她接代驾都是戴着口罩帽子的,应该没有被什么人认出来过吧。 何况她虽然脾气不好,但从前听哥哥话,在外面装得还算乖,印象里除了赵泉明外也没得罪什么圈内人…… 总不至于有人为了整她,专门设个套? 脑海里盘算一圈,何绮月放心多了。 而领路的人也已经停下:“麻烦您在这里等一下。” “好。” 何绮月应声,目送对方往前走。 这儿是会所的露天花园,不远处就是会客区,泳池粼粼,折射得露天吧台区灯红酒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何绮月随着领路那人穿行的身影懒扫过一圈,也随之停住。 前面是圈下陷式的唤醒沙发,和泳池水面齐平。领路的人低身说了些什么,让出身来。 于是何绮月的目光再无阻碍,迎上了那些男男女女中,隐隐为首的那人。 隔着灯光陆离,四目相对。 何绮月骤然一僵。 下一秒,她想都没想地扣紧帽舌低下头去,扭向一旁。 眼神里犹带着无法置信—— 裴学谦、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39章 第39章 何绮月在心底算了下,距离上次在医院由她撂下狠话要老死不相往来后,两人已经有数月未见了。以至于像今晚这样不经意的乍然偶遇下,居然让她生出了种恍如隔世的的感觉。 几个月前还是可以由她任性依赖的、会毫无原则地退让和宠惯她的哥哥,几个月后,她是害死他双亲的仇人的女儿,而他是大仇得报的胜者。 人生路上因缘际遇,还真是琢磨不透。 何绮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将棒球帽的帽舌压得更低。 ——何家的事当日闹得太轰轰烈烈,北城圈子里至今还流传着几个月前就脍炙人口的陈年旧事。她对给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新添一笔这种“善事”毫无兴趣,一点也不想被谁认出来。 好在有口罩有帽子,几乎遮了整张脸,除了耳朵之外什么五官也没露出来。打扮成这副模样,就是何得霈当面也一定认不出她,总算能让她心底多点安全感。 “这位小姐,单主在那边,可能需要麻烦您过去拿一下车钥匙。” 他的车钥匙是有八十斤重他自己拿不动非得两个人抬过来吗? 心里腹诽了一万遍,何绮月面上:“好的。” 没办法,识时务者为俊杰。 代驾这个兼职还挺好的,钱多事少时间自由,万一砸了,她还真不知道做什么兼职比这个更合适。 何绮月跟着领路的人过去,到了那段下沉式会客区,始终没抬眼——帽舌压下的视野里,裴学谦被人扶着起身。 有个不熟悉的女声贴在他身旁,娇滴滴地关切着,还给裴学谦捞起了外套。 何绮月没见过,也不认识。 见他随意衔勾着车钥匙的指骨抬起,她双手张开,掌心朝上,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视线。 凉冰冰的触感抵及她掌心,分不清是他的指骨还是车钥匙。 低着眸的何绮月忍住了那种莫名的栗然,快速收回手去。 她转身就要往外。 “回来。”身后那人声线低沉,透着低低的沙哑感,“扶我上车。” 何绮月脚步一停,难置信抬眸。 他居然真喝酒了? “哎呀裴先生,你喝醉啦,那不是这里的服务生,是之前喊来的代驾,人家不做这个的。”女声笑着贴得更近,听起来像要偎进他怀里去,“我扶你就好了嘛。” “……” 何绮月回神,用力捏紧了车钥匙。 什么端方自持疏离禁欲不近女色,报了仇上了位还不是一个德性! 不等身后声音再传过来,女孩扣低了棒球帽,头也不回地往会所外面停车场走去。 代驾是该给车主礼节性地扶一下车门的。 何绮月怒气冲冲地上了驾驶座,才慢半拍地想起这点,从后视镜往外看——好在有会所的门童帮忙,代替她位置拉开了车门。 穿着抹胸短裙的女孩正弯腰,把裴学谦扶进后排座椅里。 她低身时那一抹雪白晃眼,刺得何绮月蓦地收回视线,口罩下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方向盘。 “啊,我手包忘记拿了,”关上车门前,女孩惊呼,“司机师傅,麻烦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取个手包哦。” 车门关上。 何绮月目视前方,试图忽略车里混着女士香水味道的木质沉香。 直到后排响起那截低哑的男声。 “开车。” 何绮月一顿,侧眸瞥过昏黑的后座里看不清的仰靠在座椅里的男人。 她轻咬唇,压着恼怒:“先生,你的女伴还没上车。” “不想等了,”那人抬手,扯松了领带,嗓音里沉着醉意的烦躁,“开车。” “……”渣男。 忽略了心头松下的那块石头,何绮月踩下油门,迫使自己收回视线。 后方会所。 等轿车拐出了大院,方才抹胸短裙的女孩从廊柱后绕出来,方才还浓妆艳抹笑容娇艳的脸蛋此刻懒恹恹的,嚼动的嘴巴前吹出个粉色的泡泡。 “卟。” 泡泡破掉了。 “有钱人的情/趣都玩这么花吗。” “啊?”旁边的门童茫然,“黎小姐你不是要去拿手包吗?那车……” “我来就没拿手包啊。那车又不是载我的。” 短裙女孩摸出手机,冷质光在黑夜里映出一张厌世脸。 “麻烦你,帮我叫个出租车。费用挂刚刚那位账上……他姓什么来着?” - 裴学谦给的送驾地址是清湖别墅——何绮月到今晚才知道,这套清债的度假别墅最后是落他手里了。 熟悉的门牌地址让她有些心情复杂。 那里承载着她小时候很多关于哥哥的美好回忆,可惜现在所有的美好都要打上一个双引号。 那样的仇恨背在心里,还要对她逢场作戏,大幕拉开一唱就是二十余年……这样一想,何绮月又觉着有点释然。 有这样的心性,干什么干不成呢,何家只是破产倒台,没跟赵家一个要进去蹲大牢一个负债快上天台的一个下场,说不定已经是裴学谦顾念旧情了。 不过,他们俩之间当真有“旧情”可论吗? 轿车停在别墅前。 “到了,先生。”何绮月熄火,回眸。 后排黢黑里一片寂静,那人像是醉得睡过去了。 何绮月蹙眉:“到——” “开进……车库……”沙哑嗓声的尾音遁入夜色,快听不清。 何绮月恼得磨牙:“车库要你自己开啊!” “……” “先生!” “……” “裴学谦!!” “……” 何绮月气得甩手下了车,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十几米——脑海里满是第二天早上登报说仁科集团新任董事长兼ceo夜半冻死在自家别墅前的头版头条。 “……!” 气鼓鼓楔停原地。 何绮月咬牙数秒,到底还是扭头又回到车旁。 就跟他的大平层指纹解锁没有删掉她的数据一样,别墅车库的密码也没有改掉,还是原来的。 不知道该夸他心大还是没心,何绮月木着脸回到车上,将轿车开进车库里。 停住车时,何绮月看向后视镜。 这会儿有车库内的灯光,她也终于能看清后排那人的模样。 似乎是醉得很不舒服,那人眉心紧皱,西装外套扔在一边座椅里。素日一丝不苟的领带扯得歪斜在旁,衬衫扣子也解开了两颗,敞开的衬衣衣领下,冷白凌厉的锁骨周围泛起酒后的酡红。 何绮月蹙着眉,迟疑了下:“裴学谦?” 银丝薄框下紧闭的长睫颤了颤,却没能睁开。 “……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明天要成复仇杀人案嫌疑犯了。”何绮月恼得磨牙。 依然没动静。 何绮月只能推门下车,往后座车门绕。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裴学谦喝酒,还喝得这么醉。从前即便应酬宴会,他助理都会为他准备好颜色相近的气泡水,对外托词一向是酒精过敏所以滴酒不沾,那时候何绮月以为是他古怪洁癖,今晚看居然还像是真的。 后座车门拉开,何绮月弯下腰。 陌生而浓烈的冷调女士香水气息扑鼻,她本能皱眉,一秒就想起了不久前后视镜里,裴学谦被那个短裙女孩亲密贴着扶上车的一幕。 她还以为他满心仇雠借酒浇愁,可分明是衣香鬓影软玉在怀。 无名火冒起三丈高,何绮月攥着车钥匙,往裴学谦怀里一塞:“……算了,管你爱死不死。” 扔完车钥匙,何绮月利落转身。 车库里是感应灯,恰巧在这一秒里熄下。 何绮月眼前骤然落下一片黢黑,原本早就好了的幽闭恐惧差点召回。 她僵住身,刚要抬手拍个巴掌叫感应灯重新亮起。 却是在黑暗里,有人先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惊恐之下,何绮月几乎失声,本能带着对黑暗的恐惧想甩脱手,“放开我!” 尖锐到极致,像是刻进骨子里的厌恶。 攥着她手腕的指骨原本还只是阻拦,在僵了一秒后,陡然转作不容挣扎的强制。 “不放。” 带着酒后的恶意,那道熟悉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却是陌生的。 感应灯被她的声音召亮,然而何绮月却没来得及感受光明——因为下一秒她就被从车里起身的男人握住了腰肢,直接掳起,抱进怀里便顺着车库通往别墅内的过道大步走进去。 车库的光稍纵即逝,走道里只有萤火虫似的夜灯。 穿过车库后就是别墅的地下休闲区。私人影厅,运动区,会客区,茶饮区……应有尽有。 何绮月懵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踢着小腿试图挣扎:“你放开我——!” 挣扎被镇压,那人一只手扣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按住她小腿,似乎在她的反抗下绝了上楼的心思,而是长腿一抬,踢开了旁边通私人影厅的沉重木门。 没开灯的影厅内就更是一片漆黑。 几步后,何绮月就被扔在荧幕前那张双人沙发椅里,砸得黑暗里砰声闷响。 她也被摔得一懵,气急败坏抬腿要踢他:“裴学谦你疯了是不是!” 啪。 他的眼镜被随手甩在沙发上,一并凌乱落地的还有她遮脸用的口罩和帽子。 踢出去的小腿正中下怀,被那人随手便捞住了脚踝,向上一压。 昏黑一片里那道挺拔清卓的身影像山峦伏下,声线却是低沉森冷的:“我猜你字典里就没有学乖这两个字。” “我凭什——” 何绮月转过来,刚要骂他,就被堵住了唇。 她怔住,直到报复性的噬咬磨疼了她的唇肉,逼出她眼角泪意。 抵住男人胸膛的手指用力推拒,她在黑暗里挣扎,呜咽声却被他咬得细碎难鸣。 何绮月从来没有感受过裴学谦这样的吻。 像是肆无忌惮、要吞掉她和她的一切,满是折磨一般却又不加克制的放纵情/欲。 这就是喝醉后的裴学谦吗? 他把她当成谁了?刚刚那个要送他回家的女孩吗? 被委屈与痛感折磨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滚下,沁湿了正在吻她的男人挺直的鼻梁。 黑暗里,伏低的裴学谦身影一顿。 他停下那个吻。 察觉缝隙的那一秒,何绮月推拒在他胸膛前的手指用力,她将人推开,忍着泪意狠狠甩上去一耳光。 “裴学谦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可惜巴掌抽出去就没再回来——何绮月的手才落到半空,来不及起身就被那个刚被她狠狠抽了耳光的男人拉回来。 这一次她被他更彻底地扣在身下,腿被他屈折起的膝抵压着,一只手腕扣在耳边,另一只——也就是刚抽过他巴掌的手被他攥在半空。 黑暗里她看不清裴学谦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种望她如噬的眼神。 何绮月得承认她有点怕了。 回过神她才想起,真计较起来,在他面前她其实没那么多底气可以理直气壮,甩他耳光只是被逼急了……再加上以前由他亲手骄纵出来的脾性。 想挣开的手反而被钳制得愈紧,压在她刚抽过的他脸侧。 那人的下颌线太锋利,刮得她掌心都火辣辣地疼,此刻抵在她手腕中间,像刀锋似的迫人。 他偏过脸,像是在嗅她的手腕,辨别她的味道。 灼人的气息扑在她腕心的皮肤上。 “我……”何绮月心里跟着一缩,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何绮月。”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骤起,深处埋着一点被压抑到极致近乎疯戾的笑意。 可惜何绮月没察觉,她还在惊愕——裴学谦怎么会知道是她? “凭什么你说开始,就要开始,”那人吻过她指根,虎口,腕心,他在黑暗里掀起长睫,瞳仁漆黑噬人,“……你叫停,我就要停?” 何绮月回不过神,只是本能辩解:“我什么时候——我今晚只是来接代驾单子的,你是不是——” 来不及说完的话又被吻封住。 这次比起之前更温柔,却依然强势,趁着她懵然不备,他撬开她唇齿,长驱直入,攫取她每一分寸的呼吸还不够,那截柔软时而紧迫时而松弛,像要将她溺死在深黑的海底。 她的呜咽被他压在舌根,呼吸交换,他入侵式的掌控着她身体和思想的每一寸。 一个吻就叫她丢盔弃甲,兵败山倒。 等到那一吻结束,满室寂静黢黑。 可黑暗里酝酿着的,分明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分死寂。 在残存的理智间她嗅到了遮天浪潮扑下前的潮腥,她逃不掉,可又本能地觉着委屈。 他以前对她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 啪嗒。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黑暗里,跪在她上方的男人垂眸,解开了她衣领下的第一颗纽扣。 而他俯身,轻慢细碎地吻她的颈。 “别哭,”他低声说,“哭我也不会停。” “……” 他确实足够了解曾经最被他娇惯骄纵的妹妹。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沉重隐忍的呼吸里沁进了她压抑的抽气声。 “一定要这样,才会让你觉得报复尽兴了是不是?”何绮月忍着哭腔,偏过脸,“那随便你,我就当被狗咬了。” 裴学谦吻她的气息悬停,几秒后,他哑着嗓音开口:“何绮月,你知不知道,何家为什么会像今天这样落魄?” 何绮月咬了咬唇,有些气极又恼恨地转回来:“是,我爸害了你家,害得你家破人亡,又利用你,打压你,放任外人传你是何家的看门狗……我家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完,所以你想说你对我做什么都是我罪有应——” “错了。” 裴学谦解开最后一颗扣子,低身,耐心得像是拆这个世界上他最珍贵的、唯一的礼物。 “……是因为他不肯将你给我。” 何绮月僵住:“什么?” “无论我怎么隐忍,听话,顺从,他为何就是不肯把你给我呢。”裴学谦低声如诉,语气沉抑到一个极致,竟像是笑了,“那就鱼死网破好了。反正我这辈子……注定是不得善终的。” 何绮月在惊愕里回不过神,几乎无法分辨他是喝醉说胡话还是清醒的。 不管是哪一种,礼物他拆得细致,又干净利落。 凉意很快覆上心口,叫何绮月栗然惊醒。 她羞窘地红透了颊:“裴学谦——” “你说的,当被狗咬了。” 他低声笑着,像蝴蝶垂首撷取晨间那滴清露。 “你家养了二十几年的看门狗,凶恶得很,它会把你吃干抹净,一口都不给外人留。” 第40章 第40章 何绮月是学过防身术的,在国外留学那几年。 当时的女教练还是裴学谦有一趟出差到国外时,专门找人去给她请的,各种赛事金牌一大堆,奖杯奖牌挂得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尽管那时候她总想偷懒,可惜被裴学谦温柔但专制地耳提面命过:外面治安不比国内,别的事可以让步,这个,不学也得学。于是私教课上了大约有三年,直到女教练说差不多够用了,她哥才放她停课。 故而不说多么精通,但也算入了门。 至少面对眼下这种情况,她绝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尤其那人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全无防备,就连钳制着她手腕的指骨都松开了,带着薄茧的指节屈起来,无意识地在她腕心到掌心里轻慢地蹭。 他的呼吸啜着,距她时远时近,只是每一次都间促,尚未吐息便又覆首,或深或浅都沉迷至极。 像个浑然忘我的瘾/君/子。 防身术又不讲你来我往礼义为先,只讲瞬发杀伤力和快准狠。只要下得去手,想在这时候反制,轻而易举才对。 “……” 何绮月勾起指节,扣紧身下的沙发。 指尖却像是被真皮沙发黏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一定是电影厅里设置的地暖温度太高,热气蒸蔚,叫她眼眸到呼吸再到脑海里都仿佛混沌得起了浓雾,身体也拾不起力。 才不是下不去手。 “裴…” 名还没喊完,就被那人亲手勾起的战栗压了过去。 何绮月深觉自己此刻就是沙滩上扑腾的鱼,再不翻身入海,就离下锅不远了。 她闭了闭眼。 “…哥。” 像他了解她,她也一样了解裴学谦。 不出所料,在她那个暌违已久的称呼艰难挤出唇间的下一秒,伏在她身上的人便陡然停住。 几秒后,裴学谦从散乱的额发下抬起眸。 黑暗里如远山叠峦,模糊的昏昧阴影青雾似的遮覆过他眉眼,让她看不清里面情绪。 “我想,”字音挤得涩然,细如蚊蚋,“先洗澡。” “……” 漫长死寂如黑夜里的审判。 何绮月屏息,提心吊胆,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寂静里她说谎后的心跳快到擂鼓。 昏暗里始终没有回应。 何绮月心一横。 反正唤过一次也不差第二次了。 “哥……”她伸手拽身上那人的袖扣,凉冰冰的戳在她指尖,“好不好?” 从前这一套百试不爽。 没成想,今天亦然。 漆黑里她没能看见裴学谦喉结深滚,只听得到他嗓音沉哑得像烙过铁器,隐忍得像逼上了一丝血腥气。 “好。” —— 比起地下影厅的昏黑,浴室里明亮得简直像天堂。 何绮月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脸颊透红。 对这座别墅她轻车熟路,但刚刚是裴学谦送她上来的,也可能是押送。 进浴室前她不小心低头,瞥见了那人西装裤。 已经是那么深黑隐秘的颜色了,还是藏不住那处平原丘山,最考验定制西装剪裁设计的一次。 太夸张了,所以吓得她转头就扑进浴室,将门紧紧合上锁好。 然而泡了半个小时,人都要泡得皱巴巴了,还是没想好怎么逃。 “……” 何绮月唉声叹气地看了眼浴室窗户。 虽然只有二楼,但总不能真穿着浴巾跳窗。 但从正门走…… 何绮月的视线飘向浴室门。 然后想起外面的主卧,主卧里的裴学谦,裴学谦的西装裤…… 打住。 何绮月将红到欲滴的脸颊埋进胳膊。 不行。 她怀疑裴学谦换了个报复方式。 他想x死她。 “笃笃。” 浴室门就在这一刻忽然被敲响。 何绮月一激灵,扬起脸:“我还没好,没——” “你是想晕在里面吗。”裴学谦恢复到冷质调的声线轻震过浴室里的水汽,听起来又如往常。 何绮月心口微麻,但还是警惕:“再一会儿…就好。” “出来,或者我开门进去。” 伴着那人话音,她听见钥匙作响。 何绮月:“……” 忘了。 现在这不是她家,是贼窝。 于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何绮月也只能穿上浴袍,一步一步挪出了浴室。 门开了一条缝。 水汽扑面,把里面脸颊粉红的女孩衬得像花苞里探出头的小花仙。 只不过小花仙这会有点蔫:“裴学谦,你到底想干嘛啊。” 裴学谦倚在门边,一身新的干净的衬衣长裤,黑发半湿,斯文又从容轻缓,唯独背光的眸子里像泼了墨。 听见她的话,他嘴角不明显地扯了下:“你这不是知道么。” “嗯?” 何绮月抬眼。 第一反应是这人洗完澡没戴眼镜比平常勾人。 第二反应是把她的话他的话组起来品了一遍,然后脸红成了番茄。 她哥以前不这样的。 ……谁给裴学谦调成什么了! 何绮月扒着门的手更紧了:“你应该是喝醉了,不清醒,”何绮月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她给裴学谦讲道理的一天,“你今晚要是,要是做了什么,明天清醒以后一定会后悔,真的,这方面我有经验。” “后悔?” 裴学谦低头嗤声笑了,然后直起身。 此刻何绮月才发觉他方才是抄着裤袋的,现在那只冷白修长的手越过她视线,拉开门,很轻易就把她从浴室的水汽里捞了出来。 “看来你是后悔了,知道当初不该趁着醉放lune出来,为非作歹?” 裴学谦笑着问她,如果忽略他的眼神,那简直和从前那个温柔的哥哥没区别。 然而忽略不了。 何绮月被他漆黑幽深的眸子噙着,近到能看得清里面她的影子,他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某种令她直觉危险警铃大作的情绪。 到这一刻,她才恍然他之前在地下室说的“喊开始就开始,喊停他就要停”,说的究竟是哪一码事。 何绮月:“……” 想明白了,心里更苦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一顿,改口,“是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然我肯定不会招惹你——” 昂首的辩解被那人指骨蓦地捏住。 裴学谦眸子黑得像要拧出墨来,他低了低身,按着她唇瓣的手改作抚弄:“何绮月。” 她一激灵。怎么好像没躲开,还踩到核心雷区了。 “你要是不想被我屮死,”裴学谦顿住,谦和温润有礼貌地放缓了预期,“就不要再提了。” 何绮月:“……” 从前裴学谦滴酒不沾是有道理的。 他就不能沾。 似乎不想再和她废话下去,裴学谦拉住她手腕,将她带向主卧里间的大床。 “等等等等……” 眼看着离自己的刑台越来越近,何绮月挣扎起来:“裴学谦!这是不是就是你的planb?!” 裴学谦停在床尾凳前,回眸:“什么。” “你,你一开始就打算哄骗我喜欢上你,然后抛弃我,让我痛不欲生——只是被我听到了,所以没成功,你就换了一个计划!” 何绮月拽没拽开他的手,只能按着浴袍睖他。 “你这次打算睡了我,再抛弃我,让我痛不欲生!” 裴学谦垂眸看了她许久。 久到何绮月心里那点慌乱的小九九都快藏不住了。 她张口:“如果是我误会了,那你放开我,我们冷静下来——” “那你继续误会好了。”裴学谦兀地笑了,眼底情绪化不开的浓如泼墨,“看睡多少次,才能痛不欲生。” “……!” 何绮月心底警铃爆鸣。 可惜这次连起跑的机会都没给她,裴学谦在她转身那刹那,早有意料地拦腰将她抱起,扔在了大床里。 他覆下,带着满室倾塌的光影。 “lune。” 那人拢过她薄窄如蝶翼的肩胛,垂睫轻吻。 “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第41章 第41章 十八层地狱未到底,终究是有人不忍心。 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委屈得,或者干脆是连月来苦闷怨怼难过失望堆积,何绮月的眼泪就像开了闸泄了洪,怎么都止不住。 从小到大裴学谦都没见她这样哭过。 以前她眼眶一红就是他来哄,逗得女孩重新笑起来才算罢,他总有办法。兴许就是千千万万遍,习惯都刻进本能,到如今没血缘的兄妹成了血海深的仇雠,竟还是改不掉。 前面说“哭我也不会停”的,真到把人弄哭了,眉头拧得比谁都深。 他撑起身,低俯着她,眉眼罩在阴影里。 “不许哭了。” 光从他肩旁泻落,晃得她眼疼。 何绮月别过脸,“不要你管,”反正案板上任人鱼肉,不下死手她也挣不过他,懒得费力推拒遮掩,她干脆抬起胳膊压在了眼前,自暴自弃地抽噎,“反正我欠你的,你弄死我好了。” 炽光下一篇雪地,樱落两朵。 他的影子像乌黑的浓墨,覆过,侵蚀。 而遮着眼的女孩胳膊下,泪滴顺着白皙漂亮的下颌滚落。 何绮月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画面对裴学谦来说是怎样一场凌迟。疼惜再少一分,理智的堤坝都要被欲海的浪潮击垮碾碎。那篇雪地会被月下墨色的海浪吞噬殆尽,一粒不存。 只是爱逾万千。 抵天的浪终究被压回深海。 裴学谦拉下何绮月的胳膊,去吻她泛红的眼尾,鼻尖,吻去她未尽的泪痕,最后浅浅停留过她唇瓣,然后抬眼。 她迟疑地颤张开长睫,沾着泪的乌黑瞳底带着不确定是否劫后余生的悸然。 “我应该会死在你手。” 他平静地说,像是提前望见了自己人生的结局。 何绮月不解地眨了眨眼,方才哭得太凶,这会声音尚难开口。 “不论以后谁能狠下心,”他低眸,“至少你该想起我。” “?” 不解尚未淡离。 何绮月蓦然睁大了惊慌的眼瞳。 月光下,漆黑的海浪从雪地退潮。 沙滩留下被海水浸湿的痕,潮水褪去,而滩地底不见天日的海沟里,骤然涌入汹涌的浊浪。 - 何绮月请了两天的假。 无论医院还是钧瓷工作室她都没去,就只把自己关在老城区那套小房子里—— 纯自闭。 她已经无力回想两天前的中午她是如何从昏睡中醒来,又如何面对别墅里陌生用人好奇的目光——对方还把她当成裴学谦的女伴,至于是床伴的伴还是伴侣的伴她无暇顾及——她只能把对方哄骗到楼下去准备早午餐,而后趁着对方不备,她带上自己换下的衣物就从别墅里狼狈逃离。 怕裴学谦追到医院或者lune galerie,她又跟两边请了假。 差点和自己的前养兄兼现世仇睡了,甚至还被他……这种事如果让熟识的人知道了,那她可以从疗养医院的走廊上直接跳下去了。 所幸,不论是医院护工还是画廊那边,似乎都没有传来裴学谦出现的消息。 “……” 第n次确定过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何绮月叹气,把脸埋进双手。 她实在无法面对裴学谦。 不止因为他那晚的逾界,更深层原因,是她记得而他也一定深知,在那晚从起初不久到最后她情动得那么明显,藏不住一点,几乎忍不住要反过来向裴学谦求爱了。 明明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是这样的处境,明明知道裴学谦很可能依然是在诱骗她,却还是忍不住沉沦在他给予的欢愉里,甚至想要索求更多…… 她一定是疯了。 “砰,砰……” 何绮月懊恼地屈身,把自己团成一团,在沙发扶手上磕着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或者干脆磕到长睡不醒算了。 “嗡——!” 手机在掌心陡然传出震动。 何绮月吓得一机灵,险些把手机丢出去。 不过定睛一看,并不是她最担心接到的医院或者画廊那边的电话,而是卫佳楠。 “你今天居然不在医院?怎么了,生病不舒服吗?”卫佳楠在电话对面咋咋呼呼地惊讶。 “…不是,没休息好,”何绮月含糊答,“你去医院了?” “是啊,我这不无聊嘛,还想来找你解闷呢。哪想扑了个空。” “我现在在家,你要过来吗?” “哎?可以吗?好啊!你发我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 挂断电话,何绮月还有点犹豫,她环顾了下身处这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论面积,整个小房子加起来还没她以前在别墅二楼的卧室套房大。 不过卫佳楠不是会计较在意这些东西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何家破产之后,来找她的频率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别颓了,收拾一下。” 何绮月起身,拍了拍脸颊,不知道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我奚落:“消失两天外面也没天翻地覆嘛。他可能只是喝醉了,说不定现在比你还后悔、巴不得再也别见了。” 一番自我开导后,何绮月总算从困扰她的难题里暂时脱了身。 这会已经临近中午,算起来等卫佳楠到了之后,差不多就是午饭时间。 何绮月简单收拾了一下并不杂乱甚至还有点小空荡的家里,检查了一下冰箱,撸起袖子开始准备午餐——出国留学十年她都没学会的技能,这才两三个月她就已经掌握了。 而且似乎在这方面还颇有天赋,今天怎么也得露一手,震撼一下和她以前一样五谷不分的卫佳楠。 只是厨房这边正双线程:米淘到一半,锅里热油刚浇上葱花蒜末。放在客厅的手机忽然响了。 何绮月慌忙调小火,一边冲出客厅拿起手机再冲刺回来,一边快速拨着热油里差点糊了的佐料。 连未接来电都没顾上看,她立刻接起电话:“你好?” “……”对面顿了下,似乎对这边的嘈杂有些意外:“听起来,很忙?” 何绮月听出了这截声调:“左老师?”她意外地看了眼手机,心说怎么全赶在今天了,“我有朋友中午要来家里做客,我正在炒菜呢。” 对面停顿得更久:“你会下厨?” 惊讶到每个字的音调都是上扬的。 以那个蓝毛平常不碰钧瓷时就半死不死的懒洋洋模样,见到ufo他大概也就这个惊讶程度了。 蚝油玻璃瓶在锅边一顿,何绮月气笑了:“我家都破产清算两三个月了,还不学家务,难道我要喝西北风嘛。还是说在左老师心目中,我就是那种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 左峻山呛咳了声,笑起来。 见左峻山不提,何绮月一边还不算特别熟练地翻炒,一边问道:“左老师给我打电话,应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厨艺吧?” “咳…嗯,”那人终于笑罢,“看你请假两天,我想关心一下工作室员工的身体情况。” “你们员工福利还怪好。” “真生病了?” “没有啊,生病我怎么会下厨,”何绮月懒得费神,照搬借口,“前两天没休息好,请假补补觉。” “那两天假期,现在休息好了?” “嗯?” “休息好了的话,今天下午来复工?” “哇……还以为是员工福利慰问,结果是资本压榨。”何绮月玩笑道。 “前两天刚学的拉坯修坯,我怕你再不练习,又要回归基本功了。” “好吧。不过我今天下午要见朋友,那……”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敲响了。 何绮月意外地眼皮一跳,赶忙再调小火,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里:“左老师稍等,我朋友好像到了,我去开下门。” “嗯。” 记挂着锅里的菜,何绮月走过客厅,笑着拉开防盗门:“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话声戛然而止。 门外。 等了许久的男人低撩起漆黑的眼。 他平静地,一丝不苟地打量过门内的女孩——兔子围裙,灿烂笑靥,几根凌乱的发丝纠缠在她嫣红的唇边,手里还举着只小熊脑袋形状的硅胶锅铲。 而在看清他的那一秒。 她笑容骤然零落,惊慌得花容失色。 死寂在门里门外诡异地发酵。 未挂断通话的手机里,外放的年轻男声清晰:“下午来不及的话,今晚能过来吗?” “——” 呼吸一凝。 裴学谦眸色沉深,像濯了墨。 他直起身,缓步上前。 何绮月想跑,脚底却生了根似的,只能在惊慌里望着男人走近,俯身。 近到几乎吻贴上她的面颊,然后擦过—— 他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看都未看地挂断。 那双漆眸自始至终盯在何绮月的唇上,此刻才缓慢如凌迟地挪向她的眼睛。 “你在等谁。” 第42章 第42章 一打开家门发现害她两天寝食不安的人忽然出现在了她家门外—— 何绮月惊神到失魂落魄的时间里,有一半都是在怀疑自己的幻觉卷土重来、还换了个形象。 直到她的手机被裴学谦夺走。 “你在等谁。” 幻觉的声线应该不会这么沉冷阴郁。 所以是真人。 那天都欺负她到那种程度了还不够,裴学谦居然像只索命的恶鬼似的,追到她家门口了。 不合时宜的记忆骤然涌回,何绮月第一反应就是去拉门,想把人关出去。 可惜裴学谦实在太了解她,以至于她刚挪眼,上身前倾,还没碰到门把手,防盗门就被那人单手一推,重重楔停在老旧的外墙面上。 指尖到门的咫尺一下子遥不可及。 何绮月僵了下,顺着拦在她眼前的阴影抬眸。 撑着防盗门的指骨修长,指节紧扣,脉络筋骨根根绽起凌厉分明,无声宣示着某种亟待爆发的情绪。 “说话,”裴学谦眸里深不见底,“你在等谁。” 他越是这样,何绮月越不愿回答。 “我等谁和你有关系吗?”不久前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何绮月羞恼又愤恨地撇过脸,不想看他,“而且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你调查我?” “何家每一笔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我都了如指掌——而你,”裴学谦低眸,像是逼视又像是自嘲,“何绮月,我需要调查你吗?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你吗?” 何绮月哽住。 偏偏这句她最没办法反驳。 从小到大,裴学谦在她的事情上堪称桩桩件件亲力亲为,他对她每一个小细节上的好恶和取向都拿捏得清楚,毫厘不差,甚至可以说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是,你最了解我……” 何绮月咬牙仰脸,眼尾泛红,“可那又如何呢?你是怎么利用对我的了解的,难道你已经忘了?” 她明明是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的,可实在是太委屈了,从小到大抚平她一切委屈的人让她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和委屈。以至于就算明白一切道理、知道他为父母报复是理所应当,知道是她和父亲亏欠他…… 但心总还是委屈得不能自拔。 “那晚我就告诉过你了,”裴学谦沉声,“是何得霈逼我的,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要提我爸!” 何绮月神经敏感地提高了声调,红着眼眶睖他:“裴学谦,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本来就不该有。前面二十四年就当是我做了个梦,好吗?现在梦醒了,我们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和世界里,今后都不要再见——” “何绮月。” 他冷声打断她,“那句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何绮月被他的语气一慑,回过神来更是气得哭笑不得——到现在,她还是本能地怕听到他生气。 二十四年是她至今全部的人生,里面留下的深痕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抹除。 越是这样,她越是恼火自己。 为什么就不能彻底狠下心,把过往的一切感情都斩断呢? “你想不想听,都和我没关系。”何绮月逼着自己面无表情地对视他,“你现在既不是我哥,更不是我男朋友。按道理我们算仇人,最好也不过是陌生人。你已经没资格过问我的事了。” 她朝外伸出胳膊,甚至不愿意再看他:“这里是我家,请你离开。” “……好。” 汹涌的骇浪在瞬息压下。 裴学谦垂眸,向后退了半步,声线平静到诡异。 何绮月正要松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手,刚准备关门。 “lune,既然你也要这样逼我。” 裴学谦的手兀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在何绮月怔神时他用力一拽,然后弯腰将她竖抱起,笔直进门。 眼前忽然就天翻地覆,视线中晃动的变成了裴学谦黑衬衫下凌厉微显的肩胛骨,走路间硌得她肋骨疼。 何绮月懵了好几秒,反应过来。 “裴学谦!你要干什么!” “那晚我犯了一个错,就是不该心软。”裴学谦在客厅站了两秒,找到卧室,笔直走过去,“现在我来弥补自己的错了。” “你疯了……你又喝酒了吗——你是酒精中毒了吧!” 何绮月挣扎着踢腿踹他,顶到他硬邦邦的小腹,却被裴学谦一只手就握住了腿弯,扣压锁住。 “砰。” 她是屁股先着床的,差点以为自己会被摔个脑震荡的时候,一只手掌托在她后脑勺,替她承了最重的力。 还知道给她缓冲,那就还是有理智的,有的救…… 何绮月挣扎不过正心慌盘算着,仰眸对上了弯下腰来,单膝跪上床的裴学谦的眼神。 然后她就不确定了。 他这个眼神,简直比两天前那个晚上还疯得厉害。 而不等她再反应,裴学谦已经扣着她手腕压下来。老旧的单人床不堪负上两个成年人的重力,发生了吱哑的长调。 “怕了?”停在咫尺,裴学谦似乎看出她的瑟缩。 何绮月一扬颈,正要嘴硬。 裴学谦低头,趁时吻住她袒露的细白的颈:“怕就对了。” 在那个吻变成带着恶意的咬时,何绮月没忍住那声本能的小小的闷哼。 裴学谦三两下便剥了她身上那件兔子围裙,兔子脸皱巴巴委屈成一团,被他垫在她后腰下。 重心忽然离床那一秒,何绮月放空的脑海里警铃发出尖锐爆鸣。 好像……不对劲…… 何绮月张开口,就要高声:“救——” “没关系,你可以最大声量。”裴学谦慢条斯理解开衬衫顶扣,“外门我没关,最好能让路过的、还有你的邻居们,把你在床上的声音和反应听得清清楚楚。” 何绮月蓦地合上嘴巴,紧抿着,气极地压低声睖他:“你不要恐吓我,裴学谦,你想清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可你不一样,你——” “我的人生早就是一片废墟了,lune。” 何绮月挣扎的动作一僵,抬眸看他。 而裴学谦也在这一刻低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那个眼神深得慑人,像要将她整个吞进去,“我什么都不需要,除了你。” “……” 何绮月知道那一瞬间她动摇得有多厉害,在他眼底的她的影子都是颤栗的。 可理智警告过她无数遍。 她不会再被他骗了。 “你不信我。”见了她的神情,裴学谦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 他扯了下唇角,那甚至很难称为一个笑,“没关系。你不需要信。” 摘下的领带被套上她的手腕,何绮月只来得及往头顶惊慌地看了一眼。 “刷——” 领带扣收紧,死死扣住了她的双腕。 另一头被他牵在掌心,绕过掌骨,一圈又一圈,最后勒紧到肌肤相亲。 “我送丁忘忧去的那个小岛,你见过了,喜欢吗?”裴学谦波澜不起地问她。 “…!”何绮月从头顶收回目光,惊恐看他,“你果然真是要把我关进那个精神病院——” 裴学谦眉峰抽动了下,像是隐忍过什么,他哑声恸笑着望她:“何绮月,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这二十四年里……哥哥对你的好,全都喂狗了吗?” 然而惊慌下何绮月已经剧烈地挣扎起来,压根听不进去他的话意:“我不要去——” “不,我会带你去的,然后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裴学谦攥紧领带,痛苦到极致的恶意撕裂了他眼底的平静,近乎狰狞地笼罩她,“我在那个岛上买了一座海边的房子,我会拿细长的链子把你锁在卧室里,我们每天什么都不做,只做一件事。” 他修长的指骨舒展,覆盖在她的衣裙上,慢慢扣住。 “一遍又一遍地,只有我占有你。” “到死为止。” “……” 何绮月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动也不敢动。 她现在不怀疑裴学谦想害她了——她怀疑他疯了。 然而说罢那人指骨就拂向下,要碰到她裙尾了。 “等等等等…!” 吓懵了反而哭不出来的何绮月使不出泪遁那一招,只能慌张地踩刹车:“我,我错了——真的,我招,我全都招。” 裴学谦动作停住。 ……有用! 何绮月简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毫不怀疑了,就刚刚裴学谦那个眼神,分明是打算把她x死在床上的。 这个该死的单人床都叫成那样了他都当听不到!再折腾一会儿床都要塌了! 她决不能死于被裴学谦……地点还是在床的废墟上。 到时候验尸官得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她的清白到下辈子都洗不清了! 短暂的几秒里,何绮月脑海里划过无数个念头。 直到裴学谦开口:“你要招什么。” “你、你不是问我谁要来吗?”何绮月绞尽脑汁欲哭无泪,“我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不用,我不想知道了。” 裴学谦垂眸,“等他看到了,自然会识趣离开。而今天之后,你也不会再见到你的那些男朋——” “吱哑……” 老旧的房门发出了诡异牙疼的声调。 单人床上交叠的两道身影顿住。 裴学谦本能扣住何绮月的颈把她的脸往怀里藏了藏,然后才皱眉回眸。 卧室门口,卫佳楠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往回指。 “那个,外面门是开着的,我就直接进来了……” 在裴学谦慑人的眼神下。 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讪讪地笑:“我是不是,来的不太是时候?” 第43章 第43章 听见卫佳楠的声音,被摁着脑袋的何绮月呜呜地挣扎起来,连踢带踹,让裴学谦把她放开。 确认了来人后,裴学谦显然是有意外的,只是神情不显,微皱着眉松开了被他按在怀里踢得像只狍子似的何绮月。 “…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终于得了自由,何绮月气得咬牙切齿:“报警!有疯子非法入室!” 裴学谦转回来,眼睫垂下,低了漆黑的眸无声望她。 ——完全没被她的话动摇到半点。 卫佳楠无辜地抬了抬手机:“真报吗?那我拨号了啊。” 何绮月:“……” 见何绮月忽然哑巴了,裴学谦自始至终皱着的眉却慢慢松开了:“报吧。” 在何绮月瞪大的眼睛前,他起身,很顺手地扶着她后腰拽着缠她手腕的领带将她拉起来,然后那人垂眸,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她手腕上绑着的领带。 “多罗织几个罪名,说不定能送我进去。” 解开了领带,他抬眸瞥她,“让你得几年清闲。” 何绮月气得脱口:“你别以为我是舍不得!” 说完她自己先噎了下。 门外卫佳楠扶额。 低头折起领带的裴学谦动作顿了顿,似乎笑了。他一边将领带收进大衣口袋,一边拿出了手机。 指骨衔着手机一转,正朝向何绮月。 见她僵着不动,裴学谦轻声问:“需要我帮你拨号吗?” “……” 何绮月要被气死了。 更气的是就算要气死了,她都没法真夺过手机来拨出去。 恼羞成怒的何绮月伸手,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向后一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后多少支法律顾问团队!我才不会和你浪费时间!” 她恼火起身后,正对上了房门外神情无辜的卫佳楠——国内知名律所继承人。 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颜面轰然粉碎的声音, 何绮月:“……” 终于还是不忍心好友这样丢脸,卫佳楠主动抬手插话:“那个,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还闻见厨房里好像有点什么糊了的味道?” 寂静三秒。 何绮月惊声:“我的菜!!” 女孩身影风风火火地卷进了厨房里。 卫佳楠哭笑不得地转回来,却见卧室内的裴学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环视着身处的这间卧室——比起她从前住过的房子,这里实在逼仄得可怜。 木地板看着颇有年份,床桌衣柜看着也都是老物件。屋里的东西很少,和她从前的房间联想不到一点。 除了…… 裴学谦站起,走到床尾,修裁凌厉的西装裤折下去,他单膝跪地,对上了床尾肩并肩倚在一起的两只巨型玩偶。 那是他前几年去国外看她时,给她买的见面礼物。 当时这一对风靡全球,各种玩偶周边抢购火爆,她发朋友圈说这款问了几次还没等到,后面跟着一个沮丧哭哭的表情包。 裴学谦那时还未坐到ceo的位置上,在公司里忙到脚不沾地,业余生活约等于零,甚至不认识这对奇怪的动物。是问了同事后才了解,又借某位客户的关系,几经周折,才拿到了这对很难买到的限量版。 他还能想起小姑娘收到礼物那天,抱着快比她都大的两只玩偶,压得东摇西晃,又在两张毛茸茸的动物脑袋里露出的灿烂笑靥。 然后记忆里的笑靥变成哭脸。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红着眼眶冷冰冰地跟他说,他和她这辈子不要再见面了。 “……” 裴学谦闭了闭眼。 他在原地等了许久,到厨房那边动静消停,何绮月仍然没出来。 于是裴学谦起身向外走。 “裴先生。”卫佳楠喊住了他。 裴学谦停步。 “我知道,绮月和裴先生之间的事,我是没立场插话的。”卫佳楠望了眼紧闭的厨房门,“但绮月是我的朋友,裴先生和我姐姐也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我不想看你们这样互相折磨。” “所以呢。” 裴学谦回过身来。 卫佳楠此刻才注意到,和以往不同,裴学谦今日没戴他惯常随身的那副银丝眼镜。额发下再无遮拦的漆眸如墨,深得不可见底,凝着人时有种不言而威的震慑感。 难怪老姐总说这个人可怕得很……和以往在社交场见到的那位端懿温和的仁科ceo简直判若两人。 卫佳楠斟酌着开口:“裴先生之前做的事,一定有你的苦衷,但它确是实打实伤害了绮月——尤其她的父亲如今躺在医院,还无法自理。她每天都要到医院,面对着何叔叔那个模样,即便她是喜欢你的,又怎么可能轻易原谅发生过的一切事情、跟你在一起呢?” 她顿了顿,看得出裴学谦听得进,“不妨再等等。时间自然而然就能淡化和解决许多问题。” 裴学谦抬眸:“如果我等不起、也不想等呢。” “裴先生为了当年的事都等了二十多年,还有什么等不——”卫佳楠本能脱口,说到一半就后悔连忙住了口。 她悄看了裴学谦一眼,见他没什么情绪,这才放心。 裴学谦垂眸:“有的事我能等,有的人不行。” 不等卫佳楠皱眉再说什么。 裴学谦:“不过卫小姐确实提醒到我关键点。受教了。”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 卫佳楠:“……?” “???” 她提醒他什么关键点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等到外门关上,整个房间安静了约莫有一分钟。 厨房紧闭的推拉门终于被打开,何绮月探出脑袋,不放心地左右看看:“他走了?” “早走啦。” “呼……”何绮月长吐了口气,推门出来,“今天是流日不利,我还以为你来了呢,直接就开了门,没想到放进鬼来了。” “噢哦,原来我刚刚见的那个,算鬼压床?” “?滚哦。” 两人在楼内嘻嘻哈哈。 窗外,楼下。 裴学谦穿过楼前的空地。 老街区唯一的好处也就是楼间距足够宽阔了,即便停着一整排车,余下的空档依旧足够两辆车横向并行。就算哪辆车暂时停在车道上,也不会耽误过往通行。 即将走到车旁,裴学谦忽地停住了。 他回过身,望向了另一个单元门外—— 那里停着一辆宾利欧陆,却是第二代的款。和这个街区一样有些老旧过时,但即便是二手的价格,和这里也该是格格不入。 脚步一转,裴学谦绕过旁边的车,走向那辆背对着他的跑车。 然而在他距离接近到十米内,那辆车忽然发动起来。车头一拐,很快就转出了他的视线。 裴学谦停住,皱眉。 几秒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还在震动的手机,接通。 应过特助的几句询问后,他又开口:“有件事。去查一辆二代款宾利欧陆的落户户主,车牌号……” 裴学谦回忆了下,报了一串字母数字。 “尽快。” - 从裴学谦去过她的“新家”后,何绮月接下来一整周都有点疑神疑鬼,比如时不时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不舒服的视线黏着她,可真要回头找了,又一无所获。 “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去找个心理诊所复查了。” 医院病房里,何绮月跟卫佳楠吐槽。 卫佳楠剥橘子的动作停下:“嗯?复查?” “就……之前心情不好,去找人聊过天,”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何绮月连忙遮掩过去,“你说,不会是裴学谦找人跟踪我吧?” “啊??”卫佳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能吧,这可犯法。” “他有什么做不出的。” “那我姐可说了,裴总是她见过的最擅长和法条周旋的人,尤其他去年在m国新洲做的那桩并购……” “打住!” 何绮月把橘子瓣塞进卫佳楠嘴巴里,拍了拍手,起身:“我下午还要去一趟瓷器工作室,你也回吧?” “我不,我闲着无聊,还不如在病房里给何叔叔念童话书呢。” 何绮月无奈:“我这边真没事了,你不用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 “谁说我是为你来的?”卫佳楠叹气,“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姐决定把律所分所开来北城,隔三差五就想抓我壮丁——我一看那些板砖似的案件资料就头疼!也就躲在你这儿,还有理由清闲清闲了。” “在自家律所挂职还不知足,败家子啊。”何绮月玩笑着收拾东西装包。 卫佳楠:“说得好像你没在仁科挂职似的。” 何绮月一停。 卫佳楠想起来,靠在沙发上往后仰头:“哎,你在仁科那个挂职办退职手续了吗?” “……啊,我要迟到了。” 何绮月拎上包,没听见似的,摇摇爪子就往病房外跑:“等我晚上回来找你吃饭!” “啧,这破演技。” 卫佳楠嫌弃地从没了人的病房门口收回视线,然后捧起笑脸朝向护工身旁的病床:“何叔叔,来,我今天给您讲段单口相声!” —— 仁科集团,总公司,29层。 今天傍晚有场公司高层例会,规模不大,形式也不严肃,地方就在裴学谦办公室旁的独立小会议室。论场面,与其说是正式会议,不如说更像是座谈会。 而这“座谈会”从裴学谦几年前接任ceo后,就一直延续至今,来的基本都是裴学谦在公司培养的心腹骨干,定向定策,查漏补缺——故而公司内部也有个玩笑话,管这个会议叫幕僚会。 人资部的蒋春生刚进来,就撞见了先到的财管部部长:“老金,怎么一进来就看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错事了?” 老金见到他眉头拧巴得更厉害了:“上回我和你说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啧,就那事啊!” “啊?” 蒋春生坐到老金旁边,被他一阵挤眉弄眼的,然后才反应过来:“噢,就何小姐挂职那事啊?” “嘘嘘,你小点声。” “这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有什么不能大声说?”蒋春生笑,“人在自己家的公司挂个职,还碍着你了?” “挂的不是你们部,当然不碍着你!”老金不悦,“这要还是她家公司,那我不说什么,问题是现在仁科还姓何吗?她这跟块烫手山芋似的,万一哪天被裴总揪起来提,那我不得首当其冲倒大霉啊?” “哎呀不会,你就放心吧。” “这我怎么好放心?老何董留在公司的人都被清走多少了,万一哪天因为这个事轮到我……” “清的都是些仗着老资历尸位素餐的,你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 临近会议时间,与会的几位陆续到了。 听二人聊起的话题,也招来他们的兴致,不过多数与老金一样,觉着是该将人清退。 “毕竟是世仇,当初一个屋檐下忍忍就罢了,如今两家都撕破脸到这个份上,哪天要真撞上何小姐到公司,只怕裴总见了要烦心。” “当初何小姐算是公司股东,如今股份也处理了,确实不适合继续在公司挂职了。” “春生你也是,这事你就替老金提一嘴呗,裴总那儿说不定就等人提呢。” “我看有可能。刚掌权就把前继承人踢出公司,明面上不太好看,不如我们一起提提——” 蒋春生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劝你们,可千万别。” “为什么?”老金先憋不住问。 蒋春生刚要开口。 会议室门被叩响,几秒后王特助拉开门,裴学谦进来了。 虽说形式像座谈会,不那么严肃正经,但私底下聊八卦搬到台面上肯定是不合适的。 尤其还是裴学谦的私事八卦。 于是有一个算一个,立刻正襟危坐,全然当无事发生。 ——就连刚刚那个主动提议说要一起提提的也一样。 这群没义气的。 老金在心底唾弃几人,然而自己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底没开成口。 时间流逝,会议很快过半。 临近尾声,几人正热烈争议着一桩新项目,会议室的门忽然被叩响了。 王特助开门进来,拿着裴学谦那支私人手机。 房间内一静,与会的高层们面面相觑。 如果是普通小事,那王特助怎么也不会专门打断会议进来送电话的——可偏偏又是私人用机。 裴学谦看着随和,但和他共事够久的人都清楚,公事之外,他个人边界感极强。在座虽说都是他在公司的心腹骨干,可他的私人号码,他们在场的几乎没人知道。 神秘未知向来最能激发好奇心和探索欲。 于是所有人全都默契地安静下来,面上一个个假装忙碌,和旁边的人对着企划书指指点点,实际上全都把耳朵竖得尖尖的。 裴学谦接过手机,看清来电备注,眼神微顿。 这是何家出事后何绮月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她不可能打给他。 裴学谦皱眉起身往外,同时接通了电话:“lune?出什么事了吗?” lune是谁??? 身后众人从没这么求知若渴过。 不等答案出现,寂静的会议室里,接通的手机内就传出来恼怒至极的女声—— “裴学谦,你追到我家不算,居然还找人跟踪我!” 裴学谦身形蓦地一停。 会议室内死寂。 沙发里众人交换眼神:……哦豁。 第44章 第44章 吃瓜群众们有心再听,可惜裴学谦却没给他们机会。 会议室门在他离开后关上。 沙发里几人目光交接,不约而同地看到彼此眼神里热切的八卦情绪。 不知哪个先忍不住开了口:“裴总这些年在公司里看着过得跟和尚似的不近女色,居然还会追到人家女孩家里?” “是啊,一点都看不出来啊,我天天听我们部门小姑娘唠,说裴总这种绝对是什么标准的禁欲系呢,没想到他在恋爱关系里是这么主动的人?” “不过前几年重担在肩,现在终于轻松了,也该谈了。” “只是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我们裴总这么纡尊降贵的,你听刚刚小姑娘发那么大火,我还特意看了,裴总脸儿都不带沉一点的,很显然习惯了嘛。” “噢哟……” “不过我怎么觉着,这声音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听过?” “哎,你别说,我刚刚也是感觉有点耳熟来着……” 几人正疑惑着,有个突然发现自己身旁的财管部部长脸色古怪,似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老金,你这什么表情?” 老金醒神:“就,你们真没听出这声音是谁?” “谁啊?” “你听出来了?” “真是认识的啊?快跟我们说说啊!” “……” 在场基本去过半年前那场接风宴。 不过后来来公司,因为是在他们部门挂职,所以正经接触过何绮月的也只有他,以及…… 老金下意识地看向了人资部的蒋春生。 一触上他目光,对方立刻假装喝水把眼神挪开了。俨然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好啊。 老金咬牙切齿,难怪这孙子死活不帮他向裴总递话呢!感情他早知道那位根本走不了! “哎呀老金!你都猜到了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啊?你认识的?我们认识吗?” “认识,你们都认识。”老金吃了哑巴亏,还有点后怕。幸亏没真在裴总面前提起。 他哼哼了声:“¥%#…” “谁?你大点声,没吃饭啊。” “何绮月!”老金恼火扬声,“老何董他女儿、裴总他那个前妹妹!” “——” 会议室里蓦地一静:“???” 隔壁,裴学谦办公室。 “有人跟踪你吗?”裴学谦大步掠过晚色渐起的落地窗,“在哪里?看清了是什么人吗?” 何绮月听他语气沉冷紧切不像作假,迟疑了下:“不是你吗?奇怪了,那会是谁……” “lune,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我不是你妹妹了,”何绮月恼声反驳,沉默两秒她才回答,“没看清,是辆车,这几天我看见好几次了。” “车?”裴学谦声音一沉,“宾利欧陆吗?” 电话里一滞,随即响起何绮月懊恼至极的声音:“裴学谦!还说不是你跟踪我!我刚刚竟然还真信了你……” 裴学谦刚要解释。 恰好办公室门被叩响,王特助拿着快步进来,神色匆匆间带着点凛然的急切。 “裴学谦,我说最后一遍,我这辈子再也、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何绮月那边把电话挂断了。 “有什么急事吗?”拿下被挂断通话的手机,裴学谦再抬眼时神色透冷。 “裴总,这个您得先看看。” “?” 裴学谦接过王特助的平板。邮箱里面,已阅邮件中发来了一份长长的车辆落户及转手信息。 王特助:“您让我查的那辆宾利欧陆,是辆黑市车——如果最后查漏无误,那它现在应该是在赵泉明手里。” “……” 裴学谦眉眼一压。 他拿起手机再拨回去,然而只剩忙音——何绮月似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裴学谦皱眉:“打电话给lune galerie,还有医院护工,以及卫佳楠,确定她的位置和行程。” “好的。” 裴学谦起身,拉开了一旁落地实木抽屉柜的中间玻璃柜,伸手去取格子间里的某只车钥匙。 只是在触上去后,他似乎改了主意,手指向右挪了三格,拿起另一枚车钥匙。 凉冰冰的金属棱角硌进掌心,裴学谦眉眼沉压而冷戾,他单手取了挂衣木上的大衣,转身向外走去。 “有消息了立刻发给我。隔壁的会让他们先回去。” “是,裴总。” —— 黑色suv行在拥堵的晚高峰车流里。 何绮月挂断电话就开始拉黑裴学谦的联系方式,包括他的公事手机私人手机办公室电话助理电话——统统扫进她的黑名单里,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直到全弄完,副驾驶座里的小姑娘才吐了口气,像是终于舒心了。 晚高峰的北城拥堵得厉害,尤其从lune galerie到何绮月现在的住处,不巧,要绕过半座城区。 如果不是因为下午被跟踪的事心有余悸,答应了左峻山来送,那何绮月肯定是不遭这个堵车的罪——就算地铁里拥挤,但这会应该都快到家了吧。 狗裴学谦。 居然真跟她玩跟踪这一套! 亏她前几天还信了他说的、是对她了若指掌才找到老房子那儿去的呢! 拥堵里停了许久。 驾驶座的左峻山余光瞥过副驾:“下午跟你过来的那辆车,是你哥安排的吗?” “他才不是我哥呢!”何绮月想都没想地反驳,“我现在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从血缘、法律还是道德义务上!” 左峻山笑了:“真没有?” “嗯!” “那你怎么一被跟踪,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呢?” “……” 何绮月一哽。 过了两秒,副驾的女孩眼皮耷拉下去,有些没精打采地看向窗外。 城市晚灯渐次亮起了,夜色里车流如织。 斑驳朦胧的灯火映进眸底,望了很久以后,女孩才轻声说:“…还能怎么,孽缘深重呗。” 左峻山顿了顿:“抱歉。” “嗯?你抱歉什么?”从自己的情绪里脱身,何绮月不解回头,“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还劳烦你专门送我回家。” “抱歉是因为我提到了你好像不想提起的事。” 何绮月一默,扯了下唇角:“也没有不想提起,就是觉着我家的事喂饱了几个月的八卦报纸,有点丢人……还有点烦自己。” “如果那些被你们喂饱的八卦报纸没有太扭曲事实,那我想按照我听的版本,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是你的错,也没有什么是你能改变的。” “可能前些年我也是这样开解自己的,可惜说服不了自己,就把自己‘开解’到裂开了。” 何绮月玩笑着说。 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笑意又淡了淡:“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觉着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心软了。所以当年的事,明知对错我却没办法舍弃我爸,而今的事,明知恩仇我又做不到真怨他。” 左峻山无奈:“所以怨不了他,你就怨自己了?” “是啊,”何绮月也没否认,痛快应了,“就是怨自己怨不了他,所以我才罚我自己啊。” 左峻山意外:“罚什么?” “嗯……罚我不见他?” “?” 察觉左峻山的不解,何绮月反应过来:“哦,我还没和你说过是吧?我对裴学谦有过一段……怎么说呢,算是我霸王硬上弓、他顺水推舟的感情?” “……” 何绮月见他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左老师,我真是第一次在你脸上看到这种类似惊断片了的反应——哈哈哈哈哈,早知道就早说给你听了。” 不等从惊神中缓回来的左峻山找补点什么。 “到了到了,就前面,”何绮月看着suv转进老社区,指着车窗,“就前面,那栋爬了三角梅的楼,你在楼旁一停就行。” 左峻山:“我拐进去吧。” “不用,进去你还得倒车出来。我那个单元门离楼外不远。” “好。” 左峻山也没有勉强,按何绮月说的,在楼前车道旁停住了。 “谢谢左老师!” 何绮月刚要推门下车,下意识地看了眼后视镜。然后她的手就顿住了。 一辆挂着熟悉牌照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楼前,离他们约莫两三个车身的距离。 裴学谦的私人座驾。 中间回国的时候,她蹭坐得最多的那辆。 ……让人跟踪不够,还亲自来了是吧?! 何绮月咬牙下了车,瞪着侧对向她的前车玻璃。 夜色昏暗下来,有些看不清,但那人轮廓,她毕竟亲手抱过不知道多少次,化成灰她都认得。 车灯闪烁,那人似乎要下车。 不过又停住了。 正在何绮月不知他搞什么花样的时候,左峻山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将她视线挡去了大半。 何绮月索性收回目光,假装没察觉地抬头:“左老师,你怎么下来了?” “我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送你上楼好了。” “啊…?那太麻烦你了吧?”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左峻山示意昏暗的楼前,“这个点了,路灯还没亮,你们这里自己住有点太危险了。” 何绮月不好意思地笑:“今早听楼下阿姨说过,好像电路断了。要修几天呢。” “好,车可以直接停在这里吗?” “应该可以吧,这边也没什么进出管理。” “那我就不挪了。” 两人话间,不远处的夜色里像是响起跑车发动机的低鸣音。 何绮月并未在意,直到楼前,远处的昏暗里响起几声惊叫和歇斯底里的呼骂声:“没长眼啊!怎么开车的?!” 横在楼外的车旁,两人一怔,侧身望去。 宽阔的楼前空地间,一辆隐在夜色中疾驰而来的车影模糊,发动机咆哮声凶悍狰狞—— 远光大灯瞬间亮起,晃得何绮月眼前一白。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遮光。 也是这一刹那,她脑内警铃骤响,心跳猛地一空。 ——不对! 而如她所预警的,那辆冲向他们的车完全没有减速,而是踩下油门,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速度碾来。 转瞬就到了几十米外,凛冽的风如刀割扑面。 几十米的距离对于跑车而言,即便尚未提至高速,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跑不掉了。 何绮月心头一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只是最后一瞬的眼尾余光里,她好像看见一道车影,如游鱼摆尾蓦地驶出,横在了她前方。 “——砰!!!” 叫整座楼惊魂的剧烈撞击声起。 尘烟四起,狼藉满地,无数被波及的停车区里的私家车们争相拉响锋锐的利鸣。 何绮月在飘落的冬雪里闻见了浓重的铁锈腥气,她战栗着睁开眼。 远处陆离的灯光闪烁,人群尖叫,混乱。 近处左峻山狼狈地撑起身,扶住她,张开嘴说着什么,像在问她还好吗。 可那些鼎沸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她脑海里贯响着的,只有锐利到要撕碎世界的耳鸣。 “不……不行……” 何绮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推开了左峻山,看向不远处—— 难以预估的时速下,两辆豪车相撞过后的场面惨烈得犹如报废压扁的铁具。 烟尘弥漫,火星闪烁。 像人间地狱。 “不行…………” 惊恐欲绝的眼泪涌出眼眶,望着狼藉废墟的那一刹那,何绮月终于从嘶哑的嗓音里喊出了声—— “裴学谦!!!” 第45章 第45章 何绮月已经记不清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记忆里的场面混乱,分不清是火光和灯光散着,在她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灼灼混乱…… 社区外消防站的出警,救护车的鸣笛声…… 像是绞咬在一起的钢铁巨兽,两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车被钳开,血糊糊的身影从里面被抬出来…… 尖叫……光……惊恐…… 何绮月的意识终于没能撑住,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 再次睁开眼,映入她眼帘的是医院急诊惨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白炽光灯管。 混沌的意识和剧烈的头痛让何绮月恍惚了几秒。 然后记忆一下子拉回到那辆轿车横在她前方拦住了狰狞飞驰的跑车的画面。 “裴……” 惊恐让何绮月一下子睁大了眼,声音带着满是血腥气的嘶哑,让她喊不出口。 她挣扎着起身。 “哎,小姐,你现在不能立刻下床——”路过的急诊护士看见了,连忙将她肩膀抵住,回头喊,“胡医生,这边病人醒了。” “……” 何绮月浑身上下没一处是不疼的,掌心也都是血痕刮伤。 挣不过看着小个子却力气巨大的护士,嗓子又嘶哑到嘈杂的急诊里难以成声,她只能任过来的医生拿着医用手电检查、问询,一一排查过问题。 “应该没什么情况了,让她静坐观察半个小时就可以离院了。”医生说完就急匆匆转身离开。 何绮月这会勉强拢起清醒神志,问记录护士:“和我一起来的,车祸的那个男人呢?他怎么样了?” “车祸?今晚好几起车祸呢,你说哪……”护士抬头撞见她泪眼婆娑,“哦,是社区里那起恶意撞人的事故吧?两人在手术了。情况还不好说。” “……” 何绮月听完,只觉着眼前医院炽白的灯光都骤然暗了下。 她扶着病床重新起身:“手术室在哪,我要去……”还没站稳,她身形就晃了晃,险些跌倒。 好在缴费回来的左峻山到了旁边,一把扶住她。 “哎呀医生都说了你要静坐半小时观察一下情况的,你怎么——”护士见她不听劝,“这样,你再坐十分钟。十分钟后确定没其他问题了,我给你查那位病人的手术室楼层!” - 落雪的月光透破夜色,落在医院走廊的窗下。 浓寂黑暗里,“手术中”的灯鲜红刺目地亮着。 何绮月靠在手术室外的长椅里,垂在旁边的手还在颤着。 刚刚补签手术同意书时,那些病危条款像是活过来的蝌蚪,攀爬上她的肌骨,叫她在这个冬夜里透骨地凉。 此刻这样度秒如年地坐在这里,她才很迟钝地想起来——裴学谦在这个世界上当真没有别的亲人了。 除了她和他共同走过的那些年,他一无所有。 [我的人生早就是一片废墟了,lune。] [我什么都不需要,除了你。] 难怪他会那样说。 而她是怎样一遍遍回答他的,直到今天最后一通电话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 [裴学谦,我说最后一遍,我这辈子再也、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你看,他如你所愿,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如鬼魅的声音在她耳边晃过。 “别哭啊,你不是该笑吗?笑啊,哈哈哈哈——” “不……”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何绮月痛苦地伏下身,将满是泪的脸埋进手里。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可闭上眼,眼前一遍又一遍的仍然是那辆狰狞可怖的跑车冲向她,而他的车忽然横冲出来挡在了前面。 那些声音开始嘈杂,模糊,画面扭曲,陆离光怪。 何绮月按着昏沉疼痛的头,踉跄着要起身时,却看见模糊的影儿从玻璃窗上一晃而过。 嘲笑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讥讽:“又要做逃跑的胆小鬼了吗,何绮月?” 何绮月扭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这一次,你又想把和他相关的愧疚忘掉多少年?” “我没有——” “何小姐!” 兀然的男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沿着长廊另一头过来。 何绮月转过身,看见了提着公文包小跑过来的王特助。 “我刚从公司过来,路上堵车才到……裴总怎么样了?”王特助换着气,看向手术室紧闭的门,“进去多久了?有什么消息吗?” 何绮月含泪摇头。 王特助却松了口气,这方面他有经验,手术过程里没动静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我到旁边打个电话,问下医院的负责人,何小姐不必太过忧心。” 没用多久,王特助就打完电话回来了。 如果这会何绮月思维清晰,观察力正常,就会发现王特助回来时的微表情明显比刚来时放松了许多——可惜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在那个亮着的手术灯上,紧张惴惴到度秒如年,哪有心思放在王特助身上。 直到王特助回到她旁边,何绮月才醒神,连忙问他:“医院里怎么说?” 王特助沉默了会儿:“院方说情况还不明朗。” “……” 何绮月只觉得一颗心呼通一下,就坠进了没底的深渊里。 她坐在椅子里,却觉得快要撑不住身体了,只能狼狈地抱着胳膊,慢慢弯下腰。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走廊上清晰到刺耳。 直到王特助打开公文包,拿出里面的文件夹,然后打开,将其中的一叠资料递到她眼皮底下。 “这是…什么。” 何绮月撑着胳膊,没有抬手去拿。 王特助:“这是裴总继任董事长后,拟写公证过的遗嘱。” “……”何绮月嘴唇一颤,“遗嘱?谁的?” 王特助沉默。 “拿走……我让你拿走!”何绮月用力推开了面前这份让她恼恨的文件,几乎挤出全部的力气才叫嘶哑的嗓音迸出这样一句,想歇斯底里却都没力气。 “相关的手续文件我都带来了,裴总说过,凡事要以防万一,不能疏漏。” “闭嘴……你不要咒他!” “裴总为仁科殚心竭虑了十年,这是他的心血,万一手术不顺利,公司接到消息,各路股东都难保心思,兹事体大,请何小姐不要情绪用事。” “你——” 何绮月气急败坏地撑起身,几乎想把这个人从窗户里扔出去。 可是瞥见他手里那沓文件最上方,裴学谦亲笔签字的那张遗嘱,她伸出去的手一颤,下意识地接住了它。 “遗嘱里明确提到,裴总名下的一切财产均留由何小姐处置,公司内部…………” “除此之外,对于遗嘱继承人,裴总只有一个要求。” 王特助伸手,指向了最后一段。 何绮月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一字一句地分辨那段话。 他说他的碑要由她亲手立。 上面只要一行字:“何绮月的兄长、爱人,长眠于此。” “——砰。” 遗嘱和相关文件被何绮月狠狠地攥紧,拍回王特助怀里。 “他做梦!”何绮月起身,泪水涟涟又恼恨至极地瞪着手术室紧闭的门,“他今天敢死在这儿,我就立刻恋爱嫁人认一堆兄弟姐妹,让他一个也捞不上。” “裴学谦,你听到没有——” 狠话还没放完,“手术中”的等忽然熄了。 何绮月一窒,咬唇紧张地看着。 手术室的门打开,先出来的是名护士:“是病人家属吗?手术很顺利,病人今晚在加护病房,尽量不要打扰。明天一早检查无恙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 何绮月腿一软,险些跌到地上去。好在身后王特助及时撑了她一把。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咬牙看向王特助:“你…骗我?” 王特助轻咳了声:“这不是以防万一。” “!” 那一整晚,何绮月都没睡好。 几次好不容易靠在加护病房外的长椅上昏睡过去,零碎的梦里或是梦见车祸那一幕,或是梦到病房内的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报警……几次三番,将她从梦里吓醒,要到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上一眼才安心。 这样直折腾过早上,到第二天下午,各项生命体征彻底稳定,何绮月亲自陪着医护人员看他们将裴学谦转入普通病房,这才稍稍安心。 “何小姐,医生说了,过了昨晚就没事了。明天之前应该能醒的。您还是回家睡一觉吧,这里有我看着。”王特助见她一夜没怎么睡,憔悴得脸都尖生生地透着苍白,“等裴总醒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您。” 何绮月坐在病床前,摇了摇头。 王特助:“再这样下去,何小姐病倒了,裴总醒过来也要问我的责了。” “谢谢,但不用劝了。”何绮月抬眸,眼眸黯淡,又坚决得毫无动摇,“他醒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好吧。” 王特助没法,只能转身出了病房,去处理医院公司的一应事宜。 病房内。 何绮月垂眸,对着病床上的人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学谦。 苍白,脆弱,凌厉的颧骨上都带着两道擦伤的血痕,睫黑得像墨,唇却白得灰晦。 她以为哥哥会一直如同她记忆里那样,强大,坚不可摧,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伤害不到他,他永远站在她面前或者身边,能够替她遮挡下一切…… 即便后来遮天的树变成翻云覆雨的手。 她也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她看他就这样躺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的,不说话,也不笑。 也不睁眼看她。 像是风一吹,这个人就会从她眼前淡去,彻底消失不见。 “……” 心口猛地抽疼了下,何绮月下意识地伸手,在病床上摸索着攥住了裴学谦的手,想用力又不敢握得太紧。 “裴学谦,你这一觉睡得好久,好久啊。” 何绮月低下身,将脸贴靠在自己攥着他的手背上,她慢慢合上眼,“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今天醒过来,我再也不会跟你说那些话了……” 一闭上眼,脑海里那些画面又找回来。 连带着还有她最后在电话里向他扔下的狠话。 不知道裴学谦听到时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难过,他在楼下等她她却当做没看见他时,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还有最后,那辆车撞向她时…… “裴学谦……” 情绪像涨潮的水那样没过心口,涨得她满心酸涩难受。 她哽咽着将脸埋得更深,像这样就能把泪水压回去。 “对不起,只要你醒过来,我真的再也不会和你说那样的话了——” “…哪样。” 一个低哑的,有些虚弱的声音轻落下来。 何绮月一滞,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她僵着直起身。 病床里,面色苍白的男人仍闭着眼,长睫低颤。失血而色淡的薄唇微微张开。 虚弱里已经缀上一丝浅淡温柔的笑。 “你对哥哥说过的狠话,可不止一句。” “……裴学谦?” 何绮月不敢置信地起身,朝他半扑过去。 直到确定那双长睫睁开,她忍不住欢欣带泪地转身向外:“医生——医生!他醒了!!” 第46章 第46章 裴学谦正式住院了。 住的还是何得霈在的那座疗养医院,甚至单人病房都和何得霈在同一层——美其名曰“方便何绮月照顾”。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照顾你了?”何绮月面无表情地把从医院食堂打上来的饭菜搁在裴学谦病床的桌子上。 裴学谦从何绮月进来后就放下平板,此刻托着下颌,跟个等老师分餐的小学生似的乖,从银丝眼镜后含笑温和地望着她:“不是照顾我,是可怜我。” 何绮月梗了下。 她不会承认她立刻想起他手术那天手术室外孤零零的医院走廊,然后心里就真无可救药地涌起一种…… “你可怜在哪?”何绮月放完食盒,瞥了眼他平板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表图,“可怜在市价无计的集团股价吗?” 说完,平板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收走了。 “吃饭前后不许工作。” “可怜在,住院几天了,除了你都没人来看我?”裴学谦放低了声。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都被你提前下了禁令?”何绮月不吃这套,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连王特助那天都是送了点东西来,放在门口就立刻跑掉了。生怕被我看到是吧?” 从护工那儿接过擦手的毛巾,裴学谦垂眸笑了。 “眼镜摘掉。”何绮月指了指他鼻梁,皱眉不悦,“你现在是个病人,能不能不要把医院变成你的办公室?” 裴学谦抬了抬被热毛巾蘸湿的手,理所当然:“帮我。” “……” 何绮月轻磨了磨牙。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她伸手,从他鼻梁上摘下了那副银丝眼镜,搁到一旁。 护工前脚刚离开病房。 何绮月还没转回身来,就被裴学谦捉了手腕,拉到病床上。 “…裴学谦!”何绮月受惊,却是第一反应去看他身前,确定没有什么可怕的血色洇开这种情况,她才松了口气,抬眸,“你是个伤患,大出血过的那种!你能不能怜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最近看他工作基本不停摆而积攒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得彻底。 然而有人最擅长春风化雨,不但不同她一样急,还更低沉温吞了话声,将人抱得更近:“lune替我怜惜。” 何绮月恼得磨牙,偏偏这会最不舍得碰他一根手指头,只能干生气:“…松开。” “一晚上加一上午没见了,让我再抱一会。” “裴、学、谦。” “你现在喊我名字,倒是像唤小狗一样自如,”裴学谦笑着垂眸睨她,“没大没小。” 何绮月轻哼了声。 但凡有第三人在场都要告诉他,说这话时笑成这样,这没大没小的原因显而易见。 裴学谦入院半个月的时候,刚好迎来了大年。 一到除夕前后,北城都空了大半,满街雪景素裹。医院里能回家的病人和家属也都回了,住院楼里只有不幸得在除夕值班的护士,更显得清冷。 何绮月倒是省心——往年一起过年最多两位,今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躺在医院里。 可惜即便只有三个人,除夕年夜饭还是要分作两边。 何绮月实在不敢冒险叫裴学谦过去,何得霈虽早已恢复了意识,但语言功能仍未完全复原,也或者是他自己不愿开口,时常都是沉默以对。 护工偶尔还会和他聊几句,但对何绮月时,他却总是不说话的。 裴学谦车祸的事,何绮月与他提过几句,提起时小心,怕他又起什么情绪,不过到最后说完,病床上的老人也就是眼皮多跳了几下,看起来是对某位夺权篡位的前养子的死活毫不关心。 至于裴学谦那边…… 她就更是连试探的底气都没有了。 这样,何绮月自然不敢将两人并到一起去。 年夜饭的餐食准备了两份,何绮月在何得霈房间陪他用过餐,又读了书,聊了几句单方面的天,终还是无奈地将人交给了护工。 而她则去了裴学谦的病房。 这会夜已浓黑,要不是城际漫施灯火,远郊烟花时不时绚烂起落,北城早该是陷入沉睡的时刻。 何绮月推门进到病房里,才发现裴学谦没开灯。 原本以为他是睡了,走到病床前,看见立起的床靠,而那人从窗外远处的灯火里回眸,含笑看她:“回来了?” 原来没睡。 “怎么不开灯?”何绮月松了口气,去打开病房的灯。 “太亮了。” “啊?”何绮月不解回头。 裴学谦下颌抬了抬,示意窗上,灯光亮起后清晰映照上去的影儿。 “太亮了,但是只有我一个人。” “……” 何绮月心虚地梗了两秒,反应过来,轻眯起眼:“你少跟我装可怜。” 她刚要拿走王特助送来的实木食盒,拎起来却一怔:“你没吃饭?” “嗯。”裴学谦应,“自己一个人,没胃口。” “……” 听了两遍“一个人”,何绮月终于气笑了。 “我错了,好吗?不该把我们病号独自仍在这儿。”何绮月咕哝着,拎起食盒到他旁边,打开桌子,挨个摆上去。 最后她咕哝的一两句没听清。 裴学谦皱眉:“什么?” 何绮月停了两秒,才低头一边摆置菜一边说:“毕竟是你不用曲意逢迎的第一个除夕夜,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用餐。” “曲意逢迎,”裴学谦慢条斯理咀嚼过这四个字,凉丝丝地笑,“lune会的词还挺多。” “我又不是出国当文盲去了……” “你是觉着,以前我对你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是演戏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绮月一顿,抬眸看他,“今天过年,我们不要吵架。” “……” 和她对视两秒,裴学谦轻叹声,妥协地垂下眼:“好,是哥哥错了。” 听他这样说,尤其病房的灯光落在他的病号服上,落在他冷白瘦削的脸侧,失血感还未完全恢复,在冷光下像是半透明似的。 何绮月又心疼了,她低头摆好碗筷。 “我是想给你一些空间……” 裴学谦问:“什么空间?” 何绮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提醒他。 想了想,她忽然说:“我今天去图书馆借几本带给我爸的书,遇到了一本《窄门》,你看过吗?” 裴学谦摇头。 何绮月也不意外,这人这辈子看得最多的东西绝对是报表,换成小说大概能有几千万上亿的字数。 她讲了一下大概的故事,“网上一直有个谬传,是关于文里的一句话。在原文阿丽莎的日记里,我找过了,并没有。只是有语境相仿的,但几个译本都不会翻译成那句。” 裴学谦听出这些只是她的铺垫,从善如流问:“什么话?” 何绮月回忆了下,慢慢开口:“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 裴学谦瞳孔轻缩了下,拿着筷子的手一停。 何绮月像是不察觉,问:“但我觉得这话还是很有意思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裴学谦抬眸:“你应该早就看到我的答案了。” “可是我想亲口听你说。”何绮月问,“你要选什么。” “对我来说,选项只有一个。” 裴学谦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十指交插,直到牢牢相扣。像是天生的锁。 扣紧的最后一秒,他抬眸看她。 两人对视间,窗外的夜色里,远处灿烂焰火如流星升空,然后砰地绽放。 漫天的星火璀璨,温度该是灼人的烫。 如果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我选痛苦的幸福。” “……” 何绮月低头,对着食盒默然很久。 她拿起筷子,挑起上面某个装饰性的苦瓜片,蹙眉:“可我不喜欢苦的。” 裴学谦握着她的手,将那片苦瓜衔走,面不改色吃掉:“没关系,我喜欢。” “……” 一点捉弄的笑意从何绮月眼角微潋滟开。 她知道裴学谦从小就不喜欢苦瓜。 可惜没来得及笑出来,另一只食盒里的蜜饯被裴学谦抵着塞进她唇间:“甜的归你。” “……呸呸呸!” 咽下了还在灌水的何绮月气得翻白眼。 她讨厌甜得齁人的! 砰。 又一个烟花炸开。 都在灌水漱口的两人对视,相继笑了起来。 - 年后,北城的人烟又渐盛起来。 回归人口里还包括了打着“出差”名号被自家老姐扔回到北城的卫佳楠。 飞机落地当天,她就先跑来医院找何绮月,顺带过来探望了一下某位新入住的病人。 和裴学谦对话、乃至共处一室,卫佳楠都是发自内心地想拒绝的。 无他,对这种比她姐还恐怖的精英人士过敏。 好在坐了没一会儿,碰上主治医生过来做例行检查,两人被“赶”到了病房外。 靠在走廊的外窗旁,卫佳楠指指病房门,再指指何绮月:“所以你俩现在,算是复合了?” “严格来说,我们又没合过,怎么算复合。”何绮月视线飘到了窗外。 “对对,没合过,纯苟且,是吧?” 何绮月失笑:“你才苟且。” “对了,我听我姐说撞人的是赵泉明?他疯了吧?自己家破产他爸坐牢,还想拉你垫背啊?” “是疯了,”何绮月笑容一淡,“把自己撞成植物人,不知道是多想我死。” “艹,幸亏你哥给你挡了。车撞车都这样,要是车撞人——” 看出何绮月脸色不对,卫佳楠连忙改了这个话题。 “唉,”她翻了身,背靠在窗边上,“既然你俩能和好,裴总这场车祸也值了——前几天在新闻上看到,可给我吓坏了。” “你吓什么。” “我的好朋友差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我能不害怕吗?” “……” 槽点太多,何绮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呸起。 “不过说真的,”卫佳楠靠过来,“你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真想清楚了?” 何绮月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那天在他手术室外,我确认了一件事。” “嗯?” “以前我说,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也相信我做得到——可前提是,他得好好地终老到死。我在新闻上就能了然他的动向,不经意也会听到他的消息。”何绮月回眸,对上卫佳楠,她认真得近乎一字一句,“但那天我才发现,我其实不能忍受这个世界上有一天会不再有裴学谦这个人。只是想象那样的世界一秒钟,都会令我崩溃。” “……” 卫佳楠似乎有些惊讶,但又并不意外。 “你怎么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反应?”何绮月歪头看她。 “嗯……怎么说呢,”卫佳楠笑起来,“当初在外面留学的时候,得知那个被你成天挂在嘴边的哥哥,实际上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时候——我大概就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何绮月一噎,本能反驳:“我那时候还没有对他——” “哎呀你就承认吧,别挣扎了,”卫佳楠故意玩笑她,“你这种性格,根本就是爱恨好恶都没办法掩藏一点的草履虫人格啊!” 反应了两秒,何绮月咬牙切齿地扑上去:“卫佳楠!你才是单细胞……” 把卫佳楠“欢送”出医院后,何绮月又去何得霈病房那里探望过,才回到裴学谦病房外。 只是隔着窄窄一溜的玻璃往里看,病床上没人了。 “奇怪,跑哪儿去了?”何绮月直回身,嘀咕着拉开病房门,结果刚踏进去一步,就被墙边的突袭拉到了门后。 看清裴学谦的眉眼,刚要挣扎的何绮月连忙停下,恼道:“你不要命了?又乱动什么?” “……” 裴学谦就靠在她身前,屈着长腿,脖颈压下来,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很低地笑了起来。 他声音本来就偏磁性,离着太近,嗓声震动里像带着细密的小钩子,挠得她颈侧耳心都痒。 何绮月不自觉地红了脸,往一边偏头:“你笑什么……” “再说一遍。” “嗯?什么再说一遍?”何绮月不解地回正头。 恰巧对上裴学谦轻抬上身,漆眸如遮天蔽日的云,要将她整个人罩进去眼底似的。 “再说一遍,你是怎样不能没有我的。” “…!”何绮月红透了脸,刚要驳他居然偷听。 不成想有人耍赖。 “求你了,小月亮,”那人低拢下头颈来,声音放到最低,轻轻啄吻她的耳垂,“让哥哥再听一遍。” 第47章 第47章 小月亮这个称呼,何绮月从过了四岁就再也没听过了——万万没想到,能在时隔二十多年后的二十五岁“高龄”年纪,再一次听裴学谦把她这个羞耻的乳名从记忆里翻出来。 “不许——那样喊我!” 一时羞恼至极,差点给何绮月气结巴了。 也顾不上和裴学谦计较他听墙角的事,何绮月一猫腰,从他身侧钻出来,直逃到病房另一边才安心。 她装模作样地抬起并没有戴表的手腕:“啊,已经快两点了,病人该上床午睡休息了。” “病人”靠在门边的墙根前,从她逃掉后就翻过身来,半倚着墙,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不戴眼镜的裴学谦总叫何绮月觉着危险。 只是她在裴学谦面前早习惯了的作威作福又很好地对消掉了这点警觉。 “快一点,”何绮月佯作凶相,拍了拍病床,“不要让老师说第二遍。” 走过来的裴学谦微挑眉,停在病床前:“…老师?” 何绮月一顿。 最近她在钧瓷工作室和左峻山还有其他学徒互相老师老师地喊惯了,刚刚脱口而出,还真没想起哪里不对。 裴学谦交叠长腿,在她面前坐下,漆眸噙着她:“和谁学的?” 压下那点莫名的心虚,何绮月偏过脸,假装很忙地整理东西:“哎呀,现在我们年轻人之间都喜欢这样称呼。你不懂。” 坐在病床边的男人顿了下,低头笑了。 ——这次真是气笑的。 再抬眼时,碎发下那双漆眸像刚泼上了淋漓的墨,在光下都亮得迫人。 察觉不妙,何绮月转身想跑,可惜某人长腿一伸,很轻易就把她拦住,然后伸手带回了身前。 裴学谦扣着她后腰,不给她再逃脱的空间。 明明是他坐她站、她上他下的地理优势,偏让何绮月生出种强烈的羊入狼口的危机感。 她双手交叉护在身前:“你干嘛。” “当然是让你们年轻人,”若有若无地加重读音,裴学谦扬眸凝着她,“教教我,还有哪些流行称呼?” 何绮月试图顽抗:“三岁一代沟,我们之间都有两个代沟了,教不了教不了。” “不是老师吗?”裴学谦低头笑,“怎么教不了?” 他呼吸间微灼的气息像不经意从她锁骨上拂过。 “你别……”何绮月锁骨附近有些怕痒,下意识想躲,可惜没躲开就被又扣回来。 “跑什么。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老师吗?” 始作俑者还故意打趣她。 何绮月脸颊开始泛红,却还是梗着不肯认错。 她眼神飘了飘,有些理直气壮了:“这里可是医院。护工很快都要回来了。” 裴学谦挑眉:“谁说我要做什么了。” 他松开手,退到了病床上,倚在斜立的床靠前,还要更逗她:“你们年轻人,原来喜欢想这么多?” “……!” 何绮月眼底的小火苗都炸起来了。 冲动是魔鬼。 冲动是魔鬼。 冲动是…… 第三遍没念完,何绮月见裴学谦拿起手边的平板和银丝眼镜,垂下眼尾时,他还似笑非笑地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在、挑、衅、她。 何绮月想都没想就单腿往床上一跪,挪起重心,几乎是像只发怒奓毛的小猫扑向了裴学谦。 刚拿起的银丝眼镜被她撞到了地上。 裴学谦伸手接她,同时低眸去看,没看清就被何绮月扣住了下颌,反手转正回来。 两人对视。 何绮月短暂地走了下神——她细长的手指压在他有些凌厉的下颌线上,到此时才让她意识到,某人生得肩宽腿长,平日在平地上她要扬起脖子看他,可头脸原来很小。 难怪摘了眼镜这么好看…… 呸呸呸。 何绮月连忙叫停自己的胡思乱想,她虚跨坐在他腿旁,以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威胁他:“怕了吧?” 裴学谦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怕什么?” 他低眸,一扫她从上到下坐在他身上的凶样,笑意更染得眼眸潋滟,“怕你这点小身板会压着我吗?” “——!?” 何绮月还是头回见裴学谦这么极具挑衅性的一面。 而她的抗挑衅性,不巧,正是0%。 “好啊,”何绮月展开一个灿烂又恶意的笑容,“那老师今天就教教你,怕什么。” 接吻只是缓兵之计,裴学谦明显能感觉到何绮月的分心。但他假装不察,靠在床立上闭着眼,放任身前的小动物笨拙又不熟练地掐着他脖颈亲他。 以为得逞的小动物开始第二步计划。 为了方便确认伤口愈合情况,裴学谦的病号服下面空无一物。扣子被逐颗解开的动作幅度其实很明显,尤其何绮月显然没干过给别人单手解扣子的活,慢吞吞又费劲。 中间像是解得恼了,还咬了他唇一下。 裴学谦没忍住,喉结轻滚出低哑撩人的笑意。 何绮月有点受惊,但见近处被她扣着下颌被迫仰起头接受她索吻的裴学谦还是闭着眼的,她又稍微放心了,继续窸窸窣窣地搞她的愚公移山大工程。 半个多月时间过去,手术疤痕的浅表层已经愈合,结痂都褪去了,只留下浅粉色新肉的线性瘢痕。 何绮月弯腰吻上去的时候迟疑了下——即便看过很多遍了,那个最长的伤疤在入目瞬间还是让她瞳孔轻缩了下,幻觉似的共情痛让她一瞬间所有恶作剧报复欲都消褪,满心想他当时该是怎样痛的、又流了多少血。 然而偏偏就是她停住的这两秒,头顶那个轻笑声可恶又让她懊恼:“就这样而已吗?” “…!” 何绮月最吃的就是激将法。 于是那个恶意的吻还是落下,沿着瘢痕,轻得像折磨的上刑,本就最易生痒意的伤口愈合处更泛起绵延不绝的空泛感,简直能把人逼疯。 何绮月从某个间隙抬眸,看见裴学谦隐忍滚动的喉结,不复笑意而抿紧的薄唇,紧阖的眼和皱起的眉。 那是她从未看清过的裴学谦染满情|欲的脸。 她心里忽地空跳了一拍。 冲动是魔鬼,它教人献祭灵魂,又去吞吃掉另一个人。 何绮月想都没想地更向下伏,却听到那人隐忍到极致后的一声闷哼。 像是痛到极点,愉悦也至极。 “——裴学谦?”何绮月却吓停了,慌忙地支起身,“我我压到你伤口了吗?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喊医生过来——” “嘘。” 裴学谦终于睁开眼,却又半垂着,长睫间放任漆眸底欲浓如墨。 他将她扣回,笑着自下而上向她索吻:“我也没那么容易碎吧,小月亮?” 何绮月想反驳,被他的吻堵回去。 某个沉沦的间隙,她听见他在她唇间轻含着笑:“这样才叫接吻,老师。” “…!” - 在单人病房住满一个月后,裴学谦被医生放出院了。 好消息是仁科集团执行总办公室里堆积成山的工作总算开始做减法了,王特助也终于不必每日按紧急性排出优先级,往医院送燃眉之急的工作任务,还要遭受某位陪床家属的眼刀。 坏消息是…… 在某天沉迷工作大半日后,傍晚时分,裴学谦确定行程暂得空闲,想邀请何绮月共进晚餐并被秒拒之后,他对着手机信息里那条想都没想的“nope”陷入沉思。 “她有多久没来看我了?”裴学谦抬头问。 正在等待自家boss晚上行程安排的王特助顿了顿身:“您是说何小姐吗?” “嗯。” “如果您是指来公司看您,答案应该是……从未。” “之前她每天都会来看我的。” “那是在医院,”王特助耐心提醒,“那时候您是一个病人。” “现在也是刚痊愈的病人。” “很高兴您还有这样的自觉,如果能再体现在您给自己的工作行程里那就更好了。” “……” 裴学谦像没听到最后一句,把手机放到一旁,并从旁边拿过来一份新的文件。 手下随笔翻过去一页。 前页页尾有只钢笔画出来的小月亮,墨汁还没干透。 —— 何绮月是在两天后的中午接到王特助的“求救电话”的。 “为什么让我去看着他吃午饭?你是他的助理,我又不是,”何绮月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皱着眉举回去,“而且这会都下午三点多了,什么叫午饭?” 王特助:“裴总昨晚是在公司休息的,夜里还开了个跨国会议,今天早起之后除了吃过一份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外,到这个时间滴水未进,不久前,2:45时,人刚进会议室——订的午餐食盒已经让小助理热了三遍了。” 有人卖boss卖得事无巨细不遗余力。 何绮月则是听得有点血压起来了:“他才刚出院几天,可以这样工作吗?” “医生当时嘱咐要多休息,我也提醒过很多次了。可在私人生活方面,裴总向来不听我们的。” “……” “打电话给何小姐是担心,再这样下去,裴总又要回医院去了。” “…………” 寂静里只有深呼吸的声音。 几秒后,何绮月再次开口:“等我一会儿,我一小时内到公司。” 王特助露出微笑:“好的,请您到之前给我发消息,我去楼下接您。” 电话挂断。 王特助抬头,朝办公桌后保持笑容:“裴总,任务完成。” 裴学谦颔首,从电脑屏幕前挪过视线,扫过腕表时间:“之前资管部team c似乎有说,要做个关于新项目的单独汇报给我?” “是的。” “让他们现在上来吧。” 王特助笑容一秒垮掉,面无表情:“裴总是想和何小姐在回医院的救护车上见面吗?” 裴学谦单手抵着额,眼都没抬:“刚刚有句话你说的很准确。” “什么?” “私人生活方面,我从不听任何人的。去吧。” “……” 第48章 第48章 资管部team c做单独汇报会的时间比裴学谦的预想中要久一些。 直到王特助接到电话,去楼下将何绮月接上执行总办公层,又送进办公室里,隔壁的会议依然尚未结束。 倒是极好地验证了王特助在电话里里的话。 不过…… 看着何绮月摸着办公室桌上凉透的食盒,细眉紧蹙、眼神严峻、山雨欲来的模样,王特助有点担心,效果是不是太好了。 “何小姐,请您在这里稍等。我出去一下。”王特助将茶杯放在何绮月面前。 得到应允后,他即刻转身出门,到隔壁敲门提醒: “裴总,何小姐到了。” 会议室里,除了裴学谦之外的人飞快交换了眼神。 最近一段时间,关于裴学谦和前任董事长独女何绮月的各类八卦消息在公司里层出不穷。而据可靠来源透露,他们裴总之前经的那场惨烈车祸,就是为何绮月挡下的。 于是原本的豪门恩怨血海深仇一下子转变成了21世纪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引得全公司都开始乐此不疲地吃瓜。 ——听说公司里还有人专门建了个关于此事的匿名吃瓜群。 不过当着裴学谦的面,资管部的员工自然不敢有异动,交换过眼神后他们就立刻板回去,只是识趣地加快了工作汇报的进度。 王特助前脚关上会议室的门,后脚刚准备返回办公室,他放在侧裤袋里的另一支手机就震动了下。 紧随其后,就是抽风式的连震声。 熟练的一听就知道是某个群又“暴动”了。 王特助停身,拿出手机,面不改色地点开了那个“裴密欧与朱丽月吃瓜小组【禁止截图!】(158)”的匿名群。 一群不具名的八卦人士此刻果然正在群里狂欢。 【五花肉成精】:一线密报!朱丽叶来公司了!现在就在执行总办公室!! 【干饭大赛第一名】:???真的假的?不许发假糖啊! 【吊死在审计门外】:我作证,刚从审计风控部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了,就是王特助和朱丽叶。 【兔子牙】:哦豁,他们的地下恋情终于要转地上了吗? 【不开心果】:哦豁,他们的地下恋情终于要转地上了吗? 【公司理财误我一生】:哦豁,他们的地下恋情终于要转地上了吗? …… 【干饭大赛第一名】:按照他们的前世剧本,这种世仇不应该虐恋情深一百年的吗?我嗑的cp这么快在一起了我有点不习惯。 【wefawekgzkj】:罗密欧是在朱丽叶新住处楼下被撞的,你品,你细品。 【干饭大赛第一名】:?品什么? 【船撞桥头自然沉】:哦!我懂了!说明罗密欧已经纠缠朱丽叶很久了! 【大灰狼奶糖】:不愧是裴密欧,他自己那关世仇过得可真快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那关早就过完了。 【wefawekgzkj】:懂你意思。 【干饭大赛第一名】:别当谜语人啊!我们没懂啊?什么意思?? 【wefawekgzkj】:意思是当初夺权看似是决裂,实则也在铺垫。为了和朱丽叶在一起,必须不破不立。 【干饭大赛第一名】:啊?真的假的?那罗密欧怎么知道破完之后朱丽叶会原谅他? 【会当凌绝顶我就往下跳】:不知道,但朱丽叶确实原谅了。 【大灰狼奶糖】:裴密欧都算是死一次了,罪不至死的仇也确实可以原谅了。 【心理委员】:生死关头走一遭大彻大悟了呗,看他死一次就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至于咱们裴密欧,多在公司跟他几年你就看出他真正性格了。表面谦谦君子,实则是个疯子。 【兔子牙】:不愧是心理委员,我悟了。 【干饭大赛第一名】:果然要想把人拿下,还得心狠手辣。听说车祸那会我差点以为公司又要换老板了。 【五花肉成精】:朱丽叶这人生,以前是老板女儿,现在换了老板,结果她还跳了一级,直接成老板夫人了。 【不开心果】:是啊,当初都以为何家彻底落魄了,没想到啊…… 【专业管家】:说不定她以后还能再跳一级。 【公司理财误我一生】:嗯?管家细嗦? 【专业管家】:我说笑的^^ ………… 王特助刚关掉备用手机,就听到沙发那边传来的声音。 “你不用陪我等,忙你的工作吧,我自己等就好。”何绮月没表情地盯着钟表。 “没关系,”王特助微笑抬头,“陪何小姐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何绮月回眸看他:“你都快成他的管家了。” 笑容僵住,王特助心一虚。 好在和何小姐对视,确定她只是随口一提。 王特助松了口气低回头去:“裴总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这边话刚说完,裴学谦推门进来。 “lune,你怎么过来了。”那人扶着门,似乎意外。 余光一瞥王特助,却是示意他自觉离开不要当电灯泡的。 王特助放下刚拿起的茶壶,心里感慨——即便跟在裴学谦身边好些年了,他也不得不赞叹,有些人在装无辜钓女朋友这一块的演技,实在已经是臻至化境了。 沙发前,何绮月刚起身,看都没看裴学谦一眼就也往外走:“哦,不好意思,走错了。” 王特助一停:“?” “lune。”裴学谦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主动进来拦在了何绮月面前。 他低了低腰,伸手去牵她手腕。 没牵到,被她冷着脸躲开了:“你哪位?” 裴学谦轻叹:“我错了。” “哪错了。” “不该不听医嘱?”裴学谦顿了下,声音更低八度,“还是不该不听你的话?” “……” 何绮月还没什么反应,尚未关门的办公室外传来了什么东西撞在一起的闷声。 她闪过裴学谦肩侧,向门外望去——刚散场的会议室外,资管部的员工们正悄无声息蹑手蹑脚地从门前离开。 其中几人大概是耳朵竖的太努力,听到的内容太震撼,错愕之下不小心跌撞在了一起。 这会对上何绮月,几人表情一僵,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打招呼。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随着何绮月被转移注意,裴学谦也漫不经心侧过身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淡淡一凝。 几人扭头就走,多一秒都是对自己职位工资条的不尊重。 而王特助也在这一刻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学谦先一步收回目光,如愿捞回了刚刚躲掉的手腕,他指腹轻摩挲过她腕心,在何绮月着恼前,牵着人往沙发走:“陪我吃午饭。” “下午四点的午饭?”提起这个何绮月就气回来了,“裴总这是过的哪国时间?” 裴学谦拉着何绮月落座,温声带笑:“虽然主要责任在我,但应该并非全都是我的错。” “你不吃饭,还有别人的错了?”何绮月瞥他,“你不会要怪王特助吧,他可是兢兢业业提醒你按时用餐了。” “确实不怪他。” “那是谁?” “……” 寂静对视里,何绮月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说我吧。” 裴学谦笑着低头,去拿食盒,俨然是默认了。 何绮月很想拽着他让他说清楚,然而见他要去打开早凉透了的餐盒,又忍不住从他手中夺走。 裴学谦挑眸:“是因为太晚了,所以罚禁食吗?” 他说话时温和得很,一副你要罚那就罚吧的听之任之模样。 “……你就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吗?”何绮月都快气成河豚了,倒是很想置气说那你别吃了,可更多还是于心不忍。 于是恼过一句后,她还是弯腰,把沙发另一旁她带来的保温食盒拎上来,逐个打开。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一小屉面点,关键是还冒着热气。 裴学谦从何绮月变魔术似的拿出新食盒时就怔住了,此刻看着一道道摆出来,更是难得地难掩意外:“…你做的?” 难怪要一个小时才能过来。 “路边捡的。” 何绮月还在气他方才作派。 等三菜一汤摆好,她拿出筷子与勺子,递向裴学谦。 却见那人只垂眼望着一桌饭菜,眸光有些深黯。 “怎么?”何绮月不解,“不合胃口吗?” 不应该啊,她明明是按照他喜欢的…… 却听裴学谦轻声道:“你以前明明连厨房都不进的。” 何绮月拿筷子的手一停,落向前:“你也说是以前。” 裴学谦:“我是不是做错……” 余下的话没说完,何绮月夹起一块葱花鸡蛋小卷的面点,递到了他唇前。 “尝尝。”何绮月语气放轻了,有点期待地看他,“好不好吃。” “……” 裴学谦喉结深滚,咽下了未尽的话,他咬走了她筷尖上的鸡蛋糕,缓慢咀嚼,像要尝尽百味那样,然后才咽下去。 在她期盼的眼神里,裴学谦含笑:“我们lune好像是个做饭天才。” “你少夸张哦。” 话虽这样说,何绮月还是忍不住翘起唇角来。 一顿“午饭”吃了半小时。 何绮月拒绝了裴学谦帮忙,将餐盒收整回去的工夫,余光里见裴学谦绕到办公桌后,没一会儿,就拿着什么走回沙发旁。 “你拿什么……”没问完,何绮月被裴学谦轻捉住手腕,拉起来抱进怀里。 她微恼:“裴学谦你别闹,我还没收完。” “等下我收。” 裴学谦温声说着,动作却不容拒绝。 他让她坐在腿上,将她右手手掌轻翻过来,同时打开了一旁沙发上的小箱子。 这下何绮月看清了。 医药箱。 “嘶…!”她痛呼了声,顾不得瞪他就低头。 右手掌下有一个很小的燎泡,今天下午做饭时太急,烫起来的。 因为急着给他送过来,所以没有处理就往这儿赶了。 “我明明藏得很好,”何绮月痛过后有些懊恼,回眸睖他,“你怎么发现的。” 裴学谦轻拧着眉,却不搭理她,将烫伤药膏耐心地一点点给她涂上,然后用透气药贴轻覆上去。 等处理好后,他才松开她,转身去关药箱。 “下去。” 他长腿轻掂了下,坐在上面的何绮月跟着晃了晃。 这一晃,给何绮月的叛逆心晃出来了。 “不下。”何绮月反手抱住了裴学谦的肩,逼他转回来看她,“我还没跟你生气呢,你怎么能跟我生气。” 裴学谦想拿下她的手,可惜她用力得很,他又不能来硬的:“我没有生你的气。” “还骗我。” “我是在气自己,”裴学谦见她不肯作罢,只能回答,“考虑未来太多,反而让你在那时吃尽了苦。” 何绮月想了想,摇头:“当时情绪上大概是有点自苦,但这些不算。学会了基本的生活技巧,并且能够依靠自己独立生活,我觉着这种经历很好。” “当真?” “真的,”何绮月按在自己心口,“而且那段日子,这里是很轻松的。我前面二十四年,都没有过的那种轻松。” “……” 原本只是扶着她后腰的手臂收紧,裴学谦抱紧了她,轻埋进她颈窝里。 “谢谢你,小月亮。” 何绮月蹙眉佯怒:“你又来,说了不能这样喊了。” “搬回去,和我一起住吧,好不好?”裴学谦埋在她颈侧,哑声问道。 何绮月无奈:“我都这样说了,你怎么还觉着我离不开你?我已经24岁,可以独立生活了。这个只是小伤,我又不是每一次做饭都像今天还要操心有一个人是不是随时会饿死——” “不,lune,”裴学谦更紧地抱住她,“从我们故事的最初起,就是我离不开你。” “……” 女孩的动作在他话音里有一秒的停顿。 但很快便打消,她轻扣住裴学谦的肩,垂眸睨他:“不答应的话,可以亲你吗?” 裴学谦无奈地笑了,“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说的自己像受害人,可我怎么觉着你像是在守株待兔呢。”何绮月嘀咕着,却弯下腰,眼底藏着狡黠的捉弄。她故意没有直接亲他,而是拿气息调戏似的狎近又远离。 到某个边界,看见那截冷白颈上喉结深滚,触上裴学谦深沉又纵容的眼神,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弯下腰—— 裴学谦迎合地仰身,任何绮月吻了下来。 第49章 第49章 搬回去住的事,最后还是被何绮月暂时推诿过去了。 她给的理由是说要等何得霈出院后再商量,但潜台词裴学谦也听得明白—— 关于何得霈对他们两人在一起的事情能否接受,何绮月终究是不乐观的。 裴学谦也没有逼她下决定,这事就暂时搁置,何绮月依然住在她越发习惯了的那个小窝里。 倒是裴学谦,来得越来越勤了。 “我看下回我再过来,”卫佳楠站在小客厅里比划,“是不是就要在这面墙上看见你俩的结婚照了?” 日子飞逝,没有春天的北城好像刚过完冬没几天,就已经嗅到了燥热的暑气。 窗外零星蝉鸣里,何绮月关上冰箱门,将冰好的梅子酒往卫佳楠脸颊旁一贴。 “哇——!何绮月你搞偷袭!”卫佳楠叽哇乱叫着从沙发上窜了出去。 何绮月靠着沙发笑:“谁让你胡说。” “是我胡说吗?”卫佳楠在满屋成双成对的生活用品以及那些古怪的留声机唱片老古董们上指了一圈,“我看明明是有人趁我这个正宫不在,暗度陈仓,登堂入室!” “……” 何绮月顺着她示意的看过去,还真有点哑口无言。 如果卫佳楠不说,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裴学谦怎么一点一滴地往她的生活里填了这么多他的小痕迹。 “说吧,罪证确凿,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咳,”何绮月从复古玻璃柜里拎出两只冰川杯,斟上浅褐色晶莹剔透的梅子酒,“他最近是过来得频繁了点。” “啧啧啧,我就说,满屋子恋爱泡泡的酸臭味。” “等他再来,我一定给他转达一下你这位正宫的不满。”何绮月笑着把杯子递给卫佳楠。 “行,威胁我是吧?还没嫁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何绮月陪着卫佳楠嘻嘻哈哈了半天,也准备得差不多哦了,两人抱着加了冰镇梅子的梅子酒和盛着果脯干果的玻璃托盘,钻进了被改成小影音室的侧卧里。 打开投影仪后,何绮月随便选了一部文艺片,就拎着酒杯回到懒人沙发里,一边放电影一边跟卫佳楠聊起天来。 电影是个文艺爱情片,床上镜头拍得也很唯美。除了从诗词歌赋历史哲学转向床上的速度有点快,晃得卫佳楠猝不及防还呛了口薯片外,没有任何毛病。 卫佳楠还在为薯片掏心掏肺地咳嗽时,旁边何绮月贴心地递上水,然后点着她从电影开始没多久就蹙紧的眉心。 “你说,正常恋爱里,是不是都该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哪方面?”卫佳楠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拍着胸口,给自己润了一口凉冰冰又酸酸甜甜的梅子酒。 何绮月朝投影荧幕上已经缠在一起的两条身影支了支下颌:“这方面。” “正常恋爱的话,应该是吧。” “那为什么到我这儿,完全不正常了?” “……嗯??” 卫佳楠反应两秒,眼睛锃地亮了,她回过头:“怎么个不正常?” “我们去年吵架的时候,他明明很强势也很主动的,嗯,你也撞见过,”何绮月托着下巴,盯着电影男主人公那副瘦巴巴让人毫无想象力的身体,无聊地晃回视线,“但和好以后,反而倒退到只有亲亲抱抱,什么也没有了。” 卫佳楠稍作思索:“也不意外,毕竟你俩又不是正常恋爱。” “喂?”何绮月回头,“我们哪里不正常了。” “你们哪里都不正常好吗。正常恋爱怎么可能谈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二十五年——贯穿你的全部人生哎。更何况,前面二十四年里你还都在喊他哥哥呢。” 何绮月顿了下,露出嬉笑:“现在偶尔也喊哦。” “噫……” 闹过后,卫佳楠稍稍正色:“不过我看你哥总感觉像在看那种特别有威严的大家长,兴许他也是那种比较传统的,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婚后再做?” 何绮月抱着膝想了想:“他传统吗?还好吧……?” “哎呀,实在不行你主动嘛。” “我是担心,他会不会就是不喜欢做这种事?”何绮月迟疑着比划,“你知道的,他那个人,在家里也是连衬衫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那颗的。” “不喜欢?不像吧……” 卫佳楠想起了年前她没敲门误闯主卧,在门口撞见裴学谦回头望来时的那个眼神。 一瞬间叫她寒颤了下。 “不像,”卫佳楠喝酒压惊,“他像是不收着能把你炒晕过去的模样。” 何绮月:“……?” “??????” “闭嘴吧你!” 恼羞成怒的抱枕飞向了卫佳楠身旁。 - 何绮月的生日在六月末,暑意渐盛的时节。 往年这个月份,她都在国外。裴学谦偶尔能调度出差,安排在她生日前后去见她,但多数时候他忙于公务,来的只有电话和每年不重样的礼物。 这点在最近几年让何绮月一直有不少怨言。 不过经了去年一系列事,何绮月明显没有从前那样任性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被裴学谦问到今年生日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生日礼物时,何绮月正趴在她小影音室的懒人沙发上,抱着一本古今钧瓷鉴赏图册,翻得津津有味。 闻言她也只是虚合书页,短暂地想了两秒,然后就摇头:“没有,反正我都二十五了,不过生日也可以。” 说完,她又要低回头去。 只是裴学谦先一步伸手,把那本硬壳精装书从她面前捞走了:“聊完再看。” 凭裴学谦和她的身高体型差,何绮月是不会妄想能从他手里抢走东西的。 她只得翻回身,侧撑着下颌靠在懒人沙发里打个哈欠:“那要什么。” “你的生日,你问我?” “嗯。” 女孩一仰下颌,露出“就是应该这样”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可爱极了。 裴学谦轻摩挲过硬壳精装本的凸起花纹,还是没能按捺下,俯身去吻了吻她唇角:“你以前不是提过,想去彩林山区度假吗?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度假?住几天?”何绮月眼睛亮了,一骨碌坐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可是公司那边,你能抽的开身吗?” “我已经安排好了,到你生日前后,可以空余出一周时间。” “只有我们两个?” “不然呢,”裴学谦笑,“还要带公司同事们一起去团建,你才肯去?” “不不,当然不要,我只是确认一下。” “……” 跟裴学谦确定好了日程,他去通知王特助排开时间。见他出了小影音室的门,何绮月乐得抱着书册打了个滚,然后拿起手机,给卫佳楠迅速发了一条语音,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裴学谦开窍了!他居然要带我去度二人假期了!” 卫佳楠:“矜持点,你怎么开心得像是要去度蜜月。” 何绮月理直气壮:“深山老林二人世界,怎么不算呢?” “啧……恋爱的酸臭味要顺着网线跑过来了。” “嘻嘻。” —— 事实证明,预想太美好就容易大失所望。 山区还未到彩林的季节,郁郁葱葱的翠绿远山连绵不绝,在雨雾间渺若仙境,也别有一番意象。 让何绮月失望的自然不是景色。 而是在熄了露台上的篝火,她又舒舒服服地在室内温泉汤里做完了一场泡泡浴,满怀期待地回到卧房,却见裴学谦穿着沐浴后换好的睡衣,靠坐在床头。 看她进来,他合上手里那本从书桌上随手取的旅游随笔,作势要等她上床后关灯。 “等等。”何绮月一秒察觉不对,“我们这就要睡了吗?” 裴学谦略作思索:“这边远离市区,酒店除了制香,夜里似乎没有其他可以供你消遣的活动。” “……” 何绮月哽住了。 制什么香,她现在更像那个制杖。 “你想去吗?”看何绮月站在原地不想睡觉的模样,裴学谦起身,“我让接驳车来院子外,接我们过去?” “……不、去。” 何绮月气得咬牙切齿:“关灯睡觉!” 被子一掀又一盖,把新出炉的气鼓鼓的河豚罩在了里面。 数了十分钟的绵羊,何绮月还没睡着,发现了这间度假酒店最大的坏处——床太太太宽了。 她在这边小腿悄咪咪蹭了半天,都没碰到裴学谦! 更气了。 本来心里那点小火苗就灼得她睡不着,被这挫败感一激,更是连绵野火似的烧成了片,烤得她恶向胆边生。 昏黑的卧室内,被子底下,何绮月慢慢吞吞伸出一只罪恶的魔爪,朝着裴学谦的方向摸过去。 碰到了他的睡衣,真丝手感细腻透凉。 何绮月正打算再摸两把判断下下手的位置,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夜色压得那人声线微低透哑。 “小月亮,别闹。” “都说了你别叫我——” 何绮月恼到一半,忽然一点电光石火似的明悟划过脑海,一下子驱散了她那些疑虑不解。 她眨眨眼,借着被他握住手腕的方向,游鱼似的贴了上去。 “你最近才开始总是这样喊我,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黑暗里,原本侧背对着她的裴学谦转过身来。 “故意…提醒自己?”趁他不备,何绮月突然把手腕从他掌心间挣脱出来,却不是跑,而是反向往他怀里一钻。 “lu……” 唤她名字的低沉声线被一声闷哼取代。 干了坏事的何绮月在黑暗里仰起脸,呼吸几乎刚好吹拂在他真丝睡衣的锁骨下,激起栗然。 “哥哥,”得知了真相,何绮月那点隐秘的心思更愉悦兴奋起来,连带着捉弄心一起,她故意窝在他怀里蹭了蹭,“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怀里的小姑娘坏得要滴出水来了。 裴学谦想扣住她,不许她乱动,她却早一步察觉,干脆在被子底下一翻身,反客为主地跨压到他身上去了。 “生病了可不能忍着的,”何绮月一本正经地说,“哪里不舒服呀,我给你摸摸。” “…何绮月。” 本就厄难的地方更是火上浇油。 偏偏罪魁祸首像是没感觉——哪怕藏在房间昏暗里,她的脸颊早就红透了,可裴学谦深知她的坏性子,只要能“折磨”到他,她就算跟着受点折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都玩得开心。 简直是个天生的小魔女。 见何绮月还在乐此不疲地在四处点火,裴学谦忍到极致反而哑然失笑了:“你就不怕闹大了,你收不了场。” “多大算大?”何绮月正跟他扣子作斗争,闻言抽空回了他一句调戏,“现在算吗?” “……”裴学谦叹了声气。 “你叹什么?” “叹你不知死活。” “?” 何绮月脑袋上的问号大概是跟着天翻地覆一起冒出来的。 反守为攻的某人在黑暗里擒着她手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可惜房间隔光效果太好,她完全看不清那人的眼神如何深晦难言。 看见了兴许还能收敛些。 “睡男朋友是我作为女朋友的合法权利,”何绮月理不直气也壮,“当然,你也有权利拒绝我睡——呜呜呜!” 豪言壮语放到一半,被捂回去了。 黑暗里那人低到她耳旁,声线带笑透哑,撩拨人到犯规的程度了:“谁教你的这些。” “呜呜呜!”嘴巴被捂住的表示抗议。 “你从前交的那些男朋友吗?” “…呜?” 到这句话突然低了个八度是怎么回事。 背后也凉凉的。 何绮月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变得凉凉的就不止是她的背后了。她惊得低呼了声,试图亡羊补牢地去按下,可没来得及就被钻了空子。 才一点动作就叽哇乱叫的,教裴学谦不由莞尔。 “刚刚的胆量哪里去了。” 细碎的水珠滚落在月光下皎白的荷叶上。不知是太冰还是太重,压得荷叶颤了几颤。 “你也有拒绝的权利,”裴学谦放轻了声,像哄又像骗,“现在投降的话,我就放过你。” “才不…不投降!”何绮月嘴硬,“我没怕哦,谁怕了。” “嗯,你没怕,”裴学谦声线带笑,“我怕了。” 这样说的人,下一刻却更过分了。 小小的莲子躺在莲蓬里,被荷叶下嬉戏的鱼儿衔住了,鱼儿绕着水面下的荷叶里的莲子转着圈儿,不紧不慢的。随它游弋,莲蓬叶抖得更厉害了,到某个间隙再撑不住水,倏地垂落下来。 这次不用裴学谦捂了。 在出声告饶前,何绮月先低头咬住了裴学谦的肩。 ——不投降,死都不投降。 大约是看出了何绮月的意思,裴学谦低声笑了。 何绮月都佩服他,明明紧绷成那样了,枉他笑得出来。 “别怕。”裴学谦去拿桌角的盒子,收回手时轻蹭过她额角,点了点上面洇出来的薄汗,“哥哥轻点?” 赶在游鱼入海前,何绮月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卫佳楠找的什么破资料! 说好是打小鱼苗,怎么实战时候就成大白鲨了! “裴裴裴裴学谦!”发令枪刚响,何绮月就想往后跑,连挣带推的,“我投降,我错了,呜呜呜我不玩了——” “刚刚提醒你了,怕要早说。” 裴学谦不比她好受,额发见汗,却仍是压着笑哄逗她:“现在,晚了。” “不晚不晚,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现在就往回——呜!” 叠着她的呜咽下,是他更隐忍的闷声。 很难分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受惊的小荷叶吓得一栗,吃痛的缩紧,却将那尾游鱼陷得更深,直至阴沉的天空降下了淋漓的雨。 湖面被激荡起一片片涟漪,向四处散去。 荷叶下的鱼儿在雨丝间进出,游弋,带起淤泥的吐息与细白的碎沫,每一次都藏身向更暗处去。 绵密的细雨后,乌色的天蓄起更浓重的腥云,暴风雨在空庭里酝酿,落下时却总是隐忍克制到极致,像怕揉碎了亭湖里被风雨摇曳难止的细荷。 任那只小月亮无数告饶求救撒娇威吓色厉内荏到最后哑了嗓,手段尽出也没能逃掉,她自己“作”出来的漫长无垠一夜风雨。 不知多久过去,终是云销雨霁。 “lune。” 没到后半程就昏睡过去的女孩被他指节勾拢起垂落的长发,露出姣好面庞。 窗帘外天光见晓。 借着窗帘间漏下的一线晨曦,裴学谦端详了她许久,才慢慢低头。 珍重至极地,像是对待这世上唯一的易碎的珍宝,他轻轻将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晚安,我的月亮。” 第50章 第50章 何绮月在人生的前二十四年,去过这世界上许多地方,看过数不清的风景。 她见过瑞士的卢加诺湖畔,静谧的水鸟栖息在山水如织的人间仙境;见过冰岛的火山爆发,岩浆喷薄冲出地表瞬间的瑰丽震撼;也见过东非的野生大迁徙,数以万计的群居动物踏过大地的天国之渡;更见过深不可计的海底,全世界声音都在那里归于静谧……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惯甚至麻木了,再美的山川,海岛,她也已经无感。 直到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早上,她和裴学谦依偎在那座庭院酒店房间的露台沙发里,望着曦光破开墨绿远山间的浓雾,从昏昧里迸射出第一道天光的瞬间。 灵魂好像在她的胸腔里震出共鸣,活着的感觉在那一刹那竟是那样美好而震撼。 在那一刻她忽然明悟,原来踏遍千山后,决定行路的心境的,早已不再是风景,而是身边的人。 “我决定了。” 坐在早餐餐厅里,何绮月望着数米高的落地窗外还未消散的浓雾,忽然转头,对上裴学谦。 “决定什么?”把抹好她最喜欢的橙子酱的吐司片放到何绮月手里,裴学谦才抬眼看她,眼底蕴着点笑意。 他望她的时候好像总是带笑的。 “从今年开始,每一年你和我的生日,我们都出来旅游。”何绮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不、许、拒、绝。” 裴学谦垂眸莞尔:“我有哪一次真忍心拒绝过你。” “……” 何绮月想了想,也是。 于是小姑娘心满意足地低下头去啃那只橙子酱的全麦切片吐司——她喜欢裴学谦抹的,这人用餐刀像拿钢笔批阅合同文件一样耐心,有条不紊,果酱的厚薄总是均匀得宜,边边角角也照顾得到。 不像她自己,断然没有这个耐心。 何绮月越想越满意,单手支着下颌,叼着吐司片看他,然后忽然察觉什么:“裴学谦。” 裴学谦有点无奈,停了餐刀看她:“一定要叫全名?” “怎么,要嫌我没大没小了?”何绮月朝他鬼脸,“谁让你现在先是我男朋友,然后才是我哥?” “……” 路过的酒店住客里有两位中国人,恰巧听见这句,震撼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裴学谦顿住,朝对方微颔首。 那两人连忙仓促回以点头,一个拉另一个快步逃离。 何绮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低着头肩都在颤:“他们肯定以为你是变态。” “…谁的过错呢?”裴学谦叹息着落回眸。 何绮月:“反正不是我的。” 那人笑着摇头。 于是何绮月又想起刚刚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你为什么,每次一看到我就笑?” 裴学谦有些意外,抬眸:“有吗?” 他拿着餐刀的指骨轻抬,停住感受两秒,他笑意更深,“好像是有。” “而且和你平常应酬的那种笑不一样,”何绮月比划了一番,“为什么?” 她一顿,亮了下餐刀,眯眼警告:“不准说因为我可笑。” 裴学谦想了想:“一定要说?” “当然。” “那,大概是因为,”那人忽然伸手过来,隔着餐桌,摸了一把何绮月的脑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太幸福了。” “…………” 何绮月确定,她的脸在这一秒一定爆红。 红到她自己都无地自容想拿餐刀在地上掘个洞把自己埋了的那种程度。 就这样一个含笑垂眸看着,一个耳朵都泛红地低头埋着脑袋,好几十秒过去。 何绮月才终于放弃把自己憋晕过去的可能。 “裴学谦,你…犯规。” “是你一定要听的。”裴学谦隔着桌子端详,“本来不想说,现在很庆幸说出来了。” 何绮月眉心蹙得紧巴巴的,仰头看他。 像个恼羞成怒的小动物。 小动物在用眼神无声地问他为什么。 裴学谦于是禁不住又笑起来,眼角都垂弯下来:“因为反应很可爱,而且让我确定了,lune也很喜欢我。” “……不要脸。” 何绮月小声心虚,不再看他,转过去咬她的吐司片。 事实上她觉得她完了,以后每次看到裴学谦看着她笑,她大概都会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这句话了。 哼,卑鄙的裴学谦。 …… 再美好的假期也总有结束的时候。 回程的飞机上,何绮月望着舷窗外远去的山野,满心遗憾。 大概脸上也显露了,她放在扶手台上的手被另一只大上许多的手掌裹住,还牵起来,在她腕心落了个吻。 “很喜欢的话,我们每年都过来住一段时间。” “不要,”何绮月转回头,“风景看太多遍是会腻的,就让它以这样美好的画面和感受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好了。” 裴学谦无意识地轻摩挲过她的腕心,像是在抚弄什么珍惜到爱不释手的宝贝。 嘴上却是逗她:“听起来有点喜新厌旧。” “嗯?你才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喜新厌旧的女人。”何绮月理不直气也壮地转过来,朝他轻扬下颌,“怎么样,有危机感了吗裴总?” “裴,总。”裴学谦缓慢重复,轻狭起眸转过来。 “裴学谦不行,裴总也不行,哥哥也不行,那要叫什么?”何绮月坏笑,“裴先生?” “……” 那人兀地沉默了。 何绮月正奇怪,刚要反手捏捏他手指,就被蓦地攥紧了。 “lune,我更想听另一个称呼,”裴学谦意味深长,“要法定的那种。” “……?” 反应两秒,何绮月猝不及防地震住了。 这是求婚吗? 这明明是人皮子讨封来了! - 卑鄙的人皮子很急。 何绮月这辈子没看见过裴学谦在任何一件事情上像这件事这样没有耐心。 回到北城不到两周,裴学谦已经明里暗里地又问过她两遍。 她现在怀疑卫佳楠说的很对,某人骨子里一定是个超级传统的大家长风格,别人是先上车后补票,他是刚踏进车站大门,就已经要宣布把车票售卖站买下来了。 证据就是何绮月晚上缠着他玩游戏,裴学谦哄她到最后一步,却突然鸣金收兵,且义正词严地表示—— 没有法定关系约束,他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何绮月气得不行:“是我睡你,你不需要负责。” “那就应该你负责。成年人,应该有责任意识。”人皮子说着,还把他床边柜上的无框眼镜戴上了,明明衬衫扣子早被她咬开几颗,喉结旁也是她留下的痕迹,这样半倚在床头,十足十是一副斯文败类模样。 偏偏何绮月最经不住这种诱惑:“……好好好,我负责,我负责总行了吧?” 话说得像个始乱终弃前的渣男。 不过人皮子也没和她计较,那人从无框眼镜后半低垂了眸,眼底熠熠地深:“真的?” 何绮月已经伸手去扯他眼镜了:“真的!明天我就回去拿身份证户口本!” “这可是你说的,”裴学谦伸手,捞住了爬上来为非作歹的女孩,“不许赖。” 陪何绮月玩游戏是一件极折磨人的事。 何绮月从小被娇惯到大,故而给她养成了一副骄纵脾性,这里面裴学谦功不可没。 和她相处足够久就能发觉,她是那种骨子里藏着点小作的性子,在外人面前遮掩得好太多了,但在裴学谦面前有时候就会全然不遮掩。如今顶明显的就是在床事上,她最会主动勾他,但每次自己玩开心了,就懒得陪他折腾,故意咬紧他想他早点出来,还会软着声抱怨“哥你磨疼我了”,裴学谦明知她故意,还是听之任之。 只是这种东西难免像欠债不还,积土作坝,总有土崩瓦解,欠债连本带息全数清还的那一天。 但以何绮月的作死性子,就算到时候知道后悔了也不会改。 且一定再犯。 譬如现在,她就很后悔—— 昨晚怎么就一时冲动,答应裴学谦了呢? “小何,你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吗?”给何得霈看护的护工打水回来,意外地看见了何绮月。 “我……” 逃无可逃,何绮月只得硬着头皮,从护工那儿截走了暖水壶,“有点事跟我父亲谈。” “哦哦,好,正好我下楼转转。”护工照顾了何得霈几个月,早就和她熟络了,识趣地应下。 何绮月吸了口气,推门进到病房内。 几分钟后。 “——啊?”何绮月震惊到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裴学谦来找过您了?什么时候的事?” 何得霈:“半个月前,你们度假回来那天。” 消息来得太出乎意料,何绮月反应了好几秒才重新组织好语言:“那他有跟您提过……” “结婚吗?” 听这个词从何得霈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何绮月心里的震惊不比之前轻。 兴许是见何绮月失语的时间太久,何得霈咳嗽了几声,主动扔出来最后一个惊雷:“我同意你们结婚。只有一个要求,尽快领证。至于婚礼……你们想办就办,不必问我。” “……” 走出病房到医院楼下的全过程,何绮月都有些魂游天外。 来医院前她做过许多种可能的场景预设。 唯独眼前这种,不在预期计划内。 在此之前,她之所以最不愿提起结婚、也最头疼的,正是因为何得霈这一关。 在她看来,往事堆积,多年新仇旧怨,这一关早如天堑。 可父亲居然就这么……同意了?甚至还催促他们尽快领证?? 而且不是她使劲浑身解数,还是裴学谦来说服他的。 可裴学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无数个疑问像是毛线球一样交织缠绕在何绮月心头,猫爪挠一样让她浑身不安。 实在按捺不下,从医院出来第一时间,何绮月直奔公司。 仁科前台早把这位列入最重点访客,畅通无阻直达裴学谦的办公楼层。 她出电梯的同时,裴学谦接到前台电话。 故而何绮月走到他办公室外时,那人已经一边拿着手机通话一边走出来了。 三言两语结束通话,裴学谦收起手机:“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什么急事?”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他居然同意我们结婚?” “……” 办公室外的秘书处,两个行政助理背影一僵,各自交换眼神,然后连忙装什么都没听到地低回头去。 裴学谦无奈又好笑地侧了侧身,看何绮月:“不想被他们当成下酒菜聊,我们的私事还是进去说?” “……” 何绮月后知后觉,脸微泛红,“忘了。” 她拉上裴学谦手臂,把人拖回办公室里面。 门一关上,她迫不及待转过身:“快点告诉我嘛,我都猜了一路了。看我爸那个反应,也不像是骗他我们要先上车后补票的反应——” 话没说完,她额头就被裴学谦轻点了下。 “先上车后补票?”裴学谦有些气笑了,“你就准备这样和他说?” “咳,压箱底的伎俩总得有一个。” 裴学谦无奈笑了。 “所以你说的什么?”何绮月贴到最近,几乎要把人压到门上了,“能让他不但同意,居然还催我们尽快领证?” “……” 何绮月逼问再三,裴学谦终于拗不过她,和盘托出。 “因为我答应过你父亲,只要我们领证,成为合法夫妻关系,婚后我就会把我名下所有股份资产按手续赠予给你。” “…………” 何绮月:“?” “??????” 净身出户她听说过,净身入户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十几秒的死寂里。 裴学谦倒是处变不惊地,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杯递到面前,何绮月终于回神,从沙发里蹦起来憋出来三个字:“你疯啦???” “嘘。” 跳脚的何绮月被裴学谦轻易拽回来。 为免她再蹦蹦跳跳的闹,他还特意把茶杯塞进了她掌心,让她双手捧着。 而何绮月接过水,只想泼在他脸上让他清醒清醒。 “我用最不在意的东西,换回和我最在意的人在一起,”裴学谦温声含笑,“怎么算我疯了?” “我、我和你在一起啊!又不是只有他同意我们领证我们才算在一起!” “如果你父亲不同意,那你即便和我在一起,心里也会不好受。” “那、那也不能——” 见何绮月慢慢平静下来,裴学谦轻托住她捧茶杯的手:“lune,我希望你知道,这个条件比起你不值一提。我也不希望你把它放在心上。” “你摸着你的良心……不对,你摸着你的mba证书再跟我说这个话。” 裴学谦莞尔:“资产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游戏筹码,而我刚好是擅长且享受这个游戏的那种玩家。能够使用就已经足够,占有权,我并不在乎它。” “……” 看裴学谦虽然态度温和,语气也哄着她,但显然这件事和何得霈摊牌过后已经没有反悔余地了。 何绮月懊恼地掐了他大腿一把。 裴学谦笑着作势躲过。 何绮月还是气不过,木着脸看他:“你也知道,我很喜新厌旧的,那万一我将来抛弃你了,要和你离婚,那怎么办?” “……” 前一秒还在笑的某人,这一秒就停住了。 他垂眸看向她。 其实话出口何绮月就后悔了,可惜覆水难收。 裴学谦盯着何绮月看两秒,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轻点了下她额头:“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要说这种话。” “……哦。” 何绮月讨乖地往前一凑,环住了裴学谦的腰身。 她难得认真又别扭地道歉:“我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 “游戏筹码清零对我来说只是重复关卡,但你不行,”裴学谦轻叹了声,到底是妥协地轻易原谅她,“lune,你是我唯一不可失去。” 窝在裴学谦怀里,贴着他胸膛,听他字音一个一个和心跳重叠。 何绮月唇角弯上来了。 “很好。” 女孩收紧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 “我宣布,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创意的求婚词。” 裴学谦低下头,亲了亲她唇角:“所以答案是?” “当然是——我愿意啊!” - 从民政局领证回来那天,何绮月终于答应裴学谦,搬回了他们一起长大的老宅别墅。 一切都没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就连那颗橘子树,绿油油的树叶都在今天格外灿烂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庭院,走过这些年他们共同走了无数遍的路,仿佛听到风声带回来无数喜怒悲欢,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分享。 这一路有过坎坷,有过波折,也有过怨怼与泪。但终究,爱战胜世间一切。 小楼外,天光灿烂,岁月流淌。 —— 那天晚上何绮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14岁的她蹲在橘子树下。她走近,朝她伸出手:“lune,欢迎回家。”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