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非我》 第1章 《天命非我》作者:枕酒眠花【完结+番外】 简介: 生前的某年三月,林夙打马从桃花盛开的碧峡山路过,对着有高人传闻的山峰感慨道: “既然山上有高人,某当拜会。” 但消息递去后,山主冷漠回绝了他的请求: “我要见的人是真正的天命之人,天下之主,恐怕不能见你。” 林夙当然不信这个邪,他甚至觉得安千岳是个神棍。 但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 重生之后,林夙感慨,神棍或许有两把刷子,看来皇位注定不属于他。 他为了自保,干脆死遁,隐于江湖,给自己寻找解药,这期间恰好又碰上下山解闷的安千岳。 安千岳:“我认为五殿下当为天下共主。” 正好排第五的林夙:“…………” 安千岳:“五殿下死了,实在很可惜。” 林夙平静道:“是么。” 安千岳又道:“咱们只是一起治病的关系,治好了就分道扬镳。” 林夙:“好。” 治好病那天,两人分手,安千岳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实模样,也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刚把人捅了,正提着带血的剑的安千岳:“……………………qaq” ☆实际是一篇公路武侠文来的 ☆无情无爱美丽龟毛sjb攻x落难白月光但隐藏身份版传奇战神受 ☆背景纯架空,均私设,勿考究(高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天之骄子 重生 正剧 主角:林夙 安千岳 配角:待定 一句话简介:但我偏要勉强 立意:希望与爱,永恒长存 第1章 回魂 冰冷的江水在一瞬间没过口鼻,剧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同时涌来,林夙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下意识屏住呼吸,同时心中纳罕—— 他不是已经死了很久了吗? 可呛水的感觉如此真实,由不得他细想,肌肉反应已经驱使他本能往上方游去, 还没等他游出水面,身旁“噗通”一声,一个人影已经两三下游到他身边,伸手捞住他。 “殿下,你没事吧?” 这声音干净清脆,略显稚嫩,正是变声后不久的声音,林夙猛地抬头瞧去,夜色之中,阿峤眉目清晰,眼瞳如点墨,正亮晶晶又满含担忧的看着他。 “殿下怎么了?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刚才还一脚掉进了河里,好在这江面远离陆地,追兵也不在……唔……” 他话未说话,忽然被一双湿漉漉的手掌抚上脸颊,林夙仿佛不可置信般,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顿了顿,又摸了摸他的耳朵,再顿顿,又摸摸他的头,这下终于满意,唇边绽出个月展云舒的笑容。 “阿峤,你……你没事。” “……殿下?”阿峤察觉到此刻脸旁手掌竟有些微微颤栗,一时有些失措,殿下勇冠三军,从来履险如夷,什么大事会将他吓得手抖?但见他舒颜一笑,虽然不明所以,但心顿时跟着落回了原位,也跟着一笑。 “殿下,明天一早便能上岸,路上尾巴太多了,要我发信叫蒋大哥过来接应么?” “……先不必。” 即使一切感受如此清晰,林夙此刻犹觉得如在梦中,他记得自己不仅死了,更死了好久了,只怕尸体早被虫蚁啃噬,变作一堆白骨,为何今日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此前种种,不过游仙枕上一梦? 衣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江风刮来,一阵冷似一阵,却让林夙渐渐有了魂魄归位的实感,他感受了好一会儿江风,梦中惊心动魄的才一切终于淡化,他这才开口说下去:“蒋崮此番是去上任的,没带什么人手,我们两人车马轻便好作伪装,若让他过来不一定有用,反倒打眼。” 他一边说话,一边运起内功御寒,下一刻,眉头猛地紧蹙。 内力不见了。 他登时手脚冰凉,那不是一场梦么?为什么现在会发生了梦中一样的事。 在梦中便是如此,他从潦泽一带办完公务回东都,路上莫名被一群黑袍怪人追杀,那些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他只是困极睡了一觉,醒来便内力全无。 他怕吓着阿峤,没作声张,带他坐上了船,本打算回去之后再想办法,可这一路上…… 他站起身,往方才的跌落入水的地方走去,他已经想不起方才是怎么掉下去的,可一靠近便全回忆起来了,那船舷坏了一块,他方才脚下打滑,跌倒在坏掉的船舷上,就此落入的水中。 甲板上还留有一点水痕,他用手上去摸了一下。 是油。 阿峤正要跟过来,他拦了一下:“走边上。” 阿峤跟他一起来到船舷边,也看出端倪: “断口平整,这是提前被锯断的?” 林夙点点头。 “我去问船家……” 阿峤转身要走,林夙拉住了他,摇头。 “那人是个哑巴。” 阿峤这才想起这件事,捏紧了拳头:“……好歹毒。” 看来那不全是梦了。 林夙记忆里也是这样,回东都的这一路上,那伙神秘人犹如附骨之疽,使出了层出不穷的追杀手段,即使都被他躲了过去,三个月后,大内皇宫,其中一人还是大摇大摆进了他的宫殿,用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要知道那已经是天底下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谁能跑他的家,他的寝殿,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而易举将他刺杀么? 他记得,他当时喝下了一碗茶水,那之后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皇宫中,重重监视之下,有人在他茶杯里下毒。 林夙只要想到这一切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死了,伺候的宫人都要陪葬,他想不出任何给他下毒的理由。 他甚至至死都没想到黑衣人杀他的理由。 心脏被刺穿的感觉如此清晰,林夙此刻仿佛又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剧痛,阿峤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上前一步扶住他。 “殿下,你怎么了?” “好像有些冷,我去换一身衣服。” 林夙匆忙进了船舱。 即使重来一次,对于黑衣人的身份,他依旧一无所知。 这种敌在暗他在明的感觉很不好受。 船只似乎驶过一处急流,摇晃了一下,林夙心知这船早给人动过手脚,之后就会在适当的时机沉没,他们等下还得找机会弃船离开才是。 万幸黑衣人此刻似乎还不知道他是会水的,那么至少能说明,这个暗处的敌人,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应当不是他的熟人? 下楼的步伐一顿,林夙又想起前世查出的另一个人。 楚屺。 他虽然和黑衣人没关系,但前世在他回宫后的调查中发现,这个他一手教导起来的手下,竟不知何时起倒戈了他的三哥,在三哥对他几次刺杀中出了不少的力。 可怜他竟从始至终未曾看出端倪,还自信的认为,即使全天下的人会背叛他,楚屺也不会。 这个消息对彼时的他而言,也可谓当头棒击。 林夙算不上情深义重之人,帝王之家多凉薄,他平日里和将领们打成一片也不过一些笼络人心的手段……只唯独楚屺和阿峤不同,这两人是他一手养大的,情谊自然和旁人不同。 阿峤倒始终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忠心不二,只是在梦中结局尤为不好。所为他方才见到阿峤出现,才会那般惊喜。 能重新见到阿峤,已经是他重生回来第一件大喜事。 林夙脱掉湿衣,擦干了身上的水,拿来旁边的一套干净衣物,面前的铜镜在火光照耀中映出模糊的人影,他刚披好里衣,忽然看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忙又拉开了衣领,看向那面铜镜。 一道黑痕,出现在铜镜之中。 黑痕形状诡异,边缘模糊,似乎正向四周扩散开。 林夙低下头,借着烛光看清,黑痕赫然印在他左胸口处,心脏位置。 是他梦里被捅穿的地方。 。 林夙换好衣服后,快步走出房间,夜色浓黑如墨,就在三个时辰后,天彻底亮之前,这艘船的底板会开始脱落,船舱会开始进水,然后,他们会在睡梦之中,跟着船一起沉没在江水中央。 届时江流湍急,他又失去内力,水中早有对方埋伏的杀手,若非阿峤拼死相救,他当场便已经死了。 神秘人的手段防不胜防,虽说这次还能逃过去,但即使逃过这次,回到宫中,加之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地防备,最终也难逃他们的魔爪。 更别提回宫之后,想要他命的,便不止那群黑衣人了。 “阿峤,我突然,想上岸了。”林夙思及此,忽然,有个离奇的想法浮现。 阿峤此刻也换好了衣服,他从来没有质疑林夙的习惯,闻言立即动身:“我去叫舵手靠岸。” “他听不见。”林夙看了看两人身上,有些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去换衣服。 第2章 “那舵手被割掉舌头,刺穿耳膜,就是为了不听我们任何指令。我们若想上岸,只有让船沉了。” “将船弄沉?”阿峤脱口而出,但并没有迟疑,只是想了一下,立即道,“那得去船弄破了,殿下等我!” 说罢也不问缘由,转身就进了船舱。 林夙目送他的身影走远,只觉得一阵安心,阿峤向来如此,他让做的事情,不会问缘由,只会立即行动。 他们此刻若是跳水离去,船却很久才沉,难免会让那些黑袍人起疑,不算最好的法子。 既然要脱身,自然要做得逼真,彻底切断对方怀疑,才能避免之后可能的麻烦。 此地急湍甚箭,猛浪若奔,船沉在这里,尸体不一定被卷去何处,到时候即使尸体打捞不到,想必也不会让他们起疑, 阿峤动作异常麻利,很快,林夙便看见船的水线下沉了一截。不过一会儿,阿峤钻了出来,此刻船已经沉下去至少二分之一的水位。 “那舵手一看船破了,就跳水逃命了,这船顶多再撑一刻钟时间,便会彻底沉入江底。”阿峤道。 林夙点点头,却没急着跳水,而是将自己身上的玉佩,令牌,发冠,佩剑等,都一一解下,抛入江水之中。 “不过一些身外之物,若不舍下,这船不就白跳了。”感受到阿峤惊讶的目光,林夙一笑,随口解释道。 小阿峤还不知道如今形势何等严峻,他连一身绝顶内力都能说没便没,躲在布满岗哨的大内,也能被轻而易举刺杀,这暗处的敌人可谓深不可测,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不设法让他们相信他死了,只怕迟早是死路一条。 方才想起这一切时,他便知道自己只有这条唯一的退路可走,梦里他也曾千方百计查过对方来历,只可惜始终毫无头绪,这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他必须要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只有知道对方的底细,对症下药,才能有一线生机。 东西扔完,水已没过甲板,林夙肃然道:“这次上了岸,我便不是大曦五皇子,你也不是天羽军护军,旁的以后再和你细说,你记得外人面前不要说漏就行。” “殿下……”阿峤大吃一惊,但是林夙一个眼神,他便立即改口,“阿峤都听殿下,不,公子的。” 林夙非常满意他的反应,点点头,说出了入水前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抓紧我。” ==========作者有话说:========== 武侠瘾犯了自割腿肉……是的这其实是一篇公路武侠文,来和小林小安一起冒险吧! 隔壁新文《师父你就成全我和师母吧》准备要开噜,快来看看吧! 第2章 回魂(2) 水里的情况比林夙预料更坏,破洞的船体中隐隐有吸力传来,急浪中形成一股小的漩涡,让他无法挣脱,阿峤落水的位置不好,早被水流冲远,虽然急切的想要赶来,可水浪奔涌,将他一阵一阵往外推。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林夙见船中的渔网断木都浮了出来,深知必须要想办法远离此处,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漩涡。 身上一轻,接着,水流带来巨大的冲击,他感觉自己被急浪冲刷,身不由主漂向前方,身前的阿峤,身后的沉船,都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再也看不清晰。 北地的深秋寒意已浓,天蒙蒙亮时,林夙才在一条小舟上清醒过来,早已湿透的衣物包裹全身,身躯几乎没了知觉。 一个船夫正坐在船尾摇橹,淡黄色的日晕昏蒙蒙罩在他头顶,举目四望,但见江水茫茫,漫无边际,四周景色模糊,离岸极远,林夙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紧咬的牙关发出声音。 “多谢老丈搭救,老丈有没有看见,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船夫头也不回:“每个人都能捞着,老头子干脆不捕鱼,专心在这干打捞好啦。” 那便是与阿峤走散了。 不过毕竟落在同一条江中,总不会离得太远,以阿峤的本事,也不会在水里出事,他们迟早总会联络上的。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清晨,似乎冷得格外厉害。 林夙定定神,又道:“阁下救命之恩,改日必报,现下我已醒了,劳烦老丈靠岸将我放下去就行。” 那船夫这时才回头,瞥他一眼:“后生好不省事,这方圆十里没有人家,我现在将你放下去,不是送你去死?” 林夙正要说自己上岸就是去想办法取暖的,船夫伸手一指前方道:“前头有个屋子,我平时夜里捕鱼就住那,可以去歇歇脚。” 他既这样说,林夙自然也不好坚持,他点点头:“多谢。” 那船夫运船如飞,小舟一路破水而去,岸边的水鸟不时从水面掠过,低头一啄,便是一条小鱼。此处碧波粼粼,水雾茫茫,只见船桨翻动,水鸟翩飞,船夫划船无聊,朗声唱起歌来: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林夙听完才知,这船夫原来是个渔夫,这曲《西江月》唱词十分不俗,虽然明面写的是捕鱼,暗喻的却是隐逸江湖,洒脱快意的人生心境。心道,莫非这老者还是个高人? 他朗声道:“这词甚妙,是老丈作的么?” 船夫大笑道:“老头子字都不识,会作什么词?这是以前坐船的客人留的,我图它彩头好,什么‘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听着就高兴,这才记下来,没事就唱唱。” 林夙心道,这位客人词风洒脱旷达,很有意趣,只是透着一股出世的意味,想必并不喜人打搅。 又想起自己如今一脑门官司,更不适合横生枝节,便歇了想要结交的心。 船夫说话间已经将船转了个弯,小船脱离主流,划入一支分流中,只见前方水面渐窄,水草渐丰,没过多久,一间临水小楼出现在眼前。 船夫站了起来,缓缓将撑船靠岸,大声说道:“这附近没有旅店,什么落水的投河的,漂到这里来,都在这歇脚,里头有些稻草被褥,还有前人捡的柴火,你自己取来用。门后有口烂锅可以烤火。” 船夫说着话,将船边挂着的一篓子鱼也放下船:“这里有篓子鱼,随你想烤想煮,自己收拾着吃,屋子平时不会有人来,你可自便。” 林夙听他安排得面面俱到,显然这会儿功夫里,已将一切都考虑到了,正想说些道谢的话,船夫却看也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夙将话吞回肚子里,回过身,又将小楼观察一番,见这人说的应当不假,便找到角落处,用小刀刻下一片羽毛。 这是他们早年在军中约定的暗号,阿峤若过来,见到这图案,便知道他在这里了。 他此刻早冷得手脚僵硬,进屋子后,飞快将火生起来,脱掉厚重湿冷的外衣,便如卸掉了千斤重担。 火势渐旺,热气烘过来,将他脸映得通红,身躯顿时像化冻的雪人,一点一滴恢复知觉。 心跳声总算回归清晰,不太听使唤的手也可以活动了,林夙缓过劲来,第一件还是思考自己遭遇的这一件怪事。 既然事情当真发生了,那便不是梦。既然不是梦?又会是什么呢? 他想起怪谈传说之中,有人死后也能离奇复活,亦或借尸还魂,用别人的身体复活。他运气更好,不仅复活,还复生到这个节点……难道真是老天怜他死得不明不白,给他重活一次寻找真相的机会? 这样离奇的事,换作以前的林夙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信不信都不妨碍事情已经发生。 这种来之不易的机会万万不能浪费,如今林夙最大的危险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到底应该怎样揪出这群人来? 林夙一边思索,一边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趁此刻刚刚重生,记忆还新鲜,在地上梳理起了整件事经过来。 ——黑衣人首次出现便是在这次回程途中,他敢保证,自己此前从未与这些人打过交道。 ——黑衣人追杀他分外执着,不死不休,似乎他一定有什么必死的理由? 关键点似乎就在这趟潦泽之行,难道是在当地招惹了什么人? ——可他来潦泽只是替父皇慰问长期戍边的将士,升官的升官,封赏的封赏,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太监,这位老太监比他先回去,但途中一路平安,并没有遇到类似的事。 ——应当不是江湖上的仇敌,他与江湖人士来往不多,谈不上树敌。况且黑衣人武功路数古怪,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 ——想他死的人里,三哥和已经倒戈的楚屺能算得上,只是前世他去试探过三哥,对方一头雾水,显是不知情的。 那么会是谁,这样想要他死? 他死之后,受益的会是谁? 他自五岁起便随师父在山中习武,出师之后在江湖中游历了两年,直到某日听见敌军突袭的消息,知晓边境开战,想起北方犹有国土沦陷,自己一身武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便立即回京,请缨出征,此后便几乎住在了边境。这场战打了好几年,直到失陷的城池悉数收了回来,乌国同意与大曦签订止战协议,双方结为盟友,和平共处,才回京城过了段安稳日子。 第3章 所以这次父皇才会派他来办这件事,他在当地颇有威望,虽然当年亲手操练出的天羽军一半都在战后改编,但余威尚存,当地将领没有不服他的。一二来潦泽也如他的第二故乡,他回这里便如回家一般轻车熟路。 林夙拿起树枝,迟疑着在地上写下“乌国”两个字,在后面打上一个大大的“?”。 那么古怪的武功路数,凭空出现在从潦泽回来的路上,若是外邦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理由还是不够充分,盟约已经签订了两年,如今两边和平往来,互通有无,连带着边境贸易繁荣,这时候挑起纷争,对谁都不会有好处。 他想了想,又划掉这两个字。 这些东西前世便已复盘过无数次,如今再回顾,似乎也找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他内力消失的经历也十分离奇,如今想来便如一场梦一般,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化人内力于无形的手段,他一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前世他就曾派人四处打听,也只得出一个中毒的猜测,至于是何种毒药,却也没人说得出了。 林夙直觉,如果能查出中的毒药是什么,或许会对追查黑衣人身份大有帮助。 不知道是落水的后遗症,还是从新死到重生的经历太惊心动魄,他胸口依旧感觉到一阵阵心悸。他想起在船上时看到的心口黑痕,这痕迹不痛不痒,似乎只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前世经历的一道证明。 他梳理完已知信息,思绪纷飞,不得头绪,不知为何,又想起年初时遇到的一件奇事。 就在今年三月,他曾路过一座风景秀丽的高山,山下胜传,这山中住着一位隐世高人,有经世济民之才,又通晓阴阳五行,奇门八卦,能通算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端的是一位神仙人物。 林夙素来爱才,虽然知晓民间偶尔有沽名钓誉之辈会假装隐士,意图另辟蹊径,走这条“终南捷径”,但毕竟到了山脚,有没有真材实学,他见了本人自有分晓。 谁知和阿峤一起上了山去,说明来意,门童看也不看就回绝。 “我们山主说啦,今日不见客。” 阿峤早习惯应对这样的场景,不用林夙开口,便上前一步:“我家主人身份不一般,你进去通报一声再回答也不迟。” “这位公子自然是贵人,可我主人也说了不见。”小童摇头晃脑,忽然伸手指着树梢上一只黒枕黄鹂,“你看,今日一大早这黄鹂就飞来,叽叽喳喳叫了已有半天,山主便吩咐我们守着大门,说今天的客人定不一般。不过么,他也说了,您不是他要等的人,他是不会见你的。” 那黄鹂翅羽乌黑,身子金黄,似乎正暗示某种高贵身份,阿峤却不吃这套:“这鸟有什么特别的么?故弄玄虚,我瞧这就是常见的山雀罢了。” 小童不急不慌:“贵人可是国姓,家中行五?若是,主人想等的确实不是您,请回吧。” 阿峤见他真叫破主人的身份,脸色微变,还待分说,林夙却制止了他,他看向那位小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他不愿见我,可是为了见旁人?不知道山主等的人是谁。” 小童不提防他会问这么直接,愣了一会儿,说道:“主人自然有想等的人,殿下虽好,却与咱们山主没有缘分。山主说了,他要等的,自然是有德之人,有缘之人,有运之人,有命之人,四者缺一不可。” 阿峤脸色更难看了,正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童见形势不妙,吐吐舌头,往门里溜了进去。 吃了这通闭门羹,阿峤下山时还很不忿:“故弄玄虚的神棍,不见便不见,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殿下缺了他便不成了?非要编这些话出来……实在该死!” 林夙自然不信这一番话,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天命之说。世上若真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天命,又怎会抛弃强者而帮扶弱者?这天命玄之又玄,又为何如此轻易被他一人所窥视? 话语只是人的工具,预言不过服务于目的的手段。 一个人的话若说得模糊,那其中大多还隐藏者说话者不可告人的目的。 会知道他的身份,就更不稀奇特,若他真有些一些特殊目的,自然会上心打探他的应用,那黄鹂也如阿峤所说,是他自己养的也未可知。 阿峤此刻还在生气,甚至考虑入夜后上山来探探此人底细,林夙笑道:“他不说些故弄玄虚的话,怎样将名气传播出去?不拒绝我,又怎么抬高自己身价?他要为自己谋算,来我这里绝不是最好的归宿。相反,无论他找哪一个皇子,都比我扶持,更能显露他的手段和本领。” 阿峤听完,恍然大悟:“那我知道了……这人是将殿下当做了筏子,靠拒绝你来自抬身价,名气传出去后,才能引来他想要的人。所以他才说故意那番危言耸听的话。实在可恶!” 林夙点点头:“是了,咱们既然知道了,又何必为这样的话扰乱心神,无论我们因为他的话有什么反应,都只是帮助他抬高自己身份的助力。” 当日那一番情景历历在目,林夙确实至始至终都未曾将这件事当过真,更不曾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如若不是……他今日当真出现在这里的话。 难道天命非他,并非他没有能力夺得皇位,而是他寿数不长,注定被人刺杀而亡? ==========作者有话说:==========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词出自《西游记》第9回《西江月》 第3章 回魂(3) 那位碧峡山主虽然神秘,前世却也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只是这两面的印象,都并不算太好。 前世林夙很快就回了皇宫,一来避避风头,二来要调查黑衣人来历。 那段时间不知为何,父皇身体也不太舒服,他身体一向健旺,从不耐烦听太医聒噪,平日有些不适也不会吃药,凭着身强体壮自己扛过去。可这次头风却迟迟不见好转,每日发作,将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即使喝了太医的药,始终也不见效果。 他身体不适,心情就十分烦躁,变得喜怒无常,时常大发雷霆,宫人与朝臣莫不如履薄冰,整日战战兢兢。 林夙虽遭遇大变,回宫后又病了几场,但这种关头也是不能和不敢休息的。 有次夜极深,他处理了公务回住处,远远见勤政殿的灯还亮着,便想过去看看父皇,刚一走近,就看看门口等候着的一个身影,因为身影陌生,让他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 林夙见惯了大员们等候召见的情形,莫不神态恭顺,低头静候,更有胆小的人,表情诚惶诚恐,紧张到到不时要用袖子抹去父母的汗。 此人却姿态闲雅,泰然自若,一只手负在身后,抬头正瞧着天上月色,仿佛正在自家庭院赏月。 林夙被他目光指引,也回头望了望月亮。 倒是挺大,也挺圆。 他回头看着这人,继续往前。 不知为何,这人的气质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但都是在江湖上,也无一不是恃才放旷、汪洋恣肆之辈。 这种人或许真有本事,但很少会为人所用,更难守住庙堂宫廷的规矩。 况且,这人身上让他察觉到一些危险的气息——他武功一定很高。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一双利眼朝他望来,脸上的神色在顷刻之间变为迷惑,紧接着,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两人互相注视,没有一个人知道对方想的什么,只是目光缠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林夙走近之后,正要开口,宫殿大门突然打开了个小小的缝,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探出来,冲年轻人招手。 “安先生,父皇有请。” 那人的眼神尚未从林夙身上松开,于是三哥也瞧见了他,他神色一下变得十分不自然,可隐隐又有几分骄傲和自得。 他昂起头,很突然地跨出来几步,热络地把着这位安先生的小臂,表情十分刻意。 “安先生说的事情,父皇很有兴趣,请你好好和他说说……” 那人点点头,收起目光随他进去,关门前的一刻,却又回头,深深看了林夙一眼, 林夙后来才知道,这人似乎是三哥寻来的一个隐士,住的什么山上,很有一些本事。 再仔细打听一下,果然就是碧峡山那位。 林夙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人如此姿态,选中的人却是他的三哥,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他若是个招摇撞骗的草包也就罢了,偏偏他看上去又绝非庸人。 林夙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自始至终于他而言都像一个谜。 他俩第二次见面,是在阿峤被人杀害后。 阿峤的尸体在某一天被人在宫外发现,带回来时已经不成样子。他记得阿峤那时刚过完十七岁的生日,林夙还答应他,等他十八岁就带他回家乡去看看。 他知道楚屺的背叛后尤为不解,第一时间就想去向他要说法,还是林夙阻止后才放弃。为了能让林夙安心,他做事变得更加卖力,还承诺有朝一日一定会亲自去问楚屺缘由。 第4章 林夙知道,他就是太想查出真相,过于冒进,才中了对方的圈套。既然那些人的目标是他,阿峤落到他们手中,只会是道很有分量的筹码。 可没想到阿峤那么决绝,甘愿赴死,也不愿意变成威胁林夙的工具。 事情进展始终不顺利,阿峤的死更令林夙元气大伤,他看完尸体,隐忍半晌,也没忍住在转身之后便吐出一口血昏迷过去。 等醒来已是深夜,他下意识叫出阿峤的名字,却不见回应,终于想起白天见到的一切。原来那竟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他一旦梦醒就要面对的现实。 他再也睡不着,决定出去走走。 深夜的皇宫有严格的宵禁,并不允许除守卫以外的任何人在外行走,林夙也是实在气闷,所以才想在僻静处散散心,因此一路都很小心,尽量不被人看见。 因此在听见人声的一瞬间,他便下意识停了下来。 墙那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显然也并非巡夜的守卫,林夙反应过来时,“圣上”,“计划”,“身体”等字眼已经钻进了耳朵里。 刚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是偷听,墙后的人并不是宫中的守卫时,那人却已经话锋一转,和人谈起了医理,说起要如何治圣上身上的病才好。 这是已经察觉了隔墙有耳,按照江湖规矩,他此时应该立即走开以表明不是有意偷听,结果回头刚出了第一道月门,一个身影便拦下了他。 ——是安千岳。 林夙想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安千岳脸色却同样有些僵硬,并不像上次那般潇洒。他手中一把羽毛扇,却没有扇动起来,狭长的双眼微眯,目不转睛盯着他,里面含有一股特殊的意味:“五殿下,偷听人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若刻意偷听,怎会瞒得过山主耳朵?御花园人人来得,你若不想被人听见,千万要选好地方,免得遇上过路人,平白受猜疑。” 他没提宵禁之事,但两人心知肚明,也都默契的没有提及。 安千岳扇动起羽毛扇,眼睛缓缓一眨,蕴了些笑意:“五殿下说得有道理,倒是安某错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殿下这般聪明,为何却会想不到?” 林夙:“还请指教?” “殿下既遇难题……为何,不肯向人求助?” 林夙此刻才认真审视此人,脸色微微沉了一些,他今日心情悲恸,人人皆知,这人既是三哥的人,只怕幸灾乐祸都来不及,如何会是真心? 他当日拒绝自己那番言辞何其决绝,如今再说这些话,只怕是猫哭耗子,落井下石的。 林夙想到此处,脸色反倒恢复如常,他即使伤心,难道还能给三哥的人看笑话么? “山主说笑了,别说无事,即使有事,难道还敢劳动山主大驾么。” 心中还是有些积郁,他话锋一转,不客气道:“你既跟了三哥,便该做好自己分内事,今日只是我们私下见面,便以江湖名号相称,若改日再见,先生也该守朝堂的规矩才是。” 言下之意,便是怪他言行无礼,以下犯上了。 。 这次见面着实将林夙气得不轻,可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这人说话语气古怪,似乎……真有几分知道内情的意思? 林夙叹了口气。 面子固然重要,可真相一样重要,若这人真知道什么内情,恐怕会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了。 他拿着树枝,在地面继续写下“安千岳”三字。 这人名字取得大,听起来真像有些抱负,可惜做事深不见底,为人似乎又左右摇摆,实在是个让他看不透的角色。 现在是不是应该争取他的帮助呢? 按时间线,这人现在应当没碰上三哥,那他会肯帮自己吗? 可当日碧峡山上,这人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倘若他真有本事,能算出自己命不久矣,又凭什么愿意费心劳神来助自己堪破迷局呢? 既然能算到未来,那么,选一个别的皇子,走一条别的门路,既宽敞,又轻松,那才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 可若是如此,当日又为何对他说那样的话? 林夙脑中天人交战,光这一人,似乎比别的所有人与事加起来都更令他头疼,令他捉摸不透。 世上到底怎么会有行事如此古怪,如此让人头疼的一个人! 林夙一时头疼欲裂,再也想不下去,干脆将手中这节木棍也扔进火里,自己出去透一透气。 可他他刚站起来,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口中一甜,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很快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殿下,尾巴还在,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我去将他们引开吧。” 林夙勒住马,看了一眼身后。 “好,你多加小心,下个镇上汇合。” 阿峤点头答应,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林夙夹了夹马腹,继续去往前方。 空旷的林子里树叶枯黄,叶雨一阵接一阵地飘落,林夙纵马从其中穿过,任马儿变道进入一条他隐秘的小道。 好熟悉。 他看着路旁景色,很快便回忆起来,是了,这是回东都的路,他走过无数遍,别说他,恐怕连马儿都把路记熟了。 可是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的。 如他预想的一样,小路结束,一个镇子出现在眼前。 热闹,繁华,所有的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走过路过的大爷们行行好了,将我买去吧,只换一口棺材,让我安葬了老父亲,我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当狗使唤都行,真的,买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做!” 带着童音的叫卖吸引了镇上多数人的目光,林夙也不例外,牵马走了过去。 “喂,小孩,你让人把你当狗使唤,这话是真是假啊?” 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第一个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串硕大的珠链来,上面珍珠饱满精圆,莹润雪白,亮光远远晃进林夙眼里。 珠链被举在手中,随动作轻晃,富商傲慢看着街边裹起来的草席,和草席边正下跪的小孩。 “老爷我有的是钱,再葬你家十口人都够用,可你也要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当狗用,不然我把你买回去岂不是上当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夙也忍不住停下脚步。 小孩在众人注视下毫不胆怯,拍着胸脯:“我说的话,自然都是真的。只要有人帮我葬了父亲,我就是当狗仆人也甘心!” 周围人听见他这句双关,哄堂大笑。 “臭小子,骂谁是狗呢?我看你小子不像个老实的,这么着,你要是帮老爷我将这早上踩了狗屎的靴子舔干净了,我就花钱把你买过来,怎么样?”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都跟着大声起哄,小孩被大家出言挤兑,也不上当,依旧嬉皮笑脸,夸张大叫道:“老爷,您这是要走狗屎运啦!舔了财运就没了,小的可不敢断人财路,您还是留着自己好好享受吧!” 他说话间眼睛提溜乱转,说罢瞅准人群中一个空隙,猛地就往外钻,有人笑骂道:“孝子,怎么爹都不要了?” 也有人动作快,上前拉开草席,恍然大悟:“是一包稻草,这小子是骗钱的!” 小孩脚是跑出去了,领子却还给人牢牢攥着,回过头一看,那富商模样的男人居高临下瞪着他,油腻的厚嘴唇开开合合,唾沫横飞。 “好小子,骗了老子这就想跑?今天要么给老爷舔干净鞋子,要么跟我去见官!”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要小心,对一个人太好奇很容易爱上他。。。。。 以及划重点,请记住小安这会儿看见林夙的表现,后面要考 第4章 西江月(1) 小孩不说话,只一味挣扎,嘴里“直娘贼”“杀千刀”“死胖子”的骂个不停。 男人也不受激,用力一拽将他摔在地上,靴子重重踩上他胸口。 “骂,你骂一句,老子踩断你一根肋骨。贼小子,老子注意你好几天了,敢在这峰回镇干骗钱的勾当,看看你命是不是和嘴一样硬!” 那小孩被踩得在地上“哎哟”不停,大喊要死了要死了,很快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男人还以为他真死了,想提起来看看,谁知刚把脚一松,他就地一滚,又钻了出去。 这男人岂肯善罢甘休,一个眼神,外面守着的几个闲汉便要围上来,小孩眼看还有帮手,惊得慌不择路的,眼看要被人抓住时,忽然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一提,横放在了马背上。 他也知道这是被人救了,嘴里“谢谢老爷”“观音菩萨”喊个不停,林夙这马脚力最快,不一会儿便将人带出镇子外,小孩倒悬着身子,看四周景色已经不认识了,大喊道:“好了好了,就这里吧,多谢义士,义士你财源广进,大展宏图,生意兴隆,六畜兴旺!” 林夙见他说得乱七八糟的,将他提下马,笑道:“老爷我不是生意人,财源广进就留给你吧——别再去坑蒙拐骗就行了,下次再被人捉住,可就没人救了。” 第5章 “老爷你今天见了我,财是肯定会发的!不信的话——你看,这是什么!”小孩得意一笑,从怀里扯出一个东西,挂在手中摇晃起来,“大哥哥你瞧,这么好的珍珠,放在集市上,至少能值千金,卖了钱我俩平分,你说今天是不是发大财了?” 珠链在眼前摇晃不定,林夙双眼渐渐失焦,意识也有些模糊,滚圆珍珠后的小童的脸像蒙了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不对。 他这会儿不应该在这。 他不是在江边小楼么? 他甩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好心救你一命,没想到你会偷人家珍珠,这下再被找到,只能任凭处置了。我有事,先走了。” 他一夹马腹,转眼间已奔出数米远,小孩还在身后不停叫嚷追赶,当然是追不上的,林夙也不做理会。 可他越往前骑,越是头晕眼花,他想起和阿峤约定了在这个镇子汇合,现下已经出了镇子好几里路了,在往前走,就更不容易汇合特。 他勒住缰绳,抬头看一圈,见不远处正好有个破庙,便骑着马过去,在破门上用匕首留下记号,便进了大门。 这寺庙虽已破败,也能看得出从前香火旺盛,以至于淡淡檀香味经年仍在,一进正殿,便迫不及待缠绕上来。 这一天经历实在太古怪了,林夙留了个心眼,退出了这间檀香味缭绕的正殿,走去最清净的一间偏殿里,收拾出一个角落来歇着。 这偏殿没有气味,里面也没有任何杂物,连门都破得合不上,他坐在门口,正对着一院子疯长的杂草,恰有微风拂面,青草混着泥土的天然气息扑面而来,有一点腥。 檐下结着几片破烂的蛛网,有一只很小的蜘蛛似乎是在织网时出了意外,正悬着一根细丝吊在半空,飘来荡去,无从着力。 林夙看了一会儿这只摇摆的蜘蛛,困意更浓,很快便睡着过去。 枯黄的草丛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虽然风声催眠,可他却始终不得安宁,心揪得紧紧的,似乎梦中也知道这里并不安全。 那只蜘蛛织好自己的网了吗?还是蛛线断裂,它已经从檐上掉下来了? 它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了吗? 这间破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一觉醒来,就会内力全失呢? 对,内力。 林夙忽然想起了,就是这里!他离奇失去内力的地方。 心脏一疼,林夙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一时间心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 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到底是怎样着了对方的道的? 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平复过来,低头一看,自己只穿着单衣,正躺在床上,眼前还是之前那座江边小屋。 外面天色有些昏暗,不知是要下雨了还是入夜了。火盆还在燃烧,只是火势变小了,他身上的衣服倒是都干了,他掀开被子,已经烘好了的外衣也叠在床尾。 他一见便知道定是阿峤来了,忙从床上下去,将衣服披上,一边整理一边迈出房门,果不其然在院子里见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峤!” 他见阿峤正站在一个角落,好不惊喜,大步走上前,可走过去一见面前情形,顿时如遭雷击。 “你这是做什么??!” 。 船夫被他从柱子上解下来时,眼眶里还含着泪水,他脸上一片青,一片紫,鼻管里也有流过血的痕迹,眼眶里包着一眶泪水,好不委屈道: “我、我看他鬼鬼祟祟的,殿……公子又倒在地上,吐了一滩黑血,我便以为是他……” “老头子没下毒,那鱼就是我早上现捕的,绝不可能有毒的!” 这船夫恐怕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一听阿峤的话就条件反射地回答起来。 林夙连忙解围:“鱼我还没吃呢,与这老丈没关系的。阿峤,正好我们都还没吃东西,你去将饭做上吧。” 阿峤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正过意不去,听见让自己走,如蒙大赦,赶紧跑出去杀鱼。 林夙将船夫扶进了屋子,安抚了好一会儿,船夫才渐渐镇静下来。 “你那个随从好凶,我捕好了鱼想回家,想着你在这,顺路过来看看你好些没有……没想到你那仆人听说这是我的屋子,不由分说便将我打了一顿,好不讲道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年纪轻轻,出手这般狠?” 林夙道:“这孩子从小练拳脚,性格急躁了些,怪我今日吐了口血,让他误会我中了毒,也是关心则乱,所以着急了。” “血?就是这一滩?” 船夫一只眼睛睁不开,另一只眼睛也肿着,勉强只能睁开一条缝,这时斜着眼神去觑,忽然吃惊道:“蚂蚁,你看那蚂蚁……” 林夙凑近一看,血上趴着好几只蚂蚁,已经死得彻底,地上那滩血也颜色异常的黑。 “这些蚂蚁,都是被你的血毒死的?” 船夫呆呆望着他,目光里没有了挨打的痛苦,只有对他的同情。 “你,这,你知道是什么人下的?” 林夙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不过,这种让他自己都头疼的事,说出来也只是叫人徒增烦恼,他反应得快,云淡风轻地一笑: “倒是不知道,不过也不妨事,是毒总会有解药。” “这……” 船夫哑口无言,此刻窗户被人敲响,林夙开窗一看,阿峤做贼心虚地从外面递上来一罐子伤药,不等林夙开口,就比了个“嘘”,飞速跑掉了。 林夙微微一笑,拿着罐子,回来帮船夫上了药。 他涂得细致,等药上好,阿峤的鱼也已经烤好了,他做事周到,还用罐子熬了些粥端进来,见船夫一看见自己就闪躲,又连忙退出去几步。 “殿……不,公子,你们吃,我去外面守门!”他动作拘谨,将门关上跑远了。 船夫这会儿也看出来这主仆不像是坏人,那动手打人的少年想必是护主心切,这会儿痛感缓解了些,开始那股半是委屈劲也平复了,一边吃饭,一边给林夙出主意。 “瞧你一点都不惊讶,难道是知道中毒的事了?这事宜早不宜晚,你还年轻,又这般出挑,可千万不要不当回事!” 林夙心中道:这事他如何不知?只是事分先后,总要先找到线头,才能解开绳结。 他点点头:“接下来正是打算去找解毒的办法。” 船夫点点头:“这就对了。” 他虽是这样想,可去何处解、去找谁来解,却是半点头绪也没有的。 前世他虽然猜到是中毒,可除了内力不见,顶多只是身子弱了些,生了几场病……阿峤死的时候,他倒是也吐过血,可也是当场就昏迷过去,不知道血是红是黑,也就不知道毒性对身体还有这样的影响了。 这一次恐怕是在水里泡得太久,提前引动了毒药发作。 可前世太医为他会诊过多次,没有一个人开出过中毒的诊断,太医都这样,寻常的医师更是无济于事了。 他受船夫老伯救命之恩,而今一时也报答不了,所以更不想他再为自己挂怀。他已经看出来,这老伯外表粗犷,实则善良淳朴,嘴硬心软,光说这间屋子,估计就住下过不少被他救出来的人。 他想到这,又拨下一些鱼肉放到他的碗里。 “我想起来了!”船夫正埋头吃鱼,这会儿却忽然一拍桌子,放下了碗筷。 “我记得我渡过一个客人,医术绝妙,当时他住我家里,还帮我邻居治过蛇毒,我那邻居被拉回来时脸都紫了,城里的大夫不肯收,说神仙难救,要不是他在,只怕现在坟头草已及腰高了。但据他说,他的师父医术比他更妙百倍。后生,你要是实在想不到去找谁解毒,这恐怕是个去处。” 林夙心中一动,这总比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用,正想开口,门已经被快速挤出一条缝,阿峤急切的嗓音迫不及待插进来:“这人是谁?住在何处?敢请老菩萨赐教。” 船夫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原来你在偷听,我看你也别在外面吹风了,进来呆着吧,这人倒是给我留过他的地址,说我遇着难处可以去找他,不过……这地方是哪,我倒是想不起了。” 第5章 西江月(2) 船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峤已打开门走进来,听见这话,不由一愣,看向林夙。 林夙倒不着急:“这人可有提起过是哪里人士?做何营生?” 船夫尴尬道:“陈年往事了,我哪还记得请,不过……我想起了!这就是作那曲《西江月》的客人,他怕我记不住,还特意用笔找了张破布头给我把词写了下来,他的住址,若我没记错,好像也在那布条上写着。” 林夙和阿峤忍不住对视一眼,同时眼前一亮。 船夫吃了饭就划船回了自己住处,并给了他两人留下自己的住址,吩咐他们第二天早些过去,他会一早将东西找出来的。 第6章 两人满怀期待,在小屋里睡了并不安稳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按老人说的方向找过去。 找到老人家里时,天际露出鱼肚白,青的黑的云层一层层往外翻滚,白光越来越亮。老人正在院子整理昨日捕上来的鱼,见他们来,努努下巴,示意东西在屋檐边。 阿峤跑到屋檐边的柴堆上,拿出那块不太规则的布条,迫不及待打开一看,紧跟着又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 林夙走上前去。 阿峤咬着嘴唇,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竟是话也说不出,将布条递给了林夙:“你看。” 林夙展开一看,也沉默了。 这布条上墨迹倒还很清晰,字迹也相当优美,词的部分或许怕老人看不懂,大多用的符号替代,写得雅俗共赏,还很有趣味。 词下方的地址规规矩矩用正楷写就,但右边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咬去了,除去“巨麓东道志南府氵”几个字眼,旁边只剩下一排不规则的齿痕。 “怎么样?老头子虽不识字,可上面字都是在的,你们就按上面的地址找过去,那个人定是不会拒绝的。” 林夙沉默片刻:“这地址写得实在模糊,恐怕不太好找,老伯可还记得这客人有什么特征?” “这个……”船夫又挠挠头,“怎么会没写清楚呢?算了,我与你说,这人好认得很,他年纪不大,身量清瘦,个头只比你略低两分,仙气飘飘,当真神仙人物,这般漂亮的年轻人,我一辈子也就见过你们两个。你就按这个标准找,定错不了。” 这番描述虽然笼统,但看起来也确实打听不出更多的信息。 两人道谢之后,拜别了船夫,便往志南方向走去,手中这块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也找不出多余的信息。 两个人心中都有些忐忑,林夙只说有些模糊,实际上真要按这个地址找人,和大海捞针也没有区别。 巨麓东道的志南府治下有四个州,每个州里还有四到五个不等的县。虽说布条上还留下一个“氵”,可志南府四个州里有三个都带“氵”,分别是沛州,滨州,沧野州,看似有所指向,实际也不过是四去其一而已。 三个州,十来个县,要找一个并不知姓名的陌生人,难度可想而知。 只怪如今他们手中的线索实在太少,先查明毒药来源顺便解毒,已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无论多难,都得去找了。 这一路上无事,林夙正好将中毒始末和失去内力的事都告诉了阿峤,阿峤听完有些震惊,不过也和他想法一样,都怀疑那富商或是小童有问题,或许破庙也有问题,只是手段太隐蔽,隐蔽到总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 阿峤提议他们要不要返回原地查一查,林夙拒绝了。一来好不容易假死脱身,回去容易暴露,二来他前世其实命人回去看过,并没有任何收获。 说来说去,现在唯一能找的,也只那位“西江月”。 。 志南离此地并不算太远,若是骑马,走快一点,大约也就十天左右路程。 两人买了两匹马上路,一路快马加鞭,晓行夜宿,每进一次客栈,总林夙要注意下旁人在谈论什么,果然没过几天,便听见大家都议论起五皇子之死来,扼腕他一代豪杰怎么就葬身江水,死得如此潦草,焉知不是被人害死,如今太子之位不知花落谁家云云。 他知道计划成功,略舒了口气。 至少到现在,官府已经相信他当真死了。至于那些黑衣人会不会怀疑——他只要藏好行迹,这些人找不到他,再不信也只有信了。况且放着好好的龙子凤孙不做,假死去做一介流民,这种事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这样一口气走了七八天,林夙便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他一身筋骨是从小习武打熬出来的,从前用起也从未拖过后腿,没想到中毒之后竟一日虚弱似一日。 骑这样几天快马,换作以前不过小菜一碟,如今却浑身酸痛难忍,整个人都快散架。 既已人困马乏,只能放缓进程了,阿峤见他走得慢,干脆路过一个集市时将自己那匹马卖了,一个人用轻功走在前头,下一个路口时再停下来等他。 如此又走了四五日,志南府治所宁州的城门才遥遥在望。 进了宁州,总算结束了这一路颠簸,林夙面色惨淡,喜悦之情早被一路辛劳冲淡,来不及在城中参观,便到客栈开了个房间好好休整。 然而,一进城里,他便发现阿峤的神色明显变得有些古怪,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这几天他其实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都没有这次明显。 林夙之前便旁敲侧击过他是否有心事,他却怎么也不肯说。 林夙只能多加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可他精力不济,而阿峤却是个精力充沛武功强悍的年轻人,所以说是观察,常常也有心无力。 他倒是信任阿峤,只是阿峤这几天借着去前方等他的理由,总是神出鬼没的,这让他觉得不安,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公子,你昨夜睡得不好,不如趁这会儿有空,抓紧休息一下?” 刚住进客栈,阿峤又极力劝林夙快去睡会儿补充体力。林夙和衣躺下,假装睡着,没过一会儿,果然听见阿峤悄悄出门的声音。 他立即起床,穿上鞋子,悄悄跟了上去。 。 将近傍晚,阿峤才浑身是汗地回到房门前,他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将头探进去,见林夙还在床上睡得纯熟,这才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去。 “你去哪里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峤吓得心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骤然转身,见是林夙站在门后,又往床上一看,原来那被子里塞的是个枕头。 “殿下你……” 林夙没有逼问,走到一旁坐下,声音倒很和煦:“说罢,这几日你偷偷出去都是在做什么?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阿峤:“……” 林夙见他不说,便道:“将蜡烛点上。” 阿峤忙一旁灯架上拿出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正要给林夙放过去,便听林夙开口:“你拿着。” 阿峤举着蜡烛,惊疑不定,林夙却走到他身旁,借着烛光,开始一圈一圈地打量他。 “你衣领被汗湿了,肘下膝盖都有灰,脸是洗过的,头发不如出去时顺——这几日你从外面回来时,时常都是这幅模样。” 阿峤额头上汗已经冒了出来,哑着嗓音心虚道:“殿下……” 林夙敲敲他的脑袋:“还有,早上进城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看每个人时都往人家腰间钱袋子上瞟。阿峤,你老实说,咱们是不是没钱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东西已经扔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大都特殊,不能出售。 这一路上花的自然是阿峤的钱,可阿峤也不会随身携带太多财物,路上要买衣物和变装工具,以及吃喝住宿连带买马,想必花了不少——若不是缺钱,他何至于绕路都要去集市上将马卖了。 阿峤见被他识破,露出愧疚的表情:“殿下放心,我很快就会挣来钱” 林夙沉吟:“所以你……突然消失的时间,是不是都去劫富济贫了?” 阿峤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然后拨浪鼓般摇了起来。 。 半刻钟后,两人从这间豪华客栈退了房,牵了马,又绕了半里多的路,终于找到一家便宜的老旧客栈。 便宜客栈陈设简陋,褥子单薄,连窗户都透着风,林夙见床单上还有汗渍,找小二要了一床新洗过的,和阿峤一起换上。 林夙想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叹了口气:“所以你宁愿每日出去给人搬东西,跑腿送信,也不肯和我说没钱了。你若说出来,我们用度上也好节省一些。” 阿峤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殿下平白担心,你何曾过过这样的日子?不过你放心,我今日找的那份工,倒不用搬卸货物了,那个杂耍班子只消我走索耍剑。宁州的百姓都富裕,肯打赏钱的主顾不少呢。” 这样的武林高手去耍杂耍,真是杀鸡用牛刀。 林夙摇头道:“我自五岁离开皇宫,什么样的日子不曾过过,今时不同往日……” 他想往下说去,又觉沉重,便略过关于黑衣人死命追杀的一段,向他笑道:“你是在京城生活久了,忘了咱们在军中的日子。那一年遇上大雪封路,断了补给,我们连雪地里的树皮都吃过,冷得像铁的被子也盖过,现在再差,还能差过那时候?” 阿峤一听,果然减去不少压力,不过,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他也不想放弃。 林夙本觉得演杂耍接触的人多,容易暴露,可转念一想,杂耍班子四处表演,接触的都是三教九流,岂不是消息灵通,便于打听? 思及此,他终于不再阻止:“可以去,不过最好做这伪装,不要让人认出。” 阿峤见他竟然不反对,喜出望外:“这个容易!他们本就有油彩涂脸,下次我让他们多涂一些就好了!” 第7章 林夙道:“走索耍剑,你应付起来简单。不过杂耍班子不会固定在一处表演,你知道他们下一站去哪么?” “这个我今日也打听过了,那班长说两天后就动身去沛州,还问我肯不肯去,我当然说去了,公子,咱们住上两天,到时候便和他们一起出发吧!” 林夙没有拒绝,路上人多,倒还能多层掩护。 床褥铺好,事情也敲定了下来,照例林夙睡床,阿峤打地铺,两人熄了灯躺下。 阿峤累了一天,还没吃饭,这会儿肚子咕咕直叫,想到只剩下干粮可以吃,实在有些倒胃口,宁肯饿着肚子也不去吃,脑中回忆起从前吃的珍馐美味,不无怀念道: “公子你说,楚屺这会儿在京城吃香喝辣,不知多痛快?他定想不到我俩会在这间漏风的客栈里挨饿。” 他说完不等回答,又畅想起来: “你说要是楚屺在多好,有他支援,我们便不会缺钱了。而且有他的人手帮着打听,找那位‘西江月’,定也是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说:========== 宣传 第6章 西江月(3) 林夙被他说得一愣,这几日他险些要将楚屺忘了。 ……若是他在,只怕他们假死就变成真死了。 阿峤毫无机心,性格单纯,对楚屺一直都是真心相待,反观楚屺,在林夙的印象里,对阿峤一直隐隐有些竞争心态。 从前他只当楚屺思虑更重,性子要强,现在想来,就连他也从没看透过楚屺。 此刻说出真相,难免还要解释来龙去脉,林夙没有细说,只提醒他:“不是说过了么,假死的事,谁也不能告诉,就算是楚屺,也不可以。你记住这件事,千万别忘了。” 。 碧峡山峰,秋意已浓。桃叶枯萎,层林染金。 豢养的黑枕黄鹂还在屋檐下婉转啼叫,桃叶和桃果挨在一起剥花生粒喂鸟,一边剥一边闲聊。 “山主还在书房里没出来么?” “自从半个月听到那个消息,他就再也没出过书房……没办法,谁叫咱们信源有误,误会了别人。五殿下是何等人,被拒一次,难道还会再上门求见么?” “那可说不准。他若知道咱们山主的本事,拒十次二十次,也是要来的。听山主说,他最近可要遇到麻烦了,现在想必很是头疼呢。” 桃叶歪着头思索一番:“麻烦?可我听说五殿下是周老先生得意高徒,年纪轻轻,恐怕已能挤进天下前十之列,行军打仗水平也是一流。这样的人,能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桃果叹气:“笨!若是功夫高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咱们山主还用每天在书房一呆就是数个时辰?五殿下再厉害,也总有短处,若山主正好能补上他短处,你说他会不会需要山主?这是不是叫,叫……天作之合?取长补短?” 桃叶大笑:“叫你平时不读书,那叫相得益彰,珠联璧合!” 桃果“哎呀”一声:“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没关系,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总之山主若认准五殿下,总会有办法的!” 桃叶笑嘻嘻道:“知道你最喜欢山主啦。” 桃果一脸骄傲:“说不定山主这会儿早已想到办法,怎样出场,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话音刚落,忽见那只黑枕黄鹂扑腾翅膀飞走,似乎是书房那边有动静,两人见状忙丢下花生,起身跑过去。 “山主!” 安千岳站在门前,一只白色信鸽恰巧从他手中飞走。他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张纸条,此时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他……死了……” 这声音清淡,缥缈难寻,两个小童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面面相觑。 桃叶先开口:“山主,谁死了?” 桃果见他面色这么难看,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宽慰他,已说不出话来。 山主平日对任何事都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他学的是屠龙技,从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是要比划拳脚,打得过他的也少有。除了那次得知真相外,何时露出过这种表情? 安千岳难受,桃果似乎也跟着难受,他急得团团转:“山主你先别着急,是谁死了?重要么?还能不能救得活?” “我还没急,倒快将你急坏了。”安千岳见两个小童如丧考妣的脸,回过神来,好气又好笑,叹口气望了望天边,“人死了又怎能复活?此事神仙来做不到。不过,你俩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要哭丧等我死了再哭不迟。” 桃果见他还能说笑,看来是没大事,“呜”地一声抱住安千岳手臂:“山主你刚才那个表情吓死我了。” “鼻涕不许擦我袖子上。” 安千岳抽抽袖子,用力捏紧了纸条,纸张在内力下化为齑粉。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想好要做的事,吩咐道:“桃果,将东西收一下,我今日下山。” 桃叶惊奇道:“不带我么?下山去做什么?” 安千岳:“行,你也去,记得留张条子给桃枝桃朵。” 桃果应了声“是”,便跑着去收拾行李,桃叶听见自己可以下山玩,也兴高采烈地跟上去。 两人互相配合,很快便将常用的器物,安千岳吃惯的饮食,一应衣服财物武器都打包好。 快至傍晚时,安千岳才从书房出来,到了前厅,见两个小童一人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等候,没好气道:“这包袱快比你俩个头大了,你当下山去郊游么?重新收拾下,只装钱和细软。” 两人恍然大悟,又飞快将偌大两个包袱拆分,将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重新装上,提着这个轻便小包袱,小跑着上前跟上安千岳。 桃叶好奇抬头:“咱们下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多事之秋,怎么好一直在山上呆着,总要去凑凑热闹。” 桃果:“可是,山主之前不是还在苦恼怎么重获五殿下信任?难道已经想到办法了?” “这个已经不用想了。” 桃果和桃叶一齐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之色,安千岳将折扇打开,遥望着远方山岳,幽幽道:“他已经死了。” 这一下真如平底起惊雷。 桃果和桃叶比谁都懂五殿下对山主有多重要,若是他没了,山主又应该选谁辅佐才合适呢?只怕再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五殿下。他们一时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那样的英勇无畏,盖世无双的五殿下,竟会英年早逝,死得这么突然。 “山主,您节哀。”桃果道。 “山主,咱们要下山去祭拜一番么?”桃叶道。 “有什么好祭的,人死如灯灭。”安千岳不以为意,“谁都有这么一天。” 桃果和桃叶愣在原地,桃叶忍不住叹气:“上次山主话说得那么重,果然不太吉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 “打住!”安千岳一敲小童脑门,“生死有命,岂是我两句话能影响的?” “人各有命,既是天命,强求不得。”安千岳一把收起扇子,眸中有些阴翳,只是依旧步伐潇洒姿态闲雅,并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 从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林夙和阿峤在两日之后便跟着那班杂耍班子上路,赶往沛州,没想到时乖运拙,正遇到山匪作乱,两州必经之地的王不留行山已经被强人彻底霸占,无法通行。 那伙山贼凶狠非常,山大王更是心黑手狠,据说嗜好吃人心肝,谁若想过此山,若不献上两千贯买路钱,就别想全须全尾从山里出来。 听路上村民说,之前有不信邪的想偷偷经过,被里面的土匪抓了,开肠剖腹后从山里丢下来,肚子内心肝脾肺都被掏了个空,有过路的人不小心撞见,吓得半个月没睡成安稳觉。 一听他们要过去,都死命摆着手劝阻。 “真是不要命了!你们一班子这么多人,又拖箱曳箧,土匪焉能放过?有钱抢钱,没钱杀人,有什么是那些土匪做不出来的!” 杂耍班子里的人吓得脸色惨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林夙和阿峤也暗中对视一眼。 没想到这志南官府脓包至此,能容这伙剪径盗匪在此地占山为王。 距离上次他们路过此处只半年左右,那时分明未听闻此事,这才短短几个月,竟已有这般气候。 若是半年前的林夙,单挑此寨也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换成了阿峤带着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他,那便很成问题了。 何况还有这一大班子的人。 这杂耍班子的班长姓郑,对阿峤很是看重,所以对两人也挺客气,商量着今日如果过不去,只有找地方住上一晚,后面再想想办法了。 “听附近的村民说,官府这次真下定了决心要剿匪,据传已有京城的大人领了圣旨过来,决意扫平贼寇,只希望这次能是真的。”班长说完,叹着气离开。 在林夙的记忆里,前世似乎未有过剿匪这件事。 第8章 这条路他们半年前也恰好走过,此时风物景色相比之前,只是树叶黄了一些,草地秃了一些,别的丝毫没变。 林夙打量林间山色,表情若有所思,阿峤只当他在感怀往事,小声道:“半年前还和公子路过这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故地重游。” 林夙却不止为怀旧:“你还记得那次咱们路过的碧峡山么?似若没记错,恐怕就在百里之外。” 阿峤本来早忘了这事,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气愤道:“就是那座种着桃树的山么?当日他们山主说的话,好生可恶!” 阿峤担心林夙突然想起那番话,在眼下这般情景下会徒增感伤,忙道:“公子,那人是个神棍,都是瞎编的,你可不要信他的鬼话。” 林夙笑道:“不提这事了,我问你,若要一夜间荡平此山,江湖之上,可有谁能做到?” 阿峤不假思索:“若是从前的公子,自然可以。” 林夙:“如今却不行了,再想想。” “公子的师父,周老先生!” 林夙摇头:“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可找不到,再猜。” 阿峤思索一番:“总听人说,公子武功可步入天下前十之列,若公子可以,那岂不是……” 林夙弯弯眼睛,接过他的话:“不错,至少还有九个人可以。眼下便赌一赌,看她的东西会不会有用了。” 林夙在船上丢下的,大多是带着身份标志的物品。至于比较隐秘、和他身份无关的东西,自然还保管着。 这些东西他后面都贴身放着,这时找出来,见有个拇指大的雪白罐子还在里面,便将这罐子打开,闻了一闻,倒也没有变质。 阿峤远远便闻到里面的味道,奇道:“好香。这是花香?” 林夙点头:“今夜就靠这个了,你不要睡死,等夜深大家都睡着了,我们再回这里。” 。 是夜,万籁俱寂。 荒山之中树影憧憧,阒无人声,只有夜枭不时嘶啼,声音粗糙凄厉,林夙与阿峤借着一丝惨淡月色,踅到白日的位置。 “再往前,就是土匪的寨子了。”林夙看着远处高大的山峰,阿峤道:“我们要上去么?” 林夙:“嗯。” 阿峤一听这话,更无半点害怕,继续带着他往上山顶飞去,他身形灵巧,哪怕带了一个人,脚步也像猫儿一样,很快便悄无声息来到寨子入口前。 有两个人还在山路上巡逻,往后望去,寨子零星点着不少火把,正是现成的指引。 阿峤只看了巡逻的人一眼,便不迟疑,飞快从门口掠过。 林夙却停下脚步,见这两人还离得很远,将白日找出来的那个罐子打开,取出其中一滴花蜜,滴在大门旁挂着的一根火把上。 霎时间,浓烈的幽香从火光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绵软却尖锐地刺破夜色,往外蔓延开来。 第7章 黑风寨(1) “这个天气了,怎么还有蜂子?” 一名土匪听着耳畔的嗡嗡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准备采食物过冬了吧,你用那火把赶一赶。” 先头说话的那个土匪取下挂着的火把,挥舞几下,准备用火焰驱赶飞来的蜜蜂,可蜜蜂受了刺激,不仅没被吓退,反倒更加勇猛地扑腾上来。 “真是麻烦。”土匪不堪其扰,后退几步试图躲开,这只蜜蜂却似乎记仇,执着地上前跟着他,有的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他身上,受惊之后,尾刺狠狠扎进他的脖子。 “啪!”土匪这下恼了,一巴掌将蜜蜂拍死,尸体揉碎丢在路上,愤愤骂道,“真他娘的倒霉,平白无故给蛰一下。” 一旁的土匪挥挥手:“嗐,只能自认倒霉了,你还能和它计较阿。” 话音刚落,两人却同时听到一阵分外清晰的嗡嗡声。 他们抬起头去,十分不解地看着正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蜂群,皱紧眉头,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声音越来越大,飞得快的,已经扑到两人脸上,冷不丁间将两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分别蛰了几下。 伤口刺痛难忍,转眼便红肿起来,两人摸着脸,看着越来越多,怎么也赶不走的蜜蜂,心中渐生恐慌,对视一眼,都十分干脆利落做出决定。 “跑!” 两人拔腿往寨子里跑去。 。 此刻的山寨却悄无声息,往日都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全都不见踪影,两人闯进来,见到空空荡荡的前厅,心中“咯噔”一下,同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与此同时,隐隐约约的喧嚣声从后山传来,两人不敢停留,忙又向后山跑去。 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群人,正和寨中的兄弟打得不可开交。 寨子已然遇袭,他们两个守门的,竟然还一无所知,这可是大大的失职! “他大爷的,这些人是怎么上来的!”一个土匪大怒。 “不管怎么上来的,都先赶下去再说!”另一个土匪接话。 他们山上几百名兄弟,要是这样一群人都奈何不了,以后谁还信服他们? 两人往手中吐口唾沫,握紧手中刀把,在战局中找准一个机会,举起手中刀刃,便向一个敌人的后背偷袭上去。 就在这时,一番似有若无的声音隐约传来,浅得像风声中的一道错觉。 “瞧,这竟还有两个捡漏的。” 两个土匪同时一愣,脑中某根弦才刚绷紧,尚未来得及反应,两只膝盖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院中正在激战,两人怕给踩成肉泥,来不及追究发生了什么,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揉了揉还在痛的膝盖,也来不及想暗算的是谁,连忙又提起刀加入混乱的战局。 这会儿功夫间,他们已经看清敌人的模样——竟是一群女子,功夫倒是很俊,但是嘛,毕竟是女子。脆生生,娇嫩嫩,身法轻灵,因此好像风一吹就能折;剑似游龙,下盘功夫一定不够;再说了,女子手劲能有多大?剑法再妙,也扛不住他们整日喝酒吃肉一身腱子肉养成的蛮力。 况且一群女子敢进土匪窝里打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能打成这样,想必也是兄弟们在陪她们玩耍,顺道手底下揩点油水。 他们玩了这么久,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一想到这里,两个土匪大为兴奋,不约而同找准一个近处的敌人,迫不及待往前挤去,只盼着手上能占些好处,若能侥幸一亲芳泽,便更好了。 谁知还没等近身,两个火辣的巴掌拍来,直打得两人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两人火冒三丈,正打算给眼前这人一点教训,突然间脖子上一凉,一股鲜血喷溅开来,洒满青衣。 那女子将他尸体一推,面不改色迎上别的的土匪。 “好利落的剑法……”躲在房梁上,并没有机会参与战局的阿峤忍不住一声感慨,他们刚一上来,也像方才两个土匪一样,发现寨中竟然已经开始打斗,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已经没有他们下场的机会。 他看向林夙:“殿下,这些人身手这么俊,看来没有咱们的事……不如下山去?” 林夙把玩着手中的罐子,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并且他一向相信直觉。 “再看看的。” “嗯,那就再看看。”阿峤习惯了听林夙的话,又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瞳孔一缩,抬头看向右前方方向。 “那边有人出来了……” 林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形从房间中走出,这人手中拎着两个大锤,衬得他的体型竟有旁人三倍大小,他声音也分外粗犷,说话的时候犹如狮吼,语气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有人来找事,没想到还是一群小娘皮,来的正好,老子正好缺下酒菜,等下把你们全片了下酒,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峤一见这人,便道不好:“这人似乎是匪寨中的当家,我听人说他武艺高强,喜爱吃人心肝下酒……她们这下是不是危险了?” 。 志南府外的运河上,一艘巨大的官船正在水面上平缓前进,虽已是深夜,船上依旧灯火通明,将水面映得流光溢彩,一片璀璨。 船上的人是此次剿匪的主力,他们奉旨前来志南剿匪,或许是知道匪寨将至,奉命而来的将领有些兴奋,因此半夜也迟迟不肯入睡,还在书房看这座匪寨的资料。 烛火通明的房间里,已换了便装的年轻官员看着手中的地形图,上面关于匪寨上下山的道路他已经看了无数次,早烂熟于心,因此马上便放下,又拿起另外一沓纸,看着上面的画像,问向桌子前的暴君。 “这寨子半年前由大当家杨通创立,当时还不成气候,近两个月之中却迅速壮大,吸纳了匪徒百名有余。可你们说这杨通有勇无谋,传闻中爱吃人心肝下酒,可谓恶贯满盈,何来威信短时间收服这么多的追随者?” 第9章 这人年龄不大,说话时态度总有几分漫不经心,一旁的参军面色恭敬,心中却腹诽道:这毛头小子运气好,抱的大腿够粗,从前跟着五殿下闯出不少军功,现在五殿下尸骨未寒,不知怎么又搭上三殿下的门路,真可谓墙头草中的墙头草,看来混迹官场靠的只是这手左右逢源的本事,这次不知脑子被哪只驴踢了才来干剿匪这种苦差事,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朝廷不派人就算了,好不容易派人,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愣头青,那黑风寨上的土匪头子难道是吃素的?现在不仅剿匪的压力依旧落在自己身上,还要想方设法保护这位愣头青免得有个三长两短。 这差事本就难办,如今更是苦上加苦。 参军愁得皱纹都深了几分,饱经沧桑的脸上更多出几分忧郁气质:“回楚大人,听说是他后来拜了两个结义兄弟,想是这两人从旁协助。” 楚屺盯着三张画像看了一会儿,将其中一张单独取出:“你说杨通心黑手辣,力大无穷,可在这寨中武功却算不上最高。这里面武功最高的,莫非,是这个叶连青了?” “楚大人怎么知道?”参军脱口而出,自然不敢真让他解释,忙道,“这叶连青是三个月前和三当家陆凡心一起加入黑风寨的,据线人说,此人看着不起眼,武功却奇高,连杨通都不是对手。他当时打赢杨通,举寨震惊,不过这人没有野心,倒是甘愿认杨通当大哥,屈居第二了,否则只怕寨子里自己就先乱了。” 楚屺仔细端详着上面那张平平无奇的丑脸,武功不凡,却甘愿落草为寇,甚至屈居人下。 这人图的什么呢? 。 有杨通加入战局,匪徒们气势一震,更加卖力地打杀起来。 其中几名女子互相换了个眼色,突然一起聚上去,围着杨通,摆开剑阵。杨通见她们几人都来围攻自己,丝毫不以为意,傲然道:“用不着分先后,一起上罢!再来十个你们,也碰不着老子一根汗毛!” 林夙神色一直并不紧张,闻言更是笑了出来:“不用担心,这人打不过她们的。” 交手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群女子动作好快,剑势凌厉得如沧浪之水,急攻缓收,搭配默契,五人将杨通牢牢包围,并不给他一丝喘息之机。 但这贼首丝毫不惧,两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长剑凌厉却太过薄软,总是难以克制大锤。 阿峤满是疑虑,不懂林夙为何做出这般结论,在他看来,那几名女子虽然功夫不弱,但杨通一身神力,肌肉练得犹如铜墙铁壁,如此大的差距,并非招式可以弥补。 “这土匪头子练的外家功夫,虽然天生蛮力,但内力相当薄弱。他能练出这个块头,自然有先天禀赋加持,但这天赋同样也是阻碍,让他难以攀登更高的境界——但凡高手,要想做到超凡入圣,都必须内外同修才是,绝不能过分失衡。” 阿峤虽然不懂,但心想殿下说的话绝不会错,因此也只点点头。心中却十分疑惑,不知道这几人到底要怎么打过这个大块头? 林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突然道:“快看,他要输了。” 话音刚落,院中情形果然急转直下,剑阵中的一人终于找到杨通的弱点,足尖一点,飞身上前,直攻此人面门,其余四人并未停歇,及时调整了阵型,各自攻其面门和下盘,杨通左支右绌,最终抵挡不住来人愈发凌厉的攻势,双锤间露出了一个破绽,女子抓住机会,从空中跃下,长剑霎时穿透空隙,直刺心脏。 一剑贯穿胸膛,巨大的人影停滞下来,双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女子反手将剑抽回来,同时用脚一蹬,小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一旁的女子见时机正好,抽剑回身的同时高声喊道:“土匪头子已死,若有识相的,立即投降,滚下山去,可免一死。” 众人骚乱了片刻,却没人照做,只望着她们身后那间安静的屋子。 几人心想,既然贼首已死,群龙无首,这些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见百来人中竟没一个行动的,女子包括梁上的阿峤和林夙都疑惑起来,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哈,哈哈哈哈哈。”一道断断续续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女子察觉不对,连忙转身,察觉阴影中竟然有个人,目光登时便警惕起来。 此人不知何时来的,又站了多久,她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来人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似乎因为听到了太好笑的笑话,笑得气都接不上来,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继续用中气不足的声音道。 “难道……还真当我们黑风寨无人……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将寨子挑了?” 说话间,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男人从阴影之中走出,这人体型瘦弱,面色苍白,扔在人群中都找不出来。他气息分明平缓,听起来却像时不时要断上一下,好像重伤或者重病之人垂死之态。 但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病的痕迹。 阿峤一见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人,大失所望,低声道:“他们老大都死了,这人不仅不跑,反倒出来挑衅,难道他认为自己比那大块头更加厉害?” 林夙眼神一沉,目光凝重起来:“不看功夫,仅凭匪寨的人如此信服,他的威望或许就在刚才那债主之上。” “这人的功夫,看起来也相当棘手了。” 第8章 黑风寨(2) 画像一共三张,说明匪寨之中共有三位当家,楚屺翻到最后一张后,继续注目凝视。 若说叶连青是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丑陋的相貌,这陆凡心的长相则是平淡中带一股非凡气质,即使五官并没有亮眼的地方,也让人十分难忘。 但他气质温文尔雅,一看就有不错的出身,不仅不像土匪,甚至不像武林人士。 这寨子三位当家,全部风格迥异,一个显然是个凶狠莽夫,不足为惧。另一个气质神秘武功不低,并不像做土匪的材料。最后一个更古怪,看起来干脆是个出身优渥体弱孱弱的读书人,和土匪两个字没有半分的关系。 楚屺不由好奇:“这个陆凡心又是什么人?怎么没有关于他的情报?” 参军道:“此人行事低调,大概并未做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楚屺不知想到什么,略一沉吟:“姓陆么?倒是叫我想起了近期的一桩案子。” 船在此时轻轻磕磕一下,似乎是靠岸了,楚屺见状,立即放下画像长身站起,看着门外道:“已经到了?” 参军算了算道:“算时间,明日一早才能靠岸,不知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楚屺却不理他,径直上了甲板,参军跟着出来,一上甲板,不由大吃一惊,这船竟然真的已经停靠在岸边。 这地方绝不是宁州的码头。参军忙问旁边的小兵:“这是何处?怎么将船开到了这里?” 随船的官兵都忙着自己的活,没人说话,筏子转眼间已经搭好,楚屺率先一人先上了岸,此时夜笼山林,广寒不障,荒岭之中山峰连绵,起伏不定。 楚屺提醒他道:“参军再仔细瞧瞧,这是哪里?” 王参军更加仔细观察一番,这下当真如五雷轰顶,不远处那座分外眼熟山峰,不正是最近正在闹山匪的王不留行山么!?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想带着这么几个人与土匪叫阵!密密麻麻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参军焦急道:“安抚使!山匪势大,非同小可,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回府衙,从长计议的好……” 楚屺嗤笑道:“就因为你胆子这么小,才会将山匪放任至今。你要是害怕,现在便去府衙等着我们好了。” 说罢一声令下,身后早已举好火把的官兵自觉分成两队,跟在他身后一路往山上走去。 。 “殿下你瞧,那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阿峤听了林夙方才那句话,全身肌肉便紧绷起来,他此时分外警觉,五感敏锐,竟在阴暗角落中又看见一个瘦高人影,低头悄悄说给林夙听。 林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人藏在阴影里,似乎没有动手的打算,也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 院中很快再次交手,林夙认真观察了此人身手,果真如他所说,此人功夫原来大当家之上。 只是即使在打斗之中,他也频频回望,似乎在身后那人的安危。 林夙心中了悟:原来他是在保护里面那人。 这些女子功夫很强,在任何一个门派中也算精锐,可此时即使用上了剑阵,仍不是那男人的对手。 眼见大家都被逼得节节败退,有不少人身上甚至挂了彩,所有人神情都跟着严肃起来。这次确是她们托大了,只是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匪寨之中竟也会藏着如此高手。 现在错判形势,若当真不敌,落在这群土匪手中,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阿峤低声道:“这人说话都费劲,竟也有这般功力。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 第10章 “他经脉受了伤,若没有这般强盛的内力护体,只怕此刻早倒下了。” 阿峤大吃一惊,这竟然已经是受伤后的状态。 好强。 “他受伤之后还能有至少不低于六重境的功力……那若是全盛状态。” “全盛状态下,绝不会低于七重境巅峰。”林夙接过他的话。 “这样一个高手,怎么会甘愿落草为寇,与这一群山匪厮混呢?”阿峤语气中充满惋惜,高手向来爱惜羽毛,并且从不缺名门大派或是朝廷官员的招揽,但往往自矜身份,并不会给人做鹰犬走狗,会来这寨子当草寇,实在称得上自甘堕落。 说话的功夫,场中情形再度变化,十来名女子中只剩下三四人还有一战之力,正在勉力支撑,不过她们打到这个时候,体力早已耗尽,彻底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了。 失败的后果太严重,她们即使浑身浴血,也不敢退缩半步,依旧横剑挡在身前,将受伤的同门护在身后。 “何苦负隅顽抗。”男人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感情,大概是想速战速决,又从一旁捡起一把刀,在手中掂了掂,“这时候才用兵器,也不算欺负你们了。” 他说罢,提刀抬头,周身气势蓦地一变,杀机隐现,脸上青黑雾气一闪而过,任谁也能看出,这次再出手,便是杀招。 阿峤心一下揪了起来。 他之前上山,发现已经有人早于自己打上来,又见这些大姐姐剑法漂亮功夫凌厉,两贼匪打得落花流水,率先便有了几分好感,这下见她们落败,不免有些担忧。 那男人拿到刀后,果然出手更加凌厉,两三下间便已卸掉对方兵刃,刀锋向对方脖颈逼去。 阿峤一着急,下意识看向林夙,明知道此刻的林夙毫无内力,却下意识对他抱有希望。 林夙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你去把那个人给我捉过来,动作千万小心,他还盯着呢。” “是!” 阿峤一听林夙有办法,喜不自胜,忙施展轻功,悄无声息飞到阴影之中,将那年轻人口鼻一捂,后退数步,人已经落在林夙面前。 阿峤动作好快,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中,等叶连青反应过来时,这人便已经在林夙手中了。 林夙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匕首,架在这人脖子上,微微一用力,这人倒硬气,一声也不发。 “将他给我放开!” 叶连青手中的刀刃同样刚落在一名青衣女子身上,发现同伴被俘,连忙止住动作,急得声音在发颤。 林夙倒不疾不徐:“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不肯说话,林夙又将匕首狠狠一压,血痕乍现,他立即道:“叶,叶连青。” 是没有听过的名字。 林夙:“看两位作风,并非法外之人,这匪寨为祸乡里,滥杀无辜,早引得民怨沸腾,即使官府不来,也总有路过的义士路见不平仗义相助,阁下若不想三天两头被人打搅,不如另谋个出路,以你们的本事,什么地方去不得。” “你说得轻巧……”叶连青还要开口,却见林夙手中的陆凡心朝自己望来,嘴唇动了动,他便停下来。 “叶大哥……这位公子说得有道理,躲在匪寨之中,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他一边说话,一边咳嗽了几声,似乎也有伤在身,林夙反手搭上他的腕间,他虽不通医术,但仅从脉象强弱,也能分辨出此人是否习武。 他搭了片刻,确认这人真不会武,才松开他的手,叶连青冷笑道:“他不会武,你有什么招式,尽管冲我来就是。” 阿峤见他蠢蠢欲动,生怕他暴起发难,默默上前护在林夙身旁。林夙倒从容,抬抬下巴,示意对方将刀放下。 “你们和方才那个大当家不是一路人,不必为他苦守基业,我虽不知两位因何原因藏身绿林,不过想必总有自己的难处。今日你将她们放了,我便将你同伴放了,只要你们就此离开此地,我保证,今日见过你们的事绝不告诉任何人。” “若你放了他,我却不走,你又能奈我何?” 林夙摇摇头:“我信阁下不是这样的人。” 江湖中人信义二字值千金,林夙这样说话,表明是极看得起对方。叶连青虽然不是循规蹈矩之辈,但也确实做不出什么背信弃义之事。 几乎毫不犹豫,他就做出了抉择——这寨子本不是他的,这些女子更与他无冤无仇,场中唯一让他看重的,也只有陆凡心一人。 他将刀一扔,倒有些钦佩:“你明知打不过我,还敢和我做这种交易,不知你是脑子不好,还是过于自信。” 林夙不理他,向唯一一位受伤不严重的女子看去:“带她们下山。” 受伤的女孩子互相扶持着站起来,一一向他鞠躬道谢,相携着往山下走去。 那名女子见同伴都走了,才林夙面前,抱拳道:“敢问公子姓名,我红莲山庄,日后必当重谢。” 原来是红莲山庄的人,林夙点点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快些下山去罢。” 这女子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虽还想再说什么,但到底忍住了,冲两人点点头:“我叫易绯烟,公子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到红莲山庄找我即可。” 林夙看着她的眼睛:“我记住了,易姑娘。” 易绯烟拱手告辞,见她们都走远了,林夙才道:“阁下如今还是寨中当家,还劳下令,叫现存帮众悉数下山,另谋出路去。” 叶连青当即开口,限所有人一炷香内全部离开山头,不许逗留。 众人迫不得已,只能快速将自己财物收好,出了山门,往山下走去。 见人全走了,林夙朝阿峤一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去厨房取来一桶油,将所有屋子各淋上一些,吹燃一根火折子扔进油里。 火势起初虽小,但有油助力,很快蔓延开。 林夙对陆凡心道声“得罪了”,收起匕首,将人往前面一推,扭头跟着阿峤一起往山下撤去。 可才到方才山门位置,便看到之前下山的山匪个个退了回来,不要命地往山上跑去。 山上火势已起,焰光冲天,即使后路全然断绝,这些人却依旧不管不顾,仓皇失措地往大火中心跑去。林夙见事态不对,拉住奔跑的一人:“不是让你们下山去么,怎么回来了?” 那人一看见他,大为光火,二话不说,竟拿起刀便向他砍去。 “你这小人,假模假样说那么多,原来是早叫来官兵在山下埋伏!” 身后直劈来一只手打向这人手腕,阿峤将刀震落,又向这人膝盖踢去,两人踹倒之后,也不再多话,牵着林夙躲进旁边林子中。 “公子,这群山匪作恶多端,就算有官兵来,也是罪有应得,与我们无关。咱们走吧。” 林夙望着山下逼近的火把,难道前世真有过剿匪这件事么?是谁在负责?为何他没有听说? 他心中满是疑虑,好在此刻夜深,他们躲在林中,并不会被人看见,他想看下去,便抓住阿峤的胳膊摇摇头,示意不急。 山路上,一连串火把跟在奔逃的山匪身后,呈包抄之势渐渐围拢,只要追上一个,立即干脆利落拔刀斩杀。 动手的人动作娴熟,下手果断,手法异常眼熟。 就连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让林夙格外眼熟。 阿峤也看了出来,迟疑道:“殿下,是天羽卫。” 林夙目光凝在动手的这些人身上,他的天羽军全员精锐,战后改编,几乎悉数被选入殿前司,更名天羽卫,职责是守卫皇城,保护殿前安全。 对付地方的山匪,怎会出动殿前司精锐? 来的人并不多,大概二三十个,只负责动手杀人,明显是这只队伍中的主力。 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他们已经换了主人。 林夙心中已经有了个猜测,但当真见到重重火光之后,众人簇拥中的楚屺时,依然眸光一冷,压低了眉头。 前世若真是他这时候来志南剿匪,没过多久,安千岳便出现在皇宫,那这中间势必有他的牵线。 所以他这次出现在这,名义上是剿匪,实则是为三哥做事的。 林夙望着山上火光,忽然之间,有了个主意。 第9章 血案(1) 浓郁的幽香随着火光蔓延开,在热气的烘烤下,香味竭力扩散。 耳畔起初就能听见的嗡嗡声渐渐变得清晰明显,且越来越多。 漆黑的夜空中,成群结队的蜜蜂正奋不顾身的赶来,飞蛾扑火一般涌向大火这片火光中。 打杀声一片的匪寨之中,原本的惨叫声与刀刺进血肉的声音里,逐渐混上了一些呼痛与叫骂声。 只是这次声音的主人换了。 倒完花蜜的阿峤退至一旁,看着面前已成势力的蜜蜂,和被蜜蜂骚扰不胜其烦的两拨人马,突然有些迷惑。 不知道殿下想让蜜蜂攻击的又是谁? 第11章 不过,他向来不爱揣度林夙的意图,匪寨之中乱成一锅粥,叶连青陆凡心二人早已趁乱离开,眼下既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便该走了。 身侧已经好几只蜜蜂围了上来,阿峤反应过来,忙将手中的小瓶扔掉,撕下一截衣角将脸挡住,然后从隐秘逃走,准备去和林夙汇合。 刚走出去,突然,一个熟悉身影映入眼帘,只是很快消失不见。他还想再看,可终归找不到,只能遗憾下山,来到林夙身旁。 “公子,已经全倒完了。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特别像楚屺……” 林夙不动声色:“许是看错了,他怎么会来这里” 阿峤被他一说,也觉得自己大概看岔了。 “人太多了,我没看清,真是看错了也说不一定。不过公子,土匪既然都解决了,为什么还要倒这些花蜜?” 林夙思索一下,微笑道:“已经开封了,留在身上会招蚂蚁,趁着有火,干脆一把烧了,你闻,是不是很香。” 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阿峤深深嗅了一口之后发现果真很香。 于是愉快地带着林夙下了山。 反正殿下不管做什么事,总是有缘由的。 。 次日一早,村民们都得到通知,山匪一夜之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条路已经可以正常通行了。 虽然还有些忐忑,但杂耍包子急着到下一个地方去赚钱,观望了一会儿,见进去的人也并没有被扔出来,便带着一班子的人上了山路。 好在一路都很太平,无事发生。 次日下午,一行人顺利抵达沛州,准备找地方安顿下来。 然而,一连问了好几家客栈,竟都住满了,大伙儿又四处打听,跑遍了大半个沛州城,才勉强在入夜前找到几家能凑出空房的客栈住进去。 郑班长看着满大街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由感慨道:“好多年没见过这般盛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会多出这许多人。” 林夙也很好奇,他一路上也有观察,这大街上的人几乎大半都身怀武艺,不似常人。看打扮,听口音,几乎都来自天南海北。 近期也没有听说有什么会武,也不知这些人因何聚集。 他想起前一天夜里见到的红莲山庄的人,她们久居江南,平日从不会来北方行走,这次不知为何,也会突然现身在沛州。 虽然现下人多,消息更广,但暴露的风险也显著增加,尤其前一天夜里楚屺的出现,让林夙更加觉得不安,因此入住之后,他在脸上又加了不少易容。 杂耍班子在这里至少还要待上半个月,这期间林夙和阿峤自然还住在一起,等到白天,阿峤去杂耍班子那边表演,林夙到四周打听神医的消息。 他们的杂耍班子新到此地,正是看客最新奇的时刻,一连几日下来,几乎场场爆满,打赏的主顾不计其数,班长笑得合不拢嘴,不到夜深行人散尽都舍不得散场。 这一天表演的地方正好在林夙住的客栈外,他今日不出门,便想看看阿峤工作的样子。他们住的房间临街,将窗打开,便能远远看见表演的台子。 林夙倒了杯茶,在窗边静静等他上场。 算算时间,距离假死脱身已经过去半个月,他们虽然人已经到了沛州,但找人的途径非常有限,虽然被推荐了许多个名声在外的大夫,但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位神医。 现在的沛州聚集五湖四海的侠客,里面或许有人认识神医,可是人海茫茫,这样的人和那位神医一样难寻难觅。 若他师父在也好,以他师父的交友之广,定能找出不输那位“西江月”的医者来。譬如当世仅存的几位地仙境高手中,便有一位极善岐黄之术,医毒双修,只是很早便已退隐江湖,销声匿迹了。唯有像师父这般和他有交情的人,或许知道他隐居在何处。 可惜他师父不爱凑热闹,行踪素来和迷一样,前世他传信过去求助,直至去世,也没能等到他老人家的回信。 他才这样想完,放下茶杯,却不期然在人群之中见到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这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面无表情越过重重人海而来,虽是一张精雕细琢精巧如画的面孔,表情却是一贯的深沉如海,似乎谁也看不透他想的什么。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的天羽卫,许多脸上都带着蜜蜂蛰过的肿胀,另有几个公门中人在前开路。这番高调做派和古怪模样,引得两侧路人纷纷侧目。 是楚屺。 林夙下意识侧过身子,往里面藏去。 好巧不巧,此时正是阿峤上场表演走索,林夙靠在窗后,余光也能看见一队人马都停了下来,正饶有兴致看着场中表演。 阿峤上场都会乖乖在脸上涂满油彩,光看脸绝认不出他是谁。但毕竟体型身材没变……不知道楚屺对阿峤的形貌,有几分熟悉。 林夙转过身,找到一个不容易被看到的角落,默默观察窗外。 楚屺此刻背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在阿峤没有因为他的出现显露出任何异样,楚屺似乎也并没有认出来这是谁,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一队人彻底走远之后,林夙才松了口气。 他关上窗,立即下了楼,要来壶酒,假意在大堂喝酒,一边支起耳朵听人交谈。 果然,等人一走远,满店的侠客纷纷议论起来:“方才那队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竟要衙门亲自派人迎接?” “岂止,你没看见他旁边还陪着个老头吗?那是本州的知州。这人身上没穿官服,认不出是几品,不过总归压这知州一头的。” “嚯,这么大的官突然跑来沛州,难不成……也是为那件事?”说话的人语气迟疑,似乎不敢相信。 有人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哼,若真如此,那这人手伸得未免太长,江湖中的事,凭他也想管,也不掂掂自己斤两。” 此言一出,人人附和:“就是就是。” “毛都没长齐的小官,不知道天高地厚。” “想必是急着立功升官,那么大一桩血案,若办成了,朝廷一定大有嘉奖。” “可惜了,想破案,小心小命先填进去。” 林夙听他们言语间都围绕一桩血案,看来他们会聚集沛州,也正是因为这桩案子而来了。 他正想开口打听是什么案子,一旁已经有人先问了出来。 “血案?诸位说的可是三个月前,发生紫玉湖畔陆大侠家的那一桩?” 说话的人做书生打扮,似乎是本地人,举止斯文,在这一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侠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言一出,大伙反而变得讳莫如深,都支支吾吾不再说话,再开口时,纷纷默契转移了话题。 “沛州这酒是特产,这次来一定要尝个够本。” “就是就是,不提什么案子不案子的,晦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耽误大家吃饭喝酒的心情……” 整个酒店再没有人提这茬,那书生不明所以,环顾一圈,正好和林夙对上眼神,林夙对他报以友好一笑,不过解答他的疑问倒是做不到了。 他见没人搭理自己,有些坐不住,起身结了账匆匆离去。 林夙心中一动,也结了账,出去追上他。 “兄台留步。” 书生犹豫着停下脚步,林夙笑道:“我也是外乡人,今日路过歇脚,听见大家都在谈这件事,一时好奇,想请教兄台。出事的陆家,是否就是陆安泰陆大侠家?” 书生倒知无不言,义愤填膺道:“你说得不错,正是陆安泰陆大侠家!今年七月间,陆家全家被神秘人砍去头颅,死不瞑目,这陆大侠是个绝顶高手,听说家学渊源,收了上百门生,桃李遍天下,小弟我若不是实在根骨不佳,只怕也拜进了他门下,也不知凶手到底是谁,竟这般惨无人道。” 这么大的案子,前世为何他会没有听过?江湖中的大事他向来关心,若手下有人知道,定会来禀报他,没想到这事竟密不透风,丝毫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既然是反常举动,里面自然有猫腻,看来他得去陆家走一趟了。 眼下刚过申时,正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段,杂耍班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浪潮一般阵阵起伏。 阿峤是空不出来时间了,林夙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路程,现在走,戌时之前大概能回,还不算晚。 于是他礼貌和书生道别,回客栈和掌柜交代了一声,便马厩中牵出自己的马。 他心中想着这桩案子,翻身上马,正要赶往紫玉湖,忽然,一道古怪的声音凭空在耳边响起。 “先生留步。” 左右都无人,这声音竟似从天上传来,林夙想到什么,看向街边一颗大树,葱郁枝叶之中,果然又传来一声赞叹:“先生耳力真好!我方才听你在问紫玉湖陆家的案子,这案子……啧啧……我知道来龙去脉,更知道凶手是谁……先生可要听上一听?” 第12章 林夙一听这话,微微意动,江湖中素有轻功卓绝者靠着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以贩卖情报为生,也就是俗称的百晓生,他刚假死时也想过找个这样的人买些消息。 可惜那时遍寻不获,现在这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是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这人若真知道凶手,消息何愁卖不出?而且这案子万众瞩目,一旦有真凶的消息传出,哪怕只是谣传,也会迅速流传开。 他此刻囊中羞涩,但此人的售价定不会低,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没有迫切想要破案的想法。 思及此,林夙回绝道:“这个消息就算了,下次有需要的消息,我再来找你。” “先生别急着走,这个用不上,我倒还有别的,你可是想找一位神医?” 林夙骤然勒住马头。 是了,神医,他怎么没想到! 第10章 血案(2) 紫玉湖畔。 陆家庄依山傍水而立,藏风聚气,湖景绝佳,门前青石板上车辙痕迹重重叠叠,足见往日门庭若市,往来者众。 可这偌大的山庄此刻寂然无声,一进大门,便是既冷且静的一股死气迎面扑来,混着陈旧的腥气,漂浮在整个宅子上空。 仿佛整栋宅子在主人被害那天,也随之一起去世了。 门上依旧鲜明的血掌印,庭院中随处可见的血色拖痕,无一不在诉说当日灭门情形的惨烈。 “山主……咱们特地下山,难道就是为了来这个山庄?”一个童子看着庄子里的情形,一脸恐惧,不敢往里面踏进一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像比外面还冷,好瘆人。”另一个童子抱了抱手臂,打了个冷颤。 “你站的是穿堂风的风口,当然冷了,往我这边走些就好了。” 安千岳信步往前,恰好走到一面被血染花的白墙前,边俯身仔细看着上面上面血滴走向。 桃叶一看就倒吸了口凉气:“……我不去,那边一面墙全是血,好吓人。” “不如你先看看你脚下的白线。”安千岳摸了把血迹,慢悠悠道,“那些都是官府收尸时用来标记尸体位置的。可惜重叠的尸体太多,线条都糊在了一起,所以没个人形……你数数上面里面大概有几具尸体?” 桃叶看着身下石灰画出的白线,一声尖叫,往前跑了几步。 安千岳带着两人,慢悠悠往里面走去,只是能让他停下来观察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他仔细将整个庄子观察完,都再没有任何收获。 最后来到一个狗洞前,他终于再次停下,俯身下去仔细观察。 “什么,这山庄还有漏网之鱼?不是说全府上下一个活口都没有么?”桃果远远站着,听见安千岳说出有人逃走的话,忍不住大声问道。 “当然是靠这个。”安千岳用一根指头,将狗洞前的一块石板掀开。 “这草若一直在石头下面,没有阳光,自然颜色浅,枝条细。可你看这压痕,明显是长好后才压上去的” 桃果和桃叶一起围上来,见状也点点头:“是了,如果是凶手,肯定不会从这狗洞进出了。” “没想到竟然有人逃出了,可不知道这人是谁?否则将他找出来,一定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人就算见到凶手,也不一定知道身份。况且他是唯一的漏网之鱼,凶手估计还想找他呢。” 安千岳擦掉手中沾染的泥土,取出插在腰间的折扇,一把张开,挡在鼻前。 “走罢,人家这会儿隐姓埋名,自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已经逃走。” 他说罢足尖一点,身形优美如白鹤,轻飘飘越过围墙,来到墙外。 没想到他会这么走了,里面两个小童大吃一惊,一起扑到墙边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怎么不带我们!” 安千岳:“忘了,这墙不高,你们难道飞不出?” 桃果听他这么一说,原本气愤的表情霎时转为心虚,他一拍脑门。 “完了,原来山主是想考校我们轻功。” “怎么办?我们这段时间可一点轻功没练。”桃叶一听这话也有些心虚,抓抓脑袋,但是环顾四周,还是恐惧之情更甚。 “不行,这庄子这么吓人,我可不敢待在里面!” “你们饿不饿?快些出来,进城吃饭去了。”安千岳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显然人正在往前走。 桃果忙道:“山主,我们飞不出去,你快进来帮帮我们罢。” 安千岳:“太麻烦,你们实在出不来,便走大门好了。” 两个小童心道苦也!现下天色已经不早,庄子里越来越冷,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这鬼气森森的宅子里绕上一圈。 看来平时偷懒是万万不可哦哦,山主平日从来不打不骂他们,了这会儿将他们扔下不管,比打骂他们更能长教训。 两人欲哭无泪,也顾不上出去会被笑话,将袍子掀起来,就往狗洞里钻。 这墙外正是靠近紫玉湖的一边,安千岳走在道旁的垂柳下,瞧着常用的小船泊在岸边没人取用,满湖荷叶还擎着伞盖,挤挤挨挨连成一大片,枯黄的圆叶似乎远远接到了天际,想是主人没了,满湖的藕并没有人来收。 人死灯灭。 便如那个人一样。 这陆家灭门惨案发生在一个月前,他早有耳闻,同样也知道城中将要发生的事。 他原本猜想那人听了风声必定要来,本想着在城中布个局,设个套,引得鱼儿上钩,营造出彼此间倾盖如故、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情。 等熟识之后,再超绝不经意亮明身份,惊讶表示过去怎么有这种误会?定是那小童记错了人瞎说,自己对五殿下神往已久,这次更是一见倾心,很愿意辅佐殿下,然后从前的龃龉想必就能一笔勾销。 谁知现在变故来得突然,原先设想的一切,都做不得数了。 转眼之间,前门已经到了,桃果桃叶还没跟上来,恐怕真是要绕到前门出来。 安千岳正想等两人上来时笑话笑话他们,忽然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上前推开大门,也钻了进去。 他脸色一变,藏在了转角后。 他早听过消息,杀人灭门者,为的是陆家的一样东西。 这次江湖上人马聚集,也是为了找到这东西,以免落入贼人之手。否则仅仅一个灭门案,不管多惨烈,也不至于吸引群雄毕至。 这人这个时候偷溜进去,多少有些可疑。 他收起折扇,一丝一毫声响都未发出,轻巧跃上围墙。 两个小童正满脸狼狈气喘吁吁追上来,不可置信看着又跳进去的安千岳。 “你怎么又……” “嘘。” 安千岳用手势让他们噤声,扭头跳进墙内一个角落。 过了大概半刻钟,一模一样的位置,安千岳再次跳了出来。 蹲在墙根的小童忙围上去。 “怎么了山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里面有人吗?” 安千岳恨得咬紧了牙根,他何等轻功,跟踪时分明半点声息也无,那小贼也不知怎地就发现了他。 他追了一刻钟,小贼遛了他一刻钟,最后还真将他甩开,不知道躲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了。 庄子这么大,靠他们三个人,决计堵不住人。 况且自己跟踪路上已经看清了他的脸,这小贼长相平平,脸黄眉粗,白白浪费一身颀长漂亮的好身段,这么有特色的人,下次只要见到,他就能揪出来。 “遇到个想偷东西的贼,不过身上没功夫,不会是凶手。”安千岳想到这里,气稍顺了些,又将折扇打开,带头往前走去。 两个小童听了更加狐疑,显然都是不信,一个没功夫的人,怎么会没被他揪出来呢? 安千岳自然知道这俩人心里想的什么,忽然话锋一转:“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在外应当叫我什么?” 桃果:“……” 桃叶:“……” 安千岳:“再不记住,下次扣你俩零花钱,别想去买零嘴了。” 桃叶忙道:“我知道,叫公子,叫主人,反正不能叫山主,刚才是桃果叫的。” 桃果挠挠头:“我这下记住了,主人。” 安千岳微笑:“好,就罚桃果明天的零嘴。” 安千岳走在前头,两名小童面面相觑,桃果哭丧着脸,桃叶却捂嘴好笑,指指宅子,指指安千岳,做出个摊手耸肩的姿势,示意铩羽而归无可奈何。再指指桃果,咩咩直叫,示意他成了替罪羊。 桃果被这番手语搞得摸不着头脑,正不明所以,安千岳愉快的声音已经从前面传来:“桃叶明天,不,这三天的零嘴都扣了。” 。 确定人已经走远,林夙才从密室中出去,手中比起进去之前,已经多出一枚棋子和一本棋谱。 棋子细糯如玉,似乎已被摩挲过千百遍,材质非金非石,边闪翠环,放在透光的位置,能看见碧泽隐隐浮现,如秋水泓然,似乎是传说中的永子。 第13章 棋谱也不寻常,是一本已经失传的《忘忧清乐集》。 林夙婆娑着手中的棋子,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向密室。 怪他运气不好,想趁天色已晚偷偷进庄子看看,没想到一进山庄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盯上,一路跟踪。还好他找到这房间中一处隐蔽密室,趁那人不备钻了进来,才终于将人甩掉。 这山庄里已经被检查过无数遍,密室却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进,没有任何搜寻的痕迹,不过里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线索,有的只是他拿出来的永子棋谱,以及一盘下到一半的残局。 残局是一局不知道是下出来的还是设计好的珍珑局,题型复杂异常,乍一看白棋气数已尽,无力回天,细看却又蕴含生机,似乎还能做活。可若真尝试做活白棋,又会发觉困难重重,根本无从下手。 这一局棋千变万化,黑白两方如同战场上厮杀的士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紧咬不放,环环相扣。他自小通读兵法,棋艺也是绝佳,面对这一局棋,不由被吸引了心神,暗想:若这就是两军对垒的战场,他该如何应对? 黑白两色的棋子渐渐化为战场厮杀的士兵,他当过多年主将,看到难题总想破解,于是拿起一枚白棋,苦思冥想之后正要落子,却发现棋盘模糊,早看不清交叉点,这时才猛然惊醒,回过神来。 此刻天色已晚,那人想必也走了,他还得尽快回城,不能在此处耽搁了。 他快步走出暗室,到底放不下这盘残局,又回头看了棋盘两眼,将棋局牢记于心,这才出了房门,大步离开。 。 林夙在山庄里简单检查一番,并不能看出什么额外线索,很快便骑马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一路上却依旧忍不住思索那个奇怪的暗室。 这暗室里有太多古怪不合常理的地方,一来这种地方灯光昏暗,下棋容易看不清,一般来说都不会被选为对弈的场地。 二来这么文雅而毫无秘密的暗室,实在不像一个武林人士用以掩藏阴私的地方。 三就是他拿到的这枚永子和棋谱了。这永子在百年前便已失传,如今市面上极难寻到,不仅如此,这本《忘忧清乐集》也在百年前便已散轶,多少棋痴遍寻不获,这暗室的主人看来不是寻常的棋痴,也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找到。 他方才会拿走这两样东西,就是因为他们珍稀罕见,若是能找到这两样东西的来历,或许暗室主人的身份也就能破解。 天色已经全黑,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了,林夙纵马疾驰,终于在戌时三刻赶到城中。 这时道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闭,街上几乎不见行人,林夙没有耽搁,径直回了客栈。 客栈门此刻半掩着,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瘦条条的黑色人影。 他一听马蹄声,立即站起,向远处试探道:“公子?” 林夙着急赶回,正是怕阿峤过于担忧,甚至着急之下出去寻他,见他还在客栈,总算安心,笑道:“是我,我没事。” 阿峤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上前接过缰绳,和他一起牵马去后院,道:“你再不回来,我真想出城去找你了。” 林夙:“路上出了些岔子,否则戌时之前便回了。” 阿峤:“掌柜确实说你戌时之前能回,所以我才一直等到现在。只是一直没见你人,我险些以为是他在骗我,” “对了……”阿峤将缰绳系上,“公子你突然去城外,是发现了什么么?” 林夙点点头,低声说道:“陆家灭门案,你有听说么?” 阿峤闻言,神色骤然变得紧张,看看左右:“我下午也听人说了,对了……” 这下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林夙止住他:“先回房去。” ==========作者有话说:========== 领书:正大光明 恰鱼:狗狗祟祟 ps棋谱名是借用的,并没有失传。永子起源于明朝,工艺复杂但流传至今,已经被申请了非遗。书里被俺换到了更早的年代并且设定了工艺失传,这是瞎编的不要当真0.0 第11章 边境(1) 一关房门,林夙便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阿峤:“公子好像很上心这案子?” 林夙沉思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案子若无古怪,前世怎么会像剿匪的消息一样,一点儿消息都没漏到自己跟前?若没有人特意隐藏,将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完全对他封锁,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陆家案子和自己中毒遇刺的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有了这点隐秘的关联,总让他疑心其中是不是存在某种联系。 阿峤道:“既然公子感兴趣,那就最好了。我今天刚好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说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凶手是谁,我一时好奇,就……” 林夙一听他说这件事,眉心一跳,说道:“那自称百晓生的小子,难道也找上你了?” 阿峤没想到他竟然也知道,还是这副语气,不由瞪大眼睛,林夙见他这样,知道他定是上当,叹了口气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和我说江湖有个邪.教叫做血影教,里面的弟子手法奇诡,功夫邪门,可在瞬息之间取走十来人性命,陆家山庄满门被灭,打斗痕迹却很少,一定就是这些人做的……” 林夙:“……” 阿峤也反应过来:“公子今天也遇见他了么?难道你也找他买消息了?” “……我一条也没买。” 林夙顿了顿,解释下去,“这人是个骗子,他说的都是不是真的。虽然杀人凶手是谁我不清楚,不过别的事上能判断出是假的。” 阿峤面色霎时变得难看极了,林夙见状道:“他骗了你多少钱?” 阿峤咬着牙:“他说将神医的消息、陆家的案子始末,连同血影教的信息打包给我……我身上剩的所有银子,已全交给了他。” 林夙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好在是如今的阿峤,若是做以前的护军阿峤,全部身家被骗走,可不是一笔小钱了。” 阿峤本还因为被骗光钱苦恼,被他这样一说,霎时反应过来,这一笔钱对如今的自己来说是全部家产,换做以前,也不值一哂,没必要为这了它烦闷苦恼。 他一想通,便关注起其他事情来:“公子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他今日找到我时,我原本也以为他真有一手消息,不过听完便发现他的话漏洞百出,起初他说自己知道一位真仙境的神医,姓孙,住在药王谷,可这位神医我也听过,药王谷是他多年前的故居,自从宣布隐退,就再没回去过。 “陆家的案子始末他虽然不敢撒谎,不过这些事情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并没有价值。 “以及那血影教,据他所说,老巢在蛮荒之地,近年有来往中原发展的意向,这次是先过来踩点,他们想要立威,所以先犯下大案震慑武林,如无意外,后面还预备再杀两个地仙境高手扬名。我追问这血影教教主功夫如何,他天花乱坠说了一通,其中却满是漏洞,这教主根本没有击杀地仙境高手的实力。 “被我戳破之后,他自知理亏,也不敢说让我付钱的事了。想必他知道我俩是一路的,所以看我走了,便去你那里找回这个场子了。” 他说罢安慰阿峤:“这人既然已经被我戳破,下次遇到,可以找他将钱要回来。” 阿峤听得叹为观止,这番话和他听到的可以说一模一样,毫无偏差,怎么殿下能分辨出真伪,他却不行。 他想了想,又感觉十分不解:“这人可真奇怪,如今谁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他却一口咬定就是邪.教所为。” 林夙也觉得奇怪:“或许是与这血影教有什么过节?” 两人把话说完,又打来热水洗漱好,刚将灯吹灭,阿峤一番欲言又止,忽又道:“公子,我今日见到楚屺了。” 林夙动作一愣,随即继续躺下去:“是么?” “他好像升官儿了,就是没穿官服,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职位。” 林夙:“你想见他么?” 阿峤沉默一会儿,摇摇头:“这么久不见,今天突然见到,不知怎么,竟觉得陌生了不少。尤其是……他知道公子死讯,怎么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林夙已经躺好在被窝中准备入睡,闻言盯着头顶的帐子,组织语言说道:“这世上道路无数,同道者只能偶遇,不可强求。他能升官,现下想必也已经改弦更张,另谋出路了,咱们已经不在同一条路,既如此,以后不必再对他念念不忘。” 阿峤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叫了声“公子”。 林夙困意上涌,含糊“唔”了一声。 阿峤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殿下假死,他在朝中立足不稳,所以才另找靠山……现在不管他的靠山是谁,都不能表现出未忘旧主,所以也就不能伤心了。怪不得殿下上次让我不要告诉他假死的事。” 第14章 林夙不明白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发出一丝疑问:“嗯?” 阿峤语气笃定:“就像丈夫死后,妇人改嫁,若这时死掉的前夫又回来了……妇人无论如何抉择,总是难以两全。朝廷那些人素来最怕手下有二心,知道殿下死了倒还罢了,却殿下一活下来,他们又会怎么看楚屺?殿下不让他知道真相,想必是不想让他为难了,殿下真是深谋远虑!” 阿峤自觉自己终于穿破迷雾捕捉到真相,说完这些话便如卸去了心头重重的包袱,一时浑身轻松,倒下去很快就安心睡着。 这回换林夙睁开眼睛睡不着了。 面对这样的阿峤,和他说出真相似乎是很残忍的。 他还记得梦里自己告诉他楚屺倒戈的事,阿峤的反应有多大。 他若非心神大震魂不守舍,又怎么会那么容易上那些人的当。 不过还是要说的。 次日一早,出门之前,两人留着茶水啃剩下的干粮,林夙才开口: “你昨晚说的话我听见了,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何事事为别人考虑,却不考虑自己的需求?” “我已经不需要他了。”林夙斩钉截铁道,“无论他有什么苦衷,我只要绝对忠心的属下,楚屺现在的表现已经证明他不是。若他明知我与政敌之间已经你死我活,还肯依附对方,这样的人绝不会再成为我的手下。” 他知道阿峤年纪尚小,又秉性纯良,凡事总将人往好处想,这是他的天性底色,后天难以改变,可这些事他迟早都要学会。 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又并未接触过太多真正危险的东西,可身处这样的位置上,就是每一步都惊险万分,这些事往后只会更多,他想要不重蹈前世的覆辙,是必须让阿峤明白这些的。 阿峤听他这样说,有些不解,但欲言又止一番,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只是乖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这样的表现,分明还是有疑问的,林夙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对楚屺也是有感情的,想要让他真正理解这些看似绝情的话,只能靠时间了。 阿峤对楚屺的情感一直是特殊的,毕竟那年洪灾之中,到底是楚屺救了他一命。 。 他捡到阿峤和楚屺,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当时在外游历,正好来到一个边陲小镇,那镇子从前隶属大勉,住的也是大勉的依蒙族人,但因为战事往来,数度轮换于曦勉两国之间,也由此住进了不少汉人,形成两族混居的局面。 镇子占地形之利,被曦国收回之后,列为军事要镇,派了重兵把守。而在镇子中的一座高山上,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依蒙族人也随着镇子一起划给了大曦。 山正好卡在交界线中,山民可以轻易往返曦勉两国的土地,加之山中地势复杂,林深树密,军队藏进去,若有山民掩护,谁也找不出来,这座山也成了压在当地驻军心头的一块大石,谁都知道这是个隐患,只是不知何时会爆发出来。 依蒙族人与汉人交战已久,互相仇视情绪很深,相处中也时常有摩擦。 当地知县走马上任之后,有感于此地治理困难,决定采取怀柔政策,感化这帮异族人,所以政策上有许多倾斜和帮扶,还亲自带人去修路,赠送他们种子、树苗、农具等,意图打通上下山的通道,加深双方往来。 只有经济上的深度捆绑,才能让这些异族人士多一些归属和依赖,直到数代往来彼此通婚之后,血脉混在一起,才会被真正同化,不再有二心。 依蒙族人天性好战,并不好相处,起初对这位知县爱答不理,他要做什么只由他做,既不回应,也不帮忙,可渐渐的,见到山上当真越来越繁荣,日子真的越来越好,许多人的态度终于有些软化,愿意配合知县一些事情。 但依蒙族此时还保留着一件很残忍的习俗——人牲。 在他们民族的传说中,只有人牲才能沟通神灵,让山神路神万物之灵都听到自己的祈愿,保佑族人万事顺利,牲畜健康安宁。 祭天仪式每三年一次,这次这正好举办在这位知县上任的第三年。 知县是个心性敦厚的读书人,又存了教化这些异族的心思,听说此事后,下定决心要从断绝人牲习俗起,将这帮异族人的习惯扭转过来。 他数次上山,找到祭司说了无数古往今来的事迹典故,曦朝的明文法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任凭他嘴皮磨破,也并没能说动对方放弃传统。 最后一次,他一直磨到了深夜,对方不同意,他干脆就不走了,祭司不胜其扰,总算勉强松口,答应这次不用人牲试试。 那一夜谈的太晚,知县并没有回县衙,衙门的人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见他还没回来,看雨又下得大,这才有人带着人手上山去接他。 没想到在山上也怎么都找不到人,知县就像凭空蒸发一般,谁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直到最后祭祀开始,贡品台上的白布掀开,谜底才解开——贡品台上的人头,正是那位知县大人的。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夙本来就在附近游历,一听这件事,连忙赶过去。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或许还有隐情,生怕双方一时激奋下,会激化矛盾,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主动过去主持大局。 但他到底迟了一步,赶到山上时,蓄势待发了好几天洪水已经开席,山上大面积滑坡,原本就在雨中祭祀的山民、上去准备为知县报仇的汉人,以及在山上主持局面的官兵,在火并中死伤了大半后,又被洪水冲走了剩下一半。 他虽然冒险上山,却已经太晚了,上山也什么都没能挽回,只在下山的时候,捡到险些被洪水冲走的两个孩子。 他们一个稍大一些,约摸十二三岁,是个汉人,在水中勉强抱住了一棵树,另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落在水中的另一个依蒙族孩子。 他们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被大水冲出的断崖,被抱住那棵树承受不了洪水的冲击,已经开始摇摇欲坠,那孩子却怎么也没有松开手。 林夙便将两个孩子都救了出来,带下山去。 事后他问楚屺,明明身为汉人,当时也正在和依蒙族的阿峤打架,洪水来了后,为何又在水中抓住阿峤不放。 小小的楚屺义正辞严:“我与他打架,是为了堂堂正正赢过他,再押他去王大人坟前磕头认错的。他们害死王大人,是他们做错了,可我若见死不救,岂不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即使多年过去,林夙依旧记得当时楚屺说这番话时的模样,这么多年来,他都一直坚信,从小就能说出那些话的楚屺,一定会是个值得托付重任的人。 没想到他也有看错的时候,这八年来,懵懂单纯的那个多年初心不改,正义凛然的那个却早面目全非。 第12章 杏林(1) 两人吃了早饭,便下了楼,阿峤要去杂耍班子上工,林夙想去找人看看前两天找到的永子和棋谱。 出了楼梯,一进大堂,两人险些疑心自己眼花了。 和前几日门庭若市,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相比,今日这客栈冷清得几乎门可罗雀。 林夙本以为是店铺出了什么事歇业一天,可走到门口一看,连街上行人都稀稀拉拉,小猫两三只,哪还有往日的热闹。 他找到掌柜,本想问问城中哪里有金石古玩铺子,尚未开口,正埋头算账的掌柜的头也不抬道:“议会地点就在城东杏子林。” “什么议会地点?” 掌柜抬起头,见是店里的客人,耐心解释道:“公子难道不是为陆大侠的事来的?若是的话,现在赶紧出发,还能来得及!” 林夙谢过了掌柜,一头雾水地和阿峤出门,一路上果然还能时不时见到人快速奔跑,往城东方向跑去。 有之前车水马龙,比肩接踵的情形对比,如今的沛州城像一时间变成了空城,小贩生意淡了,一个个都无精打采,见到他们路过,都十分热情招揽。 两人走到表演的地方,台子竟然还没搭起来,别的人都不在,只有郑班长坐在箱笼上,对他们摆摆手:“今天没人上街,歇业一天当放假了。” 阿峤一听,大失所望,他前两日赚了不少,正好昨日钱又被人骗光,今天准备趁热打铁,多赚一笔,没想到今天连台子也不搭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林夙又目送了好几队人马远去,见阿峤有些低落,忽然有个主意,安慰阿峤道:“今天不演正好,这几日你也累了,我带你去看别人演。” 。 杏子林是一片平整山林,转过山峰,便是一片低谷,谷中正好有一块可以容纳数百人的洼地,若有人发言,就站上前面的一处高台,正好能让所有人看见。 林夙和阿峤来得晚,场中早已站满了人,两人嫌人堆里太挤,视野也不好,便另外找了一颗视野绝佳的大树飞上去,躲在茂密繁盛的枝干背后,倒也正好将台上看得差不多。 第15章 议会早已开始,山坡上正在讲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下方靠前的位置正好站着五队穿着五色服饰的弟子,这些人衣着整齐划一,站姿端正。后面排开的,则是一些穿着杂乱,没有统一着装人,大多为小门派或者一些独来独往的散侠。 阿峤一眼扫过去,首先看见一片熟悉的青衣,惊喜道:“红莲山庄的人也在。” 林夙点点头:“红莲山庄是东南第一大门派,还有前面那五队,个个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门派,若是大事,必然要邀请他们。也只有五大门派全部与会,这议会分量才够。” 阿峤点点头:“出动这么多人,这陆家想必很有声望。” 林夙摇头:“远谈不上。” 陆安泰一个七重境高手,远并没有吸引武林人士倾巢而动为他报仇的面子。这些人到底为何而来,就连林夙都很好奇。 两人没再说话,都开始认真听那老者发言,偏那老者始终东拉西扯,离题万里,先是将自家门派大肆吹嘘一通,又怀念了一通陆安泰生前与他的一面之缘,继而提及自己得知这件事如何愤怒感慨,如何下定决心要为陆大侠一家报仇雪恨等等。 他半天讲不到重点,台下散侠们可不给面子,顿时“嘘”声一片,老者顿了一顿,这才言归正传。 “说来说去,贼人辣手无情,屠灭陆家满门,所图也不过《平天策》一书,这《平天策》这些年在陆家并未发扬光大,盖因陆家这三代人全都禀赋不足,天资不全,所以学不到精髓。想那百年之前的天玄老人修得无上内功,力压宇内群雄,靠的正是《平天策》上记载的功夫。此等秘籍,若叫他落在贼人手中,恐怕要掀起无尽祸事。陆大侠一家惨遭灭门之事,也足以叫我们武林同道齿冷。所以无论如何,现在都理应揪出凶手,既替陆家满门亡魂昭雪,也能阻止一场莫大的浩劫。” 他言语颇为繁琐,台下的知情人早听得不耐烦,大声给他喝倒彩,林夙与阿峤却正好因此明白来龙去脉。 怪不得陆家的案子能引起这么大轰动,这些人破案是假,觊觎人家秘籍是真。再看场中那五大门派,来的都是年轻弟子,一个坐镇的宗师也无,想必都心知肚明这事是怎么回事,又不好不来,便派来这些年轻弟子应付,以免显得自己过于热络。 接下来就是众人发言的环节,这秘籍如今在山庄内翻遍也找不出,所以众人疑心的自然是已经被凶手拿走。 ——凶手是谁到底,便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自然是众说纷纭,场中道听途说者有,趁机陷害者有,危言耸听者也有,胡搅蛮缠捣乱的也不少,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自己就先吵起架来,一会儿我说你心怀不轨,一会儿我说你胡搅蛮缠,一时吵得乌烟瘴气,不可开交。 “都安静一会儿!” 那老者震声一喝,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等众人都安静下来,才招招手,叫来自己门派中的一个年轻弟子上来。 “此事由我们东华宗发起,自然也由我们东华宗一力负责,力求追查到底,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诸位千里迢迢赶赴于此,自然也是希望早日破案,既然现在还没有头绪,接下来的时间,还希望在场诸位都能听候调遣,全力以赴协助我宗破案才是。” 此言一出,场中一下炸开了锅,有嘴快的,直接问道:“听你的调遣,那是怎么个调遣法?” “我泥腿子一个,散漫惯了,向来听不惯别人发号施令的。” “案子要是一直查不完,那是不是一直要听你调遣?嘿嘿,你们东华宗也不靠海,管得倒挺宽的!” 这些说话的都是散侠,一些小门派脸色虽不好看,但也并不敢出声反抗。 最前面的四队弟子或许早有准备,等众人说完,其中一人才不卑不亢道:“我等出门之前便有师长吩咐,需得尽全力破案,大家都为这一个目的而来,勠力同心也是应有之义。只是结盟便不必了,师长不在,此事我们不敢自作主张。依我看,大家不如各显神通,先去查出敌人是谁,再来一起商讨灭敌之事?” 这人倒是说得有理有据,颇让人信服,可旁边一人却充耳不闻,反接过东华宗的话头:“这案子发生在志南,谁都知道我用木宗主便是志南出生,陆大侠生前与他老人家颇有渊源,依我看,这事确实该有人牵头,不过不是你们东华宗,而该是我们千湖宗才对!” 老者身旁那个年轻人怒道:“褚炎,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了,你们要管,为何先前案发时不管?” 此言一出,先头说话的褚炎一噎,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事情发生时他们还在海上,并未即使收到消息,后面倒是及时赶来,可别人也都已经来了,他们并不占先。 他们几派之中明争暗斗惯了,隐隐都想压住别人一头,自己拔得头筹号令群雄,所有但凡有这种大事,总是互不想让的。 红莲山庄前几日元气大伤,门下弟子身上都带着伤,所以一直未曾开口,听众人这时还在唇枪舌剑,易绯烟才忍不住下场讥讽:“敌人还没找到,咱们自己便先内讧,说出去真是引人笑话。谁想牵头,总要拿出本事来服众才行,光口头争辩有何用处?” 这话正说到大家的心坎上,斗嘴再久,口头上也争不出输赢,真想解决问题,还得看谁的拳头更硬。 东华宗与千湖宗两派弟子一听这话,都不甘示弱,顿时蠢蠢欲动。一边口中叫嚣:“你若有胆,就来和我比过!” 另一边回敬:“谁不敢谁是孙子!” 老者见事态发展并不受控,可眼下靠劝是劝不住的,弟子们要打,也只能由他们去了。 他叮嘱道:“这法子有伤和气,可要有个决断,也只有如此了。大家务必手底下留情,都是江湖同道,千万别伤了自己人才是” 林夙低声道:“不知为何,江湖中人一聚集,总是少不了打架这件事。” 这也是他从前不太涉足江湖争斗的原因。 既然已经确定要打,便也没人再多说其他,老者正要宣布规则,突然,一句话从远处遥遥传来—— “真是奇了,什么时候案子不由官府来办,竟要你们一群江湖草莽越俎代庖?” 伴随内力的一句话贯穿山林,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满山谷的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杏子林里纵来,为首的年轻人面若白玉,身着紫袍,身骑一匹高大白马,白马快若流星,转身间已飞奔至谷底。 这人来到人群在,环视了众人一圈,轻蔑一笑,止住了马,自己则纵身一跃,轻飘飘飞上高台,身形甚是潇洒。 这下众人更看得清楚,这年轻人姿态模样都漂亮,穿着华贵异常的一身衣裳,真如风中紫竹,匣底明珠。整个人犹如天上白云,在一群风尘仆仆的江湖侠客衬托下,更显超凡脱俗,卓然不群。 有人心中一时酸溜溜不是滋味,心想这做官的小白脸怎么会来这种场合? 也有人看不惯,低声骂道:“哪来的小子,真能显摆!” “从现在起,这案子由志南府衙门接管,往后由我全权负责,既然诸位都为破案而来,往后便由我调令,望大家全力配合官府侦破此案,还死者一个公道。” 楚屺大声说完之后,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见大家脸上神色显然不服,恍然道:“是了,诸位自恃本领,哪肯屈居人下。不如这样,今天谁若不服,只管上台来,打赢了我,楚某自当退位让贤。” “这是你们江湖人的决断方式,用这个办法,你们总能心服口服。” 众人听他言语狂傲,俨然丝毫不将大家放在眼里,心中更加不忿,都想上场挫挫这小子锐气,只是想着他朝廷官员的身份,到底有些顾虑,轻了重了似乎都不好。 众人正犹豫不决,千湖宗的褚炎第一个跳上台:“既然阁下这样说,我便来领教阁下高招!” 变故发生得突然,那老者和自家弟子站在台上退也不是留也不是,本就十分尴尬的局面,这时见有人主动要比试,忙拱手道:“褚贤侄请。” 说完匆匆飞下了台,将位置让出。 远处的树梢上,林夙和阿峤一见到楚屺竟然登场,都十足诧异,谁也没料到事情走向竟是如此,更没料到楚屺会参与这件事。 难道他来志南,并不只为了安千岳? 林夙还在思索他的意图,阿峤已经开始认真观战,他听了林夙早上那番话,对楚屺的心情十分微妙,总想找一些他其实身不由己的证据出来。 可他看了一会儿,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忍着再看完数十招,终于忍不住对林夙道:“公子你瞧……他的功夫好邪门。” ==========作者有话说:========== 在榜上疯狂改文名文案的样子真狼狈_(:3)∠)_发现最后还是喜欢这个名字,不改辣就这个吧! 第13章 杏林(2) 第16章 楚屺使用的并不是从前林夙教他的功法。 或者说,不全是。 林夙观察一会儿,眉头微皱,他认不出这路功法的来历,只是如阿峤所说,招式甚是古怪,往往出其不意,以奇招致胜,并且狠辣非常,不留半分余地。 阿峤看到惊险之处,忍不住呼吸变得急促,显然还在为楚屺安危担忧,待再看得片刻,却慢慢闭上嘴了,双唇紧抿,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场中局势业已确定,褚炎开始时屡占上风,但总顾忌楚屺朝廷命官的身份,并不敢真伤到他,本以为点到即止,也可分出胜负,可楚屺却趁对方收招时反攻,摆明了要趁人之危。 褚炎不敢伤人,兵刃递去了总收着力,楚屺伤起来他却毫无顾忌,是以数次将人打伤,这一番此消彼长之下,褚炎招架得便有些吃力。 可要他就此认输,却不可能,他知道今天不使全力无法善了,正要改招,使出全部实力,远处却笔直射来一只箭矢,褚炎刚一旋腰躲开箭矢,楚屺早已等候在旁,脚下借机踢向对方小腿,趁人跌倒之后,他一剑直出,刺穿大腿。 场中一片惊呼,褚炎倒咬着牙没能惊叫出声,只是唇间鲜血溢出,似乎牙根已咬出了血。 楚屺握住剑把,往外抽动,同时问他:“怎么样,服是不服?” 褚炎面色不忿:“你……” 楚屺将剑把一旋:“嗯?” 痛感太盛,褚炎仰头闷哼一声。 谷中众人怒目而视,纷纷唾骂出声,这人功夫虽然不错,但绝算不得顶尖,没想到如此自负,倚仗的只是够不要脸。 阿峤听他挨骂,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已由迷茫转为痛心,定定看着场中之人,似乎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群情激奋下,有不少人还想上台与楚屺决一雌雄,拼着背上刺客罪名、沦为逃犯,也要为褚炎出这口气。 这时却只听周遭一片马蹄声响,数千名士兵从杏子林中涌出,从崖上将山谷团团包围,黑压压的甲胄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有如一片不详的乌云,他们手中或持盾,或拉弓,数百支箭矢冰冷锋刃正对着场中众人。 众人心中一冷,对方是有备而来,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思索起来:他们虽然有能力逃走,可一旦动手反抗,便是拒捕,往后还不知要被如何罗织罪名,若什么都没做,平白成了逃犯,未免太过冤枉。 当下之计,自然是要好好与这人说清,有什么误会,还是解开的好。 想到这点的人不在少数,那老者最先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有脾气火爆的却忍不住,大声骂道:“无耻狗官!将我们看得忒轻了,凭这些人,难道可以挡得住我们?”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便“咻”地一声射来,正中他右眼。 他没有褚炎的骨气,当即一声惨叫,大声呼痛。 “好说与诸位知道,你们这么多武林人士聚集此地,又未曾报备,知府大人胆小,生怕你们想要做什么大事,特叫我来镇压。又有线人密报,说灭门陆家的凶手正藏在你们之中,要是让你们查案,岂非贼喊捉贼?” 楚屺收回了剑,交到一个随从手中,自己擦了擦手,用所有人正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叫你们配合我破案,并非商量,而是通知。何时找到凶手,何时才能洗刷你们嫌疑。谁提供了有用线索,谁便不是凶手,若有试图逃跑者,不问缘由,立即当做涉案凶手,就地射杀!” 他这样说完,大家反而从一片闹哄哄转为安静,他们自知不是凶手,想来误会只要解开就好,不一定非要鱼死网破。 大多数人这些天里都多少打听到些消息,又有不少人去过陆家山庄实地探查,这时为了自己洗刷嫌疑,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肯放过,争先恐后地上报给楚屺。 阿峤看了看两侧围得水泄不通的官兵,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都拿着弓箭,想突围出去恐怕不行。” 林夙想起自己怀中藏着的棋谱和棋子,虽然不算有用,但毕竟是陆家的东西,也算得上线索了。 好在他们躲在树上,暂时还没被人发现。 他刚这样一想,忽然间眼皮一阵乱跳,整个人似乎正被猛兽凝视,如芒刺背,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抓紧手中树干,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旁边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林夙扭头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心中苦笑,自己好像有些太疑神疑鬼了。 或许是今天突然看到楚屺,被勾起了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远处这些弓箭手百步穿杨,目力远胜常人,还是不要乱动的好。他小幅度地回过头来,继续目视前方。 这时,耳中却清晰传来一道细若蚊吟的声音,这人语气轻飘飘的,舒朗但很讨人厌。 “你好像很心虚,我猜你就是凶手。” 是传音入密! 林夙微微抬头,知道这人一定就在附近观察着他,只是对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对方。 既然他能和自己说话,自然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林夙压低声音道:“阁下是?” 阿峤一脸诧异地回过头,林夙“嘘”了一声:“别动。” “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凶手。” 林夙耐心回答:“不是。” “哦。”那人却话锋一转:“那你定是在陆家中找到了什么东西,才会这么心虚。” 林夙呼吸一滞,心跳也快了一拍,反应过来后,心中微微生恼。 ——这人定是昨天在山庄跟着自己那个怪人。他开头说自己是凶手只是诈自己,现在自己却当真呼吸乱了,摆明了被他说准。 这人心眼太多,又居于绝对优势,他若继续反驳,难免言多必失,反正眼下也不是个交谈的好环境,他语气冷淡地否认了一句,便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这人自己都藏在树上,说明并不想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就赌这人不会揭穿自己。 。 场中这时候已经充满火药味,因为有用的线索其实少之又少,两三句话全说完了,后面的人搜肠刮肚,连陆家公子无聊时喂了几条也野狗这种事都说了出来,但这自然不是楚屺需要的。 楚屺懒得再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直接下令搜身,要看东西到底在谁身上。 这一下可惹恼了众人,被人脱去衣服上下检查,这事本来带着羞辱意味,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谁身上没点秘密阴私。况且在场如红莲山庄等门派,门中都是女弟子,要给人剥开衣服验身,简直成何体统。 眼看众人大声抗议,拒不配合,楚屺又下令捉走了声量最大的几位,这下更一石激起千层浪,场面愈发混乱起来,这时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几条大狗,也冲着天羽卫众人“汪汪”恶叫,龇牙咧嘴想要扑上去撕咬。 楚屺被吵得心烦,命人将这些狗直接赶走,正要动手之时,忽然,远处的大树上传来一声:“且慢,我有线索。” 随着这一声,林夙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力,脸色微变。 这话当然不是他说的。 但下一刻,他人已经落在了地面。 他面沉如水,回头看向旁边那棵大树,料想始作俑者这会儿势必正在得意洋洋,很罕见地起了丝杀心——等他内力恢复,定是要找这人决斗的。他怕阿峤跟着下来,忙向他使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按兵不动。 “你说你有线索?” 楚屺见变故横生,对这个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的怪人很有兴趣,只是靠近几步,将人看清后,忽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是谁?!” 林夙脸上依旧带着易容,他下手并不狠,算不上大变活人,也不像戴了人皮面具那样僵硬,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老丑了一些,不过身高体型都没有变,看起来便是个宽肩窄腰、体型修长风流,只是相貌略为逊色的中年文士。 难为楚屺竟然一眼能看出端倪。 林夙被赶鸭子上架,自然不能露出马脚,大大方方一拱手:“见过大人。” 楚屺:“你叫什么名字。” 林夙:“莫非。” 楚屺:“?” 林夙坦然道:“莫非。” 楚屺:“莫非什么?” 林夙微笑解释:“在下姓莫,名非。家父醉后所取,是有些潦草了,” 楚屺回过神来,双眼依旧死死将他盯着:“你有什么线索,还不快献上来?” “让他和你比武。”神秘人的声音同一时间传来。 林夙面露微笑,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暂时还没有寻死的打算,他微笑沉吟,正想找个借口给自己掩饰,神秘人却继续道:“和他比武,我来帮你,你只消靠着我这边这棵树,绝不会有危险。” 然后呢?比武做什么? “谁赢了他,谁接手此事,你问他方才这话还算不算数。” 第17章 林夙思索片刻,便道:“赢了大人,便能接管这桩案子,大人方才所说,是否还作数?” “怎么,你想和我比武?”楚屺打量他一番,忽而一笑,“刀剑无眼,劝你慎重。” 林夙硬着头皮道:“我已经想好。” 他后退几步,走到旁边那棵大树下,摆出应敌姿势。 “请大人赐教。” 楚屺看他脚步虚浮,吐息短浅,摆明没有内功在身上,竟敢真向自己挑战,原本轻蔑的心倒收了起几分,有些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见林夙不拿兵器,又心生疑虑,这人莫非看到自己刚才用剑伤人,不敢动用武器? 可知他即使不拿剑,想伤人也照伤不误,楚屺嘴角勾出丝冷漠的笑:“阁下和人比试,怎么连兵器都不拿,敢这般托大,想是瞧楚某不起了。” “那楚某便来领教阁下高招,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轻轻一纵,已飞至林夙身前,右手轻轻一拂,指尖扫向林夙头上太阳穴。 第14章 杏林(3) 他这一招用的是林夙教他的指法,看似去势轻柔,实际手上蕴含内力,一但碰上穴道,对方就会半个身子麻痹不能行动,若碰上的是太阳穴这等要害,更是性命难保。 林夙倒有应对的招式,只是这时候双方内力悬殊,即使伸手格挡,手臂挨到也会失力。 没有内力,任何招式都不足以应对此招,因此他迟迟没有动手,就在此时,身后一股暖流自树上传来,汇集进督脉、心俞、气海等穴道,他察觉浑身气力大涨,气势一振,在楚屺的手指落下之前终于伸手回招,将他的手掌隔绝在外。 楚屺见伤他不到,改指为掌,换成一套掌法,狠劈了数下,倒有不少落在身后榕树上,林夙却依旧应对自如。他眼界见识远胜楚屺数倍,只要有内力维持,哪怕不能用常用的功夫,也能将对面招式一一化解。 转眼间两人便已过了十数招,林夙靠着树干,八风不动,一派宗师气质。楚屺见自己步步紧逼之下,对方却连脚步都没挪动一步,心中更是懊恼,只想将人从树边逼开,直觉这样一来,这人或许会好对付一些。 察觉到他的意图,林夙心中一凛,只能更加小心应对他的攻势,无论他如何纠缠,总是用巧劲化开,如此又过了数十招,楚屺每每将他推走之时,他身子一转,却都又回到树边,到底没能让楚屺如愿。 只是这一进一退之间,让楚屺察觉到他一个致命弱点——他气息不稳,内力时弱时强,十分古怪。 楚屺已经打得十分憋闷,发觉此事后,干脆不再与他周旋,手腕一震,再攻上去时,便已集结全部内力于掌心,一掌狠狠拍向林夙胸膛。 气浪迎面滚来,浑身衣袍鼓荡震开,林夙知道这是要与自己比拼内力,这时候要躲也躲不开,只能闭着眼睛伸手应敌。 他性命能不能保住,只看这神秘人靠不靠谱了。 后背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同一时间涌来,钻入体内,又从那一掌中倾泻而出,仿若滔天巨浪喷涌,楚屺被那股扑面撞来,只觉掌心一烫,这股热浪已经涌入肺腑,他喉间微甜,一丝鲜血转瞬便从嘴角溢出。 “你……” 他脸色忽又转为迷茫,世上难道真的会有功夫同样这么高,又这么相似的一个人么? 可是他与那个人内力路数全然不同,即使相貌能作假,功夫也不能。 他用帕子将嘴角血擦去,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狼狈不堪,却是迷惘之情多于恼怒。他输给林夙,不着急去思索对策,目光只死死将林夙这张假脸盯着,似乎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人无信不立,江湖上再混账的人也不会做言而无信的事,况且他输给林夙这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想抵赖也不行。 他收回心神,只问道:“你有什么头绪么?想好了怎样查这件事了?” 林夙沉默不语,等着神秘人说接下来的计划,可神秘人这会儿却一声也不吭,安静得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林夙知道他的意思,饶是他脾气好,也忍不住又恼了恼。 今天一整天都在被这个面都没见过的神秘人牵着鼻子走,丝毫没有反击之力,他自武艺学成以来,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还是第一次尝到,可惜拿他终归没有半点办法。 神秘人不说话,他却是要作答的,他只好拿出怀里那枚永子。 “这是我在陆家山庄捡到的,是一枚永子,世所罕见,若能查到出处,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楚屺看了一眼永子,目光很快又移到他身上,似乎对他的兴趣,倒远比这颗棋子更大。 “如何证明这真是你在陆家捡到的?万一这是你自己买来的,我们去查这颗棋子,岂不是白忙一场。” 林夙:“这永子价值不菲,在下前两日刚被人骗光了银子,如何买得起这么珍贵的东西?况且永子前朝便已失传,即使有钱也买不来,大人真要验证,找人鉴定一下岂不是就能证明?” 楚屺被他说的好奇,正要将永子接过仔细查看,却听见人群中有人发出一道惊呼。 两人反应何其敏锐,都一起往人群里望过去,那发出声音的人忙往后一缩,试图躲闭。楚屺一个眼神,一旁的天羽卫便钻进去,将一个个子娇小瘦弱的年轻人拎出来,扔在两人面前。 林夙没想到在这还能看到此人,忍不住道:“是你,又见面了。” 楚屺:“你们认识?” 那小个子百晓生一下从地上站起,双手用力拍打身上的灰,尚未说话,林夙已经毫不留情揭穿他:“此人是个骗子,我的盘缠就是被他骗光的。” “胡说八道……谁能骗到你!”百晓生失声狡辩,“我承认,说的话里虽然有些水分,但有一件事,我向天发誓,绝对没有骗你!” 林夙并不买账:“你今日又打算胡诌些什么?这位楚大人虽是有钱主顾,可不是好忽悠的。” 他怕这小子会说什么于己不利的话,总要抢先一步点破他的身份,事后才好辩白。 百晓生揉揉被抓痛的肩,没好气道:“我不仅有一件事没有骗你,还知道你手上这枚永子的来历……这东西前朝便已见不到了,除了大内皇宫中还保留有黑白各一枚,别的只怕都埋在了地底下,你手上这枚,我若没猜错,就是某个王侯墓里挖出来的,你仔细闻闻,说不定还带着土腥气呢!” 林夙此前便有过这种怀疑,被他一说,自然信了七八分,不由将棋子举到鼻边闻了闻。 虽然没有他说的土腥气,但确实能闻见一股陈旧的气息。 楚屺观察他的脸色,便知道这人说的大差不离,问道:“那你也知道这棋子的主人是谁了?” 百晓生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不肯开口,楚屺哂道:“怎么,这消息也要卖钱?” “我不敢收钱。”百晓生仿佛痛下决心般,“算了,给这人找上门来是死,今天不说出来,你们不肯放过我也是死……我可以说,但你们必须派人保护我!” “嗯……就你吧!”百晓生一番天人交战,走到林夙面前,“我原先还以为你不会武,可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你既然是个高手,必定可以挡得住那人,我可以说出他是谁,但这之后我都要跟着你,你来保护我。” 林夙:“……” “怎么样?你答不答应?不答应你打死我也不会说!” 林夙只好道:“你说。” “那你便是答应了?” 林夙道:“我可以让你跟着我。” 百晓生听他这样说,心想自己死赖着他不放,遇到危险,他总要出手的。他略微放心,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说过的话不会食言,那我便说了。我早说了有一件事没有骗你,就是关于血影教的事,他们确实有意向中原扩张,近年已有不少人做前锋,在中原大地打下根基。你手上这枚永子,便是一位血影教教徒连掘了十座墓,最终找出的,听说不仅棋子,他还找了许多散轶的棋谱出来。只是大多保存不当已经腐烂,还能看的十中无一。”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这邪.教身上……难道真是血影教做的? 可这东西明明是他在暗室中找出来的,凶手的物件可能遗落现场,但绝不会落进主人家那般隐蔽的密室之中,还被珍而重之地保存着。 况且,这人能盗遍古墓找出来这些东西,足以说明爱棋成痴,什么东西丢失他都可能不理,但这么珍贵的棋子和棋谱,无论如何他也会找回来的。 他知道前因,自然对这番话将信将疑,楚屺听了,似乎也不太放在心上,淡淡道:“依你所说,凶手便是血影教的人了?” “一定是!”百晓生斩钉截铁,“先前我就猜测是他们所为,这枚棋子一出,我就更加确信,除了他们,绝不会是旁人!” “好,那你带路,我们去找你说的这个永子主人。” 第18章 “我……”百晓生忽然语塞,挠挠头,“我已经找不到他。” 楚屺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那你说这么多,岂不是都无法验证了……” 林夙见他神色有异,察觉其中必有隐情,仔细一思索,点破道:“你只是找不到这永子主人,可血影教意图在中原扎根,他们来了多少人,据点在哪,这些你总还是知道的??” 百晓生脸色又变得惨白,吞吞吐吐半天,总不肯说,林夙道:“你只消说出他们据点位置就好,大家自会去验证,如若不说,也难以证明你说的是真话了。” “我若真说了,定是要被那群人追杀得不死不休,不过,反正你答应过了必须得保护我,我就告诉你好了……”百晓生仿佛下定极大的决心,“他们有个联络的位置,就在沧野……” 空中突然响起一道细微的声响,比一片枯叶落下的声音更轻更弱。 但在场三人都齐齐变了脸色,暗器转瞬即至,细若牛毛的几根银针直直往百晓生身上飞来。 林夙与楚屺几乎同时出手,一个将人拽走,一个发出内力震开银针。 十来根银针落进地面,天羽卫忙上前用帕子包了取出来,只见针上根根闪着蓝光,显然淬了剧毒的。 百晓生惊魂甫定,吓得腿都软了,两颗眼珠睁得又大又圆,人直往林夙身后钻。 “他们真的在……有血影教的人在……先生千万保护我!” 有天羽卫立即去发出暗器的方向查看,不一会儿就小跑了回来。 “人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留。” 百晓生喘着大气,躲在林夙背后不敢出来,楚屺端详着帕子中的银针和手中的永子,思量片刻,才抬头幽幽看着林夙。 “莫先生既然全权负责此事,接下来是否该号令群雄,前去一探这血影教究竟?争取早日缉拿真凶,夺回《平天策》了。” 第15章 血影(1) 原本百晓生的话还让众人将信将疑,可这暗器一出来,众人不信也得信了。 百晓生被吓得六神无主,恨不能变成八爪鱼挂在林夙身上。他若知道这会儿的林夙自身都难保,只怕能吓得变成烟花飞上天。 林夙问过他的本名,原来他叫白榷,从小外号包打听,拜师学艺之后样样不成,唯独轻功上颇有建树,从此变成了跑得很快的包打听。天赋与爱好两相结合,让他建立了从事百晓生这门古老行业的信心,从此改名白晓生。 一行人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群雄们自然是各回各的住处,楚屺则有从知府那借用的一套别院,与众人约定了次日再到别院来商议后续事宜。 唯独林夙,他倒是想回原本的客栈,但是楚屺留他住别院,说有事好及时商量。白榷同样图别院比客栈安全,拉着林夙好说歹说,将他拽进了别院里。 进了别院,三人聚在一起,要先听白榷细说血影教的底细。 可白榷说话期间,楚屺始终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全集中在林夙身上,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林夙知道他还在疑心自己的功夫,他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是他连底细都打探不出的高手,总是想再找机会试探一番的。 他表面装作不知,心中却想:神秘人会做这样的事,总会有自己的目的,不至于是为了好玩而信手为之。 他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想必这时候也在附近,不会就此一走了之。若是关键时刻,总还会出手的。 “这血影教十多年前被中原武林围剿,退至岭南蛮嶂之地,多年来不敢踏足中原地界,他家教主为雪前耻,闭了十年死关,这十年间血影教众莫不藏踪蹑迹,不敢露面,前段时间风烟古才终于出关……唉,你们想想,这件事在他心中积压了十年,这次重回中原,说白了就是为报仇雪恨而来的,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你们这会儿和他作对,当真想好了么?” 白榷将之前唬林夙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将添油加醋的部分隐去不谈。楚屺背靠朝廷,胆气强旺,并不太将江湖人放在心上,林夙早已听过一遍,所以也没太大波澜。 白榷见这两人没有萌生退意,喝了口茶,又继续往下道:“好,既然你们敢去,我就将那据点所在告诉你们。我说出来,定是要上他们的暗杀名单的,往后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答应我的事情,可不能赖掉!” 她将一旁的墨研上,用了张纸写下地点,吹干墨迹,正要交给两人,林夙忽道:“你知道得这么多,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白榷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话中真假,怒道:“小爷的外号难道是白来的吗?!我都险些被人杀死了,你们还怀疑我说假话!” 林夙微笑道:“血影教既然销声匿迹十年,阁下年纪未及弱冠,定不会经历十年前的交锋,如何会对教中事务了如指掌?” 白榷咬咬嘴唇,突然将纸叠起来:“好了,我与你们说,我小时候被人抓进去过一段时间,仗着轻功比旁人好才能逃出,但我被打上了血影教的标志,这辈子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与你们合作,实在是别无他法,怪我一时贪玩去看议会,被你们揪了出来,现在不说也是死,说了也是死,还不如搏一搏。反正你们一个是大官一个是高手,如若不保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林夙了悟:怪不得她四处宣扬血影教威胁论,她自己惧怕血影教,所以极力渲染其恐怖之处,好让大家都心生忌惮,早做防备,阻止其迈向中原的扩张之路。 他伸出手去:“好说,不过东西请还我。” 白榷反应了一会儿,才愤愤将自己钱袋子摸出,拍在他手上,嘟囔道:“小气鬼。” 林夙毫不介意她的挤兑,他答应过阿峤要帮他要回去。 方才一番交谈,他早看出了这人是女扮男装,男女间骨骼不同,脸扮得再像,身形也会露馅,楚屺约摸也看了出来,只是两人默契的没有点破。 血影教主十年前被人赶出中原的事,其实林夙也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候江湖上就对此人了解不深。 说来好笑,据说这位教主一直在钦州大山之中潜心学艺,一直到年近六十,眼看神功大成,觉得自己已有称雄武林的资本,才带着一群弟子浩浩荡荡出山,准备以横空出世的惊艳姿态,给中原武林一些震撼。 他原准备将一路上能遇到的高手挨个挑战过去,逐一打败,再由门下弟子大肆宣扬,让自己的名号响彻江湖。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们将他名声吹得太响,没过几天,竟真吸引来一名地仙境高手向他挑战。 那教主自负武艺,认为所谓“陆地神仙”也不过中原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夸大其词,非常不以为意地接受了对方的挑战。 没想到这一战他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最后还是大声认输不打,对方才停了手,口中还疑惑道:“似乎没什么了不起。” 那教主听到这话,还以为是对方刻意羞辱,气得又吐了口血。 其实挑战他的那位李藏风几乎是中原武林排名第一的高手,半只脚已经迈入真仙境界,只可惜多年不得突破,他原本就是个武痴,境界卡了数年如何不急?这次听说从十万大山中来了个了不得的高手,忙赶来讨教,想着说不定对战中能有些感悟,助他突破。 没想到一交手就发现这人武力平平,原本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特殊的奇招,然而打了半天不见后手,这才确定眼前这人夸大其词,根本是个庸手,心中好生失望,直言不讳道:“你想打过我,至少也要再练十年。” 没想到这教主含羞忍辱,当真回去再闭关了十年。 他如今重出江湖,功力到什么境界,却不得而知了。这事林夙之前问过白榷,不过白榷当时只胡编乱造了一通,看来也是不了解的。 “你之前说他准备杀几位地仙境高手扬名,想来是猜测了。不过他十年前便有不俗的实力,若他真出山来,当年大败他的李藏风李大侠不在,我们恐怕加起来也不是其对手。” 他们想要去攻打血影教据点倒不难,但万一风烟古出山后追来复仇,他们中谁也没有李藏风的实力将其再打回去一次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白榷耸肩,朗声说道,“那老头子心胸狭隘,又喜欢听人拍马屁,他十年前出山就是为了扬名,没想到被打得屁滚尿流,这次出来会做什么用脚想也知道,我逃出来前,他们教众便已经开始在研究各种巫蛊毒物,我猜他是觉得自己不会打得过李藏风,所以准备用些旁门左道了。” “毒物?”林夙皱眉,“当真??” “对啊,什么毒药蛊虫的,可多了,我看着就害怕,一刻也待不下去,生怕他们给我也下毒,就连忙跑了。” 林夙早就怀疑陆家灭门案和自己中毒的事有关联,现在看来,两件事的落脚点确实都在一个地方—— 血影教。 第19章 可他们的事,终归是江湖上的名利之争,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先生对毒药很感兴趣?” 一旁,楚屺探究的目光已经射来,林夙回过神来,摇摇头:“我只是在想,若他们会使毒,那就更加棘手了。” “先生这般武艺,没想到行事还如此谨慎,倒像我一位故人。”楚屺状似无意道。 林夙哑然失笑:“哪里话,我不过想着自己是从楚大人手中接过这担子的,若做得不好,岂非连累楚大人的名声?” “无妨,你搞砸了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楚屺一哂,“倒是先生今日的功夫叫我大开眼界,楚某实在好奇,以先生的本事,此前江湖上竟没你的名号,实在匪夷所思。” 林夙淡淡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人高居庙堂,远离江湖,我们这些布衣草莽,哪能都认得全。” 楚屺确实是认不全的。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诈一诈林夙,见没诈出什么,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便出了房间。 白榷等他走后才摸着下巴道:“这人真怪,难道当官的都这么深不可测?” 林夙:“怎么?” “诺。”白榷展开手中的纸,“特意将我叫来问地址,我写好了,竟然看也不看上一眼,万一我被暗杀,线索岂不是就没了?我的名字现在已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一闪一闪了,竟然一点也不珍惜我!” 林夙心道,这百晓生看人倒准,他确实古怪。 他将纸接过:“我看过了,这下便有两个人知道线索了。” 白榷忽然阴森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你……你也古怪!我可是替你瞒着他们的,你最好对我好一点,否则的话,别怪我……” 林夙心念电转,已经知道她说的什么,忙抓住她后背衣服,比了个“嘘”。 白榷洋洋得意,低声道:“你还有个同伴在沛州,怎么躲起来没和你一起露面?我可没有骗过你的钱,你是在替你的同伴要钱,却不敢让那大官知道……” 林夙:“……” “日后挣钱了双倍还你。” “不行。”白榷伸出一只手来,“五倍!还有,你不是在打听一位神医吗?难道你生病了?还是中毒了?” 她一下就猜中真相,林夙恨不能伸手捂住她的嘴。 第16章 血影(2) “公子,你就将钱给她好了。” 窗户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夙连忙回头,阿峤已经急切地站到了窗口。 林夙如临大敌:“你怎么会在这?” 如今别院中一定布满楚屺眼线,阿峤出现在这,实在太过危险。 阿峤低声道:“我一路跟来的……公子,我来带你离开。” 他看见当时场中发现的事,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来不及探究,只担心林夙想不想离开,所以一路跟过来,计划将他带走。 “我还不走。”林夙摇头,“倒是你,这院子不安全,千万不要再来。你这几日就先跟着郑班长,我这里不用担心。” “我来的时候看了,附近没有眼线……公子想离开了就和我说,我来接应你。”他说完,又看向白榷,“公子,你将钱还给这人,让她不许瞎说,否则我定取她性命。” 他眼神虽然凌厉,白榷却知道这人不敢动手,毫不畏惧,反向他做了个鬼脸。 “你先拿着。”林夙不容拒绝地将钱放在他手掌中,“她的钱我能还上的,你难道还不信我么?” 阿峤总是听林夙的话的,他收了钱,又威胁似的看了白榷一眼,一转身,很快消失了。 林夙十分担心他会不会被楚屺发现,心悬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传来,才终于放下心来。 白榷“啧”道:“真是主仆情深,不过好奇怪,大叔,你都这把年纪了,这人还叫你公子,听着怪年轻的。” 林夙漫不经心:“难道我很老了么?” “不老不老。”白榷嘿嘿一笑,“大叔你再年轻十多岁,一定也是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美少年。不过你就算这把年纪,我看那大官眼珠子也快掉你身上,真是口味清奇,啧,不对,是魅力不改。” 林夙微微一笑,不再回应,望着窗户外,心中却想:不知那神秘人会不会来? 楚屺始终虎视眈眈,他毕竟没有真功夫,经不起试探,若神秘人不来,暴露只是迟早的事。 他脸上伪装薄得一伸手就能擦掉,如果让楚屺认出来…… 他丝毫不觉得楚屺会念什么旧情。 不过楚屺这次来沛州,既然联系到了安千岳,那继续等下去,岂非迟早可以见到安千岳? 不知道这次若碰见,他会说什么。 林夙想得出神,白榷见叫他不醒,便抓了把干果自己去玩了。 过了一会儿,却脸色惨白地大叫:“先,先先先生!!!” 林夙回过神,见白榷已经跳到了桌子上,瑟瑟发抖盯着地上一只小臂长的蜈蚣,哆嗦道:“救救救救救救救我,先生救我!!!” 林夙上前将蜈蚣踩住,确认踩死后,捡起来丢到了屋外,回来说道:“别怕,已经死了。” 他看见白榷的脸,却是一愣,她竟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动得如同筛糠。 白榷:“是是是他们……一定他们找过来了……” 这个季节,确实也不该有蜈蚣,林夙霎时明白过来:“是血影教的人?” 白榷面如金纸地点头。 她这今天一天中遭受两次威胁,真吓成了惊弓之鸟,既然血影教弟子已经知道她的下落,还在附近放出毒物威胁,动手就是随手的事,是以无论林夙说什么,总是缩在桌子上不敢下来。 林夙既然答应了保护她,也只能在一旁陪着,让她安心。 楚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没再露面,林夙现在可以守着她,但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晚上就寝,男女有别,自然不能同塌安睡。 饶是如此,白榷也不敢回自己房间,晚上她亦步亦趋跟着回了林夙房中,怎么也不肯离开,这里没有多余的床,她便在怀里抱着把刀,全身缩在椅子中,蜷成一团,就这样慢慢睡沉下去。 林夙睁眼看着渐渐睡过去的白榷,心想这处别院今夜不知被多少人虎视眈眈,白榷虽在漩涡中心,自己却是无能为力的,能睡着倒是好事。 他闭上眼睛,不过一会儿,气息也渐渐安稳下来。 。 夜渐深了,万籁俱寂,幽夜之中,不知是谁将窗纸破开,一根竹管伸进来,吹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散入房内,半晌后,一个黑色人影推开门溜进房间,直奔床上而来 他掀开帐子,拉起被子便要动手,手刚伸出却停住了——床上竟然没人。 他霍然抬头,只见林夙捂着口鼻,站在床的一角。 月光清明,霎时照亮他的脸,林夙恍脱口而出:“是你。” 黑衣人仅一瞬间便做出反应,将他哑穴一点,夹在腋下,又从窗口逃出。 夜静月明风细,别院中依旧一片死寂,没人发现这间房中的异样。 静默无声中,睡在椅子中的白榷忽然掀开一边眼皮,转动着眼珠偷偷往外看,见人果真已经走了而自己安然无事,既惊喜又意外,拍着胸脯长长出了口气。 这人捉了林夙肯定就不会再捉自己,自己这下可算安全了!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活动筋骨,盘算着该怎么逃跑,可还没高兴多久,忽然间,一道极为隐秘的箫声响起,箫声由远及近,幽怨凄切,仿佛人哭得要断气之时的啜泣,似有若无,半夜听来真如冤魂索命。 白榷如遭雷击,脸色比真见了鬼还难看几分,心想来一个不够,怎么连这个煞神也追了过来,真是岂有此理!她见自己面前的窗户还洞开着,飞身就要跳出去,可刚一出屋子,一只手便从天而降,捉住她后颈衣领。 她像搁浅的鱼一样挣扎,见实在挣不脱,终于不动了,换了副谄媚嘴脸,笑嘻嘻道:“多日不见,大师兄功力精进了,箫艺也越发出神入化,方才我若不是被这仙乐般的曲子勾住,心旌动摇,怎么会反应如此迟钝,被大师兄捉住呢?大师兄你武艺绝顶,箫艺却更在武艺之上,真是世间少见的文武全才,师兄和我比试,怎么也又动武又吹箫的,真是杀鸡用牛刀。我看方才比的不算,咱们重新来过。” 血影教规矩是以实力立尊卑,谁赢过别人谁便是师兄师姐,若有不服的可以随时挑战,大家为了名分,互相间斗争不断,同门之间一旦相见,往往都是要先较量一番再谈其他。 其实薛鹤尘提前吹出箫声,便是提醒之意,表明自己已经到了,但不想偷袭,让对方早做准备,白榷虽在奉承他,但也在故意歪曲事实。 薛鹤尘自然不会被她绕进去:“我只是想提醒你老实一点,没想到你果然还是一样不老实。” 白榷眼珠乱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说嘛,大师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犯得着同我比试,害我白白紧张一场。大师兄若早说不是比试,我必定煮酒烹茶,扫地擦桌,恭迎师兄大驾!” 第20章 “小师妹虽然武功不济,但有一项功夫,却是我们师兄弟间谁也比不上的,便是这手拍马屁、戴高帽的功夫。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好好想想,等下在师父他老人家面前怎么为自己求情罢。”薛鹤尘神色诡谲,将她像小鸡一般拎在手中,任她急得眼珠提溜乱转,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白榷听完这话,大吃一惊,她这下才真急了,捉住薛鹤尘衣袖大声求饶:“师兄饶命!我将东西分一半给师兄,求师兄千万别将我交给师父!” 薛鹤尘却不理会这句话,哂笑一声,提起她的腰带便转身飞走。 别院依旧寂静。 。 山色苍茫,寒月如霜,黑衣人飞至山顶,将手中的林夙放下。 林夙一落地,就走出几步,看向黑衣人,沉默片刻后道:“你那位朋友呢?” 此人正是当日匪寨之中,被他放走的那个二当家。 “你的侍卫不也没在身边么?”叶连青显然没有寒暄的耐心,上前两步逼近他,“陆家密室里的东西是你拿走的?那是我的东西,烦请物归原主!” 原来是他,原来他是血影教弟子。 林夙脸上不动神色,有些遗憾道:“永子已经不在我手里。” 叶连青:“这个我知道,我看见你交给那狗官,在找你之前,就已经取回来了。” 楚屺看来果真一点没将东西放在心上。 林夙无奈苦笑:“若刚才我装睡,你是不是拿了棋谱就走了?” 早知道是为这个来的,他将棋谱还给他就是了。 “……那倒不一定。”叶连青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他说话间,脸上闪过一丝黑气,林夙这才注意到,他眼中也有网状的黑线,隐隐从四周蔓延向瞳孔。 “你也中毒了?”他诧异道。 他以为他只是受伤,没想到也中了毒。 他既然是血影教弟子,又有谁会给他下毒? “即使中毒了,杀你也不废吹灰之力。”叶连青眼神阴鸷,片刻后,忽然残忍的扯了扯嘴角,“也不瞒你了,你见过了他,我又已经活不了多久,若不把你杀了,我死后难免也担心他。” 林夙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是陆家少主吧?而你则是血影教徒,那暗室就是你们两个下棋的地方。没想到你们两人身份迥异,互无关联,竟会有这般情谊。” 怪不得他们会躲在暗室之中下棋,原来是真的不能让人看见。 叶连青冷笑:“你猜得很不错,可惜你如果不像这样敏锐,如果没有去暗室中找出这份棋谱永子,我也不一定要取你性命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五指成爪,猛然掐向林夙咽喉,林夙瞳孔一缩,脑中霎时间冒出无数个念头,忽然道:“你既看见我将永子交给那人,想必那银针就是你射出的吧?白榷不知道你的下落,想是因为你早不在血影教。那陆家少主和你来往,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陆家灭门的事,是否就是因你而起?” 手指停在林夙面前一寸,叶连青脸色铁青:“胡说八道!那些凶手绝不是血影教人,和我也毫无关联,若非我及时出现带走阿心,只怕连阿心也遭了他们毒手,你休要胡乱猜测!” 林夙冷静看着他:“凶手不是你,不是血影教徒,难道你就不好奇是谁么?《平天策》在陆家放了这么多年,忽然被人抢走,若说现在才被人觊觎,恐怕也说不通。” “这……我们也不得而知。”叶连青脸色颓废了几分,手上的劲也泄了,似乎是自言自语,但又愤愤不平,“我说过要带他一起去找凶手,可阿心不同意,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不想我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中。我们一个中毒,一个体弱,本来也没几天好活,便活过几日算几日……” 林夙心中暗暗叹气,那陆家山主这样说,只是为了叶连青不要冒险。这人不知道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但必定经过一些变故。 他温声道:“陆公子当真通透。人身有限,苦海无涯。何苦以此有限之身,度彼无涯苦海。” “你竟也觉得应当如此?”叶连青仿佛头一回认识他,声音沙哑,抬起头道,“你和他说的话,真是一模一样。” 第17章 迷雾(1) 既然不是血影教所为,这案子的真相,又更加扑朔迷离了。 林夙见他言语间心事重重,显然这事也困扰他许久,他与陆凡心二人一直东躲西藏,这些事永远没有第三个人知晓,也没第三个人可以商议了。 林夙想听他说出更多内情,循循善诱道:“那暗室就是你们下棋的地方吧,你们瞒着旁人,躲在暗室之中对弈,谁也不知道你的存在。” “不错……”叶连青果然打开了话匣,“每日入夜之后,他就假装就寝,实则偷偷来到暗室与我下棋,有时我们一局棋可以下到天亮,直到精疲力尽,才留着残局回去睡觉,我俩就连睡梦之中,想的都是那一盘棋,第二日一醒来,总会灵光乍现,想出些不一样的下法来,那段时间,我们彼此的棋艺都突飞猛进,与旁人再下,都觉索然无味,下棋自然也是棋逢对手才会有趣。” “这自然很快活。”林夙话锋一转,“可是你始终是血影教弟子,又怎能心无杂念,专心下棋?你的身份若被人发现,恐怕连陆家公子也会被牵连……” “我的身份,本来就不该与阿心有牵扯。”叶连青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眸色变深几分,长舒了一口气,”我也想能安心与阿心下棋,断绝后患,所以宁愿领罚退出血影教。我已经恢复自由身,再与他接触,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林夙微微一惊,诧异看向他,似他这种身份,想要叛教离开,付出的代价一定不会小。 怪不得他身上不仅有伤,还中了剧毒,只为了可以和陆凡心下棋,他竟然能付出如此代价。 林夙又道:“你们暗中来往之事,想必也没有外人知晓了?” “这是自然,我们问心无愧,可也要顾忌陆家的名声。” 既然真和血影教无关,那唯一的解释,还是为了《平天策》了。 “陆公子现在何处,可否带我去见一见他?” 叶连青本要杀人,不知不觉间竟与他说了这么多,现在对方得寸进尺,竟然还要去见阿心,他脸色微变,心想这人未免太不把将自己当外人了。 他正要出言讥讽一番,再动手了结了此人,林夙看他手掌微动,真气凝结,知道他还是要动手,只假装不知,状若无意道:“暗室里的那局珍珑棋,你们解出了么?” 叶连青不可置信看向他,刚抬起的手也停了下去:“那局棋是我与阿心下得最久的一局,局中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劫中含劫,复杂无比,难道你觉得会有解法?” 林夙微微笑道:“你们若真觉得没有解法,又怎么会将残局一直留在那里?这棋局自然是有解的。” 叶连青神色激动几分,再次打量林夙。 那局棋确实至今还在困扰他们,两人即使亡命天涯,这段时间也时不时还要将那棋局摆出推敲,可他们越是思考,越觉得无解,心里隐隐觉得必定有个解法,但总是想不出,因此也更加执着。 这棋局困扰他们太久,几乎成了两人的执念,没想到这个前几日才看过残局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叶连青虽然不信他能做到,但依旧生出浓重好奇心,若不听到答案,只怕他死了也难甘心,想杀人的心霎时间淡去几分。 林夙察言观色,知道他内心已经动摇,趁热打铁道:“先让我见一面陆公子,我告诉你们解法,若之后你还想杀我,我绝无二话。” “我可以答应你!”叶连青很快做出抉择,“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解法。” 林夙知道他这是不信自己可以做到,笑道:“我信阁下为人,先说也无妨……” 他正要开口,忽见叶连青脸色一变,看向一旁树林:“有人来了!” 他说罢抓住林夙就飞往一旁,两人隐入树林之中,不过片刻,便见一个陌生的高大人影手中提着一个人飞来,在他们方才说话的地方停下。 那人落地便将那手中的人影扔到地上,借着月光,林夙一眼认出被抓那人竟是白榷,顿觉诧异,扭头看向叶连青。 没想到他没抓白榷,白榷却被这人抓了。 也不知这人是谁。 落地的白榷“哎哟”一声,揉着被摔疼的胳膊站起来,瞪着面前的薛鹤尘,却也不敢发火,只问他道:“不是带我去见师父么?这是哪里?” “怎么,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见他了?”薛鹤尘站在白榷身旁默默打量她,听见这话,微挑了眉头。 白榷暗暗翻了个白眼,忍气吞声解释:“不瞒大师兄说,我早先没见到大师兄还罢了,今日一见到大师兄,倍感亲切,思乡之情汹涌澎湃,对师父他老人家的想念更是、更是……” “小师妹肯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你一走这么久,血影谷总像少了点什么,大家也是很想你的。” 第21章 白榷听他言语软化,虽然不信这魔鬼一样的大师兄真会对自己有半点思念,但这毕竟是好兆头,惊喜之下,攀住薛鹤尘袖子:“我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后来越想越是后悔,自己真是鬼迷心窍,竟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错了,只要大师兄肯在师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往后一定为大师兄当牛做马!” “你走便走了,千不该万不该,竟将师父的宝贝也一起偷走,现在就算我想帮你,恐怕也有心无力。”薛鹤尘眉头上挑,玩味地注视着她,“况且你如今翅膀硬了,还敢和外人泄露我教隐私,联合官府要剿灭我们在志南府的据点。这事师父已经知道了,你说说,如今谁能保得住你?” 白榷一听竟是这事,大笑一番,解释道:“大师兄放心,我给他们的是假地址!我对师父忠心不二,怎会出卖他老人家?此前宣扬那些事迹,也不过是替我血影教在中原扬威,让他们知晓我血影教的厉害罢了!” 其实是那地址写得模糊,一来怕对方过河拆桥,二则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手滑写错了,三就是她对血影教恐惧甚深,为防发生今日的情况,所以事先留好退路了。 “还有那些宝贝……我也并不是有意要拿,现在都还留着,准备随时归还给师父他老人!” 薛鹤尘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师小妹可真是蕙质兰心。”他口中这样说,手却趁她不备陡然一抓,将她左手手腕握住,拇指重重按在她腕间大陵穴上,白榷吃力之下,一声惊叫,拳头松开,一把白色粉末飘落出来。 “这是什么?”薛鹤尘抓起她的手腕,将留有毒粉的手掌举起,不解道,“师妹手中,怎么会突然多出一把‘鬼遮眼’来?真是咄咄怪事。” 他阴气森森看着白榷,手掌中却暗暗用力,白榷腕骨险些被捏碎,咬着牙关,才勉强没有尖叫出声。 “说,东西放在哪里了?” 薛鹤尘将她往面前一拉,白榷痛得泪花都要挤出来,连忙道:“在……在我腰间……一个口袋里……” 她虽然还有一只手能动,但若让她这手一探进怀中,就难免要想办法再暗算他,薛鹤尘也不顾男女之别,伸手摸向她腰中,片刻之后,摸出一个酒杯来。 薛鹤尘看着酒杯,嘴角含着丝冷笑,另一只手却再次捏紧,示意白榷交出剩下的。 白榷会意,连忙道:“那株百年魂邪草已经被我泡好了酒……只待七七四十九日满就可以饮用。酒的位置只有我知道,大师兄饶命!” 魂邪草三字一出,林夙察觉到身旁的叶连青身形微动,不由侧目。 场中几人都心知肚明,这人这番作为,不像是要替师父要回宝贝,反倒像要黑吃黑,暗中截胡的。 白榷既已答应,薛鹤尘自然不必再为难她,松开她的手,便让她带自己去埋酒的地点, 白榷唯唯诺诺答应,低下头时,眼珠却又活动起来。 她生平最怕的就是自己师父,只要他不在,哪里还怕别的?她脑中正思索应该如何逃命,谁知薛鹤尘冷笑一声,手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递到她唇边。 “吃下去。” 白榷这才想起还有这茬,这药的底细她再清楚不过,平时师父控制不听话的人都是用这个东西,一旦吃下这药,就必须以主人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否则必要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眼下想着的都还是如何反杀,怎么甘心吃下这药,见她不动,薛鹤尘冷冷道:“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白榷伸手将药丸接过,盯着药丸,心想若是光放进嘴里不吞下去,事后吐出不知可不可行?但万一这药入口即化,没有给她吐出的机会,她就死定了。 她皱紧眉头,磨磨蹭蹭半天,在薛鹤尘越来越有威慑力的目光中也只能将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把药丸往嘴里送去。 只能赌一赌试试了。 她尚未将药送进嘴里,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下,手背一痛,再睁眼时,手已经空了。 药一落地就不知道滚去了何处,薛鹤尘见一旁竟然有人,忙凝神戒备,往树林中扫去,白榷死里逃生,自然大喜过望,虽然不知道这好汉是谁,心中还是狠狠感激了一番。 *** 叶连青射完暗器便重新躲树干之后。 此时薛鹤尘此时正拉着白榷,一步步往树林中靠近。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林夙。 “我打不过他。” 林夙暗中叹口气。他想也是。 “你要帮我。”叶连青毫不客气说道。 林夙挑起了眉头,不可置信。 这恐怕高估他了。 “我看过你动手,虽然有些古怪,不过,可以试试。” 林夙揉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这个误会。 这事说来话长,这会儿肯定是说不清了,身后薛鹤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马上就要靠近。。 林夙不敢发出气息,叶连青更是屏住呼吸,手已经用力握紧了剑柄。 直到背后的人真正靠近,他先发制人,猛一转身,长剑骤然刺出。 这一剑“噗嗤”一声,却是刺在了白榷身上,因为薛鹤尘见势不对,立即将白榷拉到身前上来挡剑,自己倒是毫发无损。 这一剑奔着薛鹤尘心口去的,落在白榷身上,正好刺中肩膀。 叶连青见刺错了人,毫不犹豫将剑拔出,调转矛头,再向薛鹤尘攻去。 他们本是同门,但在血影教时,便是薛鹤尘排第一,他排第四,何况他叛教之时伤了肺腑,身上又中了风烟古的毒药,实力远逊从前,再和薛鹤尘交手,数招之中,便高下立判。 林夙倒是有心想帮忙,叶连青赢总比输好,可他有心无力,也没有办法的事。 他心中焦急,思索过各种对策,都想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一片树叶飘落,至他肩头,此刻林间无风,树叶竟然凭空落下,他下意识便抬头望去,这树躯干粗壮,冠幅巨大,枝叶纵横交错密不透风,将月光挡得一丝也照不进来。 可仿佛错觉一般,兵戈相击的清脆声中,他忽然感觉,似乎听到一声铃铛响。 紧接着,一道音色悦耳,语气熟稔的声音懒洋洋响在耳畔。 “好巧,又是你,你怎么又躲到我睡觉的树下来了。” 第18章 迷雾(2) 是神秘人! 林夙一下反应过来,看来他猜得不错,神秘人确实还在关注此事,只不过一直不曾露面而已。 现在他已经现身,自然是准备出手,林夙总算心安几分。这神秘人不知师出何人,但功夫着实不浅,有他出手,便不是问题了。 他有心想多问几句,不过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树上的人伸了个懒腰,声调慵懒:“好吵,就是那个藏蓝衣服的人在扰人清梦?” 林夙看向交战中的二人,点头答道:“是。” “我记得你会武,怎么不去帮忙,还我老人家清净?” 林夙直言不讳:“还请先生相助。” “真麻烦……你去罢,你脚边有根棍子,可以捡着当武器使。” 林夙捡起地上那截木棍,在手中掂了掂,材质倒比想象中的坚硬,他脑中精妙招式无数,早已成为肌肉记忆,任何时候随取随用,想要动手倒是容易,只是没有内力,难以制敌,并且经受不了对方任何攻击。 这次神秘人显然不能再给渡给他真气,可他语气却十分笃定,林夙虽不知他准备用什么法子帮自己,但知道他总有办法,于是拎着木棍,从树后走了出去。 叶连青此刻连连败退,应对十分吃力,薛鹤尘见有帮手出现,为免腹背受敌,立即猛攻数下,意图先将叶连青打伤再对战林夙。 林夙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将棍子一举,斜斜刺向对方后背大穴,原本软绵的一棍,落下的瞬间,却爆发出一股强大力道。林夙心中一惊,知道这是神秘人在远处发出真气相助,虽然内功臻至化境的高手都会这招隔山打牛,但要运用到如此精细的地步却不可能。 这一棍落下,薛鹤尘被打得连退数步,同样目露惊讶,他不敢细想,连忙回身迎住林夙的第二棍。 身后的树枝无风自动,这一棍落下的同时,又一股强劲真气扑向薛鹤尘胸口,薛鹤尘硬生生受下这一击,伸手向林夙抓去,林夙姿势美妙,旋身躲避,绕开两圈后,将木棍回刺向对方肩膀,一股重力随着棍尖落下,重重敲上他右肩。 这根材质脆弱的木棍,在林夙手中似乎有无穷威力,林夙诧异于神秘人与自己的配合竟如此默契,更诧异于他的功力之高深,他久不动武,原本招式还稍嫌生疏,几招之后,便找回了状态,劈,挑,刺,打,砍,每一招落下,都配以神秘人发来的真气攻击,薛鹤尘隐隐察觉到不对,总想回击,却都给林夙巧妙自然地抵挡回去,面对林夙的攻击时,他却无半分抵抗之力。 第22章 薛鹤尘身上挨了无数棍,然而皮外伤还在其次,更严重的却是内伤,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观他呼吸,已然一次短过一次,唇角也有鲜血溢出。 在吐出最后一口血后,他自知今日讨不了好,短暂犹豫之后,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将左手隐秘地摸向腰间,然后伸出。 就在这时,一把剑从后方挑来,将他左手挑开,剑刃划破手腕,一把毒针和几滴鲜血一起掉落,洒下一地。 与此同时,林夙最后一棍重重落下,打在他颈侧,薛鹤尘中招之后终于倒地不起,挣扎半晌,再没能爬起。 叶连青同样出身血影教,知道其人的狠辣之处,见他倒地不起,一心想斩草除根,于是举起剑来刺向薛鹤尘左背,只要这剑贯穿心脏,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然而他力气不足,刚将剑柄推动两分,还没来得及完全推进,便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队人马踏着如霜月色,顺着山路奔驰而来。 “我说莫先生怎么忽然不见踪影,原来在这里对付邪.教妖人,叫我们好找,所幸是赶上了,没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刻。” 楚屺纵马来得好快,转眼间便来到几人面前,他“吁”了一声,垂眸将面前几人一一扫过,最后视线停留在叶连青身上: “没问过莫先生,这位是?” 林夙没有开口。 有手下将火把点燃,上前一照,大声道:“禀安抚使,就是这人掳走的的莫先生。” 楚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来这也是邪.教中人了,原来这两人是在狗咬狗。正好,给我一起带回去审问。” 薛鹤尘被叶连青那样一刺,早痛得昏死过去,天羽卫检查之后,就不再管,扭头看向叶连青。 而叶连青则在来人出现时就开始后退,他虽然受伤不轻,但也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 “救他。”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依旧响在林夙耳侧,林夙本有此意,一直沉默是因为自己做不到,并且不知道神秘人会不会同意。 没想到他和自己想的一样,他感激地向神秘人方向望了一眼。 “这人我今夜看到他好几次,每次都不顺眼,将他打走。” 林夙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看到好几次,说明今夜楚屺一直都在。怪不得他会这么轻松就被人从别院掳出来,原来自己是引蛇出洞的鱼饵。 他依旧持着木棍,走上前去,替叶连青挡住几名天羽卫的攻击,趁人停下时,将身后受伤的叶连青挡住,开口道:“此人已非血影教人,和血案并无关联,望大人饶他一命。” “他说没有就没有么?莫先生耳根子太软,还是得由我带回去好好审问一番才行。” 楚屺语气虽然平淡,脸色却变得有些严峻,他语气稍重了几分。 “让开!” 林夙却没有动。 楚屺冷笑:“你当真要与我为敌?你想好了么?” 林夙依旧不让:“请楚大人高抬贵手。” “莫先生执意与我过不去,想是认定楚某打你不过了。”楚屺飞下马来,立在两人面前,于幽暗月光下侧身打量着他,“既如此,楚某少不得要向莫先生再讨教一番。” 林夙知道他一直便想和自己再打一架,这一架或迟或早,总会来到,此刻动手,正好有神秘人相助,因此也不退缩。 楚屺说完之后,见他果然没有让步的意思,知道这架非打不可,他本就十分期待,此刻更不犹豫,瞄准林夙身形中一个弱点,立即以一个诡异的手法抓过去。 他用的不是拳法,也不是指法,而是一种很林夙从未见过的招式,并且出招时只攻死穴,因此每一招都是杀招。 林夙因为招式的古怪,几乎在人靠近之时才反手回击,好在神秘人的真气依旧配合默契,在他出招的同一时间发出。 楚屺未做停歇,一套连招分外丝滑,每一处出手都奔着林夙咽喉而来,林夙用的是棍子,楚屺两招之后,拔出了自己佩剑,剑光湛如秋水,银光耀耀。 林夙武器占劣,也没有内力承受攻击,无论招式多么精妙,也只得且战且退,以躲避对方手中利剑。 两人转眼间已过得上百招,楚屺见他这次功法又和上次大不相同,并且咄咄逼人,不顾防守,一味进攻,虽只拿着一根木棍,招式中却包含剑法,刀法,枪法等各家所长,完全看不出师承何处。 然而他开始动手就是想逼这人露出师承来历,这下又与他的目的想悖,他心中焦躁,下手也越来越狠,非要逼出他的独门功夫来不可。 林夙体力早不如从前,这种打法下应对得越来越吃力,因此在腾挪之际,慢慢往神秘人所在的大树靠近。 树上的人知晓他的意图,在他靠上大树之时,真气顺着树干传来,林夙后背一热,气势大振,将棍子在掌心一旋,积蓄起全部力量,承受住楚屺极为刁钻的一剑。 只听一声清脆声响,棍子断裂,林夙想也不想扔掉断棍,将全部接收到的内力凝于掌间,蓄力等待,竟要徒手接他的兵刃。 他身穿简陋白衣,身形修长,此刻真气鼓荡,不怒自威,宗师气度自然浮现,楚屺想起此前一战,他也曾领教过这一掌的威力,为他气势所摄,出剑时竟先怯了几分,因此手中力道不稳,刺偏了几分。 林夙何等眼光,自然看出了这处弱点,手掌一绕,避开锋芒,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楚屺胸前。 他霎时倒飞出数米之远。 这时,身后一只手趁机伸来,是早躲到不知道何处的叶连青,他将林夙一拽,足尖轻点,立即转身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 天羽卫忙追上去,楚屺也已经起身追上来,见人走得好快,快速下令:“我去追,你们将地上这个先押回别院。” 说罢施展出轻功,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原本热闹的树林,一时便只剩下这几名天羽卫,和正昏迷不醒的薛鹤尘。 原来白榷见势不对,趁没人注意到她,早在不知何时就捂着伤口溜之大吉。 几名天羽卫看了看地上昏迷过去的薛鹤尘,心想这人伤成这样了,实在不值得他们一起护送,这种事随便安排个人就够了。 “大头,这人就由你带回别院了,记得给他上点药,千万别折腾死了。我们几个先跟上安抚使,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天羽卫中明显是领头的一人说道。 那叫大头的天羽卫立即领命:“老大放心,你们去吧,我一定将这人活生生的带回别院。” 那几人吩咐完便跟着楚屺离开,大头目送几人走远后,才去将薛鹤尘翻了个边儿。 这人伤口在后背,上面血浆半凝固着,已经不再流血了。 但骑马走山路过分颠簸,他怕将人颠死,还是老老实实给人上了伤药,又撕了对方一块衣服包住伤口,然后才摸出怀里的麻绳,准备先两人绑起来再放上马。 他没注意到,绳子刚套上去,手中的人就幽幽睁开了一双阴暗深邃的眸子。 第19章 挚友(1) 逃了一夜,直至晨曦初现,叶连青才带林夙来到一处山谷中。 辰时已经过半,天光彻底点亮,山谷里有叮咚水流声响个不停,往前几步,便能看见一条水流欢快的浅溪,溪边有几条大狗正在饮水嬉闹,见叶连青出现,摇着尾巴十分亲昵地蹭上来打转。 叶连青一一将大狗摸过去,然后才带着林夙继续往前。 “阿心从小喜欢动物,这些都是他之前喂过的狗,无论我们走到哪,它们倒总能找上来。” 他说话声已经十分虚弱,话音里混着一股含混不清的“荷荷”声,林夙道:“你受了内伤。” “无妨,这是之前的伤。”叶连青怕他信不过自己,又道,“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总会做到。” 林夙心知陆凡心大概就在这里了,这山谷地处偏僻,入口隐蔽,确是藏人的好地方。 他道:“我信你,只是你内伤加重,现下少说些话吧。” 两人默默逆着溪流往上,只走了一小段路,便来到一处快要干涸的瀑布前,大概因为秋季是枯水期,所以流水也稀稀拉拉,汇聚到底部,便成了那条浅溪。 叶连青带着他在布满怪石的山峰下绕了好几圈,最终来到一处十分隐蔽的位置,乱石与苔藓挡住了前路,只有一条供一人通行的小道藏在石峰中。 他在石头前三长三短地敲了几下,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小道中走了出来。 “怎么样,拿到东西了么?” 陆凡心嗓音柔和,如箫声入耳,沁人心脾,林夙见人出来,率先打了个招呼:“陆公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陆凡心见有外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是上次挟持自己的人,疑惑的目光转向叶连青。 叶连青道:“他是来还咱们棋谱的。” 陆凡心见他连自己身份都已经知道,又被带到了这里,自然是叶连青信得过的人,对他报以温和一笑,侧过身子,将人让了进来。 第23章 这石洞入口极小,内里却大,两个人生活也绰绰有余,洞中有一块大石,表面已经被人削得平整,还画上了纵横各十九路的棋盘。 他们到了此地,竟然还不忘下棋。 林夙还记得他们要棋谱的事,将棋谱取出来交给叶连青:“你连盗十九座王侯墓也要找到的古谱,在下不敢夺人所爱,现下物归原主了。” 叶连青接过棋谱,翻了几下,见保存完好,泛青的脸上柔和了几分,看向陆凡心:“我们既约定给这本《忘忧清乐集》重新整理,做一本批注,自然不能少了原本,阿心,有这件事做,你以后就不会无聊了。” 林夙听见这话,眼眸微动,忍不住看向叶连青。 陆凡心同样听出了他语气不对:“你又受伤了么?是谁做的?” 叶连青自从回到山洞,已经尽量少说话以隐藏内伤,但还是被陆凡心一句话便听了出来。 既已隐藏不了,他干脆如实说道:“遇到了血影教的人,是我师兄,我不是对手,是这位莫、莫先生帮的我……不过我找到个东西,或许可以治你的病……” 他说到这,忽然止住话语,看向林夙,眼神里有些戒备,林夙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夺宝,微微一笑,坐在棋盘之前:“我只想问几句话,不想引火烧身,你若信不过,可以出去洞外说。” 他将黑白棋子都拿到自己面前,一颗黑一颗白在棋盘落下,陆凡心见他突然开始摆棋,棋路又如此熟悉,惊讶道:“这是?” 林夙:“这是暗室中的那一局残棋。” “他说自己能解开此局,我才带他过来见你的。”叶连青简单解释之后,便不再看他,他被林夙信任了两次,这时候再防备他,未免显得小人之心,所以也不出洞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林夙余光扫到,发现竟是之前那人从白榷身上拿出的杯子,不知何时竟被他拿来了。 “莫先生自始至终以诚相待,在下也没有什么瞒着你的。”叶连青沙哑着嗓音道,“这杯子是北山老祖风烟古手中一件宝物,任何东西用这个杯子服用,都可以加强效用,即便是喝酒,也会更容易喝醉,对于一些珍稀药材来说,更能起到不小的增幅。” 陆凡心眼睛一亮:“若用这杯子服药,对你的伤也能大有助益。” 叶连青脸上少见地露出丝微笑:“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有了它,或许能养好身体。” 陆凡心闻言摇摇头:“我先天不足,这是打娘胎落下的,这些年补品不曾少吃,但也都是徒劳,我看,还是用它治你的病好。” “我知道一样东西,或许有用。”叶连青脱口而出,说罢又看一眼林夙,见他认真摆棋,并不好奇他们在说什么,这才道,“血影教有一味药材,名叫魂邪草,用这药泡酒,一杯能增加五年功力,若用这杯子服用,一杯便能增长十年功力,你就算体弱,只要汇聚内力于经脉,也能消除先天积弱,让体质变得康健,因此延年益寿,长命百岁。这药风烟古一直苦寻不获,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找到,更没想到,又被弟子偷走,带到了这里……” 林夙正好将棋局摆完,叶连青说话太久,脸色有些潮红,哑声补充道:“这药药效霸道,最契合血影教的功夫,若是没有内力的常人服用也无碍,但若本身已有不凡的内力,贸然服用,内力与这药材的效力又相悖,只怕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有害无益了。” 林夙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这东西无论怎么珍贵,也不是他如今需要的,好比一个人饿得奄奄一息,旁人却捧出一把金银来,这金银再好,装在饥饿的人怀里,也是累赘。 他重新拿起一颗白子,摇摇头苦笑:“无论你们信不信,我的目的只是破案,我这次费尽心思找到陆公子,只是想打听当日具体发生了什么,凶手又有什么特征。增长功力的药,或许对旁人有吸引力,但对我没有。” 他说的是真话,他本就中了奇毒,解毒才是最要紧的,这时候吃一些奇怪的东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这话听在叶连青耳中,便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负,是一种独属高手的骄傲。 这种被外人抢破头的宝贝,在他这种高手眼中,原来如此不值一提,他一时语塞,低头看向棋盘上的棋局,同一时间,林夙手中的白子毫不犹豫的落下。 他看见那颗白棋的位置,大吃一惊:“这是?” 陆凡心也望过来,看见棋子后,眉心也是一皱。 林夙这一子落得像完全不懂棋道的外行人,白棋本就气短,打吃黑棋这一颗子,反而失掉自己一口气,根本是得不偿失的买卖。 况且这黑棋旁边有救应,白棋下到这里也吃不下对方,这完全是以卵击石,将自己往刀口上送。 在两人质疑的目光中,林夙补完黑棋,很快落下第二颗白棋,两人依旧迷惑不解,一直到他下到四五手之后,局面霎时豁然开朗,两人都不是庸手,立即明白他的意图。 白棋本就气紧,难以吃掉黑棋,黑棋想要杀白,双方也要惨烈厮杀一番,两人只想着如何在这复杂局面之中救白,林夙却有魄力自断一臂,送上去给黑棋吃,实在是种很新鲜的思路。 他第一子还下得如同胡闹,可下完这几手,两人便明白了其中妙处:先让黑棋赢,再让黑棋死。 继续这样下下去,看似是黑棋步步紧逼,杀白无数,实则早掉入白棋陷阱之中,满局棋形都被分散,无法做出活命的第二只眼。 两人看到这样精彩的思路,又是惊喜,又是兴奋,恨不得当场坐下来再将这局棋下完,验证自己所想。 他们本就是棋痴,心思一投入棋局之中,便如痴如醉,不知天地为何物,尤其陆凡心,他面色泛红,眼睛里透出奇异的光来,不住呢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连青此刻自知命不久矣,心存杂念,倒是很快清醒过来,有些诧异地看着林夙。 他们苦思冥想数月的棋局,竟真被眼前这人在两三天内想到破解之法,无论武功还是棋艺,他似乎都强得深不见底。 他心中既钦佩,又隐隐有一丝不甘,然而很快,这些情绪便被另一个想法替代。 他指指外面,示意林夙和自己出去。 陆凡心还在研究棋局,林夙起身,跟着叶连青走到了洞外。 “阿心他先天不足,练不得武,自小又没有玩伴,十分孤独,每天只能靠下棋解闷,他心思纯粹,喜欢什么便全情投入进去,若有不周到之处,先生也别放在心上。” 林夙诧异道:“这是哪里话,陆公子只是爱棋,礼数上没有不周到的。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叶连青果然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问:“你方才说,你想找凶手?” 林夙点头:“是。” “你若真想找凶手,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将阿心带在你身边。那群杀人者十分神秘,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他是陆家唯一的血脉,一旦凶手知道有这个漏网之鱼,定不会放过。你只有将他带在身边,才能见到凶手。” 林夙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这是要将陆凡心托付给自己,借自己的武力庇佑于他。 他看了看洞中的陆凡心,长眉一轩,转头看向他:“这事你擅自决定,不用问过他的意愿么?还有,你已经时日无多,这事你当真不准备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沉迷下棋,人菜瘾大,水平18k,,,,,,,所以关于棋局的描述不一定准确,这种复杂的珍珑局一般是精心设计出来很难下出来,但是不管了以剧情为主。提很多子却做不出两只眼的棋局网上搜到过分析,可以当成真实存在,但不知道出自哪里quq大家看个乐子就行不要深究quq 第20章 挚友(2) “我不用问他,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叶连青语气急迫,迫不及待往下,“他想偏安一隅,我活着尚还能帮他,可等我一死,剩他一个人,如何能做到?你既然想找凶手,那我将他托付给你,以你的本事,一定能护住他。” 林夙知道此事说来话长,只能长话短说:“这里面有些误会,我并没有你想象的厉害,大概担不起你的期望。我相信陆公子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如和他直说,让他抉择。” “不。”叶连青执拗地别过头,视线正好落在洞中的陆凡心身上,冷酷的眸光柔和了几分,他长相平凡,气质冷肃,大多时候都像一件物体,只有这时候,才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我们以棋相交,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会有假,唯独下棋做不得假,我最了解他不过,他的天赋从不逊于任何人,若他能习武,绝对会是陆家三代中的第一人。可惜他做个普通人都尚且困难,只能将才智都寄托黑白之道,若我带他去找到那一坛酒,让他变成体质健康可以习武的阿心,那他这一生,也能圆满许多。” 第24章 林夙:“暂不说白榷会不会告诉你酒的位置,你觉得他真的需要这样的圆满么?” “莫先生,扪心自问,若你是阿心,你当真能放下仇恨么?”叶连青声线沙哑,看向他道,“你们嘴上说苦海无涯,还不是因为这海渡不过,跨不去,又不想拖累旁人,只能逼自己放下。若阿心能够习武,拥有复仇的能力,仇恨自然会催着他成长,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无比强大的人……他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人,我不过是推他一把。” 林夙还想再说什么,叶连青已经做出决定:“剩下的这几天,我会和阿心一起去找这坛酒,找到之后,便将阿心交给你,你放心,他一定不会麻烦你太长时间的。” 他说完转身走去洞穴,和陆凡心解释了几句,便继续下起了那盘棋。 山谷间危崖耸立,吹进来的风都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林夙沉默的看着洞中的两人,一时无言。 叶连青太过一厢情愿,可事情又怎会依照人的心愿发展呢?外力尚且不说,单看陆凡心本人,似乎根本没有过这个想法。 他从上次见面就隐隐有感觉,陆凡心看起来能动能走,实际整个人一丝活力也无,便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在叶连青能看见的地方尚还能打起精神应对,一但叶连青移开目光,他眼里就是挥之不去的死气。 叶连青若活得久点,陪他久一点,恐怕比带他找这坛酒有意义得多。 而他想要将人托付给自己,更是异想天开。 林夙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期望在此处还能看见神秘人神兵天降。不过这山崖里没有树木,更没有丝毫植被,谁在这也是藏不住的,自然不会有人。 叶连青想指望自己指望不了,他想要指望神秘人也不见其人,这件事着实很棘手。 叶连青自知剩下的日子不多,片刻也不敢浪费,下完棋便和陆凡心一起收拾山洞里的东西,不一会儿,两人一起出了山洞,结伴走到林夙面前来。 “莫先生,我们得先走了,至多五日,等我找到东西,就来沛州城里……”叶连青沙哑着声音向林夙告了个别。 林夙皱眉道:“你可有想过,若找不到东西呢?” “白榷是我师妹,我多少了解她。”叶连青说完,或许是怕林夙再阻止,连忙一拱手,看向陆凡心,柔声道,“我们走。” “莫先生,后会有期。”陆凡心也一拱手,与叶连青结伴走向前方。 “只盼找到这坛酒,真能治好你身上的伤。” “这药风烟古找了半辈子才找到,自然是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往后再也听不清,林夙在他们走远后又等了一会儿,见神秘人想必真没跟上来,这才往出谷的方向走去。 主人走了,之前在溪边喝水的几条大狗也走得干干净净,林夙顺着隐蔽小路往前,忽然之间,眼角似乎看见一抹诡异的红,出现在道旁枯草之上。 ——显然是血。 林夙目光一扫,登时知道出事了,眉心微跳,来不及再做任何反应,只见白光闪过,一件锋利坚硬的物品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终于等到你了,莫先生,刀剑无眼,可不要乱动。” 楚屺的声音响在耳侧,一旁的角落里,几名天羽卫压着叶连青和陆凡心上前。 。 沛州城,知州别院。 楚屺一次捉住三人,连几条狗都带了回来,可谓满载而归,心情一时非常愉悦。 虽然另一个血影教徒不小心逃走了,他的天羽卫也折进去一人,但相比之下,还是收获大于损失的。 林夙被带回别院后,还是被送到了之前住的那间房,不同的是这次派了两个守卫守着房门,算是将暗地里的监视改到了明面上。 他被押走之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叶连青和陆凡心,两人倒也默契地看着他。 虽然楚屺从前并不是个残暴的人,但如今是不是,林夙却不清楚了。 陆家血案的凶手显然不是叶连青,陆凡心更是唯一的幸存者,听起来这两人都不应该成为他的目标,但他还是捉了。 林夙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两人,就如同他不知道楚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般。他若真的执着破案,其实最好的法子就是放出消息去吸引凶手上门,再瓮中捉鳖,此举虽然冒险,但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林夙被关起来后,便枯坐在房间里,只觉脑中闹哄哄的,一时思索楚屺的目的,一时好奇神秘人身份,一时担心叶、陆二人,他想了许多种可能,到了入夜,才总算熬不住准备睡一觉,躺下不久,忽然察觉到房间进来了人,又惊坐起来。 “你醒啦?好巧。”一道稚嫩童音在房间内响起,听起来来人还是个孩子,他道,“饭菜刚出锅不久,还是热的,你快起床,现在吃正好。” 林夙掀开帐子,只见一个长着圆圆包子脸,肤色白嫩,约摸八九岁的童子拿着食盒站在餐桌前,正在往外端菜。 看见来人真是个小孩,林夙顿时放下戒心,又疑惑楚屺怎么会找来这样小的孩子送饭,便道:“多谢你了,你是和家人一起在这别院做活的么?” “不是啊。”小童挠挠脑袋,“我一个人来的,他们说这里管饭,有好吃的,我就来了,对了,你没事吧?” 林夙见他神色并不自然,没有回答,默默穿上靴子,坐到餐桌前,看了看菜色十分丰盛,说道:“今日大家都吃的这些菜么?” 小童毫不设防,摇头道:“只是你吃的这些,我没吃上,别人有没有吃就不知道了。” 看来叶、陆二人并不是他送的饭,林夙见打探不到两人消息,有些失望,又听他这样说,笑道:“你专程为好吃的来干活,若是没吃上,实在太可惜。” 说罢分出一个勺子给他。 “来吧,坐下一起吃。” 小童开始还推脱,在林夙坚持下,最终还是乖乖坐下,他也不客气,坐下后便将想吃的菜挨个吃上一遍,只是吃着吃着,发现林夙竟一直没有动筷,眉宇间一片积郁,显然心事重重没有胃口。 他犹豫再三,还是说道:“那个,你是担心那两人吧,你放心,他们暂时没事的。” 林夙抬头:“你见到了他们?” 小童拍着胸脯:“反正你放心,有主人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主人?”林夙疑惑,“什么主人?” 童子自知失言,忙闭上嘴,眨巴眨巴大眼睛:“什么什么主人?你是不是听错了?” 林夙目光深深盯着他,显然是不会给他萌混过关的,童子见糊弄不过去,懊恼地抓抓脑袋:“哎呀……我刚说错话了,你可不可以当作没听见?” 林夙一本正经:“我都听到了,怎能当作没听见呢,你要我撒谎么?” 他见小童急得抓耳挠腮,顿了一顿,才慢悠悠说道:“我可以不告诉别人这件事,也可以不追问你不想说的东西。不过以后我这里的饭都让你来送,你答应么?” 小童听见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如何会不应,心想这人还怪好说话的,连声应道:“好啊好啊,没有问题,以后我天天给你送饭!” 林夙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桃果见这人虽然长相平凡,远不及山主神资毓秀天人之姿,但性格温柔亲切,叫人下意识亲近,这点又与山主有些促狭刻薄的性子大不相同。 他混来这别院,本意是来做个内应,打探下内部消息,顺带看看这楚大人为人。 给眼前这人送饭,也主要出于好奇心——他想看看这个被山主连累的倒霉鬼到底是何模样。 山主之前借他的手打那两次架,虽然解了林夙的燃眉之急,但其实本意大多出于在山庄被他戏耍的报复,并且他不想自己露面被人看见而已。 他将人利用完之后,立即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可以说毫不留情,现在人虽在别院中,但已经根本记不清林夙的存在了。 这人会牵扯到这件事中,多少是受山主连累,眼下却被山主忘得一干二净,桃果想到这点,便对他隐隐生出一丝愧疚之心。 这人已经很可怜了,自己别的做不了,帮他一些小忙还是没问题的。 。 深夜,漏至三更,万籁俱寂,别院外的街道上,一个身穿夜行服的黑影潜行其中。 他脚下没有一点声息,很快便靠近了别院的外墙,脚下轻轻一跃,便要翻墙进入内院。 忽听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伴着一声微弱而清脆的“叮咚”。 他忙往后一仰,躲过暗器。 只听“叮”的一声,一枚指尖大小的铃铛钉入他面前的泥地之中。 黑衣人后退几步,眼瞳微缩,这人虽然看见了他,但使的不是真正的暗器,可见对他没有恶意,只是警醒。 可他不愿意就此放弃进入别院的想法,他跑开几步,换到一个更为隐蔽的位置,准备再次翻进去,这次远处却又射来几枚石子,角度刁钻,力道奇大,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去。 第25章 这响动似乎惊动了别院的守卫,只见墙那边霎时间灯火通明,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嘈杂的议论。 “有刺客,快,抓刺客!” “难道真是那凶手来灭口了?怎么这么快!” “别将人惊动了,我先追上去看看。” 阿峤见这么大动静,想救出殿下是不可能了,不得不后退几步,瞥了一眼暗器发来的地方,瞪了瞪那不知在何处的陌生人,飞速转身离开了。 第21章 挚友(3) 林夙是在米粥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昨夜睡得不错,虽然前半夜时听见过外面的喧嚷,但很快便判断出并没有敌人来犯后,后面很快就安心入睡了。 再说,凶手就算这么快得到消息,也不会第一夜就贸然出手。 若真这么冒进,这些人前世也不会让他那么头疼。 那小童果然按照约定还是给他送饭,进来后见他睡得这么香,摇头晃脑道:“你想必不知道,昨夜不知道哪来的人,在墙外虚晃一枪,搞得大家都以为是凶手来了,结果白高兴一场,追出去才发现根本没有人。” 林夙笑道:“现在谁都这别院早布满天罗地网,就等着瓮中捉鳖,凶手又不是傻子,定不会来自投罗网了。” “是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今早听说,楚大人他准备过两日去陆家山庄外办一个祭奠仪式,让陆公子在陆家亡灵面前忏悔请罪,以告慰陆家满门冤魂。” 林夙皱眉:“请罪?” “对啊。”小童拿出酱菜来,口中喋喋不休,“楚大人说案子已能确定是邪0教所为,陆公子却还与那邪0教弟子狼狈为奸,称兄道弟,陆大侠九泉之下见了,定死不瞑目,所以要他忏悔认罪,发誓永不再与邪0教妖人来往。先生你说,陆家会是血影教灭门的么?若真是他们所为,陆公子便不该再和那个叶连青做朋友么?” 粥还很烫,林夙用勺子搅开,使热气散发出来。 “无论是不是,陆公子愿意和他做朋友,都是自己的选择,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血影教做的,也不代表就与叶连青有关,所以这也不是逼迫陆公子与他割袍断义的理由。” “所以你也觉得楚大人是在强人所难了?”桃果思索一会儿,摇摇头,“桃叶还说,楚大人这样做,也不一定就是觉得血影教是凶手,或许是为了勾引真正的凶手出来,唉,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真多,真麻烦。” 桃叶。 林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 不过他答应了小童不多问,便没有开口打探,反而将话锋一转:“你也相信他是这个目的?” 桃果睁大眼睛:“现在大家都这样说,难道你不这样想?” 林夙摇头。 他见童子一脸怀疑,显然是不信,便道:“除去这两个猜测,其实还有一个可能。依我看,这个可能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你若能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是什么。” 桃果可不傻:“现在毕竟都是猜测,你就算告诉我,我又怎么知道真假?若是你猜错又如何?” 林夙:“若事后证明我猜错了,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暂时想不到也没事,死后只要想起了可以随时告诉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行。” 桃果心想,他既然这么说,这忙定也是自己能做到的了,那自己去试试也无妨,但为防有意外,还是谨慎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太难的可不行,我还是个小孩子。” 。 临近傍晚,桃果终于干完手上的活,他做贼一样摸了摸怀里装着的信封,一路避开人溜到后门,自己将门闩抽下,拉开一个缝,闪身溜了出去。 刚从巷子里出去,恰好碰上桃叶,桃叶见他竟然跑了出来,奇道:“你去哪里?怎么鬼鬼祟祟的?” 桃果一见是他,松了口气:“你没事守在巷子里做什么,吓我一跳。” 桃叶:“你还说呢,主人让你在里面好好干活,看那个大官儿在做什么,你怎么偷偷跑掉了?” 桃果手放在胸口,确认信封还放在衣裳里,他急着急着送信,也来不及与桃叶多说,便道:“我回来再和你说,那楚大人一天什么也没做,就整天守着陆公子他们,我看着都闷,你让我去透透气。” 桃叶目瞪口呆看着丢下他就跑远了的桃果,心想平时最听话的桃果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古怪,等见到山主,一定要和他好好说说。 福慧客栈里,桃果将信封交给客栈掌柜,说明了来意,拜托他一定要将信交给某位客人,然后又连忙跑回别院。 别院现下住的人多,人手不够,管家只能让府中下人把什么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都带来帮忙,他这才趁机混进去,不过他虽然手脚麻利勤快嘴甜,但身份毕竟是假的,也经不起查,所以做事十分小心翼翼。 好在山主办完事就走,不会让他耽搁太长时间。 他心中实在期待这一天赶紧到来,最好事情马上解决,他好回去山主身边待着,不必在这里做永远也做不完的杂务。 。 两日后,细雨绵绵,温度又降下几个度。 楚屺一大早便召集群雄,带着所有天羽卫一起,押送着陆凡心和叶连青去往紫玉湖湖畔。 陆家竟然还留有一个幸存者,这事一传出去,便如平地起惊雷,众人早以为陆家山庄一个也不剩,没想到官府办事不力,百余名死者之中漏了一个最重要的陆家公子竟然都没查出来。 又听说这陆家公子似乎与杀他家满门的凶手搅在一起,更觉震惊、疑惑、唏嘘……总之百感交集。 听说楚屺要安排陆凡心在陆家山庄前忏悔谢罪,众人顿时觉得这也是应有之义,陆家公子想必年纪还小,不能明辨是非,是需要有江湖中的前辈教化引导,说清楚是非曲直,才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至于之前与楚屺的龃龉,这次大家倒忘得七七八八,除了千湖宗的人因为褚炎的伤还记着仇外,余下的人都很乐意见到今日的局面,最好陆凡心再当众交待一下案件始末,大家根据线索,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前去剿灭敌人,夺回《平天策》,那才圆满。 刚过巳时,紫玉湖畔已经挤满了人,楚屺在一众豪杰期待的目光中,带着随行的天羽卫,与叶、陆二人姗姗来迟。 戏台早已搭好,审判立即便开始了,楚屺先是质问了陆凡心为何要与叶连青来往,难道不知他是血影教徒,为非作歹杀人如麻云云,待陆凡心解释他早已叛教,改过自新后,又表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血影教灭陆家满门,说不定其间正有叶连青的助力,他受人蒙蔽,如今竟还一错再错,执意为凶手辩白,实在错得离谱。 这番言辞既占据了道德高点,又说得义正辞严,无可辩驳,众人听完无不出声附和。 他们江湖正道,本就该有与邪魔外道划清界限的觉悟。 只可惜,无论楚屺怎样说,陆凡心也没有点头赞同一句,更遑论答应他说的话了。 楚屺:“大家聚集沛城,无一不是你的事来的,你既然说不出恩断义绝的话,只要肯亲手将这邪教妖人头颅砍下来,大家也能看到你的态度。” 他从一旁天羽卫手中拿出一把刀,扔在陆凡心面前:“动手罢,杀了他,这样才算对得起今日聚集于此的同道,也对得起陆家满门冤魂。” 陆凡心依旧没有动作。 楚屺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围观的人看他不动手,好多也开始大声催促,要他快些动手。 他们这些外人为了此事义愤填膺,陆凡心这个当事人却还拖泥带水,心软包庇,大家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鄙夷着急。 “陆家百余口冤魂,此时正在庄子之中看着你呢!” “陆大侠英雄一世,不知怎么生出的你这样的儿子,唉!” “就是,你不敢杀他,到底是不忍,还是害怕?难道是你心目中,还将他当做至交好友?你糊涂啊!” 叶连青伤势严重,此刻已经面如金纸,不过不想在众人注视下来露怯,所以始终强撑着保持仪态。 他本就伤重,此刻再听见耳边那些话,更是气血上涌,这实在是场闹剧,他知道这些话有多荒谬,可只想可以尽快结束,于是干脆捡起地上的刀,上前递到陆凡心手中。 他本来快死了,无论陆凡心动不动手,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阿心,这些人是故意逼你,可惜众寡悬殊,众口铄金……你杀了我,也好堵住他们的嘴,记住我之前与你说的,” 陆凡心没接他的刀,也没听他的话,拔高音量,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依旧是那句:“我不会杀他的,叶大哥不是凶手,杀人的也不是血影教徒。” “荒唐!你为了包庇凶手,竟然连这种谎话也说得出。血影教不是凶手,那凶手又会是谁?《平天策》又是被谁抢走的?” 陆凡心目光茫然看着众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是血影教做的,叶大哥不是凶手。” 第26章 楚屺哂道:“所以你也说不出凶手是谁了,陆凡心啊陆凡心,你为了包庇凶手,做到这个程度,真叫人怀疑,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否则满门之中,为何唯独你幸免于难?” 这指控或许恶毒,人群里却还是有人附和起来,陆凡心脸色更加迷茫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不是受害者么,为什么会一下变成凶手?难道死去的人不是他的至亲么,为什么这些人变成了正义的审判之人。 这些话连叶连青一个外人都觉得难听,因此他更加想结束这一切,他拍了拍陆凡心的肩膀,顺便借力支撑自己站立住,小声催促道:“阿心,听话,我不会怪你。” “你既如此冥顽不灵,不如当着陆家先祖的灵位,再将这番话说一遍,”楚屺低声说完,抬手一招,身后天羽卫端着一排陆家祖先灵牌,依次放在大门前早已准备好的桌子上。 一个个牌位像一座座墓碑,代表一双双血脉相同的眼睛,压抑而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压迫感不可谓不强。 众人见楚屺竟然将这东西都搬了出来,想得真是周到,纷纷喊话给陆凡心,这下若还是舍不得动手,真是枉为陆氏子孙。 可陆凡心依旧没有动手。 东华宗之前那名老人忍不住站出来,苦口婆心劝诫于他:“陆贤侄何苦执迷不悟?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暗中与邪0教来往,这本就是千不该万不该,何况酿成此等惨剧,真是令人痛心。无论凶手是不是他,你杀死这邪0教妖人,实在百利无害,为何就是不肯动手呢!” 叶连青实在看不下去这等场景,也不肯再看大家如此逼迫陆凡心,冷冷一哼,反问老者:“你们到底是为伸张正义,还是为一己私利?” 老者急得像被踩了脚的猫:“死到临头,还敢胡说!什么私利?啊?有什么私利?真是胡说八道!” 叶连青不再理他,拿着刀把,面向众人:“无论诸位怎样想,这件事都与我,与血影教无关,你们不必再对阿心苦苦相逼。” 他说完,看了一眼陆凡心,“我与陆公子相识相交,发乎真心出乎真情,他不想我至死背负凶手之名,我同样不愿连累他被当做不忠不义不孝之辈。陆家之事与我绝无干系,若诸位不信,叶某今日愿自戕于此,以证清白,请诸位好汉见证!” 他说罢将刀架在颈上,毫不犹豫便往下一压。 一旁的陆凡心惊得睁大眼睛,正要制止。 忽听远远传来一道声音—— “好徒儿,你为了我教清誉宁愿自尽,为师很是欣慰啊!我看谁敢伤我徒儿?” 第22章 挚友(4) 这声音一出, 在场之人莫不悚然。 这北山老祖什么时候来的中原,为何一直没有走漏风声?他今日贸然出现,在场中人谁会是他这等老妖怪的对手? 众人正惊疑不定,却有人反应过来。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 怎么也不像一个老人的。 林夙骑着自己的马, 远远站在场外,在听见阿峤故意压着嗓子喊出这一句后, 会心一笑, 纵马快速去往前方。 叶连青颈间已经溢出一条红线,却被这声音硬生生止住动作,诧异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北山老祖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不是这个音色……来人到底是谁? 只在声音落下的片刻,他便看见一道陌生身影两三个起伏间飞到身侧, 十分干脆利落地抓住陆凡心,敏捷迅速如一道流星, 得手之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在场之人唯有楚屺反应最快, 他也离得最近, 顾不上看来人是不是风烟古, 飞扑上去就要阻拦黑影。 只一招交锋,他忽然眼神一震,诧异看向这个蒙着面巾的年轻人。 阿峤同样深深看了他一眼。 但他没有停留, 用更快的速度带着陆凡心离开了。 楚屺自然是要再追上去的,但忽然腿上一重,没能迈开,竟是被人抱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的人, 毫不意外就是叶连青,于是他毫不犹豫伸手一拍, 将人拍倒在地后,继续起身前去追赶。 叶连青即使愿意不惜性命地阻拦,也仅仅只能争取到片刻时间。 好在这片刻时间,已经够阿峤带人跑开一段距离。 林夙纵马在山路上狂奔,阿峤同样施展轻功往同一方向奔去。 这是他和阿峤常用的方法,先由一人将东西带走,甩开追兵后,再到合适的地方将东西交给另一人。 这样一来,追兵的注意力都在第一个人身上,殊不知东西早已被人接走。等先头将追兵引走,再找机会脱身回来,这时谁也不知道东西是在被他何处放下的,也不会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了。 林夙纵马一段距离,见时间正好,便停下等待,阿峤很快便赶来,他知道楚屺跟在身后,也不停留,将人往地上一放,虽然带走一截朽木,抱在怀中,假装是人,立即又施展轻功离开。 林夙拉起面色苍白的陆凡心,将他放在马背上,飞快道:“这里不算安全,我们还要走远一些,陆公子坐稳了。” 他一夹马腹,准备往更隐蔽的山间走去,一直一言不发的陆凡心如梦初醒,忽然伸手抓住缰绳:“先生,叶大哥还在紫玉湖。” 他从叶连青准备自戕时,便一直处于一种情绪的剧烈激荡中,而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人已经被阿峤带走。 阿峤全部精力都在逃跑上,自然没时间听他的想法。而他也不认识阿峤,更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 但这时候见到林夙这个熟人,知道已经安全了,才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我们回去也来不及了,”林夙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有些残酷的事实,“……他伤入肺腑,无药可治,谁也救不了他了。” 如今能救出陆凡心,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知道,”陆凡心神色惨然,“先生冒险救我已经不易,你告诉我,叶大哥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些什么。” 林夙有些诧异于他的敏锐,也不打算瞒他:“他之前托我照顾你。” 陆凡心浅浅咳嗽两声,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是不是还说,让我调理身体,延长寿命,往后好好修习武功,替家人报仇?” 这些话一字不差,确实都是当日叶连青说过的,不过现在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无论他怎么想,总要先逃走再说。 林夙避开答案,只是安抚他:“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只是负责将你救出来,眼下我们摆脱追兵要紧,这些事情可以之后再从长计议。” “等等。”陆凡心急切地制止住他的动作,“先生别急着走,我也有一件事想请莫先生做……” 林夙看了一眼身后,今天参与的人太多,除了楚屺,那些人都会追上来,无论被谁找到这里来,都很麻烦。 “是什么事,你先说,若我能做到。” “先生尽力做就是了,报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陆凡心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丝诡异的平静,内容却如一道惊雷。 “《平天策》未被夺走,还藏在一个地方……请先生救出手救叶大哥,我愿将《平天策》赠予你。” 林夙听到这话,也只是验证了心中所想,并不显得惊讶,他拒绝道:“他现在已经回天乏术,我们就算救出他也没有用,恕我不能答应你了。” 已经不能再拖了,林夙不再听他说话,扬鞭策马,奔入远处的山林之中。 这马脚力极好,越跑越有力,陆凡心不知是因为颠簸,还是因为他的拒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在怀中摸索一番,摸出来一个东西,递到林夙手中。 “用、用这个……魂邪酒,与他内力匹配,可以救人,你帮他……” 。 方才还是众矢之的的叶连青,此刻已经没有一个人在乎。 他静静躺在陆家大门前,或许有人为他的死动容过片刻,或许也有人嘲笑过他的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但既然陆凡心已经被带走,便不会有人再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欸?主人,这人好像还有口气,还没死透呢。” 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童趴在他身旁,收回探过鼻息的手,惊讶开口。 只见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踏过来,安千岳低头看了看他脸色,半晌之后,轻飘飘道:“没救了,给他个痛快吧。” 桃果知道自家主人医术相当不错,并且向来不说假话,他说没救了,定是真的没有了,有些惋惜地看着地上的人:“杀人要造杀孽,可主人说你很痛苦,这样好了,你要是希望我帮你了断,就眨一下眼睛。” 叶连青睫毛微颤,半晌后,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桃叶见状也凑了上来:“他睁眼了,这是什么意思?” 叶连青气息微弱:“你们是?” 桃果见他人之将死,也不多话,安慰他道:“我们是过路人,陆公子已经被人救了出去,你放宽心吧,他肯定不会有事。” 第27章 叶连青一直记挂于他,这时候听他真的逃脱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桃叶却道:”不过救他的那人其实是个骗子来的,他根本没有功夫,也不知道他怎么敢来救人的,唉。” 叶连青的眼睛霎时睁大,不可置信道:“怎、怎会……他明明,武功极高……” “你被他骗啦。”桃叶语气气愤,毫不留情道,“那个莫先生之前两次动手,其实都是我们山主在暗中相助,他身上可以说没有丁点儿内力,却装得不错,真叫人以为他是什么高人。” 叶连青脸色越来越难看,桃果忍不住悄悄踩桃叶的脚。 桃果略微收敛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很气愤,对桃果道:“他就是骗了你给他送信,才能从别院中逃出来,他说楚大人是为了拿到《平天策》才如此逼迫陆公子,这事桃果你回来问问山主,也能知道,何必听他说?” 桃果那天送信回来之后,便将打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两人,安千岳自然一听知道他怀的什么心思。他知道桃果年幼天真,故意卖好,要桃果给他每日送饭,意图不过是在每日的接触之中拉进关系,然后或是打探消息,或是差他做事,算放长线,钓大鱼的做法。 而后果然也利用赌注,让桃果帮他送信,桃果懵懵懂懂中便做了他的工具。 这事在林夙的角度上说无可厚非,但桃果是他的人,他不喜欢别人算计他的人。 桃叶自然站在安千岳的立场上,安千岳不喜欢他,他便跟着讨厌,深觉得桃果这是被他利用了。 桃果忍不住辩解:“可是……他说的毕竟没有错,这些人会聚在这里,归根究底也都是为了《平天策》,楚大人也确实是在赌东西是不是还在陆公子手上,想逼他拿出来。” “东西确实……还在……阿心手里。”叶连青一直沉默着听两人的话,这时却忽然急切的插话,他似乎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伸手抓住桃果的衣角,“你们,救他……救了他,就能,拿到东西。” “还是算了吧。”桃叶毫不犹豫道,“这东西对我们又没用。” 桃果想了想,看向安千岳:“山主,这东西咱们拿到,总比被人抢走好,对不对?” 安千岳远远看着他,叶连青勉力抬头望过去,两人眼神终于在此刻交汇,在这垂死的灰败眼神下,安千岳话到嘴边,最终没忍心说出太残忍的话:“或许吧。” 叶连青气息已经几近于无,听见他的话,还是微微扬起嘴唇,恳切地看着他。 “求……你。” 现场再也没有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桃果才低下头看了看,愕然道:“没有气息了。” 桃叶抬头:“那山主,咱们现在该去救陆公子么?” 安千岳将折扇展开,语调有些冷淡:“救人容易救心难,那陆公子先天有缺,又陡遭大难,已经没了求生意志,世上再厉害的医师,也救不了有死志的病人。” 这话他方才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口,他天生情志淡漠,常人的七情六欲他都难以体会,好在他早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从小又被他师父引导着与人共情,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懂了有的话不该说的时候不要说。 桃果惋惜道:“就算先天有缺,咱们将他送到美人师叔那里,有师叔给他调理身体,想必也能多活好几十年。现在既然都答应了,不如先去看看,万一陆公子改主意了呢。” 他眼睛巴巴地看着安千岳,倒像生怕他会反悔一样,安千岳见他眼睛又要肿了起来,一时十分头疼,他山上连他一共五人,所有人的感情加在一起,也不如年纪最小的桃果充沛。 “不许哭。”他平静道,“咱们下山既然是来看热闹的,现在有热闹,岂有不看的道理。走吧,看看那人将人救到哪里去了。” 野草丛生的山道上,正被他惦记的林夙突兀地一拉缰绳,马将前蹄高扬,猛然止住去路。 山路隐蔽,却不巧,正与追兵狭路相逢。 他看着面前得几个青色身影,对面几人也看着他。 无论林夙还是陆凡心,都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们了。 是红莲山庄的人。 易绯烟看着马上的两人,显然意料不及竟会在这里见到他们,不远处,其余门派的弟子同样在四处搜寻。 “师姐……”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有些恳求地看着她,似乎在担心她不肯放人。易绯烟看看远处跟上来的人马,当机立断道:“右边,有条小路,没有人。” 林夙十分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 他将缰绳一拉,往右边的小径中钻去,在马匹颠簸之中,一截陈旧的布头从胸口飘了出来。 马蹄声毕竟无法隐藏,有耳力绝佳的人忽然狐疑着抬头望过来。 “那边!那边有人!” 第23章 相救(1) 一时间人潮涌动。 四面八方的敌人, 都像扑食的蚂蚁,密密麻麻朝林夙的方向涌来。 易绯烟见人追来,虽然暗自着急,却也无能为力, 她顶多自己放过林夙, 却不能阻止别人去追他们,只能暗暗祈祷林夙跑得够快。 林夙此时其实已经将马鞭策得最快, 可即使如此, 也能感觉到身后追兵愈来愈近。 山路陡峭,这条路又恰好通往山顶,越往上道路便越崎岖, 马儿也越吃力,直到走到植被最稀疏的地方, 乱石铺满地面,没跑几步, 马蹄里也卡上石子, 速度很快便慢了下来。 陆凡心再忍不住, 劝道:“先生肯出手相助, 我很感激,现在已经逃不掉了,你放下我, 他们不会再追你。” 林夙充耳未闻,一拉缰绳,扭头看着追上来的众人。他们知道人已经被围堵得逃不掉,所以不再着急, 只是缓缓向他们逼近。 陆凡心道:“我方才说的话还算数,先生考虑一下……想带走我不容易, 但救叶大哥不会有人阻拦。他们也不会随意杀我。” 林夙方才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请求,这次自然也不会答应,一来是因为现在要回去很难,二则是,叶连青不一定能支撑到他们回去。 两人之间,反倒是让陆凡心活下去要更简单。 可陆凡心对这件事十分执着,一路上劝说过林夙无数遍,林夙始终没有做声,这时忽然问道:“你当日亲眼见过凶手,是不是?” 陆凡心一愣,紧接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似乎回想这些经历仍让他觉得恐惧。 “嗯。” 林夙:“将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他们有多少人,是不是都穿着一身黑袍,身上是否还有别的特征?” “都如你所说,至于别的特征……”陆凡心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恍然开口,“刀……我看见有个人手上,拿着一把刻着古怪花纹的刀。” 刀。 前世被刺穿心脏的画面重现眼前,林夙记得,那把刀在他惊异的目光中落下,刀身靠近刀把处,确实镌刻一种繁复花纹。 “还有么?”他追问到。 陆凡心摇头:“他们遮得很严,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有个武功最高的,我看见了他露出来的一缕头发,是白的。” 能知道这些,便不算毫无收获。 “多谢了。” 林夙拉着马儿步步后退,人群组成的包围圈便步步紧逼,或许是因为之前见过他和楚屺那一战,暂时还没人贸然动手,只是开口喊话道:“你们逃不出去的,只要将人放下,我们不会为难你。” 林夙侧耳听着远处的风声,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低声道:“下山找地方藏好,就当为了报答我。” 他说罢翻身下马,伸手狠狠一拍马儿屁股,马受了惊,也顾不上疼痛,嘶鸣一声慌不择路往下奔去,面前的人忙追上去,林夙却抽出匕首,挡下追得最快的一人。 那跑在最前面的人起先吓了一跳,过了几招之后,发现他竟然毫无内力,面露惊讶,随即露出狂喜的笑容,往前一扑,使出更加狠辣的招式,力求速战速决早些将他解决。 林夙此时却突然闪身一退,紧接着一道黑影骤然飘来,迎上那人招式。 赫然便是阿峤。 不过转瞬之间,阿峤便与这人过了十数招,见身后又有人缠上林夙,忙脱身前去支援,虽然击退了围攻林夙的敌人,但四面围上来的人也越靠越近,两人背对着背,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严肃。 敌众我寡,势力悬殊,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两人手中应付着打上来的敌人,却十分有默契地往下山的道路靠去。 只要拖延足够长的时间,能让陆凡心逃走就好了。 两人且战且退,不约而同聚往山路旁的一块临崖的大石旁,借着地势之利,来一个打下去一个,很快踢下一大群人掉到不高的一处悬崖下。 这样打下去几十个后,两人估计着时间差不多,打退最近的一个人后,林夙默默往阿峤身边靠近,阿峤也找准时机一把伸手抓住林夙,转身便往远处飞去。 第28章 可就在这时,空中不知从哪射来两枚暗器,阿峤下意识带着林夙一躲,暗器却接踵而至,越来越密,有如漫天花雨,两人在一起目标太大。阿峤不得不将人暂时放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紫色身影飞扑上前,手中长剑出鞘,在日光下折射出雪一般的亮光,带着嗜血的杀意,刺往林夙胸膛。 林夙这次却没有拿出匕首,因为怕被认出。他只是急忙起身闪身躲避,腾挪之间,楚屺的长剑竟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两人都清楚,这样的闪避持续不了多久,只要进攻的一方招式足够凌厉,躲避的人总有避无可避之时。 阿峤试图上来救他,但都被楚屺恶狠狠逼退,无法近身,追上来的天羽卫一部分去追陆凡心,一部分留下围住阿峤。 剩下的人见林夙竟然被楚屺拖住,大为惊喜——他们目标从来都是陆凡心,这会儿没人阻拦,正是追人的好时机。 见大家迫不及待涌下山去,楚屺招式也越来越狠,林夙忽然开口,平静的声音足够所有人听见。 “你们不用追了,陆公子此前已将《平天策》交予我。” 他再不拿出足够的筹码,只怕楚屺真会杀他。而若任那些人去追陆凡心,陆凡心则危险了。 众人一听,步伐齐刷刷停下,眼睛看看林夙,又看看山下,实在分外犹豫该下山还是不下。 楚屺招式却始终不变,不知道他哪来的怒气,对林夙俨然恨意滔天,林夙只好提醒他:“东西我没放在身上,你杀了我,便别想再找到。” 楚屺语气冷漠:“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非如此,我今日又怎会冒险救他?你要想好,杀了我,世上再没一个人知道东西在哪了。” 楚屺压低眉头,浅色的眸子里盛满怒火,手中招式终归放缓,将剑一收,杀气腾腾的攻击转为想将他抓住的擒拿。 “主人,他说的是真的假的?陆公子那么快就把书给他了?”上山的小路上,桃果听见林夙这句话,好奇地看向安千岳。 安千岳言简意赅:“假的。” 桃叶道:“那他这是又在骗人了。” 桃果见他应对得十分吃力,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看了片刻,就忍不住拉住安千岳的袖子:“主人,那他这样说就是为了救陆公子,要不然你出手帮帮他?” 安千岳微笑抽出袖子:“我们现在更应该趁没人追上,早点下山,在别人之前把陆公子找到。” 他负着手,正要往山下走去,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哼,三人一起抬头,只见林夙受了楚屺结结实实一拳,上半身微弓,脸色变得煞白,显然这一拳打得不轻。 楚屺虽然不杀他,但是下手也不可谓不狠,他如今收了兵刃,赤手空拳,更不怕长剑不小心将人刺死了,只是林夙始终负隅顽抗,他也实在没多少耐心,所以总想将他打服,这不仅是因为觉得他格外碍事,更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 既然林夙不求饶,他便也不住手,朝他胸口打了数拳之后,改拳为指,专挑穴道进攻,手指掠过膻中穴时,却从他胸前不知道带了块什么东西出来,灰扑扑的一团,看起来是不知道从哪裁下的破布头。 他看也没看,随手将布条扔走。 这破布被风扬起,很快落下山崖,不偏不倚,又恰好落在安千岳面前。 安千岳:“……” 布上似乎有字,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咦,这看起来怎么这么像师叔的字?主人,这上面写的什么?”一旁的桃叶眼尖,凑上来问道。 其实此刻换作世上任何一个人来,或许都认不出这破布上的写的什么,可此刻接到这片布的,偏偏是他。 偏偏他还真能从这图文并茂的内容里看出来,这写的是一首词。 之所以能轻易认出,是因为……这词是他作的。 他见布条下方还留有地址,虽然少掉半截,确凿无疑是某人的手笔,仰起头又看了眼上方的林夙。 林夙似有所感,同时回头,看往山下。 可惜角度不对,他什么也不曾看见。 他回头看向楚屺,虽然不知道楚屺恨意从何而来,但他确实有些招架不住了。 若这次再落楚屺手中,若楚屺发现他的身份…… 他恐怕会将他从头到脚挫成灰,以杜绝他再有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所以并非他一定要负隅顽抗,而是不得不抗。 他离崖边越来越近,此刻可谓进退维谷,楚屺或许正是想将他逼下山崖摔伤,所以有意无意地将他往山崖赶去,就在这时,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就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你这么弱,怎么好意思四处惹事的?” 林夙霍然回头,方才那股强烈的直觉果然不错,那人也在。 他本以为神秘人既已出现并开口说话,或许会像之前那样出手相助,然而再次出手时,却怎么也不见助力,反而因为刹那分神,被楚屺找到机会,一掌拍下了山崖。 山崖并不高,十来丈距离,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便已经要触底。 就在此时,绿影翩飞,林夙只听得一声细微铃铛声响,眼前飘过一抹流云素雪般的淡色衣袂,回过神来,已经被一个人平稳接在怀中。 神秘人接住他后,足尖点地,毫不停留,转眼就往一个方向远远飞出数米。 身后众人正想追上去,见影子转眼间便化作一个看不清的黑点,知道这人轻功远在自己之上,追去也是徒劳,只得停住脚步,望洋兴叹了。 第24章 相救(2) 从林夙的角度, 其实并不能看见这神秘人的脸。 他只能看见这人的手和手中的扇子,扇子纯白色,边缘描着金线,扇坠上带着一串铃铛, 可以想象, 动起手来,必定丁零当啷。 这人手保养得不错, 衣裳料子也华贵, 看得出来平日生活很讲究,并不像普通江湖草莽。 他在脑海中想了一圈,自己认识的人里似乎并没有谁对得上号, 定是陌生人了。 他和这神秘人接触数次,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当面说话, 况且人家刚刚又救了他,于情于理也该感激。 然而, 他正要开口说话, 神秘人忽然伸手一点, 点在他的睡穴上。 他顿时昏睡过去。 。 明月照于中天, 山林好风如水。 林夙的意识此刻像破壳的鸡蛋,渐渐从黑暗中复苏,只是方才穴道被点得太重, 他虽然恢复意识,但一时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上有微风轻轻吹拂。 “主人, 你救人就救人,怎么给他点了睡穴, 这会儿还要等他醒来。” “你等不及的话,多帮他揉揉,说不定能醒得快些。”这道声音飘在远处。 一双柔软的似是孩童的手果然伸上来,在他的太阳穴和风池穴上轻轻按动,他努力尝试睁眼未果,又听小童诧异道:“哎呀,这人怎么还掉色。” “傻桃果,什么掉色,是这人脸上涂了粉。”旁边一个童子大笑。 他说完伸出手,也在林夙脸上蹭了蹭,见蹭下来的粉颜色暗黄,而露出原本肤色的地方一片雪白,似乎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这人肤色这么白,不知道怎么会给自己涂成这个鬼样子?让我把他脸洗干净,瞧瞧他原本长什么模样。” 他掏出身上的帕子,跑到一边的小湖里绞了水拿回来,在林夙脸上细细擦过,帕子脏了后,又去漂上一遍,再拿回来。 安千岳坐在湖边,见他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开口道:“让你俩去找陆公子你俩找不到,现在做这种事倒有精神。” 在他身后的桃果,此时却盯着被桃叶渐渐洗干净的林夙,神色呆滞,惊艳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张脸沐浴在月色之下,一分一毫都雕琢精美,他难以相信世上会有人长成这般模样,结结巴巴道:“主、主人,你要不要过来瞧瞧这个人……” 安千岳却平静道:“你既然醒了,怎么不说话。” 两个童子一听便知,这话肯定不是说给自己的,原来这人早已醒了,那他肯定就知道是自己给他洗了脸了。 他俩这会儿倒有了丝做坏事的心虚,互相对视一眼,牵着对方的手就往外跑。 “主人,我俩还是再去找找陆公子罢!” 林夙眼皮转动一会儿,终于慢慢睁开,无奈道:“你点穴时下手很重。” 这话既解释了他并不是故意装睡,又暗暗控诉了这人下手太狠。 “这是你的东西?”那人背对着林夙,并不理会他的指控,只是拿出手中的东西。 林夙定睛一看,正是船夫给他的那片布头。 “是我的,你帮我捡起的么?多谢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向湖边那人走去,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这个人,虽然只是个背影,不过也能看出身量很高,肩平颈长。 第29章 这人穿着一身绿色的外衣,袖口露出一点里衣的白边,整个人宛若一片碧波,与被月光照亮的湖水倒是相映成趣。 林夙走过去,正要伸手接过布头,那人却突然将东西一收。 “我还没说要还你呢。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林夙:“是有人给我的,上面有一个地址,他让我去那个地址找人……” 他如实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紧紧盯着这人背影。 他突然问这个……难道…… 那人继续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林夙此刻更加确定心底那个答案,立即答道:“求医,我想找这位神医治病。先生是否认识这人?” “求医?”神秘人反问一句,然后道,“你生了什么病,将手伸过来。” 林夙知道江湖上许多高人都不仅在武学上有造诣极深,还往往触类旁通,学别的东西一样很厉害,这神秘人这样说,想必也懂医术,因此并不迟疑,捞起袖子,便将手腕伸到他身旁去。 神秘人伸出左手,四指轻轻搭在他的脉上,这一搭上去,却是半天也没有开口,但也并不收回手,似乎在探究什么。 林夙也将手一直举着,许久之后,才忍不住问道:“如何,先生?” 神秘人依旧没有开口,又等了半晌,才终于收回了手,将扇子一展,冷冷笑道:“你这么着急么?知道了只怕会更不好受,我要是你,早找块豆腐将自己撞死了,还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林夙被他这一呛,并不好接话,好在他又很快道:“我知道你要找的神医在哪,不过,我暂时想不出为何要告诉你。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呢?” 林夙只道:“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神秘人一笑:“没想到你还很上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你现在准备去哪,是要去找陆家公子么?” 林夙点头:“还有我那位侍卫。” 神秘人:“好,我和你一起。” 林夙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人一直神神秘秘,一定不会想别人看见他真容。 既要同行,林夙便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他虽然扮相老,但骨龄不大,像这种层次的高手,几乎一上手便能摸出来。而且看对方的态度,俨然早已经看透,所以他也不以长者自居了。 “安,安宵。” 林夙:“……” 好像不是错觉,这人说话多了之后,他总觉得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 “安宵,是真名?” 安千岳似笑非笑:“你叫莫非,这难道是真名?” 好吧。 “你若不想我看见你真容,这会儿还来得及易容。” 这人似乎没有一点多余的好奇心,他既然都这么直接了,林夙也不遮掩,掏出自己的工具就进入了旁边树林,再出来之时,又变回之前那般不起眼的模样。 神秘人此时站在下山的路口前等他,林夙看着他的背影,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人他一定是见过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脑中也模模糊糊浮现出来一个人影,越是靠近,人影样貌越是清晰。那是皇宫琉璃瓦下,被摇曳不定的风灯与格外清晰的月色同时照耀的脸,气定神闲神态自若等候召见的脸。 在距离他两步之遥时,神秘人转过了身。 林夙虽然早有准备,再见这张脸时,依旧一震。 果真是他。他早该想到的。 ……安千岳。 “好看么?”安千岳眼神发冷,唇角微勾着,语气虽然很轻松,但隐含一股杀气腾腾的威胁。 林夙毫不怀疑他下一句可能会说“再看将你眼睛挖出来”,他察觉到自己的眼神探究意味过浓了,有些无礼,移开目光,说道:“咱们现在去哪?” 安千岳:“这要问你了,依你看,陆凡心会在哪?” 关于此事,林夙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有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去的,。” 安千岳:“?” 林夙看着他的眼睛:“陆家老宅。叶连青还在那里。” 安千岳摇扇的手一顿:“那他要失望了,叶连青已经死了。” 虽然不是个好消息,但林夙毕竟早有心理准备。 “先去看看吧。” 。 夜极深,天暗如墨,不见寸光。 挤满枯荷的紫玉湖在极致的黑暗之中仿佛被填实,荷叶连在一起,凝成一片黑暗的实体,只有风吹过时,叶片轻摆,这片湖才短暂活过来。 林夙与安千岳赶到陆家的大门前,前面一拨人正好离去,好在夜深,也没认出他,还远远对他喊道:“我们刚已经翻遍了,人不在这里,快去别处看看吧。” 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也不指望两人回应,说完便走远了。林夙走到大门前,果然,叶连青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 除了陆凡心,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在意他的尸体。 他上次骑马来山庄,为了防止马被牵走,曾在一片灌木丛里藏过自己的马,这次走到大门前,一晃眼又看见那片灌木丛,忽然福至心灵,上前去将草丛一拨,果然见到自己的马正在里面吃草。 他十分惊喜,将马牵出来,这至少说明他的猜测不错,陆凡心确实回了这里。 安千岳自然也想到了这层:“看来他确实回来了,只是人藏了起来,不知道藏在何处。” 林夙沉思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大户人家总是不缺秘密,尤其这种武林世家,所以修建宅子时,总会在宅子的一些角落里留出密室,掩藏一些不能被看见的东西。 一面墙随着林夙的动作徐徐展开,久不见天光的房间传来轻微霉味,安千岳默默用扇子掩住了口鼻。 暗室很快就完全展现在两人眼前,不过一切摆设还和上次林夙离去时一样,这暗室既空旷,又窄小,一眼就能看完,安千岳扫过一眼便道:“人不在这里。” 林夙自然也清楚,这地方连灰尘都只多不少,显然一直没被人踏足过。 那人会藏去哪里呢? 两人从山庄的外墙翻出去,靠湖的小路上垂柳依然,两人缓步向前,林夙思索道:“他带着尸体,一定走不远的。” 安千岳故地重游,这次因是入夜,景致与上次所见时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望着湖中莲叶,忽然脑中“咯噔”一下,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林夙见他停住目光望向湖边,也察觉出来异样,他上前几步,走到湖边柳树下,脑中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安千岳。 “我知道了他们去哪里了。” 安千岳道:“船,上次放在这的船不见了。” 第25章 枯荷 两人同时想出答案, 忍不住相视一笑,安千岳反应过来自己竟对他笑了,顿时觉得好没趣味,止住了笑容, 冷冷道:“还不快去找条船来, 难道要我抱你去湖里找人?” 他变脸快得如同翻书,实在令林夙愕然。 这湖边上次有不止一条船, 这会儿不见, 一定是被推到了莲叶里,林夙沿着湖边找了一截,很快便找出一条被推出几米远的小舟, 叫来安千岳,跟他一起跳到船上。 安千岳丝毫没有划船的自觉, 大喇喇往船头一坐,等着林夙主动操舟。 林夙倒不生气, 很自然地拿过船桨便划动起来, 小船一路破开水面, 往湖心深处游去。 安千岳手中折扇拂开两侧莲叶, 两人穿越重重莲叶,很快进入湖水深处。 陆凡心抱着友人尸体躲进湖中,自然不是为了吟风弄月赏景游湖来的, 会藏起多余的船,显然是为了不被人找到。 因此他想做什么,实在显而易见。 林夙想到这点,很有些焦急, 将船划得很快,到湖心之后, 开口喊道:“陆公子,你在么?” 两人自从进湖,视线全被莲叶挡个干净,陆凡心当然不会回应他,他们眼前又什么也看不见,在湖中转来转去,也如没头苍蝇,不知道该往何方。 安千岳见此情形,从船上长身站起,他个子高,这样一来能看得稍远些,但毕竟是深夜,能看见的距离也有限,只能依靠林夙控制方向四处找寻。 “右边,右上方,那边有人!” 不知过了就多,安千岳才看见远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忙给林夙指明方向,林夙调整方向划船过去,安千岳与他通气:“先说好了,我只会抓人,等下怎么劝他,只能由你来了。” 看来安千岳特意叫上他,就是为这事。 林夙只能先点头应下,却听前方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是莫先生么?” 林夙一听是陆凡心,忙应道:“是我,陆公子,你还好么?” “见你脱身,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吧,我很好。这几天一直累你为我的事奔波,我很过意不去,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请回吧。” 安千岳在一旁不停向他使眼色,林夙忽略他的目光,语气自然:“好,不过我方才急着下湖,找到的这条船似乎有问题,现在正在漏水,恐怕撑不到上岸了……你的船想来还能坐人,我们乘你的船一起回去,好么?” 第30章 “好。”陆凡心声音虚弱,“你过来吧,用我的船,正好我已经用不上了。” 林夙见事情不妙,划船速度更快了,忙中还给安千岳使了个眼色,让他等下过去第一时间将人控制住,口中温言安抚他道:“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其实生或是死,没有哪个答案是绝对正确的,只是为你而死的这个人,他曾经亲口说,想见你活成不一样的样子。” “你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说么?”陆凡心语调依旧虚弱,在寂静的深夜中隔着水荷风声从远处幽幽飘来,“他长我十岁,那年我母亲怀孕,月份已大,却在路边遇到血影教欺压路人,她生性嫉恶如仇,不顾自己身子,挺身而出救下了几个人,当时和她动手的那几个血影教徒里,就有叶大哥在,他那时年纪还小,我母亲也并未和他动真格,只是将人赶走便作罢。但她在打斗之中还是不慎动了胎气,当夜便胎动,早产生下了我,后来没多久,人便过世了。” 林夙一直知道他先天不足,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听得一时愣住了,他想陆凡心既然知道这件事情,后面认识叶连青之后,不知道又是什么心情? 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陆凡心继续说了下去:“你一定好奇,我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还与叶大哥来往是不是?我虽然从小知道母亲去世的原因,但却从没见过那些人长什么模样,长大后认识了叶大哥,更不会一见面便去查人家底细……等知道他的身份时,我们早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我们整日在一起手谈,从棋风中得知对方心性,这远比言语说的真实。 “”或许人就是这样复杂,他年幼不懂事时曾间接害了我母亲性命,长大之后却又渐渐回归本心,成为一个磊落坦率心向光明之人。虽然我们已经在棋盘上厮杀过数百局,但要我相信他已经彻底痛改前非,还是很难的,所以我在某一天假装不经意间透露出身世,让他知晓我的身份,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说完之后,他就很突然地消失了。我以为他是因为无颜面对我才离开的,也做好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的打算,但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来向我谢罪……” 这期间发生的事林夙也知道——叶连青脱离了血影教,但也付出相当沉重的代价。 他之前还很疑惑,为什么他会仅仅因为要和陆凡心下棋就决意退出血影教,原来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我不知道换作旁人会怎么选,但对我而言,他确实已经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那件事本来也不全是他的原因,他能弃恶从善,悔过赎罪,这自然是一件难得的好事,对不对?” 林夙点头:“他犯错的时候年纪太小,又受身边的人影响。而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还能弃暗投明,足以说明本性不坏。” 陆凡心赞同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从心底里原谅了他,也将这件事彻底放下了,但我父亲却不能接受,他自从我母亲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功力止步不前,终生未曾再娶。 “他和母亲的感情,自然比我这个从没和她真正相处过的孩子深刻数倍,他知晓之后,虽然未曾宣扬,但也大发雷霆,明令禁止我与他来往。可我那时候痴迷棋道,只觉得和他下棋势均力敌才有意思,和旁人下都没意思。我房间的暗室已经被发现,不能再用,于是我就在入夜之后,从后院一处狗洞里钻出去找叶大哥……那天我刚钻出去,墙里面便传来激烈的交战声,我着急想回去,叶大哥却紧紧拽住了我,说那群人太厉害,我不能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灭门的过程中,我爹其实没顾上还手,只满院子找我,想先将我送走,可我躲在墙外,被捂着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硬生生听着他被人杀死,直到断气之前,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 听到此时,安千岳忍不住开口:“你说这么多,是觉得这一切是他的错?” 陆凡心苦笑着摇摇头:“若真是如此,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其实这件事与他没有分毫关系,无论他出不出现,都是会发生的。我只是……只是怪我自己。” 林夙此刻已经十分接近陆凡心,但见到他远处朦朦胧胧的身影,忽又止住了桨。 此时的陆凡心,相比他下午见到的,竟不似同一个人。叶连青一死,仿佛将他最后一丝生气也带走了。 死亡的人得解脱,活着的人却要永远背负自责自罪的枷锁,日夜煎熬,不得超脱。 林夙忽然说不出劝阻的话。 “今夜的紫玉湖,好像……我梦里见到的那个。”陆凡心忽然声音痛苦地开口,“我梦见过这里很多次,都是从前的光景,可是一次也没回来过,这一次……我终于见到了,梦里的紫玉湖。” “莫先生,你的船,快不能用了吧?你可以过来用我的船了,毒药应该,快起效了。” 林夙闻言缓缓放下了桨:“是的,今夜的紫玉湖好美。” 两船此时已经相隔不远,安千岳见他停下了,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林夙只摇摇头。 安千岳于是转过身:“你就算现在伤心,十年,几十年后,总会忘记的,你服的什么毒?我或许有解药。” 陆凡心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似乎强忍着痛意才能说出话来:“不,不必了。我想睡在紫玉湖里,守着,陆家庄。莫先生,你,你们千万不要捞我。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说完这话,抱着怀里的叶连青,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等安千岳察觉他想做什么,飞身过去时,已经晚了,一片水花溅起来,他想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冒上来的水泡。 “你就这样看着他跳湖,为何不做阻拦?” 安千岳脸色一沉,回过头责问林夙,林夙只是沉默看着湖面,安千岳皱眉道:“为什么不说话?” 林夙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为湖中两人哀悼着,直到月落参横,天星暗淡,已是黎明前最暗的天色,才好似终于回魂,看向安千岳:“我们回去吧。” 安千岳负手拿着自己的扇子,见他终于肯说话了,冷冷看着他:“陆凡心既死,你又不问他《平天策》的下落,莫非东西真被他交给了你?” 林夙:“你若觉得是,可以来搜我的身。” “你又不一定将东西放在身上,难道当我傻么?”安千岳嗤笑一声,凝视他片刻,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容。 “我在想,同样是中毒,为什么你觉得他没必要救,自己却又挣扎着死命自救,难道因为你更怕死?” 林夙被他问得有些愕然,他想不出怎么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眨眨眼睛:“或许因为他是自己服毒的?” 安千岳从那船上跳回来:“同样是遭遇大变,你怎么又不会要死要活?” 林夙:“……” “你经常问人这种问题?” 要不是武功高,那他估计经常被打。 安千岳:“也想问,但忍住了。” 林夙:“还好你知道忍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安千岳顿了一顿,使出杀手锏:“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神医住在哪。” 林夙并没有上当:“那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过食言的先例。” 安千岳被他逗笑了:“我平生从不食言。” 林夙大多时候都很愿意相信别人,但这确实是个很难形容的问题,他思索一番:“我很想告诉你,不过,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好奇这个问题?” 安千岳:“你不是已经说了么,好奇,我不明白你们想的什么。” 林夙坦然道:“好吧,那我告诉你答案,答案确实是——我不想死。” 安千岳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露出懒洋洋的笑容:“还好你没说是因为什么别人不想你死,否则我会更加费解,看你肯说实话,我就告诉你好了。那神医姓宁,住的地方在沧野州郸县百丈崖下,并且这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只要你找上门,他肯定会帮你的。” 这会儿天色刚刚破晓,安千岳斜坐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晃,已经能被看清的俊美脸庞上挂着出自内心的笑容,十分认真地看着林夙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开怀至极,林夙兜兜转转这么久,不想这么突然得偿所愿,实在喜出望外,不免对安千岳存了几分感激。 既然这人对他笑,他也乐意对对方笑,他露出个微笑,正要道谢,安千岳笑意却更深了:“你在高兴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地址,何时说过要放你走了?” 他说罢伸出扇子一点,下一刻,林夙收敛笑容,直愣愣倒进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林:不嘻嘻 小安: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好想笑() 。 话说因为不涨收这周榜单结束估计不会有榜了,进入隔日更状态 第31章 第26章 霄练(1) 林夙在睡梦之中也不安稳, 梦里,身边所有人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一个接一个扑向他,他浴血奋战, 苦苦支撑, 却终究慢慢力竭,难以为继,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 忽然,安千岳出现在他身后,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 带着他继续对战,终于将怪物全部击退。 他满怀感激, 正要道谢,面前的人却摇身一变, 身形极速扩大, 变成比所有人都更加可怕的万鬼之王, 张大了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他额头冷汗潺潺, 猛然一下睁开眼睛。 身下的床摇摇晃晃,他抬眼看出去,前面一截帘子在晃动中轻飘, 依稀露出窗外的景色。 似乎是在马车上。 不知道安千岳要将他带去哪里。 他有些费力地坐起来,忽然发现旁边有个黑影,扭头一看,安千岳正坐在旁边打坐。 这么近的距离, 安千岳就是真睡着了也能知道他的动作,遑论只是打坐, 现在没有说话,估摸着就是不想理他。 林夙没有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习惯,默默坐在窗边去,将帘子掀开一角,想看看如今身在何处。 道旁的树木此刻不住后退,只见重重青山迤逦,弯弯绿水连绵,看日头似乎是下午,只是日光无力,所以并不刺眼,只有秋日特有的清朗之气,显得天色极清极亮。 他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是何方,又思索起来安千岳抓住自己的意图,除了《平天策》,他确实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过若是为了《平天策》,现在又是要将自己带往何处? “想知道这是去哪的路么?”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夙回过头,安千岳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林夙不知道这人脑瓜子里又有些什么坏主意,顿了顿道:“你想告诉我这是去哪的路么?” 安千岳大笑一番,然后干脆利落开口:“不想。但是我又想知道你知道之后的表情。” 他拿起扇子,敲敲马车前方:“桃叶,你告诉他,我们现在是去哪。” “哦。”桃叶掀开帘子,探头进来,“这是去沧野州的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沧野州。” 林夙目光微烁,那神医就在沧野州。 不过,他很难相信安千岳会这么好心,亲自将自己送去神医那里。 安千岳果然道:“你再告诉他,我们去沧野州做什么。” 桃叶:“我们去沧野州,是因为前两日传来消息,说那里有人捡到了五皇子的佩剑宵练,这是绝世神兵,许多人想据为己有,现下大家正为这剑归属吵个不停,楚大人知道消息后也赶了过去,我们过去,正是为了找楚大人的。” 林夙听到宵练被人捡到,忍不住眉心一跳,待听完全部内容之后,再一次为安千岳的歹毒所震惊。 这人竟然想自己交给楚屺。 他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下如此狠手。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安千岳,对方却似乎将他的谴责当做了荣耀,继续火上浇油。 “《平天策》在不在你手里,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我最近突然想要报效朝廷,也给自己搞个小官儿来做做。我听说楚大人背靠三皇子,想走走他的门路,可我两袖清风,送不出什么重礼,只有将你送给他,你说,是不是很合适?” 他把玩着手中折扇,说完之后,抬眸玩味地看着他:“我知道委屈你了,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 林夙:“……先生难道不知道,礼物若是没送对,比不送还要糟糕?” “愿闻其详。” 林夙面无表情:“我不认为谁收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中年男人会高兴得起来……” 安千岳:“若这个男人身上可能有武功秘籍《平天策》呢?” “我没有。” “所以我也说了只是可能。”安千岳笑道,“我先送给他,到底有没有,大可以靠他自己去探索,这样的礼物,难道不比金银珍宝有意思得多吗?” 此人之恶劣,已经超出林夙的想象。 他干脆闭上眼睛养神,再也不理会对方。 。 天色还没全暗时,一行人终于到了沧野州地界。 说来也巧,此前大家聚集沛州,本是为了《平天策》而来,现在陆凡心一死了之,平天策究竟在哪里还没有定论,宵练剑却又横空出世,出现在志南府的沧野州。 虽然大家没有拿到秘籍,但若能拿到宵练剑,再不济看看这场热闹,也算不虚此行。 因此之前还留连在沛州的江湖群雄纷纷转移阵地,一股脑涌到了沧野州来,进城的关卡前排起长龙,直至酉时结束,才将所有人都放进去。 林夙面无表情,看着两个童子果真将马车驾去了府衙,上前说明来意后,马车由几个公差引路,送到了朝廷的官署行馆前。 行馆中的馆丞早已经收到了消息,大概是得了楚屺的吩咐,很恭敬将人引了进去,送到找已经收好的客房安置下来,对安千岳道:“楚大人还在外面,听到消息后已经在往回赶了,请阁下在此稍候。” 安千岳极有气度道:“好说,让他回来了来见我即可。” 馆丞知道这人带着有两个童子,但没想到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事先没有安排林夙的房间,看着他迟疑道:“这位是?” 安千岳笑吟吟道:“此人不重要,不过楚大人或许用的上,你给他随便安排个房间好了。” 馆丞在这行馆任职多年,迎来送往,处事十分老道,应声退下后,让人正常给林夙也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沧野州并不在交通要塞,因此行馆入住的官员很少,房间充足,林夙心知此事,加之丝毫不想在这面对安千岳,很快便以累了为借口,让人带自己回房间休息。 以安千岳的武功,自然不至于要把他放在身边监视才放心,所以也不阻拦,只让他自便, 房门一关上,回到独属自己的密闭空间,林夙才敛起眉头,流露出一丝焦虑。 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当属楚屺,甚至超过了黑袍刺客,毕竟黑袍人认不出他不会深究,楚屺却真的会来探究他的身份。 偏偏安千岳哪壶不开提哪壶,误打误撞倒将他送到楚屺这来了。 其实以他的本事,无论去哪里,只有别人恭敬讨好他的份,哪里用他去送礼讨好别人。 他这样做,不过是觉得逗弄林夙好玩,想以此取乐看戏罢了。林夙原本便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现在既然知道他的意图,更加不会让他轻易看出内心想法了。 他在房间内思索起对策,直到戌时过半,忽听见外面院子里一阵喧闹,心知定是楚屺回来了,起身站了起来。 窗纸被烛火照得透亮,映出了外面闹哄哄的人影,楚屺在众人簇拥中径直进了安千岳的房间,进去之后,好久不见出来。 前世大抵也是如此,安千岳找到在此地公干的楚屺,由他牵线搭桥,进入皇宫,成为了三哥的幕僚。 以安千岳这样的性格和武功,会甘愿入宫,给一位能力平庸的皇子做幕僚,想来实属匪夷所思。 他父皇一共有七个儿子,如今已经及冠了便有五个,原本储君之位毫无疑问当落在大皇子身上,可惜大哥意外去世,他这一死,三哥便动起了心思——二哥早年惹怒父皇已经被软禁,数着排下来,这下怎么也该到他了吧? 他心中隐隐将皇位当做了自己囊中之物,只盼着父皇早日降下圣旨,宣布由他入主东宫。可惜等来等去,父皇迟迟没有动静,就连朝臣提起,他都发怒称自己身体康健,生龙活虎,立储之事有何可急? 这些年来三哥没少着急上火,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可父皇总是没个定论,他再上火也不能向父皇撒气,因此将几个兄弟全都当做仇敌,总疑心是这几人里有人从中作梗,才让父皇始终下不了决心扶持自己。 好在林夙一直不曾回京,这才没上过三哥的怀疑名单,甚至最开始还被他拉拢过。 不过后面随着他胜仗越打越多,在朝堂名声越来越响,甚至得了个“战神”的虚名,他在三哥那里的仇恨值也变得越来越高,最终变成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了。 三哥这些年忙拉帮结派,并无政绩可言。又得意于生母家族势力庞大,自己有国公支持,父皇无论如何摇摆,最终一定也会选择自己,因此做事毫无顾忌,虽无太子之名,行事已有太子之实,他做过的事,只是没人敢捅到父皇面前,但只要在京中稍加打听,也能收集不少。 安千岳不会不知道。 以安千岳这般恃才放旷无所顾忌的性格,本就不可能为了顶官帽受人差遣,更何况是三哥这样的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实在让林夙想象不出。 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才再次传来说话声,楚屺似乎从房间走了出来,十分客气地劝安千岳留步不要相送,安千岳双脚也在地上生了根,根本没有再送的意思。 第32章 两人客套完,楚屺正要离开,忽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莫先生的房间想必是这一间?楚某与他打个招呼。” 随着话音落下,被烛光拉长的剪影落在他窗前。 唯恐天下不乱的安千岳自然很快乐地回答了“是”,然后门上的黑影开始越靠越近。 林夙见如此情形,早已放下手中茶杯,径直躺回了床上。 他刚闭好眼睛,只听见房门被一把推开,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莫先生,好久不见。” 戏谑的嗓音从前方飘来,脚步声于是愈来愈靠近。 第27章 霄练(2) 楚屺的身影只在数步之间靠近, 他走到床畔时停了下来,将手一伸,毫不犹豫掀开帐子。 “莫先生睡着了?” 他虽然是询问语气,看向林夙的目光却赤0裸而直接——床上的人此时倒真已经睡熟, 因为头有些偏向里侧, 所以脸几乎全隐藏在被子的阴影之下,看不清模样。 他眸光变换, 看不出想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略作迟疑后,就再次伸出了手,探向林夙的脸。 他就不信, 此人脸上没有任何易容。 这人从出现起就很蹊跷,那日又出现那样一个酷似阿峤的年轻人, 楚屺绝不信天下会有这等巧合,因此无论如何, 也要找机会先看看这人的真实模样。 就在手快要靠近时, 外面有天羽卫来报。 楚屺微微一侧头, 还是没有收回手, 人毕竟就在眼前,摸一摸又不费事。 他将手继续伸向黑暗中的脸颊,刚要碰到林夙脸上的皮肤时, 床上的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睁开了眼睛。 在发现发现面前竟然有人,还是一大群人,他有些慌乱, 连忙翻身坐了起来,正要质问来人, 可又忙着咳嗽,便用手抚住胸口,再次咳嗽起来。 楚屺面色忽然微变,盯着他的手背。 “你手上这是什么?” 林夙不解,将手举起来一看,只见手背上长着几颗淡红色的丘疹,似乎袖口里也有,他忙将袖子捞起,整片小臂露出,上面竟然都密密麻麻都长着不同形状的浅色斑点,一直延伸进衣物之中,不见尽头。 他紧锁眉头,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说不出答案,一旁有天羽卫中似乎有人认了出来,小心翼翼凑到楚屺面前:“……大人,这似乎是麻风。” 这声音林夙也能听见,他连忙摇头:“不,不会的,我从未接触麻风病人,怎么会感染?有大夫么?大夫在哪里?” 他站起来就要出去,一行人随着他的动作都往后退去,谁也不敢和他有接触。 “这应该只是普通疹子,说不定是这行馆的床上有虱子。” 他越是辩解,大家看他的眼神越是狐疑,那个了解麻风病的天羽卫低声和楚屺说道:“你看他不抓不挠,正是麻风病的特征,若是被叮咬了,肯定是要发痒的。” 楚屺目光中犹有两分迟疑,这未免太凑巧了,麻风病不可能凭空得上,总要接触病原才会感染。 林夙脸色惨白,却嘴硬道:“谁说不痒,我这会儿痒得厉害,只是忍着不挠而已。” 楚屺心中已经信了几分,可到底不甘心,又问他近几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林夙自然道:“除了你们的人和陆家公子,什么外人也不曾见过,若真有麻风,怎会是我一个人感染?楚大人若不信,现在带我去见大夫也是来得及。” 他往楚屺身上扑去,旁边那天羽卫如临大敌护在楚屺身前,喝道:“你做什么!?” 林夙抿抿唇,脸色苍白:“我若今日不证明自己没病,定会被你们打发到麻风院,没病也成了有病。楚大人……您仔细看看,我身上这个绝不会是麻风疹。” 他目光里的哀求不言而喻,楚屺却丝毫没有动摇,绝不再向他靠近半分,那天羽卫也小声道:“大人不要以身涉险,若真是麻风病,后面一定会出现头发脱落、鼻梁塌陷,嘴唇肥厚等症状,身上皮疹也会发生变化。这些只需要花一些时间就能验证,大人等上几日便能分晓。” 此人身份特殊,实在不宜轻举妄动……楚屺片刻之间已经做出判断,退出到门口外,当机立断:“将门关上,暂时不要让他见人。” 林夙捂着嘴依旧咳嗽,追上去不放心道:“大人,千万别将我给忘了,若不是麻风,你记得放我出去。” 楚屺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放心,自然会的。” 楚屺离开得很快,看人走远了,林夙才停下咳嗽,透着打在窗上的光,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 他要演的这出戏不算复杂,人都是惜命的,此事唯一的难点在安千岳。这人就是大夫,若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他这戏可唱不下去。 因此他也不敢演得太过,怕将对面的人引出来打假,好在今天算是过去了,这人现在还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至于后面的事,只有后面再说,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能拖得片刻喘息的机会也是赚来的。 行馆里出了个疑似麻风病人,这将馆丞吓得第一天一早就请了假,走之前尽了最后的职责,来通知了安千岳还是带着两个小童快些搬出去为妙,被安千岳以“他们是同行来的,如果有麻风病,他想必也已经感染了”为由拒绝了。馆丞一听也有道理,还觉得他主动提出留下的举动怪厚道的,于是承诺这几日的饭还是照常给他们送来,免得他们出来找吃的麻烦。 安千岳自然欣然应允。 人都走光了,行馆显得更加宽敞,安千岳不喜欢喧嚷,如今这样幽静正合他意,正好第二天又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他便早早将躺椅搬到院子中晒太阳。 两个小童侍奉在旁边,一个给他煮茶,一个给他备点心,忙完后一起搬来椅子坐下,桃叶拈一块松子膏吃了,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下山这么久,这会儿才有了在山上的感觉。” 桃果是个很爱操心的性格,忧心忡忡道:“主人,莫先生真是得了麻风病吗?咱们会传染吗?” 桃叶一听也很紧张:“我想起来了,昨天还给他递了饼子。” 桃果也道:“我给他倒了好几次水。” 安千岳:“和他一起坐在车里的是我,我都不急,你俩急什么。” 桃果急得大哭:“这下完了,咱仨一锅端了。桃枝桃朵一定想不到下山一趟竟然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安千岳:“你哭什么,发病的人还没哭呢。” 两个童子听了这话,一起转头看向林夙的房间,他的房门紧闭着,自从昨夜开始就没有一点声响,安静得仿佛人已经从屋子中消失了。 行馆被关闭之后,房门的锁也被取下了,只被简单闩着,安千岳见他们害怕,促狭心起,发去一股真气打落门上的木栓,向他喊道:“出来,晒太阳。” 安静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林夙的回应。 “不了,你们晒吧。” “出来我给你看病,你若不出来,我就和楚屺说你是装的了。” 过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桃果和桃叶齐齐扭头,只见林夙给自己带了个简易的面巾,从房间走出来。 两个小童目不转睛他手上的红疹,表情已经十分惊恐,看他缓缓向自己走来,吓得抱在了一起,在他最终靠近之时,终于控制不住,一声惊叫携手一起逃走了。 人走了,林夙正好坐在他们的位置上,安千岳打量了一眼他手上的疹子,便收目光。 “你的疹子做得不像。” “没有材料,只能做成这样了。” 林夙见果然瞒不过他,也不坚持,将面巾取下来,桃果和桃叶在远处盯着他,见他面巾取下后脸上干干净净的,又听两人谈话内容,这麻风病果然是假的,总算长松了口气,又搬来凳子一起坐回来。 安千岳举起一杯茶,淡淡看向他:“正因为你这番装病,耽误了我不少大事,现在大家都以为我们接触了麻风病人,行馆的大门都不让我们出,你说应该怎样补偿我才好?” 林夙:“你真要出,也没人拦得住。” 安千岳微笑道:“可我对你这么好,宁愿自己不方便,也不肯戳穿你,你若有点良心,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原因?” 林夙挑起眉头。 安千岳目光探究,“你为什么这么怕楚屺?难道……你是逃犯?” 林夙坦然道:“不是。” “难道你与他有什么恩怨?” “也没有。” “那是为何。” 林夙无奈:“只是不想见到他。” 安千岳看了他半晌,才似笑非笑道:“那你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林夙一时噎住了。 这个问题还用得着问他么? 安千岳收回目光。 “我虽然对《平天策》没兴趣,可不喜欢别人将我当傻子。你倒好,来这样一出,吓得楚屺都不敢问你东西的下落了。” 第33章 林夙:“其实他若想要,总有办法叫我开口的,现在没来,一定是有别的更重要的事。” “是么?”安千岳缓扇折扇看着林夙,林夙也同样看着他,缓缓吐出后面的字眼: “比如——宵练剑。” 安千岳:“你接着说。” 林夙:“他身在官场,会对一本武功秘籍感兴趣本就不正常,都说他背后是三皇子,可三皇子从不习武,更加没理由费尽周折要一本武功秘籍了。” 他说话太多,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安千岳若有所思:“你说得有理,不过我忽然想到,既然《平天策》他们想要,我要是能够取来,献给贵人,定是可以平步青云……只是不知先生肯不肯成全了。” 他一边扇扇,一边饶有兴致看向林夙,林夙微笑道:“先生说笑了,以你的本事,只要肯踏进京城,高官厚禄,还不是任凭挑选,他们只怕会留不住你。献宝之事,实在画蛇添足。” “你夸得甚是中听,先生我听得很开心。不过……我想知道,那你自己呢?” “我?”林夙放下茶杯,“我早已说过了,我怕死,若现在能恢复自由,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神医解毒。别的东西,和性命比,岂非都是身外物。” 安千岳探究地看着他,林夙也坦然看回去,他想让安千岳相信,他们没有冲突,也没有理由做敌人,若互相能信得过,甚至合作一把也无妨。 两人对视良久,忽然,安千岳眼睛一眨,缓缓开口: “你若能哄得我开心,我亲自将你送过去也没问题。” 林夙早已经摸清这人的作风,此人喜怒无常,脾气古怪,但大体上还算说到做到,几乎不会食言。 他道:“你想做什么?” 安千岳:“简单,想去找点乐子。楚屺以前是五殿下的人,你既然认识他,一定也了解五殿下了?” 林夙:“……算有所耳闻?” 安千岳:“我想去瞧瞧他的佩剑,据说是两个异族人捡到的,你和我一起。” 他见林夙还在迟疑,将扇子一合,长身站起:“正如你所说,现在《平天策》无人问津,自然说明褚炎剑价值更高,我要拿当然要挑好的东西拿,别人不要的东西,我拿着也嫌没劲……你去不去?” 第28章 霄练(2) 现在的沧野州几乎完全复现了前几日沛州的情景, 大街上人头攒动,挤挤挨挨,虽然大多数人有自知之明,神兵不是那么好拿的, 但这种热闹也实在是不能错过的。 林夙换了身衣服, 带上面巾,和安千岳一起挤上大街, 身侧所见之人, 口中谈论的几乎都是前两日大家轮番挑战那异族人时的情形。 据说这异族人年纪不大,功夫了得,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中原话, 大意就是这剑是好剑,剑的主人, 也是英雄,他钦佩他剑主人, 所以剑不能随便给旁人。 这话大家可不认, 五殿下无论如何是曦国人, 他的剑也遗落在曦国境内, 没道理你一个异族人捡到了就据为己有。 林夙活着的时候大家虽然敬佩,但不免有风言风语称他手段过于狠辣,不积阴德, 出身也不好,放眼诸国的年轻一辈中,要说十全十美的继任者,当属大勉的元庆殿下云云。 现在人死了, 反而盖棺定论,称赞他是整个大曦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 惜哉死得太早,又太突然,无疑又给这短暂热烈一生更添几分传奇色彩,连他是天上星宿下凡、任务完成了就要尽快回天上这种话都传了出来。 大曦的英雄,死后佩剑却要流落异族手中,这是断断不能忍受的。 “据说那少年是乌国人,和师父一起来大曦游历,准备游遍名山大川,同时与大曦的高手互相切磋,精进武艺。捡到剑后打探了一路主人是谁,本想送还的,得知是五殿下的剑后,就不愿再交出去了,还放话庸碌之辈不配拿他的剑,见大家不服,又在这里设下擂台,谁能打赢他们师徒,谁才能拿走他手中的剑。” 安千岳知道林夙不明白前因后果,顺道给他解释了一通。 “我想他是见过五殿下的,想必还对他推崇有加,因此才有这番作为。” 两人一路往前,街道越来越挤,道路简直水泄不通,好在一旁茶舍里正好有人起身离去,顿时多出两个空位,林夙眼疾手快拉住安千岳就往里面一坐。 “人太多了,坐一会儿先听听情况吧。” 两人要了一壶武夷仙毫,品茶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想听一听如今事态发展到哪一步。 江湖中人,最感兴趣自然还是对方的功夫,林夙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大家议论的重点都在那外邦人武艺如何了得,身手如何漂亮,这几日有多少成名好汉败于其手中等话题。 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徒弟便如此英雄了得,那师父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这两人现身志南,也不知有何目的,难道宵练剑真要被这两个异邦人带走,这岂不是打了整个中原武林的脸? 林夙听了好一会儿,却没听见其中有关楚屺的消息,正好奇楚屺来这里目的为何时,忽然有人开口道: “听说今日休战,是因为这对师徒联系上了官府的人,不知要与他们做什么交易。他们今天一大早便进官府,现在谈了一个多时辰,怎么还不见人出来?” 林夙心中一动,看了安千岳一眼,安千岳也知道他想的什么,瞥他一眼,压低几分声音:“我方才就与你说了,这两人一定认识五殿下,那他们又怎会是普通身份?这两个乌国人化名叫做折温与裴罗,原名分别是折兰温与阿斐罗,你说这两人会是什么身份?” 他这样一说,林夙便彻底明白,折兰是乌国贵族的姓氏,阿斐罗更是他的老熟人了,这小孩儿是乌国小皇子,跟着父兄上过好几次战场,身手很不错,曾经还当过他的俘虏。 他们这样的身份来到大曦,说不定还真有另有所图,怪不得安千岳要将自己带上。 林夙正在思索这两人此行的目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街时,却一下被街上两个怪人吸引了注意。 这两人一个是瞎子,身型高大,背上背着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那少女看起来也颇为眼熟,双手紧紧握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锁链,锁链却是松松套在这瞎子脖子上的。 这圈锁链就如马头上套的辔头,少女不用开口指路,将锁链往右拉拉,瞎子就往右边走一点,往左拉拉,瞎子又往左边走点,因此虽然大街上人流拥挤,他倒也能走得顺畅。 大家还是第一次见人被当成马用,都觉得好笑,况且这瞎子生得不错,背上背着的少女同样年轻貌美,这样奇异的组合,让每个路人都忍不住侧目。 少女似乎没料到这里人这么多,见道路越来越难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心中逐渐烦躁,在一家酒楼前将锁链往后一拽。 “不走了,我肚子饿,先弄点饭吃,你右手边有家酒楼。” 瞎子看起来神情恍惚,闻言粗声粗气应到:“好!” 林夙一听那少女开口,更加确认她的身份,这人便是恢复了女装的白榷。 这瞎子也有几分眼熟,林夙看了一眼,也大概猜出他的身份。 上次在树林里光线昏暗,他没看太清那人的脸,不过体型身高都能对得上,这人定是上次那个血影教弟子,白榷的师兄了。 那次这两人受着重伤离去,后面却没看见人,果然是逃走了。也不知道她们这几天经历了什么,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白榷进了酒楼,就从薛鹤尘背上下来,她这一下来大家便恍然大悟,她右腿绑着几根棍子固定着,明显是断了,怪不得要靠一个瞎子来背着。 瘸子出眼睛,瞎子出好腿,虽然奇怪,但也算个天衣无缝的好搭配,这两人能碰到一起,实在是天作之合,众人一想到这两人方才的模样,都有些忍俊不禁,有的人甚至没忍住笑出声来,白榷脸色一变,看向身侧一个发笑的客人。 “你笑什么笑?没见过跛子么?” 那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而这两人一瘸一瞎,也不将他们当回事,嬉皮笑脸道:“见过瘸子,也见过瞎子,瘸子配瞎子,倒是第一次见。” 他刚想夸一句“也算好姻缘”,便见白榷上前一步,坐在他的对面。 “原来还是我们师兄妹叫你长见识了,你看我们一瘸一瞎可怜,却不知道世上还有人既瘸又瞎还又聋又哑,比我们俩可怜百倍不止呢。” 那人一愣,道:“哪有这样的人?我却是没见过。想来就是有,估计也不会出现在大街上吧。” 白榷见他还在嘲笑自己这般模样还上街丢人,心中更恨,她本不是善男信女,自从前几天和薛鹤尘缠斗时不小心摔下山崖将腿摔断,性格也变得愈发古怪偏激。 她手往腰间探了一探,忽儿莞尔一笑,提起他的酒壶闻了闻:“你点的这酒好喝么?好喝的话,我们也点一壶。” 那人见她神态天真,知道她是退让服软的意思,心道这瘸腿小姑娘终究还是不敢招惹自己,忍不住得意一笑,给自己再斟满一杯:“过得去吧,比不上金兴的百岁春。” 第34章 白榷只笑眯眯看着他说话,手中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在把玩着,那人喝了口酒,忽然喉咙一紧,不仅舌头又苦又麻,喉咙也仿佛被人掐住喘不上气。他一边扒拉喉咙想要喘气,一边指着白榷,只是一句控诉也说不出来。 白榷将匕首抽出来,吹了吹泛着寒光的薄刃。 “想要解药,就跪下来给姑奶奶我磕三个响头。” 那人呼吸越来越急促,知道性命只在旦夕之间,不敢逞强,噗通往地下一跪,碰碰磕了好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满眼泪花,额头红肿,他跪姿上前抱住白榷的腿,嘴巴大张无声哀求,白榷却一把将他衣襟抓住,另一只手举着匕首。 “将舌头伸出来,我帮你解毒。” 那人不疑有他,把舌头往外一伸,只见白光一闪,伸出的舌头便被割下一截。惨烈的尖叫声很突兀地停止,很快变成含混不清的闷声痛哭。 白榷道:“毒是解了,不过你刚才说未曾见过又聋又哑又瞎又瘸之人,姑奶奶我也没见过,好奇得紧,今日正想见识见识。” 她说罢伸手就要去挖这人眼睛,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将酒杯扔来想要阻止,薛鹤尘听声辨位,伸手一挡,将酒杯原原本本打飞回去。 然后又是一声含糊的惨叫,那人两颗眼珠子被活生生挖出。白榷将一堆眼珠子放在桌上,向四周人看道:“多管闲事,就是他这般下场。” 她说罢再次拿起匕首,又要去刺这人耳膜,这人痛得已经直不起身子来,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她报复到这般地步,便是路人也看不下去,纷纷开口劝合,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但为这两句话,代价已经付得够多了。 白榷自习武以来,旁的地方都比不过同门,唯独轻功上的天赋最为突出,这也是她最骄傲自豪的地方,谁知道现在连她唯一的绝活也要剥夺,她看过大夫,得知伤腿再也不能彻底恢复后,暗地里哭了好几场,这几日越想越气,连薛鹤尘这个死对头同样摔成了傻子也不能让她解气。 她断腿之后每每出门,看到旁人能正常行走尚不免眼红,觉得自己的腿好过旁人的腿数百倍,凭什么断腿的是自己不是旁人。 更别提今天在这平白无故被这人嘲讽一番了。 她这次发怒动手,也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因此一条道路走到黑,谁的劝阻也不听,匕首很快便要落下刺穿这人耳膜,只是突然之间一颗小铃铛飞来,带着一股大力,将匕首远远弹飞。 这铃铛薛鹤尘既阻挡不住,说明对方功夫高出他不少,但白榷此刻十分偏激执拗,非要将说出的话做到不可,于是又抽出旁边一根筷子,对薛鹤尘说道:“你拦住外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 说罢再次去抓住地上那人。 第29章 霄练(3) 安千岳救过一次, 已是仁至义尽,此刻懒得再管闲事,将扇子放在胸前轻摇,林夙再想劝他也是徒劳。 一旁的人想要出手, 也忌惮她身旁那个功夫邪门的瞎子, 被逼退之后,便不敢再上前。 白榷半跪下来, 将对方一直摆动的头颅用力按住, 右手高举起筷子,对准了他的耳洞,狠狠便要捅下去。 就在此时, 远处一道人影飞来,手中一条黑索如同吐信的长蛇, 往前狠狠一拍,顶端系的一圈铁环便已将筷子打飞。 白榷见还有人敢阻拦自己, 勃然大怒:“是谁在这多管闲事??!” 她恨恨抬头, 只见一个满头黑发微卷的黑衣少年从人群中走来, 这少年眼眶微凹, 鼻梁高挺,观之不似中原之人,琥珀色的瞳孔映在一张清朗都丽的年轻脸庞上, 散发着秋阳一般温暖明亮的光。 他身后还寸步不离地跟着的一个体型高大的大胡子中年男人,男人眼中精光如同一道闪电,直直鞭打在白榷身上,白榷对上这道目光, 心头一颤,气焰顿时弱下去几分。 阿斐罗中原话本就不好, 现在一着急,更加说不顺畅:“你,做什么?” “叫你拦住他们没听见吗!?”白榷敢怒不敢言,只能一扭头,将怒气全撒在薛鹤尘身上。 阿斐罗看见地上的眼珠,和倒地那人的神色,惊得上前几步道:“你,你,挖了他的眼睛?” 白榷冷哼一声,心想哪来的二愣子,话都说不清,也学别人多管闲事,她垂着眼帘不搭理对方,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 “她不仅挖了人家眼珠子,还将这人舌头割了,你要是不阻止,她还准备要将这人耳膜刺穿,双腿打断呢!” 身旁有好事者揭穿白榷,一时人人附和。 “是啊是啊,年纪轻轻的,怎么这般恶毒。” “只怕有人生,没人教。” “也不知道哪个门派出来的弟子。” 白榷气得脸色惨白,恨不能掏出一把毒粉,将这里所有人都毒倒,只是那大胡子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想必正防备着她动手。 她心知这次讨不了好,牙根一阵发痒,将胸中怒火压了又压,才一牵锁链。 “我们走。” “等等。”阿斐罗忍不住上前来拦住白榷,“你为何,这样做?” 白榷对这人不耐烦至极,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能做到就做了,哪有什么原因? “与你何干?给我让开!”白榷咽下“再找事把你也毒了”的这句话,将人一推,在薛鹤尘的搀扶下往前几步。 “不许走。”阿斐罗反手一拽,将白榷肩头的衣服拽住,“你将人,伤成这样,你赔罪。” 白榷本来就只有一条腿可以用,被他这样一拉,重心不稳,霎时跌倒在地,薛鹤尘见人跌倒,忙顺着铁链摸索:“师妹,你在哪?” 阿斐罗这才看清她一条腿绑着木棍,显然腿断了还未恢复,而薛鹤尘双眼蒙着黑布,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瞎子。 她倒地之后自己站不起来,薛鹤尘想过来扶她,折兰温却在这时上前两步,默不作声踩住地上锁链,人又顺势在他面前一挡,这下他便再也找不出人在哪。 白榷在地上努力尝试站起,不过四周空荡荡的,所有人又都离她远远的,没有可借力的物品,她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阿斐罗见她们这般模样,顿觉方才抓得太重,心中一阵后悔,上前想要帮她从地上站起来,可手一伸出去,却又止住了,男女有别,他不好贸然去扶对方。 手一时悬在半空,他想了想,对白榷张开手掌,摆出一个等她握上来的姿势。 白榷盯着面前这双手,磨了磨牙,下一刻,低头狠狠咬了上去。 阿斐罗发出一道闷哼,却不喊痛,只往回抽自己的手。白榷见状,反而咬得更狠,等口里品出一丝腥味,才恶狠狠将手松开,擦了擦嘴,抓着他的肩头猛一用力,从地上站起。 白榷这次带着薛鹤尘出去,总算无人再阻拦,她牵着薛鹤尘单脚行走,但见道旁两边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神情各异地看着她,心中又气又恼。 她方才被人嘲笑一声都不能忍,现在却是被一大群陌生人围起来观赏这番丑陋难堪的行走之态,她本自尊心极强,瘸了之后更加对这处缺陷敏感易激,只是知道自己双拳难敌四手,现在无论如何生气,总不能与这所有人都为敌,因此忍气吞声埋着头往前,只盼早点走到没人的地方去。 身后却又有人道:“等,等等。” 她一听又是这人的声音,微微一滞,不仅不停下等,反而走得更快。 不过一只脚无论如何也走不过两只脚,阿斐罗两三步便追上前来,这次却不敢再拉她了,只跟在她身旁小声道:“对不起。” 白榷以为还是因为拽倒她的事,面无表情道:“滚。” 阿斐罗自顾自说下去:“我刚问了,原来是他先嘲笑你的,你挖眼睛不对,他嘲笑你,更不对。你本就,本就这般模样,他不帮你,还讥讽你,是他,先做错。” 白榷怒不可遏:“我说了让你滚!” 阿斐罗更加手足无措,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继续解释道:“我没有说你不好,你不要哭,你们两个,很可怜……” 白榷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惜打又打不过,气急攻心下,泪珠不争气地滚落下来,阿斐罗一见她眼泪掉下来,更是吓一大跳,拿起袖子想给她擦。 白榷想要狠狠瞪他,只是这番模样也没有杀伤力,只能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一番,对他道:“你再说下去,我一定找机会杀了你!” 阿斐罗手愣在原地。 白榷扭头,让薛鹤尘弓下背,自己伏到他背上去,低声道:“咱们快走,往前走。” 她将脸上残留的水痕全擦干净,这次才回头瞪回去。 “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阿斐罗摸不着头脑,向折兰温道:“中原人,向她道歉,怎么也要生气?” 折兰温向来不将外人的心情放在心上,况且这女子武功平平,更加不能令他在意了,于是不以为意道:“这些都是小事,你不要管她,最重要的是要记住咱们的事。” 第35章 阿斐罗听师父这样说,虽然依旧想不通,还是点点头,跟着折兰温回到自己住的客栈。 闹剧结束,众人散开,林夙与安千岳二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落在离去的折兰温身上。 “你看到那个大胡子的眼神了么?”两人从茶舍的门口站出来,安千岳率先说道,“他瞳孔泛着一丝金光,脸颊发黄,目圆鼻粗,说话时神态像极了某种猛兽。” 林夙也点点头:“不仅神态,就连他走路时的姿势,都像极了一只狮子。” 远处的折兰温似有所感,停下脚步往身后看来,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又迟疑着回过头,跟上前头的阿斐罗。 安千岳与林夙再次从门后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方才回头这个动作,更验证两人所想,此人一举一动都气势非凡,便如野兽巡视境地,身躯稳重而步伐刚建,看似不动如山,然而耳极明,眼极清,精神又时刻处于警戒之中,是以一切尽在掌握。 “听说古禅宗有种法门名叫‘狮子奋迅三昧’,比喻修行者入定时如同狮子奋迅,勇猛无畏,扫除怯弱,能够迅速突破障碍……后来演变为一种武功心法,便叫《狮子奋迅》,看来他修的就是这个心法了,且已臻化境,甚至已修炼出狮子相来。” 林夙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安千岳,安千岳道:“禅宗的功夫最难修,能将《狮子奋迅》练到这个地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只怕……” 安千岳回看向他,后面的话不言而喻——此人功力已经到达一个恐怖的地步,不仅安千岳不是对手,整个中原武林,也没有几人能与之匹敌的。 这样一个高手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游历这么简单。 既然两人刚从府衙出来,说明事情谈完了,此刻也该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无论与朝廷到底谈没谈拢,都该有下一步行动。 “跟上去看看。”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比武的擂台摆在师徒两人下榻的客栈外,早上挂着休擂的牌子,这会儿人刚回来,自然也没有摘下。 台下等着挑战的好汉已经先排起了队,在他们眼中这宵练剑是非拿回来不可的,阿斐罗固然少年英雄,但中原武林人才济济,他也并非不能战胜的。 见人终于回来,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都急着等休擂的牌子取下,自己好第一个跳上去挑战。 然而这次阿斐罗却没有上台,只有折兰温一人走上擂台,也不急着取下牌子,面朝众人,用一口流利清晰的中原话说道:“擂台暂定休战三日,三日之后,还在此地,由我出战,等候诸位挑战。诸位这几日间,可以好好想想,到底应该由谁来挑战老夫。” 他说话刻意加上了内力,这番话不短,气息却始终十分稳健雄厚,不带一丝喘息停顿,隐隐如同狮子低吼。 他亮出这手内力,在场之人莫不变色——这大胡子实力远在在场诸人之上,怪不得他要给出三天时间让大家推举人选,分明就是觉得场中无人是其对手,留出时间给他们搬援兵的。 这俩师徒只是和官府谈了场话,回来便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众人愈发好奇这场谈话的内容。有人反应得快,当即问了出来:“输了如何赢了如何?难道筹码还是那把宵练剑吗?” 折兰温微笑道:“这柄宵练剑既得大家如此看重,那就继续做比试的筹码。谁若赢了,宵练剑就归谁所有,此是其一,其二便是,谁能拿到宵练剑,天下英雄便奉谁为主,听其号令,诸位若无疑问,三日之后,我在此地恭候大驾。” 第30章 霄练(4) 众人早猜测他们来者不善, 没想到这么快就将露出狐狸尾巴,一时大为光火。 他此举算是对整个大曦武林人士发起挑战,若置之不理,一旦传出去, 别人还以为中原的高手胆小怕事, 不敢应战。 应战是必然的,但靠他们这些人自然不够, 他们前几日挑战阿斐罗尚且失败, 更何况是这深不可测的折兰温。 “不知道你听说过一则传闻没有,十来年前,李藏风曾经与乌国第一高手交战, 数百招之后,才以一招独门秘技险胜对方。对方战败后便回了乌国, 姓名都未曾留下,能与李藏风旗鼓相当的高手, 我不信乌国还能有第二个, 所以……” 林夙一听便知安千岳想的什么:“所以这人便是当初败于李宗师手下的乌国第一高手。此人韬光养晦十来年, 又卷土重来, 这次想是极具信心,自信能赢过李宗师了?” 安千岳将扇子放在手中轻敲,他与林夙也在天下十大之列, 不过十大与十大的差别也如鸿沟天堑,尤其与这等天下最顶级的高手对比,除开先天资质,后天努力外, 机缘运气甚至绝妙功法都缺一不可,他们功力都在十重境左右, 想要步入地仙境已经不得门路,林夙的师父周老先生就曾亲口说过,他想再往上走,缺的是时机和机缘,所以也不要求他勤修苦练,只打发他下山去世道上打磨。 而对于那些已经步入地仙境的高手,进入那如同传说的真仙境,真如做梦一般,是想也不敢想的。 这折兰温,便是可以与真仙境相匹敌的高手。 大伙儿意识到这点,便知晓事态紧急,这两师徒分明一早就图谋不轨,宵练剑不过他发作的借口罢了。 “不知道现下周锋周老先生何在?” “孙前辈呢?他早先隐居去了何处?” “我记得孟前辈长居淮右,三日之间可以赶到,谁能将她请来?” 折兰温说完便下台离开,台下的群雄立即就地讨论起来应对之法,整个长街上只余下“嗡嗡”交谈声。 这是关乎整个中原武林声誉的大事,每个人都想尽己所能,至少出上一份力,但也知道这事并非普通高手可以摆平的,所以重点便只放在那几位最为顶级的宗师身上。 他们口中提及的都是天下十大高手的前列,可唯独隐隐能排进第一的李藏风此刻无人提起,只因大家都知道这位高手的古怪脾气,这人前些年纵横江湖从无敌手,只是几年前似乎在什么事上受了些刺激,此后一直是半隐退的状态,谁也找不着,找着也不理,多说几句还还发狂骂人,所以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事情既已发酵到这个地步,林夙与安千岳再待下去也没有用,两人听了一会儿大家的议论,便也回去了。 走出最拥挤的地段,安千岳才低声道:“那剑应当就是悬在阿斐罗腰间那一把,你方才可看清了?不知是真是假。” 林夙亲手扔下的剑,自然再熟悉不过,于是道:“是真的。” 这剑经过这么多人验证,想作假也不容易。 安千岳自从看见折兰温,神色便不如原来自然,虽然态度如常,可看动作,总透着不耐和阴翳,林夙看在眼中,心下思索过原因之后,竟隐隐有个奇异的猜测。 ——难道他是因为折兰温武功太高,自己不能动手偷得宵练剑而不愉? 这个猜想让林夙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因为他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安千岳偷宵练剑的理由。 总不至于是为了好玩儿吧。 两人一路无话,行动之间,很快便到了府衙大门前,正巧便看见楚屺从大门出来,林夙反应极快,顺势往后一转,躲到安千岳身后。 安千岳见他动作之敏捷,比起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也不逊色,一时好笑,揶揄他道:“你猜他见到你,是他更害怕,还是你更害怕?” 林夙叹气:“安先生若不在,肯定就是前者,但有你在,后者的概率也不低了。” “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 安千岳心情不甚美妙,戏谑心起,侧身将他让开,顺带伸手准备将面巾扯去,林夙早防着他有这招,一把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你想要宵练剑,就不要动我面巾。”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他的兴趣,安千岳倾倾身子,离他更近,低声道:“你有什么办法取来宵练剑,细细道来,若说得不对,我现在就将你送到他手上去。” 他说罢,许是发觉这双手捏起来触感不错,又在手中满含恶意地把玩一番,林夙此番也算自投罗网,手想抽已经抽不回来,只得忽略掉这种诡异的触感,向他说道:“方法是有,现在说出来就不灵了,不如你先和我说说,你要来宵练剑的目的?” 安千岳微微眯眼:“是不是我对你太好,竟让你觉得自己能问这么多问题?” 林夙:“不说也无妨,但我说的法子要等三日之后,擂台开始了才好玩。我见过宵练剑,三日时间,做一把粗糙点的假剑时间也够。” 要做假宵练剑自然要画图纸,此时此刻,能画出图纸的倒真只有林夙。 安千岳凝视他片刻,心想此人逃不出自己手掌,做一把假剑,确实是一个有趣的法子。 他无声往后退去几步,这便是答应了的意思,林夙的面巾也算是保住了。 “我们现在回去,你尽快将图纸画出来,三天时间铸一把能糊弄人的,没那么容易。” 第36章 林夙:“嗯。” 。 风从江面上刮来,连岸水草飘摇,重重荻花围住江边一片绿茸茸的草地,白榷坐在已经开始枯败的草地上,将口中烤鱼咬了几口,便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下。 她一扭头,见薛鹤尘手中烤鱼也一口没吃,整个人神色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好气地开口: “你不多吃点东西,等会儿背我可没有力气,我们可还要走好远好远的路!” 薛鹤尘并不理会,只是微微侧过头,感受带着绿意的风从微腥的水草中吹来,一直痴傻恍惚的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痛苦之色,他皱眉思索许久之后,忍不住用手敲了敲脑袋。 白榷见惯了他这番状态,最开始的时候还会被吓一跳,多几次后便习惯了,他这时候无论多痛苦,以前的事依旧是想不起来的。 “师妹,我,我,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江边?我听见有风,有水拍岸……” “有有有,都有的,你想起什么了?想起了当日陷害你的那个同门是谁了吗?” 白榷实在太久没吃东西,再没兴趣,还是拿着鱼勉为其难啃了几口,口中随口敷衍了薛鹤尘几句。 “不……我不记得这些,我记得好像有一首曲子……很像这个声音……可我想不起来了,师妹……你有没有什么乐器?” 薛鹤尘那只箫此刻确在白榷怀里,不过她可不会承认:“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乐器?你别胡思乱想,赶紧吃你的鱼吧,吃完咱们还要赶路呢。” 薛鹤尘却不信,他寻着水流声,一路向河边爬过去,白榷知道他再傻总不会自己跳河,又恼他傻了还不听话,嘲讽道:“你明知道自己看不见,还要胡乱跑,掉到水里去我可不会捞你。” 薛鹤尘趴在河边没有动静,白榷见他还不乖乖回来,又威胁道:“我数到三,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再不理你了……一,二……” 她“三”字还没出口,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悠扬的曲声,虽然音调简单质朴,但是在这江水瑟瑟,荻花萧萧,清宁天地之中,自有一番特殊韵味,她原本升腾的怒气,在水声风声曲子声安抚下,竟莫名平静下来,什么也说不出来口,静静听他将这一曲吹下去。 直到一曲完结,白榷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是一片水草。 只是一片水草,竟也能吹出这样的曲子,白榷摸摸怀里的箫,一时心虚,她一直不敢让薛鹤尘接触太多以前的东西,就是怕他恢复以前的记忆,没想到拦着竟然也没有用,他还是能想起来。 要真让他想起自己坠崖的真相,还不第一个将白榷活剥了。 白榷想到此处,摸摸自己的面皮,这玩意儿要是剥下来,血影教只会多出一张不痛不痒的人皮扇子,地府里却要增一个十分冤枉的年轻亡魂。 她想到那副情景,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换了副和气一些的神色,故作体贴道:“原来师兄喜欢音乐,等到下个地方,我去帮你寻一个好点的乐器好了。箫怎么样?” 薛鹤尘一听她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个笑容来,他这几日一直痴痴傻傻,白榷拿假话哄他,说得前后颠倒漏洞百出的,他也似乎听不出来,这会儿倒像机灵了一些。 白榷起身,走到薛鹤尘身旁,又与他好商好量道:“当初追杀咱俩的同门,你不记得,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现在一定还在找咱们尸体,血影教教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斩草务必除根。我俩若不先下手为强,要是被他们找到,一定又要被追杀天涯海角,永世不得安宁了。” 薛鹤尘刚被她哄着要买箫,这会儿心情甚是愉快,他顺着她的话接道:“咱们,先下手为强……” 白榷大为满意,她费尽心机给他洗脑这么多天,总算在他根植下这个念头。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师兄就算傻了,也是祸害,就该趁这个时候,与她彻底绑死在一条船上,到时候就算记忆恢复,也彻底断了再回血影教的路。 第31章 阴毒(1) 墨云翻涌, 狂风大作,入夜前的十里坪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或许知道这场秋雨随时会落下,路人行色匆匆,都着急赶往家中, 有过路的江湖人士也纷纷抓紧时间在附近找到客店留宿。 镇上唯一的客店铺面不大,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加一个临时请的小工,两夫妇待人十分和善, 见面便是三分笑。 来者是客, 哪怕早没有空房,这个天气也没有往外赶人的道理,所以无论谁推门, 老板都热情将人迎进来,让他们快进屋子中暖一暖。 这些江湖人聚在一起便要喝酒, 人多起来,酒水难免不够, 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 见酒坛很快见底, 向要酒的客人赔了个礼, 又把店中的小工喊来。 “你去隔壁酒坊买些酒来,要烧刀子,现成的有多少都给我们送来。” 小工是个手脚麻利的, 应了声好勒,就冒着已经淅淅沥沥落下的雨点奔出去。 暮色四合,天色正在将暗未暗之间,随着雨声滴答, 不知道什么地方,也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击打声, 节奏似乎正合着雨滴的拍子,极富韵律。少年听了有些奇怪,不过事不关己,也没有放在心上。 隔壁的纵意酒坊和他们是老街坊了,这对年轻夫妻不知道是从哪年起出现在十里坪的,不声不响就开起了这家酒坊,虽然味道普通,但价格实在低廉,同样的酒,大伙儿自己动手酿的成本也比他卖价高,所以久而久之,附近的街坊要喝酒了都来这打,不过他们的产量不算高,时不时还会歇业,酒水一直供不应求。 小工知道老板娘今日是瞧见了酒坊老板娘正好从外面回来,他们一旦外出归来,之前酿好的成品正好可以出售,是货源最丰富的时候。 一次买完一批的酒,这可不是一个小数量,小工正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将酒运回去,便听见前方穿来一阵有些压抑的惨叫。 那道古怪的击打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锁链拖地的声音。 “大、大师兄……你为何……啊!” 声音戛然而止,带着很明显的痛意,显然是被某种暴力手段打断的。 距离酒坊大门半米多远的位置,小工愣住了。 这声音是酒坊老板的。 店门留了一个缝,小工被逐渐细密的雨滴淋湿头发,虽然这声音吓得他心如擂鼓,但鬼使神差地,他上前几步,从那条细缝中看了进去。 房内黑洞洞的,这一眼什么都没有看清,他睁大眼睛正想看得再仔细一些——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拍上他肩膀! 他吓得险些惊叫出声,身后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头幽幽在他耳边道:“你看什么?不怕屋子里的黑白无常把你也拘走么?” 小工头脑一片空白,此刻一片黑暗的门缝中传来脚步声和锁链拖动声,他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往自己面前凑了凑,这脸上毫无人色,甚至还没有眼睛,黑色的衣物像要与黑暗融为一体,这让他生出里面的人只有头,没有身子的错觉。 等人脸移开,再看房间里往日熟悉的俩夫妻,此竟然是青面獠牙,躯体全部变形得模样,像极了他在“地狱变”中看到的恶鬼图。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移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一股鲜血漫过门缝往自己脚上涌来,这时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光都变得朦胧不清,他恍惚间以为自己真到了地狱,尖叫一声,就地晕倒过去。 白榷不想这少年这么好糊弄,只消一点毒粉就让他吓破了胆子,也没管他是死是活,将人往檐下一扔,就收伞进了屋子。 店里的人已经被薛鹤尘杀了,表情非常的死不瞑目。 血影教本就就同门较量的习惯,他们起初看见薛鹤尘动手,还以为不过一场普通比试,或许还疑惑过,堂堂大师兄,怎么还特意来与他们动手,直到见薛鹤尘动了杀招,他们才发觉到不对。 可为时已晚。 白榷将屋子搜刮了一番,将他们藏起来的一些用的上小玩意儿全部拿走,外面雨声越来越大,白榷点了灯盏走到后院,不知看到什么,忽然语气不好: “你是怎么做事的?怎么没看见有漏网之鱼!” 薛鹤尘正在摸索死者尸体旁的一把伞,他方才和这人交手过,知道这把伞是对方武器,他对这武器很感兴趣,于是找来拿在手上。 白榷见他拿走对方的索魂,忽然想起来他的剑上次便是被自己扔掉的,他眼下也确实缺个武器,便没有制止,只说道:“你放跑一个人,日后整个血影教都要追上来,岂不是给我们惹上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薛鹤尘收着伞,细细婆娑,慢慢开口:“没有,听见有人。” 当然不会有人了,这本就是白榷胡编的。 “算了,你也看不见,那人故意要躲,你自然听不见。”白榷语气缓和下来,“只是杀人的事走露了风声,追兵只会越来越多,以后见到血影教徒,一定第一时间动手,切记别再给人逃走的机会。” 第37章 “好,咱们,去买箫。”薛鹤尘摸着怀里的剑伞,似乎在感受它的形状,白榷推门出去,见远处似乎有人赶来,撑开伞将人叫出来,一扭头,便钻进已经下密的雨幕之中。 赶上来的客栈老板只听见一阵渐行渐远的锁链声,尽力去望,也只看见一对在雨帘变得模糊的黑白人影。 并没有过去多久,酒坊外面传来一声极凄厉的惊叫。 。 夜极深,冷雨敲窗,林夙忽然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地起身。 又是之前那样毫无指向的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只剩下梦中的窒息感犹存,别的却是一片混沌。 或许是近日思绪繁复,处境又一直变动的原因。 好在现在在行馆无事可做,白日还可以补觉。 但这会儿醒来定是不能再睡着了,他一起身,目光自然落在桌子上放的宵练剑上,他走过去,将剑拿起。 这把仿品做的十分粗糙,甚至只有剑鞘剑柄是认真锻造的,虽然花纹和细节上极为简化,稍一认真就能看出问题,但如果把剑拔出,就会发现剑身不仅是一截木头,甚至还是断的。 三日时间,能把外观做成这样,已经铸剑师极为努力的结果了。 折兰温约定的三日之期已到,但据安千岳所说,目前赶来的人中,足够匹敌折兰温的一个都没有。 这几日楚屺也不见人,密谈的具体内容无从得知,不过坊间有过传闻,折兰温当日的提议是叫大曦与乌国的高手结为同盟,此后通力合作,取长补短,融合双方所长,或许两国武学境界都能步入一个新台阶,但被楚屺以本国功法不可流进外邦为由拒绝了。 折兰温见官方合作的路走不通,回来便定下一个三日之约,只要他能将中原武林打服,担心自家功法外传的说法自然不攻自破,也没有人拒绝得了他之前提议的合作。 如今三日之期已到,看城中的情形,这一战必输无疑,林夙对此早思索出了对策,倒不是十分担心。 不过,他此刻有一丝别的顾虑。 曦国武林中的高手已经来了大半,连久不出山的几位都已经赶到,他师父怎么会至今没有出现? 前世师父一直未曾回信的事他就觉得奇怪,就算他再忙,也不会在那么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反应,或许那件事还能解释为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但这次的事他绝不会没有听说。 他婆娑着手中剑柄,越想越觉得离奇,这才陡然反应过来,原来这几日间似有若无的不安竟都是来自于此。 师父如同蒸发一般,消失得如此彻底,怎么都不算一个好信号。 比武马上就要开始,这也是他要开始行动的一天,他今天出门会很早,他满腹心事再也睡不着,干脆直接坐到了案前。 面前镜子旁摆的是他的易容化妆工具,都是他这几日中新准备的,有安千岳出资,材料自然可以准备得非常齐全。 他开始动手,首先将皮肤化得格外粗糙了一些,然后眉型眼型改得短宽,再把下颌粘上一排更加蓬松的胡子,最后头上戴上一顶卷曲的假发,将发际线压得极低,鬓角侵入太阳穴,这样一整套下来,整个人脸型气质俱是大变。 一套装束快改完时,恰巧安千岳也起了,跑来敲他的门。 林夙两三下收好尾,才去将门打开,看见安千岳有些惊愕的目光,便知道这套打扮必定天衣无缝。 “古打,吉尼西乌啼,意蓝啼。” 林夙压低声音,说出一串意味不明的语言,安千岳回过神来,问道:“乌国话?是什么意思?” 林夙扮上相后,一举一动都是乌国人气质,闻言摸摸胡子,笑了笑:“大概是打招呼的意思。怎么样,我扮得像不像?” 安千岳听不懂乌国话,因此也不做评价,他将目光投向里面桌子上的宵练剑。 “你确定用你的方法,能将剑掉包过来?” 林夙:“到底行不行,试过才知道了,比武什么时候开始,咱们出发了吧?” 安千岳摇头:“巳时才开始,在这之前,在城中的天心府有个会晤,那里住了不少赶来助阵的各门派高手,他们彼此间还要通个气。” 林夙提醒他:“那你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我自然不会忘。”安千岳意味深长看着他,“你这么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好了,天心府外面的酒楼,有道酥油泡螺口味一绝,你在这关了好几日,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今日我做东,请你去换换口味。” 如果能有得选,林夙自然不想去吃饭,不过安千岳此举请他吃饭是假,威胁他不要想逃是真。 他看穿这点,自然不好拒绝,假意叹口气:“先生好狠心,我好不容易能出行馆,还要受你猜疑,你若做东,我定要狠狠宰你一顿才是。” 安千岳知道此人已明白自己意图,颇感舒适,这种闻弦音而知雅意式的交谈实在省事。 林夙看天色即将大亮,提醒他道:“我得先出去了,免得被人看见,东街在哪儿,等会儿你带路,我在外面等你。” 安千岳点点头,林夙拿起装好宵练剑的匣子,快步走至行馆大门前,将门推开一道缝,看左右无人,钻出门去,走进大街中。 第32章 偷剑(1) 酒店的二楼, 乌衣的少年用过一碗并不合他口味的早餐,将手擦净,看着楼下大街挤得黑压压的人头,看向对面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 “师父, 这些曦国高手都稀松平常, 不足为惧。” 他说的是乌国话,否则在这里说这种话, 只怕会引起群愤。 “曦国地大物博, 卧虎藏龙,你交手过的还不够多。” 折兰温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也如同闷雷, 轰隆作响。 “没想到他死之后,曦国武林竟一个能打的没有。”阿斐罗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宵练剑, “他们想要这剑,可我将剑放出来, 却也没人有本事取走。” 折兰温见到徒弟这幅语气, 自是微笑不语, 想他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早早遇到那人,也不知会狂妄到什么地步。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的道理,每个人桀骜不驯的少年人都迟早会懂,可这股睥睨天下的心气一旦没了,却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他不想打击阿斐罗, 但也不想他太过狂妄因而吃亏,只道:“你今日替我出战, 对手与前两日的不可同日而语,勿要轻敌。” 阿斐罗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剑身:“我晓得的。” 折兰温又道:“至于这位殿下,如若让你今日再见到他,你觉得自己胜算几何?” 阿斐罗此番前来曦国,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挑战林夙,可惜刚一入境,便听闻林夙意外去世的消息,再与他的交手的夙愿彻底落空,可在他心中,从前练武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在与这个强大如天神般的对手交手的幻想中度过的。 “这七年里,我在练武,他同样在练武,我们都在精进……”阿斐罗沉思一番,神色却慢慢变得坚定,“他年长,我年幼,如今我胜率或在四分,可若再等五年,我的胜率必能上五分,若再等十年,六分,不,七分也有可能,只可惜……” 折兰温打断他:“你不必觉得可惜,他死了,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好处。曦国有林夙,大勉有元庆殿下,可咱们乌国,你的父兄资质都不算出众。若不是他们无能,咱们怎会到手的城池也要送还回去?如今大勉虎视眈眈,曦国官员却还浑然不觉,正是我们的时机……” 巳时快到了,更多的人往擂台聚过来,折兰温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又道:“我听闻那位殿下的武功可跻身曦国武林前十之列,今日你代我守擂,赢过你才能挑战我,前十的高手,或许你今日就能碰见,你就权当是和那位殿下交手了。” 折兰温说这话自然是给阿斐罗提个醒,他自知打不过林夙,那今日赢了固然可喜,若是输了,也算情理之中,无需懊恼伤心。 阿斐罗一听这话,神色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将剑重新悬上,跟在师父身后,与他一起下了楼去,走出客栈。 折兰温出客栈后,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上了台,宣布了比试规则,想要挑战他,需先赢过他弟子,只要接连战胜师徒二人,宵练剑他双手奉上。 这规则大家此前也早有预料,若不做筛选,有故意捣乱者上去夹缠不清,太过浪费时间。况且他自恃身份,也不愿轻易动手,所以必然要派这个弟子做先锋,这样一来,至少前几天输给阿斐罗的人没脸再上台。 对阿斐罗来说,这也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 少年跳上了台,看着台下已然新换了批人,气势确与前几日的不同,想起师父方才对自己的叮嘱,不卑不亢地朝众人拱拱手,说了几句不太熟练的客套话,便等候挑战者上台了。 第一位挑战者,是一位年轻的五大派弟子,身穿道袍,头挽发髻,身形清瘦,拿着剑做了个表示谦让的起手式,便姿态轻灵地攻击上去。 第38章 玉琉璃观的白鹤剑法空灵,每一招巧极轻极,看似毫无威胁,但是余力绵长,长久不绝,越到后期,威力越盛,对手与之交战时,大多会先出轻视无聊之感,可他一但开始懈怠,剑法的杀机便会悄然显露,等他发觉出危险时,早已不是最好的时机,慌忙之中应对失措,落败也是自然的事。 这一场比试几乎耗去近一个时辰,在场众人都看得昏昏欲睡,等到最后关头,形势激变,好多人这才回过神来,开始认真观战,好在阿斐罗早上听过折兰温那番教导,并未有过轻视,始终小心应对,最后总算险胜。 年轻道士落败之后也不懊恼,收剑冲他行个礼,便跳下台去,下一个人立即上台,阿斐罗刚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这次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总算在一百多招之外,找到一个致命弱点,险胜对方。 他擦擦额头的汗,已经知道今日的对手都不容小觑,更知道这些曦国人似乎已经提前商议过对付他们的方法,想用车轮战的方法先将他打垮,等他耗尽内力后,再去攻击折兰温。 然而,继续打发掉接下来的四个挑战者后,阿斐罗改变了想法, 今天每个上台挑战的人,水平似乎都恰巧与他在伯仲之间。 此刻日影西移,时间差不多是下午申时,第一天的比试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们还没派出足以打败他的高手,此事根本不符合常理。 ——这些人在拖延时间。 难道在等什么人? 阿斐罗看出这点,扭头看向师父折兰温,折兰温坐在高处,迎着他的目光,但没有任何表示。 既然师父不说话,就得继续打。 阿斐罗回过神,继续应对新上台的挑战者。 他接着打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锣鼓敲响,宣告酉时已到,比试结束。 虽然这一场胜负未分,那人还是很洒脱地拱拱手,跳下台去。 人群潮水一般褪去,今天的比试虽然持续了一整天,但是并没有趣味,况且连阿斐罗都打不过,这事也令许多人都觉得面上无光,是以不少人都早早先离场了。 阿斐罗却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快步走向折兰温。 “师父,他们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知道。”折兰温深陷的双目在散开的人群中转动,“挑战时间只有三天,一味拖延并没有用,他们这是想拖延时间等来能打败我的人呐。” 。 果然,第一天擂台散开,不过半个时辰,城中便传出风闻,李藏风李宗师听说了此事,已经在赶往沧野州的路上,今夜或许就能赶到。 这喜讯长了脚一样传遍全城,引得城中群雄心情激奋,消息可不分敌友,一旦散出去,自然会传进折兰温师徒的耳朵里。 俩师徒早有心理准备,这时一听,只生出“果然如此”的感慨来。 其实折兰温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突然发难,时间又设置得如此仓促,也是存了几分投机取巧的心思——最好在那几位顶尖的高手赶到之前,使此事尘埃落定,这样他也能省不少功夫。 可惜天不遂人愿,现在仓促之间,劲敌竟然也能赶到,那明日势必会有一场恶战。 若无李藏风,折兰温可说十拿九稳。平白多出一个李藏风,他的胜率便骤跌至不及五成。 阿斐罗知道师父正为明日的挑战苦恼,有心想要帮他解忧,可是他人生地不熟,同样找不到法子。 于是刚吃过晚饭,他便出了客栈,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机会。 在他出客栈的同时,一个七八岁的童子似乎此刻才想起有什么遗漏的事,一下从街边快步钻了出去。 其时天色半暗,街上行人要不已经回了住所,要不也脚步匆匆,急于回家。身旁一个醉汉牵着条大狗从阿斐罗身边路过,大狗鼻子嗅来嗅去,似乎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 阿斐罗不希望惹人注目,默默退后了几步,照面而过时,醉汉的脸映入眼帘,竟然还是一张十分年轻面孔,他微微一愣,忍不住将视线多停留几分。 这一看之下,却猛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人,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那人的步伐不知为何,竟然越来越快,几近于奔跑,街上又人潮涌动的,他追得十分吃力,好不容易快要靠近对方,这时对方一个转身,竟又不知道钻到了何处。 他忙跟上去,看着面前一间间民居,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正犹豫到底要去推哪一扇门,忽然听到耳畔传来极为熟悉的乌国话。 “里一新打,越的所落坎杰,需木提。” 阿斐罗听得浑身一震,这句话的意思为:“不过为一段乌璩玄铁,阁下何至于追这么久。” 乌璩玄铁是乌国特产,产量极低,因此价值连城,若在锻造武器时熔一截进去,可炼出天下无双的兵刃。 玄铁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人竟然是乌国人,还会武,在这异国他乡,遇到一个本国人可是十分稀有的事。 阿斐罗听声音在转角后,正想转过去看看里面情形,便听一道阴沉沉的声音道:“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罢砰砰声响,竟是动起手来,阿斐罗正好找到声音发出的地方,见一扇木门半打开着,忍不住推开门走进去。 一截木屑迎面射来,阿斐罗连忙侧身躲开,然后才看向院中,看了片刻,忍不住睁圆了眼睛。 饶是天光暗淡,他也能看出里面两人动手的激烈程度。 罡风环绕两人周围,四周轻巧的物品都被带飞,漂浮半空,阿斐罗刚一靠近,便察觉到一股巨力涌向自己,被逼得退出几步,但仔细看向院子之中,那个头发卷曲、面色黝黑的乌国人竟然岿然不动,从容应对,招式之绝妙新奇,真是他生平仅见。 这人好强! 对面已是世所难见的高手,这人与他势均力敌,可以想象武功已是何等境界。 短暂惊讶之后,一股巨大的惊喜奔上阿斐罗心头,当真天无绝人之路,如若能有此人相助,何愁留不下宵练剑!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空所以添了一下章节名()别的没改 第33章 偷剑(2) “什么擂台赛?我要去追我的乌璩玄铁, 那人抢走了我的乌璩玄铁!” 林夙看着这个拦住自己的乌国少年,粗声粗气说着并不算太熟练的乌国语,少年一看那早已飞远的黑衣人,转身道:“你已经追不上他了, 不如去帮我参加比试, 到时候我能给你很多很多乌璩玄铁!” “乌璩玄铁,价值千金, 你年纪轻轻, 哪拿的出?不要当我是傻子。” 林夙作势欲走,少年忙又追上来,见他不信, 又拿出身上一块玉佩:“我将这个抵给你,只要你肯上台参赛, 无论赢不赢,我回到乌国, 都一定给你一截乌璩玄铁!” 林夙看着他手中明显质地上好的玉石, 听到他许诺的丰厚条件, 神情明显的动摇了, 但又怕少年反悔,确认道:“你说真的?就算打不赢,你也给我?” 阿斐罗见他有所动摇, 连忙趁热打铁,将玉佩一把塞进他的手里:“只要你肯参加,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帮你打架就给,还不论输赢, 世上竟有这么傻的人?” 阿斐罗知道他这是意动了,笑道:“玄铁再贵重, 我家里也能拿出几块,你放心好了,大王的子民,从来不会食言。” 林夙终于信了,也开心地笑起来:“你说得对,我相信你,大王的子民,宁可失金,绝不失信。” 。 福缘客栈是整个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这次整间客栈都已经被折兰温师徒包去,就连伺候的跑堂都被赶去后厨,整个大堂门庭冷落。林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龙飞凤舞的大字,正要抬腿迈进黑洞洞的大门内,听到里面的声音,不由浑身一震。 “在下与五殿下有一段主仆情谊,关心他的遗物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国师霸者故人遗物不放,此事说出去,无论如何也不占理。” 意识到楚屺就在里面,林夙下意识就想要后退,想起自己如今装扮又与往日不同,才控制住肢体,大摇大摆进去客栈。 他如今这个身份,大可以装作不懂中原话。 果然,阿斐罗向他解释道:“是那曦国的安抚使,这人总缠着师父不放,你不用管他,咱们找个位置先坐下吧。” 林夙进去,在黑暗中找了个不易被看见的位置落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二给他倒了茶,阿斐罗落座在他对面,小声道:“他们说的话,我一半都听不懂,不过这安抚使既不愿答应师父的条件,又总是缠着师父,很是麻烦。” 林夙道:“你能听懂一半,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你说这人是曦国的大官儿,难道你们还和曦国官府有来往?” 阿斐罗道:“也不算来往,之前有些事想与他们合作,不过没有谈拢。” “听说五殿下另一位侍卫已经随他葬身江水,不知道彼时安抚使又在何处?安抚使如今升官发财,拿回故人遗物,恐怕回头反倒不好交代。你现在面上的功夫已经做足,我看剑由我保管,你反倒可以高枕无忧。” 第39章 楚屺笑笑:“国师大人说笑了,当时我有别的任务在身,不能随殿下出行,事后也同样悲痛万分。三殿下与五殿下是手足兄弟,都是大曦的皇子,九泉之下,想必五殿下知道此事,也会十分欢慰。至于国师说的交换条件,实在是楚某不能做主,国师既然有意,不妨将事情说得清楚一些,让下官先去回禀上峰,再做决定?” 折兰温却拒绝道:“话我早已说得清楚,你做不了主,便换别人来。” 楚屺被他夹枪带棍地讥讽完,依旧面不改色:“国师确实说得清楚,不过听来依旧令人匪夷所思,大勉内乱刚刚平定,此时便想要对外进攻,实在操之过急。不知国师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折兰温将手边早已凉透的一盏茶拿起来,吹吹浮沫:“从何得知?相信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更会后悔今日做的决定。”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楚屺不是不识趣的人,站起身,拱了拱手,便快步出了客栈,林夙这才注意到,外面有几个天羽卫正牵着狗正在等他。 他有出门时,不知为何,竟也瞧见了角落里的林夙,微微一偏头,十分尖锐的目光投来,有些探究。 他现在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乌国人,若是避着楚屺的目光才奇怪,所以他毫无退缩,反倒好奇地盯了回去。 一旁阿斐罗似乎在想别的什么东西,十分出神,竟是察觉到两人间的对视。 折兰温已经走向二人,见阿斐罗犹在失神,问道:“这位是?” 阿斐罗骤然回身,忽然猛地看向他,有些不可置信道:“师父,你刚才说另一位侍卫随五殿下葬身江水……可我刚才分明、分明看到了他!” 此言一出,连林夙都大吃一惊,好在他粉敷得够厚,又及时反应,才没让五感敏锐的折兰温看出端倪。 折兰温:“是谁?” “五殿下那个侍卫……我见过他,就在方才大街上……难道他们没死?” “定是看错了。”折兰温丝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若是人没死,曦国自然有人比你我更着急。” 林夙听见这话,同样心里一震,他知道阿峤的本事,也一直知道他已经逃出,不过他困于行馆,不得自由,自然不能去找他,没想到他已经到了沧野州。 折兰温说完说完看向林夙,阿斐罗这才反应过来,介绍道:“师父,这是我方才在集市上遇到的高人。” 他说罢将方才在院子中看到的一切全部复述给折兰温,折兰温有些不置可否,对林夙道:“没想到远在异国,还能有这段缘分。不知先生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因何来的此地?” 林夙对此早有准备,拿出提前背好的一套说辞,自称已经灭门的九幽山门下弟子,师门被灭后只剩下自己,所以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今日也是凑巧来到城中,更凑巧碰到了阿斐罗。 林夙提前吃过安千岳给他配的药,一改之前的羸弱无力,此刻周身隐隐气韵流动,俨然是个内家功夫练至顶点的高手,加上他并非真正的猪扮老虎,从前也确实是个天下前十的高手,往那里一站,自然有些鹰瞵鹗视的宗师气度。 折兰温此刻确实需要这样一个高手,可此事怎么看都觉得太过凑巧,他经验老道,行事稳重,哪怕需要,也不急着下决定,只是笑吟吟道:“相逢即是有缘,徒儿,我们可要好好招待这位先生,不可怠慢,现在不早了,你先送这位先生去二楼休息,明日可以带他一起观战。” 阿斐罗不明所以,林夙却是大怒,眉头倒竖,须发横张,一拍桌子:“早说观战,我何必来此?方才可是你们求着要我来助拳,没想到现在却改口,我难道是供你们消遣的么?!” “怎么,难道是嫌我没本事,帮不上你了?既然如此,也不必叫上我观战!”他将怀里的玉佩抛出,扔在桌上:“你的东西还你,我去了!” 他方才一掌落下之地,桌子并非四分五裂,反而陷下一个深深的巴掌印,玉佩正落在那巴掌印上,让两人不得不瞩目于此。 若拍碎桌子,不过说明他手劲非凡,但要拍出这样的掌印,非内功精妙绝伦,控制力妙到毫颠的绝世高手不能为之,阿斐罗尚未行动,折兰温目光一动,已经先他一步,大步追上去。 “勇士留步,不要着急,我这样说,非是瞧你不起,那些人中原人虎视眈眈,你若踩进这趟浑水,往后还有的是麻烦。你若不介意,我现在便正式向你发出邀请,明日此地,请你参战,为我们师徒二人助拳。” 林夙与乌国人打交道最多,知道他们性格爽直,喜欢的也是干脆的人,因此并不推阻,转身一抱拳:“定不辜负二位信任。” 三人一起上了二楼,折兰温没有功夫陪他们闲坐,林夙便进了阿斐罗房间,问起事情经过。 人是自己找来的,阿斐罗自然不会瞒着他,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与林夙。 林夙啧啧称奇,看向阿斐罗腰间:“这便是那柄宵练剑了?” 阿斐罗大方将剑解下递给他:“不错,这剑确是神兵利刃不错,但剑的名气,是主人赋予的。人人想夺宵练剑,却无人是五殿下。” 林夙摩挲过剑身,上次将剑丢下,他倒未曾想过,这么快剑便能回自己手上。 阿斐罗说得不错,剑是好剑,但也没有好到独步天下,人人争它,不过因为剑的主人。 “我看先生也拿着剑匣,莫非先生也用的剑?方才怎么没拿出来?”阿斐罗看向他背上的匣子。 林夙取下自己背的剑匣:“你说这个?这是把锏,是师父给我的遗物,我用得少。” 九幽山弟子从前参军的不少,所以用锏这等破甲的武器多,江湖上倒真不常见。 “原来如此。”阿斐罗托着宵练剑,“向来宝剑配英雄,先生若会使剑,明日用这把剑对战也好。” 林夙将剑看了一眼,摇摇头:“倒是好兵刃,可我用剑不习惯,可惜!” 既然如此,阿斐罗也不劝他,这时天色更晚,林夙起身,恰好挡在了蜡烛之前。 “明日有战约,你也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阿斐罗正要点头,窗外,一声狗叫忽然突兀地想起,紧接着破空声响起,一截暗器从窗外射来,林夙脸色一变,忙将阿斐罗一扑躲开暗器,他起身之后恨恨看向窗外:“这人不仅抢我玄铁,竟还想赶尽杀绝,可恶的曦国人!” 他说罢将窗户打开,将阿斐罗拉到窗前:“你同去,帮我堵住他,这次绝不能让他逃走!” 他将阿斐罗往外一推,人也跟着跳到一楼窗外,又将阿斐罗推往左手边:“你去左边,我去右边,将他往此处赶来,有你师父在,他定逃不掉。” 阿斐罗本还在犹豫,宵练剑和剑匣都还在楼上。 但一想有师父在,客栈里出不了事,便也点点头,按他说的追去。 追出去大概一盏茶时间,两人同一时间回到客栈门口,脸上的表情都透露出一样的信息——并没有追到人。 阿斐罗看向楼上,忽然想到什么,还来不及说话,快步奔上楼梯,跑到自己房间前,一把推开房门—— 他的宵练剑,林夙的剑匣,都好好放在原处,似乎连方位都没有丝毫改变。 第34章 怒目 比武依旧是巳时开始。 由于前一天的攻擂持续一整天, 但最终也没有人打赢阿斐罗,这一整天下来对阿斐罗体力消耗巨大,因此今天一开场,折兰温便宣布了新的规则。 双方各出三个人对战, 赛制为三局两胜。 他们这边显而易见, 比试的分别是阿斐罗林夙和他自己。 而曦国人数众多,让谁上场, 是一件需要现场商议的事情。 虽然多的是人想要上台给这几个乌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但最终能上台的只有三个。 折兰温很有风度让出一炷香时间,让他们商议人选。 比武进行到第二天,热度又比前一天更更高, 来观战的人多出不少,连官府都出动来看这个热闹, 整个擂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林夙坐在擂台外的第二把椅子上,不动声色扫过台下人群。 最靠近擂台的位置上坐的是楚屺和本州的知州, 其余武林人士按照身份高低往后依次排开。 即使在数千人之中, 穿着一身孔雀蓝锻袍的安千岳也是最打眼的, 他手中折扇展开, 微微摇动,胸襟前的白梅便随着他的动作一隐一现,他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 身后左右站着两个童子,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布条包裹着的长形物品。 身旁的人不时要侧头征询他的意见,他浅浅微笑,时不时再说几句什么, 回过头时,目光又自然而然落在林夙身上。 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渐变的光华, 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格外神气漂亮的蓝孔雀。 虽然这人确实足够吸引人瞩目,但当着台下众目睽睽,林夙并不会一直看他。 第40章 但他每次目光扫过时,都会发现这人正毫无顾忌地看着自己。 林夙如今满脸胡须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好看,好笑倒是有,但就算好笑,也不能在这种场合盯着不放吧。 尤其他们昨晚还做出过那样的事,现在怎么想也该避避嫌才对。 不过安千岳做事的逻辑,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揣度——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好笑而已。 至于别人的心情,他倒是一贯并不怎么在乎。 林夙被他看得并不太舒服。 武功练到这种境界的人,眼神总是很有侵略性的,而他又很敏感。 于是,林夙决定回击他。 他也盯了回去。 “大叔,你认识台下这个人?”一旁阿斐罗忍不住问。 林夙:“……” 这只可恶的孔雀。 “不认识,但他似乎在挑衅我们。” 是的,他确实在挑衅他们。 “不知道他上不上台,等下若是碰见,便好教训教训他。” 折兰温听见了两人的交谈,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安千岳自然无所畏惧,此时的表情倒真称得上挑衅。 折兰温也点点头:“那他就交给你了。” 折兰温说完这话,目光又开始继续在人群搜寻,他最忌惮的那个人,传闻中昨夜已经抵达沧野州的那个人,他从一开始就在搜寻他,生怕遗漏他的踪迹,为何他现在还没有出现? 他不在当然是好事,折兰温却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一股无端的不安在他心头蔓延开。 他怀着这丝疑虑,宣布时间已到,请挑战者上台。 第一位挑战阿斐罗的,和昨日一样,也是玉琉璃观的道长,这人年纪比昨日那位更长,气质不苟言笑,肃穆庄重,果然,上台没过多久,就打败了阿斐罗,拿下首胜。 第一场打得毫无悬念,到第二场,林夙站上了擂台。 他知道,来挑战他的会是安千岳。 这是他们早商议好的事。 安千岳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飞上台,引起台下一片喝彩,折扇横在胸前,他看向林夙,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古打,吉尼西乌啼,意蓝啼。” 一旁刚走下台的阿斐罗面露疑惑,茫然回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句乌国话。 台上的林夙也愕然,这人分明是将自己之前和他说的乌国话原话奉还了。 林夙一时哭笑不得,此人不会在任何地方吃一点的亏,这句他听不懂的话,无论好坏,他总要还给林夙才行。 林夙想起这句话的意思,有点做了亏心事后的心虚,但却不敢让安千岳看出里面的端倪,只能面色如常地拱拱手,然后发起攻击。 “师父,那人怎会懂乌国话?又为什么和他说这句话?难道他们之前真有恩怨?” 阿斐罗走到折兰温身旁,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出这个问题。 不知为何,折兰温心中那股没来由的不安愈发蔓延,从没有见到李藏风的身影起,他就怀疑这里面是有什么问题的,起先或许还是只是猜测,但现在,他越来越坚定地觉得,自己似乎陷入某种圈套。 “等等看吧。”他面色沉重,盯着台上。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促使他做出了改赛制为三局两胜的决定,如果这局他输了,那么他的那场根本不用打,他们便输了。 折兰温阴冷的目光死死落着台上交错的人影上,最主要的是落着林夙身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夙赢了。 比武结束得更快,安千岳的水准有目共睹,不过林夙表现出来的功夫也十分亮眼,但这一场打得确实过分仓促了些,台下响起一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现下一胜一负,最终结果如何要看折兰温这一场了。 折兰温这时候应该松口气的,毕竟李藏风不在,他想赢很简单,但是场上那个输家并没有下场,反而像在等待他一样,继续站在擂台上。 折兰温有些奇怪地走上去,安千岳微微一笑:“国师好。” 知州不太懂江湖中的规矩,偏头看向楚屺:“这人不是已经输了,怎么还在台上不下去?” 楚屺同样摸不准安千岳的想法,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安千岳已经从行馆出来了的,这人做这一切都并未和他通气,他自然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计划。 安千岳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 “国师手上的剑,当真是宵练剑么?” 此言一出,不知情者莫不变色,在台下纷纷议论起来。这剑自然是经过验证的,难道安千岳输了比武心中不服,所以耍赖?这可不像高人作风。 折兰温早防着这些曦国人捣鬼,不提防听到这样一句,这剑他特地请无数人检验过,自然不会有假。 他哈哈大笑:“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我都没见过这剑,如何作假?” 安千岳待他说完,立即接话:“那可真是奇怪,我前段时间,却也捡到一柄宵练剑。现在两柄宵练剑同时出现,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折兰温止住笑容:“我的剑由许多人检验过,阁下的剑,似乎还没有人见过?” 安千岳看向台下的桃叶:“将剑拿上来。”桃叶立即抱着怀里布条包着的东西上了台。 折兰温本还不屑一顾,见他将布条层层掀开,熟悉的剑柄和花纹显露出来,目光微动,神色认真了几分。 在场之人中,楚屺是最熟悉宵练剑的,随着剑身露出,忍不住站了起来。 “这剑倒像真的,可否容我细观?” 安千岳:“有何不可?楚大人请。” 楚屺飞上台来,将剑接过仔细检查一番,又拔出剑身来,立即确定这便是真剑,不过…… 他将剑还给安千岳,目光与之对上,安千岳微笑道:“楚大人,如何?” 楚屺:“殿下生前用的,就是这把剑。” 折兰温干巴巴一笑:“名动天下的宵练剑,没想到竟有一对。” “非也,宵练剑只有一柄。”安千岳走到折兰温身侧,“宵练剑是煅剑大师公治桓宇生前最后一个作品,若有人能炼出第二柄宵练剑,岂非世上就有了第二个公治桓宇?” 折兰温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阿斐罗曦国语言不够精通,这会儿倒是听懂了他们说的什么,跳上台说道:“你的意思,难道我们的剑就是假的了?” 安千岳:“反正我的定是真的。” 阿斐罗口舌不够锋利,对曦国话又不熟练,气得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曦国人技不如人,便耍这样的花招。你比武输了,不痛快认输,还胡搅蛮缠。” 安千岳:“你们乌国人技不如人,便走这种歪门邪道。好在剑被我捡到了,你们的谎话不攻自破,如今真相败露,你们不速速离去,还要在这倒打一耙,可真是厚颜无耻,寡廉鲜耻。你们若真有信心号令群雄,何必逞剑之利?不过是自知才疏学浅,才要借一柄捡到的剑大做文章,我此前只听过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借剑的势、死人的威却是第一次,此番可真是大涨见识,佩服,佩服。” 他这一番话说出,阿斐罗早听得如坠云雾,只知道这人学自己口吻,说的肯定不是好话,但具体讲的什么却不甚清晰,想要反驳也只急道:“你、你胡说!” 折兰温同样被他说得脸色铁青,不过他涵养功夫十分到位,并没有大动肝火,只是气稍重几分:“既然两柄剑都被说真剑,不如就用它们比一比好了。小友如此伶牙俐齿,不知道手上的功夫够不够利。” 他说罢走到阿斐罗身边,伸手便去拔他腰间的宵练剑。 剑拔出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出现在他手中的,不过是一截木剑。 原来折兰温招摇过市这么多天的宵练剑,只是一把供小孩玩乐的木剑而已。 第35章 交易 一条大狗, 黑背白腹,看起来健壮又敏捷,必然身经百战的大狗,此刻正懒洋洋跟着主人行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狗很乖巧, 不会惊扰身旁的路人, 也不会在散发食物香味的店铺前驻足,或许知道眼下的主人已非从前的主人, 而从前的主人已经遭遇不测, 所以它有种超乎常狗的懂事。 它现在的主人是个年轻人,面容甚至还有些稚嫩,但似乎遭遇了什么打击, 神情看起来有些颓败。狗知道他是找什么东西,他总把一个钱袋拿给它闻, 然后让它去寻找和袋子相似的味道。 狗带他走到了这里,但是钱袋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狗有点力不从心了。 还好它的新主人并不苛刻, 能容忍它如此漫无目的地在这大街上走来走去。 狗是群居的动物, 它从前有很多同伴, 但经历那次意外之后,都失散了,可眼下, 狗似乎又闻到了久违的同伴的气味。 它突然抬头,支起了耳朵。 “汪,汪汪。” 随着一声狗叫,狗也激动起来, 它确定这就是它们以前的同伴,它垂着尾巴, 在原地不停转圈,仰着的头迫不及待发出声音回应。 第41章 然而,主人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下按住了它的嘴筒。 这条狗真的很乖,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它就懂得不能发出声音。 阿峤将狗牵到街边,目光向身后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牵着几条有点眼熟的大狗,一群人正快步向这个方向走来。 毫无疑问这人是楚屺。 上一次交手,阿峤虽然顺利脱身,却也和林夙失散,加之听说陆凡心和叶连青都已身死,他便更着急寻找林夙下落。 找人的时候他恰巧见到这只陆凡心生前喂过的大狗,想到狗的嗅觉灵敏,毕竟比人好用,便将狗牵来,指望它能从气味上找到一些线索。 一人一狗一直追踪到沧野州,刚一入城便撞见了楚屺,他这才知道,当时的几条狗中,楚屺也牵了两条。 他从昨日碰见那个乌国小皇子险些被认出后,就将脸擦黑了一些,但是离得这么近,又抱着能认亲的狗,阿峤一想到这,当机立断将狗抱起来,扭头便往一边的巷子里走去。 转过拐角,确定楚屺看不到自己,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几人身影。 楚屺形色匆匆,不知为的何事? “人已经关在了行馆,你们竟然也不知道看住!若人当真不在,你们该当何罪?” 行馆。 阿峤敏锐地抓住这个地名,只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快速向行馆方向飞去。 同一时间,好不容易摆脱掉阿斐罗的林夙扔下剑匣,同样快步走向行馆, 就在在两人身后,比武的擂台上,狮吼的声音同一时间响彻全城。 因为宵练剑掉包的事,两人之间必有一战,无论偷剑是谁做的,总之剑在安千岳手中,这事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安千岳自从功法大成,就少在江湖中行走,与人全力以赴地交战,更是少见,不过对手愈强,他愈兴奋,既然敢上台挑衅,自然不会有惧意。 而折兰温闭关数年,首次出关,本就野心勃勃想要一展身手,预料之中的对手李藏风虽未曾见到,但积攒多时的战意亟待宣泄,安千岳正是个合格的对手。 乌国第一高手与巫仙传人的对决,注定精彩万分,可惜这一战和林夙无关。 也与此刻赶向行馆的几人无关。 。 早在楚屺上台看剑的时候,就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夙。 明眼人都知道是安千岳换掉了折兰温的真剑,可剑又是谁帮他换的?这个台上突然多出来的乌国的高手是谁?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旁人或许没有丝毫头绪,可楚屺是知道安千岳的,按理他此时应该在行馆之中与莫非一起隔离,他自作主张出了行馆,那馆里的其他人难道就不会和他一起出来? 这个面容粗糙的乌国大汉,此刻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可疑,楚屺心中疑窦丛生,目光不自觉地便凝在林夙身上。 他虽然反应了过来,阿斐罗却还没有,林夙见状走到正十分震惊的阿斐罗身旁,小声耳语几句,将他带下台。 “偷剑之人,若我没有猜错,必定与抢我玄铁的是同一人。”两人走到台下,林夙立即小声说道,“归根结底,此人或许正是被我引来的,我现在便去将这人找回来,让他交代清楚事情始末。” 抢玄铁的人顺手牵羊把剑也偷走,这事听起来有理,但根本经不起细想,单说掉包的假剑便不是仓促之间便能做出的。 林夙看了一眼台上被安千岳拦住的楚屺,明白此刻必须马上脱身,不待阿斐罗反应,便将背着的匣子交到他手中。 “这锏你先替我拿着,我去去便回,务必将它保管好。” 阿斐罗如坠云雾,虽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听到这句吩咐,想起这锏是他师父遗物,又下意识将匣子抱好。 只这片刻功夫,林夙已经转身走远。 城中惊天动地的一战虽然精彩,但也与此刻的林夙无关。 他固然可以现在逃走,可一旦逃走,更加坐实自己的身份有问题。而且自己会易容的事也会暴露,日后不管何时何地,楚屺一旦见到他就会生疑。 无论如何,逃跑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但要回行馆,就一定要赶在楚屺回去之前。 林夙的行动只能算占得先机,真论速度,还真不如楚屺,尤其他还要一边赶路,一边去掉脸上的胡须假发和外衣,以免路上引人注目。 眼看着离行馆越来越近,而巷子的另一头,率众赶来的楚屺同样已经出现。 林夙连忙往旁边一靠,防止就此出现在楚屺视野之中。 行馆的大门越来越近,楚屺步伐也越来越急切,正要快要靠近时,只听一声狗叫,一只黑背白腹的大狗猛然蹿上来,径直咬向他的小腿。 他又岂会被这样一条狗咬到,正要一掌将狗拍死,忽然面前黑影闪过,他定睛一看,自己腰间的身份令牌已然不见。 这东西非同小可,被人偷走的后果并非他可以承担得起,这小贼也是胆大包天,竟然偷到他的头上来。 怀着这份怒气,安千岳气极反笑,起身便追了上去。 一炷香时间后,抢回令牌的楚屺回到行馆,快步走到林夙的房间内,只见房门紧闭,他正要推门,迟疑一下,换作了敲门。 “……谁?” 许久之后,虚弱的声音才响起来,楚屺听他居然还在,心中隐隐有些失望,他尚未回答,里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撞上门来。 “是楚大人么?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楚屺道:“你怎么了?” 林夙:“我、我……” 一听他这难以启齿的语气,楚屺多少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你的病发作了?” 林夙:“大人答应过要给我找大夫。” 门是用链子锁上的,锁得很松,所以还能推开大约一拳宽的缝来,楚屺用帕子隔着,小心将门上的缝推开。 一直长满疹子的手冷不丁从里面伸出来,楚屺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疹,惊得倒退数步,这病进程竟如此之快,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大人……你答应过要给我请大夫……我、我的手指好痛,身上也好痒。安先生没有发作,前两天就已经搬走了,这里现在只剩下我……大人……大人……” 楚屺更不敢再靠近他半步,心想这安千岳当真不地道,明知道此人已经这般模样,自己悄悄搬了出去,却不知道来知会他们一声, 他见帕子还握在手中,避之不及的往地上一扔,向身边的人问道:“似他这般模样,还能活上多久?” “禀大人,小人之前有个远房亲戚患上这病,送去了麻风院,从发现到离世,也不过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时间,也不算长,这行馆是接待官员的地方,要不要将人赶走,要看知州的意思了。 林夙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大人……你替我请来大夫,我便将陆家公子告诉我的《平天策》的下落给你。” 楚屺如实道:“麻风病是不治之症,就是请了大夫来,恐怕也治不好你。” 林夙:“我不信……我不信。我这绝不会是麻风病。否则安先生怎会没有感染?你将我放出去,我不要你请大夫了,你放我出去。” 门锁被拉得哗啦作响,楚屺看见他的作态,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厌恶,无论平日看起来多么强大的人,原来在死亡面前都会露出这般丑态,似他这般贪生怕死庸俗不堪,又怎会和那个人有什么关联。 想到自己一直怀疑他和那个人有关系,楚屺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想了想,安抚他道:“请大夫恐怕也不肯上门,我把你的症状说与他,让他先开一贴药,煎来与你吃了再说。你看如何?” “好,好……你先让大夫先开药给我,我吃了药好转,你们就信这不是麻风了。” “那《平天策》?” 林夙:“还在陆家后院的青砖下埋着。” 楚屺:“陆家山庄很大,是什么位置的青砖?” 林夙摇头:“你先将药煎来,我喝了再告诉你。” 楚屺满口答应下来,心中却想,只要知道在后院,他将所有砖翻出来,也不过多费一会儿功夫而已。 从前遍寻不获的东西,因为他的贪生怕死,如今得来丝毫不费功夫,果然人有软肋,就好拿捏,怕死也有怕死的好处。 他心情大好,步伐松快地出了行馆,身旁人问道:“大人,真要去帮他开药么?” 楚屺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嗤笑着看向属下道:“他病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不成,哪个大夫治得好这样的病,咱们送他一程,也算帮他了。” 第36章 药庐 毒药尚未送来, 一直潜伏在一旁的阿峤就已经先从屋顶翻落下来。 他在旁边窥见全程,知道房中的人就是林夙,一跳下来便去推房门。 “殿下,是我, 别怕, 我来带你出去。” 第42章 “阿峤?”屋内传来林夙有些诧异的声音:“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阿峤:“我跟着楚屺找来的……殿下,他答应给你送药是假, 想要毒死你是真, 快些跟我走,等我把锁链劈开。” 林夙的脸半隐在门缝中,面上红疹尚未去掉, 在昏昧中尤为可怖。 “不用劈,我有钥匙。”林夙将手中的钥匙摸出来, “这锁就是我自己上的。” 阿峤大为震惊,脑中思绪转了几圈, 反应过来:“你……你是故意那样说的?” 林夙笑道:“我给他假地址, 他给我假药, 是不是很公平?你来得正好, 一会儿我喝了药假死,尸体会被他们抛出去,正好可以一起离开。” 阿峤欣喜万分:“所以麻风也是假的, 殿下没有生病?” 林夙:“他总疑心我的身份,我只好出此下策。等会儿借假死脱了身,也免得他一直惦记。” 阿峤直到此刻,总算放下心来:“我还以为殿下当真……那我去一旁等着你。” “等等。”林夙叫住他, “你既然来了,正好可以帮忙, 你先进房间,我给你易容。” 。 半个时辰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端着空碗,出现在行馆外的大街上,或许是见行馆门口阳光正好,适宜午休,他靠在墙角一屁股坐下去,眯起眼睛睡起觉来, 两个公人端着食盒不情不愿地走进行馆,路过时瞥了这乞丐一眼,心中有了计较,不过一会儿,其中一个公人便跑出来,将他拍醒。 “喂,醒醒,有个活干不干?背个尸体给去城外埋了,给你一吊钱。” 乞丐睡眼惺忪,一听有钱拿,顾不上晦气,忙道:“干,干,什么样的尸体,沉不沉?” 公人不说话,只是将他叫进去,尸体做了简单的包裹,因为皮肤有红疹,既怕传染,也怕吓着人,所以提前用袋子包了起来。 他们急着想把这烫手山芋抛开,不敢让小乞丐细看,一人一边把尸体扶到他背上,又取出一吊钱塞到他怀里,迫不及待便将他打发出门。 这自然合阿峤心意,他装作不懂,懵懵懂懂告了别,一路背着人径直就出了城门。 出城之后,又避开官道,只往荒僻处走去,渐渐离城门愈来愈远,直至终于不见巍峨耸立的城墙,也不见一个路人,才终于算逃出生天,彻底摆脱那一群人。 而城中安千岳与折兰温的一战如何惊险,楚屺发现被骗后又是如何心情,都不是两人应当关心的事了。 。 山林幽谷,月下庭院。 一根蜡烛点燃在黑夜之中,很快,被一只纤长如玉的手拿起了来,烛光移动,照亮一双细眉长眼、玉雪温柔的美人面。 宁折柳刚将蜡烛点燃,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他忙掌烛过去查看,忽然腰身一紧,整个人落紧某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身旁的人轻笑一声,气息洒落他的耳畔。 “是我。” 宁折柳手一抖,对着风口的蜡烛同时被吹灭。 天地重归黑暗。 “你不是……” 细密的吻落上脸颊,来人一言也不发,只迫不及待地亲吻他,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宁折柳轻微的反抗,只激起那人更高的兴致,不过一会儿,房间衣物散落一地。 距离上次见面,数数已过去两年。 宁折柳知道,这世上爱上病人的医生,一定不止他一个,爱上一个身份悬殊、永远无望在一起的对象的人,一定也不止他一个。 月影轻移,很快已是一个时辰后。 他躺在久违的怀抱里,听着心跳声响在耳畔,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人心跳微弱得已经快感受不到了,是他费尽心力,一点点将人从阎王手中夺回来,没想到这人病好后第一件事,却是向他表白。 宁折柳拒绝过,可他有不容人拒绝的魔力。 后来他跟着他去过他的家,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人是谁,如果他能早知道他的身份,至少他救人的时候会犹豫一下。 但没有如果。 “你还是不肯跟我回去?” 身侧的人玩着他的头发,餍足后的声音有些嘶哑。 宁折柳只问他:“你这次过来做什么?” 一阵笑声传来。 “过来杀人。”那人亲了亲他的眼睛。 凉意袭来,他察觉到身边空了下来,伸手一摸,那人已经起床了。 “你……准备要杀谁?” 宁折柳忍了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放心,不会杀你。” 衣服穿到一半的人走到床边,俯身亲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虽然你是唯一不听我话的人。” 他习惯于掌控身边的一切。 宁折柳忽然感觉一阵发冷:“你当初答应过我……” “你还答应过跟我回家呢。”这人完全不顾当初是他对自己说了怎样的假话,起身穿好剩下的衣服,“动手的不是我,话我会带去,听不听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你彻底成为我的人,我想这话的分量会重一些。” 他穿好自己一身黑衣,许是到了分别时刻,声音变得柔情脉脉,低下头摸摸宁折柳的脸颊。 宁折柳扭过头,避开他的抚摸。 那人微微一滞,收手,转身就要走,但还是停了下来,回头对他道: “对了,柔刀,你如果见到这种毒,记得给我传信,千万不要放过这个病人。” 他说完这话,终于彻底走了,宁折柳于是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他只是来找那个中了柔刀的病人而已。 他有些恍惚后,好一会儿后,才起身穿好衣服。 然而,刚起身,便听见一阵门外响起克制的敲门声。 “神医在家么?在下莫非,前来求医。” 。 安千岳确凿是个混蛋,但好在他也确凿是个不会撒谎的混蛋。 林夙和阿峤一路打听,得知此处确实住着个大夫,医死人肉白骨,回春妙手天下无双,两人没敢耽误,连夜便赶了过来。 门敲完,院子里静得可怕。 好在很快,大门就打开了,看清开门的人后,林夙与阿峤竟默契地停滞了一刹那的呼吸, 夜色里,青衫广袖的医师比一段月色更皎洁。 “是宁神医么?”还是林夙先反应过来,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面前谪仙一般的玉人。 宁折柳眉目之间有股淡淡疲惫,语调依旧温和。 “是我,你生了什么病?” “大概是中毒。”林夙回过神来,斟酌着语句,“不过,尚不知道是什么毒。” “你先进来。” 宁折柳将蜡烛放在桌边,引着林夙坐下,伸手为他诊脉。 阿峤站在两人面前,一时看林夙一时看神医,反而比两位当事人更紧张,不过并不敢催问,只急得眼珠子焦急地乱转。 宁折柳渐渐将眉头皱得紧了。 林夙早有心理准备,这副表情,上次安千岳诊脉时他已见识过了,他反宽慰道:“先生不必忧心,这毒棘手,我清楚的。” 宁折柳沉思半晌,只是神色有些古怪地松开手:“你最近,可是有北上过?” 林夙长眉一轩:“确是在北方所中,先生怎知?” 宁折柳淡淡一笑:“这种毒药我似乎在北方见过,所以有猜测。毒性确实很复杂,我也只能试试。” 林夙:“不知神医有几成把握?” 宁折柳:“至多五成而已。” “够了,”林夙展颜一笑,开怀道,“若无神医,我连一成把握也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神医只管一试,成或不成,都只是在下的机缘。” 宁折柳本还为他身上的毒发愁,见他自己心性洒脱,眉头也松开些许,抬眼正要说点什么,一见他的神态,又愣住了。 “你救了我,什么回报都不要,岂不是说明我的命不值钱?神医,你执意什么都不要,那我便只有,将自己给你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神态,两年之前的某张脸,竟与此刻面前的人有一瞬间的重叠。 宁折柳整个人微微一颤,意识到自己面色僵硬后,才勉强挤出个十分生硬的笑容:“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我这里,旁边有客房。” “夜太深了,我先去收一下药材。”不等林夙回答,宁折柳将蜡烛套进灯笼里,起身出了院子, 阿峤目送他出门后,靠近林夙道:“这大夫怎么怪怪的,不知道可不可信……公子,我去查查他的底细?” 林夙看着他的背影:“不必,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阿峤不明所以,林夙提醒他:“有股臭味,从我们进屋子来一直能闻到。” 阿峤抽抽鼻子,他虽然闻到了味道,不过并不浓烈,加上屋子里药味浓重,他一直以为是什么特别的药材。 “是有闻见,好像有些腥臊,这味道有什么特别的么?” 第43章 林夙站起身,循着臭味在屋子里搜寻一圈,在墙角找到了这处臭味的来源。 “这味道充满腥臊气,定是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但是屋子里还有一股隐隐与麝香相似的气息。麝香名贵,神医衣着简朴,定不会花大价钱购买。这香气想必来自于一种叫小灵猫的动物,它的灵猫香与麝香极为相似,但受到刺激时,又会分泌大量的臭液,所以这屋子才会出现香气混着臭气的情形。” “小灵猫胆小敏捷,十分怕人,极难圈养,据我所知……只有孙御仙孙大师曾经养过一只。你还记得那个船夫说过神医有个师父,师父医术更为精妙的事么?” 阿峤一点就透:“那这位宁神医,便是孙大师的弟子了?” 林夙想起方才那位瘦不胜衣的美人灯,看来神医只学到了孙大师的医术,并未继承到武艺。若他还有别的师兄弟倒好,倘若没有,那可真是遗憾至极。 正这样想着,屋外便见人影闪过,一个微带喘息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院落之中。 林夙见这个背影分外熟悉,心头一跳,忙拦住想说话的阿峤,继续向屋外看去。 “真希望我能少见到你几次,因为只要一来找你,就说明最近行事不顺。” 来人声音舒朗慵懒,低沉悦耳,带着笑意,说完径直走到檐下,宛如玉山倾倒,在一方躺椅上坐了下去,神态轻松得仿佛回的是自己家。 宁折柳似乎早习惯了这人的做派,也不吃惊,无奈笑道:“照你这样说,天底下的大夫都该没朋友了——因为没人想到见到他。” “你怎么也学会揶揄人了,好了,算我理亏,不该有事才找你。” 来人自然是安千岳,他虽语气如常,可就连林夙都听得出他声调中的喘息,何况宁折柳。 宁折柳当然不会因为他的玩笑话而不快,几步向他走过来:“怎么?又和人打架了?” 安千岳却看向他正在配药的罐子:“怎么晚了,难道还有病人?” 宁折柳看着他的脸色:“你与谁动手了,很厉害么?” “遇到一个乌国人。”安千岳也没纠结之前的问题,“这人练的是禅宗功夫《狮子奋迅三味》,看起来很丑陋,所以和他打了一架,不过他内力实在很强劲。” 宁折柳抓起他的手切脉,同时问道:“你何时会因为这种理由打架?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安千岳默了一会儿,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最近不好的消息太多,一件叠一件,所以找个借口痛快发泄一下罢。” 宁折柳看他疲惫非常,沉默片刻才道:“你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我听说,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北边的动静似乎不小,今天和你动手的又是乌国的高手……” 安千岳忙道:“打住,你何时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若我在你这里还要听这些,天底下还有哪里是净土?说起来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帮忙,最近可能会有个中了奇毒的人来找你求医,此人易容过,看起来是个中年文士,一旦见到,务必将要他留住,然后给我报信,千万别将人放走了。” 此言一出,屋外的宁折柳,屋内的林夙和阿峤,三人一齐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小林放心吧你跑不掉了……小安会像鬼一样缠着你的 第37章 药庐(2) “怎么这个反应?你不肯?” 安千岳见宁折柳神色古怪, 奇怪问道。 宁折柳回过神来,收回诊脉的手,反问道:“先不提这个,你到底做什么了, 怎么会将人得罪成这样?” 安千岳一哂:“他下手狠, 我同样重伤了他,不算吃亏。不过他在我体内留下一道真气, 时刻扰乱我经脉, 很让人烦心。若非如此,怎会来劳烦你?” 宁折柳摇摇头,温柔的神色变得严肃几分, “这人真气十分霸道,你千万切记, 半年内不要动武,否则内力引动, 真气伺机夹缠, 涌入你奇经八脉之中, 就再难去除。你这段时间若是无事, 最好找个地方静养,自行调理,亦或找个高手替你调理, 将这道真气慢慢内化消解才好。” “我正是因为做不到,才来找你。你还是给我想想法子,先将这道真气压下去罢,不要动不动惹得我心烦。” 宁折柳认真道:“是你先意乱, 它才能扰动你心烦。你这段时间,心里不平静。” 他说完这话, 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屋子里,回头说道:“你如此心烦,我倒想帮你解忧,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人,不知是哪里得罪的你?” 一提起这人,安千岳又睁开眼睛,嘴角牵出丝凉薄的笑意:“此人相貌丑陋,又贪生怕死,很碍我的眼。” 宁折柳缓缓摇头:“你不说实话,我不帮你。” 安千岳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他耍了,又躺回椅背上:“你不信算了。这个小贼行踪鬼鬼祟祟,说话不尽不实,最重要的是偷走了我一样重要的东西……总之,很让我生气,我总要将人揪出来,亲手一层层剥开他的皮。” 他闭着眼睛,做假寐状,脑中想的已是有朝一日在这深山药庐重逢,林夙被他狠狠吓一大跳的情形。 不知到那时候,他可会后悔当初趁自己不备,甩开自己溜之大吉的事。 就在他畅想时,林夙从屋内的暗影中走出,面对宁折柳诧异的眼神,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好可恶的小贼,他竟如此胆大包天,不知偷走了你什么东西?” 他声色与宁折柳的有几分相似,此刻又压低了声音,更难分彼此。可安千岳耳朵何时灵敏,他眼睛尚未睁开,手已经猛然伸出,将身侧突然出现的人手腕一捉,拉至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微微用力按在来人颈侧。 阿峤“唰”地将剑一拔,指向安千岳,后者被剑指着,丝毫不以为意,慢悠悠看清眼前人后,忽而一笑,只如黑夜之中一道明光浮现,光华灼目。 “你跑得倒挺快,我以为以你的脚力,明后日才能到。” 林夙性命悬于人手,照旧神色如常,甚至有两分笑意:“在下贪生怕死,要命的事,自然要跑得快些。” 宁折柳见他一言不合便动手,只好劝道:“师兄,我这里不能动手。” 安千岳恍若未闻,只看着林夙:“你趁我与那折兰温交手匆匆离开,难道以为我会死在折兰温手下,还是以为……我会找不到你?” 安千岳丝毫不顾自己是强行将人捉住的,林夙想去哪里,本就是自己的自由,在他眼中,此人既落到了自己手上,趁自己被强敌掣肘便溜之大吉,多少带了些背叛的意味。 两人合力对付折兰温,本来已经能算系在一根绳上蚂蚱,不想等他负伤回到行馆,才知道林夙早借假死的名义脱身,如此迫不及待,仿佛此前几天合作,都只是他为了摆脱自己而作的一场戏。 这让他意外地生出了几分并不占理的恼怒。 林夙被他抓着手臂,身子被迫俯下来,从安千岳视角看去,素色腰封杀出来的一片薄薄腰线,他腰肢柔软的像一截骤然骤然收窄的小溪,曲折而多情,握在他掌心的手腕细长伶仃。 此人也当真有副美人骨。 林夙垂下眼帘,长睫垂下明亮而黝黑的眸子前:“我无论如何逃,总是要来找神医的,难道你会不知道?” “这么说,你不告而别并非逃跑,倒是先行一步,过来等我?” 林夙叹气:“此刻此地此情此景,难道还不能说明?” 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安千岳气顺了几分,将他松开:“算你乖觉。” 阿峤恼他无礼,见林夙终于安全,立即要上前报复,林夙忙牵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听说,你将《平天策》的下落告诉了楚屺?” 林夙也不遮掩:“假的。” 安千岳笑道:“你原本的功力应当在九重境上下,突破极难,若能修炼《平天策》,或许能有机会,你不心动?” 林夙沉思:“《平天策》或许可以助人升上九重境,但若要突破至地仙境,便不是它能做到的。这些日子我也在想,那些人一定要《平天策》,除去上面记载的心法,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安千岳:“什么原因?” 林夙看向他:“就譬如先生,能练得这般功夫,自然有自己师承的心法,绝不会觊觎这本《平天策》。而那些人既然能杀陆大侠,功夫一定在他之上,更没理由为他的内功心法灭其满门。” 安千岳语气有几分赞赏:“你倒有几分敏锐,你猜得不错,《平天策》的好处并非只在其内功心法上,陆家祖上有人从军,据说在当时一位大将军手下做副将,彼时太祖尚未出世,天下四分五裂,这将军骁勇善战,军功盖世,隐隐有另立门户的苗头,被当时的北夏皇帝大为忌惮,欲除之后快。而那将军也如你一般敏锐,见势不好,便将替自己打仗的副将供出去,声称军功都是这位副将所立,此人用兵如神,可称兵仙,自己这些年冒领功劳问心有愧,愿交出兵权和这位副将,让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力,自己年纪大了,希望可以卸甲归田,回乡养老。 第44章 北夏的皇帝听他肯交出兵权,也就信了,而后又将那副将召进宫问询,但那副将知道将军险些丧命皇宫的事,怎么也不肯继续为朝廷效力,被封了芝麻大小的官职,蹉跎几年后,也称病离职了,回家之后写了下《平天策》的兵法部分,至于内功心法,已经是他侄子辈的事情了。” 林夙头一次听见这里面的隐情,连他的揶揄都顾不上,只觉得此前一直抓不住的东西,这下都豁然开朗。 “寻常武林人士,要兵书能有何用。难道凶手……” 安千岳冷冷道:“空穴不来风,折兰温此前所说,也并非都是杜撰。”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林夙一时消化不过来,勉国早些年国力强盛时,还与大曦时常发生摩擦,这些年因为内斗厉害,渐渐衰落。八年之间,皇帝至少换了三轮,期间即位的几位皇帝为了能获得大曦的支持,一直都是俯首称臣,尽力侍奉。 若他们要与大曦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安千岳看出他的狐疑,道:“怎么,不信?勉国看似衰落,可依蒙族人骁勇善战,只要平定内乱重整旗鼓,必是我大曦劲敌。更别提这次在内乱中崛起的太子元牧,此子野心勃勃,有雄主之资,如何甘心让勉国继续做称臣纳贡的大曦属国?依蒙族兵强马壮,唯一比大曦逊色的便是兵法,元牧从头到尾唯一忌惮的,也不外乎一个五殿下……” 林夙声音突然变得沉闷:“是元牧。害五殿下的凶手,是他。” 安千岳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竟这么快就想到了这层。” 林夙重生至今,头一次找准敌人的方向,是了,这么严丝合缝的计谋,这么大费周章的手笔,这么隐秘险恶的毒……这一切绝非常人所能为。 阿峤此刻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脸色有些义愤,主仆间虽有千言万语,但此刻毕竟不是谈论的好时候,只能交换了个眼色,将话先埋在心里。 “你既然早到,想必已经问过病情,如何,答案满不满意?”不知为何,安千岳语气忽然间又淡下来。 宁折柳一直呆呆听着两人对话,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道:“毒性复杂,只能试试。不过我刚点了药材,我这里还差一味百年生的棣荨,这是解毒的关键,必不可少,你们明日可去屏山上找找。” 药庐毗邻屏山山脉,屏山取自“千峰列戟,万仞开屏”之意,足以说明其山势之奇,地势之险。 正因为地势险峻,无人涉足,山中奇花斗艳,松篁争翠,獐鹿成群,猕猴结伴,凡罕见的珍稀药材,冒险去寻,总能找到一些。 安千岳一听这话,便生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叹道:“棣荨十年生的便是有市无价,更何况百年生的,看来天意不要你活。” “药虽然难找,但总得试试……师兄。”宁折柳低头看向安千岳,“屏山路险,你认识路,劳你陪他们同样?” 安千岳不屑一顾:“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帮他?” 宁折柳解释道:“等莫先生功力恢复,倒是正好帮你化解真气。” “我找个地方静养半年,也比等他解毒更快。这么麻烦的事,亏你也肯费心,真会自找麻烦!” 想要请动安千岳动手,确实是自讨没趣,林夙很识趣道:“方才听安先生对战中受了伤,还是好生修养的好,我与我的护卫同去。” 宁折柳坚持道:“师兄,你想去。山中幽静,无人打搅,正适宜你修养。” 安千岳将折扇打开,眯眼看向林夙:“你想用激将法,可对我没用,我替你寻药是小事一桩。不过我想不到帮你的理由,你若说服我,我替你一趟也无妨。” 林夙细细思索,以此山之艰险,非轻功卓越之人不可攀登,若能请动安千岳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不过他这样问,林夙一时也想不到。 他摇头:“我想不出,安先生想要什么?” 安千岳幽幽道:“我也没想好,或许很难,或许很简单,或许只是要你告诉我你的身份。” “这有何难?若先生肯替我跑这一趟,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不涉及生死,违背底线,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 “你倒爽快。”安千岳看他一眼,“看你如此爽快,替你跑一趟也未尝不可。便当替我积攒阴德,我明日进山,找到就回,若找不到,三日之后回来。” 安千岳迟疑一下,还是道:“我要提醒你,即使三日之间够我找遍几座山头,也不一定真能寻到棣荨。” 林夙看了一眼宁折柳,毫不在意地一笑:“,此话神医也与我说过,尽人事,听天命,若真寻不到,也是天命如此,非你我之错。” 第38章 进山(1) 事既谈妥, 时辰也不早,林夙与阿峤便先回了客房休息。 院内一时只剩下这一对师兄弟,对于安千岳愿意出手相助,宁折柳倒十分意外。 “我原以为要说服你很不容易。” 安千岳看向他:“我倒很好奇, 你极少向我开口, 今日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宁折柳迟疑半晌,他们俩师兄弟虽非亲兄弟, 但都长着一张不俗的好相貌, 此时站在这山间月下,但见四壁珠玑,满室绮绣, 容光炫目。 宁折柳眉间敛着的一段月光,此时也结作了一片浓雾, 他缓缓开口。 “师兄,柔刀, 不知道你可听说过这毒?” 安千岳:“这毒有何特殊之处?” 宁折柳停顿一刹, 娓娓道来:“这毒无色无味无臭, 中毒者不会有任何知觉, 但中毒后不仅会立即封闭丹田,令内力顷刻之间化作虚无,还会叫人肌肤骨血在之后的日子里悉数消磨, 即使武功盖世,也会日渐颓败,四肢无力,便如钝刀子割肉, 给人漫长无穷的折磨。因为可以化解内力,所以常被用于绝顶高手之中, 凡中此毒者,都会体会到一种由胜转衰,英雄末路而无力回天之感,因此叫做‘柔刀’……” 安千岳听完他的描述,一时生出几分动容:“竟如此歹毒,倒不似中原产物。” “在那次之前,我甚至从未知晓过有这毒的存在。” 安千岳见他眉宇染上一片忧愁,清凌凌的瞳孔蒙着一层雾意,显然他口中的“那次”包含着一段让他十分痛苦痛苦的回忆。但这是一种安千岳无法体会的情感,于是他很直白道:“你遇到有人中过?所以你才会解?我记得你前两年出过一次远门,便和这事有关?” 宁折柳手中的灯笼飘摇一下,烛光骤灭,好在月朗星繁,银光遍洒,院中也与白昼无异,他道:“我只能告诉你,这毒十分特别,所以这人的来历,一定也十分特别……我太想替他解毒了,所以才会请师兄帮忙。” 安千岳收回看向他的:“原来如此,其实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本就答应了他,你既说了,那我再多上些心就是。我明日早些出发,下午桃叶桃果想必会到,他俩你随意使唤,等我回来。” 第二日一早,果然天未亮时安千岳便已动身,林夙早早起床,药庐已经不见安千岳的身影。 他想起安千岳的话,无论能不能找到,三日之后,他都会回来,便安心等待三日,可一晃眼到了期限,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 三日之后,又是三日,人却依旧没回。 宁折柳安慰他,安千岳必定是因为不想无功而返,所以才想要多找些时间。 桃叶桃果也不担心,一边碾药一边搭腔。 “就是就是,你放心好了,山主做事向来有分寸,等他找到了,自然就会回。” 桃叶也道:“山路虽险,但对咱们山主而言与平地无异,山里又没有敌人,那些野兽见了他还不一定谁害怕谁,你且放宽心,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回。”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却依旧不见人回。 桃叶桃果嘴上不说,表情却明显焦急起来,虽未当着林夙的面议论,但暗地里也在怀疑山主是否又是在捉弄他,为了做戏做全套,干脆连他俩都不要了。 宁折柳虽然有些担忧,但依旧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为了压制毒药的进展,又想法给他配了一些健身健体的方子,每日给他服用。 阿峤本来不信任安千岳,见他一去不回,更加坚信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每日天不亮,便带着平安——也就是之前那条狗,与他一起上山找药,一直到天黑才回。 屏山山脉纵横,险峰无数,那些堪与天齐的高峰虽然非轻功卓绝的高手不能攀爬,但外围地势平缓的山坡也占据了极大比例,光要搜遍这些山坡也要花费不少时日。 林夙自吃了药后,体力一下恢复不少,肌肉终于再次有了充满力量的感受,他自小习武,自有记忆以来每日练习从未间断,唯独中毒之后力不从心才休息至今,如今身体稍有恢复,便总想活动一番,因此干脆也随着阿峤一起出门,去附近山上的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棣荨,若找不到,找些别的药材也不错。 第45章 不过两人走在一起效率太低,因此每到一处地方,两人都会分开单独行动,平安则由林夙带着,等两人各自找完了自己的方向,再回到起点处集合。 这一日,林夙带着平安走在一处飞瀑前,在水流叮咚声中,忽见一旁石头上有几处破损,上前抚摸,似乎是被某种重型武器砸的,他是其中行家,自然能分辨出这是打斗痕迹,一时十分纳罕。 看来山中虽然幽寂荒僻,但也并非无人踏足,江湖恩怨牵连甚深,战火甚至波及到了此山之中。 不过,是武器造成痕迹却没有真气造成的痕迹,或许能说明不是安千岳留下的。 但即便如此,也意味这座山没有想象的安全,安千岳的处境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危险。 林夙观察一番四周,可惜前两日山中有雨,痕迹大多被洗刷干净,多余的线索一时也找不出来了。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却见落在身后的平安始终没有跟上。 这狗一向很乖,连他们乔装后出城都能跟上,如今突然不动,一定事出有因。 他往平安的方向走去,或许知道主人来了,平安更加激动,用力呜咽着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从泥土里拽出来,含到林夙面前来给他看。 ——是一条蛇。 准确地说,是蛇的躯干,并没有头,断处平整,显然为利器所伤。 这个季节,按理说,蛇应当冬眠的。 林夙想到什么,脑中一时警觉起来,就在这时,背后一道轻微的异响传来,平安也在此时大叫,冲向他的身后,他下意识一躲,一枚冷箭落在面前的草地上。 他并未有下步动作,平安已经率先冲到了一旁的山坡下,牙齿死死咬住一个黑衣人的衣服,将人用力拖了上来。 那人一只手始终按在自己另一条手臂上,似乎想要找到机会再施暗算,林夙看他样貌十分眼熟,电光火石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褚炎,你怎么会在这里?” 褚炎被他喊破身份,也不再沉默,一边喘息去踢平安,一边恶狠狠瞪着他。 “是了,是我,你现在可去与那狗官报信了!” 林夙心知这里面一定有些误会,快速将他打量一番,见他袍子下露出的腿依旧缠着纱布,上面浸出一片发黄的血迹,心知定是上次的剑伤一直未好,甚至恶化了,所以变成这个样子。 “你说楚大人么?我也刚从他的手中逃出来,有什么理由去自投罗网。你腿上的伤口有些严重,在这野外没有伤药医治,恐难痊愈。” 褚炎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腿上,扯了扯袍子,将腿遮住,手上的袖箭却依旧对准他,威胁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这一动林夙又发现,他虽然穿着深色衣物,但上面依旧可见大片深红血迹,一定是经过一场恶斗才能沾染。 况且他是使剑的,之前也不曾带袖箭在身上,用袖箭这种武器的一般女子居多,如今他的同门都不在身边,身上却多了一把袖箭…… 他眉头一皱,向他问道:“你的同门呢,为何留你一个人在这?他们可还活着?” 褚炎勃然大怒:“你明知故问!我上次瞧见了,你投诚了那狗官,还要带他去破案,你俩既是一伙的,如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日给你撞破行踪,你要如何通风报信,我都认了,但我手里箭矢还未发完,是不会由你如此轻易就能离开的!” 林夙看向他的手臂,微微一怔,微笑道:“若你箭矢发完,我还活着,你待如何?” 褚炎冷笑:“我此行的同门已经悉数战死,我至多也不过一死而已!要我在那狗官手底下求饶,不如我自我了断来的痛快!” 林夙摇头:“你的袖箭杀不死我,若发出声响,更会引来我的同伴。你既说自己不怕死,我倒正好看见旁边有一株断肠草,你吃毒草死了,总强过在这荒郊野地饿死痛死,更强过落入敌手饱受折磨而死。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像你嘴上说的那样无畏了。” 褚炎被他这样一绕,有些迷茫,很快又坚定下来:“我求不求死,与你何干?你又岂会如此好心为我考虑,我看你是怕我用袖箭射你!” 林夙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当日你们那场比武我也看了,确实是楚屺不对,我想帮你一把也无可厚非。况且你既说了不怕死,中毒而死,难道不是最好的法子?还是说你最终还是怕死,方才的豪言壮语,只是虚张声势?” 褚炎来不及深思他话的真假,只是被他提醒后,一下想起他当日对阵楚屺时的身手,心中顿时涌出一股绝望。 这人说得不错,自己仅靠手中袖箭,确实是奈何不了他分毫的。 这样一想,他强打起来的精神一下消散,只觉浑身一丝力气也无,心中涌现出一股悲凉。 这个人虽是敌人,但告诉他的确实已经是最好的方法。 他力气散去,便连袖箭也举不起来,只能哑着嗓音道:“那草在什么地方?你指给我,我吃就是了。” 林夙往边上走了几步,将一株形状有些奇怪的草拔起来,看泥土太多,还帮他拿到水里洗了洗,洗好递与他。 “这草剧毒,必死无疑,不过肚子会有些痛,你得忍忍。” 褚炎看着这把草,丝毫没有迟疑,接过就要往嘴里塞,吃下之前,却又抬头看了眼林夙。 林夙:“怎么了?” 褚炎欲言又止一番,最终摇摇头,将草胡乱嚼了几下,便大口大口咽下。 果然如林夙所说,草一进肚子,一股剧烈的绞痛感便传来,褚炎早有心理准备,抱着肚子忍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便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 “公子,你确定你采的真是杠板归不是钩吻?” “应该。前天看医书,钩吻没有刺。” “那他怎么一直都没醒。” “睡着了吧。” “他这腿真要靠咱们给他治?能治好吗?” “试试。” 褚炎半醒之间,只听见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一直响在耳畔,另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则响得远些。 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黄泉路,只是疑惑为何同行的人却不是自己的同门,难道是他们没等自己已经先投胎了? 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同路人又会是谁,他费力睁开眼睛,尚未看清面前情形,便听见一声狗叫,方才那只不停咬他衣服的大狗又站了起来,对着他的一阵狂吠。 都知道他已经醒了,前面的两人也一起回过头来,六目相对,那年轻人率先道:“还好你醒了,我还以为公子当真将你毒死了。” 原来自己没死,褚炎心中一阵失望,随即又将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这两个陌生人背着自己,不知要去何处?又要去做什么? 林夙察言观色,知道他心中依旧警惕,便也不急着解释。 不管这段时间褚炎身上发生了什么,终归是招惹了些麻烦的,药庐里神医和桃叶桃果都不会武,不能被牵扯进来,所以不能带他回药庐,所以只能在附近山中找个地方先安置着。 他早与阿峤说了自己打算,阿峤也正好知道一个合适的地方,背着褚炎将他带过去,没多久也就到了。 “这个山东很隐蔽,要不是平安找到钻了进来,我也不会知道这里还有洞穴,这段时间就把他放在这里好了。” 林夙见这地方颇为眼熟,似乎就是从药庐上山后不远的地方,将他安置在此处,送饭送药倒都很方便,点点头道:“此处甚好。” 两人自顾自地敲定此事,褚炎身为当事人,却丝毫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他冷眼旁观,见两人要放下自己了,才开口道:“你们葫芦之中卖的什么药?不是说吃了毒药便必死无疑么?为何又要骗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夙和阿峤对视一眼,阿峤笑道:“毒药怎么会失灵?想必是阎王不肯要你,你还得先活一会儿了。” 褚炎不理他,又看向林夙:“到底怎么回事?” 林夙思索一番,认真道:“因为你吃下毒药后,我又后悔了,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一点回报也没有,实在太亏。正好我俩最近又在研习医术,缺人试药,便将你救回来,准备用你来做试药的道具。若是运气好,歪打正着将你治好了,那你自行离去就好,若是运气不好吃死了,也算圆了你的心愿。怎么样,我帮你如此大一个忙,与你做这个交易,你必然不算吃亏。” 换作旁人,这会儿或许已经懂了林夙的意图,可惜褚炎性格刚直,不会转弯,丝毫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这人出尔反尔,又要多折磨自己几天,他并不爱示弱,只是怒气冲冲瞪向两人。 “好,好,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人,无论你如何折磨,我若皱一下眉头,便不叫褚炎!” ==========作者有话说:========== 新阶段剧情略卡所以更得慢了一点,大家久等了(当然也并没有多少人等)理好后会快一点(尽量) 第46章 一下更七千真的感觉脑子被掏空,果然ddl之神会保佑我的 第39章 阴谋 放下褚炎, 两人结伴下了山,一个钻进书房去读医书,一个钻进了药房去认草药,有不懂的便去请教宁折柳, 一直忙活到入夜, 勉强配出来一副看起来差不多的方子,又连夜煎好, 由阿峤施展轻功为褚炎送上去。 不想这方子开得不对, 褚炎吃完之后狂吐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眼,林夙依旧和阿峤一起进山,身上带足食物和治外伤的药, 又带上白酒与刀,一进山洞, 只看到一地狼藉,吐了一晚的褚炎眼神虚弱而充满恨意。 在他似乎能吃人的目光, 两人硬着头皮帮他用刀子剜去腐肉, 用白酒清洗完伤口, 然后上了药重新包扎。 褚炎真以为二人故意折磨于他, 咬紧牙关一声不坑,包好之后,才放声大骂两人心黑手狠, 言而无信,不如干脆一碗药将他毒死,省得折腾。 可惜如今袖箭已经被去,并不能向两个恶人射去箭矢了。 两人面对唾骂, 有些心虚,暗暗下定决心, 下次方子一定配得靠谱一些。 山里近一点的地方其实两人早已找遍,别说百年生的,即使是十年五年的棣荨,也是不见踪迹的。 林夙知道唯一的希望只在安千岳身上,可他这样一去不回,可想而知这最后的希望也是十分渺茫的。 为避免期望过大最终落空,他干脆将注意力全转移到治疗褚炎身上,每日上山的时间减少,研究医书的时间增多,每道用药都先问过宁折柳才最终确定,后面总算没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如此几天之后,褚炎病情渐渐好转,不拉也不吐,伤口恢复了大半,也不再发烧了。 他疼痛减少,脑子便不再糊涂,渐渐也意识到两人其实是在为他治病,这下见到他们,倒多了几分愧疚和腼腆来。 “你们一直在给我治病,我再糊涂,这会儿也该清楚了,我只问两位一句,你们与叛贼狗官,当真没有分毫关系?” 这一日换过药后,褚炎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夙听见他的称谓,敛起眉头正要发问,阿峤已经脱口而出:“什么叛贼?你为何说他是叛贼?” 褚炎一听他的话,脸色又变得冷硬如铁,冷哼一声,不再回答他的话。 林夙斟酌语句,说道:“他屡次三番想取我性命。我们之间,又如何会有丝毫交情么?” 褚炎听他这样说,脸色才缓和一些,直直盯着林夙:“我那样误会你,你也不解释,任我向你辱骂,可见是沉得住气得。这些事情,我本打算出去之后找到一个信得过的人再开口,可眼下时间紧迫,也由不得我去找别人,我便与你说了!” 林夙以为他怕有人泄密,应道:“若要保密,我可以保证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褚炎一口否认:“不,我不要你保密,我要你说与所有人知道!” 林夙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再多嘴,安静下来,听褚炎讲述这几日的遭遇。 原来自从沛州与沧野州的事结束后,千湖宗一行人看事情已经结束,便想着尽快回到宗门,也好将此行见闻上报。 那夜也是凑巧,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客栈投宿,几人匆匆赶着夜路,路过一片树林时,不小心碰见几个行踪诡异的黑衣人在林中聚会。 这些人的装扮和武功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行踪鬼鬼祟祟,他们料想一定不会有好事,按捺不住好奇心,便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我们见那几人武功非凡,丝毫不敢露出气息,生怕被他们发现,可他们话里的内容,越听却越叫人心惊,原来那些人都并非我大曦人士,这次秘密进入大曦,正是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想要施展……此前陆大侠一案,正是他们手笔,他们目的正是那本《平天策》,不过最终书却没有到手,几人对此也是十分恼怒。” 林夙上次听过安千岳那番话,对这些人的身份已经有所了解,是以不显得吃惊,应了一声,道:“然后呢。” “我们听这件事干系如此重大,也知道今夜惊险非常,若让这些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必定是会被杀人灭口的,因此更加谨慎不敢暴露,这时,一个带着兜帽的黑衣人突然开口……竟然是我十分熟悉的声音!我们大惊之下,忍不住碰落一截树枝……” 林夙起初还好奇,后面却很快反应过来。 “难道……是楚屺?” 褚炎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你猜的不错,正是那狗官楚屺,原来他非要插手此事,并非为了破案……只是他自己为了拿到《平天策》。我们既然惊动了这群黑衣人,只能奋力往外逃命,可我腿伤未好,行动不便,我的师弟师妹为了保护我,便将我带走藏起,小师妹更是将袖箭也赠与我。他们逃走引开了敌人,却也悉数丧命……” 褚炎眼眶渐渐泛红,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哭腔,他虽然在同门用性命掩护下得以苟活,但他也知道,楚屺是见过他的,杀光他的同门之后,一定会想起还有自己这个漏网之鱼,他随时可能追上来。 他为了隐藏行踪,只能逃进屏山之中,虽然暂时未被发现,但伤口在恶劣的条件下也恶化腐烂,加上山里又冷又饿,雨水淋得他发死了高烧,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一直到遇到林夙那天,才有转变。 林夙和阿峤听完他的话,都一时未能回过神来,楚屺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种事情若非亲眼所见,自然极难相信。 可这段时间来的所见所闻,加上楚屺身上一直以来的反常之处,这个理由,竟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林夙定了定神,又问道:“确实事关重大,你是希望我们将这件事传播出去?” 他想起他方才褚炎说要找信得过的人,又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真相传播出去固然重要,可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一定要拜托两位去做!” 褚炎声色激动,说着话便要站起来,林夙忙将人按住:“是何事,你先说。” 褚炎:“这件事与他们商议的内容有关,他们窃取中原宝物为已所用,这只是其一,其二则是……暗算我大曦武林的顶级高手,只要那些绝顶的高手死尽,他们下一步统治我大曦武林,也就没有更多的阻力了!” 林夙本以为自己身上发生的意外是宫闱争斗,只针对自己,现在看来绝非如此,此事非同小可,他声色严肃几分。 “他们下个要动手的对象是谁,你可知道?” “正是我千湖宗,他们想杀之人也正是我宗宗主,沐观!” 林夙这下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我们前去千湖宗报信,叫沐宗主多加防备?” 褚炎起身跪在他们面前:“事态紧急,我实在无人托付,一事不烦二主,只好再请阁下带我走一遭!” 此言一出,林夙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阿峤见他神色迟疑,但想起已经苦苦等了这么久的安千岳,提醒他道:“公子,药还没到……” 林夙打断他:“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明日,后日,亦或再等半个月?”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严重,他追了凶手这么久,如今总算有了些线索,绝不能放弃。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便事不宜迟,林夙立即将褚炎带下山,自己则和阿峤回到药庐,前去与宁折柳道别。 谁知宁折柳和桃叶桃果似乎也正好在等他,一见到他,有些歉意地对他道:“收到师兄传来的信了。” 林夙道:“说了什么?” “他说找药途中突发急事,暂时回不来了,先与我们说一声,药的事他会继续留心的。” 林夙一听这话,反倒觉得轻松,事情无论好坏,总算有个结果,不必无止境地等下去了。 只是隐隐又有些失落,看来这天气安千岳果然并不是太上心。 他微笑道:“也好,我此行来正是与神医道别的,有突发的急事,需得前去处理。” 宁折柳见他也要走,颇有些意外,想到自己最终未能为他解毒,又有一些遗憾,叮嘱他道:“你病情有任何变化,随时回来,我帮你想办法。” 林夙心中一片感动,点了点头。 宁折柳又道:“药我会继续留意着,你在外面也可以多打听打听。” 林夙:“好。” 宁折柳带着桃叶桃果,将林夙与阿峤送到药庐外的岔路口,忍不住又道:“若遇见我师兄,让他不许给你再开之前那样强提精力的方子了。” 桃果桃叶见他仓促之间说走就走,十分不舍地嘱咐他:“要是见了山主,让他千万别忘了我们还在药庐呢,记得来接我们!” 林夙一一应下,与阿峤走出一段距离,便回山上接应好藏着的褚炎,三人一狗到最近的市集上买了一架马车,即刻便动身,前往千里之外的千湖宗方向。 阿峤带着平安在外面驾车,林夙与褚炎则坐在车内。 如今安定下来,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山中见到褚炎时的情形,那里显然也经过一番激烈打斗,可褚炎腿伤严重,必定是不能动手的,他一时好奇,便又向他问起那里发生了什么。 第47章 褚炎听他提起这个,又是一阵沉默。 “此事我也一直觉得古怪,先生见多识广,不知可能猜到这几人的来历。那天动手的人是不知从哪冒出的几个怪人,其中一个是瘸腿的少女,一个是个俊俏的瞎子。还有一个矮矮胖胖鹤发童颜的老人,另一个则是个瘦长阴沉的中年男人,我看他们模样古怪,一直藏在石头后面不敢出来,不过等那几人动手时,用的功夫却更加古怪了。” 另外两个虽然林夙没见过,但那一瘸一瞎的他却再熟悉不过,自然是白榷和薛鹤尘。 当真天涯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如此偏僻的荒山之中,竟然一下出现两拨故人,好在自己遇见的人是褚炎,而非这一伙人。 “里面那个瞎子的的功夫似乎最高的,不过他毕竟瞎了,挡不住另外两人的合力攻击。但他手中还有一支箫,最后眼看打不过,便吹奏起曲子来,将附近的毒蛇引得钻了出来,我当时死命躲着不敢出声,有一只毒蛇恰巧从我脚边爬过,惊我浑身汗毛一下子都立了起来。四人打斗之间,那个老者与中年男人还一直威胁两人,称教中还有很多人很快就要杀过来,叫那瞎子瘸子做好准备……我当时便想着,这么古怪的人,要是真来上一大群,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血影教向中原靠拢的计划,林夙一直有所耳闻,不过若勉国那群黑袍人与血影教教众齐聚……那往后的中原武林,当真不知道要热闹成什么模样。 不过,这些事都不是林夙、至少不是现在的林夙应该考虑的东西。 此去闽南路途千里,而黑袍人又如影随形,怎样快速而安全地赶去报信,阻止这场浩劫,才是此刻的他最应当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那个,有个很难以启齿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这篇文一个评价都木有(除了清韵七七贝贝),是因为没人看吗还是因为真的很难看木有评价欲望呢qaq单机的日子真的好寂寞嘤(但也能坚持啦就是有一丢丢丢的寂寞) 第40章 因缘际会 南剑州的回马道是通往福州的必经之路, 也是福建路最重要的交通枢纽,马车与旅客整日往返于此,车轮与马蹄压实了道路上的泥土,旅人与货物也填满了沿途的客栈, 常走回马道的人都知道, 这一路客店不多,投宿得算好时间与路途, 否则要么就是去晚了没有房间, 要么就是已经远离了上一家客栈,下一家却还距离甚远,人与马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但这些人大多也知道另一件事:在回马道的迷罗山, 有一栋大户人家废弃的宅子,那人家姓马, 宅子便称作马宅——突发暴雨,亦或实在无处落脚时, 马宅是一个好去处。 今日已过初七, 天上下起了细小的雪花, 在黑魆魆的天空与凝实的土地之间, 细小洁白的雪花填满目之所及的间隙,肆意飞舞,纵情盘旋。 虽是美景, 但对风尘仆仆的赶路人来说,实在不好消受。 天气不好,马宅早早就住进了一批客人。 前厅里篝火烧得旺盛,整间屋子被烤得明亮又温暖, 旅客散落在前厅的各个角落,大多各怀心事, 并不纵声交谈,只沉默着喝酒吃东西,偶有交谈,也是和身侧同伴。 商旅们防备心重,江湖人士则豪爽得多,互相递一杯酒,分一块饼,渐渐也攀谈起来,既然交浅自不会言深,讨论的话题不过八卦秘闻,江湖传说,志怪故事等等。 说得投入,嗓门也大了起来,爱听故事是人类共性,不知不觉之中,满屋子的人竟都听这个故事听得入了迷。 此刻正在讲的是一个志怪故事,“说书先生”虽然五大三粗,口条却极佳,节奏也把握得好,一段猫妖寻仇的故事说得是绘声绘色,跌宕起伏。 “只见那黑猫跳上灵台,尾巴将贡品灯烛悉数扫落——霎时火光滔天!在场之人吓得连声惊叫,主家忙派了人去捉写黑猫,不想猫跑来跑去,嘿,就是捉不到!或许玩腻了这个游戏,也或许是时机到了,黑猫竟跳进棺材之中,只见他从头到尾这样走了一圈,下一刻,棺材中的尸体竟直挺挺坐起来了!” 众人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听他娓娓道来,说书人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尸体从棺材中一跃而起,一双膝盖并不会转弯,就保持着僵直的状态,一蹦一蹦,一蹦一蹦的,跟随黑猫走出了灵堂,走进了镇子,还有胆大的人想跟出去,没走几步,却见黑夜中一束束亮光向自己射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大群夜猫……” 故事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众人意犹未尽,争相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故事说到这就该完结,偏说书人想使个坏,话锋一转,又说道:“出了这种怪事,这一家人谁也不敢继续住下,纷纷搬到了很远的地方,硕大的宅子渐渐变为废宅,再后来,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去处,只要胆子够大,路遇雨雪,亦或无处落脚的时候,都可以住进去,没有人会管你……” “大叔骗人,你说的是猫镇的故事,又不是马宅的故事,你故意吓唬大家。”一个小女孩忍不住大声指了出来。 说书人自然不会被激,慢悠悠道:“我何时没说过废弃的宅子就是这间?天底下那么多废弃的宅子,你为何非要想到这间?” 说话的小女孩被他一噎,也回过味来,这人就是故意在逗大家,她不想起争执,乖乖道:“那是我猜错了,这猫妖既然害死了虐待同伴的凶手,为何又要把他救活带走呢?它准备带他去做什么?” 众人听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可爱,语气天真童稚,都七嘴八舌的回答起来: “这猫妖一定还有谋算,才能忍住恶心,要仇人化作僵尸日夜陪在自己身边。” “或许它就是想要长久折磨仇人,让他永远不能入土为安?” 闽人迷信,一听就认同了七八分,不能入土为安,确实是个严重的惩罚。 一直等众人的七嘴八舌讨论完,讲故事的人才开口:“这故事我也是听来的,真假不知,不过和我讲这故事的人告诉我,后面那黑猫带着仇人继续修行,但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只有遇着天气不好的日子,才会找些荒郊野岭的去处避一避……” 屋子里的人一听就急了:“今夜可就是大雪天。” 说书人嘿嘿笑道:“咱们这里这么多人呢,怕什么。” “可是……咱们现在不就在荒郊野岭中吗?” 说书人见终于吓唬住大家,反倒开口安慰:“放心吧,夜这么深了,宅子这么偏,不会再有人来。”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满屋子的人都像惊弓之鸟,此刻一言不发,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 靠门的几个人吞吞唾沫,正犹豫到底要不要开门去看上一眼,身后有人已经迟疑着说道:“好怪,敲了这么久的门,怎么一句话不说?” 几人一想也对,便又停住动作缩了回来,敲门声还在继续,外面的人照旧一言不发。似乎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就会这样永无休止地一直敲下去。 有人实在受不了,想要去问是谁时,突然,声音停了。 靠门的人抓耳挠腮,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沮丧着脸开口。 “门没上闩……” 话音刚落,大门霍然被推开,风雪一瞬间卷入屋内,火苗升高了一瞬,来人的衣袍在冷风中猎猎飞扬,气流带着雪花四处飘舞,等光暗下去,大家才发现来的是一个带斗笠的黑衣剑客,和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童。 剑客长着一张有些愁苦冷硬的脸,其貌不扬,让人感觉难以接近,小童却唇红齿白玉雪可爱,一见便招人喜欢,众人想起方才故事里的猫妖与死尸,再看这两人,代入感油然而生。 大厅中气氛诡异,剑客有所察觉,但并不放在心上,带着童子一路向屋子深处走去,他每路过一个地方,两侧的人就下意识侧身让路,他既不道谢,也无回应,倒像觉得理所应当一般。 一路走到尽头,来到靠墙角的位置,剑客默默坐下,将剑横在自己膝头。 两人旁边挨着的,是一对平平无奇的商旅,带队的人老者须发皆白,显然胆气不足,也不愿沾染江湖人士的煞气,一见两人在自己身边坐下,忙不迭起身想挪一挪,剑客却忽然开口,声音粗粝,语气不容置疑。 “坐下!” 老者被他一喝,不敢再动,当真窝窝囊囊地坐了下去。剑客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目光同时扫过众人,很直接地开口问道: “你们在看什么?” 他说话声音生硬难听,可众人见他会喝酒,会说话,应当不是死尸,一时放松了下来。 “方才有人在讲志怪故事,不提防间突然来了人,大伙儿还当是故事里的人走了出来,一时吓着了,郎君勿怪。” 剑客笑了几声,声音如砂纸一般嘶哑难听,他道:“以为我俩是妖怪?有意思。” 第48章 “郎君既然有影子,自然不会是妖怪了,是大伙儿听故事入了迷。”有人继续打圆场。 剑客听完不再开口,只是奇异地笑了一声,然后不知从哪竟摸出一把二胡来,自顾自地弹奏起来。他举动怪异,毫无预兆,旁边的小童似乎见怪不怪,不以为意地玩着手里的九连环。 二胡声调悠扬,弹的又是一曲哀婉凄厉的《枉凝眉》,众人既觉得他行为古怪,又觉得这曲子太凄楚不好听,可想归想,意见却是没人敢提的。 他二胡一拿出来,旁边商旅里的老者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子不住瑟缩,几乎当场要哭出声来。 此情此景,更叫众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两拨人又有什么关系。 剑客无疑是场中的焦点,但在大厅最幽暗的一角,此刻火光飘忽的光影映照下,有人低声与同伴说了一句。 “这人是来杀人的。” 说话的正是褚炎,林夙与阿峤都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林夙问出了口:“何以见得?” 褚炎腿伤基本已经痊愈,又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心头的阴霾终于扫去几分,他继续低声道:“我开始也没想到,见他弹奏这曲《枉凝眉》才想起,南海有位古泉老人,一生只收了两名徒弟,因为他善二胡,这两名徒弟不仅传习武艺,还学的他的二胡绝艺,为了表明身份,杀人之前都要拉一曲二胡,好让人知晓自己死在何人手下。” 林夙又将目光投过去,见那队商旅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显然是知晓来人身份的,说道:“不知道互相有何恩怨,引起的这场纠纷。” 剑客拉二胡时神情极为投入,那小孩玩九连环时也十分投入,似乎他们来到这里,只为了拉二胡和玩游戏,没有别的目的。可那队商旅在旁边依旧坐立难安。 开头说话那个小姑娘年纪小,不懂其中奥妙,以为只是老人胆小,实在于心不忍,招了招手向他们道:“老伯伯,这边靠着火,暖和,你过来坐吧。” 话音刚落,剑客骤然间睁开眼睛,冷而薄的眸光有若利剑,向她划过去。 女孩被他一看,还要开口,旁边大人顿时伸出手,把她的嘴捂住。 商队里的老者抖得如同筛糠,旁边两个青年人见状便要站起,老人按住他们,正准备要向剑客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小童起身了。 “老伯伯,这九连环我解不开,你来帮我。” 老者面露难色,小童道:“难道你不会?若是能解开,自然有你的好处。” 老者哪里听得这话,颤颤巍巍道:“我解,我解。” 小童笑嘻嘻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要陪我玩开心了,我帮你和大师兄求求情。” 老者擦擦汗,接过九连环,双手颤颤巍巍摆弄一番,可他没玩过这个东西,怎么也不得章法,小童看了一会儿,叹气道:“你既不会,怎么不直说?害我平白期待一番。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老者头上大汗淋漓,语无伦次道:“我,我想想办法……” 一曲《枉凝眉》结束,黑衣剑客看向冷汗涔涔的老者,霍然抬头,竟从二胡之中抽出一把银光凛冽的长剑,长身而起,蓦地刺向前面的老者。 这变故实在突然,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剑尖已至老者面门,只听得数道惊呼传来,近处的几人已经不忍的侧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大门再一次被重重推开。 “砰”地一声,冷风灌入屋内,一道颀长身影逆光出现,看着屋内情形,一时错愕: “好热闹,荒郊野岭,竟有这么多人。甚好,有大家陪伴,我也不必担心有什么孤魂野鬼,山精夜猫了。” 来人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神情轻松,气度不凡,信步走进屋内,似乎对发生在面前的一场刺杀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了商旅身侧。 他这几步虽然轻松自若,但旁边刺杀的师兄弟神色却明显紧张起来,来者不善,这人似乎是冲他们来的。 就在他快要靠近时,旁边又“霍”地站起来了一群人。 “就是你!杀人凶手!” “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此处,叫我们好找!” “还我们师父命来!” 这群年轻人身穿孝服,头上还带着孝布,显然正在热孝之中,也不知道怎会出现在这里,屋内其实早有人注意到他们,但见他们个个神情悲愤,一副找人打架的样子,都不想惹事上身,只做没看见,他们对周围发生的事也全不在乎,没想到此刻忽然会站起来,还要对进来的这人发难。 来人自然是安千岳,他早受够了这群小孩的纠缠,不期然又在这碰见,头疼之中,还夹杂几分无奈。 “你们在我就不敢出现,这话你们师父来也不敢说,你们倒好意思说。” 那年轻人大怒:“你还敢提我们师父!难道武功高就可以随意杀人?真是岂有此理!” “我今日有正事要做,懒得与你们废话。”安千岳看也不看向几人,只往前走去,这却更让几个年轻人感觉耻辱难当,为首的一人强忍怒气,“阁下自恃武艺高强,看不起人,那我等表来讨教讨教!” 几名弟子上前摆出剑阵,一齐向他攻上去,安千岳不耐烦与这群小孩纠缠,轻轻一震袖,用了手巧劲,以内力将这群人震开。 大家只见他袖袍轻拂,如同扫落一片落花亦或残雪,几名举着剑的弟子便轻飘飘被推向远方,都以为见到了神迹,满脸惊愕。 安千岳甩开他们,靠近商旅,轻轻一笑:“老丈,需知小儿抱金过闹市,货和命,都难留,不若聘个高手在身边,就能破财免灾。” “喂,你说话这么狂,难道不曾将我们师兄弟放在眼里?”旁边的小童不忿,向安千岳大叫起来。 安千岳奇怪地看向他:“你人长得这么小,若非嗓门够大,谁能看得见你?” 小童气得满面通红,剑客冷冷开口:“阁下是定要与我们作对了?你要什么药,咱们各取所需也不是不行。” “各取所需?”安千岳轻轻念完,摇头道,“我向来只会一网打尽。” 雪剑宗弟子不肯放过机会,又适时地围了上来,那小童也拿出一对峨眉刺,向安千岳蓄势待发,剑客见他冥顽不灵,找了个角度,悄悄拦住安千岳的去路。 安千岳站姿随意,将手中扇子一转,微微叹口气:“诸位,以多欺少,胜之不武啊。” 他说罢,目光看向雪剑宗的弟子,年轻人咬牙切齿:“你偷袭我师父之时,可没想过胜之不武!” 他摇摇头,又看向两名刺客,小童同样理直气壮:“我是小孩,你欺负我,那才是胜之不武呢!” 他最后看向青年剑客:“阁下与我无冤无仇,也不是黄口小儿,今日也要做这种事情?” 青年迎着他的目光,倒是没有说话,一声嗤笑表明了他的态度。 “好好好。”安千岳回过头,“看来今日定要打这一架了,既然如此,诸位一起上,若能碰着我一根头发丝,便算我输!” 第41章 为何而来 如此狂妄一番话说出口, 更引得几人怒火中烧,抛去最后一丝顾虑,同一时间举起武器拿出拿手绝学招呼上去。 安千岳好整以暇等在原地,四周早被让出一个大大的空圈, 直至刀剑加身的刹那, 他才轻轻出手,只见真气一震, 长剑便被凭空挡住, 他将扇子一翻,剑尖继续往前刺进,而包围中的他本人早已纵身一跃, 飞至上空。 接下来的时间里,安千岳果然如他所说, 穿梭众人之间,似飞雪, 似飘花, 似春日花丛的一只粉蝶, 几乎不留行迹, 来去无痕,目力稍差的人,几乎连他的身形都找不见。 这样自然没有一个人能近他的身, 相反,他一旦找准时机出手,形势便无转圜余地,他内力雄厚, 运用自如,使用真气几乎到了如臂使指得地步, 手指只是轻轻一弹,对方剑刃便不由自主离手,弹下雪剑宗弟子的武器后,他又顶住攻势,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向两名刺客步步紧逼,长臂一拂,正要攻向青年咽喉之时,忽然,屋子里弥漫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清香出现得十分诡异又突然,带着一种令人麻痹,进而沉醉其中的温暖感,一时竟没人反应过来,只有一道声音叫破道: “小心,有人放迷烟!” 安千岳反应同他一样快,他内功已臻化境,龟息功夫也不在话下,虽然剑客的咽喉尽在咫尺,可有别的更要紧的事要做,也只能暂且放弃。 他收回手,当即收敛气息,调转方向飞向窗口,准备抓住暗算之人,可一推门窗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起竟被锁死了。 有人跑去开门,发现前门也不知何时起被人从外面反锁。 这屋子里点着火,此前除了前门是推上的,后门和两扇窗户都留着缝,并未关死,现下这些门窗已经全被锁死,火焰还在燃烧,若是一直这样不通空气,必定会将氧气耗尽。 第49章 有人反应过来,立马叫道:“将火灭了!”很快便有人上前把火扑灭,屋子顿时暗了下来。 黑暗之中,一时无人说话,可人人心思迥异,其中最兴奋的莫过于雪剑宗的几人。 他们背负杀师之仇,早将性命置之度外,此行只为取安千岳性命而来,此刻人人惶恐又不见天日,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时机,敌强我弱,自然顾不上光彩不光彩,为首的一人拿起剑便视死如归地朝安千岳刺去,但刚一靠近,便被安千岳一把抓住其手腕,微一用力,捏碎了腕骨。 安千岳虽然不在意这些的刺杀,但这一发力之间,却意识到一个不容小觑的问题——他的力气变小了。 有人听到动手的声音,见他们这个关口还在动手,忍不住开口劝和:“大家受困于此,若再自相残杀,岂不是正中了暗算者的下怀?” 安千岳并不将两拨对手放在眼中,只是想着暗中的敌人,这时被人这样一说,忽然有了个主意,嘴角边勾出一丝笑来。 “大家可都看见了,”他懒懒道,“明明这几人妒忌我武艺绝顶,一群人打我一个。唉,你们欺我孤家寡人双拳难敌四手,却不想今日其实我也有帮手——若我将我的帮手叫出来,定是要吓得你们肝胆欲裂,后悔方才不该对我无礼的。” 他眼眸中印出碳火的一点红,本就浓墨重彩的五官更被渲染得摄人心魄,简直像暗夜中才会幻化出人形的妖魅。他漫不经心说完,眸光一转,明亮而上扬的眸子忽然直直看向最角落的一处。 角落里坐的,正是十分茫然的三人一狗。 推开几位同样迷惑的路人,安千岳一路笑着走到林夙面前,就在林夙尚未猜到他要做什么时,忽然,伸出手一把牵住他的手臂。 “莫兄为何躲在这么角落的位置,难道是想与小弟捉迷藏?你的心好狠,方才见这么多人围攻我,也不来施以援手。” 林夙眼角抽了抽,微一用力,将手抽出,安千岳却顺势牵住他的手腕,直接拉着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阿峤与褚炎拿不准他要做什么,但也担心林夙安危,连忙跟上来。 林夙被迫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虽然中毒已久,满脸病容,但周身风姿气度却也不改往昔,众人瞧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如此紧张的护卫,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人定是个有身份的人。 加之还有安千岳这等高手对他如此赞誉推崇,众人不免更加信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文士或许真是个身居高位的不世高手,只是行踪低调,所以才不显山露水。 虽然他分明面色憔悴,脚步虚浮,众人也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的疑虑,将他当做与安千岳并驾齐驱,甚至技高一筹的高手。 林夙没想到,方才在情急之下喊出了一句“有迷烟”,就会被安千岳认出来,更没想到他即使在百忙之中,也要硬生生要挤出时间来将自己拖下水。 不过他猜不透安千岳的行为,也不是这一次了,对于安千岳这种人,只要顺着他,必然会被卖。 他正要开口说出“我根本不认识你”这句话,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迷烟有毒,配合我。” 林夙不由侧目。 安千岳面色如常,将他带到商旅老者身旁坐下。 “诸位,我已有了一个绝顶高手做救兵,你们再想暗算我,需要掂量掂量自己斤两。劝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这兄弟脾气可不好,又向来最怜惜我,一旦动起手来,不如我有轻重。” 林夙还在思索方才他说的那句话,他武学造诣高深,又善岐黄,本就比常人更敏锐,他说有毒,想来是有的。 一想通这点,他便隐约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只是依旧和上次杏子林一样,这人做事从来只管自己的目的,绝不顾别人死活。 阿峤向来不喜安千岳,这会儿听他胡说八道,低声向林夙道:“公子……” 林夙抬起手,他便及时住了口。 林夙沉思片刻,微笑开口:“我自然疼你,不过,安弟这番话过于自谦,若论武艺,在座无人是你对手,这追寻凶手找到解药的重任,舍你其谁?” 安千岳诧异地一挑眉头,好似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什么,有毒?” 林夙懒得理会他,看向众人:“诸位这会儿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大家认真感受了一会儿,很快七嘴八舌说出自己的感受。那剑客第一个开口:“力气!我力气不如从前了!” 小童脸色一变,小声说道:“是了,我肌肉也没力气……定是软筋散一类的毒药!” 安千岳一皱眉头:“不好,烟里既有软筋散,凶手放倒我们之后,定是会回来的。”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是一惊,虽然早有准备来者不善,但没想到会是这样,若等下中毒渐深,力气全无,等凶手回来,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安千岳转头看向林夙,用低沉的嗓音问道:“凶手为何而来,莫兄素来狡黠,可有头绪?” 林夙怀疑他想说的其实是狡猾。 “我初来乍到,这件事的头绪想是不如你的。” 安千岳:“是么?那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林夙:“?” 安千岳见他一脸诧异,作沉重状:“自然为了你。” 林夙:“……” 安千岳话锋一转,却看向身侧的刺客二人。 “而且这两位的目的,一定是与我相同的。” 童子被他腻到了,翻了白眼。 林夙忍不住道:“我们素不相识,他又怎会为我而来?” “你误会了。他和我一样,为的是这一箱药而来。只不过,我拿药是为了你而已。” 林夙:“……” 安千岳眸光一转,再次走向身侧商旅,老者看他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十分警惕往后退去。 林夙听他刚提起一个“药”字时,便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同时又有几分动容,安千岳寻药一去不回,他原以为这事没有下文,指望安千岳果然是不成的,没想到距离药庐千里之外,他竟真的还在找药。 也是无巧不成书,他们赶赴闽南前来报信,因缘际会,竟然在这马宅偶遇。 “怎么样?感动么?是不是知道误会了我,如今良心十分不安?”安千岳忽然凑近,笑意盈盈在他耳侧说道。 林夙并不接招:“能得大家如此看重,看来这箱子中的药材价值不菲。” 剑客冷哼一声:“简直价值连城,可你们不肯平分,如今平白,引来这么多麻烦!” 安千岳再一次看向抱着药箱的老者:“我说叫你请我做护卫,你不肯,你看,现在果然招来更多的贼惦记。” 那名老者一脸无法形容的表情。 “可你与别人,又有什么区别?我遇着你们任何一个,也没有一刻安稳日子可过!” 安千岳摇头:“不然,我只要你一味药,别人要你一箱药,孰轻孰重,难道很难选择?不过你如今要做这交易也晚了,我莫兄来了,这交易应当他与你做,我就不越俎代庖,多管闲事了。” 老丈思索半晌,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看向林夙:“你护送我到游仙城,要什么报酬?若是老朽有的,都可以答应你!” 林夙没有答话,只是看过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刺客兄弟。 “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们需要先从屋子里出去。” “还有谁想出去?”安千岳高声说道,“我们找点刀斧,先将窗劈开。” “我倒有斧头。”旁边一个一直未曾说话的武者站了出来,瓮声瓮气道,“只是如今使不上力气。” 众人急于逃走,一听有斧头,都自告奋勇要来劈窗,可惜都最多只能举起那斧头砍伤两下,就再也没有力气。 虽然在听到林夙提醒后,他们就已经撕了衣服来做面罩,但显然收效甚微,力气的流逝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安千岳见大家都不行了,遗憾地摇摇头:“你们都不成,我也不成,看来这屋子大家是出不去了。” 那刺客第一个不信:“胡说,你内力强盛,定能抵御,为何不做!?” 安千岳已经挨着林夙的身子坐下来,闻言冷笑一声:“我若有力气,不破门出去,为何要困在这里看你的脸?难道好看么?好了,我现在内力动用不了,手足也酸软无力,你们有仇的有怨的谁想来杀我,大可以抓紧机会,过了这村,便没这店。” “不过——”在雪剑宗那群弟子蠢蠢欲动时,安千岳突然话锋又是一转,深情款款握住林夙的手,“无论谁想要动手,莫兄都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转头看向林夙:“莫兄,你说是么?” 第42章 蜜语 “安先生言重了。”林夙自然不会顺着他的话回答, 十分自然地摇摇头:“我虽疼你,但即便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何况……” 安千岳抓住了他话里的“即使”, 竟就坡下驴:“我果然错看了你, 想当初你在与我姐的婚宴之上,如何私下与我表白, 如何说愿意与我厮守终身, 如何说要永远做护卫我的剑,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如今看来,竟都是骗我的了!” 第50章 林夙微皱眉头, 面不改色:“你与我在一起时,连我的堂弟堂兄表哥表弟也不曾放过, 若非报复你三心二意,我又怎会赌气娶你姐姐?” 众人听得这两人说话, 嘴巴一次张得比一次更大, 眼睛瞪得一次比一次更圆。 连筹划继续偷袭的几名雪剑宗弟子都忘了动手, 听得津津有味, 回过神来时,已发觉身体彻底变得面条一样软,竟然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就知道你还在记恨我, 所以才会袖手旁观,若是以前,你怎会任由我被人围攻?不过我不怪你,今日见你, 亦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来。” 安千岳忽然叹息一声,伸出比常人长好几分的手, 覆到林夙的手背上。 “你恨我,我却并不恨你,来这里找你,也只想与你重温鸳梦,再续前缘。” 林夙正要挣脱,安千岳紧紧一握,又像上次那样把玩起来,阿峤见他对林夙不敬,勉力去拔自己的剑,可却半晌没能拔出,林夙忙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不必。 安千岳并不理会他,只是贴近林夙,在他耳侧说道:“你还有力气么?” 林夙摇摇头。 安千岳于是更放肆地玩弄他的手指。 林夙:“……” “我与你的堂哥堂弟表哥表弟早已断干净,让我往后与姐姐一同侍奉你也无不可,你既享了齐人之福,过往的旧账便就此翻过,你说好么?你若实在害羞,就不要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林夙正要开口说不好,安千岳轻轻一点他的哑穴,虽未点死,但也让他好半晌张不开口。 安千岳欣喜道:“果然,你是不会拒绝我的。” 他说罢一搂林夙腰身,将人搂进自己怀里,阿峤不明所以的望着两人,不知道两人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到底是自己失忆了,还是中毒出现了幻觉。 “我这些年一直梦想能与你重修旧好,今日终能如愿,却不想是在这等境地中。我已经毫无力气,一会儿歹人若来了,咱们也只好认命了。” 林夙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看来这事到底有伤人伦,不如……” “不过。”安千岳打断他,“即使身坠幽冥,不得往生,有你相伴,我也甘之如饴。” 林夙:“……” 他越这般做作,林夙越觉得他有阴谋。 十分歹毒险恶的阴谋。 他被迫依偎安千岳怀中,绝望道:“人来了么?” 安千岳低声问:“你害怕了?” 林夙:“……我只盼着他们早来。” 安千岳低笑道:“想与我同生共死也不必如此着急……这药效力未发挥完全,总要等在场的人都昏迷过去,他们再出现,才不怕被人瞧见了。” 林夙:“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些人是谁。” 安千岳察觉掌心一截腰肢纤细,能被自己手掌盖去大半,并且果真如上次瞧见那般弧度美妙,不由轻轻摩挲道:“你放心,这盒子里有你的药,我怎么也会护住的。” 林夙并不相信,但他不仅身子越来越软,早已挣不开安千岳的束缚,就连意识都开始昏昏沉沉,即将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知道这一刻终将来临,即使身侧唯一清醒的人并不是可以信任之人,林夙也勉强掐醒自己,向他叮嘱道:“等会儿人出现时,恐怕只有你一人醒着,无论拿去什么,留着性命,总能再想办法。你……不可逞强。” 安千岳听在耳中,只觉好笑,等他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消失,才漫不经心道:“亏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些,难道我真会为了你的药舍性命不顾?” 眼看在场大多数人已经昏迷,怀中的林夙也已经意识全无,安千岳轻轻将人推开,到老者身前去将药箱提出来,大步便往外走去。 这箱药不仅价值连城,其效用更是无法用金钱衡量,因此绝不能落进那群人手中,为了护住这箱药,无论用什么手段也是无可厚非。 他走到窗前,拿起斧头,三两下拆开钉死的窗户,想起出去后还有一番大战,忍不住咬了咬发酸的牙。 他不畏惧打架,可不代表愿意无休止地与人打架。 因此他跳窗之后迟疑了片刻,又回头去将林夙抱起,然后便一手提着药,一手抱着人,从窗中一跃而出,似一只轻巧的狸猫,两三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卡文厉害,令鸽头秃 第43章 千湖(1)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林夙脸上, 随后又缓缓化开,于是令他越来越冷,可即使五感如此清晰,他的意识依旧被困于一片泥沼之中, 不得脱困。 很快, 嘴唇似乎被人捏开,一粒又腥又臭的丸子被塞进嘴里, 他正想用舌头推出去, 下巴被人一抬,药丸便一路滚进喉咙,他呛了一下, 好半晌,终于睁开眼睛。 下了一整夜的雪此刻竟还没有停, 天色并不明亮,厚重的雪花无休止砸往大地, 地上是雪白的, 天空却是暗淡的, 林夙一时分不清日与夜, 微愣了片刻,直到身侧有人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过去。 “我救你出来, 你现在是不是激动万分,不可置信,恨不能以身相许?” 安千岳噙着抹轻佻的笑,模样在这大雪之中竟显得愈发张扬, 白雪愈白,愈衬得他乌黑的眉眼鲜明锐利, 如黑刃断雪,咄咄逼人。 林夙确实没想到他会救自己,但这点惊讶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淹没。 “好冷。”他皱紧了眉头。 安千岳摸了摸他的下颏:“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么?这冰天雪地的,可不是适合自荐枕席的地方。” 林夙一阵沉默,直言道:“恶心。” “原来你竟这么想。”安千岳一脸伤心,“我本还想借你一件衣裳穿,你既嫌我恶心,想必也不屑于穿我穿过的衣服了。” 安千岳拢拢衣襟:“也好,脱件衣裳虽不碍事,可让人瞧见,我的清白就更不保了。” 林夙懒得再与他逞口舌之快,目光落在他身旁一个箱子上,瞳孔微缩了缩。 那个老者的药箱,他竟真拿了过来。 安千岳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我一去不回,哪怕寄去了信,你心里也必定觉得那全是托词。现在见到这药,是不是终于肯信我未曾骗你了?” 林夙道:“真叫我对你有些改观。” 安千岳站起身来,动作意外的有些狼狈:“旁人一诺千金,我一诺即便不是重逾千金,也总不会一文不值。倒是你,怎么突然想到来福州,药庐没出事罢?” 林夙:“药庐没出事,不过千湖宗似乎有事,我是来给千湖宗报信的,对了……” 安千岳打断了他的话:“千湖宗?我也正打算去,算你运气好,碰着我一起。” “等等,”林夙费力跟上他的脚步,不免灌了一肚子寒风,“昨夜我们两个离开,剩下的人如何了?” “剩下的人如何,我应该关心么?我能顺手救你已是大发慈悲,你当千忧百解丸多到可以当饭吃?” 林夙虽然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总想再争取一下。 “我同行中的一人,是千湖宗的弟子,我这次去千湖宗报信,事关重大,最好将他带上。回去一趟不会太远,你……” “千湖宗宗主前些日子就病倒了,现在能让人看见的木观早换了一个人……”安千岳忽地停住步伐,转身看向林夙,“无论你想传什么信,送上门去,都是自投罗网。” 。 被碳火烘烤得温暖如春的屋子此刻紧闭着门窗,不留一丝的缝隙,厚重的纱帐之后,一个紧闭双眼的老人似乎感觉到一丝痛苦,梦中也挣扎起来,见他快要苏醒,有人掀开帐子探进头来,拿出一根针在他后颈轻轻一刺。 很快,老者又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他中毒了,又落进一群狠辣的凶手手中,至今没死去的原因,也只是重要的东西尚未被他交代出在哪。 千湖宗临水而建,岛屿相接,水湾相连,历代宗主信物都是一枚白色陨铁雕刻的水门令,令牌下坠一颗硕大精圆的珍珠,见此令牌,如见宗主。 千湖宗以采珠起家,一直保留有采珠的传统,但最大的一颗珍珠向来只能保留在水门令上,数代过去,令牌上的珍珠已经越换越大,千湖宗发展也越来越好,这个信物不仅价值连城,在宗门内更有了不可替代的特殊意义。 无论谁想继任,总要拿出水门令,才能令人信服。 而水门令到底在何处,只有病床上的木观才清楚。 也因为这点,本来早该死的人才一直没死成。 **** 申时,福州城门。 林夙抬头看向城门上的“福州”二字,此地距离回马道不远,离千湖宗更近,进了福州城,千湖宗便近在咫尺了。 两人混在人群中若无其事的进了城,但都察觉身后紧追不舍的尾巴。安千岳昨夜显然是与他们有一番打斗的,现在人已经被打服不敢上前,却也舍不得将东西拱手相让。 第51章 这些追兵对安千岳来说不过烦人了些,对林夙来说却不止如此。 他现在被当做安千岳的姘头,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为难自己却易如反掌。 他看向安千岳的目光,此时不免生出几分幽怨。 若没这档事,他现在无论想回去找阿峤还是想回药庐治病都没问题,现在却只能被迫与他绑在一条绳上。 好在据安千岳所说,那毒烟也并非致命的,只要身体强壮一些,撑过药劲,便能自然苏醒过来的,林夙知道苏祈露不会被毒药影响,才终于放心些许。 据安千岳说,他昨夜出来还真遇到了那群人,不过好在没遇上他们首领,所以打斗一番尚能脱身。不过由于手中带有一个累赘,所以脱身的姿态不甚美妙。 林夙听完只道:“你借口着实不少。” 安千岳由他挖苦,却也不恼,扭头将他带进一家成衣店中。 林夙自然不觉得他会大发慈悲专程带自己买衣服,果然,他进去之后,挑了两身极不符合两人年纪的锦袍,结账之时,又大发慈悲选了一件大氅,在柜台上扔下银子,便将林夙带进了旁边一个客栈。 开好房间,安千岳一进去,便将房门推上,转而看向林夙:“你不是想去找木观么?现在就帮我易容。” 林夙心思一转,猜到他的主意:“你想易容混进去探明情况?” “不止我,还有你。”安千岳将怀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两套衣服,我俩身形相差仿佛,你自己选一套。” 他没问林夙愿不愿意,毕竟跟他潜进千湖宗相互配合救木观,还是就在外面当靶子,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即使看出这人是在算计自己,林夙此刻也真如他所预料的,对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好掏出工具包:“你先找地方坐下,” 安千岳乖乖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由林夙在自己脸上动作,两人聊了几句,很快起来那箱药的来历,安千岳道: “你见那老者被抢了东西可怜,却不知这些药是他如何抢来的。你别看他平平无奇瞧着还有些,实际此人南边这一代最大的药材商,这边的药材生意都被起垄断,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人,发家手段又怎会太干净?只是生意场中的事无人与他计较。他本人极其贪生怕死,这一箱保命药材都是这些年四处搜刮,暗中收集为自己和子孙治病延寿的的。为了这些药材和治病药方,他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但也合该此人倒霉,前些日子,他派人去求购一味药方时,条件没有谈拢,便故技重施想要硬抢,不想那卖家骨头硬,便是被他打死也没给出药方,此事恰巧传到过路的一名江湖人士耳中,这人听说了他的事迹,决意替那小医师报仇,消息刚传到,他反应也快,二话不说便将家中金银财物悉数打包,由妻儿带着乘船出海。而这一箱保命的东西价值更加整体,他谁也不放心,便请来打手护送准备亲自带出海。 “只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药材江湖中没人不眼馋,一路上追兵接踵而至,连那些人都惊动了……哪怕我一开始不为所动,接了帮你找药的差事,也免不得也要来抢上一抢了。” 林夙动作轻柔,此时帮他修改好了肤色,又调好易容用的胶水,正轻轻将一截柔软飘逸的胡须粘在他的下颌。他低头十分认真看着他的上唇,动作未停,口中说道:“你只需轻轻出手,便能手到擒来,看来抢东西这这种事,旁人到底不如你。” 安千岳见他距离太近,却意外的不觉得反感,只盯着他十分高挺的鼻梁与斜飞上去的一抹眼尾沟,不悦道:“我为谁如此费心劳力?你不承我的情就算了,竟还挖苦嘲讽。” “呵。”林夙一声嗤笑,站直了身。 “你千里寻药,固然是一诺千金的侠义精神,值得敬佩。可在这药的价值面前,拖我下水替你挡箭也是事实,若非你良心未泯带走了我,我这会儿想必已经被打成了筛子……恩仇相抵,我不承你情,也不记你仇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处境,还不好好巴结我? ”安千岳盯着林夙的耳垂。 林夙停下给他画眉毛的手,思索一番:“无妨,若真被抓住了,我一定替他们想办法将你引出来。” 安千岳一怔,心想以此人之狡猾,说不定还真有办法,还好他一念之差将人带了出来,虽然是为了坐实两人的“奸情”,但也确实避免了将这个来历成谜的人送到那群人手中。 他瞥了一眼镜子,发现易容已经到了尾声,镜中的自己已经大变模样,便是桃叶桃果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不由赞叹道:“你的易容技术不错。” 林夙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也不拆穿,挪过来他的脸,想到那等张扬俊美的一个人,被自己画成这般平凡模样,着实暴殄天物,这样想着,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点,画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安千岳揽镜一照,看见黑痣,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冷笑,但并不点破,只是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胡须为何中间缺了一块?” 林夙道:“有么?” 他低头正要去看,安千岳抢过画笔,霎时在他脸上也点上两颗大大的痣,黑痣左右对称出现在嘴角之上,滑稽得像台上唱戏的丑角,林夙面不改色,接过画笔便道:“胡须确实缺了一块,不急,我来替你补上。” 只在说话间,手中唰唰几下,安千岳脸上已经出现一直活灵活现的乌龟。 安千岳在镜中看到他的动作,这下也不装了,夺来画笔强行给林夙脸上画上一只猪。 …… 闹了这一通,最终两个人的易容都得重新做。 林夙先给安千岳画好,又给自己脸上的易容补好。 折腾完这一番,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房,一起走到房门前,不约而同伸手想要开门,看见对方也伸手后,又同时停住。 他们看着彼此,不知为何都有些尴尬,于是同时决定忘记刚才这段插曲。 安千岳收回手,一本正经看着他:“木宗主被人暗算,凶手乔装打扮成他的模样,这事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凶手既然扮成了他抛头露面,真的木观,必定被藏得很好。” 林夙也十分认真地附和:“是了,想找人肯定没那么容易,只能先混进去再说…安先生可有想好,我们应当怎么混进去?” 安千岳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卷轴,笑得得意:“自然早有准备。” 林夙:“这是?” 安千岳:“我们借着送画的名字去拜访他,这李鬼做贼心虚,定不会深究我们来历。现在天都快黑了,有好朋友专程来给他赠画,他不管怎样,总是要留宿我们一晚。” 林夙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准备,那这一箱药材的用处,这下就更明显了。 林夙不会在这个关头计较这个问题,只问道:“木观被换,和他本人受伤,这些都是再私密不过的事,你为何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这药一开始确实是为你找的,后面想着他也能用上,所以才带去找他。”他看了林夙一眼,见他面前正好有个柱子而他还未看见,下意识将人往身侧一带。 这动作如此流畅自然,连一时令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向来讨厌外人靠近,为何在此人身上竟从不觉得讨厌? 林夙被他一拉,虽然知道事出有因,但闪得更,几乎是逃一般拉开距离。 安千岳回过神,只能接上前面的话头:“这事说来话长,能否救醒木观,也事关我的清白,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按理说这个地方很少会下雪,可能是最近太冷被冷到了吧总想写点应景的,,, 第44章 凶宴(1) 千湖宗离福州城并不遥远, 冬日夜晚,天黑得快,路上行人都已经早早归家,两人顶着一路的寒风与飞雪往前, 走了足有一刻钟, 终于在暮色四合之中,见到道路尽头那抹暖色的光。 再往前几步, 丹楹刻桷的建筑显出一片精巧的屋檐来, 千湖宗财大气粗,楼宇犹如珠宫贝阙,比之东都皇宫也逊色不了多少。 两人神色一凛, 知道就是这里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各自调整出合适的神态,加快步伐, 更加快速走近大门前。 还没来得及叫门, 一个气质干练的年轻弟子率先迎了上来。 “两位也是知道宗主受伤, 回来看望的长老么?不知是哪一个分堂的门主。” “什么?”安千岳摆出恰当的一怔:“木兄身有不适么?是怎么了?” 那弟子见他们似乎不知道, 苦笑一声,解释道:“宗主前几日被闯进来的贼人所伤,如今身体抱恙, 紧急召了各地的长老回来议事,不知道两位是?” 安千岳早有准备,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道:“那真是巧了,我与木兄是故交, 两月前正好得了一副《月下飞鸟图》,是大师齐恒之真迹, 知道木兄素来喜画,所以专程来福州送予他,不想叫木兄竟遭遇不测,也不知凶手是何方神圣,竟能伤到我木兄?木兄现下伤势如何?你快让我进去看看。” 第52章 那弟子见他情真意切,又是来给宗主送东西的,想必交情不浅,不敢贸然将人拦住不让进,愈发恭敬道:“先生稍候,我去通报宗主。” 安千岳急切道:“木兄受伤,我已心急如焚,哪里还等得下去?我就会医,你快些让开,让我去瞧瞧我木兄!” 他说罢快步就往里面走去,那弟子忙上去拦,谁知竟一点也拦不住。 他口中同时大呼“木兄”,语气急切,饱含真情,别说旁人了,就连林夙若非早知晓他的来意,都险些以为他这是真情流露。 他紧跟在安千岳身后,两人从大门一路进去,绕过花园,又走过一段曲折回廊,远远见到了花厅的轮廓,见里面人影幢幢,便故意往这里靠近。 拦上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此刻口头上的警告已经快要演变为动手,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遥遥传来。 “是谁来外面喧嚷?” 安千岳一听这声音,如聆仙乐,脸上登时露出笑容,推开拦住自己的弟子,高呼:“木兄!木兄你在哪里?木兄你没事罢!?” 他循着声音走到花厅前,厅内聚集着不少宗门的元老,中间一扇屏风,隔去了主座上坐的木观,显然是主人病容憔悴,不愿让人看到。 安千岳闯进大厅,却是不管不顾,径直就朝屏风内走去。 “木兄啊!三年前一别,我们约定来年再一起把酒言欢,没想一别至今,再无相见,今日小弟好不容易赶来,却听见你受伤的消息……我真是后悔,这几年光顾着闭关,竟没来看你,快让我瞧瞧,你的伤怎么样了?” 屏风后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林夙趁机观察,见现场气氛凝固,甚至还有一丝不可言说的紧张,似乎在讨论什么很要紧的事。 很快,屏风里便传来有些含糊的声音。 “劳贤弟挂心了,愚兄并无大碍。” 安千岳走到屏风前的脚步一顿,抚着胸口,一副终于放心的表情:“既然无大碍,那我便安心了。” 厅内众人见他没有贸然闯进屏风后,一时有安心的,有失落的,屏风后的假木观却“唔”了一声:“贤弟你这次来是?” 安千岳:“我近日新得了一副《月下飞鸟图》,本想着木兄喜画,特地来送给你,却不想听到这番消息。想来也是老天有眼,送来这番机缘使你我相见,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屏风后的假木观此刻何等心情实在可以想象,他语气勉强至极,只能赶鸭子上架:“那就多谢贤弟……” 安千岳把画掏出来,一个侍从很乖觉上前领了画卷,又低眉顺眼退到一旁。木观自然没有心情看画的心情,毕竟他连这个不速之客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而且他做贼心虚,想问也是不敢的。 好在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不消他问,有人已经好奇道:“不知道这位先生尊号?既是观主的好兄弟,我们也该认识认识。” 安千岳摆摆手:“在下不过西湖一闲人,蒙木兄不弃兄弟相称,又有什么尊号?我姓莫名叙有,大家叫我老莫就是。” 话虽这样说,但大家又怎会如此不客气,纷纷“莫老先生”地叫了起来,同时心中都暗暗思索起来,宗主前几年到底是否去过杭州?又是否结交过眼前这个人? 但既然他敢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宗主又没说什么,想必是确有其事了。 这些人心中打着各自的算盘,有人见安千岳行事冒失,口无遮拦,性格直率坦诚,都盼着有他出现,能将那件棘手的事情拖一拖。 有人见他刚要闯进屏风后,不知道为何又没进去,心中一阵遗憾。木观伤情如何大家始终不得而知,有这样一个人闯进去瞧瞧也不错,可他竟没去。 还有的人则是一脸紧张,和屏风后的木观一般。 林夙目光暗暗扫过,将众人神色都一一记下,在见到首座旁边一个年轻人时,忽然眼光一闪,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年轻人给他的高手,很不寻常。 安千岳演得投入,哪里顾得上他,将话锋一转,却又举步:“木兄声音虚弱,不似从前英朗,小弟略通医术,不如让小弟瞧瞧,也好安心。” 他说罢就要闯进去,假木观顿时着急起来,忙道:“不必,不必。” 他支吾一番,只抛出一个无足轻重的借口:“贤弟远来是客,怎好劳烦你。” 安千岳不悦道:“我为我木兄看病,何谈劳烦,木兄这般客气,难道嫌小弟医术不精,上不得台面?” 他快步走进屏风之后,一旁的随从想要阻拦,但安千岳的步法何等高超,看似随意的一绕,便轻松越过对方的阻拦,来到屏风内侧。 见他闯了进去,在场众人鸦雀无声,都想从他的反应,来判断宗主究竟情况如何。 费力闯进屏风内的安千岳此刻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面前汗流浃背的中年男人,目光审视,意味不明,谁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包括被他注视着的“木观”本人。 厅内气氛在这长久的沉默中险些凝固起来,众人只觉得呼吸都变得粘稠,假木观更是坐立难安,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木兄当真老当益壮,三年过去,风采犹胜往昔呀!” 当安千岳用轻快的语气开口时,房内顿时像有一块凝固的坚冰被打破,假木观如蒙大赦,终于得以呼吸,他虽然做了易容,但毕竟不是十全十美,经不起细看,好在这人已经几年没见过他,没能分辨出来。 他刚松一口气,想要擦擦额头的汗,安千岳已将袖子一捞,伸出手道:“木兄快伸手,让小弟看看你的伤情。” “木观”还要推辞,但到底找不出理由,他眼神极不自然地往外瞟了一眼,又飞快收了回来,迟疑一番后,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脸上露出一丝坚毅而痛苦的神色,咬着牙,颤着手,决绝地将手腕伸出去 安千岳手指放在他脉上,凝神诊断片刻,语气赞叹道:“敌人内力强劲,下手狠辣,木兄的内伤虽已有两三日,但脉象却如新受伤一般,实在是凶残至极,凶残至极呐!” 假木观脸色铁青,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在他转身之后,默默用衣袖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 由于宗主身体不适,会议匆忙结束。 散了会,大家都急着找地方商量要紧事,也没人顾得上这两位意外来客,只简单吩咐了弟子招待,便也匆匆离开。 安千岳与林夙站在花厅外,与鱼贯而出的长老们依次道别,人全散去后,一时安静下来。 等所有人都已经走远,安千岳才压低声音,眉宇却一片戏谑:“经过刚才这一遭,我猜我俩已成了假宗主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了。” 林夙回想了一番他刚才做的事,猜出些许缘由:“他身上没有伤,因为你一定要诊脉,所以只能自伤?” 安千岳侧目,心情愉快道:“莫兄当真冰雪聪明,叫我越发欣赏。” 他说话间愈发靠近林夙,此举只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但林夙听他语气肉麻,已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见他挨得如此近,忍不住微簇眉头:“你不是会传音入密么?不要靠过来。” 安千岳非但不理,还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也不能走远。 “我能传音入密,你却不会,不靠近些,怎么听你说话?我此前嫌你易容难看,不想看得久了,竟连这丑脸也看顺眼了些,你还看出些什么,快些说出来,好让我知道与你当姘头,不算太吃亏。” 林夙用力抽了抽,竟没能抽出手,见接引的弟子离得还远,忙将手垂下,藏在袖子里,免得被人看见。 “你自然不吃亏,可这亏总有人吃,我亦不想吃。” 安千岳看了看赶过来的弟子,又看了看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时气笑了,牵着他的手,特地从袖子后露出。 赶来的弟子见到这一幕,神色慌张了刹那,脑中大抵天人交战了一番,然后决定装作没看到,上前一本正经道:“宗主身体不适,招待不周之处,请两位见谅。两位先跟我回客房吧,晚些时间宝珠楼里还有晚宴。” 林夙瞪了安千岳一眼,趁他不备,将手抽回来。 三人一路来到客房,现下已是酉时过半,晚宴想必也等不了多久就要开始,送走了那名弟子,安千岳将房门一关,立即有些坐不住。 “我猜木观一定还在宗门内没被转移,宴会是个不错的时机。” “人既然还在,后面一定还有机会。”林夙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个让他在意的年轻人,“方才会议上大家脸色都很古怪,你难道不好奇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么?” “没想到你好奇心倒很重,这些人想做的,无非是些为祸武林的勾当,听不听也一样。”安千岳这样说着,却当真思索起来。 “不过你说得对,他们宴会上定会有动作,咱们既然有机会,搅一搅局也不错。” 第53章 两人难得有达成一致的主意,这下气氛总算缓和不少。 林夙:“你方才演得忘情,不知是否有注意,我看厅内的情形倒有几分奇怪。” 安千岳:“什么古怪?你说说。” 林夙正要开口,忽又想起方才安千岳的话,蓦地止住话头,笑道:“是我多事了,我都能瞧见的,你只会瞧得更仔细。” 安千岳摸不着头脑:“难道不是你要问我的么?你到底说不说?” 林夙含笑:“不如你先说说你看见的,我们对一对两边的信息。” 安千岳正要开口,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同样笑道:“好你个莫非,在这等着我。” 两人方才就“吃亏”的问题并未达成共识,现在似乎谁先说了,谁便是令对方吃亏的那个。 他这下也不准备再开口:“你不说,我也不说,这下谁也不吃亏,不过似乎谁也不占好。” “咱们都是一条船的,若非你先胡说,怎会内讧?”林夙忍住笑,看向一旁的笔墨,“既然都不想先说,我看这里有纸笔,不如一起写下来罢。” 这个主意自然没问题,两人过去研上墨,各拿一张纸,将自己想说的东西写下,而后互相交换。 林夙先展开安千岳的纸条,见上面写的只是一个“人”字,皱眉道:“未免太笼统了。” 安千岳也看了他的纸条,嗤笑道:“你倒好意思说我,你写的这“座位”二字也不遑多让。” 林夙面不改色:“座位上坐的是人,在场之人的身份高低,关系亲疏,都在其中,难道不是十分重要的信息么?” 安千岳:“我指的人也并非厅中的普通人,那李鬼神色紧张,眼神一直往外偷看,足以说明在场便有他们的人,并且地位在其之上。” 现场就有他们的人,这确实是一条有价值的信息。 林夙补充道:“我要说的也正是这个,千湖宗靠海,一直做水上生意,精通的也是练气功夫,你看主位之下的第一个人,鹤发童颜,干枯精瘦,手上老茧重重,双手形状犹如一只鹰爪。此人无论外形打扮,还是功夫门路,都像北方人。旁人都不带弟子,只有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弟子,他位于首座按理说地位尊崇,但看向那弟子时神色却十分谦恭,显然以对方为尊。” 安千岳只消一听,便明白这番话的价值,他注意力大多在木观身上,倒没注意屏风外的情形,此时忍不住道:“你当真见到有这样一个人?” 林夙点头:“他一开始站在暗处的,后面突然就不见了,连我都没注意到他何时离开的。你演得如此投入,没注意到也正常。” 安千岳不理会他的揶揄,神色难得认真几分道:“此人若真是我想的那个人,那今晚的宴会定是一场鸿门宴,此人比你我想象的都危险得多……” 林夙微簇眉头:“那怎么办,还去么?” “去,如何不去?”安千岳抬头,“我早就想会会,这正是天赐良机。” ==========作者有话说:========== 小林:你咋连别人假名字都copy 小安:看你演得那么有意思我也想玩 ——————分割线—— 其实每天都在码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写得很慢,而且因为写得太晚实在没办法精修,只能等第二天再返工了orz 第45章 凶宴(2) 戌时初, 华灯初上,风静雪霁,空气中只余一片清寒,积雪在烛光下泛着透亮的白, 林夙与安千岳出了房间, 被带到临水的一处楼阁前。 两人本以为这幢精巧古朴的小楼便是宴会地点了,没想到从楼中穿过, 微腥的海风吹来, 面前竟已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上漂浮着的,正是大大小小亮满灯的渔船,水面波光流丽仿若碎金, 红彤彤地映出一艘足有四层楼高,气势磅礴, 烛火荧煌的庞然大物。 正是小楼外的一艘巨轮。 林夙见大船上果然写有“宝珠楼”三字,眉心一跳, 立即扭头看安千岳。 没想到所谓宝珠楼竟是一条船!海上与陆地大不相同, 一旦登上对方的船, 形势便全由对方掌控了。 安千岳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看向带路的弟子:“不是吃饭么?怎么还要去船上吃?” 那弟子笑道:“先生不知,这船是宗主花大价钱打造的,千湖宗海上起家, 不能忘本,凡是有大型活动,都要在船上举办,咱们陆地上需得用功习武, 不可沾染不好的习气,而家业都是海上挣来的, 去了海上,便能自由自在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船一上便完全沦为被动,只是这会儿要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神色凝重默默跟着弟子上船,那弟子带着他们进了船舱,一阵穿梭,却来到末尾的一间客房,将他们请了进去。 “两位在此稍候片刻,等宗主筹备好了,再请两位赴宴。” 安千岳又叫住他:“难道今夜需在船上过夜么?” 弟子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想了片刻道:“先生见了宗主自然知道了,若想上岸,也有小船可以送上岸的。” 这间屋子虽然布置华贵,烛火通明,但是房型逼仄,想必并不是什么好房间,并且位于角落,外面发生什么全不知情。 林夙一进屋子就先检查一番,发现并无夹层和机关,这才放心与安千岳交谈。 “人都上了船,又分散在各自的房间,看来是想各个击破了。” 安千岳道:“现在情形与我们设想的全不相同,别说搅局,自己都成了别人的目标,准备要一网打尽了。” 林夙也觉得他说得不错,一时颇为无语,看来那群人记仇得厉害,他们两个毫无干系的外人也不放过。早知如此,他俩便不来赠画,等入夜便潜进千湖宗,这群人既在海上,鞭长莫及,拿他们也没办法。 安千岳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看出这点,立即动身:“我先出去看看,你就在房中等我。” 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林夙点点头,安千岳将门推开一条缝,身形一闪,很快便彻底消失。 林夙望向门板,说不着急自然是假的,安千岳与折兰温那一战之后,已非全盛状态,遇着对面的高手定是要吃亏的。 只是这种时候,着急也没用,贸然出去更是添乱,他等得无聊,干脆盘腿坐下开始打坐。 待到做完一轮往日的功课,睁开眼时,蜡烛短去了大半,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林夙怔怔望了一会儿大门,回过神,又准备继续第二□□课,这次刚闭上眼,耳畔却传来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声,还伴随着一声声甜蜜的召唤。 “快来~快来~” 声音娇媚入骨,比蜜糖还甜,比银铃更脆,更隐含一股勾魂夺魄的魔力,好似一千只猫爪在心间挠,让人色授魂与,心驰神往。 林夙知这呼唤中隐含媚术,闭紧了眼只是专心打坐,很快,声音变得更近了,似乎响在耳侧,情人连嗔带怒道:“奴一番苦等,原来你在这里,冤家,真是好狠的心。” “你不敢看我,难道怕我吃了你?” “唉……”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女子叹了口气,拿腔作调唱道,“自会冤家,银筝尘锁怕汤抹。虽然是人离咫尺,如隔天涯。记得百种恩情,那里讨半星儿狂诈。” 林夙心知来者不善,始终紧闭双眼,只做未闻,良久之后,歌声渐远,脚步渐消,屋外恢复安静,他察觉到这点,缓缓睁开眼睛。 这人来得古怪,去得古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又会不会再来。 没过去多久,屋外却突然又传来一阵悠扬的丝竹声,紧接着一群人闹哄哄地登场,似乎屋外有间很大的餐厅,他们在里面喝酒,划拳,调笑,饮食,玩乐,即使隔得很远,快活的空气依旧蔓延到了林夙所在的角落。 这听起来是宴会已经开始,并且已经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林夙心道:倘若宴席真开始了,船上的人忘了自己便罢了,安千岳明知那是龙潭虎穴,又怎会耐得住寂寞,不把自己叫去作伴? 于是又闭上眼睛,不予理会。 可这一次,乐声停得很突然,只听见很突兀短促的一声尖叫之后,一切欢声笑语都不复存在,惊恐的叫声和打斗声接连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大喝道:“段枫崖,你狼子野心!” 随后,便听“唰”地一声,重物倒地,这骂声戛然而止。 林夙不由睁开眼睛。 看来事情果然真没有谈拢,此刻便已经到了图穷匕见得地步,既然双方已经闹崩,满船的人自然也都危险了……他们必须得有所动作了,可已经过去这么久,安千岳为何始终不见回来? 这间房间没有窗户,既在海上,也没有别的逃生通道,虽然他此刻似乎已经被人遗忘,但那些人迟早会想起他的。 如果真要逃生,安千岳指望不上,此刻外面局势正乱,便是最好的机会了。 林夙想到这点,当机立断起身,将房门一推就要出去。 第54章 可就在推房门的一瞬间,他便已经察觉到不对——方才听起来还十分清晰的打斗唾骂声,在他开门之后竟然反而变得微弱。 林夙已知中计,正要关门,门外突然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轻轻将门一扶,他便怎么也关不上了。 “人家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这会儿听见打打杀杀就出来了,果然是不安好心的臭男人。” 林夙看着幽暗灯光中出现的一张雪白面孔,忍不住后退半步,这面孔的主人却笑了,她上前两步。 “怎么?奴吓到你了?” 林夙忽然间茅塞顿开:“方才的声音,难道都是你发出的?” 如此惟妙惟肖的口技,实在难以想象。 女子微微一愣,不想他竟先问出这个问题,她肤色有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偏偏右脸有一道乌紫肿胀的疤,占去小半张面孔,无论是谁听见她甜如蜜糖的声音后,再见到这么恐怖的脸,都会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的。 她一愣之后,回过神来:“你关心得可真多,走,跟我走,我告诉你……” 林夙手被她牵着,挣脱不得,跟她一路走到房外,见外面虽然遍地狼藉,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去哪?船上其他人呢?” 女子幽幽道:“你来的目的我们已经知道,你说我会带你去哪里?自然是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林夙脑中千回百转,怎么也没想到船上会是这副情形,看来变故早在上船之前便已经发生。 这群人虽然不知道他们身份,但也根本没打算放过,简单试探之后便认定他居心叵测,准备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了去。 ——不会要抛尸吧? 林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骤然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船上其他人呢?他们去了哪里?” 女子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微微回头,语气有一丝嘲讽:“你怕什么,那些人是什么下场我方才就告诉你了,不过这和你没关系,你怎么处置,我还没想好。” 她似乎当真思索一番,才道:“不对,我已经有一个主意……我会送你去一个好地方,你在那里,说不定还能见到想见的人。” 林夙脑子里先闪过安千岳的名字,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女子修的功夫虽然邪门,但却不是他的对手,若遇上安千岳,这时绝不会毫发无损出现在自己面前。 既然不是安千岳,那这个他想见到的人又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有点找不到手感,先更一章短的好了 第46章 地牢(1) 路一直往前, 渐渐看不见灯光,在走出几条曲折的走廊之后,林夙眼睛上被蒙了一圈黑布。 再往后的路他就完全看不见了,记不清下了几次楼, 拐到几次弯, 女子将他推进一个房间。 他双手恢复自由,立即便将眼上的布条取下, 身后同时传来落锁的声音。 他一回头, 只看见一抹紫色的衣角消失在转角。 相比外面,房间内的光线十分昏暗,仅有的两盏烛火亮在远处的过道上, 这间地牢一般的屋子几乎伸手也不见五指。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是有些潮湿的木质地板, 一定是还在船上了。 从刚才那女子的话中似乎能推测出,其实宴席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结果也便如他听见的那般, 事情并未谈妥, 双方撕破脸皮, 大打出手,最终自然是假木观那群人获胜。 那输的人呢? 又为什么会将自己关在这里? 那这又是什么地方? 林夙一边思索,一边在房间之中踱步, 他并不怕黑,更不怕鬼,即使这地方阴森可怖,在他看来也没外面那群行踪诡异的人来得可怕。 那些人虽然不知道他与安千岳到底是谁, 但显然并不在乎这点,只是本能的察觉到他们是敌非友, 所以顺手便处理了。 可她为什么说,这里会有自己想见的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脚踝不期然地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 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别走了,我头晕。” 林夙被这声音一惊,忙低头一看,很努力才能辨认出来,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林夙道:“抱歉,这里太黑了,我没踩着你罢?” 地上的老人似乎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手微弱地摆了摆,林夙看看四周,又道:“地上湿,我扶您到旁边坐着罢。” 他手一碰上这人,心不由往下一沉,这人身体已经全失温了,冷得犹如一块冰雕,他身体情况如此糟糕,又在这么潮湿阴暗的环境里,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他扶着人到旁边墙角坐下,更感觉此人出气多,进气少,已是濒死之象,心中更加担忧,思索片刻,说道:“地牢黑暗,我有些害怕,不如我俩一起坐着,还能说说话。” 他说罢也挨着这人坐下,身上那件自福州城中买的崭新大氅也取下来,横盖在两人身上。 老人见他这番动作,如何不懂他的心意,微微笑道:“你这孩子很不错,有孝心,心肠也好。” 林夙心想,这人看不清自己模样,恐怕只能从体态中分辨出年龄,地牢光线如此昏暗,他眼下这个状态,竟然还能有这般眼力,真是难得。 他道:“咱们同在地牢,自然应当守望相助。老人家,你是为什么被他们关在这里的?” 老人睁开混浊的眼睛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经夸,刚夸你一句……便露破绽。他们想忽悠我,该换个更机灵的来,你不成的。” 林夙皱眉道:“您说什么?” 老人闭上眼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林夙已经隐约猜到老人似乎把他误会成了别人,那句询问便是关键,他的身份必定很特殊,而且有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林夙做这些事全出于本心,却被他当成了不安好心,被人误会的滋味并不好受,可这人又老又病,估摸是着活不了几天了,林夙也懒得与他置气,只说道:“你或许是误会了。”便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那老者“嘿嘿”两声:“你会来扮乖卖巧,已经算有长进,可惜你不愿意多装几天,这么迫不及待,我又怎么会上当呢?” 林夙没见过疑心这么重的人:“你我同处一室,难道我不该问你身份?你既然这么担心,那我便不说话好了。” 老头继续用虚弱的声音道:“你若与此事无关,又怎会我才刚清醒,你就被关进来?你被人抓了,不着急求救,还这么镇静,难道会是普通人?” 林夙既然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任他说什么也不反驳,老人嫌他没劲,果然也闭嘴了。彻底安静下来后,地牢显得愈发空旷,耳边只有微弱的水声,一浪接着一浪。 林夙枯坐在这地牢之中,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时间过去多久也一概不知,只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刚进来一会儿。 直到身子都有些僵了,才听到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既期待又担忧,盯紧了过道,很快一个拎着食盒的人出现在长廊上,原来是来送饭的。 那人走近,将饭菜递给他,菜色竟然还很丰富,有菜有肉,到手时还冒着热气。 林夙向送饭的人道:“多谢你给我们送饭,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那人竟充耳不闻,丝毫不理会他,放下饭扭头便走,林夙又道:“这船已经开出去了么?多久才会靠岸?” 过道里传来短暂的回响,那人的脚步竟然连一次停顿都不曾有。 林夙端着碗,渐渐回过神来,此时他身后的老者冷冷笑道:“你难道不知这些送饭的人都是割去舌头,刺破耳膜的?这般惺惺作态,演得着实太假。” 林夙转过身来,也懒得与老者争辩什么,将他的那碗饭放在他身旁的地上,自己则去另一边吃饭,边吃着边在心中想,原来自己在这地牢中并没有待上多久,这才只送了第一次饭而已。 他因为不想再被老人当做刻意接近,也不会多事去与他搭话,不过这老人使唤起他来时倒是毫不客气,一会儿指使他给自己拿水,一会儿嫌坐地上不舒服,让他找些垫子过来,最后实在找不到,竟让他将外衣脱下来给自己垫坐。 林夙道:“我的大氅已经在你身上,你要垫就用它垫吧。” 老人吃饱了饭,说话都有力气,哼哼道:“这大氅很暖和,用来垫了,我穿什么?你要来做卧底,连一件衣裳也舍不得,这样能做什么大事?” 林夙提醒他:“我们现在的大事,就是从这里逃出去。” “放你娘的屁!”老人突然一声喝骂,“你他娘的龟孙子,和人合伙来骗老子,你以为你老子我会看不出来?谁他娘的和你是我们?你想老头子把东西给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你爷爷面前兴风作浪!” 第55章 林夙再好脾气,心中也不免有些火气,他父皇贵为九五至尊,母妃身居妃位,又在他年幼时故去,这里面无论哪一个,在他心中都有非比寻常的地位,岂能容人随意挂在嘴边辱骂。 他皱紧眉头:“你若担心我刻意攀缘,不如不要给我讨好你的机会,从现在起,咱们各顾各的,谁也不要与对方说话好了。” 老头吹吹胡子:“只要你不怕出去了被上司罚。” 林夙:“这便不劳你担心了。” 他说话间仔细观察了老者气色,心中忍不住称奇,这人昨晚看着还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今天却突然有了几分精神,倒像一只脚迈进鬼门关,如今又迈回来一般。 既然还能迈回来,便说明不是真要死了,林夙对他的耐心也减少几分,心中却更好奇他的身份。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那群人非要不可得? 两人始终不再与对方说话,各自占据地牢的一角,隔出泾渭分明的界限来。不过地牢又湿又冷,林夙即使困极,意识也始终在半梦半醒间,睡不真切,这一夜,林夙正辗转难眠之际,忽然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撬门锁。 这人体型矮胖,身子却灵活,将锁一撬开,便像条胖泥鳅一样钻进地牢之中,用灯一照,看见角落的老人后,眼眶霎时挤出几滴泪水,激动上前握住他的手:“哥哥……原来你真在这里!小弟找得你好苦呐!” ==========作者有话说:========== 林夙:小发雷霆 第47章 地牢(2) 林夙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不想惊扰他们行动,忙将呼吸放稳尽量装睡。 好在那人情绪太过惊动,压根没注意到另一边角落里的林夙,一进来便涕泗横流地握着老者的手, 说的话句句情真意切, 感人肺腑。 “宗主,我可算找到您老……您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身体怎么样了?那些人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林夙一听这话, 耳朵立即竖了起来,原来如此,这老者竟然就是木观本人!怪不得那女子说这里有他想见的人, 怪不得他会那样防备觉得自己不安好心。 那伙人既然已经鸠占鹊巢取而代之,将这真的木观杀了反倒省事, 如今不仅不这么做,反而大费周章将人囚禁起来, 看来是木观身上还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想必木观防备他的原因, 就是那些人不杀他的理由。 林夙想通这点, 之前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 可他再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长老,便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 既然长老已经被那群人处理,他又怎么做到不仅毫发无损, 还能在这船上来去自如的? 那群人之中,仅他见过的那个老头和紫色女子两人,功夫便深不可测,这胖子身手远远不如, 是绝无任何可能从这两人手中逃脱的。 他起了疑心,也不能声张, 只能静静听下去。 木观不知为何,语气也十分平静,淡淡道:“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经不起折腾,多亏祖宗保佑,尚没被折腾死而已。” “这些人着实可恨,昨夜在船上大开杀戒,不少长老都已经遭其毒手,天可怜见让我逃出生天,今天找着宗主您老人家,我这就救你出去。” 他佝偻着身子,准备将人背起,木观身体冷如坚冰,但本该僵直的四肢却比想象中更有力量,他推开面前的长老,语气漠然:“我在牢里住得不错,就不劳你费心了。” “大哥……你这是?”长老愕然,随即又急切道,“恶人不知道何时会回,时间紧凑,再不走也来不及了!” “我即使出去了,也不会将水门令给你。”木观袖着手,冷眼看着他,“你们多折腾无益,不如让我安生一会儿。” “大哥你何出此言?”长老一阵诧异,一对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水门令是你宗主信物,也是一门神兵,只有配合探渊手才能发挥全部作用,旁人不会这功法,拿了水门令也无益,大哥你大可放心。” “是了,你回去告诉他们,纵然抢得水门令,不会探渊手,也是徒劳,难以服众的!” 那长老又惊又疑,不知再说什么话争辩,见他态度坚决至极,实在没有办法,半晌之后,只能灰溜溜离开。 人一走,木观叹口气,声调却有几分凄凉:“你进来之前,见到的弟子约有多少个?” 林夙本在装睡,被他这么直接地问起,一时不知答还是不答,沉默片刻,才道:“我上船时在外面见到很多小船,粗略估计,船上约摸有一两百人。。” 木观点点头:“一两百……竟只剩一两百人!”声音说不尽的凄凉。 林夙沉默片刻,想起褚炎这一路和自己说的,千湖宗内部分十二分部三十六分会,除了嫡系亲传能在本宗习艺,其余分堂的弟子都分散各地经营当地势力。 这些嫡系弟子若是学成,也可能会派往分部,但归根结底,门派精锐和资源主要集中在本宗,弟子数量无论如何也不下数百之众,如今只剩一两百个,确然是值得痛心的。 林夙自从知道他就是木观,又遭遇了这一番变故,方才的龃龉早抛之脑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救人,相比之下,方才的误会实在是很小的事情。 只是他不介意是一回事,想要木观信任他又是另一回事,他正筹备语言,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响起,很快,又是一个锦衣华服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进来。 这人脸上有些伤痕,不像上一个那般热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进来便直奔木观身前,行了个礼,说道: “弟子张剑初,向宗主问好。” 他话语虽然恭敬,语气却十分木然,甚至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阴森,他说完这句话便跪坐在木观身前,不等他回答,便开门见山。 “宗主可知道,如今门中嫡系弟子还剩下多少?” 木观尚未从悲痛中回过神,听他这么说,反问道:“你来说,还剩多少。” “不足一百,是从前的一成不到。” 木观道:“方才不是还有两百人?其余的弟子都去了哪里,为谁所害,凶手是谁,尸骨何处,何人掩埋?” 张剑初阴森森道:“回宗主,这其中半数在这之前就被调走,剩下那些大多因为冥顽不灵,拼死抵抗,已被毒杀,尸体被弃于海中,现在想必已经成了鱼儿的养料。” 木观已经平静下来,直勾勾看着他:“你倒不遮掩。” 张剑初继续道:“不仅弟子,门内长□□三十余人,今日所剩,亦不足三成。” 木观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张剑初:“宗主不在乎自己的命,总不能不在乎弟子的命,不在乎整个千湖宗的存亡。您说是吗?” 木观摇摇头:“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劝我交出水门令的,那些弟子长老之所以殒命,我又之所以在这,难道皆因我们不如你张剑初头脑清醒,不知道交出水门令就能活?牺牲者已经牺牲,我若这时将东西交出去,他们的牺牲,岂非都能了笑话?” 张剑初脸上的肉抖了抖:“斯人已逝,可剩下的人总要活,你难道想要眼睁睁看剩下的人也步前人后尘,而千湖宗也就断绝在你的手中!?你身为一宗之主,怎能自私若此!?” 木观不为所动,侧过身子:“我累了,你走吧!” 张剑初一阵沉默,他不甘心就此无功而返,思索一阵,终于又问道:“不知宗主可记得,你曾经当众说过,门中谁若赢过你,你当即退位让贤,传位于此人?” 远处的林夙一听这话,忍不住掀起眼皮,以木观此刻的身体状态,便是来个不会武的普通人也可以轻松打赢,更何况是他,这摆明便是要趁人之危了。 木观倒并不惊讶,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平静说道:“你既然记得此事,一定也知道,做千湖宗掌门,必须学会探渊手。” 张剑初:“蒙宗主不弃,曾经传我两招探渊手,想必宗主您也没有忘。” “我当然记得,不过探渊手共十六式,你只会两式,就是赢了,如何服众?你若下定决心要与我比,等我休整一番,三日之后,你找个地方靠岸,我们去地面上,我将探渊手口诀告诉你,你能学得多少,便看你的悟性,若你真能凭新学的探渊手胜过我,我也无话可说了。” 张剑初一听这话,大喜过望,虽然知道木观不过是拖延时间,不过以他的身体状态,就是再拖三天,也好不到哪去。 而自己若能学会探渊手,登上掌门之位,日后就算那群人目的达成,翻脸不认人,也总会留他一命。 他受命前来索要水门令,本来不抱希望,只不过受人胁迫不得不来,所以才硬着头皮上,没想到竟能有这番收获,忙不迭答应道:“好,三天之后,我让舵手找个小岛靠岸,届时就在岛上比试!” 木观:“这是门派大事,记得叫上剩下的长老一起来。” 第56章 这种事本来也要有人见证才能服众,张剑初无有不应,恭恭敬敬退下,心中却想:一定要提前和其他人说清楚,这事既然自己提出的,旁人无论如何不能与他抢。 他退出去后,没过多久,便有人送来热水盖毯与褥子,还有几碟点心,开门让林夙接过,拿去给木观。 林夙将东西接过,一一拿去给木观用上,木观瞧着他动作,冷冷说道:“我们既然已经谈妥,你还不滚,留在这里好玩么?” 林夙想了想,说道:“木宗主还记得紫玉湖的案子么?” 木观勃然大怒,冷笑连连:“别以为搬出陆家的事,我就会怕你们,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若皱一下眉头,今日就不叫木观!” 林夙摇头:“我是从紫玉湖赶来的,可并非凶手一行人,我是同褚炎一起来的。” 他见木观似乎又要张嘴开骂,忙道:“我有信物。” 他将之前褚炎交给他的一枚玉璜拿出,递到木观手上,又将如何遇上褚炎,如何受他所托前来福州的事都说了,木观细细摩挲一番玉璜,意识到这是真的,神色便缓和下来,混浊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动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林夙知道他此刻一定更想见到褚炎,忙道:“他人就在回马道,若是顺利,应该很快能赶来。” 木观点点头,若有所思。林夙方才刻意隐去那些弟子的死讯,正是怕他遭受不了更多的打击,此刻也不敢让他多想,伸手去握住对方的手说道:“您放心,船上还有我朋友,我们一定救您出去。” 木观果然被这话转移了注意力,向他说道:“船上的这些人并非我大曦人士,你此前恐怕也没接触过,这些人不是好对付的。你那个朋友若真在船上,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 林夙听他这样一说,又想起一直也没出现的安千岳,不禁真开始担心起来。 他既然一直在船上,怎么始终不曾找到这里来?不知道他现下到底怎么样了? 第48章 惊涛(1) 被林夙担心的安千岳, 此刻正在一间房间里看戏。 其实他并非故意听墙角,而是不小心误闯进来的。 但很显然,屋子的主人并不想看见他的存在。 因为这间屋子里满室春光,正在上演一出活春宫。 只是主角是一对男人。 安千岳倒不是八卦的人, 也不是有意想听墙角才溜进来的, 他自打从房间出来,就察觉到情况不对, 船上丝毫没有筹备晚宴的意思, 反而满地狼藉,像是盛宴已经散场。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挥之不去,他从大厅穿过, 看见墙上的血迹,地上的酒痕, 更加确定变故已经发生,船上刚经历过一场大乱。 既然知道这点, 那也能确认他们被请上船的目的并不单纯了。 他知道有诈, 本想回去通知林夙离开, 但是回去的路上正好有人过来, 为了避免与人迎面相撞,他只能先钻进一间房间躲避,但过来的人恰巧也进了房间。 他总不能在这时堂而皇之的开门离去。 于是只能先藏在角落, 没想到便目睹了眼前的一切。 进来的人一老一少,年轻的约摸十八九岁,面如敷粉,举止阴柔, 言语间自有一股柔媚惑人的特殊气质,似乎研习过媚术, 在床笫间更有数不清的新鲜花样。另一个人则须发斑白,皮肤松弛,当对方的父亲也绰绰有余。 这样的春宫无疑没什么看头,偏偏两个人兴致不浅,胡闹了足有一个时辰,才翻身躺下。气喘匀了之后,少年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怎么样?我的媚术可是大有长进?” “好得很,和普通人比,已经算得上高手,送进拥翠楼,也够当个头牌。可惜了。”老人抚摸他雪白的肚皮,嘴上却道,“可你是个男人,想进主上的后宫,这还远远不够。” 少年脸色一变,当即破口大骂:“好你个死秃鹫,当初是你说的可以将我送进主上后宫,我才来跟着你,你吃干抹净,难道现在想不认账?” “你着急什么?我又没说不行……当初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那么快学媚术,是你自己不听,咱们主子最防备有媚术的人,你要他卸下防备,总要多花些功夫的……” 少年又躺了回去:“你记得你说的话,要是骗我,我保管杀了你……” 那人丝毫不顾他的威胁,与他嬉笑了一会儿后,又来了一次,然后才依依不舍开门离开。 他一走,少年立即拢好衣服从床上跳起来,跑去柜子去神神秘秘地里掏出一个盒子来,将盒子打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出现在眼前。 安千岳认真看过去,见少年手指敲了几下,一只足有小臂长的蜈蚣就试探着钻了出来,脸上神色略变了几分。 那蜈蚣通体漆黑,见到活人后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番,不肯往前,少年拿刀将手腕切出一道口子,这下蜈蚣迫不及待就贴上去,将血水全吸收了,不过一会儿,一些深红发黑的毒液从尾部溢了出来。 少年用小瓷瓶将毒液收集起来,又将蜈蚣藏进头骨,再把盒子合上,藏回在柜子中。收集到的毒液则倒一片铜片上,再将蜡烛移过去加热铜片。 毒液加热后化作雾气升腾半空,少年十分享受的将吸干净毒气,立即又坐下运功。 暗处的安千岳看完全程,忍不住看向床上打坐的少年,眉头紧锁,此人小小年纪,花样倒不少,不仅媚术上造诣不浅,就连这等失传的毒功都会。 这毒功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修炼首先需要取乱葬岗中吃死人腐肉长大的蜈蚣,此后依旧用尸体喂养,再不时给他投喂一些主人的血肉,蜈蚣认主以后,便不会伤害主人,主人也可借他分泌的毒液修炼。 凡练成这门功夫的人,此后浑身都带毒,打斗中只要与人有肢体接触,便能将人毒倒。 因为功法太恶毒,修炼此功的人都会成为武林中的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因为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年,平日又要东躲西藏,基本丧失把功法流传出去的机会。 不知道此人是从何处学来的功夫。 安千岳本想趁人走了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现在倒不急了,那少年正在运功消化毒气,此刻正是最耳聪目明但又无力反抗的时机。 安千岳若在此时给他一掌,固然能为武林消除一个祸害,但也会暴露他的存在,引起船上的警惕。而且他已经想到另一个办法,比直接杀了他更有意思。 他耐心等了下去,那少年十分刻苦,一直修炼到后半夜才结束运功,大概也是累极,倒下去不消片刻就睡熟了。 安千岳从角落里走出来,找出装头骨的那个匣子,蜈蚣胆小,知道来人不是主人,缩着不肯出来,安千岳也不强求,摸出身上带着的一个药瓶,将里面驱虫的药水全抹在头骨上,又将头骨原路放回匣子,再把匣子装回柜子,而后扬长而去。 等少年下次拿出匣子,发现蜈蚣已死,届时脸色必定十分精彩。他修炼这等毒功,若毒宠突然死亡,修炼骤然间中断,收到的反噬也会极大。 比起毒功反噬的折磨,死实在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安千岳做完这一切就便出了房门,此刻正是天亮之前最静谧的时刻,船上鸦雀无声,连站岗的守卫已经睡倒过去,他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最开始那间房间的门前。 推开门之前,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此刻林夙有一定可能在房间,也有一定可能不在房间,在他推门之前,在与不在的概率是对半的,但若一推门,其中一个可能性就将变为百分之百。 至于到底是哪个结果,以他对林夙的感情,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所以这个念头只略微转过一刹,他就毫不犹豫地开门了。 房间里没有人。 确定最终答案是“不在”,安千岳也只驻足了刹那,便转身离开了。 在这样一艘“贼船”上,意外随时会发生,能安全无虞才是件奇怪的事情。 他此刻惦记的还是林夙提起过的那个年轻人,他早些年曾被师父教导要辅佐明君澄清宇内,虽然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死了,但他毕竟算一个守信的人,承诺过的事总会尽力做做。他既然有此目标与追求,和这个人对上只是迟早的事。 无论他将要选择辅佐的那个人是谁,这个人都势必会成为他的障碍。 对于这种命定的敌人,如今有机会,他是不介意去使使坏的。 他身形灵巧得有如鬼魅,守卫在翻身的瞬间看到了黑影疏忽而过,却只以为是帷幔被海风吹动的影子,并不是相信那会是人有的速度,揉揉眼睛,便又睡过去。 安千岳穿过岗哨,很快便来到整艘船的最中心,蜡烛最密集,光辉最明亮的一角。他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沉稳而有力的一道年轻嗓音。 “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艘船上还有另外的什么人。听说呼延将军那边的进展并不顺利,不知道我们这次的计划是否能够圆满。” 第57章 “主上,呼延将军虽然丢掉了药,可别的事都没出过岔子,您放心,船上的人已经被我们完全控制,现在已经远离陆地,也不会再有别人打搅,这船上所有人,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是绝不会有任何岔子的。” 这是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虽然气息沉稳,深不可测,但语气却谄媚至极。 “我们自从进入大曦,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竟叫我反而有些不安。或许真是我杞人忧天了。” “主上向来深谋远虑,走一看十,这些智慧岂是寻常人可以理会的。”老者顿了顿,“已近卯时了,不如先歇息,苏祈露不知道去哪了,还是照旧由我守夜?” “好。”年轻人点点头,“是该睡了,外面的光太晃眼,都灭掉吧,留一盏就行。” “是。” 虽然几乎没有任何脚步声,安千岳也能轻易到感觉到那道愈来愈近,他停住脚步环顾一圈,见四周都没有遮掩,只有一扇窗户离得不远,终于,在房间打开前的一瞬间,他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过道中的烛火不定飘摇,刹那间熄灭一盏。 第49章 惊涛(2) 林夙紧闭着双眼, 端坐在牢房的一角,听着身后源源不断的骂声,眉头微皱,只是不理。 木观体力恢复一些, 骂起人来比前几日更有力气, 一连半个时辰,竟未有丝毫停歇。 “小子无能, 你爷爷我脚冷你不肯捂捂, 背痒你不肯挠挠,哼,既然要在牢房监视我, 老子我难道还指使不动你?要你在这有什么作用?” “难道给我捂脚,给我挠痒还折辱了你?嘿嘿, 要是在外面,你抢着舔你爷爷鞋上的灰, 还要排着长队, 怎么也轮不到你哩!你不信, 现在滚出去叫张剑初, 你看他肯不肯干?” “怎么,你不说话,难道是死了不成?” 林夙强忍怒气, 应道:“托您老的福,尚未死成,不过您老已经折腾一宿,你不累, 我也累了。” 木观哼道:“怎么叫我折腾你?你若不来地牢,我如何能折腾得了你?你不去怪送你进地牢的人, 倒怪起我来?这是什么道理?” 林夙忍无可忍:“随你怎么说,我只说一次,我谁也不认识,也不是任何人派来监视你的。你信便信,不信便算了,但也请不要再与我说话。” 木观敷衍着点点头:“好好,你不是,就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此刻我想要热水烫烫脚,酒水暖暖身,难道这点要求也不能满足?” 他这话依旧是将林夙当做船上的人一伙,林夙懒得再解释,冷冷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要,不如闭上眼,去梦里找会更快一些。” 两人唇枪舌战个不休,一个胡搅蛮缠,一个忍无可忍,正吵个不停,远处地道的大门忽然打开,提提踏踏的声音响起,那个聋哑人竟然真的提着一桶热水,抱着一坛子酒走了进来。 林夙与木观一见来人,便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行果然都在监视之中,暗中交换了一个眼色。 聋哑人将酒水送到就离开,林夙过去,只拿走了自己的一份,这次却不再给木观送去。 木观又怎会对他客气,“喂”了一声:“好歹是我要来的东西,你难道不帮老人家拿一拿吗?” 林夙:“你喋喋不休,吵得我头疼,我不拿。” 木观这会儿倒笑了:“小子脾气挺大,只要你肯听话,老人家难道吃饱撑的,要与你吵架?你让人早将东西送来,我们不就可以早些清净?” 林夙:“先闭上嘴,我就给你拿。” 木观立即闭嘴,林夙将酒水送到他跟前,又被他要求倒酒。 他只好拿出杯子倒满一杯,刚递过去,木观便迫不及待一饮而尽,他又倒一杯,木观又喝下,几杯之后,动作才满下来,林夙知道他这是喝得够了,抓住他的手心,在上面写道:“隔墙有耳,但无眼。” 他方才刻意观察过聋哑人进来的大门,外面并没有布置额外的机关,地牢阴暗,因此任何光点都会很清晰,既然地牢没有额外的孔眼供人窥视,那外面的人自然只能听见他们的话,看不见他们的动作了。 木观既然确定这点,也不再假装喝酒,而是抓起林夙的手,写到:“那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写下一句话。 “从现在起,我教你探渊手。” 林夙一惊,虽然明白木观的意图,但还是向他写出了自己的顾虑。 “我内力已失。” 木观也是始料未及,迟疑一下,写道:“柔刀?” 见他面色茫然,木观解释道:“是一种毒。” 这点林夙早已确认,因此点头:“是毒。” 木观闻言叹了口气,然后在他手中写道:“我亦中此毒。” 木观是一宗之主,也是江湖中的成名高手,会被下此等珍稀罕见的毒药不稀奇,稀奇的是林夙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也会被那伙人如此谨慎对待,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木观简单思索片刻,并不能将眼前的林夙与自己认识的人对上号,心中暗暗纳罕,不过实在想不到,也就算了。 林夙知道他是希望自己学了探渊手,帮他打败张剑初,如今看来,这仅剩的希望便也落空了。 木观倒过酒,慢慢喝了几杯,沉吟片刻又向他道:“还有办法。” 林夙挑眉:“什么?” 木观盯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兴致勃勃地拉过他的手,又写道:“只许比探渊手,不许拼内力!” 既然这个年轻人中毒前是个高手,那他要学探渊手自然更加轻松,况且还有自己倾囊相授,哪怕时间紧凑,只能抱着三天佛脚,想必也比只学过三招的几位长老强。 探渊手本就是极深奥的功夫,最罕见的是不必依赖高深内力就有极高杀伤力,木观若非受伤太严重,站起来都费劲,这场比试就是亲自出马也不一定会输。 两人既然决定好,当下便行动,木观将口诀一句一句写给林夙,林夙一字一句背下,背上一段,再去练习一会儿。 牢房太黑暗,几乎看不清对方动作,林夙练得如何自己全然不清楚,可他一旦提出这个担忧,木观都会毫不在意道:“随便练就成。” 探渊手共十六式,走的是千变万化奇妙诡谲的路子,一招之中隐含数种变招,正如海面的风浪,时缓时疾,有大有小,一簇接一簇的浪花看似大同小异,实则独一无二,不可复刻。 正因为这般机变灵巧,探渊手几乎没有统一破解之法,但也正是因为,每一招的学习都都耗费不少精力。 林夙一旦学起来东西就极度投入,意识到这门功夫的精妙之处时,更是物我两忘,专心致志投入其中,探渊手十六式,分为第一式沧波探珠,第二式浅滩掬辉,第三式潮生拂澜,第四式浪握玄珠,第五式寒渊掠影……直至最后一式分穴定澜,正是一个人在大海之中浮沉摸索,寻找宝珠,最后大功告成携珠出水的步骤。难得是每一招都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推演变化,他废寝忘食学习,连饭送了几次都不清楚,更不记得时间过去多久,最后还是木观看时间差不多了,将他叫住。 林夙此刻虽然脸颊略微凹陷,面容十分憔悴,双眼却射出不一般的光彩,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天没怎么睡觉,但听木观让自己去睡一会儿又颇有几分不舍。 “探渊手千变万化,我似乎还没有学好。” 木观笑道:“学得几成?” 林夙思索一番,有些惭愧:“至多三成。” 木观点点头:“够了,够了,还多了。况且你只学了十五式,现在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教你最后一式,这最后一式才是精髓所在。” 林夙听他这么说,心中早已期待起来,但木观既然说了第二天教,今天就绝不会再教他,哪怕再好奇,也只能点点头,倒头先睡下去。 他几天废寝忘食,虽然精神亢奋,身体却早已劳累不堪,几乎一闭眼就沉入梦乡,这一夜一个梦也没有做,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想起比试的事,一下清醒过来。 这一醒才发现,船不知何时起已经停了,木观不知为何,竟也没叫他。 “醒啦?放心,还有时间,过来先吃些东西。”木观声音十分轻松,乐呵呵的将他招呼过去。 林夙走上前,无奈道:“前辈,船停了多久了?” 木观悠然道:“约摸一刻钟,你放心,来得及。” 林夙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他本打算睡两个时辰就起,趁最后的时间多练习最后一招,没想到一下睡过头,现在船已经靠岸,再学想必已经来不及。 他沉默不语,心中思索这十五招应该如何运用,木观见他不说话,笑道:“怎么了,没睡够?还是紧张?” 林夙道:“我睡过头了,现在学最后一招也来不及。前辈应该早些叫醒我的。” “来得及,来得及。”木观抚了抚自己胡子,笑眯眯道,“老头子虽老,却还没糊涂,难道还会不记得说过的事?你天资卓绝,悟性惊人,难道此前没人和你说过?” 第58章 林夙一怔,摇了摇头。 他师父性格洒脱随性,教导方法一向简单粗暴,从来只嫌他学得慢,盼他更快一点,自然不曾夸赞过他,但这些都是小事,他脑海中回忆了这三天所学,眉头皱得更紧。 “我睡前尚只学得三成,这会儿估计只剩下两成不到,想赢应该是不成了。”他食不下咽,放下冷掉的饼,“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忘了就对了。”木观道,“我现在就教你第十六招,水火为无形之物,探渊手为无形之招,越拘泥招式越学不会,你苦学三日,发现没有学会,还敢承认没有学会,已比那些不懂装懂的草包强上数倍。探渊手共十六招,最后一招便是无招,等你什么时候将现在学到的都已经忘记,什么时候便大成了!” 林夙听完这番话,萦绕心头数日的困惑霎时解开,大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正想再说什么,木观提醒他:“有人来了。” 过道的大门在下一刻被打开,这次进来的人已经不是聋哑人,而是张剑初为首的几位长老。 最年轻的张剑初俨然是众人中的代表,上前数步,恭恭敬敬道:“有请宗主上岸。” 第50章 惊涛(3) 木观扶着桌子, 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张剑初想要来扶,也被他躲过。 他站直之后踉跄了一下,一旁的林夙下意识搀扶了一把, 这次木观没有拒绝, 只是威严的看着他:“小子,这几日你表现得很不错, 回去可以找你们主子给你嘉奖。” 林夙无奈苦笑:“我当真不认识船上的人。” 木观想了想, 笑了:“小兄弟,看来这几日真是我误会了你,他娘的, 你不早说。我对你不住,但也没法子, 我有一堆不肖子孙,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 也补偿不了你什么。” 林夙毫不在意:“这事我已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木观十分感慨:“其言必信, 其行必果, 已诺必诚, 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 羞伐其德。你比我这些不肖子孙强不止一星半点,你放心,有我在一天,护你一天。” 他说罢, 看向张剑初:“我要他陪我上岸,你不同意, 我就不去。” 全船上下大概没有一个人知道林夙是谁,也没一个人在乎他出不出去,既然现在木观强烈要求,而林夙又无足轻重,那将他捎上也不过顺带手的事。 因此张剑初丝毫都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微咸的风迎面吹来的时候,久未见日光的林夙和木观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今日正好是个晴天,平静的海面蓝得像一副画卷,与同样清朗湛蓝的天空相接,几乎融为一体。 两人从不见天日的地牢出来,又看见这幅景色,恍惚间生出几分再世为人的感受来。 不过,虽然风景不错,这座海岛的地势却十分刁钻,不仅连海的大片沙滩毫无遮挡,视野绝佳,连深处的山坡上也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遮挡 大船像一头巨兽默然矗立,挡去近乎大半的海岸线,木观与林夙相携下了船去,衣衫猎猎,风尘仆仆,踏上布满砂砾的海滩。 以张剑初为首的几位长老,及一些亲信弟子此刻已经自发围成一个半圆在前等候,不待林夙和木观走进半圆,张剑初便开口喊到:“千湖宗第三十八代传人张剑初,按照约定,讨教宗主高招!” 木观握住林夙的手略微紧了紧,很快又松开,说道:“向我发起挑战的,你还是第一个,想必也会是最后一个。” 张剑初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骤然抬头,一时心头火热——自己会是最后一个!自己一定就是结束他宗主之位的人! 他几乎要喜形于色,但仅存的理智还是使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道:“弟子惶恐,宗主功参造化,宝刀未老,弟子何德何能取而代之,如今实属形势所迫,还望宗主恕罪!” “你不仅不惶恐,你的胆子还大得很!”木观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地看向他,“我问你,老宗主当年将千湖宗交到我手里,难道仅凭我功夫高,本领强?千湖宗兴盛百年,人才辈出,惊才绝艳之辈不计其数,难道来一个功夫强的,水门令就要易主一次?” 这一番质问,逼得张剑初头皮一阵发麻,他拿不准木观的意图,心中一片惶恐,下意识反问:“宗主是何意味?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宗主你……” “我何时说过我要反悔?”木观神色放松几分,“我只是提醒你,本教传人,德行为先,武艺为次。你既然学过探渊手,已有挑战我的资格,不过你资质平凡,不堪大任,非我看你不起,别说挑战我了,就是我身边这个路人,现学两招,你也打他不过。” 张剑初一颗心本就七上八下,这会儿听了这番话,更是怒火中烧,心想好你个木观,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给我难堪,亏我还想着要对你手下留情,现在你既不留情面,自己也不必枉做好人了,当即咬紧牙关:“宗主说笑了,宗主想必这两日也休息好了,不如……” “我可没有说笑。”木观微微一笑,竟真转头看向林夙:“和他打一架,怎么样,你敢不敢?” 林夙看向前方的张剑初,微微一笑:“不知比试中有何要求?” “简单,只一个要求,这场比试必须用我派绝学《探渊手》,可这门功夫好学得很,我现场将口诀念给你,你就能学得会。” 他不仅不胆怯,反倒敢应战,众人莫不诧异,只听他又说到:“不过我不会武……这,当真能行么?” 张剑初此前被木观那一番刺激,已经难忍怒火,此刻见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路人,不仅不诚惶诚恐拒绝,竟然真的考虑起来和自己比试的事,当真气得两眼一黑,目眦欲裂瞪向他。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木观却哈哈大笑:“够了,够了,指定能行,我这弟子志大才疏,很好打发,这样,你是外行人,为表公平,比试中谁都不许用额外的功夫,你们只比探渊手。” 林夙点点头:“不知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木观抚了一把胡须:“若是赢了,让他们放咱们走,若是输了,我当场传位于他也无不可。” 林夙思索一番,笑道:“我倒不怕,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真放咱们走么?” 木观也苦恼起来:“难说,不过愿赌服输,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输了要是不认账,以后传出去,脸皮往哪里搁呢?” 他俩这一唱一和,竟真的旁若无人地讨论起张剑初会不会赖账的,仿佛笃定了自己当真会赢。张剑初实在忍无可忍,大声打断他们:“不必再说,只要你敢应战,我张剑初若是赖账,便是猪牛也不如的畜生,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动手罢!” 林夙闻言只好站出去,他用惯了剑,手中无剑,便觉得缺些什么,观察一番后,见一个弟子手中的剑很合适,上前道:“小兄弟,可借你的剑一用么?” 那弟子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师长,见师父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迟疑一下,还是将剑递给他,想了想,又说道:“你既不会武,又怎能打得过张师叔?不如早些求饶,尚能保住一条小命。” 林夙感激弟子的借剑之情,笑道:“无妨,我去试试。” 弟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身旁的长老冷哼一声:“长松,瞧见了么,你一番好意别人也不会领情,这就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旁边一个人:“不错,咱们宗主昏头了,自己不敢出头,骗一个愣头青来做替死鬼。” “他是不厚道,可耐不住有人实在太傻,当真以为现学两招能胜过一个成名高手,如此自不量力,总要吃些亏的。” 几人一番冷嘲热讽,心中都不由得暗暗庆幸,木观显然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这足以说明他真到了穷途末路,这一认知让他们再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林夙拿到了剑,走到张剑初面前,做了个略显笨拙的起手式,像模像样道:“请指教。” 张剑初将与他比武这件事视作耻辱,自然不受这个礼,冷冷别过脸,不做理会,林夙也不在意。 “新徒儿你听好了,这《探渊手》第一招,叫做沧波探珠……”一旁的木观见他做完起手式,立即开口,将探渊手的口诀念出,“一吸督脉升泥丸,一呼任脉降会阴。以神领炁行周天,后升前降□□。” 林夙握紧了剑,在听见口诀的瞬间挽了个剑花,只见手中长剑仿佛水中的一尾游鱼,海面上的一朵浪花,灵巧而无形地攻向面前之人,张剑初想不到他一剑如此之柔美灵巧,飘逸无形,剑至身前才反应过来,仓促回挡,好不狼狈地接下了第一招。 一旁木观还在继续往下念着口诀。 “尾闾夹脊与玉枕,三关通透是关键。神炁相随无间断,炼精化炁法自然。” 林夙只囫囵吞枣学习三日,又刚睡醒一觉,口诀其实记忆不清,但有木观这一提醒,脑海中的回忆立即接踵而至,往往木观说出上句,他脑海中已经有下句,而每个字又早已被他理解内化,不由身随意动,忘我投入,仿佛真置身海浪之中,与鱼群相伴,同浪花共舞,手中出招也就愈来愈熟练。 第59章 而与他对战的张剑初却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朝思暮想得探渊手口诀就在眼前,他无比渴望听清口诀将其记住,回去自己练习。 另一方面眼前这个对手却愈来愈难缠,不仅阻碍了他听清口诀,更屡屡逼得他形容狼狈,险些招架不住。 他在千湖宗位列长老,虽功夫远远不及木观,但也算众人之上,自然有自己的傲气,今日被若被这个不知道打哪出现的路人逼得左支右绌,就是最后赢了,也不光彩。 思及此,他干脆定了定神,屏蔽了耳边的杂音,认真看向面前的对手,无论如何,至少不能阴沟里翻船,栽在这人手中。 他即便已经尽全力应战,林夙却丝毫不显慌乱,似乎敌强而他愈强,反而一路渐入佳境,身法飘逸灵动而玄妙无形,即使张剑初想好了要全力以赴,也无法再夺回节奏。 沙滩上的众人长老见木观当真毫无保留向众人道出口诀,哪里还有心情观战,都认真记忆起口诀来,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刻海边的大船上,不知何时起,已经站了几人在甲板上,虽未说话,却默默将沙滩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来木观早将功夫传授给了这个年轻人,张剑初要输了。” 一个身材窈窕头戴面具的女子低声说道,她身旁还有一个目露精光,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忍不住道:“看来木观还是没打算交出水门令,竟然甘心将探渊手教给这样一个外人。” 这两人虽然其貌不扬,但从站姿、气场之中都能看出绝非等闲之辈,必定怀有非凡武艺,两人此刻一左一右,正滴水不漏地保护着中间一个衣着低调而华贵的年轻人。 年轻人虽然比身侧两人比年轻很多,但过分深沉的眼神还是透露出几分岁月的痕迹,只是因为久居上位,气场强大,整个人又十分意气风发,加之皮囊尚算精致,于是眉梢的倦意,眼角的细纹,都变作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让他身具青年与少年两者的长久。 他负手而立,看了片刻,目光便锁定在林夙身上,不知为何,这人自一出现起,就莫名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明明毫无威胁,却让他隐隐生出一股不安。 大概因为他是这场计划中的变数,而不稳定的因素总是让人下意识排斥。 此刻场中的比试局势已经十分明朗,不出意外,张剑初必输无疑。 元庆一直对他抱有极高期待,见他这么不顶用,难免有些失望。 “主上,他瞧着就要输了,要我出手么?”隐叟见局面不利,侧身像元庆请示。 沙滩上,已经杀红了眼的张剑初理智渐失,甚至忘记一开始的约定,开始不顾一切发疯般像林夙攻击。 好在林夙身经百战,尚能抵御得住,张剑初却因此更受刺激……原来他当真不堪一击,原来他耍赖都胜不过一个初窥武学门径的新手! 木观见他已经丧失理智,忍不住大声道:“你耍赖,你早输了,我就说你这人输了必定赖账,果然是没错看你!” “张老二你一个前辈在这欺负新手,真是好不知羞,打不过别人有什么要紧,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回家再练就是……这样欺负后辈可是真真不要脸,你就算打死他,传出去大家也会说你鲁莽无能,冲动暴躁,难道还会赞你技艺超群,有高人风范么……” 张剑初热血上涌,理智与怒火来回拉锯,但是被木观骂个不停,终归也不好意思真一剑了解了林夙,可心头恶气无从发泄,他越想越怒,心想,好哇,这个人是新手,杀他传出去不好听,我杀你木观,总没这个顾虑。 他打定这个主意,果断收回手,转身就往木观面门刺去。在场众人都是一惊,不料他会被刺激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个结果是谁也不想看到的 林夙自然想也不想就连忙挡上去,元庆也面色一沉,对面前两人说道:“去救人!” 两人反应何其敏捷,元庆话音未落,人已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苏祈露高声道:“活腻了么?给我住手!” 隐叟虽然人也飞了出来,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丝不安,直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这点不安始终悬挂心头,令他无法投入眼前之事,他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令他心神大震,骇得胆裂魂飞,只恨自己没能生出一双翅膀冲回船上。 他轻功已臻化境,半空之中无需借力,硬生生一扭腰就调转了方向向船上飞去。 “主上,小心!” 他大叫一声,人像俯冲的猛禽,骤然飞向元庆的位置。可突然飞上甲板的这个人动作比他更快,距离比他更近,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甚至露出一声轻蔑的笑。 隐叟也果然没能救下元庆,他落在甲板的瞬间,安千岳已经将元庆一带,抓进自己怀中,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扣上其咽喉。 “你敢靠近一步,我的手可就掐下去了。” 隐叟忙止住步子:“我不过去,你千万不要动手!” 沙滩上的形势已经被苏祈露控制住了,一行人自然也注意到甲板上发生的事。 林夙见安千岳没死,大喜过望,走到木观身旁将他拉开,苏祈露原本夺走了张剑初的兵刃,见状将手中夺来的剑一把扔掉,向安千岳喊道:“只要你肯放开主上,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出来。” 安千岳在船上潜伏三日,等的正是这个机会,他想的自然是就此杀了元庆以绝后患,不过杀了人后就要面对隐叟与苏祈露的怒火,他自知尚没有一对二的本事,只能遗憾放弃。 但这个机会实在很难得,元庆身边全天都有高手近身保护,像今天的时机实在万中无一,错过一次,更难遇到第二次。 安千岳扣着的元庆的脖子,明明真气一吐即可取他性命,但竟无法做到,多少有些气闷,他没好气地看向元庆:“阁下的性命这般宝贵,看来我得用来换些有用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隐叟与苏祈露两人身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邪恶的主意,他正想开口,让这两人互相刺彼此一刀,没想到元庆竟然先开口了。 “我没看清你的脸,但我若没记错的话,你是那天来送画的那个人罢。” 听他这一句话,在场几人脸色纷纷一变,但心思各不相同,安千岳被他叫破身份,心中恼恨,手掌微微收紧,恨不能立即掐死他。 林夙反应更快,立即抬剑防御,将木观护在身后。 苏祈露与隐叟不约而同看向他们二人,虽然知道他们三个是一伙的,但没有第一时间劫持二人,现在再动手已没有机会,不由一阵懊恼。 安千岳既然被他们点破身份,也不再遮掩,朗声说道:“让他俩上船来,什么时候回陆地,我什么时候时候放人!” 第51章 巨轮(1) 苏祈露与隐叟对视一眼, 再不甘心,也只能同意,让他们两人先上船去。 林夙与木观登上甲板,安千岳便挟持着元庆退进船舱, 进去又一路退至二楼, 找了一间足够大的房间,带着人藏进去。 隐叟与苏祈露亦步亦趋跟上前来, 安千岳道:“谁若上楼来, 我第一时间便掐死他!” 两人从楼梯退下,隐叟忍不住提醒道:“三日后船靠岸,若主上少一根毫毛, 你便别想从这船上逃下去!” 为免夜长梦多,隐两人当即下令立即返航。 察觉到船已经开动, 三人才放下心来。 他们分离数天,好不容易在船上汇合, 虽然看见对方不至于欣喜万分, 但总也是高兴的。 安千岳点死了元庆的穴, 便将他仍在角落里, 元庆随他如何摆弄,倒一直不慌不忙,被放在角落, 也就安心站在角落之中。 安千岳脸上涂的粉早掉得七七八八,这下干脆清洗干净,木观一见他就认了出来:“原来是你。这位小友说他还有朋友在船上,我就猜是你, 没想到果真是你!” 安千岳看了一眼林夙,笑道:“当日偶遇, 你亲眼见我被人陷害,我也亲眼见你被同门暗算,又被人易容顶替。我若不救你,如何证明自的清白,世上除了我,又有谁会知道你遭遇了什么?” 林夙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那夜在马宅中,有群人说你杀了他们师父,难道就是这件事?” 安千岳竟不想他反应这么快,不由再次看向他:“你当日从房中消失,我还道你去了哪里,没想到你竟见到了木宗主,还学到了他的不传之秘……莫兄,你说,我是不是你的福星?” “这事确实多亏了你。”林夙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若你早些出现,木宗主想必更愿意教你,这么好的机会,竟叫你错过了。” “可惜,可惜,我总不如你有缘分。”安千岳脸上也含了丝笑意,“我听你的意思倒像是在我一去不回。莫兄啊,你若知道我抓住这人是谁,定会觉得我这三天时间没有白费……” 他说罢便将目光投向元庆身上,林夙与木观也忍不住看向他。 第60章 虽然同样身中“柔刀”,但他们对这个始作俑者的样貌都不甚熟悉,目光中同时透露出一丝茫然。 “此人身份特殊,更兼狼子野心——是我大曦头一号劲敌。”安千岳走到年轻人身前,用扇子抬起他的下巴,“此人灭门陆家,暗算木宗主,杀害雪剑宗掌门陷害于我,马宅下药……还有最要紧的一件,害死我朝五殿下!元庆殿下,你说我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元庆虽被点穴,但也还能说话,他立在窗边,一直不动声色,被人如此质问,也只淡淡一笑:“这些人与先生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既然没有关系,先生何必为此义愤填膺?” 元庆说完这句话,见安千岳果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微微一笑,才往下说下去:“你心中有公理正义,家国天下,可难道你大曦的军队不杀人,你自己的手上就不沾血?流血死人的事每天都有,谁杀得错,谁杀得对,又该如何分辨?流一人的血不流千万人的血难道不算正义?杀一家人解决问题,就不必再杀千万家,难道也不算仁慈?再说,先生是江湖中人,即使王朝更迭改朝换代,于你不会有任何影响,何必视我为洪水猛兽。” 他这一番诡辩听得三人都惊讶非常,这番话漏洞太多,倒一时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起,安千岳却只冷冷道:“谁说不会对我有影响?” 元庆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杀了我看上的人,便是最大的影响!” 元庆微微一愣,脑中一转,很快反应过来:“难道……是五殿下?” 安千岳咬牙切齿:“我千挑万选选出的人,被你害死,此乃切肤之痛!” 元庆沉默半晌,终于又开口:“不知你看上他什么,但他既然能死在手中,不正证明我能力在其之上?若你愿意,我大勉随时有一扇门,为你敞开。” 这句话中的意味十分明显,一旁照料木观的林夙不由侧目,安千岳也同样一哂:“你倒很有自信。” 元庆语气充满欣赏:“先生入我麾下,不算埋没。” 安千岳:“多谢你的肯定,不过你说的入你麾下,便是和你一起,将这中原武林搞得乌烟瘴气,天翻地覆?” 元庆打量他一番,笑道:“我以为先生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人。” “木老先生,你怎么了?”林夙扶住忽然昏迷过去的木观,声音焦急。 安千岳见木观脸色不好,一直便有留心,这时闻言反应力量极快,立马便闪身上前替他诊脉。 “木宗主年事已高,如今旧伤未愈,又失去内力,身体极度虚弱,因此昏迷,这几日你要多照看着了。” 安千岳放下手中干枯伶仃的手腕,将人送到床上躺好,经过这个岔子,倒没心情再和元庆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了。 。 直至夜深,昏迷的木观也没有再醒来,巨大的船只行驶在平静海面,海面温度又比白昼降下好几度。 船上的蜡烛已经灭去一半,但不知道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林夙一直在照料木观,闷得太久了,便想去窗边透了口气,不一会儿听见身后有隐约的脚步声,转过头,正好见到烛光下安千岳半隐的脸。 “你既怕冷,为何半夜不睡,要在这里吹风?” 林夙道:“你怎么出来了?” 安千岳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点了他的昏睡穴,除我以外,无人能解开,况且我们就在门口,旁人进不来。” 林夙知道他做事老练,不会给人可乘之机,本不是自己该担心的,但还是提醒他:“还有三天路程,那几个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你忧心忡忡,就是担心这个?”安千岳笑吟吟打量他一番,“你信不过自己,难道还信不过我?” 林夙心想,你可比那几人加起来更危险,不过他此刻身心俱疲,没有斗嘴的心情。安千岳见他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说道:“除开这件事,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棣荨在我手中。无论要用这个药救谁,决定权在我不在你。” 林夙没料到他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由侧目,木观也中了和他一样的毒这件事,不知他何时知道的。 棣荨只有一株,中毒的却有他和木观两人,到底用这株药救谁,着实很难以抉择。林夙自然不会高风亮节到把好不容易到手的解药拱手让人,可他一直照料木观,更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他已近九十高龄,若无内功护体,便如同普通的九旬老人,自然半只脚已经在鬼门关中了。 听安千岳的意思,这药决定权在他不在自己,林夙既失落,又有些许轻松,只是他同样有些好奇:“是么,那你想要救谁?” “当然是救对我有用的一个。”安千岳看着他,不由生出一股恶趣味,用手掐住他的脸颊,轻声道,“你年轻,活得更久,又从木观那学走了探渊手,救你比救一个老头有用。” 林夙“唔”了一声:“倒是很有道理。” “怎么样?我待你可是不薄,不过,我还有一个规矩,不会救要和自己作对的人。木宗主的身份清楚明白,你的身份却不然,你想要自救,是不是应当坦诚相待?” 林夙哑然,倒不是他的身份难以启齿,而是他看出了安千岳的本来意图。 “其实想救的人是木宗主罢,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与你又有渊源。药确实是你寻来的,的确应该由你决定给谁用。” “说起来渊源,倒也不如你。我们前几日才第一次见面,若非同时中了那群人的招,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也不会任何关系。” 安千岳见他听懂了自己弦外之音的,也不再逗他,松开他的脸,还是解释道,“并非我不想救你……木观身居天下十大之列,年高德勋,一呼百应,如今乌、勉两国虎视眈眈,他武功高强,又与勉国结下死仇,他日开战,既是中坚力量,又有足够威望号召群雄。” 这点自知之明林夙自问还是有的,他还不至于蠢到听不懂安千岳刚才那番反话,安千岳能够如此果断直接做出决定,倒也免去他压力。 既然决定已经做了,他现在该做的就是另外再找一株棣荨,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多谢先生成全……我此行既然是为了救木宗主,送佛送到西,将他得毒解了,才算功德圆满。” 安千岳微讶,古怪地看向他的脸:“你不怨我?” 林夙摇了摇头,知道他不会信,看着窗外的海面,又补充道:“我还记得发现自己丢失内力的那天,那也是在一条船上,当时心情,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知道丢失内力的感觉。” “我忽然有些好奇的过去。”安千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面,深蓝如浓墨的海水微微起伏,漫无边际,有些像眼前这人给他的感受——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他没什么好奇心,对任何人都不关心,这是第一次生出轻微的好奇心。 易容可以改皮相,难改骨相,在朦胧的光影里,面前人的眉骨与鼻梁有着弧线优美的起伏,能看出这人原本的样子应该颇具观赏性。 他险些想问出“你为什么会中这个毒”,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等上了岸,我帮你再找找看。” 可这话难免有些虚伪,棣荨哪会有这么好找,他说完有些后悔,又改口道:“或者你有什么心愿,我能做到的,可以答应你。” “……”林夙回过头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这话一般是对将死之人说的。” 安千岳挑挑眉,想说你难道不是么,林夙已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让自己那么轻易死的,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介意请你帮我做点什么。” 两人目光相对,都不由微笑出来,林夙转身回了房间,安千岳想起房内的元庆,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到什么,说道: “这毒是他们下的,人在这里,自然可以逼他拿出解药。” 第52章 巨轮(2) 他说完这话, 不待林夙反应,便往房间里抢去,准备给昏睡过去的元庆解穴。 就在这时,船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叫, 林夙一个激灵, 忽然回过神来。 ——天底下中这奇毒的想必再也没第三个,就算要解药, 也不能暴露出自己也中了毒。 他正要上前, 去叫住安千岳先说明此事,谁知安千岳动作更快,已经两下便将元庆的昏睡穴解开了。 元庆慢悠悠睁开眼睛看着两人, 有些好奇他们要做什么,林夙怕安千岳露馅, 抢先一步问道:“木老宗主身上的毒,解药在何处?” 元庆古怪地看着他:“不是所有毒都会有解药。” 这句话自然不能说服两人, 他只好继续往下解释:“这毒名叫“柔刀”, 原料是我国特产的一种植物, 自出现起就没配出过毒药, 早些年冯欢暗中给我下毒,我便给他下过柔刀,后来我的毒成功解了, 他的柔刀却一直未曾化解,没多久就死了。” 第61章 冯欢是勉国一大权臣,早些年和元庆斗得死去活来,后来确实是忽然暴毙才导致元庆赢得内斗, 也正因此,他才有机会立马调转方向, 来打大曦的主意。 要知道冯欢生前权柄滔天,元庆除了部分心腹,身边全是他安插的眼线,若他手中有解药,绝瞒不过此人的耳目。 林夙听完这话,已经信了三分,安千岳却转而问道:“他给你下的是什么毒,给你解毒的又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元庆的表情竟变化了几分,他也发现了这点,很快调整了神色,皱眉道:“不过是运气好,机缘巧合,遇着一个乡野村医,误打误撞给我试出了解毒的的方子罢了,你要他解别的毒,想必是不成的。” 林夙目光闪动,意识到他一定有所隐瞒,安千岳更是一声冷笑,干脆利落说道:“我不信。” 元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我也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虽然手中有这毒,自己却也没有解药,所以等闲不会使用。我曾经找到许多大夫尝试,都没有人成功配出过解药,就算要配,也缺一些珍稀的药材,其中譬如棣荨这些,连我找不出来了,便只有放弃了。” 果然,还是要靠棣荨。 林夙才刚燃起的希望便又扑灭,一时有些心灰意冷,一句话也说不出,安千岳却面色更加古怪,继续追问他:“你的毒是在二年前解的罢,大概三月到五月之间,那个时候,你就来了大曦……” 元庆脸上霎时出现了难以遮掩的惊讶:“你怎么知道……不对,是他和你说了?” 安千岳听了这番话,哪里还猜不到,两年前宁折柳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人! 他冷笑连连:“怪不得他一直不肯告诉我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原来是同你在一起。只怕他知道救的人是你时,恨不得再将你毒死过去。” “他一开始确实不能接受,不过……真叫他杀我,他也是舍不得的。” 林夙若有所思看着他的脸,安千岳却不信:“我那师弟若非性子单纯,平日杀鸡都不会,杀你还不是顺手的事。” 元庆只是微笑,也不与他争辩解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一听竟然有人敢上楼来,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主上,船破了!” 屋外是隐叟沉重而压抑的声音,房中几人对视几眼,虽然心思各异,却都不相信会有此等事。 林夙率先道:“破洞多大?怎么破的?船上没用的货物丢出去了么?” “破洞在仓库外侧,木桶大小,看起来是被人劈开的,所有人手都在下面尽力补救,不过收效甚微,所以来通知给你们。”隐叟顿了顿,才有些慎重道,“到最近的岛也要三个时辰。” 老实说,这番话林夙与安千岳都难以相信,毕竟没人会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在这时候去破坏船。 安千岳正要讥讽几句,忽然察觉到脚下地板晃动,桌上的东西落地,整条大船竟然朝一个方向倾斜下去。 原本将信将疑的房内三人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船是真的要倒塌了! 苏祈露的声音也有些焦急:“船要沉了,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需在一起商议办法,你们出来罢!” 深色海水如浓墨一般翻涌起伏,月光潜藏进了云层之后,大船船身在水面中缓缓下沉。 已经落水的人拼命挣扎游动想爬上来,还没完全掉下去的人死死扒着船身不肯放弃。 林夙打开窗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海面空旷,波光嶙峋,咸涩的风拍打脸颊,巨大的船身缓缓被吞进深不见底的水线下,苏祈露见他们迟迟不出,催促道:“你们是死是活我们不关心,不过我们弃主上不顾,还请你们一起出来罢。” “出去罢。”亲眼看到这番场景,两人明白已经无力回天,现在确实只能如他们所说的出去再想办法。 林夙去叫醒沉睡的木观,趁这个时间,安千岳催促隐叟他们发个信号烟花,先找人来接应。 叫醒木观后,几人出了房间,便顺楼梯来到最顶层,船的下沉已然无法逆转,即使在最顶层,也只是拖延溺水的时间。 “我费尽心思打造这艘宝珠楼,实在没想到,竟成了自己的棺椁。”好不容易苏醒的木观看着脚下的大船。 安千岳:“现在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到底是谁做的这种事?” 隐叟:“船沉下去前,各自拆一块木板抱好,剩下的便听天由命罢。” “破坏船的人我们也没找到,不过大概已经溺死了吧。”苏祈露依旧带着面具,那道骇人的伤疤完全看不见,只有眸子里动人的眼波熠熠流转,看向安千岳几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再挟持着主上也没意思,茫茫大海,谁也逃不出去,就将人还给我们吧。” 安千岳摊开双手:“你哪只眼睛见我挟持他了?” 元庆身上的穴道劲力未退,虽然恢复自由,但一时也不能自主行动,所以一直在暗中运功冲击穴道,这自然不算被安千岳挟持,此刻面对隐叟和苏祈露担忧的眼神,他也只能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几人一时无话,这船上虽有小艇,但从船漏水那刻就已经不见了,方才隐叟说的抱一块浮木,虽然荒谬,但竟是唯一的办法。 脚下的楼层一层层被淹没,眼看到了最后的时间,大船即将倾倒,隐叟表情沉重:“现在只能弃船了。” 他说罢转身去侧板上拆出三根木头,在手中掂量几下,点点头:“我们就用这三根木头,至于你们的,烦请自便了。” 安千岳点点头:“好说,好说,诸位请便。” 隐叟见他们没有走的意思,阴沉的眼神不甘心的转了一圈,随即将木板放进水中,施展轻功飞了上去,脚下稳稳踩上木板,很快与船上几人拉开距离。 苏祈露与元庆也跟了上去。 船确实即将便要沉没,虽然逃生的希望渺茫,但总不能坐以待毙,林夙搀扶住身旁的木观。 “木宗主,人已经走了,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话的时候,身旁的木观就一直在拉他袖子,自然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安千岳眼神何其敏锐,早看穿了两人小动作,所以才不急着动作,此时也道:“木宗主你一定还有后手,现在那几人都走了,有什么法子,快快说出来。” 木观道:“我水性好,宝珠楼又从不单独出海,船上除了那几条舢板,确实没有别的筏子了。” 满脸期待的林夙和安千岳都大感失望。 “舢板从船破之时就消失了,既然没有别的筏子,咱们眼下还是抓紧拆船罢。” “不过么……出海总会死人,都是自家兄弟,总不能在海上抛尸。所以我在三楼放了几口应急棺材。” “有棺材?!”林夙眼前一亮。 安千岳道:“这等好东西,他们竟没发现么?” 木观摆摆手,一脸得意:“棺材这种东西,怎么能放在显眼处,小莫,你在这等着,我和安兄弟去将东西找出来。” 他虽然内力尽失,但是水底下的功夫没丢,一回水中便像回了老家,带着安千岳一起十分灵活地往下层游去,苍老的身形霎时像尾活泼的金鱼。 林夙并没有等太久,便见到两口棺材缓缓从水下浮上来。 木观推出第二口棺材时,人也跟着游上来,林夙见他离自己很近,便伸手想将他拉上来。 尚未碰到他的手,只见木观脸上表情一变,身形也顿住了,林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情况有变,更加焦急地想探出去想将他拉上来。 就在这时,他整个人缓缓后退下沉,竟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林夙看不清水中的情形,大声叫道:“安宵,安宵,快过来!” 水中浮出一串水泡,稀碎的波纹一圈接一圈地荡漾开来,能看下下面正有一场激烈打斗,不知道过去多久,木观和安千岳两人前后从水面浮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再问发生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林夙手边已经只剩下两口棺材,忙招手让他们上来。 木观脸色惨白,人已经精疲力尽,方才水下一番缠斗,几乎将他力气耗光,不仅他没力气,就连安千岳脸色也泛青,与平时大不相同。 林夙脚下已无立锥之地,只能先将木观扶到棺材盖上,有些遗憾道:“别的棺材已经漂远了,我只留住了这两口,我们先扶木宗主进去。” “还是我们先扶你进去罢。”木观苍白的脸上冻得几乎没什么表情,一只手却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你们两个走,我不走了。” “棺材既还在远处,安宵轻功绝顶,自然能追上,咱们三个都能走,时间紧急,木宗主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了。” 林夙飞快说完这番话,却见木观摇摇头,看了一眼安千岳:“方才水下暗算那人功夫十分邪门,这位小友已经中了他的毒,必须马上找地方运功解毒,晚了便来不及了!” 第62章 “时间紧急,就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再推辞!”木观焦急之下,一宗之主的威严自然流露出来,他语气不容置疑,说道,“你们一人一口棺材,现在立即进去,暗算的那人没死,随时可能回来。” 安千岳一上船便吞下手中一枚药丸,此刻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睁开狭长冰冷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人,最终吐出两个字:“都走。” 第53章 动念 木观虽是久居上位的一宗之主, 安千岳却也同样习惯了说一不二,他既已做出决定,当下便立即行动,将木观塞进手边一口棺材中, 麻利的盖上盖子, 仅留出一点供他呼吸的缝隙,看着里面的老人说道: “元庆他们就在前方, 暗算的人也不知道逃去了何处, 大家暂得生机,也不一定就能逃出生天,往后的事, 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伸手一推,将棺材推进大海之中。 木观年老体弱, 内力尽失,连衣裳都没干, 虽然独得一口棺材, 能够生还的可能性也至多不过十之一二。 但在这大海之上, 谁又不是这样的处境? 他一走, 便只剩下林夙和安千岳,两人看着面前最后一口棺材,一时面面相觑。 林夙:…… 若非安千岳动作太快, 他倒宁愿和木观一起走。 安千岳:“你这个表情,大抵是不愿与我同乘,也好,棺材空间狭窄, 多一个人我正嫌太挤。” 林夙:“……你看错了。” 他麻利地爬进棺材里,可安千岳说得不错, 这棺材实在太狭窄,仅仅够一人平躺下去后,身边留下一掌左右的空隙。 他既然先进了棺材,就只能先躺下了…… 他大脑飞速转动,正在思索两人坐在里面的可行性,安千岳已经催促道:“动作快些,我必须立即运功。” 林夙迟疑一下,认命地躺了进去。 看着头顶狭窄的一方天地,林夙幽幽叹了口气。 安千岳立刻理解这声叹息的意味:“你不愿与我同乘,难道我就很愿意与你同乘了?” 林夙:“我只是在想,在这棺材里,你应该如何打坐?” 安千岳意味深长:“自然要辛苦你当坐垫了。” 好在这句话只是玩笑,棺材的高度并不足以支撑他打坐,所以他进棺材后,还是躺了下去。 林夙往旁边靠了靠,他便侧卧下来,两人头挨着头,水珠从发梢滚落在他脸上,他尚能伸手擦去,可衣服也在这样紧密的接触中沾湿,这他便无能为力了。 他察觉到身上衣物传来一股凉意,身侧的人肩抵着肩,脸贴着他的发丝,呼吸都缠都在了一起,林夙很快发现,这样躺着并不比坐在他身上强多少。 但是安千岳已经很快进入运功的状态,不能被打断,林夙并不敢有什么动作,只能在黑暗之中静静听他变得悠长的呼吸声。 棺材随波逐流,在海面晃动起伏,让林夙生出一股困意来,这里面黑布隆冬,什么也不能做,林夙只能逼自己放空思绪,很快便睡沉过去。 。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轻声的呼唤,他想起身在何处,一下清醒过来,察觉他醒了,耳边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不要出声,外面有人。” 林夙有些不适应要贴在耳边的热气,轻轻侧了侧头,安千岳却捏着他的下颌,又将他拉过来。 “跑什么,我还没有说完。他们看上这口棺材,可我不想给,不过那个老头功夫很厉害,我也不一定是对手,等下我出去了,你自己想办法逃命罢。” 林夙一听,心沉了半截,水流的方向总是一致的,理论上他们确实是往同一方向漂流,但大海毕竟如此广阔,也有很大概率无法相逢,没想到时乖运蹇,竟然这么快就撞见了。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想到隐叟正在靠近,只能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安千岳松开他的脸,外面的天似乎一瞬间亮了,有金黄的曦光从狭窄的缝隙里透进来,让安千岳能看见眼前之人的模样。他这时才发觉,眼前这人竟然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无关乎睫毛的浓密亦或弧度的美妙,而是清透、沉静又有力量感的眼神。 察觉到这件事的同时,心竟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安千岳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感受于他而言太过新奇。 ——于是强敌当前,危在旦夕的关头,他鬼使神差伸的,有想伸手摸一摸这双美丽眼眸的想法。 他当然也这样做了。 只是伸出手,指尖正要落在睫毛上时,棺材停住了。 “好沉,这棺材里像是装了东西。” “先推开看看,大概是尸体。” 安千岳浑身肌肉立即绷紧,一股难言的怒火莫名涌上心头,就在盖子推开,光线骤然间变亮的那刻,他整个人已经一跃而起,借这个电光火石间的先机先发制人。 隐叟反应也何等迅速,一见棺材里人影晃动,竟有人暗算,也来不及思索,立即一记大招攻向对面面门。 老人的双手如同一对苍劲的鹰爪,枯瘦而有力,指甲更是又尖又利,浑身肌肉如同钢铁铸就,刀枪不入,安千岳绝顶内力,又占得先机,咄咄逼人攻将上去,也只逼得他连连倒退,并不能伤及根本。 他心知这是对方海上漂流一夜,体力耗尽的结果,只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若不趁此机会取其性命,日后只会更加麻烦。 因此他明知危险也不后退,仗着轻功绝顶,体力又保存完全,接连将真气打在对方身上,隐叟知道此刻是生死存亡之际,也分毫不敢懈怠。 常人在水面站立尚不能够,他们却还要在这种毫无着力的地方打斗,若让普通人看来,几乎可称神迹。 只是这样费力的打法,注定不能维持太久。 他们之间正在生死决斗,自然不能心存怯意,而一旁林夙和元庆却一清二楚,这两人在海面之上终究难以分出胜负,但若因此完全耗尽体力,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林夙在棺材之中观战,心中略显焦急,这绝对是他生平所见之中最惊险的一战,虽然元庆是死敌,隐叟也是非死不可,但若让安千岳折在此地,也不是他愿意见到的结果。 只是他的声音传不出去,棺材也不能被他驾驭前去接应对方。 他正看的目不转睛之时,突然,棺材微微摇晃了一下,林夙骤然回头,只见一双湿淋淋手抓住了棺材边缘。 是元庆! 林夙一瞬间冷汗直立,用力拍打这手,想将人打下去,元庆在海水中泡了一夜,浑身泡得冰凉且泛白,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手中的力量竟也奇大无比。 此刻谁丢了棺材谁就得死,林夙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也拼命与他缠斗在一起,棺材在海面上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倾倒,这自然也不是元庆想要得结果,所以两人无论如何角力,总要保持着平衡使棺材不倒,一时竟也不能对对方使出杀招。元庆一路拼命往上挤,林夙投鼠忌器,竟没能拦住,真让他趴稳在棺材上方。 他稳下来,原本摇摇欲坠的棺材竟也恢复平稳。 两人折腾完这一番,远处的安千岳和隐叟都不见踪影,林夙发现这点,杀意陡生,再一转头时,目光冰凉的看向上方的元庆,忽然之间猛然举起双手,狠狠往他脖子掐去, 元庆不想他会突然发难,脸上涨得通红,拼命去掰他的手,但这双手坚固无比,纹丝不动,他知道对方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死自己,不甘心就此死在这里,干脆趁意识消失之前,狠狠一个用力,将棺材推翻。 林夙一直知道安千岳必然凶多吉少,自己要独自逃出这片海域着实希望渺茫,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若在此刻与元庆同归于尽,死得也不算太亏,因此落入水中的一刻,竟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不知道安千岳的尸体又在何处,海水永无停歇,他们葬身此地,不知死后尸体是否还能重逢? 落水的一瞬间,浮力推开了他的手,他双手失去目标,人也突然清醒过来,现在两人都落水了,元庆已经昏迷自然必死无疑,自己却还有意识,可以再游上去。 他意识到还有机会,求生的本能立即恢复,整个人拼命往上方透出光线的地方游去,只是不管怎么努力,似乎都离水面有着遥远距离。 突然,眼前一抹蓝影闪过,那是比海水颜色略深的一点蓝,从远处快速向他游来。 他尚未反应过来时,蓝影已经两三下便赶至他身旁,将他的腰身一揽,带着他浮向水面。 “我不在,你竟笨得连凫水也不会了,这么一截距离,怎会半天都游不上来?”安千岳喘0息粗重,有些讥讽地看向林夙。 这时光线大好,波光粼粼,林夙脸上的黄粉被海水洗去大半,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安千岳不由心中一动,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再一次鬼使神差,轻轻说道: “你既变成了这个样子,何苦再牵扯在这些江湖是非之中,不如我大发慈悲,叫你跟了我,总比你如今这样强。” 第63章 安千岳身体消耗不小,仅凭脑中最后一根弦紧绷着才没晕过去,他自知自己昏迷过去就是一死,所以没话找话也要说点什么。可他头晕目眩之中见林夙神色古怪,知道他是不愿,有些不服气道:“江湖中多少人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只有你有这个机会,你竟不珍惜。” 林夙好半晌才叹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安千岳又清醒些许,赶在他开口之前抢先道:“你若敢说出什么恶心的话,我就杀了你。” 林夙:“……那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便是同意了。”安千岳大笑,在他脸颊上摸了一把,然后将他的脸带向自己,“过来,叫我亲一个。” 林夙已经看出他精神不正常,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过去:“你清醒一些。” 说罢扶着他肩膀:“哪里受伤了?” 安千岳嘴硬:“他受伤了,我不曾。” 林夙听他呼吸声愈发粗重,知道他这是内力消耗远超负荷的表现,他体力严重不支,只是在这里不敢晕过去,所以才说这些有的没的逼自己保持清醒,当即道:“你先靠在我身上,我还有体力。” 安千岳当真不推辞,往他肩上一趴,林夙起初张望半晌,突见两个黑点从远处飘来,忙拍拍安千岳:“你瞧,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安千岳将头埋在他肩膀,闻言也不抬头,就着这样的姿势张开眼睛望去,果见两个黑点在水面起起伏伏,离自己愈来愈近,他目力极佳,很快就认出在海浪上起伏的两点正是两块木板,精神一振,从林夙肩头起来。 “看来本座实在洪福齐天,总能逢凶化吉,心想事成,你这一路跟我一起,不知道沾了多少光。” 林夙心中欣喜,顾不上调侃他,带着他上前去拦住木板,原来这竟是方才落下的一块棺材盖,还有另一块有些眼熟的木板。 原来不知何时起,他们竟游出这么远,另一块木板想来应是元庆和隐叟二人用的那块。 丢了棺材,捡回两块浮木,虽然损失不小,但总胜过没有。 两人接住木板,林夙先将安千岳送上去,自己才游向另一块,这一放松下来,才惊觉自己也累得不浅,看来刚才那番生死恶斗,对他们两人消耗不小。 木板很快分开,两人已经不能说话,也实在没力气再说话,只能静静任由水流翻涌,将自己送往未知。 前路在何处,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或许会上岸,或许会遇到人,也或许就这样一直漂流,直到渴死饿死。 林夙太疲倦了,实在不愿去想这些过于渺茫的未来,想得太长远会使眼前的时光更加难捱,于是他只是享受着眼前这一刻的宁静,希冀着能保存体力,应对下一次挑战。 好在这种未知并没有持续多久,板子漂到后半夜,林夙半梦半醒之间偶然睁开眼,发现目之所及处,正有一座巨大的黑影挡在前方。 这黑影在一成不变一望无际的大海上,突兀地矗立着,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横亘在他的眼前。 林夙足足看了一盏茶时间,才敢确认——这是一座海上的岛屿! 他大喜过望,正想和安千岳分享这个喜讯,可回头一看,冥冥暮色之中,四周空空荡荡,哪还有安千岳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反复捶打终于使本章达到可食用标准w 小林:我觉得…… 小安:你不许觉得。 小林:其实…… 小安:不许说,再说打洗你。 第54章 海岛(1) 黑暗中的岛屿十分寂静。 海浪将林夙轻轻推往前方, 直至靠岸的位置,他弃掉木板爬上岸,脚踩实地的瞬间,脑海中奇异地生出一股眩晕感。 他在海水中漂泊太久, 竟都忘了在陆地上的感觉。 这片海岛笼罩在巨大的黑暗之中, 林夙虽然疲惫,但很兴奋, 尤其在看到旁边水湾中停泊的一口棺材后, 这种难以置信的眩晕感几乎到达顶峰。 ——木观竟然还活着,并且也在岛上! 他简单环顾了一圈,便找到一个方向, 大步往前走去。 。 一片灌木丛,枝叶已经干枯, 橘红的莓果挂在枝头,密密麻麻, 黑夜之中依旧醒目。 有陆地就有植被, 有植被就会有果实, 这是林夙早有预料, 并且上山时就开始留意的东西。 他饿了已有好几天,一直滴米未进,又饥又渴, 此刻也顾不上莓果是否酸涩,快步走到灌木丛前,摘下果子就送进嘴里。 他可以吃上东西,却不知道安千岳和木观现在如何, 有没有食物可吃。 莓果不好携带,若是摘走反而会坏, 林夙只能遗憾放弃采些果子带给他们的想法。 他一连吃下十来颗,忽然听见旁边草丛中传来一点窸窣声,望了一眼,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心中却也冷不丁生出一个念头:自己选的就是岛上最好走的一条路,这莓果就在路边,若木观已经上岛,怎么会放着果子不吃? 这念头一闪而过,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终归让林夙生出一丝顾虑。这果子味道还过得去,林夙本想再吃几颗,但脑海中的古怪感始终挥之不去,他只能强忍饥火放弃,想着去前面看看再说,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可吃。 然而,没走几步,腹中便似有一团火烧,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 “喂,醒醒,你醒醒。” 耳畔的声音似乎从天边传来,林夙眼皮已经千钧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但很快,一股甘甜顺着唇缝淌进来。 是水。 林夙终于喝到清水,迫切地想要更多,他将眼睛睁开寻觅水源,睁眼才发现,原来此刻天已经亮了,三个太阳悬挂在海线尽头,彼此叠在一起,不住晃动。 他努力将眼神聚焦起来,终于看见,面前似乎有个人。 这人在逆光之中并不能看真切长相,只能看见右边耳垂上的银饰晃动,一闪一闪。 “你终于醒了,喂,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有什么目的?” 那人见他醒了,就将水袋放下,林夙很想回答他的问题,可动动嘴唇,一个字也发不出, 少年见状,只好将手中水袋扔给他,林夙拿起水袋小口喝下去,喝了几乎大半袋才解渴,他抹抹嘴,缓缓说道:“我的船昨夜触礁了,发现的时候破洞已经破得太大了,丢掉货物也无力回天,只能弃船保命。我在海上漂泊了一夜,又饿又渴,昨夜意外看到这座岛,所以上岸来看看有没有食物,你呢,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少年的脸这时已经能看清楚了,是十分稚嫩但又白皙柔美的一张脸,虽然年纪很轻,神色中隐含一丝妖娆媚气,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奇妙的在他身上共存。 少年神色有些不耐,闻言立即道:“你还未说你的身份,你为什么会出海,是捕鱼的渔民,还是打劫的海盗,亦或朝廷的水师?” 林夙只觉得他天真得可笑:“这一带并没有港口与海防卫所,何来水师?至于渔民和海盗就更不是了,我是个生意人,在海上倒卖一些茶叶,赚点差价而已。” 少年点点头:“我知道了,原来你是个财主,可惜一船的茶叶现在打了水漂,又变成穷光蛋了。” 林夙见他虽然语气凶狠泼辣,但是神态分明还是个天真少年,心中愈发好奇他的身份,嘴上只顺着他的话说道:“出海做生意本就是拿命换钱,看天吃饭,这次运气不好,捡得一条命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望其他?倒是你,年纪轻轻,怎么也会出海来?你是一个人在这的么?” 少年饶有兴致打量他:“你瞧不起我年轻么?我杀十个你也足够了。” 林夙失笑:“你若想杀我,我现在已成孤魂野鬼了。” 少年微眯了眼睛,也笑起来:“我不杀你,不代表你就安全了。这岛上可不只有我,野果无主,可岛上有人,乱吃东西容易中别人的招,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果然是刚才野果有问题!林夙腹中直到现在还有一股灼热感,看来果子当真有毒,听少年的话,似乎毒还是别人下的……难道岛上除了少年和木观,还有旁人? 少年观察他的神色,满意道:“你放心,你吃得少,肚子痛几天就好了,死不掉的。我叫沈日溦,你可以叫我小溦,算你运气好碰着我,我比你早半天上岛,岛上的形势已经摸清,正好说与你听,若没有我,只怕你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见林夙果然露出好奇的神色,这才往下说道:“我比你早半日上岛,不过也不凑巧,我刚上岛不久,又有一个恶人流落到此。这恶人脾气暴躁,心思歹毒,功夫却高得可怕,多亏了他漂流太久体力不支,与我斗智斗勇间落了下风,未能取得我的性命。不过他为了害我,已经将岛上大多数食物都抹了毒药,你像之前那样乱吃,迟早是还要中招的。” 林夙已经猜到他说的人是谁,微微一怔:“那这人可真不讲理,食物都下了毒,他吃什么?” 第64章 小溦将脸一板:“你傻么?他自己的毒,自己肯定有解药,下了毒别人不敢吃,他就能慢慢吃。你瞧他多自私。” 林夙点点头,又道:“那这人现在在这里?” “难不成你还要去找他?你竟一点不怕死么?”小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呆呆的,丝毫不知天高地厚,坏人害人难道还需要理由?这世上多的是无缘无故就把人推进深渊的,你问他们要理由,不显得可笑么?” 林夙见他说得信誓旦旦,甚至还有一丝咬牙切齿,愈发好奇这人到底遭遇了什么。安千岳虽非善男信女,但也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这样蛮不讲理嗜血成性的大恶人? “我说这些,你没亲自体会过,自然不会懂。”小溦把玩着手中水袋,冷眼瞧着他,“不过,你的性命是我救下来的,这点你需记着,我用得到你的时候自然会说,你到时也要尽心尽力,知道了么?” 林夙见他情绪激动,自然不想在刺激他,便不再反驳。况且小溦救了自己也是事实,若有他有危险,自己自然会尽己所能。 小溦见他默认,心情好了些许,对他说道:“水被你喝光了,我去山上灌些新的,你也一起。” 林夙方才正嫌没有喝够,这下正中下怀,立即起来跟上小溦的步子。小溦走在山路上,忍不住放声唱起了山歌,用的是乡音,是林夙从未听过的音调。 他瞧这少年打扮也古怪,单耳带耳饰并非汉人会有的习惯,心中猜测他或许是是异族人士。可此人到底为何会在这里,依旧是他怎么也想不通的。 他只比自己早到半天,若也是从宝珠楼逃出来的,既然不是千湖宗弟子,便只会是元庆的人。 他与安千岳第一次相见便结仇,这点上看,似乎是元庆的人的概率大些? 林夙跟着他一路上山到最高处,果然有一汪泉水嵌在石缝中,小溦的神情也比在山下不自然几分。 林夙打满了水,装作不经意提起一些勉朝的风土人情,小溦都兴致缺缺,也并不太了解。 这样看起来,也并非勉国人士。 两人打好了水又继续下山,林夙想在岛上走走熟悉地形,小溦也跟在一起,顺道将有毒的果子都给他指了出来,除却这些野果,岛上便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他们既然短时间不能离岛,不吃东西是绝不可能的,林夙回到海边之后就开始想办法。 既然是海岛之上,自然不会缺了海鲜,但生吃肯定不行。冬季干燥,岛上许多植物都已经干枯发脆,是很好的火绒,他收集来一些,又找来一截木头,用匕首挖出一个凹槽,将火绒放在其中,然后取一截木棍在上面摩擦,准备擦出火星取火。 小溦眉宇间隐隐有焦急之色,无论做什么都显得心不在焉,他原本没有理会林夙,这会儿看了他的举动有些好奇,叼了根草蹲到他面前:“你就这样钻,真能生出火来?” 林夙:“成与不成,总要试试。” 小溦想了想:“以前成过么?” 林夙道:“成过几次罢。” 小溦这下彻底来了兴致,将口中咬的一截草一扔:“那我也来帮你。” 两人齐心协力,果然不过一会儿,青烟从凹槽中冒出,两人加快速度,渐渐的,火绒里染出一丝乌黑,孤星一样的红点从深处钻了出来。 “果真有火!” 小溦大喜过望,弯下腰用手拢着,仔细去看里面渐渐变多的火星,确定火真生了出来,一下便跃起来。 两人又去林子里寻了不少柴火,将好不容易生出的火种渐渐引旺,又一起到沙滩上找出一些贝壳蛤蜊和螃蟹小鱼,这些东西都易熟,焖上一会儿就能食用,两人一口气吃下不少,很快便将肚子都填饱。 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天已经都快黑透,小溦一入夜之后面色又有些古怪,脸上焦急的意味更浓,没过一会儿,他就催促林夙快些睡觉。 林夙想他一定是准备做什么,也不点破,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在等他睡熟,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开始响起。 听声音似乎是上了山……林夙睁开眼睛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手中举着一个火把,正往山上走。 他立即起身跟了上去,夜间山路难走,小溦又举着火把,一路要提防火将道旁枯枝引燃,因此走得十分小心翼翼。 林夙不远不近在他身后缀着,竟始终没被他察觉到一点。 他到山腰一个位置后,将火把插在地上,人就进了树林中,林夙等在旁边,不过一会儿,小溦的身影又从林子中出现,这回怀里却多了好些东西,等他靠近,林夙才发现都是些一些干柴。 既有火,又有柴,他想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林夙见他抱着柴火继续往前,人停在一处山洞前,心下了然,原来这里有个山洞,自己一直竟没发现。 想来原来安千岳与木观就在山洞中。 小溦放好柴便回来拿火把,这时一看才发现,火把竟不知何时起已经熄了,根本点不了火,一时又困惑又失望。 但他毕竟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懊恼片刻,又立即下山,准备再找一根木柴上来。 林夙看着他下山的身影,走到山洞门口,犹豫片刻,到底没有进去。 。 远处,小溦已举着新的火把上山,他心想这回不用去捡柴,可以直接点火,便不怕节外生枝了。 没想到到山洞口一看,险些气得吐血一升——柴又不见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自觉定是洞穴中的两人做的,这两人不敢与他正面相对,竟只敢背后搞这种手段,实在可恶! 他是绝不会这样轻易被打击到的,这回他将火把插在更远的地方,又去林子中捡柴,一旁的林夙见他一走,便又上去,将火把熄灭了。 第55章 海岛(2) 面对再次熄灭的火把, 沈日溦陷入了沉思,这回他已经没功夫生气了,只在思索到底应该怎样才能把这件事做成。 他一个人肯定不成了,现在还需要一个帮手——看来不得不将林夙叫来了。 他快步下了山, 找到林夙入睡的位置, 正要开口叫人,却发现这地方根本没人。 他脸色狐疑, 正觉得哪里不对, 身后已经传来林夙的疑问。 “你做什么?” “我难道还不能来么?”沈日溦被他一问,顿时忘记方才心底闪过的一丝疑惑,扬起脸没好气的看着他, “你呢,半夜三更, 你不睡觉,跑去了哪里?” 林夙笑道:“就是睡觉也有起夜的时候, 况且——已是半夜三更, 你不睡觉, 来找我是有事么?” “找你自然是有事。”沈日溦脸色缓和一些, 对他道,“我想上山去一趟,你陪我一起。” 林夙奇道:“上山做什么?” “这便不是你该好奇的事了, 你只管跟着我就是!” 林夙知道他这是还没放弃熏死安千岳的主意,只是不知道他情况到底如何,竟会被逼得躲在山洞中无法出来。 虽然他未曾点头,但沈日溦已经默认他同意了, 他走去火堆前,正要再拿火把, 这时才发现,火堆竟不知何时起已经熄灭了。 伸手一摸,不仅已经熄灭,温度也已经彻底冷却,没有一丝余温。 “是谁?这是谁做的!” 林夙看了看风向,推测道:“刚才风大,应该是被风吹灭了。” “可恶!那你给我再生一把火出来!” 林夙摇摇头:“天黑了,有露水,这会儿的叶子燃不起来的。” 沈日溦虽然恼怒,但也拿这种事没有办法,虽然气得胸闷发闷,还是只能放弃。他神色恍惚,呆呆回到树林中,找了棵大树挨着坐下,用双手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夙见他这样,知道他已经束手无策,应当不会再有别的行动,便回到一开始的位置坐下。 但见他一直不曾安睡,脸上的神色似愁苦,似凄凉,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由自主开口:“你执意上山去,是想做什么?” “山上有两只臭乌龟!”沈日溦本不想回答他,沉默半晌后,却还是开口,“一只老乌龟,一只年轻乌龟……都缩在壳里,不敢出来,拿火烤一烤,不信他们还不出来。” 看来他推测的是真的——并非安千岳要杀他,而是他要杀安千岳。既如此,安千岳给野果下毒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况且安千岳一向没有用毒的习惯。 林夙再一次思索起来沈日溦的身份,船沉得过分突然,木观和安千岳去水下取棺材时被人暗算,不过瞬息功夫人就中了毒…… 难道都是眼前这个人做的? 林夙睁开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将那样一艘船弄沉,定是抱着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决心。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是何等决绝偏激的行为。 第65章 林夙观察他半晌,见他渐渐睡了过去,并没有别的动作,便也闭眼跟着睡过去。 次日,天刚刚亮,沈日溦便叫醒林夙。 “山上那恶人内力快恢复了,泉水也在山上,若他能行动,我俩就不能再上山打水。” 林夙听安千岳快要恢复,心中松了口气,但一听沈日溦又准备要动手,又想劝两句,可见他神态癫狂,跃跃欲试,不住催促自己快些和他一起上山,知道他此时定不会听进去自己的话,只好先陪着他一起上去。 小溦带着他,一路来到泉水旁边,指着边上有许多大的石块道:“你和我一起,搬些石块去堵住前面的洞口。” 说罢自己就费劲搬了一块大石慢慢到洞口,这石头太大,很快便搬得他气喘吁吁,但一块放下,他很快又去搬剩下的。 。 洞穴深处,木观看着外面晃动的人影,拉了拉正在闭目打坐的安千岳。 “那小子好像在搬石头,他是想堵住洞口?” 安千岳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走到洞门口,见外面已经堵住两三块大石,不禁觉得好笑。 这石头虽大,但他多用些力气尚能推动,相反,外面的人要从远处搬过来,要废的力气才不会小。 “他若不嫌累,就让他搬去吧,等他搬累了,正好出去找他要解药。” 他说罢回到方才的位置,继续坐下去打坐,木观脸上已经乌黑,连嘴唇都泛着青色,一看便是中毒已深,他早已经不能行动,听安千岳这样说,也就由他去了。 他自从进棺材不久,就被小溦跟上,也挤了进去,好在他们这一路没有遇到元庆隐叟等人,顺利来到这座岛,小溦一上岛来就突然发难想要取他性命,恰逢此时安千岳也上了岛,才勉强将他救下。 他知道沈日溦身上带着剧毒,强行动手对自己不利,加上内力耗尽急需恢复,于是带着木观一路寻觅,最终躲进这个洞穴里。 安千岳的千忧百解丸已经吃完了,不能解毒,而沈日溦的毒宠已死,随时要面对毒功反噬,他急于寻找新的尸体喂养毒虫,举止自然会越来越癫狂,现在岛上只剩他们二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找到他们。 两人既渴又饿,却也不能出去取水觅食,只能在这洞穴之中硬抗着了。 木观本以为从那群人手里逃脱便万事大吉,没想到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可惜他如今状态更差,已经连苦笑都没有力气,刚起来了一次,这下又感觉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忙又找地方坐下。 如今之计,只能等安千岳内力恢复,打得过沈日溦,再出去觅食了。 木观坐下后很快陷入一种似醒似梦,魂飞天外的状态,明明意识尚在,却又不得清醒,感知到的一切都说不清是幻境还是真实。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大叫,紧接着,呼痛声传来,外面的人带着哭腔道:“救命啊!救命!快来人,救救我……” 这声音越来越清晰,显然不是幻觉,木观一下清醒过来,睁眼看着洞外。 安千岳也在此刻清醒,起身看着洞口,木观冲他摇摇头,虚弱道:“他这是想骗咱们出去了。” 安千岳看了一眼他,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尽快帮他拿到解药,但不好明说,只道:“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功力已恢复七八成,可以出去瞧瞧。” 他快步出了洞穴,踅着惨叫声找过去,没走几步,就见沈日溦在一块巨石旁边含泪痛呼,他的一只腿此时正压在巨石之下,怎么也拔不出,想来是搬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腿。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这更标准的自作自受,安千岳见到这般情形,岂有不嘲笑一番的道理,又听他一直高声叫救命,上前缓缓道:“岛上没有别人,你这救命是叫给谁听的?” 沈日溦见他出现,双眼通红,反驳的话说不出,求饶的话却同样说不出,只是沉默着看着他。 安千岳给他递上台阶:“你若是叫给我听的,就点点头,说些好话,说不定我会帮一帮你。” “少来幸灾乐祸!”沈日溦满脸泪水,抽噎着白了一眼安千岳,“你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就是求了,你也不会帮我,只会让你笑得更厉害。” 安千岳道:“你竟把我想成这样,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也罢,你这么想,我就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小溦忙道:“等、等等……” “如何?”安千岳转过身去。 “你,你当真愿意救我?” 安千岳道:“你现在有什么值得我骗你的?我可以救你,却不能白救,你将解药给我,我现在就帮你出来。” 沈日溦小声道:“我的解药,在我怀里,我这会儿摸不着,你将我救出去,我就给你。” 安千岳目光将他扫过,却一动不动,沈日溦紧张得手上全是汗,但还是死死抓住藏在身旁的林夙。 他的手掐在林夙脖子上,却假装自己是伸在石头后用力推石头。 林夙被他胁迫不敢提醒,却也知道他这是计划好要暗算安千岳,在石头默默期盼安千岳不要上当,等了半晌,却听脚步声缓缓靠近过来。 他已经知道小溦在石头上布置了淬毒的荆棘和铁蒺藜,甚至连石缝中都暗暗填了毒砂,只要安千岳一伸手推石头,就必定中招,此时他听安千岳脚步靠近,喉头微动,几乎要忍不住发声提醒。 安千岳却脚步却陡然一停。 “这石头太大,我恐怕搬不动,你等着,我再去帮你叫一个救兵。” 他大步流星,毫不犹豫转头就走,林夙暗暗松了口气,沈日溦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林夙知道,自己刚才忍住没有出声,算是通过他的考验,他对自己的信任总要多一分,便试探道:“他现在似乎还不相信你。” “我知道。”沈日溦咬牙切齿,这石头切切实实压在他身上,虽然下面放了石子撑起来,压在身上的力道不大,但若压上太久,血液不畅,这条腿定会废掉。 为了杀他们二人确实不值得付出如此代价,可他即将面对毒功反噬,若没有腐尸帮助培育毒虫,反噬之苦足以让他痛不欲生。 林夙见他态度迟疑,自告奋勇道:“他说了缺一个人帮他搬石头,不如我假装新登到岛人,和他一起来搬这块石头。” 沈日溦不敢相信他会主动提议去做这件事,但若有人前去怂恿,说不定能说动那人。 他想了想,点点头:“你果真知恩图报,不枉我救你一命,你放心去罢,事后我会给你解药。” 林夙倒想让他现在给解药,不过此刻说出来太容易叫他起疑,因此便没开口,起身之后,便往山洞方向走去。 沈日溦目送他渐渐离开,忽然有些怀疑这其中是否有哪里不对,不过他自觉自己救了林夙,而林夙一直又非常听话,所以强行说服自己要相信他。 他方才半真半假的哭了一会儿,脸上湿湿的,此刻察觉到腿上的重量越来越重,想起一生之中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这半年不仅要修行恶心的毒功,更要伺候那个当他爷爷也足够的老头子,忍不住悲从中来,倒真落了几行泪水。 只是在发现岸边似乎有船靠近,还能隐约看见有人靠岸之后,他眼泪又收了起来,一颗心禁不住砰砰直跳,想不出会是什么人会在此刻上岛。 第56章 海岛(3) 他为了不让来人看见, 挪动身子,将自己完全藏在了大石之后。 新上岛的人果然往山上爬来,交谈的声音远远传来,沈日溦支起耳朵希望能听真切, 等人真正靠近之后, 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主上,你看, 这里明显有人走动过的痕迹。” 元庆深沉的目光扫过地面, 淡淡道:“看来他们当真也上岛了。” 隐叟森然道:“他们不在还罢了,若真在岛上,最好人能来齐, 咱们一次杀尽了,才能免除后患。” 苏祈露默不作声中一直在观察四周, 这时忽然看见那一眼泉水,她嗓子微哑, 难掩欣喜:“主上, 快, 这里有水。” 元庆忙跟上去, 苏祈露拿出水袋灌满水递给他,元庆喝完后,她与隐叟才开始喝, 几人喝足了水,隐叟抹抹嘴:“船上淡水饮尽了,咱们等下先将人杀了,再拿桶来打一些。” 苏祈露微恼道:“怪我手快, 抢船时将船上的人都杀了,现在才会辨不清方向。若有人掌舵, 现在咱们恐怕早上岸了。” “苏卿无需自责。”元庆道,“这些大曦人奸诈狡猾,首鼠两端,时刻想着反水,提前杀了才省事。” 三人驻足片刻,又往山上走去,这时却听一块石头后传来微弱的呻.吟,三人一凛,目光同时看向不远处那块巨石。 “谁在那边!?”隐叟率先发出呵斥,半晌后,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是我。” 这人的声音传来,苏祈露与元庆都目露茫然,显然不认识。唯独隐叟神色古怪,他一脸不可置信,抢上前几步,见石后当真是沈日溦,脱口而出:“你怎会在这里,你没死么?” 第66章 沈日溦一见隐叟,目光里闪过一丝厌恶,很快便收敛起来,并且控制住自己不去瞧后面的元庆的脸:“船沉之后我就掉在了海里,一个人游了好久,突然捡到一条无人的小艇,我爬上小艇,一路就飘到了这里……” 元庆已经跟了上来,问起他是谁,隐叟忙道:“他也是九羿司的,想是主上之前没瞧见。” “那便是咱们的人了。”这次上船的人很多,其中有认不出的也正常,元庆点点头,看向巨石,微蹙起眉,“你怎么会被这么一大块石头砸中?” 沈日溦一听他的声音,身子忍不住微微一抖,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凝视了半晌,见他没有丝毫反应,想必丁点儿也不曾认出自己,才轻轻开口:“这石头自然不会平白无故砸中我……我是被人设计的,不过幸好石头身旁有几块小石头撑着,将这石头重量卸去一些,才没将我砸死……” “还有其他人?”元庆追问。 沈日溦点点头,却没多说。 “是什么样的人,有几个?”苏祈露道。 “有两个……”沈日溦定定神,“一个年迈的老头,似乎正是千湖宗的长老,另一个是个青年人,似乎身手很不错。” 果真便是这二人!几人心中有数,不约而同看向元庆,元庆道:“你们已经交手了?他们状态如何?现在何处?” “他们皆非鼎盛状态,木观更是奄奄一息,所以才用这种方法害我。他们砸伤我后就走了,不过我知道他们在哪,你们将我救出去,我给你们指路!” 沈日溦急切说完,元庆立即看向隐叟:“你去罢。” 隐叟不消他说,已急着去救沈日溦,他们私底下早有往来,见小情人如今这样,哪会不急?只是不好自己擅作主张才一直没行动,这下有元庆发话,他大步走上前,手中运功聚集内力,抱住大石的一侧就往后推。 冷不丁的,荆棘上的一颗小刺刺伤他的手,微小的刺痛感一闪而过,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抱住大石的一半狠狠推动,石头松动一下,但又落回去,期间反复碾压沈日溦的小腿,沈日溦咬着牙关硬生生吞下呼痛声。 石块终于推走,沈日溦这才从唇间溢出一身呻/吟,隐叟还想再来搀他,他看也不看,热切地来到元庆面前跪倒。 “拜见主上!” 他的目光热烈得快要将人灼伤,不过这种狂热而崇敬的目光元庆见过不少,他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平身”,又对他道:“那些人呢,他们在什么地方?” 沈日溦始终痴痴看着元庆的脸不曾说话,直到隐叟开口提醒才如梦初醒。 “主上……”他轻声说道,“哪两人一直躲在山洞当缩头乌龟,要是发现你们在,只怕更不敢出来。主上不如先歇息一下,明日我定有办法将人引出来。” 他说罢将人带到洞口前,远远看了一眼,众人知道洞口肯定布有机关,贸然攻进山洞绝不会是好办法,在沈日溦的再三保证下,终于决定先回到船上,等第二天按沈日溦说的法子将人引出来。 。 目送一行人下了山走远,暗处的林夙才恢复呼吸,安千岳也反应过来,拿下捂着他嘴的手。 两人看着停在岸边的那条大船,都有些眼热。 林夙实在想不到,在那样的情况下,此人竟然还能被救,他的命实在太硬。 安千岳也不无惋惜:“他们运气倒好,竟还能抢来一条船。” 林夙越看那船,越是心动:“若能有船,只怕带木宗主回去就更方便……” “他们即使将船毁了,也不会让给我们。你有时间不如想想,明天他们若打上来,应当如何应对。” 两人说完这话,想起明天三人打上来的场景,都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山洞里走去。 好在小溦不知因何原因要将人安抚住明日动手,否则他们连商量对策的时间都没有。 两人回到山洞里,木观状态还如之前一般,林夙上前与他打了招呼,他见到林夙竟也来了,一时十分高兴,精神倒也好了不少。 听他们说完外面发生的事,木观叹了口气:“要硬碰硬,咱们绝对是不成的,好在还有一夜时间,今晚连夜做个筏子,你们快些逃走吧。” 林夙立即否决道:“我们坐筏子,人家有船,定是要被追上的。况且怎么能抛下你呢?” “你就是将我带走,没有解药也是一起。你放心罢,他们还指望我交出水门令,说不定不仅不杀我,还要替我解毒呢。你们没有他要的东西,就是走了,他们想来也不会急着去抓。” 林夙听完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吃了大亏,见有人留下,定会迁怒,我们不能将您一人留在这。” “他们那些手段之前也使了,我难道喊过一声疼?放心罢,总归是死不了的。” 林夙依旧摇头,时移世易,千湖宗长老大多死在沉船之时,如今群龙无首,想要控制千湖宗,未必一定要水门令。 木观见说不通他,转而看向安千岳:“小安,这孩子心肠软,舍不下我这把老骨头,你来劝劝他。” 林夙也看向安千岳,期盼他能帮自己说句话,安千岳却道:“既然不想走,那便都不走,咱们等下去砍些树剥些皮,将树全推进海里,让他们误以为咱们已经乘木筏逃生。他若急着来追咱们,定是会立即开船离开的。” 林夙恍然大悟,真逃走了反而危险,不逃倒是个好方法。 “倘若他们不想来追,要在岛上接着找,那也没事,咱们趁机抢走岸边的船,这下就可以真走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甚妙,如果能将船抢来,那自然是最好的。 既已商定,两人也不迟疑,当即出了山洞来到就近的一片松树林,安千岳用内力震倒数根木头,林夙用匕首修去枝丫,剥去树皮,又砍下一些坚硬的葛藤,其中一半留下,一半留着等下搬去沙滩边。 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淡水和食物却是真的要准备的。他们找来许多竹子,砍成左右封口的圆筒,开个小孔灌满了水,再用叶子包上,然后将其串成一串,做出许多拿去山洞里,让木观帮忙保存。 木观见他们将水交给自己保管,也知道了他们的心意,点头道:“你们放心,这些水我会保存好的。” 岛上的野果不能吃,好在安千岳学医,认出了一些野生麦冬与山药,两人又用匕首挖出了一些。 这下只待深夜,将砍下的木头神不知鬼不觉搬到沙滩上就好了。此刻他们已经不准备将东西扔进海中了,而是要将废弃的半成品丢在沙滩上,让元庆分不清他们到底已经逃走了,还是还在岛上。 安千岳搬下来两块木头后,林夙便开始用葛藤将其绑在一起。 只是正绑着木料,忽然,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动了动。 林夙身形一僵,再不动作,仔细看着那块石头,半晌之后,才终于确认,那上面是一个人。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缓步靠近,看到的是肿胀乌紫的一张脸,上面掌印清晰,形貌却难辨,只有身上的饰品还依稀保持原样。 是沈日溦。 第57章 海岛(4) 山洞里, 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正中的沈日溦。 ——暂时还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尚未死透,不过出气似乎比进气还多一点。 林夙盯着他的衣襟:“他身上不知道有没有解药。” 安千岳提醒他:“别乱碰,他修炼毒功, 如今已经被反噬, 身上都带毒。” 木观思索:“那他这是……毒功的事暴露了,所以被赶出来?” 林夙看了看他软绵无力的腿, 摇摇头:“腿折成这样, 一定是被打断的。” 他都被打成这样,却没被打死,只剩下一口气, 扔在空无一物的沙滩上,可以想象, 这么做的人甚至不想他死得太痛快。 三人都十分不解,光这样看着也看不出答案, 安千岳便出去找了些草药揉碎塞进他嘴里, 让他慢慢吃下一点, 然后点了点他身上几个大穴, 过了好一会儿,沈日溦眼皮颤动,竟真的慢吞吞睁开。 “你们……”他看了一圈面前的众人, 眼神十分迷茫,“都已经死了么?” “咱们这是……在黄泉路上了?” “你还没死,不过想死也很容易,至于我们, 定是不会死的。”安千岳盯着他的眼睛。 林夙道:“咱们都没死,现在是在那个山洞里。” “没死么?”沈日溦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 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又痛苦起来,恶狠狠看向几人,唾骂道,“谁让你们多管闲事?我说让你们救我了么?我是死是活与你们有什么相关?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们,做梦吧!” 安千岳冷笑:“救也救了,你这么不高兴,那你咬舌自尽吧。” “我叫我做,我偏就不做。”沈日溦并不受激,白他一眼,“你不就是想要解药么?我告诉你罢,没有解药了,解药都被我丢进海里喂鱼了,你若真想要,就去投海吧!” 第67章 两人人一听这话,大感失望,没有药,木观的状态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上岸。 山洞里一时无话,安千岳恼怒之中正要再讥讽他,木观却长舒了口气,像是放下心中一个包袱般: “生老病死,命数天定,江湖上每天都有人死,轮到自己也不奇怪,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活够了本儿,依我看,还像之前说的,你们两人做木筏出海,我和这小友就在山洞做个伴儿。” “你们,准备出海?”不待林夙和安千岳说话,沈日溦已经脸色微变,抬起眼皮,在发现靠自己最近的人是林夙后,瞳孔一震,厌恶地看着他,“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原来你也是……骗我的!” 林夙知道他迟早会发现这件事,见他反应如此强烈,不由道:“我上岛时确实用了假身份,只是为了避免遇上船上的人,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与我朋友结怨,所以一直静观其变,可对你从未曾有过恶意。” “你被发现了,自然是要为自己狡辩的!”沈日溦神色愤恨,说完不再搭理他。 林夙自觉这事是自己的错,还想说话再哄哄他,忽然,外面有些响动,安千岳第一个听见,站起身来,高声问道:“不知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先生勿怪,我上山来是为提醒你一件事,说完就走。” 竟是苏祈露的声音。 安千岳奇道:“何事?” “你们方才是不是在沙滩上捡到一个人?” 她不待两人回答,立即又道:“此人修炼了一种毒功,可以随时随地给人下毒,如今他遭了反噬,身上皮肉骨血都带有剧毒,你们好心救人,可也要小心一些,莫要沾染上了。” 安千岳哂笑:“此事我早知晓,你特意跑这一趟,想说的恐怕不止这件事吧。” “果然瞒不过你。”苏祈露微微一笑,“你既知晓我没说谎,那也该知道,这样的人留在你们手中也是累赘,他终归是我们的人,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里才安心,不如你们将人还给我。” 苏祈露说话十分客气,越是这样,两人越觉得有鬼,安千岳语气平静:“你怎么就确定人在我们手中?” 苏祈露叹口气:“自然因为沙滩上有你们放的木料,我想岛上总不会还有别人在那做筏子。” 林夙立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既然你们已经丢了出来,现在何必还要找回去?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 苏祈露沉默一会儿,想起知道瞒不过,最终还是开口:“因为他向主上食物中下了毒。” 洞内众人惊得一时无话,只有躺在地上的沈日溦呼吸变得急促几分。 “这人上了船,就十分殷勤侍奉左右,我们原也以为他只是想趁机表现,借此邀功获得提拔,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为了找机会下毒。我们向他逼问解药,他拿不出来,还说解药全都扔海里了,我们气不过,这才将他留下一口气扔在沙滩上,也算一种惩罚。” 林夙与安千岳都下意识扭头看向地上的沈日溦,后者神态癫狂扭曲,唯独青紫的嘴唇是咧开的,看得出十分快意和开心。 林夙道:“既已处罚完了,人也半死了,还要回去做什么?” “不错。”安千岳接上他的话,“多此一举。” “方才我们盛怒之下做事冲动,只想要他付出代价,现在冷静下来,还是想应该留着他问出解药药方,不如,咱们之间做个交换,你们将人给我,从此无论留在岛上,还是坐木筏离去,我们都绝不妨碍阻拦,这个岛我们也不会再踏足一步,如何?” “不如何。”林夙一口回绝,“我们既然捡来了,自然不会交出来。” 苏祈露听他态度坚决,倒不强求:“你们若改变心意,随时可来沙滩找我,我们至多等到明天下午。” 说罢脚步声响,转眼已经远去。 她这一走,林夙与安千岳沉默片刻,异口同声叹息道:“可惜!” 两人同时说完,都觉诧异,安千岳问道:“你可惜什么?” 林夙:“你可惜什么,我便可惜什么。” “奇怪,难道你竟是我腹中的蛔虫,知道我在可惜什么?” 林夙笑道:“不必做你腹中蛔虫,也知道你在可惜杀不了他们。” 安千岳轻轻点头:“是了,他们若非处境极差,想要人直接抢就是,怎会这般屈尊降贵前来说和。” 林夙摇摇头:“倒也不必太惋惜,说不定只是诱我们出去的借口,再说,那个老头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也……中毒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日溦忽然开口,两人忙看向他,“当真?!” 沈日溦点点头,安千岳和林夙脸上都一阵欣喜,隐叟也中毒,仅一个苏祈露,他二人联手,胜算可有七成。 此刻动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沈日溦却继续问道:“你们方才,为什么不肯将我交出去?” 安千岳不以为意:“不交就不交,还需要什么理由?” 林夙解释道:“你下毒得罪了他们,却没得罪我们,相反,还帮了我们,我们何必再将你往火坑里推?” 沈日溦微微一愣,眼中竟滚落出一滴泪来:“你以为此刻卖好,我就会感激你么?你们早知道知道我身上还有解药是不是?你不过是想说点好话哄我交出解药!你们这些人总是如此,需要时便甜言蜜语,不用时再一脚踢开!” 安千岳眼睛一亮:“你有解药?当真!?” 林夙道:“是谁骗了你?元庆么?” 沈日溦哭着哭着,却又笑起来。 “那年他还是个被控制的傀儡皇子,借口游历来到织罗山……彼时我未及弱冠,还在山脚洞穴里里守墓,他潜进洞来,整日温言细语哄我开心,洞中枯燥无聊,他找尽了天底下有趣的东西给我解闷,我们在那个山洞里,祖宗灵位前,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等我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开时,他才说自己想要生在陵墓里的一种花,我知道那花是族中的至宝,可为了让他开心,还是带他进了陵墓,摘走了那朵圣花佛昙蜜。我满心甜蜜等着他带我走,谁知他拿走花后,竟然再也没有再出现过…… “我偷花的事暴露,被族人赶了出来,我在洞穴里生活了十八年,外面的世界一窍不通,旁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结果被骗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我被卖到南风院,有次在门口招徕客人,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定睛去看,好奇怪,虽然我从未看清过他的脸,那一霎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我痴痴盯着他看,旁边的人看见后,都笑话我痴心妄想,说那是勉朝的皇子,拥有数不清的美人,不会是咱们这种地方的客人。我再仔细一看,不错,他身边正是一个叫我自惭形秽的美人,我一生中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我本想等他经过时叫住他当众指出他对我做过的事,可我见到那人后,忽然便说不出口,似乎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也太过唐突冒犯。 “虽然那一次我不曾叫住他,但是仇恨却愈来愈强烈,于是我开始找可以报复他的方法,只要是可以变强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做,什么功夫我都可以学,正因为我这么执着,才在一个客人手中,买到一本修炼毒功的秘诀。” 等他说完,洞穴已经鸦雀无声,安千岳想起那日在船中所见,低声道:“你没办法接近元庆,所以才从隐叟身上想办法,试图让他带你接近元庆是么。” 沈日溦与隐叟的事一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此刻被他说破,一时无地自容,嘴唇都快咬出血来,颤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安千岳:“自然是看见了。” 沈日溦气得嘴唇都在发颤,又快要落下泪来,林夙暗地拍了拍安千岳的背,安千岳奇怪的看他一眼,见他向自己使了个眼色,沉默半晌,才慢条斯理道:“我没看清,其实还是猜的。” 沈日溦这才止住泪水,泪眼婆娑看着他:“我自小到大未曾有过礼义廉耻的概念,在南风馆那年,整日受人白眼辱骂,才知道原来这样不对,可那时候我还是不羞愧,我是被卖来的,他们是主动来的,论下贱,自然是他们下贱。可这一次,是我主动做的。” 他说完,擦擦泪水,又道:“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修炼的毒功,我未曾报仇成功,养的毒宠就死了,因此遭受反噬,大抵是命运如此。虽然他已经中了毒,但这毒也并非无解,当日在他身边那个美人就是个医术十分高明的神医,他若去找他,定能医治成功。还有,我身上唯独心头血无毒,若取出来也可以解毒……” 林夙听见这话,心头一跳,沈日溦转头看向他:“他们将我要回去,或许正是想起了这件事,不过你们没有交我出去,现在好了,你们可以取血解毒了……” 第58章 故地 尖刺轻轻一扎, 血肉破开,乌黑的血汩汩冒出,立即有人用叶子将血擦下。 拿着刺的人如法炮制,又刺向下一个位置, 如此刺完上身十来个穴道, 最后冒出的血液总算转为鲜红。 第68章 林夙将沈日溦的衣服拉上来,让他在一旁休息, 毒血逼出, 他脸色反而更坏了,安千岳将手中的刺扔远,又将手洗净, 坐在他的身后,单手运功抵住他的后背, 内力逼入体内,流转经脉之间, 一刻钟后, 他口中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吐血之后, 他脸色反而好上不少, 只是原本白皙秀美的脸庞有些变形,鼻子粗大,双唇肥厚, 就连眼泡都肿了起来,眼睛变成细细一条缝。 可这些他都顾不上,他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多日来犹如附骨之疽的痛苦像一层外壳从身上抖落, 他身形变得轻盈,行动也变得灵便, 他一下跳了起来,狂喜之后才想起来什么,对面前的二人道:“你们来取我心头血吧。” 这血要接连服用十日才能彻底解毒,纵然一次只取一点,也是不小的消耗,但沈日溦被安千岳想出办法肃清了余毒,自知应该投桃报李,所以倒不犹豫,十分配合让他们取下了第一份心头血。 木观一直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服完这口心头血,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些许,眼睛也睁开了,沈日溦见他醒了,主动和他解释起发生了什么。 木观见事情又有转机,点点头。 他们也在此刻决定启程。 元庆的船果真在这一日的下午驶离,见他们走了,林夙也与安千岳一起到沙滩上,将只做到一半的木筏子完工,又将之前准备好的水和食物带上,搀扶着木观与沈日溦,一起上了筏子。 海面上难辨东西,好在有木观教他们辨认方向,顺着洋流往前,一路行程还算顺利。 此处离福州不算远,一路上没有别的波折,短短几天之后,他们便已经远远看到陆地的轮廓。 他们上岸是在一个傍晚,晚霞染透头顶的天空,他们也在落日霞光之中,踏上了福州的土地。 这番死里逃生来得着实不易,四人踏上陆地的瞬间,都纷纷生出再世为人之感。 往后的路,安千岳此前边早已决定好,他要先返回药庐一趟,一来与桃叶桃果汇合,二则要去将木观的毒解了。 小溦和木观肯定是与他一起的。 林夙对于下一步做什么,倒还没有想法,不过药庐是不打算去的,他与阿峤分别这么久,也十分担心。 因此他决定先去找到阿峤再说。 方向不同,两人只好在此处分道扬镳。 林夙向木观与小溦道了别,又在街上找了个路人问清方向,随后便朝马宅的方向走去。 再见到马宅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当日惊心动魄的一夜使宅子更加破败了些许,他找了一圈,不见一丝线索,便只有先离开。 下了山,一上官道,面前突然一个黑影扑来。 他伸手接住黑影,满怀抱都是毛茸茸的触感,仔细一瞧,这正是他们养的平安。 平安亲昵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热情得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林夙见平安在这,褚炎和阿峤一定不远,忙抬头张望,这时,身后有人道: “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林夙一听竟是褚炎,立即抬头:“你怎么在这?阿峤呢?” 褚炎被他一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看了看道旁的亭子,闷声道:“说来话长,咱们过去说罢。” 坐在亭子中,褚炎率先说起自己的经历。 他这之前先去了千湖宗,但是被相熟的一个师兄劝走了,他说宗主从受伤之后就性情大变,不仅提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变动,还带着所有长老进了宝珠楼出海……现在满船的人生死不明,无数弟子因为这件事失踪。他想说的这些话干系重大,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最好离开宗门,暂时不要露面,等局势明晰了,他再叫他回去。 至于阿峤,褚炎不无羞愧地说,他早在马宅里就被人带走了,自己太过担心宗主的安危,所以没有去找他,而是先回了师门。 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那群人抓住阿峤,会做什么简直可想而知。 尤其是楚屺,他若是那群人一伙的,阿峤极大概率会落到他的手上……是生是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褚炎说完,又催促道:“你们呢,你为什么会在这,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林夙终于回过神来,向他说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这一段经历称得上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褚炎听得嘴都合不上,最后听见木观已经随安千岳前去药庐治病,将桌子一拍,猛然起身:“宗主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这就去见宗主!” 他步伐刚迈出去,忽又想起林夙,又犹豫起来。 “是我将阿峤兄弟弄丢了,要不我先陪你去找他?” 林夙摇摇头:“光靠人多,是要不来人的。” 想要要回阿峤,只能靠他们想要的东西交换。 林夙此刻也做出决定:“我也准备回志南,一起罢。” 他还能记得安千岳离开的方向,现下拉开的距离也不算远,两人既然要赶路,便去集市各买了一匹快马,往前路一路纵马狂奔,不过几个时辰,便赶上前面的安千岳一行人。 见他竟然跟来,安千岳十分诧异,但也没说什么,木观却很是欣喜,尤其见到褚炎之后,更是精神大振,两人坐在一起,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都分别说了,双方都是一番潸然泪下,最后忍住悲色,互相安慰几句,才继续往前。 没过几天,便进了志南地界,林夙与他们的方向便不一样了,他们要去沧野州,林夙却要去沛州。 当下分手在即,林夙看了看队伍里的几人,忍不住叫住了安千岳,与他退到一旁。 安千岳见他竟然有话对自己说,将马牵住,停下来靠近了他的马匹。 两只马儿似乎都对对方极为感兴趣,头挨着头,互相闻来闻去,安千岳也盯着林夙:“怎么,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沈日溦是见过神医的,你最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让他们见面。” 安千岳目不转睛,只是盯着他:“你死到临头,不关心自己,竟还关心别人,真是稀奇。宁师弟不会与元庆有什么关系,他吃这种飞醋未免太无来由——你想好了么,当真不与我们一起去药庐?” 林夙看着前面一行人,摇摇头:“你们去就是,我还有别的事。” 安千岳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要避嫌,生怕让人知道你也需要棣荨。” 两人不曾熟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安千岳说完这些,便拉了拉辔头准备离开,马儿依依不舍地离开同伴,他又在马背上回过头来:“你想去哪便去哪,若哪天活不下去了,记得我在海上说过的话。” 他说完就要策马往前,林夙想起他当日说的那一番话,心中一跳,忽又叫道:“安宵!” “?”安千岳勒住马头回望,林夙上前,眼眸微弯,竟比平日显得更亮,“我记得你当日说你很看重五殿下,你当真觉得他很好么?” “我何曾说过假话?”他特地叫住自己,问的竟然只是这件事,安千岳有些许奇怪,倒也耐心给他解释,“此前传闻五殿下攻打乌国时曾水淹三城,朝廷连发三道军令也未拦住,品、中、定三州因此沦为空城,期间死伤将士数千、百姓数万,三州百姓田园房屋悉数冲毁,我原也以为这事是他所为,所以曾经误会过他。不过后来据桃枝桃朵查证,此事事发蹊跷,许多知情人都曾咬定五殿下并未做过,既然如此,我有何理由不看重他?只可惜……” 林夙以为他要说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没想到他咬了咬牙,冷冷道:“可惜我知道消息太晚,让五殿下中了那人毒手。可惜这次大好机会,竟不曾将他杀了!” “走了,这事说来便让人生气,下次不许再问我!”安千岳一脸冷漠地离开,能看出气得不轻。 他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很快赶上前面的人,两侧山色苍苍,烟水茫茫,几个人的背影最终消失在山与水的尽头。 林夙目送他们彻底远去,心想,若有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他或许可以将自己身份告诉安千岳。 不过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他也没办法保证。 他此行要去找楚屺换回阿峤,可以楚屺对他的态度,别说是阿峤了,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楚屺虽和他们一起长大,但无论对他们中的谁,都态度一般,此前他以为楚屺至少对自己是忠诚的,后面也被狠狠打脸。 不过,前世见到阿峤尸体时的冲击太大,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见到一次。 既然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平天策》,那自己便用这本《平天策》交换,赌他们会同意了。 此处离沛州已不算远,他救人心切,一路疾驰,当天夜里便赶到紫玉湖,此时天空已经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黑夜被雪色照得透亮,一切事物清晰可见。 夜间的紫玉湖一个人也没有,他下了马沿着湖的边缘摸索,依照上次陆凡心告诉他的方法,一路数着步子过去,果真在一处角落里挖出一个匣子。 第69章 匣子用水洗净,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油布包裹着的《平天策》。 他简单翻了一下,见内容无误,立即装进怀里,再次踏上前路。 顶着鹅毛大的雪花,前方的道路竟也变得有些模糊,他此刻是想去找楚屺的,可连楚屺到底在何处也不能确定。 比起被雪覆盖的山间道路,更模糊不清的竟然是楚屺这个陪伴了他七八年的人。 他的脸,他的身份,这所有一切,都似笼罩在浓雾之中——当年调查到的结果是不是真的?依蒙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楚屺还是阿峤? 他若是汉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勉国的细作?若是调查有误,他才是依蒙族人,那从他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的一切,恐怕就都是假的了。 怪不得他一直一直都沉默稳重,从未曾有过少年人的天真,任谁怀揣这样天大的秘密,也无法轻松起来。 只是如今想来,那些危急关头不假思索的出手,地久天长里宛如亲人的陪伴,这些东西竟都能作假,都是逢场作戏。枉他一直被人盛赞洞察人心,用兵如神,没想到竟连身边一个少年的虚情亦或假意都不曾看清,实在显得可笑。 他还记得年幼之时,母亲尚未病故,他还留在宫中,那时他们母子二人在檐下赏花,母妃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和他说:在这个地方,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心,被任何人看清。 五岁之时脱离宫廷来到外面的世界,他还以为会有不同,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重复上演的依旧是一样的人和事。 ——母亲重病的原因,也是亲近之人的背刺。 道路上的积雪渐渐越来越厚,天色也翻滚出泛灰的白色,林夙心中想着事情,不自觉间已经跑出好远,此时天色半亮,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上山的道路,他勒住缰绳,一时有些犹豫。 若大雪一直不停,上山之后积雪封路,有极大概率下不了山。可若此时止步,后面雪真封了路,更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这附近没有别的路可以通往福州,无论如何总要上山的,他思索一番,还是决定赌一赌,至多骑得快些,上山后尽快下山就行了。 思及此,他扬起鞭子,纵马快速奔上狭窄蜿蜒的山道。 第59章 故地(2) 脚下积雪越来越厚, 踩起来嘎吱作响,山路间又时常有陡峭的路段,马蹄时不时便会打滑,踩落的积雪重重滚下山去。 林夙望着身后的来路, 不由皱紧眉头。 既已踏了上来, 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上了山之后,四周更显得死一般的寂静, 冬日的深山不存在任何生灵, 林夙便如闯进一副水墨山景图中,雪花都下成了静止,唯一在动的只有自己与身下的马。 山很高, 路很长。 不知何时起,大雪初霁, 浓云散开,第一抹晴光照亮雪山。 见雪停了, 林夙抬头四顾, 暗暗祈盼可以早些顺利下山。 但就在这时, 一串琴音蓦地流泻而出。 山中愈静, 愈显得这串乐声十分清晰,这首曲子疏阔寂寥,回荡于雪山之中, 无论走出多远,都似影子一般围绕在他耳畔, 他知道这自然是由于琴声中夹杂着内力了,只是心中称奇, 这人好怪,来这空无一人的雪山之中, 难道就为弹一曲琴。 即使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在这静谧雪山之中孤芳自赏,岂非更显得寂寞。 他为这一曲,忍不住叫马放缓了脚步,马儿踏着曲音缓缓往前,林夙也好静静欣赏。 曲音很快渐入佳境,只是弹至后期,琴声便略微显得单薄,林夙微觉遗憾,忽然,一道箫声不知从何处出现,和着琴声,将乐曲推至高潮。 这一曲配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即使林夙不通音律,也能领悟其中美妙之处,这下干脆驻足在原地欣赏,直至一曲结束,方才如梦初醒,重新启程。 他想,琴师原本技法高超,只是终归难以弥补单调之感,好在箫声加入,才将这一曲完美演绎。 看来他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对,琴师并非孤芳自赏,而是特地与至交好友来这无人之处合奏的。 ——两位乐师能有这般默契,堪称心灵相通,自然是练习过千百遍才能做到,两人还能一起相约来这雪山上合奏一曲,必定是关系极为清净的好友了。 他并没有什么能称为朋友的对象,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友谊,一时竟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他这般想着,一路继续往前,却见一个白衣黑发的人影出现在视线尽头,林夙怎么观察,发现那竟然都只有一个人,不由有些诧异, 靠近之后,只见这人趺坐在雪地之中,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双足赤1裸,衣衫单薄,身形同样瘦削单薄,眉目却精致仿佛丹青描绘,映衬身后白得无暇的雪色,此人气质也冷得像一捧白雪。 他低头摆弄着琴弦,并没有搭理林夙得意思,林夙左右都看不到第二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咦?” 白衣人静静转过了头。 林夙见他看向自己,笑着解释:“我方才听见一曲琴箫合奏,以为在这里的乐师有两人,却怎么也看不见第二人,所有有些奇怪。” “这曲子好听么?”白衣人回过头,继续摆弄手中琴弦。 “曲子不错,不过,听起来有些寂寞。” “呵。”白衣人淡淡道,“这曲子名叫《别怨》,知己相别,自然寂寞。不过,我今日正是来找他的,他也已经找到我,我们相见之后,自然不会再奏《别怨》。” 林夙心道,原来相约至此,而是以乐识故人,如今曲子合上,两人想必很快便能相见。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那我便提前恭喜你们了。” 林夙说罢又策马准备离开,白衣人忽又叫住他:“等等。” 林夙:“?” 白衣人浅琉璃色的眼珠深深看向他:“劝你一句,若想保住小命,就快些下山去。” 林夙一怔,见他已经别过头去,完全没有再说的意思,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迅速策马奔往前方。 。 雪后的山林上下皆白,道路在积雪掩盖下也难辨痕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成不变的树与雪,每棵树一样,每片雪也一样。 在第三次见到自己的马蹄印之后,林夙终于确认,自己这是迷路了。 这可真是越急越出错,绕完刚才这几圈,日头早已落往了西方,别说白衣人方才的提醒了,再不下山,他可就必须要在这雪山中过夜了。 不止他疲惫,连他身下的马都有些支撑不住,步子越来越小,后面干脆止步不前,不住摇头晃脑甩尾巴,就是不肯再往前迈进一步。 林夙这下没办法,只能翻身下马,摸摸他的头,牵着它往四周偏僻处又走了一段。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走得够远,还是好运终于眷顾,这一路并没有再遇见什么人。 这一路寻寻觅觅,一直到傍晚,始终未曾找到下山的道路,眼看天要黑了,温度越来越低,林夙只能在附近找出一个遮风的山坳躲进去。 大雪在入夜后又落了下来,眼前的脚印几乎顷刻间就被覆盖,山坳中也冷得无以复加,林夙起初还用嘴呵气来暖手,后面手拿出来都嫌冷,只能将马也牵进来,靠在他身上,这样互相能借到两分体温。 夜极深的时候,半梦半醒之中,林夙听见外面有一阵十分突兀的脚步声。 他睡眠向来很浅,陡然便睁开双眼。 “小师妹,跑不动了罢?不如乖乖束手就擒。” 一道冷淡嗓音响起,音色十分耳熟,竟是白日那个白衣人。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熟悉的嗓音传来。 “二师兄果然厉害,师父竟然将你也派来了,真是大材小用,二师兄你待在山里好好的,怎么也肯出山来这花花世界。” 这是一道女声,说话的人分明就是白榷,她自从上次在沧野州消失,后面便再未曾出现,不知道后面又发生了些什么。 “小师妹没什么本领,却拐走了我教的大师兄,师父不得不派我出来收拾残局。薛师兄去了哪里?” 白榷道:“谁不知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的情谊,你们二人因为酷爱音律,互相引为知己,关系好得连师父他人家都忌惮……你来了这里,又与他合奏完那样一曲,大师兄怎么还肯听我的话,对你乖乖动手呢?” 言下之意,便是这次薛鹤尘已经不肯再帮她杀人。 “是么?”这人声音里竟真露出一丝笑意,因为她口中的话,但笑意很轻很淡,转瞬即逝,随后立即恢复冰冷。 “既如此,那你自我了断罢。” “不好。”白榷沉默片刻,倒似深思熟虑一般,慎重摇头,“我偷了师父的至宝,还一路逃来这里,又和大师兄杀了这么多人,这会儿叫我自刎,我可不甘心。” “你不甘心也无妨,我会送你上路的,结果都一样。” 赶在对方打上前之前,白榷叫道:“且慢,二师兄,你说我俩若真打起来,大师兄是帮你还是帮我呢?” 第70章 “呵。” 回应她的,只是一声冷笑,似乎连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都没有,那人立即抱着琴攻上去。 细碎的雪花被高高扬起又随即落下,林夙能听见外面的打斗并不算激烈,白榷断腿无法复原已成了跛子,不仅打不过,更加跑不过,绝对不会是这个看起来就十分厉害的二师兄的对手。 显然,她虽然狼狈硬抗了一会儿,但最终不敌,但就快要被对方捉住时,他忽然手中的烟花一拉,紧接着闪身往树后一躲,随着巨响传来,烟花绽进夜空,下一刻,一道黑影骤然飞落,薛鹤尘高大无比的身影已经挡在树前。 白衣人此行正是为了劝薛鹤尘回头,见他终于现身,既惊且喜,已经使老的杀招硬生生收回。 “师兄……” 他话音未落,胸口已捱了薛鹤尘一掌,不由倒退退数步,此时才知道,原来薛鹤尘根本未曾听见他再说什么。 他于踉跄中站稳,还以为是因为天色太暗,师兄并未认出自己,于是将琴一横,奏出一道两人都熟悉无比的琴音。 本以为这样足够让他认出自己,没想到薛鹤尘动作毫无停顿,将手中剑伞撑开,轻轻抛出,尖厉的剑刃直直逼向他的咽喉。 他忙收回了琴,且战且退,如此退出数十米,虽然一路竭力抵抗,但始终不曾使出杀招,一薛鹤尘虽然有所察觉,但也并未因此有什么手软,反而乘胜追击,将他逼到一处山璧前,脚上用力一踢,踢开他用以抵抗的古琴,而后踹上他的胸口。 白衣人胸口生疼,但下意识想去捡琴,但去晚了一步,琴已被另一双手拾起,他视线随着手指往上,只见白榷将被他珍爱无比的琴抱在怀里,摸摸了琴弦,随后掏出匕首,一根一根,用力挑断了弦。 白衣人狂怒,立即向她扑打过去,可薛鹤尘不会让他如愿,以强势的姿态挡在白榷身前,这次的交锋持续时间更久,直到白衣人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他跌倒在地,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鹤尘,在确信他竟真的会杀自己后,再听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似乎每一步都变做了无常索命的铃声。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为什么……” 难道他们的感情,不比别人更亲近么? 为什么没有一丝的犹豫? 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二师兄,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么?”被他质问的薛鹤尘未置一词,白榷却将琴丢下,笑吟吟凑到他身旁。 裴白抬眼看向白榷,知道这里面必定有她捣鬼,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先决定好不要理你的。” 她说罢抬头看向薛鹤尘,上前拉起他颈间的锁链扯了三下。 薛鹤尘这时才伸出手,从耳朵里拿出两团耳塞。 裴让见真相竟是如此,怒目看向白榷:“你!” 白榷一直等着这个时机,趁他开口,快速将手中一颗毒药喂进他嘴里。 他察觉到自己吃了什么不妙的东西,忙扼住咽喉就想将其吐出来,白榷伸手一抬他的下颌,确认药丸化了,才将他松开,这下却没有再催促薛鹤尘再杀他,只是拍拍手掌站起来。 “人走了,算了,不必追了。” “我没有,听见离开的声音。”薛鹤尘动了动耳朵 “人真走了,你难道连我也信不过?” 薛鹤尘固执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你杀心越来越重了。”白榷笑道,虽然这是她一直灌输给薛鹤尘的观念,但这次是例外,这次她不想杀了裴白,否则便不好玩儿了。 薛鹤尘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对过去的事也越来越好奇。他是一柄将要失控的刀,在反噬自己之前,最好早点丢出去。 现在留下裴白,若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也会深陷亲手害了友人的痛苦中无法自拔。裴白这样活着,定比死了的用处更大。 “没关系,我相信他一定不敢乱说,况且无论谁来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跑了便跑了吧。” “好。”薛鹤尘犹豫一番,终于点点头,又“看”向远方,“咱们现在,要去找那个抚琴的人了么?” 白榷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笑,看了一眼地上的裴白,说道:“人家只是过路人,此刻应该早下山了,这会儿月黑风高不适合赶路,明日我带你下山去找找。” “好,不过,你下回别再让我把耳朵堵住捉迷藏了,太危险了。” 白榷看了看脚边因为服下毒药变做哑巴的裴白,笑意真切了几分,做这种事,果然比简单的杀人还要好玩儿。 “放心罢,肯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薛鹤尘听她说完,又摸着怀里的箫,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他实在太期待遇见今天那个抚琴的神秘人,他直觉,他们两个从前一定是认识的。 他将箫再次放在唇边,忍不住再次吹出今日那一曲《别怨》。 乐声水银一般流泻下来,铺陈于雪地之上,同时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传于四面八方。 也传到林夙的耳中。 林夙在山坳之中,视野并不广阔,此刻却正好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悲痛地抱住自己的琴,无论如何拂动,断弦怎么也无法重续。而他无声地张嘴,可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忽然明白,原来他要找的人,正是已经失忆的薛鹤尘。 第60章 故人(1) 后面一整夜, 林夙都没办法再入睡。 没过多久,后面白榷带着薛鹤尘下了山,裴白看见之后,紧跟其后, 也一起下了山。 林夙等他们离开, 见天色已经微微亮,便也动身跟着他们下山的方向走去。后半夜雪并不大, 脚印没有被掩盖, 路也没有被封,于是他顺利下了山。 虽然下了山,但情况似乎也不太妙, 刚到山脚他便发觉身上便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 冷热交替几次之后,意识也模糊起来。 他意识到这是风寒, 不过现下时间宝贵, 经不起浪费, 他必须尽快去救阿峤……他麻木地骑在马上, 头脑中宛如打翻了一桶浆糊,唯一的念头就是要继续往前。 这般继续赶了一天路,身上便像散架一样痛, 此时恰好路过一个村庄,他强撑着下马,敲响了路边一家农户的门,给主人家递上了几两银子。 农户的主人家倒是好心人, 见他脸色潮红,神色恹恹, 伸手一摸,额头滚烫,忙将他迎进屋子里,将就着刚熬好的米粥,丢了两块姜又煮了一会儿,煮变色之后端去给他。 摸着怀里的银子,女主人想了一下,又煮了两个鸡蛋一起拿过去。 林夙身上都烫起来,人陷入半梦半醒的昏昧之中,他意识恍惚地接过粥,缓缓喝了,更觉困意上涌,鸡蛋也没来得及吃,道过谢,便将碗一放,昏迷一般沉睡过去。 他睡着后身上也犹自发热,梦中情景光怪陆离,似乎仍在经历一场大战,这场战役累得他浑身大汗淋漓,直至半夜,大战胜负底定,他双眼一睁,陡然间清醒过来。 身上的高烧竟然已经结束,他又刚好睡饱,只觉浑身轻松,精神抖擞,只是这会儿正值半夜,黑灯瞎火间也做不了什么,被窝却无比温暖舒适,他不愿离开被窝,便拥着被子继续假寐。 雪不知何时起又落了起来,只听见风声飒飒,树枝折断的声音不时传来,似乎雪下得很大,林夙正想着马儿在外面会不会冻坏,忽然听见窗户外遽然间响起一道人声。 “易大哥,你瞧,这脚步又是到这里就停止了,地上还有血迹,那贼人定是在这附近。” “咱们跟踪了贼人三天,回回都在这里跟丢,可见人必定就在附近,可竟怎么也找不见,真是咄咄怪事。” “既然人一定在,那必定就是咱们找漏了,咱们做个标志,明天再来看看罢。” “好,我折一只树枝插在这儿,明日咱们再来仔细找过。” 一阵静谧后,两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远去。 床上的林夙却睁着双眼,惊得更加清醒了几分。 这个声音,若他没听错,似乎……有些耳熟。 两人说的内容,更让林夙心中生出一丝顾虑。 这平凡的农户家外……难道藏着什么危险的人与事? 林夙一夜无眠,熬到次日天一亮,便起床来到窗外的院子中,一夜新雪将天地又粉刷成洁白一片,空旷皎洁的院子中,此刻果真突兀地插着一根树枝。 他走上前,将雪刨开些许,于深处找到几滴不太起眼的血迹。 鲜血被雪花溶成了粉色,林夙轻轻捻开手中的粉雪,而后抬头四望,面前小村庄宁静安详,几柱炊烟在不远处袅袅升起,看不出有丝毫异样。 “外边冷,你病没好全,不要站雪地里,小心又受寒咯。” 农户里的汉子打开大门,见到林夙竟在院子里发呆,忙招呼他快进屋子去,林夙放下雪,回头向他一笑。 第71章 “早。” “早,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生病的人要多休息。” 汉子笑得质朴,说话还带着乡音,林夙见他开始淘米,似乎准备做饭,便道:“你做饭么?我来帮你生火。” 他钻进厨房,用火石将灶间的火打燃,汉子很快放好水米下锅,又数着鸡蛋煮了两个,见林夙瞧着自己,汉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最近鸡蛋少,这蛋你和俺媳妇吃就是,你们得补身子,俺们不吃。” 林夙见他粗糙的面孔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联想起昨日女主人吃饭时似乎一直有呕吐声传来,忽然明白什么,点点头:“不错,弟妹有身子,是该多补补。” 那人十分诧异,心说自己还没提过这事,林夙怎么会知道的?尚未说话,林夙已经开口,状若无意道:“说来好笑,我昨夜睡觉,竟梦见不知道哪来的一个怪物,将我骑来马儿叼住,拽进一个洞穴之中。这梦实在逼真,所以我今天一早就赶紧起来看看。” 他说着顿了顿:“不怕阁下笑话,虽然马还在,可我总心有余悸,好似那怪物真在附近一般。” 正在切咸菜的汉子闻言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再三确认他是不是真梦见了,得到林夙肯定的答复后,喃喃道:“你咋会知道?俺们村子里真有这个怪物!” 林夙:“是么?” 汉子擦了擦手,像是怕被人听见,四下看了看,凑上去对他说道:“这两个月里,村子总是隔三差五丢上几只鸡鸭,后面则是猫狗,满村子的家禽家畜,后面竟都不剩下几只。我媳妇有了身孕后,想买点鸡肉鸡蛋补身子,都只能去隔壁村买……” 林夙听完他这番话,更加确信有问题,想起昨夜听见的话,或许偷东西的人就藏在这农户家四周么? ——可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们家这段时间,发生过别的怪事没有?” 汉子挠挠头,思索一会儿才道:“俺和父母住一起,家里人多,虽然时不时有些食物消耗对不上,物件好像不在原处的事,但是谁也没放在心上,都觉得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只是这些日子来发生得比较频繁。” 林夙回头望了望黑洞洞的房门,这屋子内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可想要藏人,甚至藏鸡鸭猫狗,更加不可能。 不过—— 他忽然想起北方人有挖地窖的习惯。 “有地窖么?你们家有没有挖过什么地窖?” 。 汉子家确实有地窖,甚至有两口。 “这口地窖就是我们常用的,年前收的粮食都在里面。”汉子将林夙带到地窖口,掀开上面搭着的木板,可以看见里面红薯与米面摆得满满当当,冬天才开始不久,食物并没有消耗太多。 这个地窖显然不能藏人。 “另一个地窖呢,在哪里?” 汉子犹豫一下,又将林夙带去另一个角落,远远伸手一指,语气有些头疼: “这个地窖位置不好,总有渗水,东西放里面容易发霉,很久都没用了,后面想必进了一些死老鼠,凑近了老有臭味传来,冬天还好,一到夏天就不行了,俺一直计划着要把它填实,就是一直没来得及。” 林夙心中有数,点了点头,见汉子回房去,便拿起之前插在雪地中的树枝,挪挪位置,又插上第二个地窖的入口前。 这地窖位置太隐蔽,最近积雪又厚,想必他们没有检查到,今日树枝插在这儿,他们再过来,一定就可以发现了。 昨夜说话的那一男一女中,若林夙没有听错,女子应当是他一位熟人——此人名叫孟纤仙,位列十大之一,师承地仙境高手孟寰琅,林夙之前在王不留行山用过的百花蜜还是她送的。 与她一起的男子,被她叫做“易大哥”,若无意外,定是她的未婚夫易叶桐了。 她二人武艺极高,江湖中等闲之辈绝不是其对手,何况地窖中的人既然如此藏头露尾行踪鬼祟,就绝非什么高手了。 她俩之前没找到人就罢了,这下找到了人,对付起来只如小菜一碟。 如此,林夙也不再为此事操心,用过早饭之后,便与农户一家告别,想了想,又叮嘱他们,附近若有亲戚,可以去亲戚家借住一两日。 那汉子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亲戚都不在近处,况且我家那口子最近孕吐厉害,不爱动弹。” 既如此,林夙只好道:“那夜间谨记关好门窗,千万不要随意开门。” 他吩咐完,骑着马,很快远去了。 这次上路他速度放缓了很多,一来雪地湿滑快不起来,二来他也不想再病倒一次,当天直到夜里,也只走了十来里路。 到了入夜,一时还没有看见客栈,他想起最近一个城镇就在不远处,天黑之后夜路更难走,不免策马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静悄悄的官道上,竟忽然有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由远及近,伴着哒哒哒的马蹄声。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尖锐而清脆,没有丝毫停歇,一路刺耳地鸣叫着向他靠近。 他不由回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头却愣住了。 一匹马,正从他背后赶来,马背上还有一个人,却并非坐着,而是伏在马背上。 这人看起来身体已经完全瘫软,没有任何一处肌肉在使力,马背上颠簸无比,他的头在颠簸之中,一下一下,撞击在马腹之上。 林夙杀-人多,与死人打过的交道更多,一看之下就基本确定,马背上的人还活着的概率极低。 那马儿是匹白马,鞍辔崭新,毛发打理得很是漂亮,脖颈上挂着一颗十分精致的铃铛,奔跑之间铃声也撒下一路,仅在短暂的交错后,立即将林夙的马甩出好远。 林夙有些好奇,扬起鞭子,纵马快速追了上去,一口气跑了两刻钟,竟都只能远远瞧见白马的背影,丝毫不见拉进距离,看来这白马脚力非凡。 他见实在追不上,也就罢了,没想到又往前半刻钟时间,那匹白马竟停了在前方,一动不动。 身下马儿转眼已带他来到白马身边,林夙翻身下马,略一打量,便发现这马右臀被人砍了一刀,因为受了惊,所以才狂奔不止。 它此刻大概是已经力竭,整匹马侧倒在地上,口中不住吐出白色的细沫。 林夙扫过一眼后,便将目光停留在摔倒在地的人身上。 此人身上的衣物实在让他感觉很熟悉。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靠近这人,心中渐渐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直至完全靠近后,他伸手,抬起了对方的头。 ——赫然是那农户里汉子的脸! 第61章 故人(2) 意识到那边一定出了大事, 林夙毫不犹豫,转身上马,立即往远路狂奔回去。 一路风也萧萧,雪也萧萧, 鹅毛大的雪花不停拍打脸颊, 脸上的皮肤几近麻木,就连视线也都被漫无边际的白填充。 好在马是认路的。 返回到王家时已经是深夜, 小院子孤零零静悄悄趴在夜色之中, 林夙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才过两步,便看见大门旁倒地的一个瘦弱身影。 这人穿着粗布的棉衣, 略显臃肿,脸庞却是年轻而秀丽的。 她的小腹在厚重的棉衣也能看出微微隆起, 一滩血从颈部流下,淌满一地, 又被冰雪凝固。 在往前几步, 推开虚掩的大门, 两位老人的尸体重叠在一旁的柜子边。 林夙地退出房间, 将门带上,又走向他做标记的地窖口。 入口处的门板已经被掀翻,地窖里的气味向外扩散开来, 是一股明显属于腐肉味的恶臭,但里面早没了人,只有一些动物的皮毛与骨架。 四周的打斗痕迹十分激烈,能看出现场经历过十分剧烈的打斗。 ——所以, 到底是谁,功夫竟能与孟纤仙和易叶桐二人抗衡, 甚至还占据上风? 要知道,孟纤仙位列十大十一,易叶桐也绝非庸手,两人合力,世上能与其匹敌的人,至多不过一掌之数。 这躲在地窖,茹毛饮血藏头露尾的宵小,竟会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林夙移开目光,此时,地上一串血迹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顺着血迹,一路往前。 这血迹时断时续,旁边的脚步凌乱不堪,只能看出似乎不止一个人,痕迹一直延伸到小院外很远的一口井前停下。 他往里一望,里面并不见水光,找了一颗石子往里投进去,也没听见水声传来,看来是口枯井。 现下不知道井里的是否还有人,若有的话,又会是谁? 林夙正犹豫,忽然,颈间的汗毛陡然颤栗,一股凉意没来由地逼近,他浑身肌肉霎时间紧绷,在更清晰的杀意来临之前,往后一偏,躲开了攻击。 身后的人见他躲得倒快,哼了一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即又打上来,招式十分凌厉,两枚亮闪闪的峨眉刺在她手中犹如活过来一般,变换出千万种险峻杀招。 第72章 此时的林夙绝不会是孟纤仙的对手,他知道稍有不慎自己就会重伤,是以并不真正和她动手,先用了一套明月剑法中的“天涯比邻”挡住她的咄咄逼人的攻势,在对方的狐疑之中,又使了一招幽独剑法中的追蝶。 这些招式过于浅显,在孟纤仙如今的武力之下仿佛螳臂当车,但林夙刚使完,孟纤仙便停住动作,试探道:“林风哥哥?是你?!” 林夙也不遮掩:“是我。” 怪两人见面的时候还太小,师父又从来不叫他大名,大家都只知道他姓林,不知道全名是什么。那时孟纤仙还不识字,见到过一封他的信,将上面“夙”认做了“风”,便一直以为他叫林风。 林夙从未纠正过她,算默认了这个名字。 “怎会是你?你怎么会想到到这里来?”孟纤仙欣喜上前,他乡遇故知总是值得高兴的,何况是现下这个无助的境地中。 她不等回答,又摇摇头:“不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林夙跟着她一路往前,越过空置的田地,两人来到官道上,在官道外的一处小坡下,孟纤仙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这马儿和方才的白马一般壮硕美丽,站在林夙马边更显得尤为不凡。 引人注意的是不止精巧锃亮的马具,还有马背上伏着的一个人。 “这是易公子?”林夙努力从有些发胀的面孔中辨认出他的相貌。 “是叶桐。”孟纤仙点点头,“我们是前几日来到这个村庄的,当时有个老人家里的鹅丢了,正在哭泣,我们见她哭得伤心,便上前询问,原来村子里出了一件怪事,这半年之间,村中所有鸡鸭鹅牛羊,甚至猫狗,都陆续被人偷走,后面再也没人见到过,我和叶桐以为是贪吃的贼,亦或什么练邪功的江湖之人,便留下准备查清楚这件事……” 后面的事林夙几乎已经知晓,脱口而出:“你见到了么?那是什么人?” “我,我不好说。”孟纤仙语气一顿,上挑的眼眸直视着林夙。 林夙看着她的眼眸,知道她是想说的,也认真道:“你无论想说什么,在我面前,都可以说。” 孟纤仙摸了摸马的鬃毛,沉思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周锋周老前辈?” 这句话正问中林夙心中一个痛点:“难道你见过他么?” “不曾,不过……”孟纤仙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道,“我师父也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会不会是他们相约去了什么地方?” 孟纤仙依旧不答,林夙这才想起方才的话头,又将话头引回去:“你还没有说,你今天遇到的人是谁。那人竟然连你也不敌,能杀农户一家四口,还能将易公子伤成这样……” “我不说,是因为我没有看清。”孟纤仙低下头,“那人武功太强了,他杀这么多人,也不过在瞬息之间,别说他的脸,他明明在我面前动的手,我也没能认出他的功夫。” “你我都知道,这样的人在江湖中屈指可数,可我未曾看清,就不能指认。”孟纤仙语气迟疑,神态里更多是挫败与懊恼。想来在她心中未尝没有猜测,不过难以排除因为她自负武艺绝佳,而下意识夸大了对方身手的可能,所以她现在不愿意指认任何人。 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吃这个闷亏。 林夙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亥时过半,留在这里对找到凶手也没有好处,便道:“想不起来就先不想,我看易公子伤势颇重,先去找个大夫瞧瞧罢。” 孟纤仙点点头,两人各自牵着马,往最近的城镇走去,进了镇子中,道路两旁的店家全都已经大门紧闭,两人在街上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一家医馆。 两人叫了好久的门,大夫才披着衣服过来,嘴里不住埋怨他们大冬天的扰人清梦,孟纤仙扔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过去,大夫立即闭嘴,眉花眼笑地接过易叶桐,给他上药和包扎。 易叶桐的性命本就是从那人手中抢下来的,最后她们能活下来也并非是强大到可以将人击退,只是因为那怪人主动离开了而已。 上了药之后,易叶桐状态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那大夫也算有点良心,知道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客栈开门,收好银子后,还给他们抱来三床被子,叫他们在店里对付一宿。 林夙接过被子,给三人各自分了,油灯尚还点着,照亮昏迷不醒的易叶桐。 孟纤仙余悸犹存,一遍遍摩挲着手中的易叶桐的九节鞭,一边观察他的情况,一边与林夙闲聊起分别这些年间的经历,以及问起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林夙的遭遇可谓精彩至极,但这一切都无法言说,能在孟纤仙面前做回自己,这个机会已经很难得。 所以他语气含混,只称得罪了一些人,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易容后行走江湖。 孟纤仙瞧出他一定有事,听他不肯明说,也不勉强,只是道:“你现在不想说的东西都可以不说,只是他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林夙笑着点点头,两人久别重逢,兴致都很高,又聊了一些过去的旧事,直到听见鸡鸣声接二连三响起,才浅浅睡着过去。 这一觉没睡太久,刚过辰时三刻,林夙就已经被声响吵醒,睁开一眼,天色已经半亮,刚打开门的大夫拿着自己的药箱,回头解释道:“今天要去乡里看一个病人,中午就回,你们这个朋友的伤没有大碍,过一会儿就醒了,不用担心。” 两人被这样一吵,都已经睡不着,好在果真如他所说,易叶桐没多久便清醒过来,睁眼看见自己竟在医馆里,顾不上身上疼痛,先起身去找孟纤仙,见她没事,这才放下信。 他以为一旁的林夙便是医师,正要道谢,孟纤仙已经率先介绍道:“叶桐这你瞧,是咱们一位好朋友,他姓林,你叫他林大哥就是。” “哪个林大哥?”易叶桐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他就是林风?” 林夙见他知道自己,奇道:“是我,怎么了?” 易叶桐转过头,将他仔细打量一番,很快,皱起的眉目舒展几分,唇边竟溢出一丝嗤笑:“原来你就是林风?久仰了,失敬。” 他说话语气硬邦邦的,看来早就听说过了他,“仰”倒是不曾,“敬”更从未有过。 林夙略一思索便明白这敌意的来源——他小时候曾在月见谷住过几年,与孟纤仙在那时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概是这些年也时常被人提起,所以引起了易叶桐的不满,今日见到他竟是这般模样,心中才终于放心,可难免又有些失望。 没想到久闻其名的林风,不仅年纪已大,更是相貌平平,如何比得上自己十分之一? 林夙本就有事在身,见他对自己怀有敌意,心中有些好笑,不过也不想孟纤仙夹在中间难做,干脆便在此时辞行。 “我昨夜会出现在,也是因为恰巧瞧见你们的马,还有马上的人。我此前路过此地,正是在那农户家中借宿的,见人死于非命,总要回来看看,但他们一家四口既然已经没了,我也要离开了,今日有机缘见面,已是难得,江湖路远,下次有缘再聚。” “你这就要走了么?”孟纤仙脱口而出。 林夙点点头,“有事在身,实在无法久留,易公子。” 他转头看向易叶桐:“你好好养伤,等你们二人成亲时,我定会来讨上一杯酒水,” 他既然说了有事,便也不好留人,孟纤仙将他送到门口,说道:“林大哥,我们本计划今年内成亲,只是师父这段时间一直不见踪影,现在叶桐受了伤,婚礼定是延期的。既然周老先生也不见了,等你忙完手中的事,我看咱们还是一起去找找人罢。” 她即使不说,林夙也一直有这个想法,闻言自然立即应允。 “等我手中的事情办完,便来找你们。” 他转身便走,想起此前和安千岳的约定,如今又多了一件与孟纤仙的约定,无论哪一件,都需要这次从楚屺手中全身而退才能做到。 楚屺。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正要去牵自己的马,却见门外里空空如也,两匹马都已经从原来的地方不翼而飞。 他向四周环顾,不远处,几个身穿天羽卫服饰的人正好挡住道路,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他心中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又往身后一看,楚屺牵着马从巷子中走出来。 第62章 问心无愧 雪不知何时起又落下, 隔着狂乱飘扬的白色雪帘,楚屺脸上看不清任何悲喜,只是注视着他。 没有仇视,没有怨恨, 没有杀意, 只是简单的注视着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因此也没有任何涟漪。 这眼神和无数个日夜里, 他曾看向自己时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林大哥……”孟纤仙见他还在门口,以为他还有什么事,一脚踏出房门来, 楚屺立即看向她,这次的眼神却蓦地一变, 显出一种浓重的杀意来。 第73章 “我没事。” 几乎马上,林夙立即接过她的声音, 接着挂着一抹笑, 神色轻松地开口。 “正好碰见一个过去的……朋友。或许应该去叙叙旧。” 孟纤仙见两人间气氛实在古怪, 忍不住左看看, 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人并不像什么朋友。 “纤仙,先回去。”林夙转而直视着她, 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孟纤仙审视着前面神色古怪的楚屺,不甘心道, “你既然有事便罢了,等叙旧叙好了, 别忘了我还等着你与我们一起去找我师父与周老先生。” 她百出孟寰琅与周锋的名号,正是想震慑楚屺,让他不要乱来。 林夙点点头,应下好,跟上了前面的楚屺。 上了路,楚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骑着自己的马走在最前方,林夙紧随其后,目光却紧紧落在他腰间的一把匕首上。 这匕首他认得,与他手中的是一套的,这匕首当初锻造时一共锻了三把,分别纹有日纹,月纹,星纹,他们三人各分有一把,楚屺手中的是本该是月纹匕首,现在挂着的是却是星纹的。 这是阿峤的那把。 看来阿峤确实在他手中。 林夙想到此处,安心不少,他若将阿峤杀了,也没必要再带着他的匕首招摇过市,人一定还在他手中,这把匕首才有成为信物的价值。 他会从勉国人手中要回阿峤,还能留住阿峤的性命到如今,也算顾念了几分旧情。 《平天策》依旧装在林夙胸前,这场交易还未进行,但至少已成功了一半。 楚屺此行的目的地并非当地府衙,而是一座郊区的别院。院子修得宽阔,纤尘不染,植被茂密,看起来是有人长期打理。院中伺候的人一个都瞧不见,但一切又井井有条,并非无人料理的状态。 看来这地方并非临时找到的落脚点。 楚屺进了院子,依旧不曾说话,林夙好几次想直接问起阿峤的下落,竟都没找到机会,反而被人带到了楚屺隔壁的一座小院之中。 引路的人前脚刚走,林夙后脚就出了院子。 他从身旁最近的屋子,一间接一间找过去,厢房,厨房,柴房,客厅,暗室,甚至可能存在的地牢,接连找完,但是全都没有。 从最后一间房间出来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好几个面色为难的天羽卫。 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林夙更好,臊眉耷眼细声细气道:“请……将军别让我们难做。” 他们曾经是林夙手下,最习惯的还是军中的称呼,林夙扫了一眼他们二人,也不多话,直接问道:“阿峤在什么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轻松不少:“护军他还在府衙……将军您被人指认犯下王家村的命案,安抚使将您带来这里,也是想帮您……此举已是抗命,将军您也该为安抚使想想,不要让他太难做。” 林夙微挑眉头。 想不到这中间还有这层联系,怪不得楚屺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那案子并非我所为,你们带我去见楚屺,我与他说清。” 两人犹豫半晌,硬着头皮道:“那我们试试吧。” 两人走在前头,林夙缓缓跟上,他们或许见林夙落得远,小声对彼此道:“殿下着实不厚道,既是假死,为何不告诉安抚使。我看安抚使近日来性情大变,定是被这件事影响。” “谁说不是呢?安抚使不知情,护军却能跟随殿下……忒厚此薄彼了!不怪安抚使不高兴。” 是了,现在谁都不知道楚屺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反倒是自己负了楚屺。 两人快到楚屺的小院时便住了口,其中一人小心翼翼上前,把门敲响,里面并未传来回应,他等候一会儿,又大着胆子再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重重去敲。 “吱”地一声,大门突然打开,楚屺神色平静看着几人,大抵知道想见他的人是谁,目光很快转移到林夙身上。 两名天羽卫心知接下来的场面一定不会好看,忙不迭退下。 只剩下他们二人,楚屺沉默片刻,最终道:“进来罢。” 楚屺回到院子里,继续拿起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细细雕刻手中的一截白骨。 林夙认出那是马的腿骨,之前军中有不少年纪小的士兵平日无聊,便会找来马骨雕刻物件把玩,一来消磨时间,二来他们中许多人年纪尚小,童心未泯,给自己做点玩具,这东西阿峤也做过,只有楚屺少年老成,从来不做, 如今连阿峤也早不做这东西,不想楚屺反倒做上了。 “能看出来么?我做的是什么东西。” 楚屺吹走雕下来的灰屑,手中的腿骨又长又细,透着一种玉质的白,中间髓早已被掏空,边缘也修理整齐。 林夙心中一动:“是骨笛?” 楚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将笛子模样的腿骨横在唇边,比划出要开孔的位置。 林夙见他如此认真,不由有些诧异,楚屺与音律的关系,好比三哥与武艺的关系——可谓一窍不通。 “殿下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有兴致做起乐器?我可从来不曾接触音律。” 林夙:“人是会变的,咱们毕竟已经回东都一年多。” 楚屺在沙场上是只懂奋勇杀人的武痴,回到东都锦绣乡,浸泡软香温玉之中,有点风雅的爱好也不足为奇。 “殿下或许没注意,马骨做笛,吹出的声音与常见的鹫鹰翅骨不同,马骨骨质致密,适宜低音,吹出的声音更加浑厚低沉……这声音我只在边境听过,后来回东都,再也不曾听见。” 林夙只是想问他阿峤的下落,听他这样说,微微一愣。 “你想潦泽了?东都不好么?” 楚屺:“谁会说东都不好?东都是大曦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殿下最向往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林夙,话锋一转:“殿下找我何事?” 林夙:“阿峤在你手中罢?” 楚屺点点头,然后道:“你为他而来的?我知不知道我如今已是……” 林夙道:“不会让你不好交差的。” 他从怀中拿出《平天策》,并未直言这是元庆要的。 “三哥派你来找《平天策》,你拿到这本书,也好回去交差。” 楚屺没想到他会为了阿峤将《平天策》交出来,下意识接过书之后,微微一愣。 他将书放在一旁,想了想,道:“你安心住在这里,我去叫人接阿峤过来。” 林夙也不离开,亲眼看着他将一名天羽卫叫进来,然后吩咐了些什么,那名天羽卫很快领命离开。 见人离开,林夙也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桌上未完成的骨笛。 潦泽的笛声么?他有印象,却确实很长时间未曾想起过,他拿起骨笛,按照记忆,标记出开孔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身后蓦地响起楚屺冰冷的声音,林夙回头,见楚屺冷冰冰看着自己,竟似十分忌惮,不由好笑。他将骨笛拿起,观察开孔处的标记,又状若无意道。 “你还不知道罢?我中了一种奇毒,不知为何,浑身内力竟悉数消失。” “你如今与我在一起,不必有任何担忧。”他伸手向楚屺,“刀给我罢,我来开孔。” 林夙只是粗通音律,但比起楚屺的一窍不通也算好上不少,楚屺将手中匕首递给他,他一点点凿在骨笛上,直至半个时辰左右,才将八个孔位全部开好。 他举起笛子,脑中思索好一阵,才想起一首背过的乐曲,按着音孔,气息一吐,笛音霎时倾泻而出。 楚屺听见这个声音,身子一颤,死死看着面前的林夙,但不曾发出一点声响来打断他,四下静谧,雪落无声,他默默听完林夙整首曲子,直至他吹完之后取下笛子看向自己,才如梦方醒。 “这是殿下曾吹过的曲子罢。” 林夙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笑道:“那年你与阿峤在林中练剑时,我曾吹过,这么久了,难为你竟记得。” 楚屺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并未开口,林夙又叹道:“咱们好久没聚过了,可惜今日阿峤不在。” 楚屺原本柔和下来的目光微微一变,他讥讽地看着林夙: “我答应过带他过来,便不会食言,用不着殿下拐弯抹角提醒。” 他说罢拿起笛子,走向房间里,进门之前忍不住又回头道:“殿下既然只在意阿峤,当初何必还将我留下?” 林夙听他竟这样说,皱眉道:“楚屺!” 他着急之下不由咳嗽数声,但很快大步流星追上去:“我待你与阿峤,何曾有过半点分别……你少年老成处事周密,所以更让我放心一些……阿峤单纯跳脱,所以需放在身边多看管。你们二人各有所长,但同样是我一手栽培一手养大的,我对你们的感情从来一般无二,此话我问心无愧,若有一句违心之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他一番话说完,人正好在门口,楚屺正在回身关门,门缝渐渐缩小,楚屺看他的眼神依旧无动于衷。 第74章 林夙急得口干舌燥,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怎么也不想被他这样误会,伸出手想抓住门再与他说清楚。 这时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天旋地转之感,手伸出去怎么也不住近在咫尺的门,这眩晕感越来越重,很快,他眼前一黑,人直挺挺往下倒去。 面前的门忽然被能拉开,楚屺夺门而出,在他倒地之前,伸出手臂将他接住。 第63章 药丸 楚屺接住昏迷过去的林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似乎未经过任何思考,手足便自发行动。 他愣了一下,将人抱起来,送到房间中去。 林夙因为什么而昏迷, 这点他再清醒不过, 他将人放好便伸手翻开他的下眼睑,里面果见一根红线向上延伸, 这是柔刀的毒已经深入肺腑的标志。 柔刀没有解药, 除非……找到棣荨。 楚屺低头打量着床上的林夙,良久之后,默默将里面的被子拉了出来给他盖上。 。 林夙苏醒是在一日之后。 他这次醒后明显感觉到身体更加衰弱, 这段时间他有意不去想关于柔刀的事,可死亡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现在果然开始往下坠来了。 他本以为醒来阿峤就会出现,没想到不仅阿峤不在, 楚屺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他的房门被紧紧锁上, 看守的人是那些天羽卫, 虽然对他态度恭敬,但怎么也不肯开门,一日三餐也只开出一条小缝, 将饭碗送进来。 林夙问他们阿峤与楚屺在哪里,他们也答不上来,只能含含糊糊说让他先等着他们回来。 他本是强撑着一口气来救阿峤,如今知道阿峤安然无恙, 楚屺大抵也不准备杀他,强打起的精神悉数松懈, 只觉整个人异常疲惫。 他短时间病倒两次,身体也衰弱到前所未有的状态,如今被变相囚禁在这个别院,也只是众多问题最不痛不痒的一件,对他来说几乎算不上事, 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楚屺要杀他什么都不用做,费心劳力将他关在此处,只是耗费自己的精力而已。 他在房间里无事可做,见《平天策》竟还留在房内,没想到这本曾引起轩然大波的秘籍,如今竟然受到如此冷遇,便拿起来翻看着玩。 他原本态度随意,看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 这门功法有别于他从前修炼过的任何一种。 很多门派的功法为了避免被外人偷师,多少有些晦涩难懂,加之高深武艺大多玄妙,轻易不能理会,入门之初,往往非得师父逐句讲解不可。 外人若随意修炼,轻则经脉逆行遭受内伤,重则走火入魔,心智受损。 可这本书却截然相反,上面的内容可称直白,有的练功姿势怕人不能明白,甚至画了图像,发力处的穴道经脉皆有标注,即便是最外行的新手,按照画上的小人动作,也能很快登堂入室,初窥门径。 林夙试着练了几下,丹田隐隐发热,从前一直聚不起来的内力竟真恢复几缕,渐渐凝结于经脉之中。 只是这几缕飘忽的内力未等凝结丹田,便已消散无踪。 好在林夙没有报过期望,对此也没有过于失望,他继续往下看去,书中的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说明,笔者还好几次着重说明,修炼功法需循序渐进,绝不可跳过中间一两式修习后面的,以免真气紊乱伤身。 他坐在房中左右无聊,一式接一式地练下去,越练对这位高人前辈充满钦佩。 这些招式乍一看古怪诡异,但效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创造这门功法的人对武学的理解一定到达了一个可怕的高度,才会有这种事半功倍的修炼方式。 功法简单直白,他领悟力本就极高,这样一口气间练完了前面六式的口诀,若非他内力无法聚集,此刻只怕已经能有逼近六层境的功力。 可惜中了“柔刀”,一切都是竹篮打水。 他隐隐感觉到这些招式愈到后面愈发深奥,前面六式虽然简单,但已经能让人臻至六重境。剩下三式心法练完,只怕突破十层境也不是问题……自己从前还说突破十层境与功法无关,现在想来实在自大,也太看轻这本《平天策》。 他迫不及待翻到下一页,这一看之下却愣住了。 下一页是空白的。 他接着往下翻,一连好几页都是空白,直到最新一页,终于再次出现图像和文字。 但这一次的内容……却是教人散功的。 林夙:“……” 几乎可以想象,那些按部就班修完前面六式的人,看到此处的心情。 好在这与他无关。 他继续往下看去,又是一页空白。 再往后翻,笔者则是反复确认,阅读者到底有没有散功成功,若没有彻底散功,则绝不能修炼后面真正的《天玄神功》,否则两厢冲突,对身体绝对有害无益。 后面的内容可以看,但不散功之前无法修炼。 林夙看明白这个意思,没有犹豫,便接着往后面翻下去。 后面的功法依旧带上了图像,却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这后面的所有修炼姿势都要靠人辅助,自己无法完成,口诀字数也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其内容如同天书,林夙细细咀嚼过一遍,只觉深奥无比且奥妙无穷,等闲绝难参悟。 可即使只是辅助的人,也同样必须参破心法不可。 看来这真真的《天玄神功》修炼方式过于苛刻,天玄老人自己也知道难以完成,所以才写下前面几式简易又易于修炼的法门,后人即使资质欠缺,也总算有个保底,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一直看到这个点,林夙眼睛也有些累了,放下书起身走动了一下,门口立即有天羽卫询问,是否需要给他拿些什么。 林夙便问他楚屺回来了没,那人摇摇头,表示不知。 他知道后面也没有别的事做,于是又坐下来研读《平天策》后面最复杂的三式。 。 此刻距离他百里之外的药庐,同样一片鸡飞狗跳。 因为木观不肯吃解毒的药丸,将褚炎急得上蹿下跳,恨不能将林夙请来做说客。 宁折柳给安千岳把了脉,神色也变得凝重几分,虽然他不愿意说,但从脉象来看,也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多么惊险刺激,险象环生。 “那乌国国师的真气非同小可,你怎么这般不放在心上……现在真气混入经脉,你是不是时常感觉肋下用力会有钝痛?如若你再毫无顾忌地动手,之后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你。” 宁折柳素来脾气温和,但和天底下任何一个医师一样,遇到这种过分不听话的病人,很难不被被激发出火气。 安千岳很懂气头上的人要顺毛捋,转着扇子道:“我从现在起哪里也不去,就住在药庐,住到你嫌我烦为止。” 沈日溦一直乖乖坐在角落里,见宁折柳看完安千岳朝自己走过来,立马端端正正坐好。 他脸上因为毒功而毁了容,虽然没有外伤,但五官悉数变形,现在宁折柳不仅想办法帮他肃清了余毒,连相貌竟都帮他恢复几分。 他对外貌不算太过看重,但每次不过镜子,瞧见里面陌生的人总会吓一大跳,看了二十年的脸一朝更换,无论如何总会不习惯。 药庐三个病人,只有他是态度最端正,治疗最积极的,与前面两个刺头比,可称天使。 为病人劳心劳力还不讨好的神医一见这个天使,脸上笑容都温柔了几分,沈日溦的回应也十分热烈。 “神医,咱们开始吧!” 宁折柳观察一番他的脸,点点头:“恢复得很不错,还有一些轻微肿胀,我给你做点消肿的药膏敷一下,相信很快便彻底恢复了。” 沈日溦用力点头,像一头秉性亲人的小牛犊:“嗯。” 巡视完一圈病人,宁折柳回到自己的房间埋头去开药方;安千岳则坐在椅子上,指导桃叶桃果炮制药材;沈日溦要卖乖,跑去宁折柳身旁为他鞍前马后。 而在侧房内,怎么也无法说服木观吃解药的褚炎,使出了一个很没有威慑力的威胁方法——绝食静坐。 木观是个倔脾气,不想教出来的徒孙也是个倔脾气,两个倔脾气在侧房中大眼瞪小眼,木观气得吹胡子,但怎么也不松口。 “年轻人身强体健,饿两顿饿不死!” 他说完气鼓鼓地翻了身,侧身躺进去不理他。 褚炎声音哽咽:“师祖您为道义二字甘愿舍身取义,是弟子卑劣下作,忘恩负义,我是小人我认。可是咱们千湖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现在就等着师祖您去主持大局重振旗鼓……千湖宗百年基业,绝不毁于一旦。宗主不为自己考虑,不为弟子考虑,总该为列祖列宗考虑,难道千湖宗在您心里的分量这么轻巧,这么无关紧要么?”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木观道,“人如此,江湖门派,甚至盛世王朝,哪个又不是如此?难道还真有什么千秋万代的东西?” 第75章 “这话说得远了,不过老头子就是要死,难道不会安排好后事再死?褚炎,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这药我是万万不能要,没有我劳人家救了性命,又和别人抢药的事情,你能饿得动就饿着,什么时候饿不动了就去吃点东西,师祖也不会笑话你的。” 褚炎跪姿上前数步,含泪道:“师祖!” 木观轻声道:“别说话,我睡了,嘘。” 褚炎跪在床畔,仍是数度垂泪。 散发异香的药丸,就那样被打开放在床头,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当夜色极深,药庐众人悉数睡去时,房梁上埋伏已久的黑影忽然间快速行动,只见他纵身一跳,来到桌子前,夺走上面的药丸,转身跳出门,扬长而去。 住在隔壁本该熟睡的安千岳听见声响,陡然间睁开眼睛,侧头看见窗外飞远的身影,心知这是进了不长眼的小贼,未作犹豫,立即跟了上去。 那小贼轻功远不如他,他原本势在必得,只是刚出药庐,整个人忽然一惊,后颈毛发颤栗,竟凭空生出一股被野兽凝视之感。 这必定是地仙级宗师才有的威压,他来不及一想,在半空中硬生生一个转身,躲开向自己飞来的一条长索。 长索打在空中,一击未中,立即飞了回去,落在一个土黄色衣衫的人影手中。安千岳分明听见一声低沉狮吼,落地之后才往前看向,见果然是折兰温,眉宇间不由升起一股戾气。 此人武艺在他之上,实为一位劲敌。 他不一定打得过,但绝不能接受输了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大家听过 叫吗?我给大家模仿一下, 的叫声都是这样式的: 咕咕咕咕求收藏,咕咕咕咕求收藏,咕咕咕咕求收藏。 收藏没有,评论也行。 就地坐下乞讨 嘤 第64章 还药 《平天策》忽然从手中跌落, 睡倒在桌上的林夙被响声惊动,蓦地抬起头来。 面前的蜡烛已经矮去半截。 说明夜很深了。 他捡起书,走到床边,正准备脱靴子睡觉, 这时, 敲门声突然传来, ——这么晚了, 会是谁在敲门? 他披上衣服到门口:“谁。” “是我。” 门外传来楚屺的声音, 不待他回应,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林夙瞥了一眼他身后,见阿峤不在, 微觉诧异,楚屺神神秘秘出去一天, 答应他的事竟一直未做到,如今半夜匆匆忙忙找来, 到底想做什么? 楚屺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对他道:“伸手”。 林夙看向他手中,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盒,看不出装得什么。 他十分诧异:“这是什么?” 楚屺并不回答,只是拉过他的手, 将盒子放上去。 “自己看。” 林夙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莹润的白色药丸。 这是可以救他性命的东西,他却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见到它的全貌。他拿着药丸,转头看向楚屺, 微挑眉头,问询之意不言自明。 楚屺:“解药。” 林夙:“??你哪来的。” 楚屺道:“这你就不必管。” 林夙见他这番神色, 哪里还不明白:“你偷来的?” 虽然是事实,但偷字很难听,楚屺不悦道:“别管怎么来的,天下仅此一枚,你到底吃不吃?” 楚屺身上带着很凛冽的寒意,凛冬之夜的冰雪在他衣发上留下明显的痕迹,林夙盯着他发梢上未化的一片雪花,缓缓开口。 “……这药我确实不能吃。” 楚屺眸色一变,怒极反笑:“怎么,难不成你还要送还回去?” 林夙点头。 楚屺哑然,楚屺不可置信。 林夙往前一步:“借过。” 其实不用他让,林夙也能绕开他出去,见他桩子一般竖在原地,林夙没有办法,只能往旁边绕开,往外走去 楚屺忍不住道:“你疯了么?!” 林夙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往前。 楚屺越想越气,追上去道:“好,算我枉做小人,殿下高风亮节,舍己为人,当真仁义无双。只是我决想不到,当初一意孤行要回东都搅进浑水之中的五殿下,竟是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恕我直言,你若真不想争那皇位,又何必舍弃一切从潦泽回京,若下定决心争上一争,又何必将自己逼上死路!” 林夙骤然停下步子,呼吸间寒气凝结的雾气飘开,他转身看向楚屺,眉目间一片寒意。 “这话我还想问你,你既效忠于我,为何要倒戈三哥。既然倒戈三哥,又以何立场再说这番话?” 两人隔着院子间的疏雪密竹,绰绰灯影,对视良久,林夙最终放软了声音。 “楚屺……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楚屺也被他这番话问得猝不及防,他伫立屋檐下,沉默好一阵,才自嘲般笑笑。 “殿下执意要去,楚屺无话可说,恭送殿下!” 林夙想了想,点头:“好。那你尽快将阿峤放了。” 他扭头一路走到马厩边,从中挑出自己那匹马,翻身骑上去,一夹马腹,立即奔往沧野州百丈崖方向的药庐。 一路疾驰,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时辰,天色刚刚破晓,灰铅色的晨光照亮雪白刺目的前路。 林夙“吁”地一声勒住马,深深看着面前深至小腿的厚雪,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这回路是真被大雪封断了。 。 大雪的天气,即使是上午,酒店也挤满了人,林夙牵着马儿走进最近的一家酒坊,系上马后,在最角落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四周的旅客都在喝酒,怪天太冷了,喝点烈酒才能御寒。 林夙入乡随俗,坐下之后也想叫一壶,这种时候自然都要拼桌,和他同桌的客人看起来性格很随和,还主动介绍这店的罗浮春选比醉神仙地道,林夙果然听他的,要了一壶罗浮春。 人一多的地方话就多,话多起来,趣事便也多了。 江湖人关心的事,不过宝刀美人,胜负输赢,传闻轶事。 林夙来的晚,前面的内容已经聊完了,有人嫌没劲,主动说起了最近附近发生的一件怪事。 说王家村有户人家,一夜之间四口人惨遭杀害,现场有剧烈打斗的痕迹,其中无论死者的伤痕还是现场留下的真气印记,都似是地仙境以上的高手所为。 更可怕的是,在农户废弃的地窖之中,有人找出了几十具家禽的尸体,这些尸体上没有任何多余伤痕,只在颈间有一道咬痕,体内的鲜血悉数都已经被吸干。 另一件怪事则是,附近一座山上,最近时常在半夜传来呜咽的箫声,萧声凄厉,听得人心里毛毛的,有人白天路过,甚至会听见其中锁链拖拽的声音。 有人大着胆子上山去瞧,可要么怎么找也找不到人,要么听见了声音找过去,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就被一股巨力轰开了。这些靠近的人里,除了一片高大的黑影外,什么也没看见过。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如今年关未过,就这么多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题,众人一来啧啧称奇,二来心中也有一些蠢蠢欲动——那座山离得很近,不算难爬,积雪不知道何时才化,既然山上有这么有这么个奇人,实在让人很想去观摩观摩。 许多人听完都有些意动,说来也是天公作美,今日难得放晴,大雪初霁,天色分外清透净蓝,是个很适宜爬山的好天气。 带头的人一提出这个主意,顿时一呼百应,客栈内一半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这一半的人出去,客栈顿时变得空旷,林夙握着手中烫得熨帖的罗浮春,等热气散尽,才举起来一饮而尽。 杯子刚放下,身侧光线一暗,原来是又坐了人。 现在已经不用拼桌了——林夙不由侧头看过去。 身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精致可爱,见他看向自己,冲他弯眸一笑,然后问道:“大叔,我可以坐这里吗?” 林夙道:“当然。” 小女孩不吵也不闹,坐下便乖乖吃手中的糖葫芦,林夙往她身后一望,不远处一个老人频频看向自己这桌,神色既着急,又无奈,虽然一直将小女孩盯着,但始终也不上来找人。 看来这是一对祖孙,想来是闹了脾气,所以女孩赌气走远,爷爷虽然焦急,但不愿来服软,就只坐在一旁将人看着。 这是别人的家事,林夙自然不会去管,他安心喝酒,小女孩也安心吃糖葫芦,两人默不作声吃喝了一会儿,女孩忽然看向他的杯子。 “大叔,我口好渴,可以喝一点你的酒么?” 林夙一愣,看了看不远处的老人,微笑道:“这恐怕不好——你会喝酒么?” 女孩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醉,呐,我这还有麦芽糖,分你吃。” 第76章 她从怀里摸出一袋麦芽糖,不容拒绝地塞到林夙手中,然后拿起酒壶,拿出个空杯,给自己倒满了绿莹莹一杯热酒,有些心虚地张望一下,正要送进嘴里,忽听身后一声厉喝,吓得她一个激灵。 “戚小笛!”老人伸手揪住她的耳朵尖,气得说话都哆嗦,“你胆子大了,不仅学会偷钱买零食,还学会蹭别人酒喝,你才多大,怎会这般不学好!” “疼……爷爷,疼疼疼。”小笛被揪得偏过了头,“爷爷,你先松开,先松开再说。” 老人顾忌着有外人在,手中力道稍松了几分,向林夙赔了个礼,正准备将孙女带到一边教训,这一细看林夙的脸,忽然愣住了。 林夙对老人毫无印象,知道自己定不认识他,见他这样看着自己,也有几分疑惑。 “老先生?” 老人盯着他半晌,竟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林夙还想再问,老人却摆摆手,一句话也不说,拎着孙女的后领将她带回原位。 女孩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林夙。 她不仅没喝上酒,连麦芽糖都损失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霉到家了。 林夙瞧着爷孙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老人脚步虚浮,并无内力在身,小女孩年纪尚小,身量轻便灵活,却隐隐能看出练武的痕迹。 他方才便注意到,这女孩天性胆大,豪迈不羁,根骨更是上乘,若能拜得名师,他日成就必定非同小可。 只是老爷子看起来并不涉足江湖中事,也不见得愿意送孙女学武。 林夙想到此处只觉可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女孩十分敏锐,于挨骂中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品出这道眼光中的意味,她疼得龇牙咧嘴中,还向林夙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林夙忍俊不禁,移开了目光,这时门外皑皑白雪之中,忽然又多出几个黑点,林夙本以为是方才那批人回来了,定睛一看,却显然不是。 这群人衣着打扮都十分古怪,有的头上戴巾,有的赤足,有的一身古怪装饰,有的脸上涂得墨黑,有的脸上又抹得雪白,堪称一群妖魔鬼怪。最前头的是一个仙风道骨长髯飘飘的老人,此人外表倒算正常人,只是似乎为了展示自己的高深内力,冰天雪地之中只穿着一身分外单薄的衣衫,宽袍大袖在寒风中猎猎飞扬,他却面不改色,姿态从容。 客栈中剩下的大多是普通旅人,瞧着这群人模样古怪,都开始窃窃私语,林夙一见这群人的模样,想起近日的见闻,脑中霎时生出一个念头——这人莫不是北山老祖? 仔细想来,这件事可能性极大,薛鹤尘与白榷始终没被截杀,风烟古恼怒之下自己出山来也说不准。 他们一行人正好在这附近,血影教会找来这里也不奇怪。 不过薛鹤尘明显就是那雪山上吹箫的怪人,方才客栈里的人都已经出发去找他,为何这北山老祖竟毫不知情,反倒来这客栈? 难道这种消息他们竟不知情? 林夙愈想愈觉得古怪,将酒钱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后院,他从院中牵出自己的马就出发离开,走之前又最后往客栈看了一眼。 说来奇怪,方才爷孙二人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两人竟像从未曾出现过一般。 第65章 西行 林夙骑上马, 在雪地顺着先头那群人的足印一路跟上去,很快便来到那座雪山下。 这山不算陡峭,也不算高,路上的积雪被前人踏平了不少, 因此还能行走, 林夙骑马走了一段路,到狭窄处, 便下马牵着它步行。 雪上的足印十分清晰, 林夙一路顺着足印行走,痕迹倒是没断过,只是路上一个人也没看见, 就连这路线也十分奇怪,林夙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停了下来, 低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 他是跟着别人的足印行走的,现在却回到了原点, 说明那群人也在兜圈子。 这山不高, 路也平缓, 但山很大, 他刚才走完这一圈便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现在根本无法知道这些人在路上的什么位置,但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无论如何,足迹还在, 这群人即使要去哪里,中间总会留下痕迹。 林夙骑上马,这次重点观察路上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这一走很快又过去一炷香时间, 虽未看到什么痕迹,但却看见两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小笛一身衣裳火红, 头顶还有扎着两个白色绒球,在雪地中像一堆燃烧的小火苗,她不知从哪又摸出两颗松子糖,时不时丢到嘴里,咬得嘎嘣脆 林夙见到熟人,驱马上前,笑道:“又见面了,小友。” “大叔!”小笛眼睛一亮,想起他身上还有一包自己的麦芽糖,正想请他还给自己,被自家爷爷一瞪,外加往后一扯,知道不该开口,只能委屈地闭上嘴巴。 “真是巧了,我带我这孙女去看望她远房舅舅舅母和新出生的小表妹,阁下也是来这里,唔,找那个怪人的?” 林夙笑道:“方才进店那群人看起来模样古怪的很,我走时本想提醒你们一句,不想老丈竟先走了。我来这确是想凑凑热闹,瞧瞧发生了什么。老丈这是?” 老爷子摆摆手:“老头子不瞧热闹,老头子要去走亲戚,我孙女的舅舅舅母住山那头的枣花坡,现在出发正好下午到,再晚就晚走夜路了,所以可拖延不得。” 林夙打量着二人,笑意浮在脸上:“路途遥远,又逢大雪,两位路上多加小心,既然时间紧凑,就不耽搁两位赶路了。” 他与二人道了别,正要远去,忽又想起什么,勒住马问道:“老丈既然熟悉这一带地形,不知这山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容纳许多人的洞穴亦或房屋?” “你想去找人?”老人缓缓抚着胡须,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不过,我给你一个方向,你往西走试试。” 往西? 林夙看了看天色,西边应当就是他右边的位置,正好在山的外围,再往外走,就直接下山了。 见他满腹狐疑,老人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牵着孙女往前,很快消失在林夙视野之中。 林夙暂时也只能顺着足印继续往前,这一路他都格外注意自己的右边,也就是西边的方向。 走出好一段路,来到一处悬崖边时,他果然发现了异样——足印在这里变得凌乱,而且其中混杂了一些长条的爬行痕迹。 似乎——是蛇? 他下了马,顺着足印找到找到悬崖边上,果然见一根绳索一端系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头垂在山崖之下,下方深不见底。 看来他们是去了悬崖下方。 林夙将绳索拉了一下,见并未被割断,绳子也足够坚韧牢固,便抓着绳索,顺着悬崖爬了下去。 。 山崖下云遮雾罩,稍远一点的距离便看不清,而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不注意就要绊倒,因此走路要格外小心。 这崖下并无积雪,前人去了哪里也没有留下足迹,道路又难走,视野又差,因此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林夙前两日在雪山见到那一桩事时就有过疑问,为何白榷费尽心机,却不干脆让薛鹤尘将裴白杀了,而要将他毒哑? 他虽然哑了,可功夫还在,总会找她报仇的。 如今见到风烟古现身志南,而薛鹤尘也被独自一个人抛下在山中,更让他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他实在想知道原因,因此非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他继续往前,走了不知道多远,视线豁然开朗,面前是一大片空地,雾气在这里也散开足迹许多,在空地的中央,他见到了客栈那一群人。 这群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如丧考妣,十分郁闷,甚至有几分晦气,一见林夙出现,都十分新奇地看过来,表情诧异有之,惊奇有之,幸灾乐祸的也是不少。 “大伙儿瞧,又来一个倒霉蛋。”有人第一个开口,语带调侃,立即有人接上他的话。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能找来来这鬼地方?你完了。” “不会也是和我们一样被毒蛇逼下来的罢?” “不是也是为了看那个怪人来的罢?” “好奇心害死猫呀!” 这些调侃并无恶意,林夙便如实答道:“崖边有一根绳子,我顺着绳子下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齐齐变色。 有人马上起身跑了过去,好一会儿后,拿着割断的绳子跑过来,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众人的表情都心有余悸,似乎并未意识到他们做了什么。 只有林夙眉头一皱,有些严厉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理直气壮:“不割掉绳子,毒蛇不就顺着绳子爬下来了?” 林夙声音发冷:“我并未见到毒蛇,不过我想,即使没绳子,它们恐怕也能顺着山崖往下爬,我们却是不能徒手往山崖上爬的。”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又变了几分,尽皆怒目看向割绳子的人。 第77章 那侠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倒没想到这点……不过,我光想着上面有蛇就吓破了胆,就是有绳子,我也不敢往上爬的。” 林夙:“你多虑了,现在天寒地冻,就是有蛇也会躲起来,不会追着人不放。” 这山崖下看起来没有出去的路,唯一一条绳子也被割断,这下真被彻底困住了。 林夙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怪不得方才众人脸上表情如此晦气,这地方不仅没有路出去……四周的洞穴里,竟然还摆满了棺材! 已经发生的事再纠缠也无益,林夙很快放下了绳子的事……比起绳子被割,他更好奇的是,这绳子是谁放的?那些蛇又是谁放的?现在这是什么地方? 便如他刚才所说,冬天蛇是不会出来的,这次却忽然出现将众人逼下悬崖,一定是有御蛇者驱使。 他想起上一次离开药庐时褚炎说的话,他在屏山就曾见过有血影教的弟子吹笛御蛇攻击敌人,如果这两次都是同一人所为,倒说得过去。 这次来山上找薛鹤尘的人,除去面前这些人,一定还有血影教的人,他们为了方便动手,提前将可能搅局的外人赶走也是情理之中。 比起这点,林夙更在意的是那条绳子。 绳子既然不是在场众人放的,便说明后面还有人用绳子下来过……这个人是谁,会不会在人群之中? 这群人本就萍水相逢,互相都不认识,若有人趁乱混进来,谁也不会知道的。这人这样做,不知道目的又是什么? 林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众人,见谁似乎都很可疑,不过他谁也无法确定。 最后一个问题。 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棺材虽然看起来晦气,不过在林夙眼中反倒是生机,既然这是一片坟地,洞穴便是墓室,要运来棺材,总要有运输的道路。 道路不在外面,说不定……就在洞穴之中呢? 他靠近身旁一个洞穴,见棺材后面似乎并非密封,隐约像是有路的样子,正准备进去看看,身后忽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若犯了忌讳,岂不连累大家与你一同送死??” 林夙转过头,见是一个相貌英武的年轻人,看了看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将其掸落,微笑道:“棺材后面走路,我去瞧瞧。” 那人不耐烦道:“异想天开,棺材后面就是山体,怎么会有路?这地方如此诡异,你还去搬动棺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剩下的人见两人争执,都跟着凑上来,他们也找别的棺材看了看,果真每一个后面都隐约有一个洞口,黑魆魆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有人相信洞穴里的小洞便是逃出生天的路径,也有人觉得那洞出现在如此诡异的竖棺之后,这一看就不对劲,进去一定是找死。 人群中分成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偏偏后者认为挪动棺材不详,不允许所有人进洞穴去看那个小洞。 双方僵持不下,这时便有人提议再去悬崖边看看,那截绳子若断得不高,有谁轻功好,可以飞上去抓住绳子,爬上去后再给大家找长的绳子放下来。 众人见这也是个办法,终于不再争辩,愿意去尝试爬上去的人回到悬崖下,愿意进洞穴的人留在了原地。 林夙见这一整面山脚下都开着石洞,并未着急进去,而是回想起方才见到的山体形状,试图推算可能距离出口最近的洞穴。 只不过片刻,便听见旁边一阵喧嚷,方才离开的人竟又全部回来了,个个骂骂咧咧,脸色竟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 林夙本以为他们只是没找到绳子,没想到他们走近之后,便说起方才的经历,那绳子不仅没断,反而还好端端垂在那里! 与此同时,悬崖上还不停传来“笃笃笃”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上面用什么东西在敲击山石……有这个声音发出,谁都知道上头正有人等着他们。 那垂下来的绳子不像救命的稻草,更像某种歹毒的陷阱。 几乎来不及思索,他们便迫不及待的逃了回来。 方才被割断的绳子还留在地上,可悬崖下那条完整的绳子也绝非他们的幻觉。 他们虽然都是江湖中人,这一下也被吓得够呛,说什么不敢再回悬崖边。 与此同时,林夙抬头看向面前的洞穴。 他算好了,若从这里进,走的弯路最近,离出去最近。 他爬进洞穴里,用力搬开棺材。 这棺材年份已久,靠近便能闻见厚重的霉味,轻轻一动便是一片灰尘。 林夙害怕中尸毒,撕下一截衣服蒙住口鼻,见他这样做,大家都有样学样,撕下衣服把口鼻遮住。 棺材搬开,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显露出来,可以想象,里面的道路必定,狭窄,曲折,幽暗,漫长。 林夙并未迟疑,弯腰钻进了洞穴之中。 洞外此刻站满了一群人,此刻都屏气凝神看着他的动作,见他真的成功进去,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一时都有些意动。 “喂,前辈,里面怎么样呀?” 有人大声问道。 过了许多,林夙的声音才闷闷地想起。 “里面空间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补上了一句。 “有水声。” 既然有暗河,那就一定可以出去! 大家都兴奋起来,这下再无顾忌,各自找到就近的石洞爬进去,挪开棺材,进入后面的洞穴。 见所有人都走了,并且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才阻止林夙的少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这会儿要进去,似乎是打了自己的脸。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年轻人,方才那番话其实是这个人说的,也是他先提醒自己注意到林夙的行为。 这人明明最先说出那番话,这会儿却丝毫没有一点难为情的意思,十分自然道:“既然大家都走了,咱们也跟上去吧。” 乔远舟本有此意,见他提出来,也顺势道:“好,你走前面。” 这人笑了笑,毫不介意找一个洞穴爬了进去,乔远舟跟在他身后,这时注意到,他的脚原来是有些跛的。 第66章 同情 这是一片山谷, 谷中的溪水已经全部凝结,花草树木悉数衰败,干枯的枝丫掩埋于落雪之下。 经冬的果子虽还挂在枝头,但内里早已腐烂。有觅食的猿猴千辛万苦爬上最高的树梢, 伸手摘下这枚坏果, 只是轻轻一捏,腐烂的汁水就立即爆开, 沾染了它满手。 它闻着有些恶心的气味, 擦擦手,又去往下一个地方。 找了一整圈,依旧不见食物, 它又一次来到这两个看起来十分奇怪的大型猴子身边。 在它眼中,这两个同样长有四肢, 同样长有五官的家伙和自己实在没多大区别,分明是两只大号的猴子。唯一的区别是自己长毛, 而他们穿一种古怪的织物, 自己好动, 他们可以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已。 要说还有什么区别, 那就是自己有一条很好用的尾巴,他们没有——不过或许藏在衣服里了也说不准。 所以说舍弃毛发而穿这种厚重繁琐的东西,实在是一件很难理解的行为。 正因为太令猴费解, 所以这已经是猴第无数次来看他们了。 猴眼中透出数不尽的迷茫:这两只大猴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痛苦?他们为什么一只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为什么他们会不饿不渴不冷不想活动一下? 即使它只是一只小猴,它也觉得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但是,两只大猴却始终没动。 猴的视线渐渐集中到他们相贴的手掌上。上面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出。 那是汗水流过滚烫的手掌蒸发导致的。 。…… 折兰温发现,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难缠。 自从昨夜他拦住安千岳, 与他交手,一直到现在, 数个时辰过去了,这个被他暗中种下一道真气,早已不适合调动真气动武的对手竟始终在坚持。 直到现在也在坚持。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同为武者,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负隅顽抗的代价。 “你看……这只小猴子一定很好奇……面前这两只大猴子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手中真气相击,恰好保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此刻无论谁撤力都会受伤,然而,即使一直调动真气坚持,真气提前耗尽的那一人也会重伤。 折兰温缓缓开口,说出这句话,语气虽然说的勉强,但已经足够给安千岳传达出威慑的意味。 安千岳已经在崩溃边缘,折兰温却还有余力说话,他毫无疑问占据了上风。如若安千岳识相,此刻早该投降了。 但偏偏此人竟如此不识相!折兰温起初还有耐心陪他玩玩,坚持得久了,也有些不耐,这下终于开始开口讲话,试图以此干扰他的思绪,动摇他的意志。 安千岳对此充耳不闻,折兰温笑道:“你比上次弱了,那道真气想必不好受罢?” 第78章 “你知道后果……你越动用真气,那道真气越是深入你的经脉……无法消除。” “宵练剑再好,也是一件死物,对你这样的高手,一把好剑……只是锦上添花。” “你何必……为了一把剑拼命。” 他说话虽然断断续续,颇显狼狈,但在他对面的安千岳处境只会更差。 明白这点的安千岳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发现这是一个无法说服的对手,折兰温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并非心浮气躁之人,当即收敛心神,认真与之交战。 与此同时,旁边的小猴子也行动了。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伸手抓向两人冒着热气的手掌。 安千岳早闭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折兰温却能看见,他有些惊恐地看向小猴子的动作,然后看见它的手掌抓上来,抓住了自己的尾指。 猴子被真气震开,几乎飞上了半空,折兰温同样因为这一瞬间的意外露出了空缺,安千岳察觉到对手露出破绽,蓦地睁眼,手掌轻轻一推,骤然发难,体内积蓄的真气在这一刻悉数倾泻而出。 折兰温绝非庸手,意识到他这是最后一博,短暂慌乱之后,硬生生接住这一掌的全部真气。 虽然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看着对面脸色灰败的安千岳,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同样就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安宵?你怎么在这里?”从洞穴出来的林夙看着面前的场景,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安千岳怎么会在这里? 安千岳眼前一亮,来不及解释,朗声说道:“快!攻他风门穴!” 林夙一见二人动作就知道不妙,见安千岳脸色颓败,心中更加焦急,此刻更不犹豫,捡起地上一截枯枝,立即便刺往折兰温背后风门穴。 折兰温嘴上鲜血尚来不及擦,脸色青得可怕。 事已至此,毕竟回天乏术,折兰温再不恋栈,猛地将手一收,闪身躲开林夙的攻击。 “二位小友,咱们一定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他闪至远处的岩石上,说完这番话,立即施展轻功,向远处飞去。 林夙与安千岳二人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十分稀奇,不由同时发出一道疑问。 “你怎么在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两人想也没想,同时说道:“说来话长,你先说罢。” 这次又是异口同声的两句话,两人都没想到与对方竟有这般默契,一时好笑,顿了一下,安千岳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在药庐遇见有人偷药,追出来恰好遇上折兰温,他的目的是宵练剑,我不肯给,便交上手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林夙的病情,心中没来由一堵。这药丸本就稀缺,如今还被人偷走,林夙的牺牲岂非全然浪费了? 他看向他的脸,见脸色远比上次更差,低声道:“你最近如何?怎么会来这里?” 林夙看看身后,那群人估计也快来了,便道:“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往前,他这时伸手摸出药盒,向安千岳道:“你瞧这是什么?” 安千岳狐疑地看向盒子,打开一看,见竟真是那枚药丸,实在惊讶非常。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夙盖上盒子:“我恰巧得了,见木宗主还没吃,便准备还回去,只是遇上大雪封路,便找了家客栈休息。你猜我在客栈中见到了谁……” 安千岳摇摇头,这他可猜不出。 林夙一字一顿:“北山老祖,风烟古。” 安千岳一愣,看向林夙:“我算发现了,你这几日经历得远比我精彩。” 他想了想,又道:“那风烟古不是易与之辈,难道你是从他手中逃脱的?” “我几斤几两,怎会去招惹人家?况且他人在客栈里。这山里的人,是他那个弟子,我们都见过的那个。”林夙看了一眼身后,他特意选了离出口最近的路,自然可以最快出来,但那些人想必也不会在洞穴里迷路太久。 他继续往下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茶楼我们见到跛脚的白榷和她一个盲眼师兄,那师兄最近不知怎么落单来了这雪山上,整日拖着一条锁链在山间游荡,附近的人听见锁链声都觉得好奇,上山来看,也找不到人,消息便传开了,早上在客栈也有人提及此事,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便提议过来看看。 “我知道山里的人一定是他,原本没来,后面见风烟古来了客栈,知道他们既然到了,一定不会放过他,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动手,所以也就跟来了……不过大家上山之后都被人引到了悬崖下困住,那悬崖下除了一些洞穴,没有别的出路,我搬开棺材,发现里面有些小洞可以通往外界,钻进去后,再出来时就到了这里。” 安千岳听完他的话,奇道:“那盲眼的弟子武艺高强,白榷武艺平平,留住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将他单独抛下?” 林夙摇摇头,又将前几日在雪山看到的白榷与裴白,也血影教二弟子的的事情一起说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薛鹤尘虽与他们没有交集,甚至还动过手,但被人算计至此,听起来还是让人生出几分同情。 安千岳道:“白榷再恨他师兄,驱使他给自己当了这么久的杀人工具也该消气了,在裴白的事上做的这么绝,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她与薛鹤尘一直形影不离,这次却忽然消失,留他一个人在山里行动,消息还传得人尽皆知……这摆明了是将他当作靶子。” 林夙也点点头。 “北山老祖出现,这事便说得通。她定是知道消息,所以急于脱身,所以将薛鹤尘推出去当替罪羊。” 林夙知道身后的众人很快也要出来了,如今安千岳已然负伤,若是撞上他们,人多眼杂,不免横生枝节,便特意找了一条小路,意图避开众人。 两人从前时常话不投机,这次几日未见,不知为何,竟如同老友一般,与对方有说不完的话。 一边聊天一边往前,小路走起来也十分轻松,只是没有走出多远,路上的积雪便已经多出踩踏的痕迹,并且踩得极乱,看样子竟有好几人在此处剧烈打斗过。 两人都是其中的行家,痕迹虽乱,也能辨认出一些端倪。 “是好几人在围攻一人。” 林夙这话出口,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快步往前走去。 在脚步最凌乱的地方,鲜花开出了梅花的样子,一朵一朵,凝结在积雪之上。 林夙与安千岳走到梅花边上,便见到其中的薛鹤尘尸体。 他身上的锁链已经被扯了下来,沉甸甸砸进了雪里,他一身黑衣半埋进了雪里,身旁还有一把断裂的剑伞。 以及一柄断裂的玉箫。 林夙虽然早已经想到,风烟古既然现身志南,必定非杀了薛鹤尘清理门户不可,但见到他这样曝尸雪地,也不免心生不忍。 他知道薛鹤尘最心爱的就是这一支箫,便将其从雪地里捡起来,掸去了污雪,重新放在他手中。 他将他握死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放上箫,然后握回去,不过,在他手指包裹下,那几根僵硬的冰冷手指,忽然间动了。 林夙吓了一跳,安千岳下意识将他往后拉了几步,两人同时看向地上的薛鹤尘。 他手指微动,再感受到玉箫的弧度后,紧紧将其握住,轻轻婆娑一番。 “谢谢。” 他脸贴在雪地上,睫毛在雪上轻扫,乌黑的眸子只看向手中的箫。 林夙见他神色和之前全然不同,竟像恢复了神智,忍不住看向安千岳。 安千岳也发现了这点,同样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到薛鹤尘身旁,蹲下握住他的手,四指扣在脉上。 薛鹤尘一动也不动,任由他摆弄。 安千岳诊完了脉,伸手向他胸前好几处大穴前点去,最后一下点完,薛鹤尘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血吐出来,他倒觉胸口一畅,精神恢复了大半。 他知道这是安千岳帮了自己,脸上一时愕然。 他不懂安千岳为什么帮自己。 安千岳收回手:“不必谢我,清理淤血只能叫你死前舒服一点,救不了命。” 薛鹤尘点点头,然后“看”向林夙的位置。 “若我没记错,我们应当见过。” 这下换林夙惊讶了,他们仅一面之缘,没想到薛鹤尘还能记得他的声音。 林夙道:“见过一次,不过……是在你受伤之前。” 自从那一天后,他摔伤了脑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虽然恢复,可生命也到了尽头。 林夙看向他眼上的布条,忽然想到什么,对安千岳道:“眼睛,你看看他的眼睛呢!” 安千岳看了他一眼,其中不赞成的意味不言自明。 人都要死了,治眼睛岂非多此一举。 第79章 不过他还是伸手去扯下了布条。 薛鹤尘两只眼睛都紧闭着无法睁开,他将两边眼皮都掀开看了看,倒是意外的没有摇头:“一只眼睛眼球破裂,另一只东西倒是都齐全,可以施针试试。” 他扶着薛鹤尘的头,这会儿手中不方便,叫林夙从自己身上摸出施针的盒子打开,他从中找出几根,扎到还完好的那边眼睛上。 十来根针全部扎好后,薛鹤尘眼皮微动,过了一会儿后,缓缓睁了开。 白。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白。 他的身下,他的头顶,所有的世界,都是一片雪白,晶莹剔透,琉璃世界。 在经历过数月的黑暗后,这点单调无聊的白,已经是世上最美妙的颜色。 薛鹤尘捧起一把雪到面前,又将其洒下,脸上一时欢笑,一时落泪,一时痛哭流涕,一时发狂似的大叫。 林夙和安千岳默默看着他发疯。 如若他这这段时间的所有的记忆都还记得,包括他打伤裴白的事……那他此刻无论如何发狂,都似乎是人之常情。 若易地而处,林夙自问不会比他表现得镇定几分。 他一阵哭笑癫狂之后,似乎是累了,终于安静了下来,坐在雪地上,摆弄手中的箫。 玉箫已断,无论如何不能再发出声响,林夙纵使心生怜悯,也没办法再去给他找一支箫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前两日楚屺做的那只骨笛。 “我这有只笛,虽然不是箫,乐理却相同,你若想吹奏曲子,可以用它。” 安千岳见那是只马骨笛,十分疑惑:“你何时做的这个玩意儿?” 薛鹤尘接过笛子,凑到唇边,远比箫声清越的笛声缓缓淌出,依旧是上次他与裴白合奏的那一曲。 吹着吹着,一滴泪水忽然打在骨笛上,薛鹤尘忽然放下笛子,狠狠抛到一旁。 安千岳不理解,冷笑道:“你莫名发什么疯?去将笛子捡回来!” 林夙却想起那日的琴箫合奏,倘若没有这首曲子,说不定不会将裴白引出来,也不会中白榷的圈套。 他问道:“裴白呢?你师弟在哪里?” 他不说裴白还好,说出这个名字,薛鹤尘脸色更是大变。 “他……他原本一直跟着我……” 呆了好一会儿,薛鹤尘才痛苦地开口。 “白榷和我说,有很多人要来杀我,无论是谁找来,我都要先杀了他,不能留下活口……他一直跟着我,我以为他也是……” 薛鹤尘低下头,声音很慢:“我一开始没有杀他,但我一直希望他开口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都行,我想听听他的解释。可他一直也不曾开口,只是跟着我。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了,终于动手将他打得半死……我以为他打不过我,肯定就要走了……没想到他终于有机会靠近我后,只做了一件事,他抓着我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走。” 薛鹤尘抬起头,雪又落了下来。 “我将信将疑,还没来得及走,真正要杀我的人果然就来了。” 他眼眸中全是血丝,大概针扎到了什么穴道,一滴鲜红的血泪落下,重重砸进雪里,转眼无痕。 他神色阴沉,没什么表情,唯独眼眶红得滴血:“骗我的是白榷,我已经不能再杀她复仇。我害了裴白,同样无法再为他做什么弥补。我这一生……竟然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又将断箫捡了起来,捧在手中。 “素约谐心事,重来了、比看相思。如何见得,明年春事浓时。稳乘金騕袅,来烂醉、玉东西。” 他念完这首《别怨》,呼吸间出气已经多过进气,不过语气却变得急切起来,他看向面前二人 “我既必死无疑,仇怨先放下不谈,现在我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他已经黯淡的单眼露出一种奇异的光,看向面前二人,“两件事……你们一人一件……你们听过之后,以后有朝一日用上了,就一定记得,将我的事当做的自己的事做。替我杀了白榷,或是救下裴白。救裴白这件事,远比杀白榷更加重要……你们记住了么?” 第67章 怪人 洒下最后一捧土, 面前的坟包终于成型。 林夙看着面前的小坟,一时出神,旁边的安千岳道:“人都葬了,你还魂不守舍的, 难道舍不得?” 林夙看向他:“我只是在想该不该给他立一个碑, 碑上应该写什么?” “多此一举。”安千岳一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立上了碑, 反倒惹人报复,到时恐怕全尸都留不住。” 林夙正是想到这点才犹豫,见安千岳也这样说, 只能放弃。 离开之前,他又在坟前摆了几块特殊形状的石头, 以做标记。 薛鹤尘死之前分别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互相是不知道的, 不过至少他告诉林夙的事, 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他告诉林夙的是白榷埋那坛魂邪酒的位置——就在这座青葳山的某棵梨花树下。 范围太大, 梨树太多, 想要找出这棵树太不容易。况且不先解毒,这酒对林夙来说也大概率没用。 他将这事和安千岳也说了,安千岳倒是很有兴趣, 只是他能等,木观已经等不了,他必须马上带药回去药庐。 至于他告诉安千岳的事是什么,安千岳却没有告诉他。 那是一个真正的秘密, 说出来便不灵了。 林夙:“……” 这会儿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只好将药丸先交给安千岳, 让他快些带回去给木观。 安千岳一挑眉头:“你不去?” 林夙摇头。 虽然他已经没有什么事,不过,现在还不是去药庐的时候。 安千岳道:“木宗主一直不肯吃药,你不去,他恐怕依旧不肯吃。这样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林夙:“我若去了,他恐怕更不吃……你先回去吧,我过几日再去找你。”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方才见到薛鹤尘的地方,此刻那树下竟不知道何时起多出一个人影。 林夙一见人影,立即改口,看向安千岳:“……不过,我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我还是与你一起去罢!” 安千岳盯着前面的楚屺,再一看他手中牵的马,另一只手握住的破裂骨笛,哪还不明白什么。 林夙不会莫名其妙去偷药,楚屺的身形正好去昨夜那个小贼可以对上,那偷药的一定是他了。他既然都为林夙来偷药,两人之间的感情自然不会是单纯的仇怨,只怕说爱恨交织,纠葛不清更为准确。 他不愿作为一个外人搅进两人之间,于是转头对林夙道:“既然有人找你,我就不强人所难,等你何时忙完,何时再来罢。再会!” 他说完嘴角含笑,足尖一点,转眼间消失不见。 …… 林夙只好回头来看向面前的楚屺。 这场景很寻常,可他与楚屺,似乎总是不知说什么更好。 他缓步上前,正好看见他手中的骨笛,上面有一截很隐约的裂缝。是薛鹤尘方才砸在树上砸裂了的。 他脸色难看,或许正是因为此事,林夙正要开口向他解释一句,楚屺已经黑着脸上前,将系马的绳子塞到他手中。 林夙虽然有些好奇他怎么会牵着自己的马,但想到恰巧碰见也说不准,他点点头,翻身上马,正要向楚屺告辞,楚屺已经开口:“你现在准备去哪?” 林夙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还真不知道应该去往何方,想了想,便道:“先出雪山罢。” 楚屺:“你知道出去的路?” 林夙自然不知道,不过,一定有人知道。 远方正好传来轻微的喧嚷,只见前方素白山色之中,一群攒动的人头突兀地冒了出来,林夙心知这是客栈那一群人,微笑道:“咱们跟着他们,一定可以出雪山。” 楚屺听他这样说,没有多话,只是施展轻功跟在他身旁。 林夙纵马上前,远远跟着众人,他们说话声很大,林夙即使在后面也能听清。 原来他们方才在溶洞中迷了路,似乎碰上了一些怪事,这会儿嘴上骂骂咧咧的说起那洞穴多么邪门古怪,害得他们半晌都出不来。 那锁链怪人还没见着,他们这会儿却已经遇上一连串的麻烦,现在再也没有心情再管其他,只想着赶紧回客栈再说。 林夙见他们果然要回客栈,便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楚屺也始终步行在他身侧。 绕过一处山坡后,远远便能看见方才他们他们掉下去的悬崖,众人都是在这里中的招,一时心有余悸,想起那崖上的绳子,骂道:“他大爷的,要不是离得太远,我真要去瞧瞧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要让我捉着,定叫他好看!” “就是,方才见那绳子突然长出来,悬崖上头还有声音,险些将我魂都吓掉!这人有本事装神弄鬼,这会儿怎么又不见踪影?” 第80章 林夙想到那绳子,也觉得古怪,他想楚屺既然后来,说不定会看见是谁做的。 他扭头刚要问他,却见他脸比方才更黑几分。 楚屺情绪一向不外露,能叫人看出来,那一定是很严重的地步。林夙发现这点,自觉这时候还是不要提这个为好,便将嘴边的话咽回到肚子里。 一行人继续往前,便到了下山的路,大伙儿见可以离开,脸上都有些轻松。唯独一个年轻人看起来神色异常焦急,频频东张西望,看见队后跟着的林夙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年轻人身旁还跟着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若林夙没记错,正是方才警告他不要乱动棺材的人。 林夙见这两人动作古怪,留了个心眼,不过,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四周忽然传来一声声奇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似乎来人包围着四面八方,根本不留一丝空隙。 在场众人本就刚受过惊吓,此刻正如惊弓之鸟,一听这声音便知来者不善,纷纷拿起武器,叫道:“是谁??” “谁在装神弄鬼?” “赶紧滚出来!” 那笑声渐渐消失,一道滑稽尖厉的声音似远似近地响了起来。 “老五,这些家伙不认识我,不过他们一定认识你,哈哈哈哈,你快给他们打打招呼,哈哈哈哈。” 众人心中正疑惑不解,紧接着,一阵古怪的笛音响了起来。他说得不错,一听这声音,众人脸色都变得比吞了苍蝇更加难看。 所有人都比方才更加警惕,一脸戒备凝视着面前的雪地,似乎里面会钻出什么东西一般。 但是笛音吹了许久,并不见什么东西出来。 “哈哈哈哈,老五……我就说你不行……哈哈哈哈哈,蛇刚才出来一趟,知道外面冷,就不肯出来……你这御蛇的功夫,还没练到家。” 那笛音停了下来,一定阴冷沙哑的声音道:“多说无益,直接,杀上去。” “哈哈哈哈哈,杀上去?蛇不来了,没什么好玩的,你杀上去,也吓不着他们了。” “吓不吓得着,这群人,都很碍事!” “我说你们能不能做点正事?好不容易将大师兄解决了,该找的东西不去找,还在这斗嘴皮子。” 一道十分冷淡的女声响起,紧接着,一个身量高挑,身穿异族服饰的女子凭空出现一般,从旁边的雪地向几人走来。 众人见她腰悬双剑,身量颇为纤细,虽然肤色略深,但面容分明还是少女模样,都不太当回事,直到有人注意到,她一路走来,雪地上竟未留下一点足印,才一阵心惊。 “老八,大师兄一死,你终于从“八”升做了“七”,这一天你等了好久,今日终于夙愿得偿,你不笑一笑,怎么还一副死了老公的晦气样?” 被叫老八的少女向空中翻个白眼:“阎老八,你又欠打了?” “哈哈哈哈,老八你年纪轻轻,火气这么旺,你不愿意听,我就不叫你老八,反正大师兄死了,你当老七,我当老六,老五变老四,大家皆大欢喜!” 说话之间,雪地的另一边出现一个肉球似的胖子,同样脚不点地,从远方滚来。 众人见此情形,既觉滑稽,又觉恐惧,目光都忍不住在四周搜寻退路。忽然,身后黑影一闪,一个瘦高人影长髯飘飘,负手而立,将一边的路堵死。 “哈哈哈哈,这么多人!来了这么多人,今夜饿不着了!”胖子越靠越近,舔舔嘴唇,垂涎三尺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闯,也好,也好,不用我们回去拿干粮了。” 众人见他嘴唇肥厚油腻,张开后足有脸盆大小,牙齿又黑又黄,听他说起这样的话,都是一阵毛骨悚然。 身后那个瘦高黑衣人冷冷道:“麻烦!杀了,干净!” “哈哈哈哈,方才急着追大师兄,没来得及料理他们,没想到,他们还能出来。今天合该他们进我肚子里……我要先挑个肉嫩的尝尝!” “够了!”少女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看着老八,“你吸了血,运功还不知道要多久,先把东西找出来,随你想在这里玩多久!” 黑衣老五也点点头:“当务之急,先找到东西!叫这些人都给我去找!” 他目光一一扫视过眼前众人:“谁若找到东西,就能活命,找不到的,都给那胖子当宵夜。” 第68章 赌约 有他这样一番话, 众人虽然吓得面无人色,但知道还有一丝生机争取,总算还能保持一丝冷静。 他们并不说要找的是什么,只是将人分成三队, 跟着他们三个分别去往不同方向。 林夙与楚屺位置靠后, 最终被分到了胖子的队伍中。 胖子虽然外表最为丑陋,性情最为残忍, 但语气反而是最和蔼的一个, 未开口便先笑。 林夙与楚屺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准备在这个时候直接反抗,若这时动手, 要面对的是三个人,等走远再动手, 便只用对付这胖子了。 楚屺对这种怪模怪样的邪。教弟子并没有什么好感,因此态度十分冷淡, 好在胖子并不计较, 只是一路叮嘱他们, 要找的东西被埋在树下, 见到每颗树都不能放过,尤其要注意泥土有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楚屺冷着脸并没有在听,见林夙倒是一脸认真, 观察一会儿后,偏偏向他问道:“你知道这些人在找什么东西?” 林夙诧异于他的敏锐,但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隐瞒他。 “白榷当时离开时,偷走了他们门派一样宝贝, 他们都想把东西找回去。” 楚屺听完皱起眉头:“白榷?” 林夙点点头,脑中不知为何, 飞快掠过一点什么,还没来得及抓住,这点思绪都消失无踪。 楚屺道:“她与她那个师兄一瘸一瞎,她的断腿如今倒是恢复了,薛鹤尘的盲眼却没恢复……”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念头重回脑海,像一道闪电撕扯夜空,林夙蓦地看向楚屺:“是白榷……方才那少年就是白榷!” “白榷??在哪呢??” 楚屺尚未反应过来,身后便冷不丁地响起胖子的声音,阎老八从林夙肩后凑上来,十分诧异地问道。 林夙见他已经听见了这话,再隐瞒也隐瞒不过去,只好道:“方才人群里有个跛脚少年,身形看起来倒像白榷。” “哈哈哈哈,有趣,你怎么知道她的样子?你怎么认识她的?”阎老八依旧十分狐疑。 林夙看向楚屺,镇静道:“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他想了想,又道:“你这师妹消息灵通,当时在街上四处兜售消息,也找上了我,所以认识。” “哈哈哈,缘分,真是缘分!”胖子笑的愈发和蔼,两只眼都眯成了缝,“不过她现在肯定不会承认,要辛苦你们跟我走一趟了!” 他说罢伸手将林夙与楚屺一提,转身就向白榷那一队的方向飞去。 白榷被分到了老五手中,这老五性格严厉,气质阴沉,众人被他用那阴恻恻得眼神扫过,就连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埋头寻找,一点声响都不曾发出,气氛平静得简直诡异。 “哈哈哈哈哈,老五,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准备要先听哪一个呢?” 阎老八一飞过去,远远就朝老五报喜,老五天生是一副丧气脸,捡着钱都笑不出来,见这个师弟冒冒失失跑来,心底可一点不信他说的好消息,没好气问他:“你来做什么?” 阎老八还没开始说话,林夙便察觉到不好,白榷性格胆小谨慎,最擅长审时度势,此刻一见他和楚屺,只怕便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果然,他刚被放下,四周已经看不见白榷与方才那个年轻人,阎老八飞快与老五说了此事,可两人此刻抬头,四周哪里还有白榷的身影? 可他们又岂能容忍到嘴边的鸭子飞走,阎老八虽然依旧笑眯眯的,但是笑意之中多了杀气。 他们也不再管这剩下的众人,叫上方才的老七一起,说清了此事,三人便一起动身去找逃走的白榷。 这么短的时间,白榷又是跛足,自然跑不了多远,雪地中没有遮挡,无论逃到哪里,看起来都足够显眼。 很快三人就发现了白榷逃走的方向,同一时间往那个方向飞去,林夙找到一处视野好得山坡爬上去,果然在下方看见一个不住奔跑的黑点。 “走罢,这几人现在想必已经顾不上咱们了。” 楚屺见他不走,忍不住开口提醒,林夙却摇摇头,楚屺看了一眼下方的白榷,目光多出一丝讥讽,他冷冷道:“殿下莫非又动了恻隐之心?你这次想上去救人,恐怕力不从心。” 林夙见他说话夹枪带棒,只觉好笑,不过摇摇头,不甚在意:“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不会如此轻易被捉住。” 楚屺嗤笑一声,幽幽道:“这几人功夫都不差,我不信她能生出翅膀飞走。” 第81章 林夙摇头:“也不尽然,你难道不觉得么?她运气一向好的离谱,我从未见过运气这么好得人,所以我总难相信,她今日会落到这几个人手中。” 楚屺被他一说,回想起她一直以来的经历,倒真有些被说服,此人确实有几分运气在身上。 不过他到底不信运气之说。 “她就是运气再好,今日这番情形,便是插翅也难逃,何况她轻功平平,还是个跛足。”楚屺平静道,“殿下难道想与我打这个赌么?” 林夙:“我也很好奇等下到底会发生什么,至于打赌,你先说说彩头是什么?” “彩头便是……谁若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件事,不得反悔!”楚屺试探着看向林夙,眼眸中光芒隐隐。 林夙:“可以,不过事先说好,自然要是对方可以做到的事。” “那是自然,我总不能叫殿下给我摘来天上的星星。”楚屺见他答应了,心情顿时愉悦几分。 两人继续看向前方四个人影,由于距离太远,四个人看起来像一组个“品”字,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品”字被压缩得愈来愈平,他们前后间的距离自然也愈来愈近。 “看来奇迹是不会发生的。”楚屺见三人已然靠近,捉住白榷只在转瞬之间,再也没有看下去的兴趣,只是扭头看向林夙。 运气之说,终归是无稽之谈。 林夙却依旧注视着下方,很突然的,他眼里漾出一丝亮亮的光,带着笑意,他伸手往前面一指。 “你瞧。” 什么? 楚屺不信这时候还会发生什么奇迹,但他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雪地的远处,果然见到有两个人正在缓缓靠近。 这两人骑着一红一白两匹骏马,马儿脖子上各自套有一枚铃铛,行动之际,清脆的叮铃声洒下一地。 这两人楚屺看着也十分眼熟,他忽然间反应过来,皱起眉头:“他们是?” 这两人正是他上次见过的孟纤仙与易叶桐,他自然知道林夙认识二人,不由转头看向林夙。 不过,不仅是他,连林夙也有几分迷茫。 他确实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二人,孟纤仙虽然一向好打抱不平,不过这毕竟是血影教内部之事,她要插手恐怕确实不占理。 难道她当真会为素不相识的白榷,去得罪血影教么? 既然孟纤仙在,林夙更不必急着离开,他向楚屺道:“他们是我朋友,下去瞧瞧罢。”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至山脚时,打斗声已经从远处传来,易叶桐重伤未曾痊愈,不过孟纤仙天资过人,位列江湖十大之中,是年轻一辈翘楚中的翘楚,全江湖中能赢过她的两只手也能数得过来,此刻就算一对三,也丝毫不落下风。 易叶桐没有直接参与进去,便在一旁给孟纤仙掠阵,两人久经江湖,经验老道,自然知道这种打斗不全是正大光明的手段,江湖中鱼龙混杂,时刻要防着对手耍阴招。 五、七、八三人不负所望,又恰好是暗算的行家,他们三人武艺已然不低,不过对上孟纤仙这种怪物,一交手便察觉到不小的压力,即使以多打少,竟然也对付不了对方,要知道就连大师兄也刚刚折在他们手中! 他们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惧怕,他们平时打架便少不了斗智斗勇,今日对上外人,自然更不会留情,毒药、毒针、暗器、毒烟,一股脑地向孟纤仙抛过去。 好在有易叶桐帮忙,孟纤仙一直未曾中招,不过她也是第一次打这样恶心的架,实在被面前几人层出不穷的花招气得不轻,原本只想小惩大诫,将人赶走了事,最后火气上来,下手便忍不住重了一些。 白榷见有人替自己出气,在一旁不停大叫:“刺他的眼睛!这胖子最贼了,把他眼珠子挖出来他就丢不了毒针了!那瘦子心思最毒,要把他双手砍了才行!还有那女的,将她小腿打断,否则她一定会追着你们不放!” 孟纤仙下手虽重,但也并未按她说的来,只是将将几人打出内伤后,便叫他们滚了。 几人知道讨不了好,恨恨看了一眼白榷,最后灰溜溜离开。 这一战远比平时数战更累,孟纤仙虽然早已看见了林夙,却一直没来得及与他打招呼,等几人完全离开之后,才微微气喘,向林夙打了个招呼: “林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林夙道:“恰好路过,你们呢,怎么会来这里?” 白榷见来了靠山,再也不复方才惊弓之鸟的模样,得意洋洋向身旁的易叶桐打招呼道谢起来,孟纤仙距离她更远,正在与林夙说话,她认出了林夙,但不想与他交谈,于是便没过来。 孟纤仙道:“易大哥恢复之后,我们便离开那个镇子,本想找到你一起去找师父他们,不过不知道你在哪里,便只能在这附近打听。方才也是恰巧路过,见到这个少年被那三个怪人追杀,我一时忍不住,就出了手……” 她话未说话,林夙也已经明白里面的意思。 “你是想到了萤莹?她们年纪……倒是有些相仿。” 林夙知道白榷是女扮男装,想起她女装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动。 孟纤仙接着道:“萤莹被人掳走已经十来年,算年纪与他差不多大。倘若她被掳走那时,也能有人出手相助……” 她转过头看向白榷,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怜爱,似乎透过他,正看向十多年前的一个人。 林夙看见她的侧脸,心中有个猜测愈演愈烈。 无论年纪经历都相仿……白榷的五官细看之下,倒真与孟纤仙有几分神似。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师父带去月见谷,路上师父特地叮嘱他,孟纤仙弄丢了妹妹,整天郁郁寡欢,她年纪尚小,不能看着她就此一蹶不振。他们都是大人,与她总有些隔阂,他与孟纤仙同龄,去了要好好开导她,让她开心一些。 后面有林夙陪伴,孟纤仙果然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只是这么多年,始终不曾放弃寻找妹妹。她与易叶桐早有婚约,两人感情甚笃,却一直不曾完婚,反倒四处游历,恐怕也有想再找一找妹妹的原因。 第69章 心事 林夙脑中一时闪过诸多念头, 在场众人却谁也不知情。 只有楚屺静静看着他,眼神充满探究,似乎想知道他此刻想的到底是什么。 林夙自然不会叫他看出端倪。 白榷似乎有极大概率真是孟萤莹,可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告诉孟纤仙? 若她们相认, 以白榷性格, 多出这样一个靠山,日后行事自然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迟早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若她真是孟萤莹, 自己明知孟纤仙想找到她的的心情,作为朋友,无论如何也不该刻意阻挠。 白榷与易叶桐说完话, 知道无论如何,也该来与孟纤仙打个招呼, 于是不情不愿地过来,故意含混着嗓子。 “多谢女侠姐姐仗义相助, 大恩大德, 来世再报, 女侠姐姐, 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告辞,告辞。” 她说完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身后却异口同声响起一句:“等下。” 这句话林夙和孟纤仙同时说出,两人目的却不相同,孟纤仙道:“你是怎样得罪了那群人?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白榷心想这还用你说, 她要不是这次运气不好,怎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不过那酒已经到了时间, 未免夜长梦多,现在她无论如何也要抓紧取来喝了,只是如今丢失了青阙杯,平白少了一大半功力,着实可惜。 正这样想着,一掀眼帘,却见林夙手中正把玩着一个叫她十分眼熟的杯子。 她瞳孔略微扩大,贪婪一瞬间摧毁理智,想也没想,一个纵身过去就想要抢走杯子。 可林夙既然敢拿出来,又怎会轻易被她抢走。他身形一闪,避开白榷的手,无论她如何争夺,总是轻松能格开。 两人顷刻之间已交手十余招,白榷连杯子的边都没挨着,孟纤仙与楚屺也已经反应过来,两人同时上前,一个拦住白榷,一个护住林夙。 “你这是做什么?” 孟纤仙没想到这人刚被救下,竟然就去抢人东西,声音忍不住严厉几分。 白榷却直勾勾盯着林夙手中的杯子:“这是我的杯子!你还给我!” 林夙好整以暇:“是么?怎么证明这是你的?” 白榷不可置信:“你们从我手中抢走,现在还要我来证明,你们还讲不讲道理!!赶紧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林夙:“据我所知,这杯子是血影教的宝物,你分明也是偷来的,自己便是小偷,怎么能怪别人偷你东西?” 白榷气得牙都痒了,咬牙切齿看着他:“血影教将我从家中拐去,是他们欺辱我,我偷他们一个杯子天经地义,这本是他们欠我的!我可没欺辱你,你偷我东西难道不该还给我了!?” 林夙眸光微烁,没再说话,孟纤仙已经意识到什么,呆呆看着白榷,然后伸出手去,拂开她耳边的头发。 第82章 她耳垂上俨然是一个耳洞,孟纤仙不可置信地瞧着她的脸庞:“你……你是女孩子么?” 白榷已经知道她是和林夙一伙的,毫不留情冲她翻了一个白眼:“与你何干?你做什么抓着我?赶紧放开!” 孟纤仙道:“你说你是被人拐走的……那是几岁的事情?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 白榷被她问得奇怪,见她表情十分不同寻常,似乎又急切,又激动,实在有些好奇,忍不住道:“你问这些做什么?我被拐走时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记得,就记得家乡总是吃一种水磨的年糕,还有赶集的时候,有人每次都给我买一种叫嵌糕的东西。不过据说我家里人都害病死光了,我想着回去找他们也没用,所以也没去找过这地方。” “那就是了,莹妹,你家里人没有死,那都是人家骗你的,小时候我总带你去街上买嵌糕,原来你都还记得。” 孟纤仙紧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也想不到,这幅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竟就这样真切出现在眼前,不仅她不可置信,白榷本人也如坠梦中,她疑惑道:“莹妹是谁?你认得我?” 孟纤仙激动之下已经语无伦次,好在易叶桐在旁边,向她解释道:“这是你姐姐,自从你被掳走,她就日夜盼着能找你回来,我们四处找你,也已经找了好几年了。” “姐姐?”白榷语气有些迟疑,她以为家人早已经死完,连做梦都不会梦到这般与家人相见的场景,见孟纤仙如此激动,只觉得十分奇妙。原来她竟有姐姐。 孟纤仙听见她叫自己,忍不住将人搂进怀里。 “这些年叫你受委屈了,以后有姐姐在,绝不会再叫任何人欺负你。” 白榷靠在她的肩头,懵懵懂懂,只觉得她何至于如此激动?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激动一下?不过听到这话,她微微偏头,目光看向面前的林夙,脑中已经先有了一个主意,顾不上其他,对她道: “你既然是我姐姐,那一定要帮我才对,那个人偷了我的东西,你快叫他还给我。” 她从孟纤仙怀里出来,恨恨盯着林夙。她姐的功夫非同小可,有她出手,定要叫这人将青阙杯交出来。 孟纤仙见她第一件事竟是说这个,微皱了眉头:“莹妹,这既然也不是你的东西,便让别人拿走,好么?你要宝贝,姐姐可以送你别的。” 白榷当然不肯:“我就要这个!你是我姐姐,为何不替我做主?这个人摆明了欺负我,你不帮忙就算了,还替外人说话!” 林夙微笑道:“你能拿别人的,别人也能拿你的,大家各凭本事,你技不如人,便想耍赖么?” 孟纤仙替她理顺凌乱的头发:“乖,你被人追杀,不正是因为这个杯子么?这东西再好,不过是个杯子,何必为它引火烧身?” 白榷见她根本不懂这杯子的作用,只会一味讲些不中听的道理,这么简单的事也不肯替自己做,将她的手一甩,变脸道:“这么一件小事也不肯帮我,还说什么再也不叫我受委屈?!什么姐姐,根本是个骗子!你放开我,不要再来找我!” 她说完足尖一点,气鼓鼓地飞远,孟纤仙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翻身上马,向林夙道歉道:“莹妹在那邪教中长大,脾气养坏了,她既然得罪了邪教的人,丢下她恐怕会有危险,我跟过去看看。” 她说罢纵马往前,易叶桐自然紧随其后,两人两骑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用一个杯子便能挑拨离间,殿下好手段。” 楚屺见人走远,在他身后,用一种湿冷的目光盯着林夙的侧脸。 林夙没理会他的嘲讽:“赌约,还记得么?” 楚屺一滞,随后道:“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林夙看向他,表情似笑非笑:“我说什么,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你都肯做么?” 楚屺顿了顿:“那要看殿下到底要说什么了?” 林夙:“其实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做,我只想你告诉我一些事。” 楚屺:“何事?” “很简单。”林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我要你你告诉我,元庆现在在什么地方?” 楚屺脸色一变,不可置信看向他。 林夙看他神色,心情我变得复杂,他一定没想到,自己会知道他的身份。 从最初的最初,在那断崖前的洪水中,他就已经开始准备骗他。他自认为隐瞒得天衣无缝,却还是被自己发现,如何会不震惊。 楚屺脸色变了又变,似乎依旧不知从何处开头,林夙道:“从我昨夜出来你就一直在跟着我罢?悬崖上的绳子就是你放的,你怕我死在崖下,想引我上去,想让我相信你的心还是向着我。你忽然这样帮你,我一开始还真没想明白为什么,但刚才忽然想到了——元庆在哪里?他是不是来了志南?” 楚屺脸色变幻莫测:“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林夙:“你表面百依百顺,却迟迟不肯将阿峤还给我,便叫我起了疑。只怕我死在什么地方你都不会放心,只有让元庆亲眼看着我死才会放心。只是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你为何要去偷那颗药。” “无论我做什么,也不如阿峤什么都不做,在你心中更重要么?”楚屺死死看着林夙,“我为什么会去偷药?你就当我是鬼迷心窍,神志不清,才会做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 “好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林夙敛起眉眼,“我想问你的是,元庆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在不在志南。” 楚屺久久沉默,神情十分古怪地看着林夙。 林夙皱眉:“在,还是不在?” “他……在志南。” 楚屺沉默了好久,才艰难吐出这几个字,北风似乎将他睫毛都冻住,长而密的睫毛遮挡住一双朦胧的眼,他凝视着林夙,眸子像搅乱的湖。 “他……刚来不久,说是来治病……” 其实他也才知道这事没有多久,其实,阿峤已经真的被他派了人去接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背叛的是他,杀人的是他,试图救人的也是他。 这样不合时宜,这样自相矛盾。 或许真是鬼迷心窍才能说得通。 他表情十分复杂,林夙却已经顾不上注意他的想法。 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元庆来志南治病,必定是要去药庐。 他若去药庐,安千岳他们便危险了。 他必须马上去药庐! 第70章 恩仇 此刻在药庐的人中, 木观、沈日溦与桃枝桃果基本没有战斗力,安千岳负伤,就算再加上褚炎,这两人也绝非隐叟与苏祈露的对手。 他们之前又在海上结下那样的梁子, 元庆绝不会放过他们。 即使有宁折柳从中调和, 恐怕也不足以平息这样的仇恨。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在元庆之前赶到药庐, 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林夙想到此处, 再不迟疑,找到自己的马后,便向药庐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是今日雪依旧未化, 前路依旧被积雪覆盖,无法翻越。 这种高山, 只有轻功卓绝者才有可能越过。 山的下面是被一条冰封住的大江,不过以林夙的经验看, 人单独过去可以, 骑着马却不行。 他勒住马停在江前, 看着面前的冰河, 只要冰层没有特别薄弱的地方,让马单独过去,他施展轻功步法, 想必可行。 他翻身下了马,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马儿嘶鸣一声,往江上奔过去, 林夙仔细观察马的步子,确认它踏过的地方没有裂痕。 他脚踩在冰面, 正要出发,身后风声微动,竟是楚屺也赶了出来,见他踏出去,伸手想将他抓住,可手伸出去,捞了个空。 林夙已经飞出一小段,见他似乎想跟上来,回头看向他。 “回去罢。不要跟来。” 楚屺:“就算马踩过冰面不会破,你再踩第二次,也有可能破裂!” 林夙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不过就算这样,也要试试。 他运用轻功步法前进,脚踩在冰面时的落点很轻,冰面顺滑,比地面速度很快,不过越往中心去,越能感觉到冰层在渐渐变薄,脚下开始出现一些裂痕。 林夙见状改变方向,不在踏上马走过的地方。 江面很宽阔,但总有尽头,有惊无险的,林夙已经靠近了彼岸。 马儿也在此时上岸,一块石头挡在路上,马很有一些蛮力,用蹄子将石头刨了下来。 马顺利上岸了,石头却砸了下来,“噗通”一声,冰面破出来一个好大的窟窿。 冰面上的裂缝延伸至脚下,可同一时间,他的脚步已经落下。 他眉头紧皱起来。 “咔嚓”一声。 冰在他的脚下落陷。 林夙已经做好了掉落进去的准备,就在这时,腰上一紧,有人将他一把捞住,飞往半空,而后稳稳落在岸上。 第83章 马不知道自己闯了怎样的祸,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喷嚏。 林夙站定之后,看着身旁的楚屺,神色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 “你不要去!” 两句话同一时间开口,林夙滞了一下,然后奇异地看着他:“你以什么立场说这话?是我的属下,还是我的敌人?” 楚屺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头,迷茫看着他:“我……本应该是你的敌人。” 林夙戏谑道:“我看出来了,不过,你自己好像也没有确定。” “谢谢你救我,不过,恩仇无法相抵。”林夙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原地的楚屺,“下一次相见,我依旧会将你当敌人。希望你也是。” 这下前路没有阻碍,林夙纵马狂奔,身侧的景色都在飞速后退,人,树,山林,道路,一切都被抛下,只有剧烈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始终跟随。 天气实在太冷,马又跑得太快,没多久他的脸就被冻僵了。 这种冷似乎会浸入骨髓之中,又跑了几个时辰后,他四肢躯体都开始变得僵硬,一种迟钝的痛从骨缝中传出来。 他意识甚至有些模糊,可如今事态十万火急,如果元庆先他一步到药庐,那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这是一场赌博,他在赌自己会比元庆先赶到,赌注是药庐中所有人的性命。 他必须尽快赶到。 又过了两个时辰,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林夙拿出匕首,在它屁股上割了一刀,马一声嘶鸣,往前狂奔。他察觉到自己意识愈来愈模糊,胸口闷得发疼,他怀疑自己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了,于是拿东西将自己和马绑在一起。 只剩最后几个时辰了。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可以赶到。 天黑下来了,他胸口钝痛的感觉愈发强烈,为了保持清醒,他给自己也割了一刀。 但这似乎没有效果,半个时辰之后,力竭的马跪倒在雪地中,他想爬起来,数次都被绑着的绳子带倒,他想去解开绳子,还没成功,人就彻底昏迷,倒在了雪地中。 四周天寒地冻,好在马身上有一层绒毛,他挨着马倒下,马也将他圈在自己颈窝之中。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天色同样很黑,似乎依旧是夜晚。 马饿得厉害,试图去吃林夙的头发,没能咬下来,却让他痛醒了。 林夙从地上站起来后,伸手摸摸它的头:“往前走吧,前面一定有吃的。” 马儿的大眼温顺而湿润,似乎听懂了这句话,他又从雪地中站了起来。 林夙重新坐到它背上,这次不忍再逼它,一人一马慢慢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到百丈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即使地上一片雪白,天色也黑沉得可怕。 林夙站在崖上观察下面的药庐,由于是天色太暗,并不能看清什么。 只有上前去看看了,林夙牵着马,下了山,一步步走向大门,快要靠近时,马儿时不时低头在雪地中寻找什么,林夙顺着它的动作看过去,发现地上都是药材。 宁折柳给人看病很少收钱,这些药材大多是亲自上山采来的,都是治病救人的东西,他向来很爱惜,怎么可能丢得到处都是? 他抬起头看过去,大门前的两盏灯笼洒下金黄的光束,却驱不散院子里厚重的黑暗。光与暗的交界点,光影朦胧的地方,林夙看见,那里似乎两个人形的东西。 他神情变得严肃,全身都戒备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两个“人”。 他一路上前,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直到林夙完全上前,彻底看清面前的东西后一下松了口气,这分明是两个木偶人,躯干比例和身高都不像真人,因为光线太暗,竟然也能看错。 不过,这地方怎么会有木偶人?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抬起步子,走进院子中央。 四周依旧安静,但是在这极度的安静之中,竟然响起一阵十分压抑的哭泣声,林夙心中一惊,想再听仔细,但是哭泣声已经消失不见。 他走到最近的房门前,想要推门看见里面的光景,但是门紧紧锁着,怎么推也推不开,叫门也没有人应,他往下一扇门走去,想要推门,也是同样的情况。 一扇一扇门推过去,哭声不见了,门也打不开,无论林夙怎么询问,都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不过,除了所有门都被紧锁外,这院子里一切皆如往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但越是平静的海面下,似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风浪。 林夙见天色比方才更黑,似乎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阶段,便坐到一旁,静静等待天亮。 无论药庐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后,一切秘密也将无所遁形。 第71章 美梦 “你怎么回来了?” 天色刚亮, 宁折柳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坐在门口的林夙,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没事吧?我一直叫师兄找你回来,可他总是推辞……你回来了就好, 快让我瞧瞧, ” 宁折柳微笑着上前,仔细掐过林夙的脉, 笑容淡了几分, 但还是安慰他道:“你知道么?木宗主吃了解药,人已经好了很多。师兄带回来的药里还有很多珍品,我可以治好木宗主, 一定也可以治好你。” 林夙点了点头,装作没看出他眼中的担忧:“我当然相信。” 可不知为何, 他心中隐隐浮现一股怪异感?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边的房门打开, 木观与身后跟随着的宵练出了房门, 见到门口的林夙, 也是一喜。 “小友, 你怎么也来了?” 恢复过来的木观脸色红润,精神矍铄,须发皆白而皮肤细腻, 当真鹤发童颜,高人风范。 林夙一见之下,颇绝心折,微笑道:“木宗主, 你好啦。” 木观脸色有些忧愁,叹了口气:“小友, 若非有你让药,老朽如今恐怕早已再世为人。我吃了你的药好了,却不知你该怎么办是好?” 林夙再次压下心中那股强烈的违和感。 “木宗主,生老病死,命数天定,这话还是你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么?若我命不该绝,那一定还有方法找到解药。” “不错。”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安千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折扇轻摇,容光焕发,一改前两日相见时的狼狈,就连左右跟着的桃枝桃果脸型都圆润了几分,看起来粉雕玉琢一般。 “有我相助,难道还愁找不到解药?我能找到一次,一定就能找到第二次。小骗子……有我在,你就将心放回肚子中。” 林夙哑然:“我何时成了小骗子?” “你容貌是假,身份是假,连姓名都是假,如何不是骗子?你我认识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说你是不是太不厚道?” “此事我有苦衷……”林夙低声道,“我保证,等时机成熟,我一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真希望会有那一天。”安千岳依旧轻摇着折扇,语气却越来越缥缈。 木观也笑呵呵道:“是了,希望老头子能等到那时候。”他的身影竟也变得越来越淡。 强烈的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这次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林夙一次次转身,一次次试图将所有人的脸看清,却发现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变得模糊,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最后剩在他面前的,竟只剩下笑吟吟的宁折柳。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那几个人的消失,依旧温柔注视着林夙。 “莫先生,我知道你有苦衷,你若不想说,永远不告诉我也无妨。” “莫先生……” “你在听我说话么?” “你怎么了?没事吧?” “醒醒??” 林夙听见面前的唤醒声,终于从沉睡之中睁开眼睛,面前是白茫茫的雪地,空旷熟悉的药庐,方才果然只是一场梦。 怪不得他方才一直觉得古怪,或许他也意识到那是梦,只是下意识不想接受。 都说梦与现实相反,可他梦见每个人最鼎盛的状态,于是梦里他也意识到什么,明知那不是真实,却抗拒往梦的方向想。 他一阵恍惚,回过神后,眼神才重新聚焦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这人穿着一身白衣,身形十分熟悉,头上却很古怪地带了个帷幔,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林夙道:“你是?” 面前的人顿了顿,坦然道:“我是这里的医师,我姓宁。” 林夙只感觉十分荒谬。 “你是说,你就是宁神医么?” 那人坦坦荡荡地站直身子,袖子垂下,他语气依旧温和:“是我,我叫宁折柳,不知阁下是?” 林夙怀疑自己的梦是不是没醒,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起身之后,又是一个踉跄,面前的“宁折柳”倒是稳稳扶住了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还没等林夙说话,他已经将手扣在林夙手腕,自顾自诊断起来。 第84章 林夙头脑一阵眩晕,看着这个面前这个“宁折柳”,又看看依旧房门紧锁的每个房间,这药庐里什么人都不剩,但又有十分明显的打斗痕迹,好古怪,元庆已经到了么?那他们人呢?所有人都去了哪里?面前这个人又是谁? “你病得太重了,怎么现在才来就医?”冒牌货语气关切,又有些着急,“快进屋子来,你的脉搏都快冻僵了。” 林夙迟钝地跟在他身后,嘴唇开合,还没等说出话来,人就直直栽倒在雪地中。 林夙并不知道之前那一次昏迷有多久,但很清楚时间一定不短,因为他胃里有过好几次饥饿到灼烧,然后开始痉挛的感受,因为一直赶路,沿路没有店家,所以他一直刻意忽略,饿急便吃几口雪。 这一次醒来,是被一阵诱人的米香唤醒的,假宁折柳端来熬得滚烂的米粥与配菜,见他醒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你醒了么?正好,你饿得太久了,快把这米粥吃了。” 林夙看了眼米粥,只觉得饥火几乎灼烧到了嗓子眼,压制到极点的食欲此刻反弹到了极点,他端过米粥,迫不及待喝了起来。 这人无论是谁,若想让他死,直接丢雪地不管他就行,没有必要救回来再下毒。 林夙知道粥一定不会有问题,一连喝了三碗,宁折柳都态度很好地陪在他身旁,还叫他不要吃得太急,言谈举止分明都是宁折柳的模样。 林夙吃饭途中也在思索,此人一定是很熟悉神医的人,不然不会装得这么像。 他吃好之后,放下了碗,宁折柳走来将碗收走,又吩咐他如今身体太弱,可以躺在床上不要行动。 林夙想了想,试探道:“多谢神医,不过我并不是饿晕的,我近来身体一直不舒服,来找神医也是为了治病,劳烦神医帮我看看。” 说罢捞起袖子,伸出了手腕,而后用目光注视着他。 宁折柳没有迟疑,将碗放下便上前来,态度十分亲切自然:“是么?方才或许太匆忙,我竟没有瞧出来。” 他手扣在林夙脉上,却半晌没有说话,林夙道:“神医?” 假宁折柳回过神来:“你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 “神医没看出来么?”林夙轻轻一笑,随即又认真道,“我近来时常晕眩,肌肉无力,身体疲劳,打不起精神。” “或许是虚症,”宁折柳斟酌道,“你身体瘦弱,缺乏锻炼,自然身体无力,容易疲劳,我给你开一些补药,你先吃了试试。” 林夙摇摇头:“我是一个练家子,更是行伍出身,身体一向健壮,这几个月不知为何,武功也使不出来,神医再帮我好好看看。” “你是说自己几个月间肌肉萎缩,迅速消瘦,近日时常头晕目眩,手足无力么?”宁折柳皱眉思索起来,“脑髓枯竭、频繁眩晕、骨瘦肌萎、步履虚浮,这想必是消髓症的症状。” 林夙却摇摇头,面带担忧:“神医,你说……这会不会是中毒?” 宁折柳思索半晌,摇了摇头:“如若是毒,一定还有别的症状,你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症状么?” “有。”林夙道,“除此以外,我的内力也全消失了。” 宁折柳似乎被难倒了,埋头思索起来,林夙提醒道:“神医,我千方百计找到此处,便是听人说你神通广大,妙手回春,这病天下人都不会治,但你一定会。你好好想想呢?” 假宁折柳似乎真被这个问题难倒了,思索良久,才道:“我……我第一次见这个病症,让我再想想。” 林夙见他出了房间,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然后快速起身,穿上了外衣和靴子。 这里无论发生过什么,一定会留下痕迹,他得去看看。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北方的冬天实在太久,不知何时才能等到雪化。 药庐里许多房门都锁了起来,林夙透过门缝去看,里面并没有人。 院中有真气留下的痕迹,但并不多,似乎经历过打斗,但并不激烈。 打开的房间包括柴房,厨房,书房和药房,林夙在里面找到一包桃果爱吃的麦芽糖,和一个安千岳常用的杯子。 甚至连安千岳带回来的那盒药材,都让他从药房里找出来。 这四周明明四处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为什么却不见他们?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假宁折柳回到从厨房出来,或许因为没看见林夙,便焦急地四处寻找起来,林夙听见声响,从药房出来,笑道:“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喂马的东西,我那马儿也好久没吃东西了。” 假宁折柳听完,想了想,从厨房的角落里找出一些干草来:“这里有一些干草,你先拿去用,旁边柜子里还有一些豆子,我去给你取过来。” 林夙感激道:“神医真是医者仁心。” 他抱着干草,来到屋檐下喂给马儿,目光却紧紧跟随在去找豆子的“宁折柳”身上,这人一定在药庐住过,才会这么熟悉药庐的东西。 到底会是谁呢? 第72章 误伤 宁折柳将豆子送来的时候, 林夙又提醒他。 “我中的毒,不知神医有没有头绪?” “宁折柳”一愣,而后有些失落道:“我……似乎未见过这样的毒。” “对不起。”他似乎因为没有帮上林夙,而赶到十分内疚, 上前一步, 真切地对他说道,“是我学艺不精, 我也很想治好你, 可惜,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毒药。” “神医不必为此自责,你已经尽头了, 那便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很疑惑, 你的师兄说你一定知道这个毒,如今你却说不知道……看来, 你并不是我要找的神医了。” 林夙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既不是宁神医, 劳烦将真正的宁神医找出来吧。” “宁折柳”脱口而出:“我就是宁神医!” 林夙勾起唇角:“那真是奇怪了, 你若真是宁神医, 为何会认不出这么普通的毒药?神医读过几本医术,认识多少字,可还记得《素问》汤液醪醴论篇第一写的什么内容?” 宁折柳被他问道愕然, 在他步步紧逼之后,忍不住步步后退,结结巴巴道:“《素问》汤液醪醴论篇第一写的是……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 弱而……” “汤液醪醴论篇是第十四,你背的这个是上古天真论篇第一!”林夙打断他。“神医竟还没通读完《素问》么?” 假宁折柳步步后退, 终于被他逼至角落。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发病了?身体不舒服?” 林夙道:“你既认不出我的毒,又不会医,何必伪装成神医?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何我听不懂?”宁折柳摇摇头,十分无奈,“《素问》我自然读过,可你仓促之中问起,我记错了也是有了。你为何步步紧逼,就因为我没能认出你中的毒么?你说的这个毒,我忽然想起我曾经见过类似的,叫做什么“柔刀”。不过这毒并无解药……” 林夙见终于逼出这个词,微笑道:“是么。” 未等他回答,林夙霍然伸手拿下了他的帷帽,假宁折柳惊呼一声,却未大怒,只是疑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夙呆呆的看着他帷幔下的的脸,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那分明就是宁折柳的脸。 甚至说话神态,语气眼神,无一不与宁折柳相同。 唯独有一点不同的就是,他眼神里略带几分躲闪。 这人真的很用力地在假装宁折柳。 林夙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渐渐落到他一边耳垂上,上面有一个很清晰的耳洞。 “沈、日、溦。”他咬着牙齿,一字一顿,叫破他的名字。 “果然是你,神医到底去了哪里!?他们都在哪??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夙忍不住用手揪住他的衣领,沈日溦开始还想否认,见他确实认出了自己,终于不再硬撑,垂头丧气道:“果然……我装得还是不像么?” 林夙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他又不是没见过神医,无论他装得再像,这件事从头到尾这么诡异,自己怎么可能会被这样骗到? 难道他真的觉得,只要冒认了别人的身份,他就会完全变成这个人么? 这实在过于荒唐,林夙倒无意探究他的心路历程,他只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于是将沈日溦制住,让他老实交代药庐发生的事。 沈日溦显得十分害怕,但在他的压制下,还是不得不说出事情的经过。 原来元庆到药庐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更早,在安千岳还没回到药庐时,他就已经带着隐叟赶到。 他中的毒并未解干净,身边的医师对此无能为力,他只能来找宁折柳。 但是到了药庐,他才发现木观与褚炎竟然,好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见到安千岳,而木观也已经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分明活不成了,他的怒火也减轻不少。 他有求于宁折柳,又因为宁折柳再三求情,终于放过了木观和褚炎,但要他们立即滚开,不许留在这里。 第85章 褚炎知道形势比人强,只能带着木观离开药庐。 桃枝桃果十分害怕,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便一直祈求山主快些回来赶走这两人,没过多久,安千岳果然回来了。 不过,是带着一身伤回来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次隐叟自然没有手软,两人交手起来,安千岳落于下风,药被夺走,人同样受了伤,千钧一发之际,依旧是宁折柳求情,元庆这才放过安千岳,当然,也让他离开了。 沈日溦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但是由于他脸上涂着消肿的药膏,元庆认出了所有人,唯独漏过了他,只将他当做一个来要饭的小乞丐,竟就这样放过了他。 “我知道被他发现只有一死,为了保命,就躲着不出去,也不敢洗脸上的药膏,就让他误会我真是个脏兮兮的乞丐。宁,宁神医为了保护我,也为我遮掩身份,说我是附近的流民,他或许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竟然真的没有认出我,正因如此,我才能出来走动。” 林夙道:“然后呢?” “他使唤人惯了,药庐只剩下我,自然是要使唤我的,我只想他赶紧走,于是尽心尽力侍奉他,他每日都要喝三次药,后面我就想……如果我能把他毒死了就好了,但是他信不过神医,每次熬出的药都要神医先喝一碗他才喝,我为了避免误伤神医,只有放弃这个法子。可是我没想到……神医竟然自己动手了。 “那天,我看见神医给他送了药,自己先喝下一碗,然后他才喝下第二碗,才过一会儿,神医就毒发了,他看见神医毒发,知道自己一定也中了毒,叫人把神医打死,自己就走了。我想将神医下葬,但是,又实在舍不得他。我也不知道离开药庐该去哪里,他是世上第一个待我那么好的人,我舍不得他消失,所以……我就穿上了神医的衣服,假装自己是他。我只是想继续守着药庐。我没有别的意思。” 林夙听完,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如此拙劣的谎言,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过。 他掐住沈日溦的下颌:“你的脸皮取得很精巧,手艺不错。” 沈日溦身子一抖,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还能再看见神医的脸。” “沈日溦!”林夙怒极反笑,“我给你两个选择,在我手里说真话,我给你一个痛快。或者我把你送到元庆手里,你去把这番话说给他听。” “别!”沈日溦惊慌失措,慌忙摇头,“别将我送过去,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夙:“你只有一次机会。” “你想听我说什么……”沈日溦带着哭腔,眼睛充血看着他,“我刚才哪里说得不对?” 林夙冷眼看向他:“他绝不会在治病的药里下毒,就算要杀人,也会用别的方法。这毒是你下的罢?” 沈日溦呆了呆,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你给元庆下毒,元庆一定会以为是神医下的毒,怀疑不到你头上,对不对?” 沈日溦迟疑一下,依旧点了点头。 “你下毒挑拨两人关系,元庆虽然暴怒离开,却也并未伤害他,对么?” “你怎么知道……”沈日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不明白,这个人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夙看见他不解的表情,这次未做任何解释,只问他:“然后呢?我要你亲口说出你做的事。” “后面的事?”沈日溦怔怔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凄厉万分的笑容。 “我、我忘了……你不要逼我了……” 林夙:“我来告诉你罢,元庆虽然发现宁折柳给自己下毒,但也轻飘飘地放过了他,这与你你上次下毒被发现的后果完全不同。你原本对元庆的仇恨,在这个时候也转变为对神医的妒忌,以及极度的不甘,是不是?” “你不要说了!你不许再说了!”沈日溦大怒,一边摇头一边痛哭。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怎么可能像你说的这样?我明明恨死他,怎么会为了他伤害神医?我没做这样的事……我没有了!” 林夙可怜地看着他:“那他是怎么死的?他就算也喝了药,难道,他会解不开这毒么?” 沈日溦捂着耳朵,大哭道:“我不知道他也会喝那个药,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给自己解毒,真的没有,真的没有想害死他。” 他泪眼朦胧看着林夙:“我是想元庆死,可我不想神医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太想他死了,就像着魔一样用神医教我的医理去下了毒,他中毒后我问他该怎么解毒,他也不告诉我……我看着他在我手中没有呼吸,我好想他能活着。我为什么会害死他……我太想他了,就把他的脸留了下来……对……他的脸,我怎么能割下他的脸呢。” 他大哭过后,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含混对着他讲道:“在后山,葬着他……我……我……也去……但不要……葬在一起……我怕他,生我气,”说罢头往旁边一偏,一丝鲜血从唇间溢了出来。 林夙忙上前捏开他的嘴,只见一截舌头掉在口腔中,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他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怔了一会儿后,将那张脸皮取了下来。 少年略微有些浮肿的清秀脸庞出现在面前。 “我叫沈日溦,你叫我小溦就好了。” “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原来你也是……骗我的!” “你以为此刻卖好,我就会感激你么?你们早知道知道我身上还有解药是不是?你不过是想说点好话哄我交出解药!你们这些人总是如此,需要时便甜言蜜语,不用时再一脚踢开!” “其实,我的心头血便可以解毒……” 林夙看着他的脸庞,他虽然性格偏激,但是爱憎分明,简直单纯到了极点,可惜一路以来,遇到的又全是利用他的单纯的人。 这一生太过辛苦,还好他最后遇到了宁折柳。 他本以为假扮成宁折柳是源于他的妒忌,却没想到,真的是因为后悔。 他抱着沈日溦的尸体来到后山,果然见到一座新垒好的坟茔,他在宁折柳的墓后不远处,给沈日溦挖了一座新的坟。这样既能看见他,又不会靠得太近。 不过,林夙怀疑,就算宁折柳见到他,恐怕也不会生他的气。 如果他不是这样能原谅所有人的性格,又怎会到今天这一步。 药庐他们迟早还会回来,简单安葬之后,林夙没有逗留,立即便出发去找安千岳与木观等人。 第73章 传位 他们既然都受了伤, 一定走不远,而且离开后定也要提防元庆反悔继续追杀他们。 所以林夙猜测,他们大概率会逃进屏山之中。 面前的屏山山脉连绵起伏数十里不断,高处的山峰直耸入云, 剩下的密林蜿蜒绵亘, 无边无际,人进入其中, 便如水进江河, 砂落泥土,没有丝毫踪迹可寻。 只是如今天寒地冻,他们又身负重伤, 想必不会走远,抱着这个念头, 林夙策马踏进树林之中。 这四周景色十分熟悉,一个月前他还曾走过无数遍, 那时要给褚炎送药, 几乎每天都要往返一到两次。 对了, 褚炎。 林夙想到此处, 忽然想起什么,忙调转马头,踏上记忆中的那条道路。 这附近最适宜藏身的, 只有褚炎之前住过的山洞,他们现在最大可能会在那个山洞中! 一路狂奔,他很快到了山洞之前,洞口没有任何异样, 也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林夙停在洞穴前, 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洞中响起一声很低的呵斥,但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很快,一只毛茸茸的嘴筒从洞口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平安!” 平安原本还不敢出来,一听他呼唤,再也不顾身后人的阻拦,嘴里发出欣喜的呜呜声,一下子蹿到林夙脚边,尾巴飞快地晃动起来。 “莫先生,当真是你?”褚炎听见声音,也探个头出来,不可置信问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去过药庐了么?” 林夙点点头,急切地看向山洞内:“药庐的事等下再说,木宗主怎么样了?” 褚炎眼神黯淡下来:“他情况不太好……你来的不巧,安先生刚走,说出去再找找有没有能用上的药材。” 林夙闻言,越过他快步跨进洞穴,这山洞里温度倒比外面高上不少,只是终归是冷的。 洞内早已收拾干净,一些干的稻草扑在地上当做了床,木观躺在上面,白发乱蓬蓬地飘起来,面色干枯,如一把干柴,即使是昔日叱咤风云的一宗之主,到这一刻,也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他眼睛一直半闭着,林夙上前,为他将头发尽量整理好,木观睁开苍老的眼睛看过来,微微笑道:“你来了?我正在等你。” 林夙听他说话声衰弱无力,只怕大限只在顷刻之间,明明解药就在眼前,可是几经波折,最终都没用上。事情到这一步,只能归为造化了。 第86章 他想到此处,悲从中来,点了点头:“我来了。” 木宗主微笑道:“你小子……躲我这么久……难道怕我将药下在你饭里……” 林夙忍住苦涩,也微笑道:“早知道你我二人一人一半,解个一半,也比被人抢走强。” 木观思索一下,认真点了点头:“可惜你不过来,你若过来,咱们早商量好了……老头子这把年纪也算活够本了,可你小子……” 林夙强颜欢笑:“其实我的命也是阎王手里捡来的,说不定生死簿上,我的寿数早该到了。” “我看出来了……你小子身上的秘密才是最多的。”木观看着他,“我知道你绝非普通人,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不过……我尚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千万要答应。” 林夙知道他这是在交代遗言了,忙道:“是什么事?若我力所能及,必定尽力而为。” 木观看了看跪在一旁的褚炎,又回过头来看看他,他将手伸出,握住林夙的手。 “我想……把褚炎,把千湖宗……都托付给你。褚炎这孩子鲁莽了一些,但性格忠义,总能帮上你。至于千湖宗,宗内弟子死伤太多,我死之后,世上唯有你学过全套探渊手,继任之人,除了你再找不到合适的。现在宗内元气大伤,元庆不一定还会打它的主意,你继任之后,不用大动干戈,只要让人知道,我千湖宗还有人在即可,水门令就在我身上,我现在拿给你……” 他说罢伸手解开头顶的头发,取下束发的一只铁环与发钗,铁环擦亮之后,竟是乳白如玉的颜色,他轻轻一按机关,小环渐渐展开,变作手掌大小椭圆形状的大环。 至于另一只顶端滚圆的发钗,擦亮之后,黝黑的圆球便成了一颗硕大的珍珠,钗子抽开后下面便是链条,正好可以穿进圆环的孔位之中。 一环一钗完全合体,一枚似玉非玉,似银非银,中间镂空,外圆内方,下坠一颗珍珠的令牌就出现在眼前。 “这宗主令牌,我为图方便,一直拆开带在身上,为了避人耳目,特意改了颜色,没想到正好有人觊觎。只是东西就在面前,他们也没本事认出。今天,我将他交给你了。” 他拿过林夙的手,郑重将令牌放在他手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宗第一十七任宗主,你接受么?” 令牌沉甸甸的,林夙握在手中,又低头看着木观无比慈爱又隐含期盼的目光,他虽知自己时日无多,但要在这个关头拒绝木观,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渐渐握紧了令牌。 “木宗主,您既将探渊手传给了我,千湖宗的事,我自然义不容辞。” 木观终于笑了,十分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吩咐一番褚炎,让他日后需以林夙的唯命是从,说完这番话,他将褚炎叫了出去,继续看向林夙,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如今是千湖宗第一十七任宗主了,你是临危受命的,一切从简。不过,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这点你需坦诚相待。” “我说。”林夙点点头,已经到这种时候,他自然不能再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的身份都交代出来,木观虽然猜测他不简单,但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他听完之后愣了好久,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你,虽然江湖中褒贬不一,但我始终觉得……你做得没有错什么。千湖宗交到你手中,他日,若天下大乱,只盼千湖宗能做抵御外敌的兵刃,殿下,你千湖宗的未来在你手中,曦国的未来同样在你手中。你……千万要活下去。” 他说着,露出一脸苦笑:“早知如此,这药我真的应该下在你碗中。殿下,你很好很好……安小友也很好,他一直对你的死耿耿于怀,你之后……可以让他帮你。” 他此刻呼吸急促了一些,面色浮现一团诡异的潮红,但林夙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只能忍痛点点头。 他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一口气才等来林夙,又知道林夙的身份,接二连三情绪起伏下,终于渐渐彻底断绝了气息。 林夙察觉到他呼吸衰弱,直至彻底消失,忍不住叫到:“木宗主!” 但没有任何回应。 褚炎听见他悲切的声音,也跑进山洞,看见木观彻底合上了眼,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刻总是来临了,跪在他的尸体前,也呜咽着哭了起来。 尸体没办法带走,两人只能就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人下葬。 短短两天,林夙竟已经亲手葬下三具尸体,只是前面的薛鹤尘与沈日溦还算与他交情不深,如今葬下亦师亦友的木观,却是另一番心情了。 尸体埋好后,林夙静静站在坟前,似乎浑身力气都被抽走。 还记得上次离开药庐,便是为了去救木观,没想到奔忙一场,木观依旧死在了这里。 不止木观,林夙这一路曾为无数个理由奔走,未有过片刻喘息,真正能留下的却屈指可数。 他不后悔这所做的事,只是这一刻终于能够停下,他才发觉,自己竟然那么累,那么累。 白皑皑的积雪模糊了树与山的界限,化作无数个虚影,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倒向林夙眼眸之中。 带雪的风吹乱了他的视线,在他眼中,天地倾倒,飞雪漫天,他不辨前后、左右、上下,只觉得天地皆在旋转,让他难以站立。 褚炎似乎急切地在他身边说着什么,可他早已听不清,他不知道这是由于悲伤还是柔刀的作用,算起来,其实他中柔刀的时间远比木观更久。 面前有一抹红闪过,他来不及睁开眼去看看,人在彻底栽倒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双手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他察觉到自己落在一个怀抱之中,只是来不及细看,便彻底失去意识,昏迷在来人怀中。 托住他的安千岳拿起他的手腕,搭了一会儿脉,向褚炎摇了摇头。 “和木宗主一样的症状,是柔刀发作了,既然没有解药,便没有任何可以解毒的法子。” 褚炎的眼睛已经微微肿了起来,虽然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他还是坚持道:“宗主已经死了,死之前将水门令传给了莫先生……安先生一定再想想办法,千湖宗绝不能一天中失去两个宗主!” 安千岳微怔之后,便已明白木观的心意,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抱起昏迷的林夙往前,褚炎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只知道那是他们新宗主,也想要跟上去,安千岳道:“我跟不上我,就在这守着罢,我若治好了他,还会回来的”。 第74章 一吻 所有人散去后的青崴山, 除了多了许多纷乱的足迹外,静谧一如从前。 安千岳抱着昏迷过去的林夙,踏着早被踏平的积雪,从山脚走到山峰, 又从山峰走到之前与折兰温打斗的山谷, 这一路走来,四周全是泥土被翻出的痕迹, 不过, 被白榷埋下的那套魂邪酒,始终未被挖出。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无论那酒到底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去试上一试。 相比大海捞针的血影教弟子,安千岳至少知道那酒是埋在一颗梨树下的。 不过冬天的树都光秃秃, 一片叶子也不剩, 谁能认出哪一棵是梨树? 走到山谷之中, 这座山便算彻底走完了, 外面已经被血影教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难道酒被埋在山谷中么? 安千岳环顾四周,这里的树很多, 可到底其中哪一棵是梨树? 他起初抱着林夙一路找过去,后来发现不方便,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想将他放下再找。 放下林夙后, 旁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有什么东西在动。 安千岳转头看过去去, 原来是那只猴子。 猴子已经受了伤,爬不动树,此刻正乖乖地坐在雪堆上,他看见面前靠近的大型无毛猴子,想起上次的教训,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安千岳看着猴子,心想:“可惜你不会说话,否则你一直生活在山谷,一定知道梨树在哪了。” 他见这猴子这会儿一动不动,十分反常,仔细一看,发现它手上似乎血肉模糊的,这才想起它受伤的事,于是上前几步,想看看它的手。 猴子见他靠近,吓得连连后退,安千岳也不恼,他身上只带了药,没带吃的,便回头在林夙身上摸了摸,没想到当真掏出一袋麦芽糖,心中好笑,想不到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吃糖。 他拿出一块糖,递去给猴子,猴子小心翼翼伸手接过,舔一舔,发现竟如此美味,将糖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藏起来,这下终于肯让安千岳靠近。 身为一只猴子,若不能攀爬,岂非只能等死?安千岳拿出身上的伤药给它涂上去,找了截布条包上。这猴子也当真聪明,似乎知道这是在治病,被弄痛了也只是抖一抖,既不发怒,也不逃跑。 手包扎好后,痛感顿时减轻了一半以上,猴子由此彻底确认了这只大型无毛猴的友好,这回哪也不去,就只好奇地跟在他身边。 第87章 安千岳走到一个地方,它便跟到一个地方,猴子手中闲不住,总是左看看,又拉拉,身边无论什么都要检查仔细。 安千岳看完一圈,依旧没找到梨树,正要回到林夙身旁时,猴子正埋着头,拂去手中果子上的污泥。 上次它采到一颗坏果子,到手就破了,流出一滩污水,这次的果子却是硬挺的,完整的,这一定是个好果子。 它把果子擦干净,正要送进嘴里,突然,双手一空,一抬头,果子已经落到那只大猴子手上。 安千岳端详着手中的酸梨,低头看着迷茫的猴子。 “这是哪来的?” 猴子呆呆看着他。 安千岳:“你在哪里捡到的的梨子?” 猴子一个字也听不懂,安千岳见状,将梨子藏到了身后。 “你再去给我找一个。” 猴子脾气实在很好,见梨没有了,转过身,又跳到刚才的位置,扒开积雪,扒开腐烂的树叶,仔仔细细寻找被掩埋起来的食物。 安千岳大喜,抬头看向头顶光秃秃的大树。 这一定就是一颗梨树!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一坛酒从树下站起来。 现在酒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喂给林夙试试,可他身上没有酒杯,这山谷里也不找不出什么可以当容器的东西。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去林夙身上摸索,这下又真摸出一个酒杯。 他大为惊讶:“你身上到底能藏多少东西?” 有了杯子,这下总可以直接给他喂酒,但是昏迷过去的林夙牙关紧药,酒水根本无法灌进去。 安千岳倒了两杯酒都失败,看着他越来越灰暗的脸色——事不宜迟,如今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他饮下一口酒,凑到林夙面前,撬开他的牙关,这一下,一口酒总算渡了进去。 见只有这个法子可行,安千岳如法炮制,又一口气给他渡了十来口下去,烈酒下肚,林夙身上温度总算上升一些,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安千岳只知道这酒可以增加功力,但并不知道,酒叠加上杯子,一杯便能增长十年功力。 他才喂了这几口酒,竟也觉得头晕起来,脸上身上都烫得吓人,可看林夙还没苏醒,他只能继续给他喂。 不过这次刚喂完一口,他就昏迷过去,倒在林夙颈窝之中。 雪在他们身下渐渐成水,又重新凝结成冰,林夙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察觉身下冰得难受,昏睡中也挣扎起来。 安千岳睡得不沉,被他弄醒,发现自己竟然被这酒醉倒过去,微觉诧异。 此时天色渐暗,夕阳颓败,夜色不容置疑地碾压过山谷,安千岳怀疑今夜还会有人来谷里找酒,抱上林夙,思索一番,钻进了他之前出来的那处洞穴。 洞穴是靠小溪通往山谷的,但进入深处便可从暗河跳上其间蜿蜒曲折的道路,这些道路最终又将通向那处悬崖下的墓地。 安千岳抱着林夙进入洞穴,察觉洞中比外面暖和不少,这地方一定比外面安全得多,干脆就带着林夙歇在通道之中。 他跑完这一段距离,只觉身上发热得更加厉害,这酒实在非同寻常,他只是在喂林夙得过程中喝下一些,现在功力隐隐已经上涨不少。 遗憾的是,他体内有折兰温那一道真气捣乱,现在全部真气都有要失控的迹象,这个时候功力上涨,非但不能为他所用,简直是来添乱的。 林夙此刻还趴在他怀中,虽然睡得不安稳,但也始终没有醒。 安千岳掐起他的脸端详,跟显然,他这会儿状态要比刚才更好,这酒对他一定是有用的,可是人至今没有醒来……那他到底应不应该继续给他喂? 地面太冷,他身上温度又低,安千岳只能将他的上半身都抱进自己的怀里,于黑暗之中,他忍不住伸手摸过他的脸颊。 木观坚持将宗主之位传给林夙,除去他是唯一一位探渊手的传人,也有希望他能活下去的意思。 不仅是希望他自己有活下去的动力,更是希望与他有关系的人,能看在这层身份上尽量帮林夙一把。 安千岳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而今体内真气乱蹿,根本找不到解决之道,继续喂林夙这个酒,固然能救醒他,但药性太烈,他凭空上涨这几百年功力,这幅孱弱身躯根本无法克化。 不过,作为一个医师,安千岳此刻竟真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可以解决两人的困境…… 他们如今既需要功力,又不让叫这百年功力反噬,唯一的法子,就是互相帮对方消耗体内多余的功力……这可比没有功力想获得功力简单得多。 只需要……双修即可。 安千岳摸着怀中林夙的脸,手指按压在天池穴上,轻轻灌入内力,不过一会儿,林夙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安千岳觉得此事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这事不仅是救自己,更是救林夙,说来说去,更多还是救他。 他抱着自己只是舍己为人的态度将此事前因后果说明,林夙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做还是不做?”安千岳催促了一句,见他还是沉默,一时促狭,低声说道,“怎么不说话,难道……害羞了?” 林夙眨巴一下眼睛,此时才敢长舒一口气,看来刚才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不瞒你说,我刚才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在黄泉路上……遇着了诱人堕落的精怪。” 安千岳幽幽道:“既知是精怪,自然只会诱惑人,不会用强……你何必紧张成这样?” 林夙整个上半身都在怀中,他自然能察觉到他肢体有多僵硬。 林夙略微垂下眼帘。 他经历过很多生死一线的关头,眼下这种情形却真是平生第一次遇见。对方能察觉到他每一块肌肉在如何用力,对他的感受了如指掌,这种被人完全掌控,却又无关生死的处境,让他很难说清是什么感受。 比如此刻,安千岳似乎便察觉到他的犹疑,低下了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你还在犹豫,是不想做,还是不想与我做?”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林夙的后背:“若是前者,和性命相比,恐怕不难做出选择。若是后者,现在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已经决定好,你可以继续考虑,如果还是不愿,可以随时喊停。” 他说罢低下头,解开林夙的衣带便吻上去。 林夙确实还在思考,他自然不想死,但也不觉得一定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但是安千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林夙发现他已经开始动作,身体一僵,拦住他道:“等等。” 安千岳掐住他的下颌,指头抚摸过他柔润的唇:“我愿意等你,不过时间不等人,春宵苦短……不要白白错过时机。” 说罢一低头,吻了上去。 第75章 三死 “等一下……” 林夙别过头, 想要避开这个吻,安千岳虽然捏住他的脸,却真停下来了,安静等他说话。 林夙脑中一片空白, 想了一会儿, 才说道:“只是双修……直接做就是。” 安千岳一声冷笑,不容置疑地狠狠亲了下去。 林夙被亲得呼吸不过来才被放开, 本来就一片空白的脑子更加空白, 方才已经快要抓到的一道线索也被这个绵长的吻彻底打乱。 他任由安千岳动作,尽量忽视掉身上各种异样的感受,去回想可能有用的各种线索。 “唔。” 不知道安千岳做了什么, 林夙忍不住一声闷哼,察觉到这么一会儿, 自己阵地已经全然失守,林夙更加急切。 “等等……我想到了。” 他刚才说的可以喊停。 “我想到一个办法……我说停。” 安千岳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看着他的侧脸, 嘴唇浅而轻地掠过他的耳廓。 “这会儿才说……太晚了。” 他手掌抚过林夙的腰线, 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没等林夙再说出阻止的话,率先伸手捂住他的嘴。 很快, 两人都是一声闷哼。 林夙眼睛快要滴出血来,显然不好受,不过安千岳同样没好到哪去,现在林夙还完全没进入状态, 这样两人都会受伤的。 他将林夙抱在怀里,不太熟练地轮番使出各种手段, 终于将他唤醒,这才继续后面的动作。 林夙此刻终于认命,开始配合起来他,修炼很快便见到成效,安千岳体内躁动的真气在梳理之下渐渐平复,林夙也在他的引导下将魂邪酒的功力化为己用。 这些功力对安千岳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对现在的林夙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他体力不够,即使只是承受也无法坚持太久,每当快要昏迷过去时,安千岳便从酒坛中舀上一杯酒喂给他,药性一上来,他自然便苏醒过来,可以继续修炼。 林夙起初抗拒,渐渐意识到其中好处,终于全身心投入其中,安千岳食髓知味,正是兴趣最浓的时候,两人都知道这酒是举世罕见的宝物,不肯错过,于是一边饮酒,一边修炼,如此持续了一整夜,越练反倒越精神。 第88章 直到一坛酒喝完,两人才互相拥着彼此,沉沉睡过去。 林夙醒来之后,虽然也疲惫,但身体却是久违的充盈有力,丹田也是第一次积蓄如此汹涌澎湃的内力。 这酒着实是个宝物……可是,“柔刀”未解,这些真气又该怎么留住? 他开始沉思起来。 “你在想什么?” 安千岳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伸手搂住他,下巴放在他头顶蹭了蹭,他初经此事,与林夙也算十分契合,心中生出“多修炼几次也不错”的打算。可林夙没有自己还躺在别人怀里的自觉,将头往外躲了躲。 “我在想《平天策》。” 安千岳很不爽他的动作,但毕竟来日方长,便压住心情:“这书你已经拿到了?” 林夙:“不在我手上,我已经看过了。” 安千岳盯着他的眉心,思索一会儿,便猜到了什么,语气冷了几分: “你将书给楚屺了?” 林夙:“……你之前不是就打算给他么?我就算给他,你也不必有什么不高兴罢。” 安千岳其实也觉得有道理,这是林夙的书,怎么处置他说了算,但他不爽的地方是林夙与楚屺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好一些。 可这层关系他又没有理由去探究。 没有身份,没有资格。 林夙又说道:“我用书和他交换了一个东西,不过书他没有拿走,所以我有机会看到,上面的心法确实精妙绝伦,只是修炼需要两个人一起,咱们刚喝了酒,左右无事,不如试试?” 安千岳闻言勾起唇角:“怎么修炼,你说?” 林夙将书上看到的内容全部背出来,安千岳的领悟力不逊色于他,两人起初有不解的地方,探讨一番,也就豁然开朗。 彻底领悟其中含义,两人便按上面说的内容开始修炼,一个托住对方手臂,一个靠在对方肩膀,姿势虽然十分古怪,但体内经脉却畅通无阻,靠近彼此的穴道隐隐发热,正是功力大涨的征兆。 这功法比林夙想象的更加有效,一节练完,他甚至感觉不到柔刀的影响。 困惑他好几个月的问题,如今竟然被如此轻易地解决,实在是意外之喜。 安千岳趁着尚未出洞穴,抱着林夙又修了一次,这才装扮好按远路返回。 来到山谷中,便见外面足印杂乱,似乎有一大群人在昨夜从此地经过。 两人都猜测这是风烟古带人有过,具觉心惊,倘若昨晚让他们发现小溪进去山东里还有道路,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两人功力虽然恢复,但尚未至鼎盛状态,出去之后,安千岳带林夙来到自家的一处别院,两人共度了半月,除了饮食睡眠之外,都一心扑在修炼之上,如此日以继夜的修炼,总算在元宵都过完后,恢复了鼎盛时期的功力,甚至两人都隐隐有突破至地仙境的念头。 功力大成,自然不必再双-修,安千岳此前已经传了信,让桃枝桃果赶来别院,宁折柳已死,他也该好好去祭拜一番,从前的旧仇,也应当好好结算。 林夙一直觉得安千岳行事太过冲动,譬如与折兰温那一架,并非非打不可,若不打那一架,自然不会有后面的事。 安千岳听见他的话,认为他管得太多,十分不快,两人闹了不欢而散,林夙本就打算离开,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当下便告辞。 他功力恢复,自然不必再穿厚重的大氅棉衣,换了一身轻薄的玉白衣衫,上路之时,发现似乎缺了一些什么,这才想起,佩剑还在安千岳手中。 可惜刚刚吵了架,他这时候回去要剑,必定惹怒安千岳,思及此,只能作罢。 他想起上次与褚炎的约定,他既然接了水门令,便要对千湖宗弟子负责,于是回到屏山,接走了褚炎,让他先回福州找到其余的弟子说明情况,一起收拾残局,先将宗门内部安抚下来,如若有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先虚与委蛇,等自己到了处理。 褚炎听了这话,买了匹快马,立即赶回了宗门。 林夙这下没有事,还是先去楚屺的别院试找了一圈,想将阿峤找到,可惜别院人去楼空,就连楚屺也已经不在。 他遍寻无果,只有先放弃找阿峤的计划,继续去做下一件事。 他和孟纤仙之前约好要去找师父与孟寰琅,现在孟纤仙找到白榷这个妹妹,必定一脑门子官司亟待解决,这个找人的计划,看来还是应当他一人独行, 他恢复功力之后,一日行走数百里不在话下,当天四处奔走,打听到此前有人见过孙御仙出现在嵩山山脚,林夙心想,这人三人都消失在差不多的时间点,说不定一直在一起,给孟纤仙传去一封信后,又连夜赶往嵩山。 嵩山如卧,位列五岳之中岳,山势绵延长舒,浑厚端整,其险峰立壁千仞、险峻清秀,非轻功高手不能踏足。 林夙行走其中,忽然想起一桩往事:早年父皇立国之初,本计划天下一统,国泰民安之际便来嵩山封禅,没想到后来大曦与乌勉两国成鼎立之势,互相谁也奈何不了谁,立国的头几年,父皇还惦记着北伐,后面在东都繁华富贵乡泡软了脊骨,渐渐不提北伐之事。 未能一统,自然没有封禅的资格,此事也就成了他一桩心病。 如今他年近古稀,“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不仅不敢再有开疆扩土的雄心,就连手中已经紧握的东西,也时刻担心会被人夺走,于是变得愈发敏感多疑而易怒。 早年开国时的武将死的死,贬的贬,十不存一,那年乌国突然宣战,若非有林夙主动请缨,只怕那时便已不知如何收场。 林夙在民间风评一般,便是因为他是十分坚决的主战派,可父皇畏惧战争,老臣畏惧战争,他即使在与乌国的交战中占尽上风,最终也只能让步撤军,签下那纸和平盟约。 为了能安父皇的心,战后天羽军更是就此遣散,改编进禁军,彻底分崩离析。 不怪天羽军对他有怨言,当初是他承诺过绝不放弃天羽军中的一兵一卒,一日为同袍,终生为同袍。 后来天羽军也确实由他亲手遣散。 无论有多少理由,这确实是林夙亏欠了他们。 前尘往事流水一般途径林夙的脑海,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踏上了嵩山最高的一座险峰。 如他所料,山上确实留下过比武的痕迹,不过痕迹十分新鲜,至多过去不超过半个月,而是比武看起来不算激烈,对他们几人来说,绝不危及生命,顶多只是切磋。 他为了找到更多痕迹,下山的时候,特意走了另一条路,这次在路口前,他看到了一个香炉,上面插有三炷燃尽了的香。 香灰已经被彻底吹散,只有孤零零的香炉,和上面插着的三根香角。 此时怎么看怎么古怪,他们切磋之前,可从未有过沐浴焚香的习惯。 林夙一路往下山的路走去,这次格外留心路上的线索,走至山腰的一处蓍草丛时,他看见了里面躺着的一只蜜蜂。 冬天天寒地冻,蜜蜂基本躲藏在巢穴之中依偎取暖,此时绝不会离开居住的巢穴,唯一的意外,便是上次那般,被人用奇异的花香引诱出来。 ——此处有人用过百花蜜! 林夙望着草丛后的道路,这也是一个极重要的线索。 顺着草丛走进去,后面断断续续出现死去的蜜蜂,林夙一路往前,最后闻到一丝甜蜜的清香,其中还混着一股麝香的气味,这俨然是百花蜜与小灵猫的香气。 他几乎可以确定,孙御仙与孟寰琅都在前面的山谷中。 他迫不及待施展轻功往前,很快便又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然而,面前除了一棵巨大的栾树,和树下并排立着的三块被雪盖满的石头外,什么东西也不见。 可是香味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人会不在? 林夙扫视过面前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树下的三块石头上。 这三块石头大小高矮不一,却正与人打坐时的形状类似,会不会…… 他走到第一个石块面前,用内力融开了脸部的雪。 很快,熟悉而惨白的美丽面孔出现在面前,林夙认出来,这是孟寰琅的脸。 他平复下心情,又走到第二个石块前,融开脸上的雪,里面的人果不其然正是孙御仙。 至于最后一人……林夙缓缓伸出手,将他脸上的雪花拂开,果然便是他师父周锋。 他们三人已经是当世最顶级的高手,三人合力,无论对手是谁,都不可能落得死尽的结局。 林夙将三人的雪全部拂下,挨个检查过去,想看看伤口到底在什么位置,是什么人下的手,可三人依次检查过去,身上一个伤口也看不见。 刚刚检查到孟寰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厉喝。 “住手!你在做什么!?” 林夙一听来人的声音,手中一顿,看着自己手中的尸体,心中涌现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89章 孟纤仙踏着积雪大步走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夙的动作。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我。”林夙看了一眼孟纤仙,干脆直白说道,“我来的时候他们三个就已经这样了,我还没看到致命伤在什么地方。” 孟纤仙方才惊疑之下有些冲动,这儿略一冷静便明白过来,林夙确实没有做这种事的理由,她扫过面前三具尸体,心中同样大为震撼,深吸了一口气,蹲下道:“我来找师父身上的伤口,你去看周师伯与孙神医的。” 林夙将位置让给她,又去一旁的孙御仙身上检查,脱去尸体上的外衣,一根牛毛细针从衣服上落下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他捡起针,看着一旁的孟纤仙欲言又止。 孟纤仙也从孟寰琅身上找到了伤口,她抚摸着尸体心口上的一道红痕,这显然是被掌力击碎心脏而亡。 她转头看向林夙,林夙也拿起手中的牛毛针给她,孟纤仙一见之下就认了出来。 “这是咱们月见谷的蜂针。” 林夙看向孟寰琅胸口的伤痕,眉头微皱:“这裂心掌似乎正是孙神医常用的招式。” 难道他们二人是互相打死彼此的? 可从未听说过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而且,就算他们两个在此决斗,互相打死对方,这死的第三人又是怎么回事? 林夙放下牛毛针,立即来到自己师父面前,如法炮制将外衣脱下,仔细检查对方伤痕。 与此同时,原本有人冷冷道:“杀孙神医的人,便是你们二人么?” ——来人竟是安千岳。 第76章 套娃 “你怎么来了?” 林夙见来人竟是安千岳, 更觉诧异,他之前给孟纤仙传过信,孟纤仙会来是情理之中,安千岳又怎会知道这里。 安千岳本以为面前之人就是凶手, 一见是他, 立即觉得此事或有蹊跷。 “有人告诉我孙师叔在这,所以我来看看, 你们二位呢?” 林夙与孟纤仙将各自来意都说了, 他们三人正是当今世上与三位死者最亲近之人,也是理应为其收尸之人,此刻三人死因不明, 相比起收尸,眼下更重要的当然是找到几人的起因。 有安千岳加入, 几人的死因也变得更加清晰。 “孙师叔致命伤是牛毛针上的毒药,孟前辈虽然中了碎心掌, 但这一招碎心掌并未使老, 她耳道中明显充血, 死因定是一种音波导致的筋脉断裂。至于周前辈, ”安千岳用一截匕首割开周峰的心口,里面的血液已经凝固,但能明显看出下面隐藏黑色的淤血。 “这个才是死于碎心掌的反应。” “这么说, 师父死于孙前辈之手,孙前辈死于孟前辈之手,孟前辈则死于师父之手。” 林夙疑惑地看向安千岳,后者不置可否, 只是摘下自己的手套。 “我方才还在想你们二人既然不是凶手,为何会在这里, 现在看来,至少故意引我到这里的人,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了。” “你是说,凶手是想我们自相残杀?”孟纤仙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 无论是谁做的,无论这人的目的是什么,要杀这三个人,都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 三个人被一齐引到此地,得出孟纤仙这个结论无可厚非,但林夙还是摇摇头。 “太简单了,咱们三个谁也不会上当,凶手既然有这样的能力,恐怕目的不会这样单纯。” 安千岳道:“难道你认为这是一个人做的?” 林夙一怔,他明白安千岳的意思,如果杀这三个人是同一人所为,那这个凶手的能力未免太恐怖。 林夙推测道:“或许他们三人之前就已经受了伤,凶手趁人之危,才能将三人一起杀死。” 这下不等安千岳反驳,孟纤仙道:“可他们三人又怎会齐聚于此呢?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三人看着尸体,怎么都想不出答案,三具尸体保存在雪地之中,相貌一如生前,可这会儿却再也无法给他们说出答案。 逝者已矣,无论如何总该入土为安,三人又再嵩山之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挖下三个坑,正要将人掩埋,忽听见身后“咄咄”声响,回头一看,几个人影一边打斗一边追逐,竟离他们越来越近。 这几人功夫都不错,被围攻的那人却明显技高一筹,以一对多也不落下风,这几人打着打着就他们面前来,似乎有人认出尸体的身份,忽然一声惊呼,停了下来。 三位死者都是江湖中名号响当当的前辈高人,这几人一见三人竟然齐齐命丧此地,都觉得诧异不已,也不再围攻前方的中年男人,纷纷抬头看向林夙三人。 “人是你们杀的?” 林夙:“不是我们杀的。” “那又是谁做的?” “不错,又有谁能做到?” “既然不是你们杀的,那他们是死在什么招式下的?” 三人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将三位死者的死因一一介绍过,这几人听完,都陷入沉思,随即有人问道:“你说你们是他们的弟子,这些招数你们难道不会?” “不错,你们不敢直接对自己师长下手,所以借刀杀人,一个帮一个,最终三个都死了,倒死得像自相残杀,你们倒摘得干干净净。” 几人都被说得愣了,不错,他们三人接连被人引诱至此,若说想他们自相残杀未免太天真,但想要嫁祸给他们,却是极有可能。 三人分别是红莲山庄、东华宗以及百岳派的掌门,这次本是为了追杀折兰温而来,不想在这里撞见这样一桩命案。 三位死者德高望重,与他们也有过不小的渊源,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实在是件震惊武林的大事,三人也不再管折兰温,反而看向林夙安千岳与孟纤仙:“事关重大,无论是不是三位,都请你们和我走一趟了。” 孟纤仙与易叶桐有婚约,便算红莲山庄半个自己人,易连山见她竟然也在这,生怕她被牵连进此事,连忙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们做的,纤仙,你来说。” 孟纤仙:“我们到这里时,人便已经死了。” 张道非摇头道:“易老兄,你这样问,问得出来什么?还是将三人先带回去再说吧,如若不是凶手,我们难道还会强加罪名?” 宁业频点点头,颇为赞同:“是不该放这三人离开。” “凭你们三人想要留住他们,恐怕有些异想天开。” 折兰温见竟然没人追自己,悠哉悠哉回到原点,竟看起了热闹。 三人被这样嘲讽,脸上有些挂不住,除了易连山,另外二人都有些不以为然。 “我等虽老,却没到这般不中用的地步。” “不错,难道他们还有本事,将我们三人也打死在这里么?” 林夙他们虽然不是凶手,但这次被抓回去,必定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缠上来。他回头看去一眼,安千岳展开了手中扇子,把玩得漫不经心,这也不是要束手待擒的架势。 回过头,他道:“我们三人虽不是凶手,但有要事在身,却不能跟你们回去了。” 张道非脾气最急,怒目圆睁:“是走是留,却由不得你了。” 说罢去势急切,狠狠装向林夙面门,林夙见他攻势如此猛烈,略微后退几步,调整好姿势再迎上他的手中双剑。 双剑彼此敲击,铮铮做响,往往躲开一剑,而另一剑又递到了面前,好在林夙学的探渊手正适合以柔克刚,真气流转于他手心,几乎幻化出阵阵水波,又轻又柔地推开了双剑。 那边安千岳要走,宁业频跳上去阻拦,两人也交起手来,只有易连山面对孟纤仙,彼此面面相觑,没有动起手来。 张道非与宁业频能当上东华宗与百岳派的掌门,功力不可谓不深,折兰温在一旁隔岸观火,乐见其成,表情却越看越是凝重。 他方才刻意拱火,便是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不堪一击,定会败在两位前辈手中。 没想到不仅安千岳功力恢复全盛时期,就连林夙也是罕见的高手?! 他们怎么做到的!? 折兰温脸色愈看愈是铁青,见两人找准机会想要溜走,在旁边热心提醒:“哎呀,两只泥鳅滑不留手,想要钻走了。” 林夙百忙之中向他递去一眼,这人至今未曾离开大曦,不知道又在计划一些什么,但今日和这几人打起来,必定是没有好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有了注意,对折兰温喊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听说有人从钦州赶来,特地来取你性命,此人是个地仙境的高手,德高望重,功参造化,你还不速速逃命,还在这里逗留?” 折兰温笑呵呵道:“是么?有这样的人?怎么不叫出来让他见我。” 林夙:“此人就住在百里外的福缘客栈,你若有胆不妨去见见,倘若没胆子,知道这个消息,此刻抓紧逃走,还能来得及。” 张道非忍无可忍喝道:“小子,专心一些!” 第90章 林夙倒没有不尊重他的意思,只是比起不休止地动手下去,他更想快些脱身,可张道非却十分难缠,他只有想想别的法子。 他向远处看去一眼,安千岳与宁业频的情况与他大同小异。这样的结果要么两败俱伤,要么便只有继续打下去,两者都并非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孟纤仙那边,易连山还在劝她,不如劝住两个朋友,乖乖跟他们回去,查明真相后自然会放他们走。 孟纤仙深知这几个门派间的盘根错节,一道回去,牵扯进各方势力之中,想要查出真相只会更加困难。 她手腕一翻,握住两节峨眉刺,对易连山道了声歉:“对不住了,伯父,我还是觉得我们去查真相会快一些。” 她说罢往前一飞,来到林夙身旁,张道非双剑已有剑气,笔直向她面门砍过来,孟纤仙峨眉刺在掌中一旋,头往后一仰,真气碰撞,重重一震,武器各自回到自己手中。 林夙不肯错过时机,见有孟纤仙牵制住其中一剑,掌中一股股缠绕的真气裹住双剑,张道非即使双剑已经配合自如,也难以一心二用,一个分心之中,林夙掌中真气已经越过剑刃拍向他的胸膛。 不过在最后一步,他卸去了大半力道,张道非虽受内伤,但不严重,人接连后退几步。 林夙这里解了围,两人立即赶去安千岳身旁,这次林夙拖住宁业频,另外二人转身就走,林夙见他们走远,也紧随其后。 三人几个飞跃之间,彻底远离嵩山。 第77章 无情 虽然成功离开, 但此刻的三个人脑中都有无数疑问。 三个师长是怎么死的。 张道非三人又为何与折兰温出现在这里。 到底是谁将他们引去的嵩山。 这几件事若能解开其中一件,真相都有可能破解。 几人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有些束手无策,孟纤仙主动道:“我去找易大哥看问问, 看看能不能借助山庄的能力拿到一些线索。” 林夙和安千岳没有相熟的大门派, 这个人脉还真只能指望孟纤仙,于是点点头。 只剩下林夙和安千岳二人, 他们上次可是闹得不欢而散, 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并且又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样兜兜转转的缘分两人早已经习惯,很快便又适应了朝夕相处的日子, 虽然要找线索不容易,可两人都有些苦中作乐的情趣, 一路同行,至少还有机会一起双修, 对功夫也大有进益。 这样找了两三天, 就连当初和他们说人在嵩山的人已经找不到, 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两人走在野外, 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些明显是武林人士的人急匆匆走过,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过林夙试图打听, 这些人却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肯说。 林夙想起上次同行的张道非,宁业频与易连山三人,如果没有什么大事, 这三个人肯定不会出现在一起。他们倘若在一起商议大事,换作从前, 千湖宗也绝不会缺席。 千湖宗现在群龙无首,这样的大事下竟然没人到场,他作为宗主,是该带领弟子前去与会。 有他向安千岳说明此事,安千岳却并不认同:“那几个人咬定你是凶手,你这个时候到场,他们必定纠缠着你不放,连千湖宗也会被拖下水。” 林夙觉得他说得在理,千湖宗已经今非昔比,没有必要再授人以柄。 两人继续关注着江湖门派的一举一动,人家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他们自然可以去偷听,不过这种事不管做得多么隐秘,只要做了,就会被人盯上,两人也因此招惹到不少尾巴。 两人经验老道,这些尾巴倒是都能甩开,只是有些不堪其扰,这一夜刚睡下,安千岳将手掌放在林夙小腹帮他运功,眼看天雷地火勾动,安千岳低头忍不住咬他肩膀上的皮肉,两人都有些心猿意马之际,外面响起了一道奇异的敲门声。 林夙正好奇是谁,安千岳已经起身,说道:“我出去一下。”说罢推开窗户飞了出去。 林夙回忆了一下方才敲窗的声音,似乎很像某种信号,便也起身穿好了鞋子,跟着安千岳的方向飞了出去。 夜色笼罩下的房屋静默无声,一条条街道纵横交错,安千岳似乎有意躲藏,并未留下任何线索,林夙悄无声息地徘徊一阵,这才听清夜色中一道隐蔽的交谈声。 “圣上的病既已药石无灵,消息已经传了出来,只怕接下来便会有人逼宫,他迟迟不肯立储,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上次给你的药也没用了么?” “倒是有用,不过最近病情又有变化,桃叶拿不准,才叫我再来找山主。说病人每日五更时胸口疼痛,三餐食不下咽,嗜好吃酸,脉象时而急时而缓,每日至少睡六七个时辰,且需要人重重捶打后背两侧大椎穴与神阙穴才舒服。” “竟是如此么?”安千岳沉吟一番,“你告诉桃叶,往后的方子就开沙参,墨旱莲,玉竹,合欢,这几味药即可。” “可是山主……这几味药不都是温补解郁的药材,真能治病么?” 安千岳眼神一黯:“当然治不了,只是圣上自己也在拖延时间,我们能做的只是帮他一把。不过……不知道他能拖得多久,又能不能等到想等的人。” 旁边说话的少女迟疑一番,安千岳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三皇子你也盯紧,如果有动作,你收集好证据直接交给兵部,兵部的李尚书刚正不阿,不会放任不管。” 桃朵道:“是。我知道了。”她转身想走,又迟疑一番,回头向安千岳道:“山主,三皇子不是一直派人请您么,您不肯京城就算了,怎么这几日都和一个外人在一起?那个人是谁?” “叫你探听情报,你还探到我的头上了么?”安千岳用扇子一敲少女的脑袋,“我现在需要他,你少来捣乱。” 桃朵揉揉脑袋,心想山主这么龟毛挑剔又洁癖的人,竟然能容忍那个男人和自己同吃同住,竟然还睡一张床……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况且那人平平无奇,看起来不像能入山主法眼的样子。 山主可是平日在山上见到一只难看的鸟,都要让人赶走的人。 桃朵眼珠一转,心想自己马上要走了,此刻不问更待何时,又嘻嘻一笑,向安千岳道:“山主有什么事能需要到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我看,定是老房子着火……陷进去了吧。” 她说完一下后退几步,似乎害怕安千岳发难,安千岳一声嗤笑,浑不在意道:“一起治病,各取所需。陷在他身上,便是下辈子也不可能。” 桃朵笑嘻嘻道:“山主既然这么笃定,可千万要说到做到!” 安千岳思绪不知道为何,一下被牵到了房中的林夙身上,笑骂道:“说完的话,赶紧滚。” “这就滚,不打扰山主好事。”桃朵身影轻盈,往前一跃,立即消失在夜幕之中。 安千岳回到房中时,见林夙早已安寝,他还惦记着走之前没做完的事,伸手摸向他衣襟之中,见林夙睡得好熟,没有反应,便也作罢,只挨着他躺下。 林夙睡得早,次日醒得也早,安千岳醒来不见他,下楼才发现他在大堂中吃饭,不过似乎在想什么东西,一碗清粥已经没有热气了,还没有怎么动。 “怎么,还在发愁凶手的事么?” 他走上前,坐在林夙的对面。 林夙抬头看向他,思索一阵,点了点头。 他倒是想问父皇的事,不过毕竟是偷听来的,这事做得不光彩,也不好问人。况且后面还听见那样的话,说出来只会使两人都尴尬。 安千岳未曾意识到他的异样,自然而然地在他面前坐下,也叫来跑堂给自己端来一碗粥,不过这粥并非白米,还混了不是杂粮,他吃了一口,嫌划嗓子,也不再吃,放到了一旁。 就这会儿功夫,门在街道上又有一群形似丐帮弟子的人成队路过。他注意到,林夙自然也注意到。 见人走过,林夙才道:“竟然连丐帮的人也到了么。” 丐帮弟子平日要四处要饭,互相都划分了地盘,没有要紧事,绝不会凑在一起。 安千岳悠然打开扇子:“去瞧瞧。” 林夙起了身,两人跟随这一队丐帮弟子来到野外一间破山神庙,庙中早有其他人在场等候,那几名丐帮弟子一上前便十分义愤填膺,互相提起发生了什么。 林夙与安千岳躲在暗处一听,竟也与前几日听到的相似——他们门中长老近日都离奇失踪,俨然便是被人掳走的。 这件事发生的蹊跷,虽然做这件事的事不一定就是凶手,不过发生在这个关头,难说其中不会有什么关联。 眼下根本没有找凶手的线索,只能从这条线下手看看。 林夙与安千岳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跟踪这些集会的弟子,只盼听见其中会有始作俑者的线索。 这次果然天从人愿,丐帮弟子人多口杂,终于提起现场留下的一道线索。 第91章 “二月十五,游仙崖上,带尔至宝,前来换人。” 两人对视一眼,游仙崖上!这个线索至关重要,凶手既然带走这么多人,总要有地方囚禁,人太多转移起来不易,既然约在这个地方,关人的囚牢一定也在附近。 两人得到这个关键线索,不再逗留,立即便动身离开。 。 游仙崖位于首阳山的一角,这山里最近的镇子也有十来里,山脚下住的都是一些普通山户,房屋都是泥土夯就得,破败窄小,并非可以藏人的地方。 虽然山脚没有找到,但两人都不相信人会不在附近,于是兵分两路,各自再去找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这样重要的线索,除了他们,自然还有别人想到,林夙刚走不远,便在一片墓葬群前撞上一队人马,他躲进暗处,看了一眼来人身上服饰,竟是百岳派的弟子和东华宗弟子。 百岳派弟子行走江湖,作风一向低调内敛,东华宗却大大相反,一向十分盛气凌人,双方狭路相逢,自然东华宗弟子率先发难:“人会在游仙崖附近,这事任何一个人都能想到,你们却迟了足足三人才到。这地方我们早已找遍了,你们这会儿再来,又有什么作用?” 百岳派弟子不卑不亢:“发生这样的事,大家自然都着急,无论有没有线索,总要找一遍才安心。” 东华宗又笑话道:“听说你们来迟了,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一伙怪人,怪不得你们个个蓬头垢面,脸上挂着彩,到底是什么怪人,能将咱们堂堂百岳派的精锐,打成这个样子?” “这事我正准备通知给大家,准确来说……是那伙怪人叫我通知给大家,他们说什么,北山老祖天下无敌,此番出山,必要搅得江湖天翻地覆,谁若不服,只管前去挑战,若是不敢,便乖乖俯首帖耳,跪地称臣。” “笑话!”东华宗弟子大怒,“他们打赢一些末流庸手,就敢如此目中无人,有胆子的,倒是来我们东华宗挑战啊!” “你们不必着急,我看这群人的架势,似乎都要一一找过去,恐怕很快便找到你们了。” “哼,那就叫他们来好了。” 林夙躲在暗处,听完这番对话,心想:血影教作风如此激进,不知是不是他们掳走的人? 可是师父的嵩山之行显然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那会儿北山老祖可还没出中原? 难道这两件事之间互无关联? 林夙正思索之中,背后忽然响起一道轻笑。 他蓦地回头,正想攻击,看见来人,手渐渐收了回去。 “是你?” “殿下的功夫已经恢复了?” 林夙并未回答,只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屺:“我来瞧瞧殿下……殿下即使不惦记我,也有别的惦记的人,怎么这般不情愿见到我?” 林夙听他又拿阿峤来威胁自己,没再说话,只是心中思索着什么,楚屺见状,上前了两步,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既然觉得我不该在这里,那觉得,我此刻应该在哪里?” 林夙一时没想出来,楚屺的身份太特殊,他既是三哥的人,又是大勉的人,无论哪一个身份,都有他需要的信息。 不过,大勉。 林夙想到这里,骤然抬头。 做这件事,似乎只符合勉国的利益,别人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会做这样的事。 楚屺见他已经醒悟,轻笑一声:“殿下现在还不欢迎我么?” 林夙:“你想做什么?” 楚屺盯着他:“你问得很好,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便只能来找你了。” 他眼神里有一丝小狗一样的湿润,林夙忽然明白,他的捉摸不透来自他的天生聪颖,却执拗敏感,有做好任何事也毁灭任何事的能力。 林夙当机立断决定安抚好他:“好,我不问你,你可以慢慢想。” 楚屺道:“真的可以么?” 林夙:“我应当不曾骗过你?” “嗯。”楚屺缓缓点头,“不过,我不喜欢见到别人。” 林夙:“什么别人?” 楚屺:“殿下自然知道是谁。” 他想了想,又道:“三殿下也在找他,殿下如果觉得没有借口甩开,我可以把他引荐到三殿下那里去。” 林夙微皱眉头:“是否要去是由他抉择的,这不由我说了算。楚屺,他还有用。” 两人说话之间,远处响起细微的声响,林夙听声音便知道是安千岳,心下立即思索起来,楚屺与安千岳极不对付,这两人见面,势必水火不容。 他回头看向楚屺一眼,向他摇了摇头,这时候再说什么安千岳都已经可以听见,不过他与楚屺向来很有默契,他一定知道自己的意思。 安千岳飞来后,见楚屺竟然也在,微挑的眉头,目光极为探究。 楚屺迎着他的目光,虽然不曾开口,目光却并不友善。 “这不是楚大人么?”安千岳眼睛微微一眯,轻摇起折扇来,“大人今日到这里来,不知有何贵干?” 第78章 你让开 “大人今日到这里来, 不知有何贵干?” 安千岳问出这句话,楚屺只是冷冷道:“怎么,这地方写了谁的名字,楚某来不得么?” 林夙道:“他来与我们一起查案的, 对了, 你去那边发现了什么没有?” 安千岳瞥了楚屺一眼,见他神情恍惚, 并不再理他, 只说道:“说来奇怪,见到一个怪人,问我来做什么, 我与他周旋了一会儿,他好似知道我要做什么, 叫我今夜子时,和你一起再来这个地方。” “和我?”林夙大为诧异, “你确定没听错?” “我难道已老到听不清话的地步?”安千岳不悦道, “你来还是不来?” “你怎么与他说话的?”楚屺听不下去, 忽然开口。 “我怎么与他说话, 恐怕也不及楚大人当初做的。怎么,楚大人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当初做的事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么?” 楚屺瞪他一眼, 转头看向林夙。 “你不能去。” 林夙:“我很想知道凶手。” “莫非,我提醒你一句,你面前这个人性情反复无常,根本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 到底应不应该让他跟着,你想好了再决定。” 楚屺不甘示弱:“此人做过什么, 您比我更加清楚。再说,他不是准备好要入朝为官么,他与咱们,本不是一路人。” “你一口一个咱们,倒像你们有多深的情谊,不知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让你能有立场来这里挑拨离间。” 楚屺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转头看向林夙。 他们认识八年,他不信会比不过安千岳。 林夙听到这里,忍不住眉头一跳:“够了!” “你们既然一见面便吵架,那就都不要跟着我,什么时候见到对方不会吵架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罢。” 林夙说罢转身就走,楚屺自然跟了上去,安千岳留在原地,见两人远去,冷冷笑了一声,他自然是不会跟上去的。 当夜,子时。 安千岳准时来到白天与那怪人约定的地方,怪人同样准时赴约,见他是独自一人前来,似乎早有准备,冷冷道:“叫你带的人呢?” 安千岳道:“腿长别人身上,不愿意来,我还能强求不成?你想找他,是有什么事情?” 对面这怪人约摸四十来岁,体型高大壮硕,胡茬被剃得干净,下颌一圈都是青色,虽然面容看上去是陌生的,细看之下,五官竟有几分眼熟。 安千岳可以确定自己不曾见过此人,毕竟这样有特色的人,他若见过一定会记得。 再者,此人虽然体型健壮,但是步伐轻盈,虎口握刀的位置有厚厚一层老茧,两边太阳穴鼓起,分明是个内外功夫兼修的高手,他见过的脸有可能忘,但是功夫决计不会忘。 “你放心,我不是与你打架的,你想找的人,我也可以告诉你在哪里。” 安千岳折扇轻轻摇着,目光凝视着他:“你知道我想找谁?” “无论你想找谁,我都知道。” 安千岳:“说来听听。” 怪人笑了笑。 “嵩山脚,栾树下,杀人的凶手,你找到难道不是他?” 安千岳倒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他还以为此人将自己也当做那几大门派的人,来找失踪的同门呢。 不过,此人出现得十分蹊跷,怎么会有这么凑巧,自己正需要什么,就出现一个人有什么。 安千岳道:“你是如何知道凶手是谁的?不会……杀人的就是你吧。” 怪人唇角微动了动,但竟然没有反驳,安千岳见状,脸色微沉下些许,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只等他开口确认,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最后一个见到他们的人是我,不过,真正杀了他们的人算不上是我,我可以告诉你是谁,甚至还能告诉你,你一直想见的那个人在哪里。” 第92章 安千岳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 “条件?” “我只有一个条件!”怪人语气坚定,“你现在去将楚屺或是打伤,或是赶走,总之,不要再让他出现那个人身边。” 安千岳一滞:“我第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你不若叫我将他打死,这反倒简单。” 怪人摇摇头:“如果打死,我不仅一个字不会说,更不会放过你。” 怪人说完便离开了,安千岳伫立在原地,这要求虽然离谱,但也并非做不到,况且,这怪人知道的东西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多。 。 城中,客栈里, 林夙浑身无力地倒在椅子上,烛光浅浅照亮面前的楚屺,桌子上的饭菜此刻已经全部凝固,杯盘狼藉,楚屺从热水里绞干帕子,上前打开林夙的手,将手的里外都细细擦过。 林夙无视了他的殷勤,只吐出两个字:“解药。” 楚屺:“扔了。” 林夙盯着他的脸,既不解,又觉得可笑。 “我竟还会相信你。” 方才林夙本打算与安千岳一起赴约,楚屺却自作主张叫来一大桌菜,林夙本不想吃,他再三劝说,答应让林夙喝一口酒后,就不再阻拦他。 林夙见酒是客栈送来的,楚屺应当没有机会动手脚,便喝了一口。 事情便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楚屺替他擦过手,又重新打湿帕子,想将他脸也擦干净。 “殿下既然恢复了功夫,何必再顶着易容的相貌?你的功夫用出去,有心之人一见便也知道是你了。” 林夙侧头,躲开了他的手,又黑又亮的眼珠只是盯着他。 “若有人认出了我,只会与你有关系。” 楚屺脸色很明显不自然了一下,然后才道:“所以,我现在是在帮你。” 林夙毫不领情:“不需要。” 楚屺不管他说的什么,手中帕子也要擦下去,正要碰到他脸,这时,窗外传来“咄咄”声响,他呼吸一滞,对林夙比了个“嘘”。 敲窗的声音响过两下后,黑夜便重归寂静,楚屺以为外面的人已经走远,正要放下心来,外面忽然冷不丁响起一声:“需要帮忙么?你说是,我立即来救你。” 林夙一听这便是安千岳的声音,正要开口回答,楚屺已经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林夙担心自己不说话,安千岳当真就离开,只能用尽全力发出声音,可不管怎么努力,也只发出细微的“呜”声。 窗外好半晌没有反应,楚屺也以为他已经走了,正要去将蜡烛吹灭,这时却大门冷不丁被人推开。 安千岳站在门口,看向屋内的情形,目光落在林夙身上,眼神露出一丝疑惑。 “此人暗算你这么多次,你竟还能上当!” 楚屺挡在林夙身上,隔绝开他的视线:“我们之间的事,几时轮到你来多话?”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不过,我受人之托,今日正是来教训教训你的。” 虽然还有一个将他赶走的选项,但很显然,还是将人打伤还是更符合安千岳的心意,也要简单的多。 楚屺料定他来者不善,当即提高了警惕,安千岳也果然在说出这句话后就猛地发难,两人手中都没有武器,客栈又狭窄逼仄,可不过瞬息,两人手中已过了十数招,只听得交手声砰砰作响,两人即使都收着力道,也已经震裂房中不少家居。 楚屺很快便在交手中落于下风,安千岳又不是见好就收的性格,无论对方躲到任何角落,他都能紧随其后,紧紧相逼。 楚屺自知不敌,可也不愿认输,只能继续利用地形优势躲藏。 柜子坚硬,他将柜子挡至身前,被安千岳一掌劈开;桌子庞大,他绕至桌子后方,安千岳将桌子从中断为两半;放水盆得架子就在身旁,被他推到身前阻拦安千岳,安千岳抓住架子,木材一节节断裂来,悉数落地。 楚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床头,那里放着一把剑。 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往床头扑过去,安千岳也发现了他的意图,从林夙身旁飞掠过去,最终先他一步,将剑拿到手,猛地一拔,指向对方。 “怎么样?还打么?” 楚屺被剑尖指着,却没有退缩。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林夙:“若他将我杀了,您也千万不要再信他说的任何话,也不要跟他去见那个人。” 安千岳:“你死到临头,还敢挑拨离间?” 楚屺理也不理他,目光只看向一旁的林夙:“我说过的,我想帮你……无论你信不信我,一定都要记住我说的。” 林夙道:“你什么也不肯说,叫我什么信你?” 安千岳嗤笑:“只怕说得越多破绽得越多,所以他才不敢多说。” 楚屺冷冷瞧着他:“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若敢害他,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表忠心也要挑挑对象,我与他,何时有过嫌隙,又为何要害他?我要教训的只有你,你一个人的事,就不要拉上旁人了。” 安千岳幽幽说完,正要动手,林夙忽然道:“等等。” 安千岳一挑眉头看向他。 林夙:“你们既然无冤无仇,何必狠下杀手,他业已经输给你了,我叫他认个输,你便放他走罢。” 安千岳不可置信:“原因?他暗算你,你还为他求情,我来救你,倒是我做错了么?” 林夙声调平稳道:“因为他为我偷过一次药,所以这次我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 安千岳听他提起药的事,不知为何,心中蓦地一阵酸涩。是了,他将死之际,这个人肯为他偷药,自己却以为他不怕死,觉得他甘心赴死,一次次将药拿给别人。 明明这是他们早商量好的事,从利益角度也是无可厚非,为何今日提起来,又会让他生出一种没来由的难过呢?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冷冷道:“是么,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这是我答应过别人的。” 他说罢又要动手,林夙却用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站在楚屺身前。 是执意要护他的架势。 安千岳:“?” 林夙道:“如若我们两个动手,你也不一定能赢我,便当我们两个打了一架,你没能杀成他。” 安千岳怒极反笑:“你这个主意不错,可我为何要听你的?你这样还能与我打架么?让开。” 林夙摇摇头。 安千岳愈看这幅情形,愈觉胸口堵闷,他再一次道:“让开。” 林夙没让。 安千岳将剑刺下去些许:“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楚屺大怒,伸手将剑握住:“你再刺一下试试。” 安千岳一字一顿:“我说过了,你让开。” 林夙同样伸手握住剑:“你这剑若一定要出,便刺在我身上罢。” 安千岳目光落在剑上重叠的两只手上,也落在面前交叠的两个人身上。 今天这剑刺出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彻底断绝了。 可是……他们之间难道原本有什么关系么? 只是一起治病……只是同行了一段路,如今道不同,只好分道扬镳。 而且,他身体里现在的情绪好陌生,陌生到叫他恐惧。既然本来没有关系,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好,这是你说的。” 他将剑缓缓往前推进。 第79章 回归 鲜血从胸口溢了出来, 染红外层的衣物,伤口并没有多深,剑就忽然坠地了。 林夙抬头一看,安千岳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用再强行支撑, 他身体立即软下来, 楚屺将他一把接住,放到床上, 扒开他的上衣, 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林夙任由他动作,眼睛只是望着头上的帐顶,并没有任何反应。 楚屺检查完之后, 见伤口并不深,才松了口气。 “此人竟然用剑刺殿下, 实在罪该万死!” 林夙双眼终于聚焦,垂下一点看着他:“都过去了。” 楚屺掏出伤药给他抹上, 愤愤道:“只是在殿下这里过去了, 我还记着。” 林夙摇摇头, 却没再和他解释什么。 他刚才就是故意逼安千岳出剑的, 这一剑若未出,他始终还心存侥幸,刺了这一剑, 他所有幻想都该放下了。 毕竟他的毒已解,安千岳的功力已恢复。 他们之间,是该彻底结束了。 楚屺上了伤药,又替他包扎好, 此时本该退下了,却迟迟没有走, 他似乎踟蹰了一番,才向林夙道:“殿下不好奇他要你去见的人是谁么?” 林夙侧头看向他:“你肯和我说了么?” 楚屺微微躲开他的目光:“那人……是我的父亲。” 林夙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楚屺便接下去说道:“他一定要你去见他,就是猜到了你的身份,所以你千万不要过去。” 第93章 林夙在脑海中一阵思索,最终开口问道:“你们这些年,始终保持着联系?” 楚屺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林夙见心中所想终于被证实,并未再问什么。 楚屺既然从始至终都是勉国人,那么从最开始救下他与阿峤开始,他们就撒了谎。 看样子楚屺不仅是勉国人,其父在勉国必定还有不低的地位。 这次来到大曦,说不定正为除掉他而来。 “殿下不好奇,他们来做什么么?” 这事已经显而易见,林夙回答道:“来杀我,不过我只好奇,你为什么又不杀了。” 楚屺道:“此事殿下不必问我,我做事皆随本心,你只要相信我此刻不会害你即可。” “不。”林夙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你若不说,我永远无法真正相信你。” “难道我说了,殿下就会彻底相信我么?”楚屺微微一笑,“以我对殿下的了解,恐怕不会,此刻殿下需要我,我也需要殿下,咱们合作一场,难道不好么?” 林夙想了想,只觉得他说得果然很有道理,他们互相如此了解,自然也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 林夙不再说话,便当默认了,他此刻有许多话想要问楚屺,思索半晌,开口道:“今夜的事既然是令尊指使的,杀人凶手,想必就是令尊了。” 楚屺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沉默半晌,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摇摇头道:“是他,也不是他。” 。 一轮圆月悬挂于旷野之上,安千岳从圆月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踏着月光上前。 “怎么样?我说的事你做到了么?” 坐在坟地前的怪人开口,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 安千岳将手中的剑扔在上前,上面的血已经干涸,粘黏在剑锋之上。 “这是他的剑。” “你伤了他?”怪人音量陡然提高。 安千岳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疲倦,艳丽,于是显露出一丝鬼气。 “腿长在他身上,我不伤人,怎么将人赶走?若这么简单能做到,你也不会找我了。” 怪人一言不发,显然被他说服了,半晌后,他捡起地上的剑。 “我让你打伤他,可没让你叫他流血!他伤得重不重?你若敢下重手,我绝不放过你!” 安千岳盯着怪人的脸庞,越听越可笑,眉头一挑,上前拎起他的衣领。 “你听着,不管你是谁,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我答应的事已经做了,凶手到底是谁,你现在告诉我!” 那人道:“你将他打伤了,有没有看见他去了哪里?他既然受伤,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为什么这个样子了,他还不回来找我呢?” 安千岳拧起眉头:“他去哪里关我屁事,你关心就去找他,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 “找他么?他根本不肯见我。”怪人痛苦地扯住自己的头发,“我根本不该将他送到这里来,现在他再也不肯见我了!” 他说罢,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安千岳本来怨气冲天,见他哭成这样,将他松开,后退了一两步。 “你若再不告诉我凶手是谁,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这句话终于使怪人清醒,他一下回过神来,止住哭泣,向他道:“凶手是……那个人。” 。 听到真相的林夙眉心一跳,惊疑:“怎么会是他?” 楚屺点点头:“也算是他,也算是因为我爹,他用不同手法令几人断气,正是为了将水搅混,将你们全拖下水,好诈出你行踪。” 林夙听到此时已经确认:“是你告诉他我还活着的?” 楚屺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点点头。 既然已经暴露,这时候再隐藏身份确实无用,况且楚屺就在身旁,等于昭告天下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弄明白,林夙便问起了下一个。 “听说父皇重病,恐怕时日无多,既然如此,又怎么做到去杀我师父他们的?” 楚屺见他竟然已经知道圣上病重,微微诧异一番,缓缓道:“此事我也是听……旁人提起的。圣上跟随太上皇打天下之前,也曾在江湖中游历,那时便与周锋,孙御仙孟寰琅几位前辈是至交好友,也是在那时结识的贵妃……几人关系最好之时,互相约定携手结束彼时乱世,可惜后来圣上身陷险境时,请几人前来相助,几人因为听信旁人谗言,竟并未赶来,圣上虽然侥幸脱险,但也因此留下了病根,从此几乎不再动武。后来真相大白,那几人知晓亏欠了圣上,便一直设法弥补,就在去年秋,圣上突然传信请他们前往嵩山,说要履行少时相约嵩山论道的约定,几人以为终于可以解开多年的心结,便都欣然赴约,不过到了之后……” 林夙微皱了眉头:“父皇约他们过去,便是为了报复他们?” 楚屺点点头:“他们临死之前,确实是这样与我们说的。他们赶到约定的地方后,按照约定比武论道,友好切磋,圣上虽然已经不能动武,可说起武学一途,依旧头头是道,几人知晓他已经不能动武,听他参悟得越深,便越觉得不是滋味。几人都是武学高手,见他脸色气息,都知晓他已经时日无多,便事事都顺着他,却不想……圣上在他们喝的茶水中下了毒。” 林夙听到此时,忍不住“啊”了一声,他本就没明白父皇为何能杀师父几人,却没想到是这种原因。 下毒之事在江湖中向来为人不齿,他自己亦深受其害,想不到父皇竟用这种招式,来对待昔日挚友。 楚屺心思通透,见他神色复杂,便停下了描述,转而道:“圣上确实时日无多,人到了这个关头,心思多变,便如同孩童,圣上向来多疑,舍不下人世间的尊荣富贵,这个时候无论谁去他面前,都要被他疑心,殿下即便此刻要回京,也要做好准备。” 林夙道:“此刻恐怕有人比我更急,你传信回去,就说我遭受重创,身体不适,但性命无碍,将于近日尽快赶回京城。” “传信之后呢?殿下准备何时回京?” 林夙淡淡道:“君父身子不适,做臣子的自然该心忧如焚,火速探望,可惜我身体不适,难以适应路上舟车劳顿,终于再度病倒,无法成行,到底几时抵达,谁也说不准的。” 楚屺与林夙一向配合默契,闻言了然道:“殿下这是想逼三殿下尽快行动?” 林夙眨眨眼睛:“能不能成功,便看你的信能不能传到了。” 楚屺微笑道:“殿下大可放心,明日天羽卫就会出发。” 林夙微松了口气,他身中迷药,坚持至今,精神早已经困顿不堪,将重要的事做完以后,便闭眼睡了过去。 楚屺见他睡下,在旁边另开一间客房,也熄灯就寝。 次日一大早,五殿下没死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江湖。 听到消息的人不同,怀的心思也各不相同。有盼着他回来的,自然喜不自胜奔走相告;有希望他死得彻底一点的人,也气得银牙咬碎火冒三丈。 无论别人怎么想,第二天林夙便洗掉了脸上的易容,带了个帷帽,前去最近的官府与知府打了个招呼。 他身边跟着楚屺,楚屺又带着天羽卫,自然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至于楚屺怎么从三殿下回到了五殿下身边,这事也不会有人敢过问,疏不间亲,楚屺本就是五殿下亲信,弃暗投明认回旧主本就是情理之中,只要五殿下不介意,由不得外人多话。 知府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五殿下,惊得舌桥不下,再听见他这段时间以来徘徊生死边缘的经历,实在吓得捏了把冷汗,不由抚着胸口感叹,人回来了就好。 林夙知道这个高知府一向耿介,并无结党,也从未站队,是个可以信赖之人,便将昨日与楚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准备立即赶往京城看望父皇,需要官府备上好马与差牒,他路上才能在官驿换马,以最快速度入京。 知府一听是此等小事,立即应允,叫人将东西办好拿来,交到林夙手中。 林夙走这一趟,更坐实了死而复生之事并非谣传,五殿下已经即刻动身赶往京城的消息也飞速蔓延开来,传进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林夙却在此时,将差牒与马都交给了一名天羽卫,让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拿着差牒骑上马,前往回京的路。 那名天羽卫领命出发后,林夙又叫人传去一封信,送去还在屏山的褚炎手上,让他立即动身带领剩下的千湖宗弟子赶来嵩山脚下。 做完这些事,他哪里也没再去,回到客栈,开始等待接下来的事。 第80章 无泪 几件大事接连发生, 整个大曦武林为此炸开了锅,五殿下这一回归,形势可说是彻底翻转。 伤而不死,死而复生, 这种传奇向来为人津津乐道, 即使是从前不看好林夙的人,听见这番经历, 心中的天平都向他倾倒几分。 既要“受命于天, 既寿且昌”,必定要有过人之处,奇异经历加以佐证。 第94章 林夙如今算彻底拥有这番佐证, 他的经历被夸大得愈惊险离奇,传奇意味愈浓, 愈显得他命格贵重,受上苍庇佑。 林夙一面着手将褚炎叫来, 准备在回京之前, 彻底让千湖宗重回大众视野, 一面暗中传信于信得过的朝臣。 楚屺带来的天羽卫人虽不多, 但个个忠心,他们都是最痛恨天羽军改编的人,连带对林夙都有了怨气, 所以才会转投楚屺门下。 如今楚屺与林夙重修旧好,他们也知晓林夙这番举动的意义,所以做起事来全部尽心竭力。 据楚屺所说,他本名叫做呼延灼, 其父名叫呼延烈,无论是给林夙下毒, 还是当日破庙之中暗算,以及向木观动手这些事,都是他所为。 近日几大门派中有人失踪,也都是他做下的,他奉命前来扰乱大曦武林,便非要令众人元气大伤不可。 如今大曦武林最顶级的高手死伤过半,他的目的倒已达成了一半,不过还剩下一半,所以这番举动便是为了剩下的一半。 林夙依旧留在客栈,便是为了等下面的事发生。 不过如今呢这一切,甚至包括五殿下未死的消息,对于远离江湖的人来说,此刻却是毫不知情的。 比如安千岳。 * 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更早一些,刚过二月,地皮上已经冒出一片茸茸的绿意,沿途的李花杏花开得烂漫,安千岳漫无目的穿梭其中,眼中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行该去何处,接下来该做什么。 分明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可无论是什么,总叫他提不起兴趣来。 王朝更替,江湖霸业,生死仇恨,若着迷其中,这些无一不可算为天大的事。 可若不放在心上,又似乎全部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可是他又应该关心什么呢? 安千岳出生在一个乱世,他从记事起便不记得父母的姓名,也未曾见过他们的模样。他总是辗转在不同的地方,为了一根野草,一截树皮,也能和人大打出手。 看人死在面前,他最先做的也是先扒下对方的衣服鞋子,顺带夺走对方唯一的食物。 若非师父将他捡回家,他迟早会死在某一次火并中。 不过,师父捡他,也是看中他根骨奇佳,适合做自己的徒弟,安千岳从小脾气就古怪,看透他的心思后,偏不肯叫他师父。 他不肯认师父,师父却还是同样教他。 师父常说,人活在世上,总有自己的使命,可大可小,但总是要去做的。他活到那个岁数,该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将一身技艺传授出去,以免他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也都随着他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安千岳的根骨难得一见,无论武艺,医术,诗文,天象,还是地理,面相,占卜……他传什么,安千岳就学什么,无论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他像一块海绵,源源不断地吸收师父身上的每一滴知识,随着他渐渐长大,师父的身躯也越来越干枯,似乎他的生命也和知识一起耗尽,全部倾泻在安千岳身上。 对于自己一手教出的徒弟,师父十分满意,只是这些年他太急于传授安千岳技艺,却没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忽然想起什么,将安千岳叫到病榻之前。 “这二十多年里,我似乎从未见你流过泪。” 安千岳奇怪道:“为何要流泪。” 师父:“等我死了,你也不流泪?” “难道你想我流泪?” 师父古怪地盯着他半晌,而后叹了口气:“等我死了,你准备去哪里?” 安千岳:“我哪里也不去,碧峡山很好,我也在山上终老。” 师父摇摇头:“山下的世界很大,很新奇,你要去瞧瞧。” 安千岳从未有过这个想法,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我见过了,乱哄哄的,打来打去,人人都很苦,没什么意思。” “要去的。”师父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关心,这样活着有什么滋味?你太久没下山了,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已经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了。如今天下换了个新的王朝,新立国的皇帝是个厉害人物,战乱在他手中停止,好多年都没再打过。百姓一有机会休养生息,就像春夏时节的山林,一转眼功夫就长得郁郁葱葱,你现在下山,保管比你小时候见到的有趣多了。” 安千岳被他说得有些意动,考虑片刻,点头:“那我去看看。” 师父又道:“看完之后?” 安千岳觉得这问题很可笑:“现在还没看过,我不知道。” 师父道:“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照我说的做,你下山之后,学我的样子,捡几个有眼缘的孩子,救一些觉得值得救的病人,养几只乖巧的宠物,娶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当然,这些东西你不一定都能遇着,若实在遇不到,便不强求。但是有一件事,你只要想,就一定可以做。” 安千岳不明白他的意思,静静听他说下去。 师父道:“你下山亲眼去见见没有战乱的生活……如果新帝治下的江山,还有一些让你喜欢的地方,你就帮他,守住这江山。你学了我那么多东西,你若是想,一定可以做到……” 彼时还很年轻的安千岳一头雾水:“我不明白。” 师父平时第一次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此前我一直觉得你心无旁骛,是学武的好苗子,可却没注意到,你天生无泪无心,叫你学到这些技艺,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你不会爱人,也不会伤心,以你的天资,若无一丝牵绊,日后只怕走上邪路也不会回头。读书人讲修齐治平,你算半个读书人,叫你爱人爱物都不容易,那你便去看看这治世吧。只要你对当今的太平天下有过一丝动容,便去……尽自己的全力守护它。” 那天之后,安千岳便埋葬了师父,他没有掉一滴泪,也不觉得这是应该掉眼泪的事。谁都有这样一天,哪里值得伤心呢? 他按师父说的下了山,发现他说得当真不错,不过二十多年间,山下的世界便一片欣欣向荣。 人在某些时候真的和野草相差无几,无论环境多恶劣,来几场春雨,就又长满了一地。 与他年幼时比,现在安定的生活倒真称得上不错。 师父临终前那番长篇大论,无非是怕安千岳日后用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为祸人间,所以拼了命地给他指一条正道,可不得不说这老头子确实足够了解安千岳。 他亲身经历过战乱,自然比谁都知道知道和平的可贵。养孩子,养宠物,娶妻子,治病救人,这些固然可以使他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可这些事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这不是他自己打心底里想做的事,就算听师父的话勉强做到,也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约束。 只有守护住这一方和平,让年幼的大曦如同新生的太阳一般繁荣光明,最重要的是,让战火再也不会在这片土地上燃起,日月光照之处再无战争与分离,血泪与残缺,这才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奉献的事业。 师父死之前的话是一个圈套,却将他心甘情愿地引入囚笼,现在看来,这番话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无心无泪,他异于常人……所以这些年他不得不时刻告诫自己,做事绝不可全凭自己心意,他逼自己要去体会正常人的感情,要逼自己做个符合道德伦常的正常人。 可是,可是,师父从未告诉过他,人世间的感情里,竟是苦痛多于欢乐,悲伤多过喜悦。 将剑刺进林夙心口的时刻,是他平时唯一体会到感情的时刻,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强烈的不甘,怨恨,痛苦,绝望的心情,原来就是大家口中的感情。 他弃剑而逃,后来,在那片巨大的旷野中,他一个人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想明白一切。 原来那一刻强大的破坏欲来源于猛烈的妒忌。极度的不甘源于发现他们之间本没有关系。痛苦则来自于,在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后,他才意识到从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原来就是爱。 第81章 占卜 这个发现无异于孩提第一次知道镇子外还有县, 还有州,还有一个无比广大的世界。 他第一次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除了伤痛,还觉得新奇。 爱很重要么?为何他从来不觉得他有多么特别? 仅仅只是和他双修不讨厌, 和他待在一起觉得还不错而已。 可是那一剑之后的巨大的丧失感, 甚至会让他的心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疼痛。他绝不信人是无法克服感情的,即使他心中装着有这个人, 也没有人可以扒开他的心来昭告天下。 他明知道人留在原地, 如果他回去道歉,寻求谅解,他也不一定不会原谅他, 但他没有去,反而逃向相反的方向。 这一路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 可以寻找到什么转移他注意的东西。 第95章 路过城镇时,似乎有很多江湖人在讨论什么事情, 闹哄哄的, 说的话他却没有听清。 偶尔遇到一些踏青的路人聚在道旁赏花, 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树上的花已经都开了。 他一路如同游魂一般飘荡, 等发觉到天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冷,景色似乎比之前更加熟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回到了志南。 回到了志南, 他便想起了桃叶桃果,他这段时间身边无人,所以魂不守舍,将桃叶桃果带上, 听两人吵吵闹闹的定会好上不少。 这样想着,他看好回别院的路, 快速赶了过去。 北方的二月依旧天寒地冻,寒风呼啸着刮过大地,路上的旅人眉宇间都冻出一片忧愁。 安千岳与人群一同行走在道路上,虽然这次已经知道应该要做什么,心绪却依旧不知道飞往了何处,一路什么也想不起,只是麻木地往前。 走出不知道多远,天渐黑了下来,旅人都已经赶去住店,只有他忘了投宿的事,黑魆魆的道路上,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的这段路是从树林中开辟出的,道路宽阔,两侧细直高挑的杨树直直刺向天空,树高林密,因此走在路上总有极强的压迫感。 对危险的敏锐让安千岳此刻忽然回神,警惕看向四周。 看似安静无人的树林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十分强烈的危险气息。安千岳停下脚步,感知一番后,看向道路右边的树林。 自从和林夙双修并修炼平天策后,他功力大有进益,这但股气息竟会连他都觉得危险,里面的人……到底会是谁? 他屏气凝神,轻轻往前,踏进了树林之中。 。 “爷爷,我们现在躲在这里真的没问题么?我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呀!” “你不要说话,自然是靠谱的。谁知道你那个死鬼爹练功会练成这个样子,要不是答应了你娘,我又怎么会跑这一趟?你不体谅体谅爷爷这把老骨头,还这么多话!” “是我不肯体谅你么?明明是你就没靠谱过……你算得如果真的准,怎么会没算到他已经变成了这样?现在还来说这些马后炮!” “什么话?我不过没想过要算这件事,你放心罢,他脑子已经糊涂,我们躲在这里,他肯定找不来的。” “最好是!” 小女孩愤愤说完这句话,总算消停了下来,一老一少躲在已经干枯的空心树干后,被寒意一寸一寸侵染,小女孩起初还呵气到手上汲取一点可怜的温度,但随着身上渐渐冻得发硬,她再也没力气呵气了,只能死死缩成一团,靠着自己爷爷。 “我们真的不能走吗?爷爷你快算算,我们再在这里躲下去,真的会被冻死的。” “算过了,算过了,你再忍一会儿。”老人将孙女带进自己怀里,拍拍她的后背,“这次出的卦是死里逃生之相,死不了的,你累了就困一会儿。” “爷爷,你这次保证没算错吧?你上次给那个大叔指的路还在悬崖下呢!” “你想什么呢?绝不会有错,爷爷神算的名号难得是浪得虚名了?” “我再相信你最后一次……等我醒了,我们就回家去罢。”戚小笛嘟囔几句,闭上眼睛,很快熟睡过去。 老人借着月光打量了一番女孩的睡颜,他这孙女江湖气太重,似乎还继承她那父亲的根骨,如若学武,将来必定能有一番造化。 可他打心眼里不愿她去习武,她娘便是出去拜师遇见她爹,听说她爹在江湖中呼风唤雨,天下无敌,可那有什么用?他一心扑在武学上,无心结婚生子,便不该招惹他的女儿。 招惹了她的女儿,生下这个孩子,却对他们娘俩不闻不问,他女儿当初活生生病死,不过是因为没能及时凑齐银子买一味两银子的药材。这个爹空有一身绝顶武艺,却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不管不顾,可见学武到这个地步,只会叫人连人性都丧失了。 所以他百般不愿意小笛再学武的,不过她娘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等小笛十岁时,要将她送到亲爹手中。 老人算了一辈子卦,明知道此行凶险万分,最后绝不能如愿,只是因为答应了女儿这个约定,就不得不带着孙女前来。 没想到最终会是这般结果,那疯子早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妻子,更加不会认这个女儿了。 不认也好,小笛有他这个爷爷,并非没人要,没人疼,他将小笛带回家,从今往后,就再不让她涉及任何江湖事。 小笛能在那个淳朴的小镇平平安安终老,就是他做爷爷最大的心愿。 他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卦,第一次算出女儿出门学艺不会有好结果,可没能拦住她。这次算出带小笛来找亲爹,父女并不会相认,可他也没能拦住自己。 这片树林中,不仅有小笛疯掉的亲爹,此时此刻,在这棵空心的树干前,不知何时起,竟又出现了一个古怪的人影,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所以才迟迟没有离开。 老人的心早已经跌到了谷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觉得稀奇。只是想到不能保住小笛,要让她和自己一起奔赴不好的命运,又到底不忍心。 终于,确认怀中的孙女已经睡熟,老人轻轻开口。 “阁下偷听这么久,不知有何指教?” 外面一直未动分毫的身影,在他开口之后,才忽然动了一动。 “你会算命?你是神算?” 老人听见年轻人的语气魂不守舍,显是正处迷茫之中,求神问卜之人向来都是这般状态,看来对方想要求测并非虚言。 他放下心来,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这自然可以,不过林子里还有一个怪人随时可能过来,这人厉害得紧,你能打过他么?” 树外的人自然便是安千岳,他道:“这世上我打不过的人很少,除非这个人是李藏风。” 老人语气忧愁: “若我没有记错,这人的名字似乎正是李藏风。” 安千岳听见这个名字,倒觉得果然如此,只是对李藏风竟已经丧失神智感到十分惊讶。 他道:“既然这人还没过来,我带你们先走吧。” 老人想了想,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便点头:“你一次带两个人,极容易被他追上,先把小笛带去安置好罢。” 安千岳知道树林里的人是李藏风,自然不敢托大,便同意了这个提议,又提醒他道:“你可千万不要死,我有事需要你算。” 老人抱着孙女从树干中出来,见到面前的年轻人,只觉眼前生花,眩晕了刹那,才回过神来,呆呆点头道:“好说,你长得好,又有本事,想算的自然不会姻缘,若是算前途,我看你额头光洁,耳高过眉,双眼明亮有神,是官运亨通之象。” 安千岳笑了笑,低声道:“可我想算的正是姻缘。” “……”老人一时无话可说。 安千岳抱着小笛转身便飞远,飞进最近的城镇中,见这会儿城中客栈都已经关门,便在城外转了转,恰好遇见一间破庙,庙里正好又有一口空棺材,便将人放进了棺材里。 棺材虽然安全,但她等会儿若是醒了,发现自己身处棺材中,必定十分惊惧,安千岳怕她一个小女孩受惊后吓出毛病,或是自己乱跑了,便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睡穴,保证她能睡够七八个时辰。 然后他盖上棺材盖,留下一丝气口,转身出了破庙,很快重新飞回杨树林中。 一进树林,他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中一紧,赶紧回到空心树干前,老人还像鹌鹑一般缩在原地。 安千岳察觉到此处血腥味更浓,危险的气息也更明显,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向他伸手道:“快。” 老人浑身瑟瑟发抖,始终不肯出来,安千岳道:“你腿软得走不动路,便将手伸给我就好。” 老人摇了摇头,口中不停重复着什么,安千岳不得已,只能躬身钻进去几分。 “下一个就是我了……下一个就是我……” 靠近老人,安千岳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赶紧跟我走。” 老人被他强行拉出树干,忽然又一声尖叫,挣脱他的手,钻回了树干中。 他急得语无伦次,比划半晌,才说清楚话,指着一个方向。 “那那那,边边边。” 安千岳直起身,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魁梧的人影站在杨树下,寒风扬起他褴褛的衣衫,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与胡须几乎快要混在了一起,不太好闻的气味隔着很远还一阵阵飘来。 一具尸体,此刻还滴着血,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剧烈的血腥味正是从那个地方传来的。 怪不得老人会吓成这样。 安千岳心中一凛,压了压眉头,在第一时间调整了站姿,确保无论攻防都能第一次时间做出反应。 这个敌人……会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棘手。 若他理智并未丧失,这一架还可能不打,但从旁边悬挂的尸体便能看出来,他走火入魔已经到了癫狂的程度。 第96章 这一架是躲不开了。 李藏风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所有人只知道他半只脚踏入真仙境中,先前丧命的周锋,孙御仙与孟寰琅三人不过堪堪突破地仙境,便已经罕有敌手,李藏风真仙境的可怖之处,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体会。 能见到李藏风动手,如果不是要和他打的人是自己,安千岳一定会十分期待。 可惜现在和他打的是自己。 他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戒备起来,全身肌肉已经蓄势待发,李藏风远远看着他,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这步伐没有任何杀气,只是快,还有稳,他神态也悠闲得仿佛只是在吃完饭之后遛弯。 安千岳牙根咬得几近发酸,全神贯注盯着他每个动作,在脑中推算着动手的最佳时机。 就在他已经十分靠近,安千岳将要动手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来。 一只雪白的圆球,毛茸茸地躺在他掌心。 安千岳一下想了起来,这是戚小笛头上的头花。 第82章 头花 “这是, 什么?” 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李藏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老人在听见他的话之后,硬生生压下恐惧,从树干中钻出来, 道: “这能是什么?这是你女儿头上戴的绒花, 刚才被你亲手打下来的!你这么厉害,怎么只会朝自己亲生女儿动手?难道你真想打死她么?!” “女儿?”李藏风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我有女儿?我见过么?她现在在哪里?” 老人道:“为了防止被你打死, 小笛已经被我托人先带走了,走了也好,否则和阿月一般受你一掌, 她可承不住!你既然想不起来,就别再找她了!” “阿月?”李藏风听见这个名字, 人一下激动起来,抓住旁边的老人, “阿月去了哪里?她为何不来见我?她只叫了咱们的女儿过来么?” 老人脸上又是愤怒, 又是痛苦, 正要斥责李藏风的不负责任使阿月枉死, 如今还有什么脸面问他的下落。 安千岳却不想在此刻激怒李藏风,忙向老人的哑穴打去一道真气。 老人的话硬生生被堵在嘴边,安千岳上前两步, 看向李藏风道:“阿月还在家中,不过小笛就在不远处,你想见见小笛么?” “要!”李藏风忙不迭点头,“阿月生我的气不肯见我, 但说到底是我不对,我不该太沉醉武学还打了她, 她肯让咱们女儿认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安千岳听见这话,微微侧目,不知道李藏风脑子是何时起出的问题,只是他连自己妻子都动手,小笛交给他绝非好事。 不过这是后话,现在趁他还清醒,正好让小笛和他见上一面。 他当即走在前方带路,没过一会儿,便将两人带到了方才的破庙前。 “小笛就在庙里?”李藏风不等他回答,就先跑进庙中,环视一圈,却不见女儿。 安千岳提醒道:“在那口棺材里。” 李藏风起初吓了一跳,而后反应过来,点点头:“别人嫌晦气,不会靠近棺材,小笛在里面正合适。” 他大步流星走到棺材旁,伸手一推,却没看见里面有人,神色微讶,又将盖子多推开几分,这下盖子已经推开一半,依旧没能看见人。 此刻连安千岳都变了脸色,上前一把将盖子推翻在地,棺材中空空如也,确然什么都没有。 李藏风脸上表情变幻,隐隐露出癫狂的神色,安千岳知道此刻若不安抚住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道:“掳走小笛的人此刻一定还未走远,咱们找人要赶紧。” 李藏风如梦方醒,连忙点头:“是了,要赶紧将人找回来!” “可是……去哪里找?掳走小笛的人到底在哪里?” 安千岳将棺材四周仔细检查一圈,这棺材还带有泥土,有陈旧的霉气,大概率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而非新的,不见脏污和腐肉气息,说明里面没有装过尸体,那么极大概率会是是个衣冠冢。 无论是谁家的墓被发了,一定会有消息流传出去。盗棺的人和掳走小笛的人绝大概率是同一人。 甚至这盗墓贼一定不会专为一个衣冠冢前去盗墓,说不定只是发丘途中遇到了干净的棺材特地带出来的,有这么奇怪癖好的人,江湖中绝对不多见。 他脑中隐隐有一个猜想,道:“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了。” 次日天一亮,安千岳便去附近打听了最近有谁家的墓被盗过,这一问便有无数人前来吐苦水,称自家的墓全都被挖动过,其中已经变为白骨的尸体便被丢在一旁,还没新鲜尸体却不知所踪。 安千岳问他们可知道是谁做的,众人遮遮掩掩,似在犹豫,好半晌之后,才有人下定决心般,对他道:“我们没亲眼见到过,不过那群怪人嫌疑最大,而且里面有个人身上时常飘着腐臭味,我们曾亲眼见过他从后山出来,可有人问起,他却矢口否认,说自己绝没做过这种事。我们没有证据,那群人又厉害得紧,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便是有猜测,也不能做什么了。” 安千岳听完这番话,心中更加确定,又问起村民那群人在什么地方。 村民们皆是讳莫如深的表情,但那样大一群人,行踪是不可能藏得住的,就算说出去他们也不一定知道是谁说的,于是村民又都十分小声地给他指了个方向。 安千岳点点头,告别了村民,便带上一旁的李藏风出发。 李藏风道:“你知道那人是谁?” 安千岳道:“出现在这里的一群怪人,又有这么邪门的习惯,非血影教徒莫属了。” 李藏风思索半晌:“血影教,为何听起来十分耳熟。” 安千岳想起那桩往事,提醒他道:“你非但认识,想必还十分熟悉,他们教主自号北山老祖,十年前曾与你打过一架。” 他这样一说,李藏风便彻底想了起来,哈哈大笑:“就是那个老头么?哼,他的弟子将他吹嘘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我十分好奇,遂前去讨教,本以为能大打一场,没想到这老头功夫平常得很,后来听说他们灰溜溜回了钦州,再也没出来过,怎么,如今又敢出来了?” 安千岳心道,稀松平常,那只是和你比,况且这老头闭关十年,现在既然敢再度出山,身上一定有什么倚仗。 他见李藏风此刻说话条理十分清晰,想来说起打架的事,他脑子便会清醒一些,便继续道:“他听你的话闭关了十年,如今胆敢出山,必定已经功力大涨,并且身边带有许多徒子徒孙,你不要太过轻敌。” 李藏风听了这话,果真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便来到村民说的那处客栈前,这客栈如今似乎已经不接待外客,大门紧闭,门窗上全是刀痕,就连旁边的酒旗都已经被人砍断,乍一看如同遭了山匪,就是打开门,恐怕也没人敢进去住店。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此刻若去叫门,打草惊蛇了,便会给对方转移人的机会。 最好的法子,还是先进去探清虚实。 两人都身怀绝顶轻功,轻轻一踏便飞至客栈屋顶,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先从脚下第一间房间查起。 然而,瓦片一掀,下面屋子竟然是空的。 安千岳顿觉不妙,跳下去将就近的几扇房门全部打开,果真全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用不上的物品被遗留在房间中。 这群人不知为何,竟一夜之间都搬空了。 安千岳皱着眉头,将客栈大门推开走出去,面前的道路笔直宽阔。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何方,但只要出现过,便总会留下痕迹。 “人一定还没走远。”安千岳道,“接着追罢。” 一天后。 刚在路边的茶棚中坐下,李藏风便忍不住将手中的武器重重扔在桌子上,旁桌见他凶神恶煞的,都端起盘子坐去更远的地方。 安千岳见他神色越来越愤怒,手中无时无刻不紧紧抓着那枚绒球头花,表情似乎正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想来他丧失理智数年,这次也是因为事关重大,才始终勉强保持神智,若再找不到人,只怕迟早要发作了。 昨天一整天没有找到人,以两人的速度,已算十分稀奇了,也不怪他没有耐心。 茶棚外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探头探脑地观察他们,安千岳手指敲打桌面,假装正在沉思,余光却始终注意着他们。李藏风心神不宁,倒也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李藏风多年未曾现身江湖,不过余威犹存,当年败在他手中的人,一听见他的名字便如猫见了老鼠,总归是忌惮的。这次只露出一点行藏,果然便被人盯上了。 他看着四周食客对李藏风满脸惊恐,避之不及的表情,忽然便有了主意。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不到人了,问题便出在你身上,你这个样子太过吓人,旁人本来想说什么,见到你,也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安千岳低声向李藏风开口,然后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到四周人的表情。 第97章 “咱们既然想要打探消息,总不能还没开口便将人吓走。” 李藏风看了一眼,发现果真如此,焦躁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打扮?” 安千岳:“不麻烦,等下找个镇子,去将你胡子刮了,头发洗了,衣裳换一身新的就行。你总不想这个样子去见到小笛罢?” 李藏风本来不耐烦做这些事情,想到小笛,又勉强忍耐下来:“好,我去洗漱换衣服,但你若找不回小笛,我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安千岳微笑道:“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保证替你将女儿找回来了。” 到了下一个镇子,李藏风买了新衣和刮刀,便独自一个人进了澡堂,安千岳自称在门口等他,见他背影消失在门后,便收敛起笑容,转身离开了。 若他和李藏风一起,李藏风这个身份便不能发挥最大作用。 现在已经找不到线索了,最好的办法,就利用李藏风的名号,逼他们做出反应。无论想是找李藏风,还是想逃离李藏风,只要有动作,就会有线索。 方才跟踪他们的人,若他没看错,应当是乌国的人,折兰温既然也在附近,李藏风失踪多年重出江湖,他必定也会十分关注他的动向。 若是和李藏风同行,便会同样被他关注,这依旧不利于他们找人。 这样将李藏风甩开,虽然可能激怒他,不过只要找回小笛,相信也能平息他的怒火。 安千岳离开之后,便利用轻功四处搜寻,血影教毕竟出动的弟子极多,且他们修炼的功夫邪门,所以大多都会有一些古怪的习惯,比如那个喜欢偷盗尸体的,想必便是要利用腐尸毒气练功,一旦修炼上这些邪功,他们便不得不一直偷盗墓穴里的腐尸。 根据这个线索,安千岳四处搜寻一番,果真很快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找到一个明显是血影教弟子的人。 他一路跟随着这名血影教弟子,很快和他一起,来到一座偏僻庭院之前。 这院子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任何活动痕迹,连灯笼都没有挂,但一靠近,便能听见里面声音嘈杂,有很多人在活动 他走至大门前,伸手敲了敲,里面的声响霎时间全部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他只当不知,继续敲了敲门。 连敲了数下,大门被人打开,一个贼眉鼠眼、脸上抹着雪白铅粉的年轻人探出门来,一双窄小的眼珠子在他身上上下转溜,却不说话。 安千岳道:“阁下便是这院子的主人吧?我游历至此,迷了道路,想在府中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年轻人瞪了他一眼:“不可以,不借宿!” 他说罢就要关门,安千岳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唉!此处离钦州千里迢迢,我欲前往钦州拜师,可走到此地,便已经用光了盘缠,不知前路漫漫,何时才有机会抵达钦州,拜得我心目中最厉害的宗师!” 第83章 误会 白脸年轻人翻了个白眼, 关门的速度更快了,忽然,门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 “慢着。” 年轻人不情不愿地停下了手,但还是没有将门让开, 直至身后的老者上前来, 他这才让到一边。 “你要去钦州拜师?你想拜何人为师呐?” 风烟古面含笑容,缓步上前, 他肌肤光滑细腻, 须发却一片雪白,鹤发童颜,态度和蔼, 一派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做派。 安千岳道:“老神仙别和我开玩笑,我要拜的宗师远在钦州, 虽然在当地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可你想必是不认识的。” 风烟古听了这话, 更加得意:“小友不必担心, 老夫正是来自钦州, 你但说无妨。如若有机缘, 我替你引荐引荐。” “那可真是感谢老神仙了。”安千岳感激道,“我要拜的宗师正是那北山老祖,听说他为人低调, 不慕名利,偏安一隅,修身养性,怡然自得, 实在德行实力兼备,与江湖中蝇营狗苟之辈大不相同。若非我消息灵通, 还不知道世上竟有这般神仙人物。实在仰之弥高,心向往之,因此愿行遍千里,得见一面。” 他口舌本就锋利,今日有意让风烟古得意,说出一堆肉麻的话,果然听得风烟古喜笑颜开,他大喜过望:“好后生,好见识,你瞧瞧,老夫像不像你说的人?” 安千岳仔细看了他半晌,摇摇头,苦笑道:“老神仙何苦拿我开玩笑,北山老祖虽然实力超群,功参造化,到底是俗世凡人,风采岂能比得上老神仙百之一二。” 风烟古的嘴角从他说第一句话起就未放下过,此刻更是心花怒放,向他道:“好孩子,进来,我就是北山老祖。” 安千岳一脸不可置信,他又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可见是你诚心感动天地,今日你我才有这番缘分,不必在外面站着,快快进来。” 他让开了门,安千岳顺势进了庭院,目光下意识扫过一圈,里面各个弟子看他的眼神都隐含敌意,似乎并不欢迎。 只有风烟古一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他将安千岳一路带到一个房间,房内已经有个人在案边倒立着练功, 安千岳见到那个背影,立即认出那人是小笛,不过他收敛情绪,并未露出异样。 风烟古向他道:“这个孩子也是我前两天刚收下的,她如今打不过你,便是师妹,可你要小心,小师妹根骨奇佳,说不定过两年已能胜过你,当上师姐了。不过你放心,慧眼如炬,很会讨老祖欢心,拜入教中,老祖绝不会亏待你的。” 安千岳心不在焉:“那倒多谢老祖了。” 他盯着面前的小笛,计划着应该怎么将人带走最为稳妥,小笛却不认识他,瞧他一直看着自己,颇有些奇怪。 入夜之后,这群人也没有一个按时入睡的,有的打架,有的趁天黑正好练功,有的偷偷暗算同门,安千岳等到快破晓,听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才来到小笛房中。 小孩子睡眠沉,此时正是睡得香得时候,安千岳干脆也不叫醒她,直接将被子一卷,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走。 他一口气飞了十多里地,渐渐察觉身后有人跟了上来,此时天色也明亮起来,小笛早已苏醒,却吓得说不出话。 安千岳冲她“嘘”了一声,停下脚步,看着身后的来人。 跟上来的自然是风烟古,他轻功逊色安千岳几分,追得有些喘气,勉强才能维持气定神闲得模样,向他道:“你轻功这样好,怎么昨日不和我说?早说你是带艺偷师,便让你和师兄们切磋切磋。” 安千岳心中谋算着到底要怎么把人顺利带走,没有答话,风烟古话锋一转。 “你轻功绝顶不错,不过未免太沉不住气。我昨天看你老是盯着师妹看,就知道你小子心怀不轨,没想到才第一天你就忍不住下手!” 安千岳听他竟误会成这个意思,一时有些惊讶,这邪-教老祖果然五毒俱全,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都没错过。 风烟古见他神态诧异,以为他被自己说中了,声音一厉:“能进我门下的,有些稀奇古怪的爱好也不足为奇,不过你就是下手,为何要将人带得这么远?要知道叛逃是一等大罪,你喜欢她,以后日久天长,有的是机会,胆敢叛逃,并且拐带同门,却是要受门规处置的。” 安千岳虽被他误会,当成那等龌龊之辈,但也懒得与他解释,他既已经逃了出来,也不可能再跟着他回去受罚,干脆道:“你教里规矩怎么这般多,我不耐烦听,这妹子我实在喜欢,我已经想好了,我俩若能双宿双飞,比给你糟老头当徒弟快活得多,你还是快些回去,不要自讨没趣。” 风烟古脸上的笑险些要挂不住,他干笑了一下:“好徒儿,你在和为师开玩笑?” 安千岳:“没有什么好与你开玩笑的,我要走了,你请便吧。”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风烟古飞上去拦住他:“慢着。” 安千岳警惕地后退一步,风烟古指着他手中的小笛:“小笛是我看好的弟子,你要走可以,将小笛留下。”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既已决定好娶她为妻,一个人走算怎么回事?”安千岳语气含笑,目光却紧紧盯着他身旁的空隙。 他带着小笛,不便动手,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就算他阴魂不散一定要跟着自己,只要找到李藏风,不怕他不落荒而逃。 他见风烟古隐隐开始向自己逼近,脚下也缓缓移动,准备找好机会逃走。 就在此时,背后却倏地响起一道冷漠而熟悉的声音。 “你,该死。” 安千岳骤然回头。 李藏风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他身后,他声调厚重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杀意,手中一柄长期未曾出鞘的重剑也拔了出来,以雄浑而广阔的气势,拦住他身后的去路。 安千岳见他竟也出现在这,眉头压下去了半分,他尚未说话,风烟古倒是认出了李藏风,脸色一变。 “你是?” 李藏风也看着他:“是你掳走了小笛,你也,该死。” 第98章 风烟古琢磨出几分端倪来,忙道:“小笛是我弟子带回来的,我见她冰雪聪明,活泼可爱,是练武奇才,有意收她做我弟子,继承我衣钵。怎么,她是你的……?” 李藏风冷冷道:“你倒好眼力,不过小笛是我女儿,要继承,也是继承我的衣钵。” 两人说完话,便一齐将目光转向中间的安千岳。 风烟古帮腔道:“小笛生父已经来了,你这色胆包天的凶徒,还不快将人家孩子还回去?” 李藏风眼神直愣愣的,显然理智已经在瓦解边缘。 “胆敢骗我,我要,杀了你。” 安千岳眼睛看着李藏风,不慌不忙:“你若杀我,我就杀你女儿。” 小笛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虽然已经在苦苦思索对策,可她除了见过李藏风一面,认得他的声音,别的人一个都不认识,连他们在说什么也懵懵懂懂,是以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这会儿听见安千岳的话,她吓得眼睛倏地睁大了,露出惊恐的神色。 “等会儿我一掐你,你就喊疼,喊得越大声越好。” 安千岳传音入密,低声向她说了一句。 风烟古巴不得两人鹬蚌相争,在一旁幽幽道:“大胆,你知道他是谁么?难道你再快,还能快得过李宗师的身手?” 李藏风此刻眼里只有被裹在被子中的小笛,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不过在他想象之中,小笛此时一定双眼含泪,惊惧万分,盼着有人来解救自己。 他越想越着急,上前道:“小笛不怕,不哭,爹爹来救你了。” 他说罢一阵风似的扑向安千岳,滔天的剑意几乎如山岳一般凝重,安千岳被真气凝结的罡风吹拂,调转真气护持周身,虽然发丝俱乱,依旧面不改色,直到重剑劈至身前,他将小笛放在地上,伸手一捏她,小笛反应也快,立即嚎啕大哭。 李藏风听见哭声,猛然间清醒过来,手足无措地收回剑,盯着面前的女儿。 “是不是爹爹伤到你了?你哪里痛?来,爹爹帮你看看。” 安千岳在他靠近之前,猛地将小笛一扣,一只手掐上她的脖子。 “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掐死她。” 李藏风猛地止住脚步,他脑子已经越来越糊涂,此刻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呆呆站在原地,感觉胸腔中郁气堆积,几乎快要炸开。 “我只想找回我女儿,为什么不将女儿还给我?你快将女儿还给我!” 他恨不能上前去将这个挟持小笛的人撕碎,可是又知道自己不能上前,否则女儿会有危险。那谁来告诉他,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抱着疼得要裂开的头。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风烟古也看出他状态不对,喜滋滋来替他出谋划策:“这人色欲熏心,想对小笛不轨,难道他真舍得把人还你?你堂堂半步真仙,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毛头小子?你不敢动手,他可真会小笛带走。” 安千岳见这风烟古实在可恶,若非他从中作梗,自己将小笛一还即可功成身退,况且这老头再度出山,实力如何尚且未知,若放任他不管恐怕流毒无穷,不若借李藏风的手杀了他。 “掳走小笛的就是你面前这个老头,只要你杀了他,我立即将小笛还给你!” 李藏风猛地抬起头:“你说真的?” 安千岳:“我若骗你,便叫我死在此地。” “好!” 李藏风眼睛一亮,他混沌不堪的脑子中,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准确可行的指令,脑海里霎时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杀了风烟古! 他拿着重剑,转而看向身旁的风烟古,风烟古一脸讪笑,迎着他的目光往后退去。 “藏风老弟,此人骗你的也未可知。” 可惜李藏风的全部意识已经被安千岳那句话所支配,只要他杀了这老头,小笛就会还给他。相比起小笛,这个人的命有什么可惜? 他步伐沉重,走至风烟古面前,不待他争辩,立即发难,重剑在他颤抖不停,不断发出龙吟般的低啸,他动手时速度极快,但每一剑仍旧威力巨大,两人如同闪电一般,只在转瞬之间便已过了数十招。 虽然他功力已经强到叫安千岳赞叹的地步,风烟古却都能应对自如,若说十年前的他与李藏风实力颇为悬殊,那如今的他俩竟然已经相差仿佛了。 风烟古也对此十分意外,叫他如此忌惮的强敌如今并不比他强几分,他一试探出这点,精神大振,动作也越发自信起来。 两人身手旗鼓相当,打的叫人眼花缭乱,风烟古长髯飘飘,身形十分瘦削,动作轻飘飘间以柔克刚,真气在他身上流转出白色的淡光,十分柔和却威力惊人,即使对上李藏风杀气腾腾的重剑,也能在不动声色间将剑推走,若非知晓他邪教教主的身份,这套动作确实赏心悦目至极。 李藏风几次三番进攻没能成功,心态也愈发急切,他走火入魔后功力本就非鼎盛状态,心急如焚下,动作也变得破绽百出。 安千岳瞧在眼中,惊讶于李藏风如今竟已非风烟古的对手,只是这二人无论谁受伤,似乎都对他有好处,因此继续坐山观虎斗。 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声大笑,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 “安老弟,你在这哄着两位高手决战,自己稳坐钓鱼台,等着渔翁得利,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这声音犹如狮子低吼,安千岳霍然抬头,远处的折兰温几个跳跃之间,飞至最近的山头上,负手而立,看着脚下的众人。 第84章 反杀 有折兰温这个不速之客到场, 现场形势骤然变得更加复杂,李藏风在混乱的意识中获取到些许关于眼前人的记忆,痛苦回忆道:“你,你是?” 风烟古分不清他是敌是友, 道:“不知阁下是?” 安千岳抓着小笛, 听着他洒下一串豪迈大笑,似乎脚下山岳都为之撼动。 “我道这是谁, 原来是李藏风李大侠, 多年不见,李大侠风采依旧,令人折服呐!” 李藏风此刻终于回忆起来:“你是, 练狮子功那人?你也来了。” 风烟古发觉自己今日竟能胜过李藏风,一时大为兴奋, 蠢蠢欲动,但又忌惮这个突然冒出的折兰温, 不知道他与李藏风是何关系, 便试探道:“你们认识?” 折兰温微笑道:“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你们继续, 不必管我。” 风烟古听他的意思是不会插手,更加放心,他此刻武艺终于侥幸胜过李藏风半分, 十年前若受的屈辱终于得以一举洗刷,当真是春风得意。 他见折兰温不管,便继续咄咄逼人向李藏风攻去,李藏风走火入魔之后功力受损, 脑子也不清醒,应对起来更加没有章法, 面对对方愈发凌厉起来的攻势,渐渐开始显露颓势。 不过他练武已经疯魔,一生之中从未尝过一败,这次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技不如人的滋味,好胜心起来,反而开始渐入佳境。 战局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安千岳抓着小笛暗暗着急,小笛虽然看不懂具体形式,但也能看出来李藏风似乎好几次险些受伤,一时将心揪了起来,一张脸全皱成了一团。 安千岳没有察觉到她的表情,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渐渐靠近的折兰温身上。 “安老弟,几日不见,你竟多出个女儿来了。” 安千岳道:“国师此言差矣,若是我的女儿,我挟持她做什么?” 折兰温笑道:“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女儿,而是他们的女儿。北山老祖一把年纪,恐怕生不出来,这孩子是李大侠的罢?” 安千岳看向他:“怎么,难道你生不出了,这么关心别人的女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折兰温大笑,“真叫你猜中了,安老弟,我无儿无女,看这孩子与我甚是投缘,不知道她父母是谁,若没有人要,交给我养如何?” 安千岳皱眉道:“你主意打错了,这确是李大侠的孩子。” “可我瞧他自身难保,恐怕是养不好孩子的。”折兰温指着战局之中已经打红了眼的李藏风,语带凉薄,冷冷开口。 安千岳这才明白他的心意,他恐怕也不是凑巧赶到,而是跟踪李藏风至此的。李藏风走火入魔,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可无论如何,他武艺绝顶也是事实,无论是谁挟持了小笛,以后这个疯癫的李藏风便可以为自己所用。 安千岳一想到此处,便已提高了警惕防备着对方,折兰温凉凉道:“你带着她,吃力不讨好,李藏风还会不停找你麻烦,不若将人交给我,我来替你接过烫手山芋。” 小笛听见这话,浑身霎时僵硬起来,眼神里露出一丝哀求,安千岳知道他现身的目的便是小笛,自己固然不会将小笛交给他,可他也不会甘心未能得手。 这样一来,是非打一架不可的。 安千岳道:“你要打直接打就是,不必那么多废话。” 第99章 安千岳冷笑道:“你打了主意要抢,何必说这么冠冕堂皇的东西。” 折兰温早已料到他不肯,也不废话,飞身上前便攻上去, 安千岳与折兰温交手数次,对他的功夫已经熟悉,纵身一跃躲开他的攻击,折兰温紧随其后,他练的狮子奋迅三味是内家功夫,并不爱使武器,可是真气之霸道雄浑原超安千岳所见的任何一个。 他甫一交手,心中便已经打定主意,在对方猛攻之下一味只退不进,灵活腾挪,直至靠近远处的李藏风,他才高声道:“过来接住小笛!” 李藏风一听小笛的名字,骤然清醒过来,看他飞向自己,而后面的折兰温步步紧逼,试图掳走小笛。 他怒吼一声,几剑胡乱砍退风烟古,上前急切地从安千岳手中接过小笛。 安千岳功成身退,立即旋身离开,他带着小笛,自然不是折兰温的对手,况且小笛亲爹在这里,这事更应由李藏风本人来做。 折兰温果然不死心就这样放过小笛,即使迎面撞来李藏风,暗想他此刻体力消耗巨大,怀中又抱着个孩子,自己并非全无胜算,便凛然不惧继续迎战上去。 风烟古摆脱战局,却见李藏风扭头又与折兰温缠斗在一起,折兰温显然也非易与之辈,李藏风被轮番消耗,焉有不败之理,正要幸灾乐祸,忽听背后有人道:“老贼,看这里。” 风烟古骤然转身,只见安千岳身形倏忽一飘,顷刻间便至身前,他手法十分轻柔,犹如春风化雨,一掌掠过,却叫风烟古平白惊出一身冷汗。 他大吃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全力应战,可面前的人虽年纪轻轻,实力竟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怖。 他身法如暴雨,如尘沙,如雷电,敏而捷,骤而急,他不用任何武器,真气便是他的武器。 他对真气的掌控俨然已经到达一个可怖的程度,竟可以随心所欲隔空进攻,手中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一朵飞花,既能化作杀人利器飞扑而来。 风烟古起初对他存有轻视之心,几十招下来,再也不敢小觑。 不过这次既然胆敢出山,便也做好了单挑中原群雄的准备,若无真才实学,怎敢如此托大?他虽犯了轻敌大忌,但也并非实力不如安千岳,在短暂惊讶最后,立即拿出全部实力谨慎应对,渐渐也把握住了节奏。 他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装模作样笑道:“年轻人可真了不得,不过比起老夫,尚还嫩了些许。” “是么?”安千岳气喘吁吁笑道,“我身手还过得去罢,其实我不过也是运气好而已,前些日子意外在一座山里挖到一坛十分厉害的酒,恰巧我的朋友又有一个厉害的杯子,我俩分着喝了这酒,功力竟突飞猛进,这才有你今日见到的功夫。” 风烟古一听之下,简直又惊又怒,这坛魂邪酒简直成了他的心病,他得来魂邪草本就曲折,酿酒之后又被家贼盗走,这几个月来他费尽心机想把酒找回来,可惜总是遍寻不获。 前段时间终于知道酒就埋在青崴山上,当时便带着弟子将那座山翻了个遍,可惜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这东西,没想到居然被这小子捡了漏。 他不由勃然大怒:“好你个小贼!我今日就叫你全吐出来!” 他怒火攻心,攻势愈来愈盛,这下形势彻底倒转,安千岳被逼得连连后退,风烟古接连伤他数下,自以为已经胜券在握,最后猛地一个近身,在打得安千岳应接不暇之后,冷不丁汇聚真气,试图去拿他背后一道大穴。 他修炼的功夫十分阴冷,一旦向敌人穴道发力,冰冷的真气入体,对方便会立即丧命。 这算他的一道保命底牌,此刻就算是安千岳先靠近,试图攻击他,一旦被他触道穴道灌入真气,也会因此殒命,这杀招知晓的人不多,因为他向来只在关键时刻用,若用多了便不灵了, 安千岳感受到一股寒冷的气息接近自己,面前的风烟古脸上也同时闪过一道蓝芒,明白他这是要下死手,当即调转真气护住背□□道。 风烟古见目的将要得逞,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来,正准备持续发力送安千岳上路,却见他始终好整以暇,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他一下慌了:“不,不对,不应该,你怎么会没有反应?” 安千岳没有说话,风烟古变得越发慌乱,他凝结的极寒真气一旦入体,七经六脉乃至丹田肺腑皆被占据,不过转眼功夫人就没命了,难道安千岳不仅知道应对法门,更能在那么快的时间内反应过来? 他脸上惊恐万分,已经忍不住想要后退,安千岳却猛地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的真气好冷,将我背都快冻僵了。”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为标礼尚往来,我也应当送你一道。” 说罢将手掌贴上他的胸口,真气一吐,将他心脉震碎。 剧痛使风烟古脸上表情扭曲起来,他满头白发全散落了下来,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千岳。 “我的杀招……十年了……我好不容易练成的功夫……此前,从未用过。你为何……这不可能……” “我不知道,不过有人知道。”安千岳展开扇子,凑到他耳边,幽幽说出一句话,风烟古霎时瞪大眼睛,不甘心地看着他。 “原来……是他。” 安千岳不语,只是看着他慢慢断绝气息,当日薛鹤尘为了报答与莫非,说出的两件事,竟全都用上,并且帮了他们大忙。 第85章 不败 安千岳看着彻底倒下的风烟古, 他此次气息彻底断绝,人应当是死透了。 这人从前在钦州作威作福,虽然数度试图入侵中原,不过最终都没能成功, 也怪他时运不济。 安千岳冷冷将尸体扫过一眼, 像这样的人,今日曝尸野地, 也没什么好可怜的。 于是他冷漠地便跨过他尸体, 去找同样在激战中的折兰温与李藏风,这一看便发现不对,李藏风竟然要输了。 不知道是折兰温过于厉害, 还是李藏风带着小笛应战,过于束手束脚。 平心而论, 这两人一个与他是老对头了,一个早已经神志不清, 并且怎么也算不上伙伴, 这二人谁输谁赢, 总归不关他的事, 他也不想插手这两人的对战。 既然与他无关,观战的意义便不大,他心中隐隐被一种煎熬感时刻笼罩, 生死关头的时候尚能不在意,这时一平静下来,煎熬感便又清晰浮现,他当即决定要先去下一站, 于是立即动身离开。 在山谷间走了一阵,过了约摸两刻钟时间,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风声,回头一看,竟是李藏风抱着小笛,浑身鲜血地冲他飞来。 他下意识想要往旁边一让,免得挡住他逃生的路。 李藏风却叫住了他:“小友留步!” 安千岳以为他要求助,平静道:“我今日已经打累了,帮不了你了。” 李藏风露出苦涩的笑容,虚弱道:“我只想请小友带走小笛。” 安千岳看了看他怀中的小笛,摇头:“瓜田李下的,容易叫人误会。” 李藏风苦涩道:“刚才是我脑子不清楚,误会了小友,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小友只是来救人的,小笛若留在这里,只会被我连累,那人功夫很强,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有小笛在这里,我更不敢放手一搏,所以我将小笛托付给你,请你把她带走罢!” 他一番话确是肺腑之言,安千岳看了一眼小笛,虽然李藏风可帮可不帮,但那个老人现在一定还在期盼着他把孙女回去。 这样想着,安千岳点点头,算是同意。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小笛面前。 “我不走,爹爹,我去和那个大胡子大叔说,我和他走就是了,让他别杀我爹爹。”小笛泪眼婆娑回头看着李藏风,她明白这一去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李藏风目光慈爱地看着这个女儿,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见到小笛,因此觉得这一刻的相处更加珍贵。 “小笛乖,你在这里,爹爹总是分心,你和这位大哥哥先去找爷爷,你走了,爹爹定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小笛大哭着想要阻止他,却被他重重一推,推进安千岳的怀中,然后他毫无停留,转身霎时间飞出几丈距离。 她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抓不住李藏风身上哪怕一片衣角。 安千岳见折兰温此刻也已经追了上来,只能伸手扣住小笛的肩膀。 折兰温一见眼前情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更多是沉浸在可以胜过李藏风的喜悦之中。 想到今日终于得报十年的仇,他大笑说道:“李藏风,十年前是我输给了你,今日却是你输给了我,你不是我的对手了,快些认输罢!” 李藏风原本颓然地拿着剑呆呆站在原地,听他说完这番话,轻轻抬起头看向他。 “此时谈输赢,为时尚早。” 他这便是还要打的意思,折兰温占据优势,自然不会退缩,只当他是抹不开面子,垂死挣扎,便点头道:“曦国有句古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你既不愿意认输,咱们再继续比过。” 第100章 李藏风点点头,声音沙哑:“我平生对战大大小小,共计二百余场,未尝一败,可我犹不知足,仍旧着魔一般探寻武学一道的最高峰,最终走火入魔,浑浑噩噩过了这数年。我一生未曾输过,今日要说我已经输给你,我不认,我的剑也不认。” 他抚摸着怀里的宝剑,如同拥抱一个多年的老友。 “我的“起死”多年未出,今日我打得很畅快,它一定也打得很畅快,现在我就用它,与你再打完最后一场……我会让它告诉你,我李藏风,便是天生不败的!” 他说罢仰天长笑出声,声音豪气干云,震得草木簌簌作响,他说完这番话,他浑身似乎重新注满了力量,精神抖擞再次攻向折兰温。 安千岳看了看手中满脸泪水的小笛,又看了看亢奋的李藏风,心中十分无语。 这人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武痴,他毫不怀疑他为什么会走火入魔,他这样疯魔的人不走火入魔才是稀奇。 以李藏风的状态,无论这一战输或赢,都活不了多久。 因为这一仗的结果实在用不着关心。 于是他牵住小笛:“他想打好这一架,有你在会使他分心,走了。” 小笛已经伤心得说不出来,闻言只是摇头。 “我不走,你走吧,我要等爹爹。” 安千岳:“你爹不让你等他。” 说罢手中微微用力,强行将小笛带走,小笛虽然一路不住回头,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安千岳的手,很快便和他一起消失在隐隐青山,迢迢长路之中了。 安千岳计划是将人先带到她爷爷那里去,至于后面如何安排,便是她爷爷决定了,李藏风状态不稳定,江湖中仇家也多,无论是死是活,小笛跟着他也有诸多麻烦。 不过他虽已经想好,小笛却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她想到爹爹刚恢复神智,他俩才刚见上一面,就要就此分离,并且可能天人永隔,说什么也不愿意就这样回去,见向他无论怎样哀求,他也不肯放开自己后,终于忍不住向他大闹: “我爹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难道你是他的应声虫么?我叫你将我放开!” “我不想跟你走,我也不认识你,你不能这样禁锢我,你快些松开,否则我便报官了!” “你再不放手,我可就要咬你了!” 小笛在他手中不住叫喊,没人的地方还好,遇到有人路过,都忍不住侧目,眼神十分警惕,似乎疑心人是被他拐来的。 安千岳不堪其扰,听见她说要咬人,干脆直接将她的穴道一点,她霎时僵硬在原地,嘴巴倒是还大大张开,但却已经没办法再咬下来。 安千岳耐心不足,不过也不至于打骂一个孩子,只是点了她的哑穴,让她一路上安静下来,到了夜间住店,再点下她的睡穴,让她安稳睡觉,不要想着溜走。 是夜,安千岳独自坐在房间的窗前,一杯一杯地饮酒。他能察觉到身后有人跟回来,不过他不在乎。 这世界上能赢过他的人本就不多, 他一边饮酒,一边等着那个人现身,此时的月色圆满明亮,恰如半个月前那一次的月亮,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莫非。 只是莫非这个名字是假的,他告诉他的名字,也是假的。 不知他的伤怎么样了,人又在做什么。 他有些微醺,靠在窗边,凉风悠悠地吹上脸颊,就在快要睡着过去时,他忽然猛一伸手,冷不丁抓起一只向自己爬过来的毒蛇。 睁开醉眼,他疑惑笛看着面前三角的蛇头,此刻尚未明白这个季节不该有蛇,只是不解它为何要爬向自己。 看了半晌,他也没想明白原因,便将蛇一扔,远远甩开。 就在这时,头顶黑影一闪而过,他立即拿起手边一个杯子飞掷过去,杯子消失在黑暗中,同一时间,一只长条条的黑蛇从房梁中掉落下来。 他微皱眉头,此时已经发现不对,这时窗外响起一点细微声响,他酒意全消了,目光紧紧盯着窗外:“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赶快滚出来。” 这话出口,好半晌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装扮古怪的中年人从树林后钻出来。 此人表情古怪,手中拿着一支用来御蛇的长笛,目光十分戒备地紧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敢上前,若说是来寻仇,显得太被动,但若没有什么目的,但那样人又不会出现在这了。 安千岳从装扮里认出他是血影教的弟子,眉头一皱,问出了他的来意。 “你难道是想来替北山老祖报仇雪恨的?” 中年御蛇人脸色古怪,却还佯装镇定,语气结结巴巴道:“你杀了我们师父,对不对?” 安千岳:“不错。” 御蛇人又道:“还是你,掳走我们小师妹,对不对?” 安千岳再次点头:“是我。” 御蛇人道眉头一皱:“那我今日需得为师父报仇,带走我的小师妹,你没意见吧?” 安千岳眉头一挑:“若我说我有意见?” 御蛇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那你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安千岳心中好笑,等了半天,他终于说出这句话,着实不容易。 他朗声道:“我已经等了好久,你有什么招式,尽快使出来,千万别留后手。” 御蛇人沉默半晌,似乎积蓄出某种力量,这才飞登上楼,猛一伸手,向安千岳面门攻去,安千岳拿扇子轻轻一挡,将人格开,他脚在楼顶瓦片上一登,重新飞身上前,继续进攻。 这短暂地一交手,已经能看出两人实力的差距,他的师兄尚不是安千岳对手,何况是他了。 安千岳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他的招式,没有留情面,却也没下死手,只想尽快将这只烦人的苍蝇赶走了事。 然而御蛇人却十分孜孜不倦,不惜受内伤也要缠着安千岳,并且找准空隙,拼着胸前挨他一掌,也要滚进屋子里来。 安千岳冷笑道:“钻进屋子里,小心被瓮中捉鳖。” 御蛇人不语,只是一味抓着他的腿,任由他如何攻击,就是死活不肯松手,安千岳意识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伸手在他后背一抓,正要将人抓住扔出去,空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大笑。 “小友仇家真多,人家不惜性命都要和你同归于尽,看来真是恨毒了你,为免被你连累,小笛我就带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笑声越来越近,一道高大的身影飞至窗前,折兰温并不等他反应,快步闪至床边,将小笛用棉被一裹,随即带走。 第86章 自相残杀 御蛇人手中的力量渐渐弱了下来, 安千岳这时候哪还不明白,厉声道:“是他叫你来的?他威胁你们了?” 御蛇人木然地点点头,安千岳见木已成舟,这时候再冲他发泄也是于事无补, 见他还不走, 冷冷道:“还不滚,难道要我留你吃饭?” 那人见安千岳竟不杀自己, 十分错愕, 诚惶诚恐地退开几步,可随即又迷茫了。 这时安千岳目光扫过,见他手上戴的一枚扳指十分眼熟, 似乎早上才在风烟古身上见过,便又叫道。 “等等。” 御蛇人连忙停住, 满脸不知所措,安千岳指着他手上的扳指。 “这时掌门扳指?你如今是血影教教主?” 御蛇人似乎颇觉羞愧, 这段时间以来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弟接连出事, 现在师父一死, 除了自己, 自然没有别人了。 不过他能排上老三,还是多亏这一手御蛇技艺,交手之际涌上来一大片毒蛇, 这种场景寻常人一看腿就软了,真要论功夫,倒是稀松平常的。 他被安千岳叫住问话,生怕他这是要为难自己, 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见安千岳已经等得不耐了,才低声道:“师弟师妹打不过我,所以推举我当教主,叫我来给师父报仇。” 安千岳听完哑然失笑,此人分明是个冤大头。 他道:“你师弟师妹叫你来复仇,折兰温叫你来带走小笛,都是叫你去送死,你竟乖乖来了。” 御蛇人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沉思之中,安千岳觉得将此人放走一定比在这里杀了他更有趣,于是不再理会他,谁知这人竟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瞥向他。 安千岳不解:“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只简单一思索,便毫不犹豫往地上一跪,脱下手中的扳指,双手递到安千岳面前,兴奋说道:“我们教中规矩,谁赢了谁便是老大,既然你打死了师父,就该你当我们教主!” 安千岳一愣,心中颇觉好笑,这人虽然老实,但也不算太老实。 自己若当上了教主,他自然没有为师父报仇的压力。 可是,这对他却根本没有丝毫好处。 于是他抬脚从他面前越过,淡淡道:“没有兴趣。” “您若当我们教主,我们全教自然会帮你找回小师妹。”御蛇人急切道,“您……当真不考虑下吗?” 第101章 安千岳不由停住了脚步。 。 林夙在这客栈停留了足有五日。 这四天,上京的那名天羽卫开始宣称病痛发作,无奈停下养病。 褚炎带着剩下的千湖宗弟子赶来,在不可置信中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呼延烈此前掳走的人也并未放出,他还是那番同样的说辞,等到二月十五,游仙崖上,他会将人带出来,能不能带走,便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呼延烈精神状态不稳定,行事同样十分不稳定,不过正由于这种不稳定,所以元庆很爱用他,由于无法掌控,他做的事最后总会比预想中的影响更加剧烈。 比如这次,由于楚屺的离开,他悲伤果腹之下更改了救人的条件,但具体要求要在二月十五再宣布。 几日之间,所有人汇聚在嵩阳山下这个小小镇子里,现在距离二月十五不过短短四日时间,每个人都在焦急之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即便如此,千湖宗的现身还是众人颇为惊讶,木观身死之事天下皆知,千湖宗弟子元气大伤,又群龙无首,有些人甚至盘算着事情结束后将千湖宗内的万贯家财吞并过来,没想到他们不仅不低调行事,竟然还来参加这种的集会。 毕竟他们已经不可能有重要的人被呼延烈掳走了,会来这种场合抛头露面,实在让人想不通。 大家知道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呼延烈,心中都又恨又奇,想他孤身一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与中原群雄为敌,一次将叫的上名字的大门派全得罪个光,还要将所有人都召集于此,难道想以一人之力单挑?实在胆大包天。 事情发酵得越来越大,消息传遍了江湖中每一个角落,四天时间不过转眼之间,很快便到了十五。 林夙带上帷幔,一大早就带着千湖宗众人赶往游仙崖,这一路上都是络绎不绝的江湖人士,有的成群结伴,有的孤身一人,想必大部分是前去看热闹的。 才到崖上,也不见呼延烈在何处,这些武林人士各自大多认识,见己方人多,不免底气足些,熟人之间各自互相打着招呼。 就连林夙,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易绯烟,易叶桐,孟纤仙,白榷等人。 只是他们都没认出林夙,因此也并没有上来打招呼。 林夙的目光掠过,竟发现白榷身边还有一个人,叫他颇为眼熟,定睛一看,竟是乌国的小王子阿裴罗,不知什么原因,他竟没和折兰温在一起,独自来与会,并且十分兴致勃勃地听白榷告诉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来白榷干百晓生的行当干得得心应手,任何时候也不忘重操旧业。 千湖宗会出现在这里,叫不少人都觉得奇怪,有的人上来见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有的人则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了晦气般离得远远的。 林夙倒是都不介意。 众人等在游仙崖上,直到午时,才有一行人姗姗来迟。 呼延烈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一群人,还有一顶软轿停在一旁,纱幔挡住了轿上的人,轿外守护的是一个老者与一个带有面具的年轻女子。 呼延烈也没有介绍他们的意思,走至众人面前,手中拿出一个签筒。 “救人的规则十分简单,那些人都被我们关在不同的房间里,此刻全部都已经服下烈性毒药,这签筒上写的数字就是他们的房间号,我每抽两个数字,就会公布房间内的人身份,谁想救他们,就上来认领数字。” 他说罢也不待大家反应,直接伸手抽取了两支签,拿出来一看,念出身份道:“四十一号,松月宫李长阳,二十三号,百岳派焦元卿。” 他话一出口,立即有松月宫与百岳派的弟子上来,两边都站出一长列人。 呼延烈看着两边的人:“你们都想救人?” 两边的人自然都点点头。 “你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你肯将人放出来。” 呼延烈长满胡须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说道:“你们若想救人,只需将你们对面的人击败即可。” 在场的人一听这话,都惊掉了下巴,站出来的两拨人看着彼此,更加不知所措。 他们无冤无仇,自然不可能听信此人挑拨就与对方动手。 呼延烈见两边都不动手,又道:“你们若要救人,需得动作快点,否则半个时辰后,他们便要毒发身亡了。” 众人一听这话,更加焦急,被他们掳走的都是门派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万万死不得。 呼延烈见他们还在犹豫,也不着急,走到一旁,再次抽出两支签,这次是十一号与八号,琉璃宫与神拳宗,两方人都走出来认领了数字,呼延烈也宣布谁若想救人需得打败对方,否则时间一到,未分胜负,房间内的人便会毒发身亡。 这两门派的人看着彼此,同样犹豫是否要动手,呼延烈已经走到了下一个地方,重新叫了新的数字。 随着被叫出去的门派愈来愈多,有的门派之间或许正好有旧怨,趁这个机会也毫不犹豫地打了起来,有的门派之间没有积怨,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救人,都焦急地站在原地,思索着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此时已经只剩千湖宗和一些无门派的侠客尚还在原地,但见四周兵戈相击声不绝于耳,明知道这些人是中了敌人的圈套,可也于事无补。 终于,第一个赢得对战的人已经出现,百岳派的宁业频打败对面最后一人,带着门下弟子,焦急走到呼延烈面前,向他道:“我赢了,解药呢?” 呼延烈混浊的眼睛看向他,淡淡道:“我派弟子先去送信,会为你们的人送上解药的。” 宁业频一愣,又道:“那人何时给我们放出来?” 呼延烈道:“我只答应了救他们,给他们解毒,不过没有答应要将人放出来了。” 明白自己这是被戏耍了,宁业频气得胡须抖动,一旁还在动手的人听见这话也都停了下来,隔得远的人尚未听见,都疑惑身边的人为何突然停手,也诧异地停下看着大家。 宁业频怒道:“阁下这是在耍我们了?” 呼延烈面对指责,丝毫不为所动。 “你们可以不打,不过半个时辰后,房间里的人全部会毒发身亡。” 宁业频气得胡子高高翘起来:“人虽不死,但也还在你手中,还要被你拿来继续威胁我等……依我看,与其自相残杀,不如我们先将你杀了,还要来得快些!” 呼延烈竟笑了一声,似乎在笑他异想天开,随后又说道:“想要放人出来,也有法子,只要谁杀了那个人——我便将人都放出来!” 他说罢伸手一指,手指不偏不倚,正指向林夙的位置。 第87章 必死 林夙被他指中, 只是诧异地挑起了眉头。 他们果然已经猜出他的身份。 他尚未说话,他身后的千湖宗弟子已经群情激奋起来。 “大胆狂徒,你们可知道我们宗主的身份?!” “此人包藏祸心,你们若听信他的话, 只怕日后悔之晚矣!” “就是, 尔等焉敢放肆!?” 宁业频一时也有些为难,他自然明白呼延烈是在祸水东引, 逼得大家自相残杀, 他们好坐收渔利。 只是千湖宗如今的势力确实很不够看,这个新冒出来的宗主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他是亲手打败了松月宫才到这一步的,若不救人出来, 到底不甘心。何况只要杀了他,所有人都能被放出来——哪怕自己做得不对, 不也是为了大家的考虑的么? 就算不感激他,也总不至于怪他。 他这样一想, 率众弟子走到千湖宗弟子面前道:“千湖宗遭逢大变, 如今群龙无首, 急于找人主持大局不假。不过此人既然并非你们千湖宗的弟子, 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还鬼鬼祟祟遮去面容,身份可谓十分可疑呐。” 林夙一笑, 接过他的话头:“宁掌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宁业频脸上挤出抹笑容,“依我看,千湖宗的贤侄们到底年轻,识人不明, 因此叫你钻了空子。你要是没有问题,便摘去帷幔, 将自己身份大声报出来,是敌是友,我们自有分辨。” 林夙淡淡道:“恐怕不方便。” 这番话倒是正中宁业频下怀,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迫不及待向众人道: “大家都看见了,此人这般遮遮掩掩,可见身份十分见不得光!今日为了能将那些被困弟子救出,老夫不得不做这个恶人了!” 众门派之中也有明事理的,说道:“此事与他毫不相干,咱们要救人,该去找始作俑者才是,怎能用别人的命来换?” 也有人道:“虽然杀他救人不对,可他若没有问题,为何不敢报出身份?你看那大勉人身后跟着一群高手,难道你以为咱们就能打赢?” 事情到这一步,他们互相之间都不再动手,只盯着林宁业频与林夙二人,不知局势会发展成什么样。 第102章 “年轻人,大家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今日不是我等非要你死,而是有人点名要你死。你既然不肯自报家门,那老夫也只好对你不客气了。” 他说罢手中猛然发难,手中武器霎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林夙胸膛,林夙早已提防着他动手,见状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他手中判官笔的笔尖。 宁业频毫不犹豫,手中笔尖饱满,犹如蘸饱了墨汁,继续往林夙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探去。 林夙喜洁,因此不愿被他近身,虽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他手中又没有趁手的兵刃,但好在他内力强劲,配合探渊手,宁业频与他的判官笔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分毫。 林夙的全程十分游刃有余,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功力实在宁业频之上。 宁业频却比旁人更加清楚其中的差距,因此越打脸色越发难看,此人的功夫十分眼熟,虽不是千湖宗弟子,可这一手功夫却得了木观亲传,和他一般棘手难缠! 其实以他的眼力,交手十来招立即看清两人间的差距,只是大话已经说出了口,这时候再退缩,平白叫人耻笑。 他虽负隅顽抗,但防守多于攻击,已能明显看出怯意,林夙看出这点,于是留了几分余力,想叫他不要输得太过难看。 宁业频瞧出他的故意相让,气得险些一口血喷涌而出,以自己在江湖的名声地位,今日竟落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刻意放水,实在奇耻大辱。 他越想越气,一时战意高涨,忍不住将防守为攻,将平生绝学悉数亮出,众人只觉那只判官笔挥动之间,气韵隐约在半空中串联,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旁人连看也难以看清,可林夙身处其中,却始终应对自如。见林夙依旧毫发无损,宁业频手中判官笔轻轻一动,正要发动机括,射出一枚暗器,忽听有人朗声道:“有意思,有意思,这么热闹的场合,怎能缺了我来凑这个热闹?” 众人听这声音低沉厚重,犹如狮子低吼,其间还夹杂一股挡不住的意气风发,都忍不住心中一凛,往出声的地方望去。 只见折兰温手中抓着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快速赶来,话音刚落,人已经停在旁边一个土坡之上。 他瞧着场中的林夙,双眼一片火热:“这小友的功夫眼熟的紧,这老头子打不过你,老夫不才,倒想讨教讨教小友高招。” 宁业频知道他是乌国人,立场不同,肚子里一定没憋什么好事,皱眉叫道:“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干系?轮得着你来多管什么闲事?” 折兰温微笑道:“虽与我无关,可我今日恰巧想日行一善,帮你们救一救被困的人。” 他说罢微笑看着在场众人:“这小子呢功夫已经见识过,谁若有疑心能赢他,只管上前,老夫绝不越俎代庖。” 只听现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出一句“我来”。 虽然在场之人大多知道他的身份,也明白此人必定用心不良,向来是个很可恶的搅屎棍,不过也确实被这番话说得心服口服,找不出来反驳的理由。 折兰温此刻状态可谓意气风发,打败李藏风这件事着实让他十分得意,他一生心结皆系于此,终于在如今得以解决,其中快意简直无法言说。 他心境澄澈,停滞已久的境界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这般双喜临门下,整个人便如一柄着急出鞘的宝刀,锋芒正盛,触之即伤。 林夙看他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股压不住的锋芒,便猜测他的的境界恐怕又有突破,想来是个难缠的对手。 不过他的目光却很快聚集在旁边的小笛身上,若没有记错,这个小姑娘他曾经见过。 今日怎么会和折兰温在一起? 他很好奇,便问了出来:“不知这位是?” 折兰温瞧了一眼,更加得意,道:“这是我的徒弟。” 林夙观察她的神色,缓缓道:“恐怕她心里并未将你当师父。” 折兰温大笑一番:“此事如今尚由不得她,等她何时能打过我,何时才能决定自己去留。” 林夙知道人果真是被他掳来的,也不再说话,折兰温道:“我方才看小友的功夫十分眼熟,不知小友师承何处?” “木观木老宗主,正是我的恩师之一。” 折兰温点点头:“是了,他们说你不是千湖宗弟子,但木观既然是你恩师,你不是千湖宗弟子还有谁是?你的同胞现在都想着杀你救人,为了能救大家,也只得委屈委屈你了。” 他说罢看向呼延烈:“你方才说无论是谁杀了他,你都放人,若是我杀了,这话也作数?” 呼延烈目光冷冰:“只要你能杀,便是作数的。” 林夙见他蓄势待发,立即就要发难,目光微烁,道:“国师今日为众人出头,难道还是为了促成乌曦两国的结盟?” 折兰温负手在他面前轻轻移动,便如一只试图寻找敌人弱点一击致命的猎豹。 “你竟知道这事,难道我们果真认识?” 林夙道:“上次在沛州,这件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 折兰温笑道:“你记性倒好,我有这个心,可惜你们没有一个人领情,看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林夙低声道:“既然走不通,何必还淌这趟浑水?” “你在退缩,你害怕了?”折兰温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心情愈发畅快起来,“你未战先怯,这一战输定了。” 林夙摇摇头:“我只是笑国师吃力不讨好,你求合作不成,到如今还想着以武力服众。——李藏风避世不出,别的前辈死的死,伤的伤,你自衬已经举世无敌,所以更急着证明自己的实力。” 呼延烈见两人聊了半天,也不见动手,冷冷提醒到:“时间有限,不打就走。” 折兰温将这提醒全当作了耳旁风,轻笑一声,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李藏风么?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场中大多数人都惊讶起来,上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人在何处?” “是谁杀了他的?” 折兰温等众人问完,才慢条斯理道:“不才,正是鄙人手刃了他。” 这下场中更是一片哗然,别的一切都顾不上,只是胆寒而新奇地盯着折兰温。 林夙神色微讶,也十分意想不到,折兰温见换来他惊讶的目光,自然更加得意:“你现在求饶,尚来得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我说,你到底还打不打?”折兰温等得实在不耐烦,皱眉催促道。 林夙闻言,便向折兰温道:“国师动手吧。” 折兰温见他语气凛然不惧,心中暗暗称奇。 很显然,今日这一战也会有有趣。 他目光扫遍林夙全身,身形倏尔向前一闪,便如丛林中扑食的猛兽,疾如奔马,快如闪电,林夙只觉眼前一花,健壮的身影已经扑至身前,手掌探出之际,一声野兽般的低吟响在耳畔。 他只轻盈一跃,半空中一个翻身,越过来势汹汹的折兰温,在他一个拧身转头回来进攻之际,一个擦肩的机会,林夙低声道:“国师可知道,旁边那顶软轿之中的人是谁?” 第88章 敌手 折兰温目光很快地向软轿位置瞥去一眼。 隐约的纱幔遮去了里面的人影, 他无法将面容看真切。 不过能看出来,外面的两个人功力不俗。 林夙见他没有说话,趁近身之际,又道:“可有看出什么?” 折兰温只当他是怕死, 所以一直转移话题, 叹息道:“那人无论是谁,恐怕也救不了你。” 林夙摇摇头:“国师若真要杀人, 杀他远比杀我的价值更大——您当初来大曦, 不正是因为忌惮勉国么?” 折兰温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在他看他,大曦老皇帝将死, 最令他忌惮的五殿下也死得十分及时,相较之下野心勃勃的元庆诚然是最具威胁的一个。 如若那顶软轿里的人真是元庆, 如若他今天能有机会杀了元庆…… 面前这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他动作明显地慢了下来, 林夙知道他正在思索其中利害, 也配合他放缓攻击的节奏, 两人在众人眼中依旧打得难舍难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自己的心思都已经不在对方身上。 这件事情并不难做出决定,很快折兰温就已经想好, 他道:“轿子前守的两人都是高手,这个呼延烈也十分不好对付。” 这个问题林夙自然早已想过,两人又过了十来招,林夙便道:“你假装打不过我。” 折兰温反应奇快, 正好捱下他手中一掌,这一掌显然收了力道, 但他听了林夙的话,霎时倒退好几步,身形一个踉跄,人半跪在了地上,用手痛苦的捂住胸口。 人群里的阿裴罗见师父受伤,连忙冲上前来,将他扶起来,用乌国话急切问道:“师父,你没事罢?” 好半晌后,折兰温才缓过来,直勾勾盯着林夙,不可置信般说道:“当真后生可畏,我也不是你对手。” 第103章 林夙诧异于他的精湛演技,也立即入了戏,一脸认真道:“承让了,国师,愿赌服输,此事现在已经与你无关了。” 折兰温一阵恍惚,还没从失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只是一声叹息:“江山代有才人出,人外总还有人,天外总还有天。” 他毕竟是刚手刃过李藏风的人,现在竟败在年纪轻轻的林夙手下,叫在场众人更加错愕。 连折兰温都输了,难道他们还能比折兰温更强? 他们毕竟急于救人,立即看向呼延烈:“你选的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被打败,难道你根本不想我们救人?” 呼延烈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众人:“给了你们机会,你们自己做不到,救不了人,还能怪谁?” 众人越想越不对,既然杀林夙是不可能的任务,那么相比之下,杀他呼延烈总要简单几分了吧? 场中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况且此人既然与林夙有不死不休的仇恨,若能说动林夙协助,杀了他也未尝办不到。 里面心思活络的人此刻已经看向林夙,正琢磨着找什么理由才能说动他出手。 此时,一朵烟花忽而在不远处的城镇升空,炸出一声巨响,林夙看了看烟花的颜色,当即向众人道:“诸位放心,人已经被救出来了!” 呼延烈瞥了一眼空中的烟花,神态依旧十分淡漠,冷哼一声道:“你们今天有人未曾到齐,难道真会以为我看不出来?若是如此轻易被你们找到,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你们谈条件了。” 方才的烟花颜色绝对没有错,林夙继续往半空中看去一眼,就在这时,一枚烟花继续呼啸着升空,炸出另一种颜色。 这便是楚屺在告诉他事情已经失败了,看来呼延烈他们早已经有防备。 既然救人的计划失败,现在形势便已彻底翻转过来。 谁都知道想要救人要么杀了林夙,要么解决这些勉国人,可是这两个选择都一样难以办到。 就在众人沉思之中,远处的山路上忽然响起一阵鼓乐声,只见一群人奏着乐,簇拥着中间一顶软轿,一路往游仙崖上赶来。 这群人行动轻巧,即使还抬着轿子,脚下崎岖山路也如履平地,显然个个都带着功夫。 众人瞧他们身上穿着怪异,不似中原装束,并且动作浮夸,妆容可笑,又是好笑,又是疑惑,都不知道来的到底是谁。 只有个别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一见这群人的装扮就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那个血影教的人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个个都惊讶起来,现在的场面已经够混乱,这群活宝竟然这个时候赶过来,不知意欲何为。 众人中只有白榷反应得最快,第一时间便躲进了姐姐孟纤仙身后,探出一双眼睛来提溜乱转。 血影教众人一路敲敲打打上到游仙崖,先将手中的软轿放下,然后目光齐刷刷便往折兰温身上射去,怒目而视,叫道: “大胆狂徒,速速归还我教师妹。” “大胆狂徒,速速归还我教师妹。” “大胆狂徒,速速归还我教师妹。” 他们声调并不一致,因此声音错落起伏,喊得乱七八糟,但却一刻也不停地响在众人耳中。 众人都嫌吵,于是皱眉看向折兰温——不知这人在做什么,怎么会掳走人家师妹,既然已经找上门来,那便还回去呗。 不过慑于折兰温的淫威,这话也并没有人敢开口。 折兰温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顶精致漂亮的软轿。 “你们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新教主,既然来了,怎么还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不快些出来与大家伙打个招呼?” “你是什么人,教主是什么人?教主的尊容,岂是你等可以轻易瞻仰的?” “不错!我们教主星宿下凡,轻轻一根手指便可将你捏死,你敢对教主不敬,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现在速速向教主道歉,恐怕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折兰温微笑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这种地方摆谱,小心牛皮吹得太大,把自己吹死了。” 那些弟子大怒:“今天真该给你一个厉害尝尝!” “不错,等下将你打得满地找牙时再求饶,已经晚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即向教主道歉,并速速归还小师妹,教主或可酌情放你一条狗命!” 折兰温道:“你那教主都不敢见人,还想要将我打得满地找牙?还是先将你们新教主叫出来亮亮相,让我瞧瞧长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一群弟子气得吱哇乱叫。 “此人羞辱教主,罪无可恕,我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不错!这些中原人见识短浅,如此口出狂言,丝毫不将我教放在眼里,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脚扔在东海里,头扔在西海里,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这几个说话的人面容格外滑稽,众人又是知道折兰温深浅的,听他们大放厥词,都不由暗暗发笑。 别说他们这几个人和北山老祖了,就是所有血影教加起来,恐怕也伤不到折兰温一根毫毛。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道:“你们嘴上说了半天,怎么也不敢动手?不会是只有嘴皮子厉害吧?” 那弟子立即傲然道:“尔等小猫小狗,还不值得教主动手,你们中谁是最厉害的?快将最厉害的人叫出来,好让教主给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功夫,免得你们这些见识短浅的中原人,以后再来我教大放厥词!” 众人的眼光转了一圈,落到了林夙身上。 他打败了折兰温,天下第一的头衔非他莫属。 况且有那个约定在前,他若输给血影教主,呼延烈还能放人。 无论怎么算,这时候显然都该推他出去。 那群弟子看见众人的目光,点点头,指着林夙鼻子:“这弱不禁风的小白脸,难道就是你们中原武林排第一的高手?” 旁边的人生怕他们打不起来,拱火道:“此人我们全都打不赢,你们教主若能赢得了他,不消你们胡吹法螺,以后全天下谁都知道他老人家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就是,你们教主若能赢过他,那可真是一战成名!往后谁都知道血影教主打败了中原武林第一高手,天下第一教非你血影教莫属了!” “只怕此战胜后,再过一百年,人人还会提起血影教色变。唉!届时我中原武林,如何在你们血影教面前直起腰来!” 这番话说得肉麻,有正义之士听不下来,义正辞严道:“不要长这些邪教徒志气,灭咱们自己威风,想要救人,总还有法子!” “不错!”孟纤仙看这血影教十分不顺眼,走出一步道,“诸位忘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么?咱们想要救人便凭自己本事,叫这些人帮忙大可不必!” “你说这话,难道是瞧本教不起?”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声音用了内力,扩散到所有人上空,人人都能听清,却不知从何发出。 众人一听这声音,便知这人内力强劲,非同小可。 今日厉害人物层出不穷,一个未灭,一个又出,场面越来越乱,救人却越来越难。 有些性子本就急,当即道道:“便是看不起?你又如何?” “不如何。”半空中的声音微微一笑,“只是叫你死罢了。” 话音刚落,方才说话的人忽然一声尖叫,晕倒在地了。 旁边的同门连忙上去查看,只见他喉间插着一根极细的牛毛针,针眼旁边的皮肤已然变成了黑色。 “好恶毒!你竟然下毒!”那些同门大惊,气势汹汹来到血影教众人面前,为首的中年人将手一伸。 “快将解药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对教主出言不敬,自然应当惩戒,解药我们有,不过,要让我们给你,除非你们改口!” 那人怒道:“改什么口?!” “简单,你叫一百句“是我有眼无珠,教主天下无双。”我们便大发慈悲,将解药给你!” 那人自诩正道弟子,如何说得出这种话来?他铁青着脸,只是不说,可身后中毒的同门却嚎叫个不停,若是不管不顾,迟早命丧黄泉。 “我让你现在叫,你肯定不服,也罢,叫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出来,本座要叫你叫得心服口服。” 那血影教主的声音又响彻半空,众人听这声音分明是个年轻男子,却不是那北山老祖了……看来他们教中确实出了变故。 这人年纪轻轻,不一定有风烟古的实力,叫他和林夙动手,也不知道孰强孰弱? 不过,无论输赢,总归都对他们没有坏处。 众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林夙身上移,就连那教主也注意到了他,声音变得绵长几分,他尾音轻佻,带有一点亲昵的意味:“都说你是这里最强的人……你是么?” 第104章 第89章 黄雀 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声音莫名给林夙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回忆起来这语气属于谁,于是他否认道:“不是。” “你是在害怕与我交手么?”他又问, 林夙摇摇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场之人中确实有人比我武艺更高, 天下第一的头衔,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那你说说, 那个人是谁?” 林夙目光越过重重人群, 看向那群勉国人的身后。 众人都忍不住让开身,于是隐叟老迈干枯的身形在从软轿前显露。 见所有人都望向自己,隐叟的太阳穴鼓动几下, 微微侧身,露出一个阴鸷的笑容。 “你这是——想挑战老夫?” “唉, 这人这么老,像一截干柴——他真能胜过你?”教主疑惑道。 林夙道:“这老头是勉国第一高手, 教主怎能以貌取人?” “我都没见到你的脸, 何曾以貌取人了, 不如你让我瞧瞧你的样子, 我再决定要不要以貌取人。”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多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林夙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而是再次看向隐叟, 向他发起挑战:“现在没人能杀我,你想亲自来试试么?” 隐叟冷笑:“你找死还如此上赶着,真是见所未见。” 林夙见果然激不动他,哂笑道:“没想到勉国第一高手, 也有年老惧战的一天。” 那血影教主立即紧随其后道:“他半截身子都已入了土,怕死惧战, 也是人之常情。” 折兰温见状,假模假样说道:“人家不敢,何必咄咄逼人,勉国武学根基薄弱,本就不如曦,乌二国,依我看,你们不要强人所难。” 林夙见隐叟颇多顾虑,思索半刻,摇摇头道:“罢了,你畏首畏尾,只敢教唆别人送死,却自己不敢动手,看来你这个对手怯懦无能,原不足一哂,此前是我将你高看了。” 他说罢转身就走,向千湖宗众人道:“走罢,今日之事与咱们无关,便不在这里多管闲事了。” 众人见他要走,一时拦也不是,放也不是,一边看着他,一边看着呼延烈,虽然说到底此事当真与他无关,但他若真的袖手不管,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 可要请他留下帮忙,也确实没有说得出口的理由。 折兰温见他离开,道:“罢了,这里没有意思,我也走了。” 那些血影教弟子见他们都走了,更加理直气壮:“看来教主不必出手,便已吓得你们屁滚尿流,甚么英雄好汉,连教主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中了毒针的玉琉璃宫长老见同门一直受苦,不由拔出长剑:“若阁下再不给药,我便只好硬抢了。” 血影教弟子尖声尖气道:“你要硬抢,那便来试试。” 其余的众人此刻也同时看向呼延烈,语气变得急切:“你们若再不放人,我们别无他法,也只好凭借人多势众,与你们拼上一拼了!” 这些勉国人已然知道林夙身份,更知道双方早已结下死仇,若不杀他,怎么也不甘心。 众人目光交换,此时只见软轿上纱幔微动,里面的人低声说了点什么,隐叟点点头,转过身来,忽然发动内力,高声唤了一声:“且慢!” 他说罢纵身一跃,像一只灵巧有力的鹰隼划过半空,转眼飞至林夙身前。 “想和我交手,我成全你,只是不知,你的功夫是不是也和你的嘴一样硬了。” 林夙看了看并未走远的折兰温,嗤笑道:“是不是一样硬,你试过便知道了。” 双方尚未动手,浓重的杀意霎时倾泻而出,两人都十分期待这一次交手,因此谁也没有犹豫。 毫不预兆的,两个身影在同一时间移动,两道残影快速地相交,快速地分离,这短暂的交锋只出于一种试探。 在确认对手确实不容小觑后,很快,他们不约而同发起了下一次攻击。 和方才对折兰温有所保留不同,这一次他和隐叟两个人都是全力以赴,摒弃了一切无用的招式,他们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杀死对方。 折兰温见他们真打了起来,顿时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看着这精彩的一战。 方才急着要解药的玉琉璃宫弟子也不由停下手下动作,目光完全被这场顶尖高手间的对战吸引。 所有人都看着交手中的林夙与隐叟,他们手中都没有武器,可他们每一寸肌肉骨骼都是武器,被运用至极致的真气流转与他们手下,使两个人的交锋干净美妙如同赏心悦目的舞蹈,只是无论树叶花朵,草木泥土,都可霎时间化作最锋利坚韧的武器刺向对方。 每一招都在生死间跳跃。 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上一个瞬息的死中逃生。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时光似乎都定格在此刻不再流动,世界只剩下那两个顶尖武者如同刀刃上跳舞的美妙动作。 在所有人物我两忘,专心致志观战的时刻,有一个人悄悄的移动了。 一道黄色的人影,趁着所有人不曾注意的间隙,忽然抛下手中的人,闪电一般掠向角落里的软轿。 他没有别的机会,所以只能奇兵突击,一击得手。 眼看手指距离白色的纱幔越来越近,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就在快要扯开纱幔,抓住端坐在里面的王者时,忽然,一道笑声很清脆地响在耳侧。 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马上回过神来,更加急于去抓里面的人影,就在此刻,面前飘过一道紫色的轻纱挡住他的视线,他心知不妙,立即猛地往后一退,面前一道紫色的人影闪过,手中匕首正散发着森冷的寒芒。 他知道这人便是元庆跟前的另一个护卫,虽然不容小觑,但显然并没有隐叟棘手。 于是他毫不犹豫,立即向苏祈露攻去,一旁的呼延烈见他突然发难,也忙上去相助。 两人左右夹攻之中,折兰温虽还能勉强应对,但是要去靠近元庆却很难做到,只是机会难得,他到底不想放弃,所以依旧全神贯注面对面前两个对手。 隐叟远远看见此处的变动,心中大概已经意识到林夙的意图。他们固然想杀林夙,林夙却也不想放过他们。 他知道林夙千方百计逼自己动手,便是这个目的,心中更加恼怒,盛怒之中,下手愈来愈狠,林夙胸膛不小心被他真气挨上,霎时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擦去鲜血,开始有意无意向元庆的方向移动,隐叟看出他的意图,下手愈发狠辣起来。 场中众人见林夙受伤,心思霎时都活动起来——如若帮助林夙杀了这老头,届时自然可以逼问解药。如若林夙不敌,这时候帮他们一起杀了林夙,也是救人的一个办法。 现场四十多个门派,数百名弟子,大家心思各异,都有不同的抉择。 在两人愈来愈靠近人群时,做选择这件事就变得越来越紧迫。 有的人开始蠢蠢欲动,小声鼓动身边的人:“我看他快输了,咱们上去补上一刀,也算将人杀了,他们一定也会放人。” “你这么相信他们的信誉么?万一不放呢?依我看,杀了这个老头,要稳妥得多!” “可这老头显然功夫更高,咱们怎么杀?顺势而为岂非更明智!” 千湖宗弟子在一旁听见这话,都对说话的人怒目而视,那些人对上他们的目光,清清嗓子,别过了头,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在林夙往此处靠近的时候,很显然,已经有人在伺机而动。 千湖宗弟子看着都生起气来,准备他们若动手自己就上去阻止,可尚未来得及反应,人群中竟然已经有人率先谄媚地冲了出去。 “老先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张道非飞身上前,呈包抄之势堵住林夙去路,有第一个人站出去,别的有同样想法的人也紧随其后,林夙很快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他目光冷了下来,这时他并未料到的。 隐叟看出他的必死无疑,既觉快意,又觉得嘲讽:“你瞧,像你死的不止我,竟然还有这么多人。” 林夙淡淡道:“你们威逼利诱在先,自然有抵不住诱惑之人。” 隐叟哑然:“你不生气?” 林夙道:“为何生气?” 隐叟“嘿嘿”一笑,此刻和他争这个输赢,已经没有意义,他朗声道:“我方才就说了,你一心寻死,我少不得只好成全你。” 他说罢猛的发难,与上来助阵的众人一起,使出浑身杀招攻向林夙。 与此同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在急切中变了调的声音。 “再不住手,我现在便杀了元庆!” 第90章 条件 隐叟与苏祈露一听这声音, 猛一抬头看向软轿的方向。 纱幔重重叠叠,虽然遮住里面的光景,不过确实可以看见里面已经多出一个人影。 林夙此刻也认出这道一直莫名觉得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霍然抬头看过去。 第105章 安千岳抓住手中的元庆, 手中轻轻一推, 让他的脸和脖子上的剑都清晰出现在众人眼前。 大家见这人真是元庆,脸上同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苏祈露与呼延烈再也顾不上折兰温, 立即折身回去,隐叟也连忙住手,睁大眼睛瞪着软轿里的人。 他高声道:“只要放过主上, 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话音刚落, 远处一片马蹄声响,脚下土地被震出嗡嗡的声响, 来者显然并非一人两人, 而是无数人。 有人往山下看去, 诧异道:“是军队!是朝廷的骑兵!” 黑压压的队伍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冲锋, 为首的一人很快冲出队伍上崖,同时口中高呼:“上有令,无论以何代价, 手刃元庆者,拜上将军!” 在场众人知道软轿中人竟是元庆,心思又与方才大不相同:元庆率人搅得大曦武林不得安宁,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杀死别的勉国人意义不大,但擒贼擒王, 若有机会杀死元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处。 这话音刚落,立即有人迫不及待高呼,朝安千岳喊话道:“请义士快快动手,手刃此贼!” “不错!此獠包藏祸心,此前掳走过多少我大曦的武林好汉此刻亟待解救,绝不能将他放走,请义士出手相助!” “请义士动手,不杀此贼,遗患无穷!” 安千岳听见这些声音,始终一言不发,等他们将话说完,才声音平稳地开口。 “听见了么,你犯了众怒,此刻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是么?”元庆摇头,“可依我看,你并不想杀。” 安千岳:“何以见得?” 元庆:“你真想杀,不过一刀的事,何必问我。你……想谈条件。” 最后这句话声调已经压低,确保除了他以外谁也听不见。 安千岳的目光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便望了出去,面前人影幢幢,剑影重重,隔着万水千山,似乎那一抹白仍比他想象的更加清晰,更加醒目。 仿佛他才是天地间所有颜色的画板,人间的未来过去,永恒亦或终结,都是他身上无意义的布景。 他几乎控制不住喉间的嘶哑,低声道:“我无论你是死是活,我只要他。” 元庆微微侧目,很显然,并不是一场明智的谈判。 他道:“是谁?” 安千岳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他探出手,向人群里一指。 “叫他过来,我只要他。” 有人听见了这话,于是向两侧让开,后面的人见状,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让开,同时疑惑地望后面看去。 没人知道他找的是谁。 这只手像划开天河的金簪,将人群撕开一条泾渭分明的分野,直到这长长的裂缝末端,出现林夙的白衣。 那新来的将军的目光也集中在林夙身上,有些意味深长。 林夙意识到他也知道自己是谁,干脆伸手取下了帷幔,摘下帽子后,他再次看向安千岳,有些奇怪道:“教主说的是我?” “嗯。”安千岳轻声道,“过来。” 林夙拿着帽子,一步步走过去,在软轿前几米的位置停下,这里还站着苏祈露,呼延烈,与剩下的勉国人。 这里的人远比方才更少,但也显然比方才的更加危险。 这还是安千岳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也是元庆第一次看见,两人虽出于不同的心情,但也十分一致地盯着林夙的脸。 “你长这样,怪不得他置自己不顾,也一定要救你。”元庆盯着他半晌,忽然感慨出声。 安千岳回过神来,轻轻抬了下刀刃,将他的头颅逼高几分。 “你现在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性命。” “你不会杀我。”元庆见到林夙之后,语气笃定,“你一旦杀了我,五殿下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只有放过我,让我吸引走所有火力,他才能安全离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目光只是落在林夙身上,充满好奇。 “你一定有过人之处,才会有这些肝胆相照性命相交的朋友,我想,等你回了东都,三皇子一定不会是你的对手。” 林夙道:“殿下过誉了,正因为我有这些肝胆相照的朋友,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说罢,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安千岳。 上次不欢而散,虽然是安千岳动手刺了他,但也有他刻意刺激的原因。 他原以为,他们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面。 久别重逢,又是这种境况,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话似乎都卡在喉咙,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你俩不如先把刀放下再慢慢看?”刀下的元庆忍不住一声叹息,“他们可都准备要开打了了。” 此地确实不能久留,林夙自然要走,不过安千岳若就这样走了,便彻底回不来了。 林夙不确定他是否意识到这些,于是看向他:“你这次走了,就算彻底站队了,你想好了么?” 安千岳像听见什么笑话般,嗤笑一声,将剑一收,长身而起,向他道: “我不求财,不出仕,不当那劳什子大将军。我什么也不要,为何不敢走?” 他话音刚落,便见远处白光一闪,是有人已经开始动手,他身形霎时动了起来,便如一只优美的青鸟,优雅往前跃去,下一刻,曦飞至林夙身侧。 只听他扇子“唰”地一声打开,挡在林夙脸侧。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洒满扇身。 有遗漏的血滴溅在安千岳的眼角,可他眼尾低垂,只是看着近得犹如在怀抱之中的林夙。 林夙知道这是身后已经打了起来,而安千岳是特意来替他挡血的。 他目光略微柔和了几分,眼皮微微一抬,却正好撞进安千岳亮得吓人的目光中,不由有些错愕。 “上次桃叶桃果让我看你真容,我没有看,早知道你这么好看,我那时候就应该看看……不过不知为何,虽然是第一次见,却总觉得在哪见过你。”安千岳嘴角噙笑,语气温和。 林夙被他的笑容晃得出神刹那,随即道:“易容易不了骨相,骨相没有改变,你会觉得眼熟也很正常。” 安千岳倒不想纠缠这个问题,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中忽然见到什么东西,立即猛地伸手一捞,扣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快速往后倒飞离开。 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刚从远处飞来的隐叟已经落在软轿前,杀气腾腾地站立在他们方才的位置上。 他现在主要目标是保护元庆,自然不会来追他们二人,只在百忙之中瞪了他们一眼,便转过身去抵挡敌人。 安千岳带林夙飞到安全的地方,看向面前的混战的众人:在场的江湖群雄为了泄愤,跟着军队一起攻击所有的勉国人,已成战场的主力;血影教弟子溜得最快,扔下那顶空轿子,人早已四散在下山的路上;千湖宗弟子还在寻找林夙的身影,见他被救走,正从人群中钻出来找他。 安千岳又扫了一眼,见果然已经不见折兰温,又好气又好笑:“此人年纪不小,腿脚当真利索!” 林夙本觉得他当上血影教教主一事就十分稀奇,此刻听他似乎还是为了折兰温来的,奇道:“他又怎样惹你生气了?” 安千岳听见他的声音,察觉到他在自己怀中的触感如此清晰,只觉胸中一股热气涌上头顶,既让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眩晕,又踏实得仿若在最冷的冬夜踏进炉火正旺的屋子,满心都是熨帖。 林夙没有让他放开,他也自然而然地当不知道,在他耳侧道:“你看见他抓着的小女孩了么?那是李藏风的女儿,他生前托我带她回家,可折兰温总想收人家做徒弟,所以从我手中抢了去,我为了追他,这才一路跟到这里。” 也是在这途中,他知道五殿下死而复活的事,前后一联系,自然猜到了是他。 林夙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懵了刹那,没想到一面之缘得小笛竟有这样的身世,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话之后的意味。 “真没想到,李藏风竟会输给折兰温。” 安千岳却摇摇头:“他走火入魔了好多年,功力并无长进,折兰温却大有进益,此消彼长之下,输了也不离奇。” 于是又将他如何走火入魔打伤妻子,自己如何撞上小笛爷孙,后来又怎样用薛鹤尘教的法子杀了风烟古,李藏风怎样不服输,托付小笛之后回去与折兰温决战,这些通通说给了林夙。 林夙听完,不免一声叹息:“怪不得他那几年性情大变,也几乎从江湖中销声匿迹,原来自从那个时候就已经……” 他想起那一日在农家地窖之中遇到的诡异高手,现在想想,恐怕也是他了。 他十年前打败远道而来的风烟古,打败乌国第一高手折兰温,是天下武林当之无愧的第一,可打赢天下人似乎仍让他觉得不够,他对武学的追求并不止于此,可他已经没有对手,进取的目标也就变得更加虚无缥缈,因此落入左道,生出妄想,最终丧失理智。 第106章 林夙想起他在地窖中的时光,这样一个堪称传奇的高手,生命的最后一程,是用这样的方式度过的,实在令人唏嘘。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千湖宗弟子已经突破重围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正努力向他们跑来,安千岳见人越来越近,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放开林夙。 “宗主,你没事罢。” 众人抢上前来围着他,倒将安千岳挤了下去。 弟子们语气气愤:“那些士兵不知是哪里来的,难道不知宗主的身份?不救宗主不说,竟然还……” 此事林夙并不觉得稀奇,这次来的人大概率是三哥的人,若不是打不过他,恐怕恨不能亲自对他下手。 9面对这样好的机会,既然杀他,又能杀元庆,他们又怎会错过。 林夙道:“不管他们了,这些事进京再说,咱们先去救人罢。” 他原本是计划是由了解勉国人的楚屺带着天羽卫去救人,不过元庆早有防备,因此救人的计划失败,现在不仅要重新找出他们被关押的位置,还要先去救出楚屺。 一行人立即动身前往方才发出烟花的地方,既然这地方能骗住楚屺,一定在外观上看不出问题。 林夙带人赶去,很快便在一栋大宅子里找到了被迷晕了楚屺和天羽卫,好在这处假牢房人手不足,他们来不及将楚屺他们转移。 楚屺身中迷药,意识模糊,四肢都像面条一样瘫软,不过安千岳身上还有新炼制的千忧百解丸,给他服下了一颗,没过一炷香时间,他便可以说话。 他虽然上了一次当,但同时也已经意识到牢房的正确所在,一见面前的林夙,便迫不及待道:“我知道人在哪里……我带你们过去。” 第91章 伤疤 由楚屺在前面带路, 不过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不远处的墓群,这地方林夙与安千岳也曾来过,见楚屺竟将他们带到这里来, 两人都面露不解。 楚屺道:“刚才的宅子没人, 那人一定就在这里,这些墓一定有打开的门, 你们找一找。” 褚炎闻言走到最近的墓穴前, 用剑挖了一下,果然找到一处比较新鲜松软的泥土,将泥土全部翻开, 一扇石门便露了出来。 他又将石门撬开,众人此刻全围了上来, 探头一看,门内黑洞洞的, 却依稀可见真有一个人影, 一名千湖宗弟子自告奋勇钻进去, 不一会儿便将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有人认出来这是百岳派的孟长陵, 林夙伸手一探,发现还有鼻息,看向楚屺道:“你们去的时候找到解药了么?” 楚屺虽然救人失败, 不过解药倒却是抢到一些,他从怀中掏出药来,给孟长陵喂下一颗,人很快便醒转过来, 他虽然不认识楚屺与林夙等人,但却认识千湖宗的服饰, 更见过褚炎的脸。 对相识的人,他下意识更亲近一些,靠近褚炎道:“是小友救了我么?这墓穴里还有别的人,现在时间不多了,劳烦你们一起将人救出来罢!” 这话不消他说,大家也知道,千湖宗弟子们当即分散到各个墓穴至少,故技重施,将里面的人从坟墓中带出来,楚屺上前去给每个人喂下解药,四十多个人陆续醒转醒转,都知道自己这是已经获救了,也知道就是面前这些千湖宗弟子救的自己,都十分感激。 就连从前与他们有过龃龉的,这时被他们以德报怨,都感到一阵羞愧。 四十多个人中,最后一个正是阿峤,林夙见到他竟然也被关在墓穴之中,忙上前查看,楚屺脸色难看,也给他喂下一颗解药,让他靠在墓碑旁边休息。 林夙知道阿峤此前一直在楚屺手中,现在却出现在这,定是被呼延烈捉去的,别的人还有同门解救,他连阿峤在这里都不知情。若不是楚屺反水愿意前来救人,阿峤神不知鬼不觉死在这里,谁也不会知情了。 林夙知道这并非楚屺所愿,见他不愿谈论此事便拍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抚,没再问下去。楚屺守在阿峤身旁,不知向他说了什么,原本神色恹恹的阿峤立即怒目看向他,倒显得活泼了一些。 剩下的众人余毒未清,体力尚未恢复完全,林夙便让千湖宗弟子将他们先带回城中休息,他则需要立即动身进京。 楚屺,阿峤和天羽卫自然是毋庸置疑要跟他去的。 最后便只剩下安千岳,林夙看向他道:“不知教主有何打算?” 安千岳看着他身旁簇拥的众人,似乎从前的亲密无间只是黄粱一梦,林夙身中奇毒,别无他法,因此流落江湖,有了这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遇,现在他回到五皇子的身份中,两人之间已是天壤之别。 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帮上林夙的,可因情爱之心生出的自卑,妒忌,不甘,怯懦,让他竟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无所顾忌,原来人世间的感情真会叫人柔肠百结。 他没有说话,林夙语气似乎有几分期盼的意味:“既然没有别的打算,那不如随我们进京去?” 安千岳看向他的脸,未做迟疑,笑道:“好。” 进京的路并不远,以他们的轻功,昼夜兼程地赶路,三天之后便已经进入京城的地界。 担心这一路上会有埋伏,林夙一路都十分低调,并未暴露自身行迹。 他与安千岳两人轻功最高,因此最先入京,剩下的人警随其后,一进京城,他就先进了皇宫查看。 大内禁地,向来有高手坐镇,林夙与安千岳的内力虽然如今已经天下罕有敌手,不过为了避免引起骚动,他们还是十分小心翼翼。 在宫中走了一圈,一切风平浪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出了皇宫,行走在一处僻静巷道,林夙才向安千岳道:“你刚才看见父皇的脸色了么?我一直担心他会撑不住,不过方才看他脸色如常,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安千岳摇头:“我看不见得,圣上的面色正是临终之相。” 林夙知道他医术非凡,闻言一惊:“可还有办法救治?” “你很想救他?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即使九五之尊,也悖逆不了天道规律。”安千岳看向林夙,见他眉头微蹙,下意识伸手想要抚平,手伸至一半,回过神来,“若只是拖延一些时间,应当是有法子的。” 林夙眉头舒展开,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当真可以么?” 安千岳盯着他的脸,心湖宛如被三月的春风漾过,一圈圈涟漪惊起,波光嶙峋,熠熠生辉。林夙的嘴唇端正分明,微微上扬,看起来柔软至极,他想起从前亲吻这唇时的触感,一时心旌摇曳,只是忍下了心中悸动,对他点点头。 “我现在进宫去看看,如果有合适的法子就去试试。” 他会医术,又是三哥一直想笼络的对象,若想进宫,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林夙点点头:“你有进宫的渠道么?那我先住在城东的客栈,你看好可以过来找我。” “我有法子进去的,”安千岳看了看宫门位置,走之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我先走了,今夜等我。” 他说罢,转身快步走向宫门方向,林夙目送他走远,给自己带上一张易容的面具,然后走在城中逛了一圈,打探了一些有用的消息,直至天近黄昏,才去城东的客栈落脚。 他不知道安千岳准备几时过来,等了半夜,见子时已过,人还未到,便先睡了过去。 他睡觉向来不沉,不知睡了多久,便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嘴唇。 那手指上的茧微硬,在柔软的唇摩挲时,会刮出轻微的痛,他意识到这是谁,轻轻动了动,安千岳轻笑道:“醒了?” 林夙睁开眼睛看向他,安千岳轻轻俯身上来,压住他的双手。 两人上次一连双修了半个多月,对彼此的习惯早已熟悉至极,林夙喉结微动,注视着他的眼睛。 安千岳情动已极,见状再忍耐不住,捧住他的一边脸颊,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林夙手搂在他的脖子上,任由他动作,安千岳手掌隔着轻薄的衣衫将他抚摸个遍,直到摸到胸口一道厚厚的痂,自己心口也忽的一痛。 “痛么?” 他的手指在粗厚的伤疤上流连,这么深的伤口,一定是痛的。 “已经忘了。” 林夙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即使他们已经有过世界上最亲密的行为,可这一切都是外力推动的,他们稀里糊涂地双修,稀里糊涂地相处,并且似乎都准备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各取所需,逢场作戏。 所以林夙道:“没关系,我有过很多比这更重的伤,就在胸口前,还有一道疤远比这个深。” 那是他前世被刺杀时留下的痕迹,能把他杀死的力道,自然比安千岳这道至少留了九分力的伤口深太多。 安千岳神色古怪:“可是……你胸口不曾有别的疤。” 他以为这只是林夙为了安慰自己的话,不过这个谎言太拙劣,他抚摸着他的头发:“那次是我太混账,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林夙听完却不信,这道伤口他重生时曾经清晰看见,怎么会没有? 第107章 他低头看了下,发现似乎真的看不见,便跳下床去,点亮一根蜡烛,在铜镜边照亮。 拉开衣服,一道伤疤孤零零出现在镜子里,褐色的结痂坚硬粗糙,是新伤的疤痕,上次看见的黑痕早已消失无踪。 安千岳跟了上前,从他身后看向镜子里,对他的反应有些迷惑,道:“你怎么了?” 林夙皱眉:“怎么会不见了?” 安千岳:“什么东西不见了?” 林夙转过头看向他,指向心口位置:“这里本来有一道很深的疤,黑色的,几个月前还很清晰,不知为何,现在却看不见了。” 安千岳想了想,看向他道:“陈年伤痕多半是白色的,如果是刀剑伤则会留下凸起的刀瘢,但所有伤口结痂脱落后都不会再转为黑色,你确定当时见到的疤是黑色的?” 林夙心想,一般情况下自然不会有黑色的疤痕,可他既然都转世重生,那发生什么都不再奇怪了。 可这种事无法对外人言说,那些记忆是梦还是事实,连他自己也难以分清,况且就算是事实,也已经代表不了什么。 他默默将衣服穿了回来,既然不能说出口,疤痕也已经消失,不如就将此事当作从未发生。 他这样想着,一回头,恰好撞上安千岳十分关切的眼神。 他脑中忽然微微一震。 这种神情,从前绝不不会出在他脸上。 现在细想起来,他这次重新出现,所有表现都十分怪异。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若非他的武功无法伪装,林夙险些怀疑他是由人假扮的。 两人回到床上,林夙心中有了疑问,这次对他的观察更加仔细,不过他的一切习惯都没有改变,只是能看出这次格外的热情。 林夙见人没有问题,也十分配合,这次的滋味远胜从前,两人缠绵数次,意犹未尽,最终天都要快要亮了,竟然还没有练功,对于两人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安千岳见不得不走了,才把玩着林夙的手指,说道:“我昨日以游医的身份进宫面圣,圣上的身体确实已无力回天,他能坚持至今,都是由于自己强行服药续命,这法子自然有弊端,不过左右都是一死,这一定是他权衡之后的选择。我不知道他有何打算,不过三皇子确实已经蠢蠢欲动,你如果想知道圣上在想什么,自己进宫去探一探,想必会有收获。” 林夙这次实在有些疲倦,闻言还是打起精神:“好,我今日便进宫。” 安千岳起身将衣服穿好,外头的日光照进来,林夙看见他胸前忽然闪过一道奇怪的花纹,正想细看时,那花纹似乎又不见了。 安千岳见他此时此刻还一脸迷茫,走之前亲亲他的鬓角道:“圣上不过这几日的事,这几天若无重要的事,我们最好不见面。” 林夙知道他这是为了让自己避嫌,便点点头:“若有急事,我们夜间在御花园见。” 第92章 病榻 下午未时刚过, 楚屺与阿峤已经带着天羽卫出现在林夙面前。 林夙早已更好了衣,见他们来了,便卸去了脸上的易容,立即动身进宫。 从他出现在宫门的刹那, 就有无数宫人朝臣被吸引过来围观, 很多人都住听过他死而复生的经历,但毕竟并未亲眼看见, 总是不信的, 这时候见人真现身了,才知道所言非虚。 不知道是谁开始向他行礼,于是一声接一声的“五殿下”响在两侧, 而后所有人开始低头行礼。 有性子急的朝臣,行礼之后已经迫不及待上前, 想和他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当现状足够糟糕又无法改变的时候, 人总会寄希望于后来者会带来改变。 于情于理, 林夙此刻都应该先去见父皇, 于是略过了四周的人, 一路快步赶到临帝的寝宫之前,站在门口等候太监的通传。 他在门口没站多久,安千岳恰好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两人短暂而隐晦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时太监已经出来,通知他进去觐见。 林夙收敛眉目,轻手轻脚走进寝宫, 靠近床边后微微抬眼,先是看见明黄的床幔, 视线渐渐上移,一只格外干枯的手放在柔软光滑的床榻上。 他快步上前,跪倒在床铺前。 “儿臣拜见父皇。儿臣不孝,父皇龙体抱恙,却不能侍奉左右,今日终于得以回京,请父皇恕儿臣来迟。” 那只手动了动,然后,缓慢地支了起来,一旁的老太监见状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林夙抬起头看向父皇,年迈的临帝脸色看不出任何喜怒,依旧是深沉而不怒自威的神色,他冷哼一声,看向林夙。 “你没有回京,是由谁绊住了脚步?我看你恐怕也不想回,等我死了再回来,你还能轻松一些。” 林夙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他看着父皇,认真解释道:“儿臣中了勉国人的暗算,身中奇毒,虽然捡回一条命,可也需处处小心翼翼以躲避追杀。前些日子将毒解了,本想立即回京,可途中遭遇意外,这才不得不又拖延几日。” 临帝目光审视着看着他,混浊的眸子冰冷无一丝暖意,他轻轻点点头,而后又道:“亏你还是我大曦的皇子,在自己的地盘,还能被外人逼得东躲西藏,不敢露面。你说出去,难道不怕贻笑大方?” 林夙依旧脸色沉静:“父皇有所不知,元庆包藏祸心,有有心算无心,儿臣未曾提防……” “什么有心无心?我问你,你的功夫学到哪里去了?我特许你五岁就出宫学武,你的兄弟姐妹,谁有这样的条件,你学成归来,不是号称身手不错么?还会这般轻易被人算计?” 林夙被他咄咄逼人地质问一番,虽然这番话十分偏颇,可他的身份并不允许做出争辩,于是他沉默片刻,才道:“是儿臣失察,所以被奸人算计,儿臣心思不够缜密,远不及父皇。儿臣听闻父皇身体不适,所以十分担忧,父皇,您身体还好么?” “朕只是老了,可没有老糊涂。”临帝冷冷看向林夙,“你粗心大意,远不及朕,这点倒是说得没错,你派人假装成你上京,可以骗到旁人,却骗不到我,怎么,没能拖到我死,你很不满意?” 他这一番话严厉非常,饶是林夙早有准备,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定定神,继续道:“儿臣当时派人假扮上京,目的是为了让元庆放松警惕,好在之后他们动手时,趁他们没有防备救人出来,当时事情一解决,儿臣未敢有片刻耽搁,立即便动身回京了。父皇教导得不错,在我大曦国土上,怎能容这些勉国人放肆?” 临帝脸色阴沉,哼了一声:“难道只有你知道顾全大局?就连朕卧床不起之时,你还惦记着笼络人心?” 林夙虽然素知父皇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但没料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揣度自己,他们一个是父,一个是子;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一个重病缠身,一个年富力强,无论哪一层身份,林夙都不敢,也不能反抗。 可若仍有这脏水泼在身上,日后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林夙冷静下来,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道:“父皇早年出兵,务求不惊扰百姓,不滥杀无辜,正因父皇爱民如子,儿臣才有样学样。儿臣固然担忧父皇身体忧心如焚,可这件事若不解决,一来无数条江湖好汉的性命不保,二来元庆为祸武林的目的得逞,无论哪一件,想必都不是父皇想见到的。” 临帝这次沉默的时间久了一些,然后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都是你三哥侍奉左右,朕有两个得力的儿子,一个尊老敬贤,一个顾全大局,都是朕的好儿子,论口舌伶俐,你三哥不及你,论敦厚孝顺,你不如你三哥呐。” 林夙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收敛起来,尚未来得及接话,寝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而后有人推门进来。 安千岳进了大殿,大步走到床边。 “圣上,今日施针的时间到了,五殿下九死一生归来,您再珍爱,也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他含笑走至床边,让身后随行的小太医奉上工具,温声对临帝道,“陛下龙体要紧,不可耽误时辰,草民自作主张前来,请陛下勿怪。” 临帝对他十分温和,闻言听话地躺了下来:“朕说过了,一切以你的安排为先,所有事宜都需给你的治疗让步,你说该施针了,那便是该施针了。” 安千岳坐在床榻边,拿出工具,目光瞥到林夙身上,貌似不经意道:“听说殿下自幼习武,穴道一定也认得很准了,今日施针需要有人辅助行气,不知道五殿下可愿帮忙?” 林夙欣然道:“自然可以。” 临帝俯躺在床上,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林夙走上前,配合着安千岳在背上各处穴道落针,现场极静,谁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两人动作之间也没有丝毫对视亦或交谈,临帝同样也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针已经施好,临帝呼吸也变得沉寂,似乎是睡着了,林夙见状退后几步,然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寝宫。 第108章 出了大门,看着面前熟悉的建筑群,他轻轻出了口气,方才那一番交谈,竟比江湖中刀光剑影更让他感觉到危险。 不过一会儿,安千岳也和小太医一起出来,两人目光相对,林夙十分自然地对他打了个招呼。 “安神医。” 安千岳控制住扯上去的嘴角:“陛下刚睡着,一时半会不会醒,殿下不用一直守着。” 林夙点点头,又轻声道:“陛下病重之中,似乎性情也有些大变……和往日很不一样。” 安千岳看了看背后的大门,没有再说什么,声音却压得更低了:“殿下,宫门似海,不比江湖,凡事多加小心。” 他说完之后,带着身后的人转身走向太医署。 目送他走远,林夙也收回目光,往住所走去。 楚屺与阿峤早在路上等他,见他一出来,便急切道:“怎么样了?” 阿峤也道:“陛下见到殿下说什么了?” 林夙站摇摇头:“回去再说。” 林夙去见父皇这段时间,楚屺他们也在与凑上来的朝臣交谈,现在朝臣们着急的事情很简单,临帝的身体摆明不行了,可他仍旧不肯立储,太子到底是谁,至今还没有定论。 若在这之前临帝有个三长两短,大曦必定陷入乱局之中,可是无论谁去谏言,临帝也不肯听,现在林夙回京,自然有不少人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无论临帝心中的储君是不是林夙,这个时候见到人了,也该做出定论。 此前他迟迟不肯立储,便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在等下落不明的五殿下,认为只有他可堪重任,因此等不到他不肯立诏。 楚屺与阿峤听了这番言论,难免有些信以为真,所以格外期待林夙刚才与临帝的会面,说不定陛下的态度之中有流露出些许端倪。 可林夙的神色虽然看不出喜色,只有一丝明显的压抑,情况看起来并不如他们想象的乐观。 两人意识到这点,闭嘴不言,跟他一起回到住所,林夙才将方才病榻上步步紧逼的交谈转述出来。 临帝一向是个不喜欢被违逆的人,他手握实权大权独揽,因此臣子面对他既敬且怕,好在随着他年岁渐高,性格里乾纲独断的一面日渐收敛起来,平时也会听听大臣的意见,不过若有谁认为他是一个好说话的人,那大多会吃到苦头。 因此所有人对他的畏惧又加深了一层。 之前林夙抵御乌国,捷报频传,本想顺势歼灭乌国,没想到临帝大发雷霆制止他的进攻,并下诏勒令他班师回朝。 林夙与一众主战的大臣都十分不甘,可恰逢那时水淹三城的惨案出现,虽然并非林夙亲手所为,到临帝也以上苍有好生之德,为体恤百姓不宜再动战火为由,就此签下了和平盟约。 民间不少人以为淹城是林夙所为,以至于他虽然是大曦的英雄,但仍被百般诟病。 这次立储的事也一样,临帝死活不做决定,谁也逼迫不了他,许多清流直臣拼死上谏,但临帝通通称病不见,也没人能有什么办法。 “真不知道……陛下心中属意的人到底是谁……”阿峤摸着下巴,他被俘虏太久,人变得清瘦了好多,变得锋利的下颌显得更加宽阔坚硬许多,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动人。 “依我看,陛下谁也舍不得立。”楚屺冷笑一声,看向林夙,“他不服老,不甘心,无论立了谁,都不如他自己继续做。” 林夙道:“父皇故意在我面前夸三哥,似乎更喜爱三哥,可三哥若真让他满意,他不应该早早定下三哥了么?” “谁知道他这话是不是……”阿峤嘴快,霎时接下林夙的话头,林夙忽然猛一抬头,微微睁眼,伸手猛地捂住阿峤的嘴巴。 他目光看向门外,阿峤说不出话,只能疑惑地看着他,楚屺低声道:“怎么了?” 林夙摇了摇,看向门口,朗声说道:“何爷爷,好久不见……今日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阿峤与楚屺一听这个名字,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外面沉默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才慢悠悠道:“老朽随便走走,殿下无须多心……不知道殿下回宫,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林夙奇道:“什么样的异样?” 何成道低声道:“我闻到了一股不详的味道,带着死亡,衰败,与霉运的气息。如果我没记错……那是血咒的气息。” 第93章 遗诏 ……血咒? 林夙疑惑不解, 面前的二人同样疑惑不解,几人面面相觑,都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茫然。 林夙道:“血咒,是什么东西?难道与父皇的病有关?” 何成道摇摇头。 “不是病, 是一段咒语, 和陛下无关。殿下既然不知道,那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林夙听到脚步远去的声音, 人渐渐放松下来, 但依旧仍在思考这个东西,于是他向阿峤道:“你找人去打听一下,这个血咒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峤领了命, 立即出去查看,林夙又看向楚屺。 “三哥那边怎么样了?” 楚屺:“皇后正在绝食, 以死相逼陛下尽快立储,三殿下那里暂时没有动静。” 林夙点点头, 他起初以为父皇病重, 当时上游仙崖的军队必定是三哥派去的, 可看父皇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的样子, 显然那支军队的调动权仍在他手上。 父皇……到底在想什么呢? 林夙思索完,便向楚屺道:“你派人去看着三哥与皇后,无论有什么异动, 都立即告诉我。” 两人走后,林夙又出去见了见等候他的朝臣,然后很快便回到临帝的寝宫前侍奉。 不过很快三皇子与剩下的十一,十三皇子也都来了, 临帝见到他们挤在面前,只嫌他们晃得自己眼花, 让他们全滚了。 林夙也准备走,但临走之时,又被临帝叫住。 于是他成了唯一一个留下侍疾的人, 朝中一些与他政见相同的大臣对此很满意,认为这是林夙获得垂青的证明,找到空隙便来问他是否有催促陛下颁布诏书,林夙都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侍疾的工作繁琐,临帝时困时醒,时常需要人在身边,林夙不敢走开,一直到深夜,见他睡得沉了,才找到时间溜出去。 他走到御花园深处,找了好一会儿,果然在前世偷听到声音的地方见到安千岳。 安千岳显然等候已久,一见他来,立即转过身来。 “你来了。” 林夙点点头:“你等了很久么?” “不久。”安千岳摇摇头,“我听见陛下睡着了才过来的。你今天一直侍奉陛下,不过我听见太医署的太医说,陛下对你的态度很奇怪。” 林夙迷茫地点点头,然后困惑地看向安千岳:“你说……父亲可能会恨儿子么?” 安千岳羽毛扇停下,道:“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林夙:“我自幼出宫,跟随师父学艺,不过那是母妃生前的安排,她害怕我在宫中活不下去,才让我远离……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在父皇眼中,这却成了恩典。” 他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只是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疑惑。 “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服我,只是让我十分迷惑,我很好奇他出于什么原因说这样的话……但至少,他并不认可我。” 安千岳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住他的脸颊,在他眉头上摩挲过去。 “你不需要他的认可,你比他做得更好,丢失的国土是你收复的,乌国的军队是你赶走的,若不是那次意外,你说不定已经北伐成功。”安千岳平静道,“那场洪水不是你的错,三城的百姓不是你害死的,最终却由你背负草菅人命的骂名。实际上你的能力已经远超过他。我想,他或许是害怕看见你,所以折磨你。” 林夙沉思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毕竟想不出答案,纠缠这种事也是徒增烦恼,于是想起了今日遇到的另一件事,安千岳博学多才,见闻极广,说不定会知道何成道说的这个血咒是什么。 他道:“对了,我今天见到何爷爷了。” 安千岳:“这是谁?” “大内高手。”林夙简短介绍道,“此人负责守卫皇城,最主要是守护父皇的安全,是一个十分罕见的高手,他平时都躲在暗处不会轻易行动,不过今日我感受到他出来了,并且,他说他在找一样东西……” 他话音刚落,安千岳突然将他嘴一捂,警惕看向远处。 这是有人靠近的意思。 林夙知道安千岳感知灵敏,不在自己之下,也忙屏住气息,紧接着,熟悉的充满威慑的气息从身旁经过。 似乎也发现这边有人,来人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外面的走廊中徘徊,林夙见他停下,当机立断拿开安千岳的手走了出去,何成道见竟然是他,诧异道:“五殿下?” 林夙神色如常,语气和煦:“何爷爷,您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第109章 何成道摇头道:“我当然是在找那个不详之人……奇怪,我明明闻见就在这里的。” 林夙仿佛听到一个笑话般,摊开手道:“什么意思,何爷爷,难道您认为那个人是我?” 何成道当真上前几步,在他身旁嗅来嗅去,然后摇摇头:“五殿下命格贵重,不是不祥之人。” 林夙知道此人性格偏执,但也有简单直率的一面,并不气愤于他的怀疑,只是道:“何爷爷,如果现在宫中进来一个勉国的高手,你能发现么?” 何成道闻言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什么高手我会不能发现?” 林夙:“和我差不多的高手。” 何成道思索一阵,摇摇头:“绝对不会,自从陛下登基我就进了宫,这么多年,从未放过一个刺客,别说是五殿下,即便是巫善那个老头儿亲至,我也有把握发现他。” 林夙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立即道:“巫善?” 何成道听他追问,显然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不耐烦地摆摆手。 “此人消失了不知多久,估计早转世了,不值得殿下挂心!” 他说罢转身就走,等他走远,安千岳才从墙后出来。 林夙正好顺着之前的话解释下去:“这便是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人,他今天忽然出来,还说要找什么血咒……这个血咒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么?” 安千岳神思不属,目光紧紧看着何成道的背影,听他说完,才慢慢回过神来:“什么血咒?” 林夙见他神色有些奇怪,不过既然他不知道,便摇摇头。 “我正是第一次听说。” 他刚才问那个问题,仍是因为前世,或者说梦中的经历,他不觉得有何成道的坐镇下,呼延烈可以轻易入宫来刺杀他。 难道……真是因为他们的默许? 林夙想起今天准备问他的话,又道:“父皇现在似乎很信任你,依你看,后面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安千岳认真道。 林夙:“?” 安千岳看向他:“其实我今日过来就想和你说这件事的,你父皇显然有更好的医生,我不认为他有那么信任我,可我不知道他为何会表现得那么信任我。” 林夙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安千岳:“陛下早已药石无灵,此前我没进宫,不能确认,所以没和你说,不过见到他之后便已确认。可他手上有一套法子替他拖延时间,这套手法极高明,我原以为他想拖延到见到想见的人,本以为这个人是你,可现在也发现不是。事到如今,我实在也想不到他到底想做什么。可他对你态度又那样奇怪,总叫我觉得有什么隐情……” 安千岳说着摇了摇头:“我只能静观其变,无论如何我不会是他们的目标,只有你……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着你。” 林夙点点头:“我知道了。” 与安千岳聊完,不仅没有解答疑惑,反而令他有更多疑问,但这许多线索汇集在一起,竟慢慢延伸出一个令他难以想象的猜测。 再回到临帝的寝宫,他连步伐都沉重了不少。 或许是最后一个儿子终于回宫,也或许是他可以拖延的时间并不多了,两天之后,始终拒绝见任何大臣的临帝开始召集亲信,并屏退左右,秘密写下一纸遗诏,并声明遗诏需在他去世后打开, 众人都知道他这是即将油尽灯枯的征兆,脸上难掩悲痛,可更多是对遗诏内容的好奇与猜测。 林夙虽在侍疾,但也没有查看遗诏的资格,况且父皇危在旦夕的病重之际,谁也不敢表现出不为他身体担忧,反而对遗诏感到好奇的心情。 那一天入夜,十分仓促的,临帝将所有子女都叫了过来。 每个人都猜测他或许是准备谈论遗诏的事,不过他也只是将大家聚集在殿门外,没有叫任何人进去, 直至最后安千岳到来,老太监才打开了门,将他放进去。 林夙在人群中见到他进去的背影,想起这段时间内商量好的对策,将目光渐渐收敛起来。 接过如何,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看了。 自从安千岳进入后,殿内始终没有过别的动静,不知道过去多久,寝殿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老太监叫进去的人是林夙。 顶着所有人打量的目光,林夙走上前,走进了那一扇小门。 “嘎吱”一声,不断缩小的缝彻底闭合,门在身后关上。 屋内为了避免见风,门窗都是紧闭的,药味和病人陈旧的气息散不出去,混着安神的熏香,交织出一股微妙的气息。 并不算好闻。 林夙环顾一下四周,竟然不见安千岳,心往下沉了一沉。 以父皇的表现来看,林夙几乎已经确认那纸遗诏上写的名字不会是自己。自从他学艺回来开始,除了刚开始主动请缨抵御乌国被同意外,他的每个决定都被父皇反对。 父皇似乎从头到尾,都没认可过他这个人,即便他已经做得足够多。 所以林夙很好奇,他叫自己进来,是准备说什么。 大门和床距离很近,他一步步往前,很快就来到床榻前,明黄色的帐子全部放了下来,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林夙的脚步停在床前半米的距离,他跪下道:“父皇。” “你来啦。”临帝的声音比从前更加微弱,宛如游丝。 林夙点点头道:“父皇,儿臣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来么?” 林夙:“儿臣不知。” 临帝干笑一声:“你当真不知?” 林夙思索一番,说道:“父皇想对儿臣说什么么?” 临帝道:“你去书桌边,桌子下面,有个盒子,你打开……” 林夙走到书桌前,往里面一摸,一个机关弹开,里面果真有个小匣子,他将盒子拿出来打开,一份卷轴静静躺在其间。 林夙目光微烁,这份卷轴,难道会是诏书? 临帝的声音响在身后:“怎么,你不相信么?你是朕最得力的一个儿子,自从你出现,人家都说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你才是曦国的希望……你自幼习武,生长在乡野里还不忘研读兵法,刻苦读书……你等待的,难道不正是这一天么?” 林夙道:“父皇明鉴,儿臣读书习武,只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帮上您……” “嗯。”临帝虚弱地笑了一声,“朕知道你有能力,正因为对你期待最高,所以对你总比对旁人严格几分,你……会不会怪父皇?” 林夙心中的诡异感仍旧挥之不去,但心情也放松了些许,道:“儿臣怎么会怪父皇。” 临帝:“好……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林夙拿着盒子,缓步靠近床榻,停在床帷前,随后伸出手,将帷幔掀起一个角。 床上的临帝满头发丝早已花白,青黑凹陷进去的脸颊让他看起来虚弱万分,他的头陷在枕头里,身躯束缚在被褥中,除了疲惫的眼睛里仍闪着无力的光,整个人已经没有一丝力量。 林夙知道他这已是将死之象,他这一生称得上波澜壮阔,若非早年武功全失,只怕如今身体仍旧十分康健,习武之人寿命远超常人,他并非不能习武,而是习得高深武力后又失去,如今年迈体衰,大限将至,痛苦一定比旁人更深。 “夙儿……”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帝的语气变得十分温和。 “父皇的后背疼……你来,帮父皇按按后颈。” 林夙道:“我去请太医来看看?” 临帝盯着他:“请不请太医,都是一样,怎么,你嫌父皇老了,不想看见我了?” 林夙道一愣:“怎么会。” 他伸出手去,探向临帝的后颈,帮他轻轻按动,临帝闭着眼睛,指导他再往下一点,手劲再大一点。 林夙手指渐渐下移,忽然发现这已是大椎穴,心中一凛,不敢再按,却听临帝忽然急切地“啊”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人影倏地从背后飞出,闪电一般飞向林夙。 第94章 大结局 林夙察觉危险, 立即转身,仓促间猛然接下来人一掌。 这一掌接下,他胸中一震,一口鲜血霎时溢出嘴角。 何成道面寒如铁, 将他一把推开, 看向病床上的临帝,临帝瞪大了双眼, 此刻已经是只有出气, 没有进气,一脸愤怒地盯着他,用手无力地指过来。 “逆子……逆子……” 何成道猛一回头:“五殿下, 你做了什么?” 林夙:“我什么也没有做,是父皇叫我把他按一按背。” 何成道转头去检查临帝身体, 然后变得更加愤怒。 “陛下这是被人点了要穴,这里除你以外, 难道还会有旁人?” 林夙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甚至陷害他的人用的是自己的性命。 而是他手中握着的遗诏绝不会是真正的传位诏书,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只有父皇自己知道。 第110章 他将卷轴往身后收了收,可这怎能躲过何成道的眼睛,他声音一厉:“殿下, 那是什么?” 林夙:“这是我方才在书桌上捡到的。” 何成道不信:“陛下的遗诏放在房梁上,这几日未曾拟过别的诏书,你在书桌上拿的,又是什么东西?” 林夙:“何爷爷, 你不如问问父皇。” 何成道听了这话,当真回头望去, 可临帝双眼早已闭上,口中仍微弱地重复呢喃着什么,何成道凑了下去,只听他说道:“逆子……修改遗诏……逆子……” 何成道这下不疑有他,扭头看向林夙,立即向他攻去,试图抢夺他手中的伪诏。 林夙不敢发出更大的声响将外面人吸引进来,现在的情形他百口莫辩,若让人看见殿里的情形,绝没有任何好处。 可他功夫又逊于何成道,两人悄无声息中转眼便已经过了数十招,何成道有意将他逼近死角,很快两人距离便拉得越来越近,见他已经没有腾挪的空间,何成道从腰上抽出一把柔韧的软剑,以平削的姿势向林夙喉剑递去。 林夙被困在墙角,只见白光逼近,却没有任何后路可退,正在飞速思索对策之时,忽然,在白光抵进眼下的瞬间,一个身影忽然从远处飞来,稳稳抓住软剑。 鲜血霎时连珠般滴落,来人手握软剑,不顾割出的伤口,将剑猛地一拽,将何成道拉至身前。 何成道见武器被夺,立即撒撒,重新以掌法进攻,林夙见来人竟然是安千岳,脱口而出叫道:“安宵!” 安千岳目光涣散,没有说话,只是十分强势地挡住对手的攻击,林夙与他一向默契,知道仅凭他一人仍无法撼动何成道,于是从另一个方向继续进攻。 两人联手,很快便在交战中占据上风。 他们一左一右夹击对手,悄无声息将他逼至角落,自从安千岳出来便有些失神的何成道盯着他愈来愈近的脸,忽然失神了一刹那,随后脱口而出道:“巫善是你的谁?” 安千岳面无表情,狠狠用软剑抵上他的喉间,何成道不可置信道:“原来就是你……你做了什么?胆子真大,巫善难道没有和你说过后果。” 林夙知道他们打得太久了,这里的动静一定会让外面的人起疑,见终于制服了何成道,立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安千岳:“你刚才是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带他去藏起来?” 安千岳缓缓摇了摇头,何成道显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冷冷盯着他道:“五殿下,你难道以为杀了我这个知情者,旁人就不会知道你弑君夺位篡改遗诏?只要我现在喊一声,谁都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说罢嘴巴一张,作势便要大喊出声,第一个音节尚未发出,安千岳已经重重给了他脑门一下。 何成道身子霎时瘫软下来,安千岳一把抓住他,这时才转头对林夙道:“我中了……迷药。” 林夙眉头一蹙,还没来得及说话,安千岳已经栽到在他怀中。 扶住昏迷的安千岳,林夙在殿内找了一圈,还真找到安千岳藏身的那个暗室,他费力将两人都拖进暗室藏起来,这才将手中的卷轴展开,让他意外的是,卷轴上写的内容竟然真是由他继承大统。 他飞至房梁上,将上面藏的遗诏也取下来,这一份却清晰写着是由十一弟继承。 两份遗诏放在一起,只有字迹有轻微不同。 可以想象,如果林夙当拿出这份遗诏来,知道真正遗诏在房梁上的心腹大臣自然会提出异议,要求取出房梁上的这一份,到时候两份字迹不同的遗诏摆在眼前,孰真孰假自然很好分辨。 林夙不仅会背负篡改遗诏的骂名,父皇的死因也会被怀疑到他身上。 这是要将他赶尽杀绝的毒计。 两份遗诏摆在面前,林夙只觉得一阵发寒,可惜父皇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只会有一份遗诏,又在正确的位置,那么上面的人无论是谁,都将是真的。 他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份遗诏放回房梁下,另一份放回书桌的机关里锁起来。 把屋里打乱的东西快速收拾好,身上衣物也整理端正,林夙又走到床边,将临帝的眼睛合上,被子盖好,随后走到大门前。 他在门后给自己脸上换了一副伤痛悲切的表情,随后将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面对眼前目光殷切的的众人,他声音压得更低,略带哽咽。 “父皇他……薨了。” 。 国不可一日无君,临帝一边下葬,另一边,传位的遗诏也被人急切地拿了下来,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林夙的名字。 加之临帝死前最后一个见的儿子也是林夙,所以他传位林夙,似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很多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三皇子就一口咬定林夙不可能是继承人,一定篡改了遗诏,对此林夙未做回应,后来他偷偷找了太医试图验尸,检查结果是临帝大椎与神阙穴有淤青,大概率被武林高手点过背后两个穴道,死因不排除与此有关。 但林夙只是找到之前的太医为自己作证,临帝生前便有敲打这两处穴道的习惯,并非他回来才有的,此事也作罢。 临帝快速下葬后,林夙登基的仪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但奇怪的是这之后安千岳都没有再出现,似乎那一天之后,他就密室中突然蒸发了。 林夙派了无数人去找安千岳的踪迹,甚至连何成道的尸体都找回了,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但正因为这具尸体,林夙霎时又被推至风口浪尖,何成道是大内高手,秘密守卫皇城,最重要是保卫帝王安危,他这样离奇死在宫外,无论和临帝的死亡是否有关,都是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这其中的得利者林夙,毋庸置疑是嫌疑最大的。 林夙有意不去回应此事,只想等舆论自行平息,没想到消息在部分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竟传得越来越离奇。 他登基在即,事务繁多,加之那之后始终找不到安千岳,所以见舆论发酵开来,更加心烦意乱。 不过,他想起之前偷听到的消息,安千岳似乎还安排过一个弟子在太医署,这人是好不容易安插进来的,应该不会轻易消失。 他当即走到太医署,用“桃枝”的名字,果然找到一个不太起眼但看起来十分沉稳的小太医。 桃枝比桃叶桃果大好几岁,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清秀,双目有神,虽然只在角落做些杂务,也显得很有条理。 林夙将桃枝叫住,单刀直入问起了安千岳的事。 桃枝显然有些惊讶他会找到自己,不过或许是因为安千岳早交代过,他有些为难地摇摇头,并不肯说。 林夙道:“他不许你说告诉我?那你不用开心,我问你的话,你只需摇头或者点头。” 桃枝简单思索了下,没再拒绝,慎重地点点头。 林夙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他……是自己想离开了?” 桃枝想了想,点点头。 林夙沉默一下:“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么?” 桃枝摇头。 林夙:“他会离开东都么?准备去哪里?” 桃枝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林夙立即反应这两个动作的含义,桃枝并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又问:“那……他什么时候会走?” 桃枝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夙反应过来,才道:“是他没有告诉你,还是他也没有决定?现在呢,他还在东都吗?” 这次一连串几个问题,极难回答,桃枝思索一会,摇了摇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林夙挑眉:“在,还是不在?” 桃枝已经憋了好半晌,这会儿也知道摇头点头都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陛下不要再问了……山主今天出发的,估计现在正在路上。” 林夙听完眼皮一跳,猛地转头。 宫门无限地从面前延伸出去,红墙纵横交错,视野里的一切都被禁锢,分割,只有向上看去时,头顶的碧蓝穹顶才显得广阔无垠。 天空覆盖着远处辽阔旷远的土地,出了层层宫墙,出了巍峨城门,天地大到没有任何真切的分野。 安千岳的性格,确实会比较喜欢自由。 林夙出了太医署的门,不由自主地想,从放上遗诏的那一刻起,他就只会束缚在宫墙之中,而安千岳则可以不受任何约束遨游天地……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除了今天,他们大抵真的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了。 林夙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念头,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究竟哪一处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处心积虑获得这一切,诚然赢了,可事物不会定格在这一刻的输赢,斗争也绝不会只止一次。 他只觉得一阵厌倦,一阵没来由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伸手脱去了自己明黄的外袍,施展轻功,以奔向自由的姿态,快速往外飞去。 现在没有坐镇的高手,整个皇宫武艺最高的就是他,他一路出去,没被任何人发现,也没被任何阻拦。 第111章 他很快便出了宫墙,没过一会儿,东都的城墙也被他甩在身后,他在路上狂奔,不知道为何,越飞越觉得兴奋,似乎前路等待他的便是自由。 他循着一点踪迹一刻不停地往前,不知追了多久,两侧风景变得越来越陌生,他忽然有直觉,以他的速度,安千岳定在这附近。 他停下来脚步,抬头四顾,生怕安千岳是在躲他,他们功力相差仿佛,若安千岳下定决心不见他,他是找不到他的。 树叶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耳力极佳,每一处声音都不曾放过,生怕哪一片树叶后便藏着安千岳,像他们头两次见面一般。 可他环顾了一大圈,也没哪片叶子后有藏人的痕迹,他不甘心,继续往前面走去,这次没走出几步,一只铃铛突然从远处飞来,射至脚下。 “殿下,太远了,便送到这里吧。” 林夙猛地抬头,露出一丝笑容,往铃铛射来的方向看去。 “安宵!” 安千岳声音轻快:“殿下,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 林夙循着声音追上去:“为什么不告而别?你在怪我么?” 安千岳声音带了几分笑意:“能为殿下办事,在下求之不得,怎会怪您。不过臣生性懒散,无法适应在朝为官的生活,还是向往无束无拘的山野,殿下抬爱,追到了这里来,可恕臣不能跟您回去……殿下,请回罢。” 林夙一圈圈扫过树林,仍确认不了他在什么地方。 他有些自暴自弃:“就算我请你留下你也不肯么?你知道的,无论旁人怎么说,史书怎么写,我都绝不会承认你是凶手。” “可我眼中殿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安千岳轻声道,“殿下,已经很晚了,你走太久,别人会起疑的。” 林夙沉默良久,终于再次抬起头:“那我跟你走罢。” 安千岳似乎被他惊到了,好半晌未能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陛下,社稷为重。” 林夙轻轻扯起嘴角,这话太幼稚,太荒谬,太轻狂,他没有资格说。 “我开玩笑的,安宵,你当真非走不可么?” 安千岳“嗯”了一声,声音很温和,带着柔软的安慰:“陛下,您能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林夙:“我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那时你拒绝见我,我好生气,我以为你是个故弄玄虚神棍,甚至决定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找到你头上,可没想到,最后果真是你帮我最多。安宵,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前世的缘分?” “殿下怎么也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安千岳忍不住笑出了声,“师父虽然教过我占卜术,不过我从未用过,早忘光了,那时拒绝您,也只是由于一场误会,如果桃朵能回来得早点,如果我知道那次泄洪与你无关,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至于前世今生,更是无稽之谈了。” 林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听起来确实荒谬,可除此之外,我不明白,你为什为我做那么多。只因为我是五殿下么?” “五殿下便是你,你便是五殿下。”安千岳这次等待了更久,才轻轻道,“你们之间,本就是不可分割的。” 这话说完之后,身旁一片树梢的枝叶晃动,林夙知道那里有人,忙飞身上去,可树后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安千岳的踪迹。 他正要转身,却突然发现,树枝上横着一把剑。 是宵练剑。 安千岳偷偷调包来,不惜得罪折兰温,也要为他保住他的剑。 现在终于物归原主了。 林夙抱着剑回到宫中,此刻已近戌时,发现他终于回来,一群宫人忙不迭围了上来请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中的剑,一步步往前,回到书房前时,负责查案的大臣还等候在门口。 林夙有些诧异,这个案子怎么会这么快就有进展? 见他终于出现,大臣连忙带着奏折凑上来:“陛下,杀害何宗师的凶手身份已经明晰了,据悉,此人正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血影教教主,江湖人士为了扬名不择手段,竟敢挑衅到皇家暗卫手中……不过此教一向藏身西南,行踪不定,就是江湖中人也找他们不着。陛下,您说这……” “是吗?”林夙听见这番话,表面仍不动声色,心中却想,安千岳走之前,还不忘给他解决一个棘手问题。 他虽然不愿再提这件事情,但仍不得不接住他的话往下,语气平淡道,“何成道承诺先帝永生不离开大内半步,如今却被人击杀在宫外,足可证明玩忽职守,江湖中人一向好狠斗勇,恩恩怨怨永无止息,既然他技不如人,输了便死了,也是常有之事,不足为奇。” 他走进书房,在明黄的龙椅坐下,大臣亦步亦趋跟上来,在案前恰到好处地停下。 “那,依陛下的意思,这案子……” 林夙声音疲倦:“结案罢。” “是!”大臣点头称是,但不曾退下,犹豫半晌,才继续向林夙道,“陛下,坊间还有一则传言,只是猜测,当不得真,但可以姑且一听……据说血影教上一任教主已死,如今继任的新教主,正是碧峡山中那位山主,早先三殿下还曾费尽心机拉拢过……” 此人试图讨好林夙,正是想要祸水东引,将三皇子往幕后主使的方向引导。 林夙听明白他的心意,忽然将剑一放,抬头看着他,大臣不明所以,只觉得这眼神十分可怕,姿态愈发诚惶诚恐,汗珠都险些从额头滚落,林夙见施压够了,忽地一笑,和颜悦色道:“爱卿不必紧张,坊间既有如此传言,想来并非空穴来风,不过父皇生前常说,三哥品行端正敦厚孝顺,此事即使是那血影教主所为,而那教主即使又真是碧峡山主,想来也说明不了,父皇老了,病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也难逃那一天。” 大臣忙不迭点头:“是,是,先帝寿数已尽,此事确实与旁人无干。” 林夙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说话,这件事他本就理亏,绝不能再将事态扩大,若赶狗入穷巷,定是会咬人的。 大臣察言观色,见状立即告退,快速退出了书房。 人一走,林夙又将剑拿了起来。 眼下的局面是安千岳苦心孤诣为他铺就的,他留不住安千岳,也不能破坏他为自己留下的东西。 只是,只是,他想不明白。 安千岳是因为什么才这样做的? 他们第一面就不欢而散,前世更是没有过任何交集,不知道他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促使他做下这一切。 他放好剑,便伸手摸到桌下的机关里,里面的真遗诏早被处理,现在只留下一张薄薄的纸片。 这是阿峤交给他的,他这几日找到的血咒咒纹。 关于何成道提起的这个咒语,知道的人已经很少,阿峤动用了几乎全部天羽卫的力量,才找到一个江湖中上了年龄的老人,那老人告诉他,江湖中唯一会施咒的,只有巫姓一族,最后一个姓巫的高手在乱世结束之前便失去了踪迹,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但提及巫氏的咒语时,说话的老人眼中还是露出分外惊奇明亮光。 “巫氏最厉害的咒语便是血咒,据传说,这咒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使光阴逆转,岁月倒流,只是,需要用施咒的一生气运为交换……只有施咒的人足够强大,咒语才会生效,除了巫前辈,不知道谁还有能力施这个咒。”老人牙已经掉光,说话时声音含混,时断时续,好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一般道,“不过,巫前辈也不会希望一身绝学失传,相信他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徒弟。一定会的。” 林夙注视着面前纸张上的花纹,虽然花纹残缺不全,但林夙也很确信,自己见过它。 最后一次在客栈与安千岳分别时,他曾清晰地见过,这个花纹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直至见到血咒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前世种种并非黄粱一梦,也并非他天命所归,能有特殊机缘死而复生,重活一世。 而是那一世里,有人倾尽一切,换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前世种种皆已湮灭不存,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安千岳以何心情施下的这道咒语,他一切都不记得,林夙一切都不知情。 以至于这一世产生过这么多的交集,到头来仍旧谁也不相信谁。 他始终不信安千岳会爱上自己,也始终不信自己会爱上安千岳。 原来他们的羁绊产生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久远太多太多。 究竟前世才是梦,亦或这一刻才是梦,林夙坐在案前,只见面前两排烛火交织汇聚,牵成一条华美璀璨的河,安千岳的似乎正站在这河的中央,冲他轻轻招手,他不由轻轻一伸手。 “刷”一声,幻影破碎,烛台倒地。 第95章 三年[番外] 钦州气候潮湿闷热, 常年无秋,时有瘴气遮天,每年遇黄茅瘴起时,十客九亡, 古诗有语:云蒸地热无霜霰, 桃李冬华匪时变,指的正是此地气候炎热, 致使时序反常, 春花冬开。 第112章 此时已是元泰三年,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免徭役, 轻赋税,恰逢三载风调雨顺的好气候, 整个大曦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连远处蛮荒的十万大山,现今都比从前更加热闹几分。 不过, 这份热闹对血影教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天大的麻烦。 “山主, 刚才又抓着一个闯咱们苗圃的, 你上个月种的大白菜, 刚被他偷得一颗都不剩!” “还有,山主,上次偷您茶杯的那个小贼还在地牢关着……要我说, 真该给他们点教训尝尝,不然都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 “不错,不错,你们说得很对。”安千岳打了个哈欠, 将扇子从脸上取下来,望着头顶一片云也没有的天空, 用手在眼前比划一番,发现这将要下山的太阳似乎并没有比中午小上半分。 虽然他身怀高超内力不惧炎热,但被这样的太阳整日炙烤着,又怎么会有好心情呢? 他心情烦闷,磨了磨牙:“那就给我们将他们都狠狠打一顿,再丢进瘴气林里!再去找老尚放蛇咬他们!” 桃果和桃叶闻言面面相觑,倒不是因为于心不忍,而是他们这几年实在太倒霉了,先是中原许许多多高手打着为何成道报仇的名义前来挑战安千岳,后来不知道是哪里传出的消息,说血影教主身上有可以增加功力的药材,更有一个无论喝什么东西都对身体有益的神奇酒杯,引得一群盗宝人眼红心热,都想来碰碰运气。 虽然他们偷不着神奇杯子,也找不到厉害药材,但是不知道又是谁散布的谣言,说血影教里厉害的宝贝数不胜数,那北山老祖一开始天资平平,后面却能练得神功,全靠搜刮十万大山中各色珍稀宝物,教里的宝贝谁能偷得一两件,都受用无穷。 正因为这些可恶的谣言,血影教弟子再也不用出门了,每天不是在捉贼,就是在捉贼的路上。 桃果忧心忡忡:“教主,咱们打他倒是一顿容易,可以咱们现在的口碑,只要一个人死在教里,来寻仇的人都只怕更络绎不绝。” 安千岳嫌日光晃眼睛,偏了偏头,扶住额头道:“管不了了,杀一儆百,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真当我血影教是他们后花园了。” 桃果还想说什么,却被桃叶用力拽走了,两人走出好远,确定安千岳听不到了,桃果才挣脱他的手道:“你明知道山主既惦记中原的消息,又不敢听见中原的消息,咱们才一直对这些小贼好挑战者听之任之,你还说这样的话。” 桃叶不服气道:“怎么会是我的错?不仅咱们不堪其扰,山主一定也不堪其扰,不然怎么会每天躲在院子不出来?这几年原本的血影教弟子全被他打发去开山种菜了,山主是打定主意留在钦州,他若真想知道中原的消息,为何不问那些人?” 桃果翻了翻白眼,心想桃叶这个迟钝的笨蛋,山主如若不想知道中原的消息,怎么会每次来人挑战都搭理对方,每次抓到小偷总要自己亲自去看一眼。 自从他们三年前来到钦州定居,这三年里关于中原的消息都是这些挑战者与小偷带来的,林夙如今已是大曦的皇帝,可能没有人知道他的近况,但至少他做了什么大事,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 钦州溽热潮湿,全年无冬,和四季分明的碧峡山截然不同,桃叶桃果刚到这里时水土不服,病了好久,好在安千岳医术不错,他们自己又认真练武,身体强健后才好起来。 安千岳虽然百病不侵,可也并没有好受多少,那些血影教弟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费了极大的功夫,才总算将一群人收服,不过,少了和这群人斗智斗勇的乐趣后,安千岳又恢复到百无聊赖的状态。 他无聊到开始到后山去种地,可惜种的菜全死了;养了一些小鸡,小鸡养活了,后来又被人偷走了;他尝试钓河里的鱼,后来那条河多了一串钓鱼人。 没有任何一件事可做寄托,他连练武都练得没那么勤了,每天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去见见那些外来的挑战者与小贼。 他从不主动问他们中原发生了什么,可一旦有人提起新帝的政策,他心情又会明显地变得愉悦。 “山主是因为那人才不得已逃到钦州的……”桃叶正值变声期,嗓子变得十分粗粝嘶哑,对桃果道,“你上次就上过他的当,这次也没学聪明。何成道是非死不可的,可那人自己不可能亲自动手,无论让谁动手,最后若查出与他有关联,都会留下话柄,这件事叫山主做了,山主也认了,才对他最有利,山主吃了这个亏,不愿意再见他本就很正常。” 桃果道:“可以咱们山主的性格,怎会甘愿吃这个亏?山主分明是……” 桃叶道:“分明是什么?” 桃果:“分明是自愿的!” 桃叶忍俊不禁,一时捧腹大笑。 “山主何时是这种性格了?我想山主不过是顾全大局,所以勉强帮他做这件事,别的皇子还小,三皇子又着实无能,确实只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桃果不愿与桃叶争辩,只是想起远在东都的桃枝与桃朵,山主即使远走钦州,仍将沉稳的桃枝和聪慧的桃朵留在陛下身边,怎么不算维系着他们最后一丝联系。 以桃果的眼光看,山主能为人做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顾全大局可以解释的了。 不过山主这两年性子愈发散漫,心思也显然沉重了几分,除了催他们练武催得更勤以外,在他身上,桃果几乎看不到一丝过去的影子。 他隐隐觉得山主心中装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或许真与陛下有关,可现在山主不可能说,那个人也绝不可能再出现。 桃果心中又默默为山主叹了口气,两人已经到了地牢前,看着里面明显穿着破烂一脸风尘的小贼,桃果忍不住又为他们叹了口气。 也怪他们点背,换做以前,山主来逗他们一通,也就将人放了。 他拿起牢边一根棍子,在手中掂掂,又看向地牢里的人:“你偷了我们十颗白菜,那我打你十棍子,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咱们教里根本没有你要找的宝贝。” 小贼自知理亏,心想以这邪教的作风,打十棍子已算开恩,便一言不发由桃果动手。 桃果绕到他身后去,在他背上结结实实落下几棍,小贼趴在地牢的栅栏前,上半身随着棍子的起落震动,很有骨气地忍着痛没有叫,桃果打了一会,忽然觉得不对,亦疑惑道:“这是?” 说罢伸出手,从他后领里揪出来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的内容,桃果再顾不上打人,将棍子一扔,飞速跑到后院去。 “不好了,山主,不好了!!” 院子里不见人,他气喘吁吁跑到房间,安千岳正在练字,远远听见他的声音,将窗推开,懒懒道:“怎么了,这次又丢了什么东西?” “不不不不是。”桃果将手中的纸条举起来,“是这个。” 安千岳眸光微变,伸手接过纸条,道:”我看看” “三年不见,君可安好?三日之后,前来拜会……折兰温?” 安千岳微微挑了挑眉头,怎么会是他? 他俩无冤无仇,要说宵练剑,现在也早已物归原主,犯不着千里迢迢还要特地来找他麻烦。 桃果道:“山主,这人是不是很厉害,很棘手,您打得过么?” 安千岳想了想:“自从三年前他带走小笛,就再没有出现过,这次回来找我,说不定是因为小笛的事,不一定是来与我打架的。” 他将纸条卷起来,随手扔进书桌上的纸篓里,心中一阵失望。 来就来呗,递什么纸条。 显得他很重要似的, 因为折兰温要来的消息,整个血影教上下都严阵以待,一部分人开始思考若这个可恶的安千岳死了他们该去什么地方,一部分人开始谋划怎样讨好迎合折兰温,给自己换条粗点的大腿。 安千岳见众人心思浮躁,各怀鬼胎,也不点破,只是一味安排他们去开山种菜,搭梯建桥。 三日时间转眼就到了,安千岳这几天起居作息一如往常,几乎没想起过折兰温要来的事。这一日夜间天气凉爽,凉风幽幽吹拂面目,天空星月交辉,更无一丝云彩侵染,是个适合夜观天象的日子。 他出了阴阳楼,一路登上十万大山一处险峻的顶峰,一边抬头看向天空星象,一边在地上绘制一副图案,看了好半晌,忽然察觉到不对,起身往身后看去。 身后似乎有人。 来人功夫恐还在他之上,他立即想起之前那张纸条,将手中的枯枝扔下。 “来都来了,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可不像你的风格。” 第96章 来客[番外] “想不到三年不见,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折兰温身形微动,缓缓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 安千岳目光从他身旁扫过,见他是一个人来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重新看向地面:“你掳走小笛的事, 我还未和你算账,难道还要我对你有好脸色?” 第113章 “小笛在我手里难道不好吗?她天资卓越, 世上除了我, 还有谁适合当她师父。你若这么念念不忘,我正好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你若同意, 往后日日都可以见到小笛了。” 安千岳看向他:“商量什么?” 折兰温道:“曦朝弃了你,可我乌国求贤若渴, 你若肯跟我去乌国,大王一定将你奉为上宾。再说, 你一身绝学, 若荒废在这蛮荒之地, 你不心疼, 大王都替你心疼。” 安千岳没料到他今日来竟然是为了说这些的,哂道:“国师抬爱了,我看这地方挺好的, 我也住惯了,没有离开的打算。” “安兄弟不必着急拒绝。”折兰温呵呵一笑,“你在游仙崖上费尽心机救了那人性命,没想到他一登基, 就忙着与你划清界限,你受了委屈, 这是明摆的事。可我们大王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去随我前去,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安千岳轻轻一个抬头,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你知道的挺多。” “此事稍作打听,便可知晓,旁人不知道,真当你是凶手,可我难道不知?当初都以为他死了,你为了抢他留下的剑,拼着受伤也要和我硬碰硬,后来见你,也在尽心竭力救他……安兄弟,你落如今的境地,老夫真是替你不值呐。” 折兰温一副情真意切的口吻,安千岳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只是盯着天空中的某处,半晌后道:“想不到国师也是性情中人。” “我远不及大王仁爱忠厚。” 安千岳嘴角微勾几分,然后将折兰温叫过来,指给他看天上一颗分外明亮的星星:“你瞧那颗最亮的星子,瞧出什么特别的么?” 折兰温坦然道:“我对天象一窍不通,安兄弟不要卖关子。” 安千岳果然不卖关子,直接道:“这颗星“莹莹如火,晃晃不定”,正是传说中的荧惑,别的星子光芒稳定,只有它总是闪抖,像一簇火苗,更特别的是,它偶尔可能会逆行,据我观察,自从一个月前,荧惑便开始逆行了。” 折兰温听得入迷,见他又停了下来,催促道:“安兄弟果真博学多才,这荧惑星逆行,不知有什么含义?” 安千岳没有看他,只是低低道:“天象也是人事,如今荧惑逆行,说明人间有人倒行逆施。” 折兰温一愣:“安兄弟好像话里有话。” 安千岳微微一笑:“荧惑进入北方星宿,芒角赤红,说明边关有险。国师一直在防备勉国,今日突然来找我,想必也和此事有关。不过国师,逆行毕竟是逆行,难以长久,你不必过于忧虑。” 折兰温听他说完,眼神越发诧异起来,既有不可置信,又有几分捡到宝的欣喜,安千岳的能力比传闻中很强,若能得到他的帮助…… 他面色温和,还想再说着什么,安千岳已经戴好斗笠,起身往山下走去。 折兰温紧随其后,笑道:“你怎么不看了?这么着急回去?难道是我打扰到你?” 安千岳道:“天这么晚了,难道不应回去?我教未设客房,不便留宿国师,国师还请自便。” 折兰温豪迈道:“找个容身之所还不简单,可像安兄弟这样的人才,世间少有。安兄弟不必着急拒人千里,无论什么条件,咱们还能谈谈。” 山路险峻,安千岳却是走熟了的,一路闲庭信步,折兰温跟在他身后,同样如履平地,即使一边和他说话,脚下的行动也丝毫未受影响。 安千岳只是赶路,未作任何回应,折兰温倒不着急,只是不死心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即将回到阴阳楼,建筑遥遥在望时,安千岳忽然眉头一紧,紧紧盯着楼头的一盏灯笼。 不对劲,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点灯笼。 他顾不上折兰温,施展轻功,快速飞向阴阳楼,刚一靠近,便听里面的惨叫呻吟声,有个年轻弟子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一见他来,忙上前拉住他:“教主您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安千岳看向屋子里:“这是怎么了?” 年轻弟子笃定道:“是下战书的那个折兰温,他一进来,就打伤咱们好多人!教主您千万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安千岳看了一眼身后的折兰温,折兰温也很诧异,无辜地抬起手:“这和我真没关系。” 现在人就在里面,到底是谁在撒野,进去便知,安千岳一扭头走进大门内,越过院门,惨叫声愈发清晰,他目光往院子里一瞥,只见一个高挑身影正用单手扔开体型结实的尚老大,他心中一阵恨铁不成钢,长这么壮实,竟给人单手拎起来! 他手中没有别的东西,抄起一旁的火把就往来人脸上扔去,这至少能给他手上的人挣得脱身的时间。 火把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弯,火屑纷纷扬扬撒满夜空,就在火舌快要触及那人脸颊时,那人一把抓住火把的底部,在手中轻轻一转,火把已经调转方向,被他稳稳举在手中。 这手举重若轻的功夫实在漂亮,也很熟悉,安千岳眉心一跳,目光死死盯着火把旁的那张脸,很快,黑色兜帽落下,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美人面庞,来人微微偏头,薄而端正的嘴角上扬着,凤眸里点着盈盈光彩,虽然夜色浓郁,火光炽烈,仍衬得他仿佛宣纸上的春风一缕,柳枝半树。 安千岳看着他,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非梦,更不敢说一句话,好似只要惊扰到他,他就会从面前消失。 林夙却先开口了,他微笑道:“好久不见啊,安宵。” 安千岳尚未反应过来,折兰温已经先一步从他身后走出来:“我当是谁,原来是曦国的小陛下,你不在东都处理政务,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不知有何贵干呀?” “咱们?”林夙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有些玩味道,“国师,若我没记错,钦州是大曦的领土。倒是你,不知道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这个嘛,就要问安兄弟了。”折兰温热络地看向安千岳,语气中显然已经安千岳视作了他的同伴。 林夙道:“是么?可我看他怎么好像和你也不太熟。你们不会是今天才见面吧?” “是。”折兰温尚未说话,安千岳已经回答到,“他今天刚到。” 林夙看向他,目光柔和了几分,端详一番之后,忍不住道:“你比从前黑了一点。” 安千岳也盯着他:“你比之前瘦了。” 折兰温见两人目光缠在一起,几乎注意不到在场还有外人,看不到他就算了,地上还有一片哀嚎着的血影教弟子呢。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这群挂彩的弟子,虽然知道这显然林夙手下留情的结果,但还是“哎呀”一声:“小陛下,这些弟子不会都是你打的吧?你这,唉,你瞧瞧,这可真是……” 林夙一点也不理他,只瞧着安千岳解释道:“桃枝和我一起来的,不过他腿脚慢,还在路上,这些弟子不认识我,以为我是折兰温。” “不妨。”安千岳声调轻柔,“陛下这样的高手陪他切磋,是他们的福气。” 躲起来的桃枝桃果这会儿见战局结束,才敢探头,远远看见安千岳,连忙跑上来:“山主,您终于回来啦!” 两人刚跑到一半,就看见院中的林夙,惊讶了一瞬间,立即认出了他,不可置信道:“陛、陛、陛下。” 林夙微笑道:“桃叶,桃果,你们长高了不少。” 将人见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都有些受宠若惊,同时心里好生发虚,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林夙,要不是他们刚才躲得太快没看清,今天这架也不会打起来。 两人一心虚就忍不住想往两边藏,折兰温见事已至此,便向林夙道:“小陛下,天色已晚,血影教里没有客房,不如咱们作伴,一起去外面找个客栈。” “桃叶,桃果,你们去帮二位客人收拾两间客房。”安千岳打断他的话,又叮嘱桃叶,“折兰先生就住靠东那间,别收拾错了。” 桃叶闻言点点头,向折兰温道:“先生请跟我来。” 折兰温自然无有不从,两人走后,桃果才亲热地凑近林夙,他看了看安千岳,又看看林夙,只觉这两人站在一起对他的眼睛非常友好。 他道:“陛下,我带您住西边那一间吧,那间离山主近。” 林夙温和地点点头:“就听桃果的。” 桃果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见到林夙的心情,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惊喜,山主的心情更可想而知了,而山主开心他就更开心了。 他知道两人一定还有话说,也不打搅他们,只偷偷向他道:“陛下,您第一次来钦州罢?您在这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叫咱们山主多带您玩玩。” 安千岳已经走到林夙身旁,闻言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陛下日理万机,你以为和你一样闲?” 桃果“哎哟”一声,捂着头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