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宿敌在古耽文里轧戏》 第1章 《携宿敌在古耽文里轧戏》作者:黛色春山【完结+番外】 简介: 李祝酒车祸穿书,一看身份,文臣。 李·学渣·语文低分选手·祝酒:“系统,果真吗?” 系统:“不讲不讲。” 李祝酒再一看,好家伙,宿敌也跟着穿书了!还是个武将。 他冷眼讥诮:“呵,会打仗吗?” 宿敌讪讪:“甚至……不会骑马。” 看宿敌吃瘪实乃第一乐事,李祝酒正暗自掂量怎么给人下绊子,皇帝一纸诏书命二人结伴出征。 李祝酒:小命休矣!此奸贼必定坑我…… 却不肯料一路得了宿敌颇多照拂: 行军粮难吃,宿敌变戏法送佳肴; 凛冬被窝里寒凉,宿敌自荐枕席请求暖被窝…… 李祝酒摸不着头脑,暗忖:“此举何意?” 城门失陷,四面楚歌。 李祝酒文臣提剑,护百姓于危难; 宿敌更是浴血奋战,与外敌不死不休; 可最后仍是螳臂当车,大败。 战火里,宿敌挡在身前,死生一线,抚他唇瓣:“你说同年同月同日死,算不算殉情?” 李祝酒:说好的宿敌呢?为何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再睁眼,他成了一国之君,但傀儡皇帝。 宿敌一袭嫁衣就被抬进后宫来了,二人面面相觑,竟生出些别样的情愫。 两人之间渐渐不对劲起来,书房拌嘴最后竟在床榻讲和。 李祝酒:不是,这不对劲。 宿敌一把捞住他脚踝往怀里拖:“哪里不对?力道?方向?姿势?” 非常暴躁·非常傲娇·垮脸小猫受 x 超级宠妻·少年感daddy攻 双洁he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系统 穿书 成长 古代幻想 轻松 主角视角李祝酒互动贺今宵配角顾乘鹤晏棠舟 其它:宿敌、穿书 一句话简介:说好的宿敌,为何像做了夫妻一般 立意:无所畏惧是少年的英雄主义 第1章 意外穿书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七中后门。 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聚在一起,闹闹哄哄,谈天说地,为首的少年不言语,只蹲着玩手机。 “再等下去天都黑了,贺今宵那狗逼不会鸽咱们吧?” 随着人群里一声问,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年从一边巷子窜了出来:“草草草!来了,他来了!贺今宵来了!” 玩手机的少年终于有了动作,他起身薅了两把头发,顺势将手机揣进裤兜:“来了多少人?” “对啊对啊,多少人?咱们这里有把握揍那孙子吗?” “今儿个只许胜,不许败!都给咱们酒哥把场子撑好了,兄弟们!敢挑衅咱们酒哥的地位,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人群叽叽喳喳,嘴里大放厥词,说话一股子江湖气,其实仔细一看,全是些穿着校服的沙雕。 李祝酒蹲得腿都麻了,跺跺脚活动筋骨,单手扬起往下压:“别吵。” 不管贺今宵带多少人,他今天都要把那孙子给揍了! 一阵喧闹中,报信的少年不自信地竖起食指:“单,单刀赴会。” 众人愣住,面面相觑,那短暂的沉默都代表了一个疑问,这位新来的校霸哥是不是太自信了?是实力过硬还是不把他们这群人放在眼里? “一个人?”李祝酒也愣了,他反复确定:“你没看错?” “酒哥,你说十几个人我一时间数不清楚还正常,那一个人我还能看花眼啊!”报信人肯定道。 很好,很自信,很张扬,李祝酒紧咬后槽牙:“你们全都别上,他既然一个人来,那我和他单挑。” 话音刚落,巷子口转出一个高挑的少年,土逼校服穿在那人身上,愣是撑出一股时装的味道,余晖洒在他头发和肩膀上,随着动作,那发光的发丝一颤一颤,慢悠悠晃到了李祝酒跟前。 “还真是一个人来的,够狂的呀。”李祝酒轻哂。 来人反手伸向书包摸了摸,面上带笑:“抱歉,放学太堵,等久了吧?” 报信的看这架势,捅了捅李祝酒胳膊:“酒哥,他,他这是不是要抄家伙?他还笑得这么云淡风轻的,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李祝酒更气了:“闭嘴。” 下一秒,一杯带霜的果汁递到跟前,贺今宵用嘴撕开吸管包装纸,利落地插好吸管,又往前递了递:“天这么热,你渴不渴?” 我渴你妹……李祝酒想,他没动,单手插兜:“你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吗?” “打架。” “既然知道,那开始吧?” 贺今宵似乎不解:“非得打我吗?不打不行?” “你说呢?” 李祝酒想,贺今宵这人天生就是欠揍的。 上上个月,李祝酒穿了双五位数的鞋被学校里闲得没事的同学酷酷一顿夸,结果第二天学校新转来了个贺今宵,他穿的鞋六位数,李祝酒被迫参与了谁家更有钱的拉踩之战,并落下风。 上个月,追了李祝酒两年的女生忽然倒戈开始追贺今宵,那架势比追李祝酒还火热,李祝酒又无辜被同学们拉着和贺今宵攀比依旧落下风。 这个月,据说有人看见贺今宵在校外被人找麻烦,以一敌十裤脚微脏,传到学校里李祝酒又被拉来做了对照组,大家纷纷说七中校霸一哥地位不保。 更过分的是李祝酒成绩不好放荡不羁爱自由,但逃课泡吧打架斗殴都精准踩在底线以内,所以老师平时也懒得管,结果贺今宵跑到老师耳边吹风,说要连帮带扶,让班上不爱学习的同学也振翅高飞,于是从此李祝酒被各科老师死死盯住,失去自由。 于是贺今宵成了李祝酒的高配版对照组,两人的名字经常捆绑在一起,经常被老师,同学点名拉踩。 李祝酒一怒之下又怒一下,终于忍不住找人约架。 “开始吧。”李祝酒不想废话,等下他还要去网吧打游戏呢。 结果贺今宵不但不接茬,甚至很体贴地来了句:“你嘴唇有点干,喝一点吧,这叫先礼后兵……” “我礼你妹!”李祝酒终于忍不住扬了快贴脸上的饮料,一把抓住贺今宵胸前校服polo衫将人拉到跟前,攥起拳头就抡了过去,这一拳被贺今宵精准接住,然后往右一拧,不知道怎么个事儿,李祝酒被制服在后者胸前,他曲肘往后狠狠撞过去,就听身后人一声闷哼,然后重获自由。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一阵,看得旁边小弟一头雾水。 报信哥:“怎么感觉贺今宵不是真心来打架的?像是……在逗咱酒哥玩儿呢?” 其他小弟:“你不懂,这才是最极端的侮辱!” 忽然一声巨响,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一路驶了过来,直直地向打架的两人冲去,汽油味刺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车轰然撞上了李祝酒和贺今宵。 “酒哥!” “酒哥小心!快躲开!” 小弟们撕心裂肺的喊叫,几乎震破耳膜的轰鸣声都化作背景音,李祝酒只觉得自己被人用力护住脑袋,然后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耳边只剩下一句小心,来自贺今宵。 片刻后天地归于寂静,意识模糊的李祝酒脑海里响起一道电子音。 “宿主您好,耽频穿书组组长系统007为您服务。检测到您的生命值仅剩百分之十,现有领取剧本走剧情换取生命值活动,请选择yes or no?” “yes!”李祝酒几乎是吼出来的。 “叮!角色已激活!走剧本换取生命值,完成一个剧本可换取百分之三十生命值,完成三个剧本可满血复活。即将为您发布剧本,请选择是否接收,yes or yes?” 李祝酒懵逼,这对话好中二,好神经,像极了班上传阅最广的穿书文,还有为什么两个回答都是yes? “你先说,什么剧本?” “剧本一,权臣vs将军,宿敌cp相爱相杀;剧本二,正在加载中请稍后再试;剧本三正在加载中请稍后再试。” 好复杂,好多戏,那还是死吧!李祝酒冷静选择:“or!” “选择or意为放弃现实世界生命,为倡导乐观积极,已为您选择yes,为节省时间,系统已为您发布剧本zip,请接收!” “等等,我还没同意!” “入戏倒计时,三二一!” …… 李祝酒再睁眼,周遭是穿着朱红、深紫朝服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戴着高高的乌纱帽,顶着长到胸前的胡须,大家正拿着笏板打来打去,掐来掐去,有的过激的甚至朝对方吐口水慰问祖宗十八代。 “我呸,你说打仗就打仗,说得容易,老子问你,打仗要不要钱,要不要人,要不要粮食,要不要马匹?当下正值隆冬,去岁收成不佳,国库早已不足,黎民更是艰难!” “不打能怎么办?西南那帮蛮子,听不懂人话,也不讲道理,深山老林里种不出好粮,三天两头就来抢,那边的黎民更是水深火热!” 第2章 “打!打老实了就不敢来抢了!他妈的,你鞋甩老子脸上了!看我不揍你!” “不打!眼下先稳住他们,他们没钱没吃的,我泱泱大国,牙齿缝里漏点出来赏他们便是!一天天喊打喊杀,感情死的不是你,he~tui!” 几个老头掐架掐得你来我往,热闹非凡,显然是主战派和主和派因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大打出手。 很巧的是,群情激奋中,对面站了个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男人,赫然是贺今宵的脸。 而贺今宵此刻也是一脸懵逼,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就他妈离谱,这是,双穿书了? 周遭气氛太火热,李祝酒刚才就没打够,眼下更是被环境影响,热血沸腾,他一巴掌就给贺今宵把乌纱帽打飞了,紧接着一个勾拳将人打偏,边打边喊:“老子穿书也要揍你!” 倏地,全场寂静,左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凑过来:“晏大人一向注重礼仪,不好动武,怎料第一次见大人打架居然这么干脆利落,竟然将大将军一拳撂倒!简直是吾辈楷模!” 李祝酒沉默片刻,在众人欣赏的眼神里尴尬收手。 忽然啪的一声响,皇帝从龙椅上起身:“吵吵吵,就知道吵!你们吵得朕一个头两个大!” 文武百官瞬间噤声,没人再说一个字。 “够了!朕意已决,着大将军顾乘鹤择日出发,平定西南!”天子一言,无人敢置喙。 片刻后无人应答,朝臣都看向贺今宵,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将军不搭话莫不是要造反”,贺今宵这才知道是在叫自己,出列躬身一礼:“臣领命!定不负圣上所托!” 几分钟前他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间里遇到莫名其妙的系统领了一个剧本zip,还没来得及看就来了这,贺今宵对这里一无所知,就连他在这里叫顾乘鹤都是此刻才知道,他在心里默默给了系统一个差评。 但好在,这里还有个熟人。 得了回答,天子神色稍缓:“将军此去西南,行路遥远,粮草紧张,是朕亏待将军了,若有什么要求,可向朕提。” “长路漫漫,风雪凄凄,别人阖家欢乐,唯臣一人远赴战场,若是有个说话的人,也能聊做慰藉。” 说话间,贺今宵的眼神落在李祝酒身上。 天子瞬间懂了,一挥衣袖:“准了!次辅晏棠舟随行出征,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臣遵旨。” 李祝酒一边回话一边在心里骂娘,死皇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终于等到下朝,百官浩浩荡荡往外走,李祝酒混在人群里,只觉前路漫漫,生死迷茫。 这偌大的皇宫,道路四通八达,他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该去找谁,该住在哪里? 看群臣都往一个方向走,他也只好跟在后面,没走两步,袖子被人轻轻一扯,贺今宵走上前:“别走太快,你是我在异乡唯一的熟人。” “谁和你熟?” “是不是在气刚才我跟皇上请求带你一起去打仗的事?” 李祝酒无语:“贺今宵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读书的时候你自己热爱学习非要拉我一起受罪,现在穿书了你要去打仗又拖我下水。” “……”贺今宵试图为自己开脱:“你想啊,我出去打仗了,你一个现代人跟一群老古董上朝,你会弄权吗?” 李祝酒沉默了,他会个屁。 “我不会弄权,那你会打仗?”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着随大众到宫门口,两两相望,唯余迷惘。 此刻正值古代下班早高峰,宫门外华丽马车罗列,小厮成群,两两携手的官员边走边聊,纷纷奔赴自家马车。 李祝酒环顾四周,希望能和自家下人对上眼,漫不经心问:“你认识自己家的马车吗?” 这话恰好被路过文臣听见,凑来搭话:“晏大人说笑,顾将军乃武将,一直都是骑马进宫的。” 贺今宵:“……” 几人搭话间,宫门前的车马陆续散去,只剩下零星几辆,很快一小厮装扮的男子到李祝酒跟前行礼:“少爷,回府吗?” 很好,这小厮当赏,很有眼力见的缓解了他的尴尬,李祝酒心情大好,方才的郁结消散大半:“这就回。” 说完他幸灾乐祸看向贺今宵,下巴一抬:“那边那匹高头大马,应该就是你的坐骑。” 不远处的马儿跺跺脚,刚好打了个响鼻,衔口干草,冲贺今宵嚼得龇牙咧嘴。 贺今宵发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在培养兴趣的时候多选上那么一门马术课。 而眼下,那马身量极高,极壮,不知道原主是出于锻炼身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那马背上光溜溜的,连个马鞍也无,就一根缰绳套住,可怕的是贺今宵不会骑马。 他领了个将军剧本,但不会骑马,简直招笑。 “将军为何还不走?”李祝酒催促,一心想看贺今宵吃瘪,要是能在皇宫门口看见贺今宵从马背上摔下来摔个狗吃屎,那铁定比揍他两拳解气得多。 “我不急,还是大人先走一步。” “少爷,老夫人还在府中等您一起用饭。”小厮适时出声打断,李祝酒这才勉强放过贺今宵,往自家马车走去。 他刚坐稳,随即车帘被掀开,贺今宵竟然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从门外钻了进来,甚至挤着李祝酒坐下,一副喧兵夺主的架势朝外喊:“出发吧,本将军有要事同晏大人商量,一道回晏府蹭个饭。” 李祝酒拳头硬了:“滚下去。” 就这时,马车外还未走开的官员惊掉下巴,夸张地议论着。 “天啊!我看见了什么?顾将军不是一向看不惯晏大人那种只会耍嘴皮的文官吗?他他怎么上别人马车了?” “晏大人又何尝不讨厌顾将军?这两人不对劲,铁定不对劲!” “两人莫不是有什么我等不知道的情况?” 这些话统统传入李祝酒耳朵里,他瞪了一眼贺今宵:“驾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府!” 在一众人或惊讶的眼神,或议论的话语里,朝堂上互掐了数载的两人竟乘同一辆马车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1、说明一下,官制,称谓,计量单位,古代少数民族等诸如此类都是写作需要胡乱拉来的,也有瞎编的昂,和真正历史以及现实毫无干系,请勿考究。 这是一个普通的、两人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爱情故事。 2、有bug或者错别字等欢迎指出,欢迎在本文段评/章评谈论文中任何情节以及角色or看法等等。 祝看文开心! 第2章 出征警告 从皇宫回晏府的这一路,李祝酒产生了无数次把贺今宵踹下马车的冲动,但是最后都碍于目前的身份停住了。 他现在可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臣,如何打得过一朝武将?这有违逻辑。 “到地方自觉滚蛋,别逼我揍你。”马车摇晃中,李祝酒瞥了一眼贺今宵。 “行行好吧,酒哥,你一个校霸,别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贺今宵无奈摊手,又往旁边挤了挤:“孜须国的冬天也太冷了吧,那顾将军平日居然骑马上朝,这在我们那儿得叫精神小伙了。” 李祝酒轻哼一声,觉得有些好笑:“你不就是吗?” “……你是校霸你说了算。” “再阴阳怪气试试?” “谁家古风小生,那么凶呢?” 李祝酒拳头扬起的一瞬,马车停住,车帘被掀开,小厮的脸冻得发白:“少爷,到了。” 透过车门,李祝酒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高门大院,门口两尊巍峨壮观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朱红的大门宽大得不像话,大门正上方烫金大字气势恢宏,上书晏府二字,再无多余词缀。 低调奢华,简单大气。 “真气派。”贺今宵悠悠开口。 这话也许是夸赞,但有李祝酒看不惯贺今宵的前提在,这话就莫名带着一股讽刺意味,李祝酒莫名想到这人之前穿六位数的鞋。 “滚。” 下车,回府,李祝酒多一秒都不想看见贺今宵,哪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认识的人。 寒冬腊月的雪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回府这一路,路面已经堆起积雪,李祝酒踩在雪上,只听雪声嘎吱作响,簌簌的寒风似刀割一般刮在脸上。 他用力打了个寒颤,就想小跑进屋,奈何大腿上环上来一双手,让他动弹不得。 李祝酒一扭头,贺今宵蹲在雪地里:“酒哥,这天寒地冻的,我都找不着家,求收留。” “滚。”李祝酒光是想起贺今宵在学校跟他做对的日子都觉得烦,他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落井下石:“赶紧滚,你别忘了,咱俩的剧本是宿敌,懂?” “剧本是说了宿敌,后面cp两字儿你是一点不看啊。” “撒手!”李祝酒一条腿往府里挪,一条腿承受着来自贺今宵的重量在雪地里滑行。 第3章 “我不。” 雪还在下,片刻后府中出来两人,为首那人端庄大气,肩披狐裘,捧着手炉,见到李祝酒,妇人上前一步将手炉递到他手中:“今日下朝怎的回来这么晚?平白叫娘担心。” 随着妇人动作,身后丫鬟撑伞往前递了递:“老夫人小心受寒。” 李祝酒呆呆接过手炉,温热瞬间带着冰凉的手回温,他有些不知所措:“就,就和同僚多说了几句话,叫母亲担心了。” “见过晏老夫人。” 随着这声音,晏老夫人这才往地上看去,这才发现那地上竟然还蹲着个人,似是与自家儿子争锋相对数载的顾大将军,她略略欠身:“顾将军今日怎会来府上?” “今日忽然下雪,雪天路滑,骑马不安全,这便同晏大人乘车来府上蹭饭,多有叨扰,还望晏老夫人见谅。”迎着李祝酒吃人的眼神,贺今宵眨了眨眼。 晏母当然知道儿子同顾乘鹤的关系,可眼下人已到府上,自然不好再撵人。 “我们晏府庙小,供不起顾将军这尊大佛,还请将军趁雪小,早些离开。”李祝酒才不想和这人一起吃饭。 “舟儿,礼数!”晏母呵住李祝酒:“这天寒地冻的,早些进屋吧。”说罢,她冲侍女吩咐:“叫厨房多备两个菜,今日府上来客。” “是。”那侍女领了命退下,屋外三人也前后进了院子。 李祝酒故意落后晏母两步:“我不欢迎你,你看不出来吗?” 贺今宵两手往袖子里一揣:“看出来了,但是我真的饿了,只是吃你顿饭,又不是吃你,那么小气做什么?” “有病。” 下人们动作利落,菜肴很快铺满桌面。 “来来,都别站着,坐下开吃吧。自从老爷走后,府上鲜少来客,将军今日一来,这府上都热闹不少。”晏母招呼着几人坐下,婢子行云流水地端来净手盆,摆放好餐具,再依次退下。 “多谢老夫人款待,顾某就不客气了。” 下一秒,两双筷子夹住了同一块红烧狮子头。 晏母喝汤的手一顿:“舟儿,将军是客。” 贺今宵一笑:“多谢相让。” 于是那块狮子头落入贺今宵之手。 菜吃了没两口,晏母放下筷子:“舟儿今年二十有三,别人家同你一般大的儿郎都三妻四妾,儿女成群了,你如今却是孑然一身,叫娘怎么放心?” 穿书之前,李祝酒不过十七,恋爱都没谈过,这一穿书,年纪莫名长了几岁不说,二十三岁竟然已经是大龄剩男了。 斟酌片刻,他喝茶掩饰尴尬:“娘说的是,但儿子一心为陛下尽忠,成家立业的我没想过。” “这话娘这些年耳朵都听起茧子了,莫要再说,心仪你的姑娘这盛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就从中挑个喜欢的把家成了,就那么难吗?” 要了命了,新手一来就接连面临弄权和催婚两大极限挑战,李祝酒简直想死。 无奈之中,他看了一眼贺今宵,但那人光顾着低头吃饭。 “那个……”他冷着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成家一事,得两情相悦。” 晏母叹气:“你连姑娘的帕子都不敢接,你跟我说两情相悦,等你找到两情相悦的,娘都入土为安了!户部侍郎家的小姐贤良淑德,品貌上乘,这月休沐你去见见。” 李祝酒瞬间脑补了两人在花园里尴尬对视的场景,起了层鸡皮疙瘩:“我不要。” 大概是看戏看够了,贺今宵笑笑:“晏老夫人爱子心切,可以理解,不过今日早朝,陛下命我择日出征西南,晏大人随行,所以这相看闺秀一事,怕是得往后稍稍了。” 说完,贺今宵又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竟有此事?”晏老夫人瞬间红了眼睛,拉着李祝酒的袖子就开始哭:“那西南之地,荒凉至极,这冰天雪地的,舟儿你这一去,只怕是难!” 如果说还有比催婚更让李祝酒如坐针毡的事,那应该是女人在面前哭。 李祝酒瞬间一个头两个大,甩给贺今宵一个眼神,又哄晏母:“不会,有将军在,刀剑不长眼,自有将军站跟前。” 贺今宵:“所以我就是个人形肉盾?” “不然?” “好的,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两人一斗嘴,悲伤的气氛散去不少,晏母擦擦泪:“可惜了,打起仗来,少则三月五月,多则三年五载,那户部侍郎家的姑娘,舟儿你是无缘了,等回来,娘再为你寻别的亲事。圣上可说了何时出发?” “不曾。”说起打仗,李祝酒更是头大。 在朝堂上跟一群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大臣勾心斗角,他能一天死八十次。 可要是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分分钟被戳成蜂窝,更是死得飞快。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祈祷皇帝的圣旨来得迟一点,再迟一点。 饭后晏母回房,命李祝酒送客。 两人踩着雪往外走,夜色渐重。 “酒哥,派个马车送我呗,真不知道我家在哪。”贺今宵腆着脸求助。 “自己走回去。” “好啊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恩将仇报,小人之心,刚才我还替你挡住晏老夫人的催婚,转眼你就这么对我,这不太好吧?” “你话怎么这么多?还有,我让你帮我了?” “你刚才看我了。” “看你要收费?” “你看我,不就是让我帮你的意思?”贺今宵惊讶于李祝酒的翻脸无情。 “……来人,备车!” 腊月里天寒,几乎日日落雪,大雪压枯枝,这冷意一日赛一日冻进骨子里。 又一日早朝,琐碎的小事上奏了一个早上,李祝酒站得腰酸腿软,真心佩服这些糟老头子,一个个扛得住严寒,还站得了军姿。 听了一早上废话,李祝酒哈欠连天,只想赶紧回府睡觉,这天儿太他妈冷了,他感觉手脚都被冻僵了。 偏巧此刻,一人出列,朗声谏言:“陛下!平定西南之事,又拖了半月!边关来报,近日抢掠的队伍规模盛大,已不满足只是抢粮,甚至还伤人杀人抢女眷,还请陛下早日下旨,定下顾将军出征之日,以稳固人心。” 龙椅上的人略作思忖,沉吟道:“爱卿所言极是,这事朕自有定夺,先退朝吧!” 三日后,尖锐的太监嗓音打破晏府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西南外患,扰边境黎民,朕以为忧,日思夜想,难以宽心;幸有将军顾乘鹤,骁勇善战,勇武过人,兼有谋断韬略,堪当重任,特封征西将军;文臣晏棠舟,文思敏捷,才高八斗,兹以为辅,随将军即刻出征,二人自当齐力,平西南事,安天下心。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看向李祝酒:“晏大人,接旨吧!” 李祝酒心里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3章 行路艰难 太监拎着圣旨站在床头,笑得谄媚:“大人辛苦,可惜战事不能再拖,将军早已厉兵秣马等着大人一同上路,此刻正在门外等您,圣上的意思,今儿个,您就出发吧,皇上心里有您,担心您不适应长途奔波,已为您准备了随行医官和珍贵药材,就在外头的马车上。” 李祝酒听完,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 一个不会弄权的权臣,一个不会打仗的将军,现在要凑在一起去打仗了! 他在心里哀嚎:“007你出来!我要td!td!” 几秒后,一阵忙音响起:“宿主,剧情一开始,不可中途退出,也不可退订!007正在下载剧本二资源包,系统繁忙请稍候……” 晏母得了消息,一边哭一边为李祝酒准备好了行礼,只半个时辰,一切都已收拾妥当,晏母亲自送李祝酒到了府外,一行婢女小厮紧随其后,个个泣涕涟涟。 “舟儿,别忘了往家里寄家书,娘……”晏母哽咽,擦擦眼泪继续:“娘在家里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一定记得。”李祝酒不太习惯这样的离别,有些僵硬地任凭晏母靠在肩头哭。 “你爱吃的东西,娘特意命人买了,你要记得吃,为你买的冬衣,也都在马车上,娘知道你和将军一向在朝堂不和,但这一去,也只有将军能罩着你,你性子也收着点,别惹将军生气。” 再絮叨下去,今日也不用出发了,李祝酒点点头:“多谢娘,您说的我一定记在心上,儿子要走了,你……” 原来有母亲关心,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从有记忆起,母亲就是墙上的几张照片,他不知道母亲的拥抱那么暖,母亲的眼泪竟然是那么烫。 “天寒,娘快进去吧。” 晏母擦擦眼泪,抓着李祝酒衣袖:“最重要的,若是在西南遇上心仪的姑娘,定要带回……” 不等听完,李祝酒脚底抹油溜上车:“出发!即刻出发!” 太监在马车外躬身:“奴才就不送大人了,大人随将军一道从盛京主街出发,届时陛下会在皇宫最高处目送二位。” 第4章 “有劳公公,请回吧。” 唠完废话,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隔着晃动的窗帘,李祝酒看见贺今宵穿着一身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在马车前缓缓而行。 “什么时候偷学骑马了?”李祝酒一边问,一边暗骂贺今宵果然是个狗啊,明明是一起当废材的,他居然悄悄进步! 贺今宵回头看了一眼车帘,似是有些无奈:“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是个将军,不会骑马露馅只在分分钟。” 提起这茬他就想起这两日偷偷学骑马在雪地里摔了几次狗吃屎的事儿,来气! 马车在雪地里留下一行印记,驶向远方,驶出盛京城门,驶向未知的前路。 雪更大了,路也更滑,前面的路,李祝酒看不清。 他也不知道,贺今宵看着英明神武,其实已经冻成傻逼还在强装淡定。 马车宽阔,里面横放着一张小塌,被褥枕头一应俱全,塌前一张小桌,燃着熏香,摆着瓜果。 车里燃着暖炉,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再加上厚重的帷幔遮挡了来自四方的风雪,车内竟比晏府的房间里还要暖和得多。 车子一路摇晃,李祝酒渐渐困得睁不开眼,睡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住,有人声在前方响起。 李祝酒掀开帘子一看,外面不见天光,昏暗得像是下午六七点,马车前方,贺今宵已经下马,站在前面同一个身穿盔甲的彪悍男人讲话。 “天色暗了,就在这处林子安营扎寨,生火烧饭,吃完就休息,你是副将,平时怎么安排的现在照样由你安排,不是大事不必找我报备。” 那彪悍男人毕恭毕敬,微微俯身抱拳:“是,末将领命,天寒,将军不妨上车同晏大人稍作休息,营帐片刻便好。” “行,你看着安排。” 光是掀开帘子看了外面几分钟,李祝酒就感觉那寒风呼呼往车里钻,片刻就将他的手吹得通红,毫无知觉。 此刻贺今宵正踩着积雪朝马车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脚步落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所有士兵正在刚才那男子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布置一切,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分配巡逻。 “我还真有点佩服你。”隔得近了,李祝酒这才看见贺今宵的脸冻得白里透红,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红得不成样子,“装起逼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不过是正常地发布命令,哪里装逼了。”贺今宵有些好笑,视线落在扶着车门的手:“这么冷,手不想要了?” “不劳你费心。” 缩回手搓了搓,李祝酒上下扫了一眼贺今宵:“你这盔甲,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好不好。好了,快让我上去烤烤火,冻死了。” 看贺今宵冻得那么傻逼的样子,李祝酒觉得落井下石都有些小人了,于是往一边挪了挪。 就见这人快速往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在意这边后立刻换了副面孔,一瘸一拐上车,两手按着大腿按摩,边按边抱怨:“你不知道,我盔甲外面都结霜了,我骑了一天马腿都要断了!” “活该,装不死你。” “你好凶哦。”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老是这样懒散地拖着声音,让人很难受啊,明明他和别人说话好像也不这样啊。 李祝酒往旁边再挪了一点,两人之间露出至少一尺的距离,泾渭分明。 没说两句,马车外传来声音。 “顾大将军,晏大人,营寨已准备妥当,饭已备好,请二位下车用饭。” 李祝酒掀开帘子:“有劳将军,我们这就来。” “知道这是谁吗?”贺今宵往那人背影抬了抬下巴。 “我说不知道,你会好心告诉我?” “张寅虎,我的副将,立过不少战功,在朝堂小有名气。别人你不认识正常,但是这个人你得记得,免得穿帮。” “你背着我偷背剧本了?”李祝酒用看叛徒的眼神瞥贺今宵,后者无奈叹气:“我的身份要不是个武将,你看我能认识他吗?” 车内外温度完全天差地别,李祝酒下车的一瞬就后悔了,这饭好像也不是非吃不可,他冻得哆嗦了一下:“我不饿。” 说完他飞快钻进马车,滚进了被褥里裹着,可惜不知道是刚才寒风钻进车吹灭了火炉还是怪贺今宵进来取暖带来了寒气,车内已经不太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帘子被掀开,贺今宵的脑袋钻进来:“校霸居然怕冷。” 李祝酒:“……滚。” 贺今宵出现的同时,李祝酒嗅到了淡淡的饭香,他们走了一天,舟车劳顿,马车一路颠簸,颠得他浑身都快散架了,说不饿那是假的。 他往贺今宵身后瞥了一眼,没再继续动作。 贺今宵眉毛舒展,一手挡帘子,一手端着饭菜钻进马车,而后快速将碗碟摆到小桌上:“行军路上第一顿,我觉得还行,我都端上来了,吃点?” 李祝酒有些警惕地看着贺今宵:“你居然会好心给我端饭?” “嗯哼,如你所见。” “你往里面吐口水了?” 贺今宵无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原本没有那么饿,但是眼下被饭香味一激,隐藏的食欲冒了出来,李祝酒这才觉得自己原来这么饿,也不多逼逼,拿起筷子就开吃。 虽然是行军途中,但伙食居然还不错,两荤两素竟然还有一个汤,如果说这还不算震惊,那那个摆放在鸡腿旁边的橘子,就真是出乎意料了。 “古代人打仗,吃得这么讲究?”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 “想什么呢,这里距盛京才不过八十里,这附近就有镇子,我命人去现买米买菜回来煮的,这顿多吃点,以后可一顿不如一顿了。”贺今宵一边搭话,一边慢条斯理剥橘子:“炉子快灭了,夜间不行军,就不添火了,帐篷已经搭好了,为了方便和安全,你跟我一个帐篷,吃完饭我带你过去。” “你确定不会半夜爬起来揍我?” 贺今宵的注意力完全被李祝酒吃饭的样子吸引,都没听清他说啥,怎么会有人这样吃饭,把自己塞得像小仓鼠,两腮鼓鼓囊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他赶紧放下剥好的橘子,钻出车,再看下去他可能忍不住想戳戳那人脸颊,然后也许会迎来一阵怒吼,或者是暴打。 眼下两人一举一动,身旁是五万士兵在看,他们俩可不能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譬如武夫被文臣暴揍。 夜间又下起了大雪,帐篷里燃着火也并不太暖,李祝酒躺在简易床上,手脚并用把自己裹紧也不觉得暖。 翻来覆去大概半小时,他听见贺今宵问:“睡不着?” “都冻成孙子了,睡得着个屁,就这么冷的天,我看我们都轮不到死在战场上,就要冻死在路上了。” “哪有那么夸张,要不要过来和我挤挤,这样暖和。” 李祝酒不咸不淡道:“贺今宵,今天的风确实大。” “什么意思?”贺今宵说话有气无力的,他今天骑马都要累死了,更别提吹了一天的风,要不是顾将军这个角色身强体健,他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发烧了。 “大得吹你脑子里去了。睡了,别烦我,呼吸声也给我小点。” 万籁俱寂,李祝酒终于快要睡着,居然很不巧的……内急。 摸索着出了帐篷,不想面对半夜解手偶遇同道中人的尴尬,于是特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解决。 解决完,李祝酒即刻往回走,忽听一声很轻的枯枝断裂声,在这个极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他起初并没在意,可紧接着,像是有密集又轻巧的脚步声在靠近,甚至还伴随着人用气音交流的对话声。 “小声点,都小声点,好像是……是军队。” “去找没有火光的……,肯定是……,来几个年轻人,视力好的,不打火把……”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真切时而飘忽,李祝酒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往回赶。 第4章 粮草失窃 冬夜里无星无月,光线昏暗,积雪的地面湿滑,李祝酒几乎是跌跌撞撞往回走,他不敢跑,怕发出声响被察觉,只好快走,积雪打湿了鞋也顾不上。 草,早知道就不矫情跑那么远了。 李祝酒在心里吐槽自己,不觉加快步伐,等靠近了营帐,这才发现贺今宵的营帐前围了不少人。 他快步走了进去,这才看清一圈士兵围着的中央,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被反剪双手跪在雪地里。 那小厮唯唯诺诺,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一个劲儿在地上抖。 而小厮正对面的营帐帘子撩起,贺今宵睡眼惺忪,正裹着被褥站着。 李祝酒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少爷,少爷,是我啊,我是四喜!”跪着陡然抬起头,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人,稚嫩的脸庞此刻被风雪撩得通红,害怕得涕泪横飞。 第5章 见状,张寅虎上前行礼:“回禀大人,方才巡逻的士兵发现这人乘着马车朝军营这边直行而来,以防万一就将人抓了来,这人自称是晏大人府上贴身照顾的小厮,末将特意领这人来给大人认一认,恰好方才大人不在营帐内。” 那小厮见了主子,挣扎起来:“少爷,您走得急,老夫人担心你没人伺候,特意让小的架着马车来追您。” 旁边的士兵极有眼色,纵着火把照亮小厮的脸,叫李祝酒看得一清二楚。 确实是这些日子在晏府照料自己的小厮,只不过李祝酒随军出发的那日,四喜刚好告假回家探亲。 “是我的人,放了吧。眼下有个情况,刚才我出去方便,在那边林子里听人商量着军队什么的,未免节外生枝,派队人过去瞧瞧吧。” 李祝酒说完,无人动作,副将张寅虎动作很小地看了一眼贺今宵。 贺今宵明白大家是在等他的命令,即刻道:“还不快去,这可是关乎行军的大事。” 众人将散未散时,李祝酒瞥了贺今宵一眼:“还是顾大将军这个角色威风。” “也就这种时候威风一下,你不知道我今天骑马冻成傻子了都。”贺今宵轻笑着回应,语气跟哄人似的。。 “好了,你去换身衣服吧。”李祝酒扶着四喜起身,距离主营较远的地方响起一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有人偷窃粮草!” 看来对方动作够快,李祝酒和贺今宵对视一眼,均匆忙往存放粮草的营帐赶去。 火把一节一节亮了起来,营帐里休息的士兵也七七八八迅速穿戴整齐跑出来,全都跟在两人身后,闹哄哄地往前赶。 方才解手时听见的不清晰的对话,此时在脑海里自动补好了完形填空,那个气音说的应该是“去找没有火光的营帐,肯定是粮草,来几个年轻人,视力好的,不打火把去偷一些出来”,李祝酒一下反应过来,朗声发问:“偷粮的人跑了?” 人群中有人答:“是!” “张寅虎要是还没走不用走了,”贺今宵裹了裹身上被子:“那些人跑不远,去追回来,还有,来几个人清点粮草,看看少了多少。” “是!” 那领命的士兵刚跑了两步,贺今宵又出声:“等等!” 张寅虎躬身轻问:“将军可是还有何吩咐?” “抓活的,别伤人,带来跟前我问话。天太冷了,我回营帐等你们,抓到人再叫我出来,张副将也是随本将军出生入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这点小事,应该能处理得很好。” 贺今宵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用略带欣赏的眼神看着张寅虎,只见后者略微激动,应声:“定不让将军失望!” “好了,其他人都回营吧,该睡觉就睡觉。” 说完,贺今宵打着哈欠带头走了,李祝酒也紧随其后。 “我们才离京几十里,就有人敢抢劫军粮?这不对劲吧?”李祝酒跟上贺今宵,扯着他的被子压低声音:“你这样哪里像个将军!能不能装得像一点,别穿帮。” “确实不对劲。” 进了帐篷,贺今宵哆嗦着滚进了被窝,一边滚一边哼唧:“真烦人,出去一趟回来我被窝都冷了!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李祝酒强忍翻白眼的冲动:“类似你刚才裹着被子在床上蛄蛹的动作,麻烦你在没人的时候做,要是给别人看见,不得毁了顾将军的形象。” “好了,说回正事,这事确实有鬼,等人抓回来先问问看吧。”贺今宵滚了一阵,坐起来稍稍正了正神色。 “前脚领了圣旨发兵西南,后脚刚出门就被抢了,这应该不是巧合吧?”李祝酒也缩进被子,露出个脑袋探讨。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 李祝酒忽然觉得营帐里更冷了:“怎么说?” “如果是巧合,那今晚这事情就算我们倒霉,如果不是巧合,背后也许有人想要我的命。” 气氛凝重,就听营帐外一声“报”长长地拖着到了门前。 “进。”贺今宵懒洋洋回,随后坐起。 张寅虎带着一身的寒气进来,往身后招招手,几个士兵压着一群人挤进了狭小的营帐。 “顾将军,不出您所料,这些人没走远,已经追回来了,按照您吩咐的,我们的士兵没有伤害他们一分一毫,他们就偷了两石米,一些干菜。” 只见那一群人,约莫十来个,除了为首的人看起来有点年纪,其余都是年纪轻轻,面黄肌瘦,头发凌乱,脸上很脏,寒冬里个个只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裳,跪在地上的时候都在发抖,这些人个个畏缩,又面带不甘,或惶恐畏惧,或面目凶光地对上营帐里两个裹着被子的头领。 李祝酒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把那个人押上前来。” 两个小兵押着人上前,其余的人激动起来,个个都吵嚷。 “放了王叔!要杀要剐,冲我们来!” “你们这群吃军饷的草包!凭什么把我们这些人视如蝼蚁!” “我有说要怎么样吗?”李祝酒扫了一眼那些人:“你们连你们的项上人头都不敢保证能稳住,又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在这里大呼小叫为他说话?” 这话一出,那几个叫嚣的人安静了,这下嫉恶如仇的眼神统统像利剑一样射向李祝酒。 “如果小命还想要的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被唤作王叔的,瑟缩着直起身子,挣扎了一下向前扑倒:“军爷,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要死人了,这才敢动军粮的,我们……”王叔哽咽着,两行浊泪落下:“求求军爷,放了我们吧。” “王叔,别求他们!他们这些蠹虫,哪里知道草民的苦,听着这些只怕是当个笑话!” 又一个愤青在叫唤,李祝酒只觉得脑瓜子疼:“闭嘴。”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接着他继续:“说说,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偷军饷,擅自偷军饷,这罪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这话落下来,愤青不敢嚎了,挟持王叔的士兵松开手,任由那中年男人跌坐在地开始诉苦。 “回禀军爷,我们是从西南来的流民,西南那边现在乱得不行了,蛮人进来烧杀抢掠,高兴的时候只抢了粮食就走,不高兴的时候,整个整个的村庄屠戮得一干二净,血流成河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点活路都没有,只好背着包袱逃难,我们一路过来,饿死的人很多,病死的人也不少,这一路逃,就到了这里,刚好遇到你们在此地驻扎,又实在饿,就不管不顾想趁夜偷一点粮食回去煮了给大伙分分,也好有力气赶路。” 王叔一边哭一边说,等话音落下,已经抽噎得快背过气去,眼珠子都有点翻白。 贺今宵见情况不对,赶紧招来一个士兵:“去,煮点吃的端上来。” “既然是西南流民,因外族入侵而逃难,那为何不往东走,东边沂城、临澜一代富庶且距离较近,你们不挑更近的东边却反而北上来盛京,是什么道理?”贺今宵还是那幅闲散样,只是大半个身子都支起来,看这群人的眼神也带了些探究。 那王叔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们何尝没有走过,可是连走几处,县衙非但不肯收留我们,还下令格杀进城扰民的流民!这普天之下活着的每个人,谁又不是皇上的子民呢?和平年代收我们的赋税,落难时将我们赶出去,让我们自生自灭这是什么道理!” 贺今宵一时无言以对,恰巧这时候,几个士兵端着两口锅,十来副碗筷进来。 为首的伙夫还撸着袖子:“顾将军,饭菜好了。” 饭香味在空气里四溢,勾得那几个流民直咽口水,如狼似虎地瞅着那锅。 李祝酒看了一眼贺今宵,又看看那些人:“那就先吃饭吧。” 话毕,还不等伙夫帮忙盛饭,那些人已经围了上去,饿虎扑食一般,也不管烫不烫,也不管筷子是正是反,呼哧呼哧一顿风卷残云。 一个个吃得面色红扑扑的,甚至还出了些汗,一开始甚是满足,可等吃了两碗,不知道是饱了还是怎的,又放下速度,端着碗的手开始抖,又用那发抖的手擦着眼睛。 李祝酒瞥一眼那些人:“都吃上热饭了,还哭什么?” 哽咽和默默流泪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此起彼伏的哭声一时间充斥着整个营帐。 李祝酒有些受不了这场面:“不许哭!有什么话就说!” 王叔住了嘴,片刻后开口:“我们逃难来的,还有几百来人活着,他们……他们还等着我们偷粮食回去呢。” 这话出口,哭声又渐渐起来。 “好了,都别哭。”贺今宵看着旁边快要暴走的人,安抚流民:“这样,有一个算一个,你们现在去把人带过来,我在这里命人支起锅烧饭等你们,今晚吃个饱饭,明天一早去皇城求救去。” 那王叔手里的碗一下掉到地上,整个人愣了半天,猛地举起双手,长长久久地弯腰伏在地面:“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第6章 身后那一串愣头青也跟着又跪又拜,一时间让贺今宵浑身难受,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于是裹着被子悄摸摸挪到李祝酒背后:“老大,我害怕。” “你怕个屁。”李祝酒无语,很想一脚踹飞身后这人,他出声安抚:“好了,都起来,你们吓到将军了。” 那行人这才住了动作,为首王叔直起身子:“方才听人唤您顾将军,莫非您是那个征战以民为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十几岁立下赫赫战功,二十岁封侯拜将的顾乘鹤,顾大将军?” 此话一出,身后那群愣头青竟然有些激动起来,个个眼睛里闪烁着看见偶像的光。 “什么?原来是顾将军!” “难怪没有不问缘由就将我们这些贱民像杀鸡一样杀了,原来是顾大将军!” “顾大将军在上,请受草民一拜!” 于是以王叔为首的一众人等,又开始了叩拜,贺今宵汗颜,尬笑:“哈哈,别激动,别迷恋我,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好了,去找你们的父母亲眷吧。对了,张副将带些人跟着去吧,天黑路滑,我不放心。” 贺今宵一挥手:“再叫几个手脚麻利的,起来烧火做饭,支白日里给兄弟们煮饭的大锅,肉多煮些。” 副将一听这话,面上稍作为难:“将军!那可是咱们行军要用的粮草,这……” “按照我说的办,明天起个大早,再去最近的镇上采买便是。” “好了,你们先做着,我再休息会儿,困死了。”贺今宵见张寅虎还杵着,只好下令赶人。 等人都散去,帘子拉上,营帐内的温度才又慢慢上升。 李祝酒也冻得不行,刚才开大会似的,大门敞开,快把他都吹成孙子了,这下人散了,正好躺进被窝里回暖。 刚要躺,才想起贺今宵还在背后,而这人现在又在背后放屁:“老大,你冷不冷?” “你这不是屁话吗?”李祝酒真想找根针给这人嘴缝上,结果这人又开始狗叫。 “我的意思,你冷的话,我们可以挤一个被窝,这样暖和,你觉得……” 第5章 照应流民 “我觉得你如果想死可以不用暗示。”李祝酒甚至没再给身后人一个眼神,那人就乖乖裹着被子滚回了自己被窝。 李祝酒躺下,只觉裹在被子里和在冰窖里也没啥区别,双脚双手毫无温度,躯体也冷得稍许麻木,只剩口鼻中呼出的气息是热的。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一个小角,四喜端着个小火盆进来,又迅速放下帘子,他轻手轻脚将碳火添进营帐内的火盆里,看李祝酒还在翻身,蹑手蹑脚上前。 “少爷,是不是冷得睡不着?您稍等一下。” 李祝酒生无可恋,心想四喜就是有上天的能耐也不能给他变出一床电热毯或者是暖水袋来,索性也懒得折腾:“这大晚上的没你什么事儿,赶紧去睡觉。” “少爷等着,小的去去就回。”四喜一阵风儿似地溜了。 方才一直没吭声的贺今宵悠悠叹口气:“还是少爷命好,你都不知道,我那将军府上上下下就一个做饭打扫的大叔,哪有这么贴心的小厮啊。” “贺今宵你能不能闭嘴。” “冻得睡不着,还不能说两句话了,校霸能不能别欺负我们这样的老实人。” 没掐两句,门帘再次掀开,四喜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底磕着地面发出闷响:“少爷,快起来泡泡脚,脚暖和了就浑身都暖和了。” 李祝酒原本背对门帘,此刻一扭头,就看见床边一只大大的木盆正在冒着热气,四喜的脸在热气背后,笑得憨厚。 明明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寒冬,李祝酒却忽然觉得有一股热意,从心底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有些愣愣地坐起身:“你,你大晚上不睡觉还忙活这些干嘛?赶紧去睡。” 四喜擦擦脸上的灰,满不在意地将木盆挪近,方便李祝酒一伸腿就能泡进热水里,边挪边抱怨:“从前都是我贴身照顾少爷的,从我来晏府起,从来没离开过少爷,哪里想少爷这次出远门竟然不带我……” 他说着,拿起李祝酒的脚就要帮忙脱袜子,别扭得李祝酒一把掀开四喜的手:“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说到底,他内核是个现代人,穿衣吃饭都自己动手,哪怕家里有保姆,也不过是帮忙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哪里见过这样精细的伺候,自是非常非常不自在。 没想到这话却让四喜红了眼睛,少年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可是……可是以前都是我伺候少爷的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少爷不开心了,我,我……” “闭嘴!” 李祝酒没想到走的时候刚哄了老娘,眼下又要哄小孩,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好了,天气那么冷,你今天赶了一天路也不容易,赶紧的,去洗洗睡了,别多想。” 少年还是不满:“可是前阵子在府中,少爷也突然不要我近身伺候,我,我……”话音未落,两颗豆大的眼珠掉了下来:“我是不是让少爷烦了?” “说什么屁话呢,没那回事,就是天冷了,别人伺候我穿衣脱衣慢得能把我冻死,还不如我自己来,好了,别多想,赶紧去睡觉,水我等下自己倒。” 四喜这才擦擦眼泪:“少爷说的是真的吗?” “嗯。” 得了肯定回答,少年才松口气,冒出个鼻涕泡傻笑:“那我这就把将军的泡脚水也端进来。” 李祝酒:“?” 他扭头看向旁边裹成蚕蛹的贺今宵,非常不满,这个狗凭什么和他享受同等待遇! 四喜早已跑出去,很快又端着个木盆进来放在贺今宵床边,只不过这次没有亲自伺候,只恭敬退开:“将军也泡泡吧,能暖和些。” 等到四喜出去,李祝酒才忿忿不平开口:“凭什么我的人还伺候你。” “这我哪里知道,不过我只是个跟着老大沾光的可怜人罢了。”贺今宵故作可怜地发言。 “呵。” 泡着脚,李祝酒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周身血液仿佛回暖,熨帖到心里去。 安静了大概一刻钟,李祝酒已经泡得昏昏欲睡,水温也渐渐下去,不久后,营帐外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张寅虎带着寒意进来:“启禀顾将军,晏大人,男女老少共计三百五十一人末将已悉数带到,正在外面候着。” “饭做好了吗?”贺今宵问。 刚问完,外面又进来个人,是方才的伙夫,正拎着大勺:“启禀顾将军,饭菜已经做好了,何时开饭?” “就现在吧,你先让大家排队盛饭,我马上就来。” 等人都出去,李祝酒和贺今宵也很快收拾好出了营帐。 营帐之外,天色黑得像泼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支着火把,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昏黄敞亮,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几只大锅正沸腾,阵阵肉香、菜香扑面而来。 离锅不远处,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流民三三俩俩站着,或互相搀扶,或拄着拐杖,或牵着孩童,都排着队,纷纷盯着那几只锅眼冒精光,作吞咽状。 大锅旁边,几个伙夫正快准狠地挨个打饭,一勺一勺饭和肉装满了碗,冒出腾腾的热气。 伙夫一边打饭,一边出声维持秩序:“别急,也别抢嗷,将军吩咐了,人人有份,量大管饱,有肉有菜。” 李祝酒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忍心看。 两人对视一眼,李祝酒率先别开脸:“贺今宵,让士兵们生几个火堆,给这些人烤一烤吧,他们穿得太少了。” “好。” 贺今宵对着下属重复了一遍,才跟李祝酒站到一边看着那些流民领了饭,自发依偎到火堆旁烤火,狼吞虎咽地吃饭。 “真他妈的冷。”天空又飘起了雪,李祝酒跺着脚抱怨。 “要不我们也去一起烤火?” “不去,我们在,万一他们都不敢大口吃饭了怎么办?” 贺今宵看了李祝酒一眼,唇角微扬,心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好,表面像个竖满尖刺的刺猬,内里是个贴心的暖炉。 结果李祝酒眼尖,早就发现这人的小动作,他伸手捏住贺今宵两片唇:“你笑个屁。” “唔……唔……” 手上覆上来一只手,那手握着李祝酒的手放下,贺今宵的眉梢眼角还是舒展开的样子:“没笑,就觉得你这人,全然不像平时那样又冷又暴躁的。” “贺今宵,你闭嘴。” “遵命。” 两人站了一会儿,王叔从一边来,朝两人躬身一拜:“多谢将军,多谢大人,让大家吃了口热饭。” 昏黄的光线下,王叔的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泪:“我万死难报将军和大人的恩情。” “不要你报答,去和你的家人一起烤烤火,吃个饱饭吧,明早你们不是还要进京吗?”李祝酒不习惯跟撒着眼泪的人说话,语气也比较冷。 第7章 王叔笑笑:“大人虽然脾气冷些,心却是极好的,谢大人为我等草民生火取暖。” 李祝酒:“……” 贺今宵看着旁边傲娇的人,主动接话:“好了,明日我会叫人给你们留些干粮,顺带和晏大人一起亲笔写信留给你们,带上书信去盛京求助,应该容易很多,这里离盛京也不远了,路上小心些。” 等到躺上床,已经很晚了,李祝酒眼皮都在打架,心里却还是隐隐觉得不对:“贺今宵,你睡了吗?” “没呢。” “我在想……”李祝酒瞬间觉得主动跟贺今宵聊想法这种事有点不自在,那可是讨厌鬼贺今宵!怎么可以自降身份主动跟他搭话! “想什么,我吗?” “……”李祝酒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恰巧那人带着笑也看过来,这让李祝酒一哽:“算了,不想和你说话了。” 贺今宵却不打算放过他:“你是不是还在想今晚的事有古怪。” “嗯。这些西南来的流民最先往东走求助,但是不仅没有得到帮助,反而被暴力驱赶,导致他们不得不北上盛京求助,最后因为长途跋涉刚好遇到出门打仗的我们,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的他们哪怕知道偷军饷会犯罪也明知故犯,因为再不吃饭就要死了。他们这一路,可真是跋山涉水。所以,东边沂城一带,那么多城池,到底为什么竟然没有一座接纳流民。” 贺今宵听完,沉默片刻:“确实怪异,历朝历代都应该有接纳流民的一套方式才对,就算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历史,但一个朝廷的制度应当大差不差,而地方官竟然敢公然拒纳流民,这到底是因为地方官不想从财政拨钱,怕麻烦,怕自掏腰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很难说。” 两人沉默一阵,又没了后话。 片刻后,李祝酒才继续道:“算了,不想了,等到了战场自身都难保。” “没事,明日我写两封书信,一份给难民带去盛京求助,另一封送进皇宫里,给皇上说说这事。” “但愿有用吧。睡了,贺今宵,你呼吸小声点,吵到我我就揍你!” 昏暗中,贺今宵看向旁边隆起的轮廓,唇角勾起:“好,明天再说,晚安。” 第6章 再起波折 次日天明,李祝酒是被冻醒的,火盆早已熄灭,被窝里跟冰窟一样冷,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半点瞌睡也不剩下。 往旁边一看,贺今宵竟然不在,那人的床上空空如也,李祝酒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居然盖着两层被子。 片刻后,四喜端着盆进来:“少爷,起吗?昨夜里那些人都起了,快上路了,顾将军正在写书信。” 李祝酒快速穿好衣服起床,用四喜打来的热水洗漱后出了营帐。 一群流民自发围在一起,中间那人赫然是贺今宵。 隔着不远,李祝酒能看到贺今宵拎着毛笔,似是在拧眉沉思。 忽然他脑海里晃过昨晚的情形,扭头冲四喜道:“也给我找纸笔来,我写封信回去给母亲。” “少爷果然是念着老夫人的,这才出门几天,就开始往家里寄书信了,您等着,我马上来。” 四喜跑了,李祝酒一抬眼正好对上贺今宵,那人正冲他招手。 至跟前,贺今宵拎起纸笔:“我写了两封,你看看怎么样,需不需要修改?” “额……”不知怎的,李祝酒听着这话有些刺耳,若不是贺今宵一本正经,他都要觉得这人铁定在嘲讽自己了,毕竟穿来之前刚考完月考,他语文勉强及格,作文分还没拿到一半…… “你写了就行。” “好,既然如此,大家便拿着这两封书信上路吧,我命人准备了些干粮,大家拿着路上吃。”贺今宵冲那群流民道,顺带将书信递给王叔:“这书信保管好了,应该能帮上点忙。” 王叔双手接过信件,微微发颤:“谢过将军,无以为报,这就……” “这就给我磕一个?免了免了,赶紧走吧,我也得带兵走了,大家都别耽误时间,快去吧。” 等到那群人走远,李祝酒飞快挪到了火边取暖,四喜紧随其后。 李祝酒一扭头,就对上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他一顿:“好好的你哭什么?” 后者胡乱擦了擦眼泪:“呜呜呜,少爷,他们好可怜啊!”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之前让你给我准备的东西,你这次出来有没有顺路带上?” 少年人很快止住眼泪:“带了,全在马车里,少爷现在就要看吗?” 李祝酒略微思忖:“齐全吗?” “少爷这是什么话,若是古文诗词,您收藏的就够多了,别的什么天文地理,机关算数,我也到处去买了些孤本,都放在马车上了,少爷现在要看吗?”说完,四喜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很多书少爷早就倒背如流了啊,怎么还让我找出来?” 李祝酒心说,当然是因为你家少爷现在的内核是个啥也不懂的现代人,急需恶补些知识应急,不过他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于是故作深沉:“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温故知新。” “嗷!”四喜拖着长长的尾音:“我知道!少爷教过我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又思考半天,少年才脆生生说出来:“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李祝酒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原来孔子先生的学问已经遍布全宇宙。 营地里,伙夫已经在忙碌着做饭,贺今宵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李祝酒百无聊赖:“那你随便拿两本过来我看看。” “是。” 片刻后,两本书被放在李祝酒手里,他瞥了一眼封面,《孜须上下两百年》,再看下一本《以身饲虎的三十六种权谋之术》,李祝酒嘴角抽了抽,孜须人起书名跟他们现代人不分伯仲啊,都是那么直观。 此时营地里脚步声阵阵,士兵正以小团体的形式在操练,伙夫操刀掌勺,剁菜的声音极响亮,生火处炊烟袅袅,一副各司其职的忙碌景象。 李祝酒看了一眼,就低头准备看书,学渣也需要学习的,不然等真到了战场上,那就只能干巴巴等死了! 刚翻开一页,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书抢了去,李祝酒的视线跟着那书,转到了贺今宵身上,他真是无语了:“贺今宵你想打架是不是?” “别老那么凶嘛。” 李祝酒二话不说,起身就要去抢那书,可是这一对比,常年磨嘴皮子的文臣晏大人身型孱弱略有风骨,常年在外征战的顾将军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李祝酒悲催地发现他竟然矮了大半个头,这一来,就是真动手也输了阵仗! “还给我。”他决定不动手,动口。 毕竟以眼下这幅小身板,应该是真打不过贺今宵。 “好了,不逗你。”贺今宵拍拍他的肩,瞥一眼书名才还回去:“看了也给我看看。”说罢,他又想起啥,补充道:“兵书有吗?我觉得我需要恶补一下。” “我又不是将军。” 结果这话刚说完,就被四喜拆了台:“回将军,有的!就在马车上,要拿给您吗?” 贺今宵笑笑:“有多少要多少,全给我,我要挑灯夜读。” 四喜前脚要跑,被李祝酒一把抓住,他咬牙切齿:“到底谁是你家少爷!谁给你发工资!你听谁的话!” 这可把四喜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回:“您,您是少爷,听,听您的话,少爷,工资是什么呀?” “……” 算了,不跟孩子计较。 四喜看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悄悄拉着李祝酒的袖子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我来的时候老夫人都嘱咐我了,她说您和将军互相看不惯,让我多拉着您点,毕竟这一去到了战场上,那就是将军的地盘了,虽然将军不是什么小肚鸡肠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但是老夫人还是让您顺着将军些,别惹了将军,到时候日子也不好过。” “所以少爷,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屁的地盘,论打仗,顾乘鹤铁定是孜须一等一的勇士,但他现在可是贺今宵啊,两人谁也不比谁有经验。 但这话也不方便跟四喜说,李祝酒只点点头:“那你去拿吧。” 于是乎,接下来行军的这几天,李祝酒和贺今宵两人守着四喜带来的书看得天昏地暗。 张寅虎和手下一众士兵都觉得奇了怪了,以往和将军一起征战,将军从来都是骑马走在最前端的,没成想这次跟晏大人一道,将军居然坐上马车了!简直不敢相信! 手下的士兵实在忍不住八卦的心跟张寅虎打探:“张将军,顾大将军好奇怪呀,是不是中邪啦?” 这话惊得张寅虎差点没从马背上跌下来:“净说些屁话,将军想骑马就骑马,想坐车就坐车,给老子一边儿去。” 话是这么说,张寅虎还是没忍住往身后看过去,只见马车行走间,门帘一晃一晃,露出些许里面的光景。 第8章 平日里上朝就吵得鸡飞狗跳的顾大将军和晏大人居然头挨着头,正各自捧着书看得正入神。 张寅虎瞬间觉得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几天来他都看在眼里,顾大将军不愧是个人物,竟然能为了恶心晏大人而同乘马车,还看起了书。 要知道他跟着顾将军打仗那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将军拿书呢! 又行了几日,前面在荆棘岭附近镇子采买来的新鲜肉和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粮草只有从盛京出发时带的容易携带和存放的干粮了。 这日中午,人困马乏,走着走着,后方传来一阵骚动,纷乱的马蹄声、嘶鸣声音混合在一起,整个行军队伍堪堪停下。 张副将往后看去,大声喊:“后面发生什么事了?” 后方有士兵往前来,冲张寅虎报:“启禀张将军,天气太冷了,这路上都结霜了,地面也滑,军中有马匹摔了,摔伤了些个兄弟。” 马车里,枯燥乏味的文字看完,根本不过脑子,反而看得昏昏欲睡,李祝酒好几次差点睡过去。 听着马车外的动静,他和贺今宵对视一眼,迅速出了马车。 站在马车门口往后一看,黑压压的一片军队,原本整齐的队伍中间出现了局部杂乱。 “带我们过去看看吧。”李祝酒发话,然后贺今宵和张副将紧随其后,一行人往受伤的士兵处走。 就瞧雪地里摔了一片人马,好些马儿四仰八叉倒地,挣扎起身又失败,马匹中间,数十个士兵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叫,许多人腿部骨骼畸形,疑似骨折,看起来有些严重。 可谓是人仰马翻,出师不利。 “四喜?”李祝酒大喊一声,四喜赶紧拨开人群跑了出来:“少爷,我在!” “去叫医官来!” 从盛京出发的时候被皇帝塞的随行御医,这下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贺今宵也冲下属招招手:“受伤的人不少,去把随行军官也请来给大家看看。” 很快,两个穿着不同医官服的男子随着四喜而来,一个年纪轻轻,约莫二十出头,是御赐给李祝酒的随行太医,另一个四十来岁,便是此次随行出征的医官头领了。 两人行过礼,年轻太医也不迟疑,拎着医药箱就快步至最近的伤患跟前。 只见他动作利落,拿薄而锋利的刀片将士兵曲折的腿部衣料割开,又见伤处不清晰,迅速褪去士兵鞋袜,露出整条受伤的腿。 年轻太医边动作边喊道:“来几个人围着一圈挡挡风,否则这伤口多吹吹都该冻起来了。” 片刻后,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到某处:“顾将军,暂时怕是不能行军了。” 【作者有话说】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孔子 第7章 你真好看 李祝酒意识到情况不对,上前查看:“怎么了?” 年轻的医官正仔细检查伤口,察觉到士兵的退缩,微微蹙眉,语气和动作却稍缓:“放轻松,我先给你伤口消消毒,然后检查一下骨折的严重程度,再进行包扎,有些疼,忍一下。” 叮嘱完,医官才回话:“大人,请看他们的脚。” 李祝酒看过去,只见受伤的士兵除了骨折和严重的擦伤之外,鞋袜包裹下的赤足早已生满紫红的冻疮,根根指头高高肿起,甚至开裂流脓。 医官道:“这个程度的冻疮,冷的时候会感觉又痛又麻,稍微暖和些又是钻心蚀骨的痒,长久这样,脚都废了,还谈何行军,就算硬扛着到了战场上,本身就带着重伤的士兵又怎么抵得过蛮人?我孜须的儿郎自是骁勇,可西南蛮人,也未必是一戳就倒的草包。” 李祝酒看那伤实在严重,也有些动怒:“这么严重,为什么不早说?” 那士兵有些愣,挠着头不知所措:“以往打仗,缺了胳膊少了腿,身上被戳几个血窟窿都不算什么,为这点小伤惊扰大人和将军耽误了行军,那我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李祝酒盯着那伤处,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时代,这里有极致的贫富对比,绝对的强权奴役,有皇权至上,有流离失所,有战争疾病,有寒冬压死人的大雪,也有卑贱如蝼蚁的命。 他长久地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时,肩上搭上来一只手,贺今宵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传我命令,就地扎营,暂作休息,近几日不再行军!所有随行军医出列,跌伤的伤患出列,冻疮严重的出列,全部接受救治。” 命令一下,以年轻医官为首,所有医者都忙碌起来,五万军士,看似混乱实则有序地很快排好队伍。 身体健康的,安营扎寨,烧火生饭;身体抱恙的,行动不便的,被人用担架抬到营帐里等待治疗。 所有人在贺今宵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干着手里的事情。 李祝酒缓过神来,躲到营帐里避风,还没坐下,那年轻的太医又跑了来,见到人先拱手一礼:“下官易封,替这些士兵谢过大人关心。” “有事说事。”李祝酒原本打算躺被子里取暖,被这人打断,脱鞋的动作顿住。 “有事说事。”李祝酒瞥他一眼。 “下官确实有事,此次出行军中并没有准备能治冻疮的药。” “为……”李祝酒刚想问为什么,瞬间心中明了,蝼蚁贱命,死亦不足挂齿,何况是区区冻伤。 易封道:“离此四十里处有个浮云镇,虽然有些远,但肯定有药材。大人心善,下官恳请大人派些人去一趟。” “我去。” 一道声音从外插进来,紧接着,帘子掀开一角,贺今宵从外进来:“张副将和其他几个将领正在安置兄弟们,抽不开身,正好我的马儿日行千里,傍晚之前就能回来。” 易封行过礼,起身回话:“顾大将军是一军主帅,这恐怕……” “不妨事,我去去就回。” “行了。”李祝酒摆摆手:“现在离盛京尚且不远,还算安全,主帅离开一会儿也不要紧,何况只是买个药而已,又不是去打仗。” 易封前脚刚走,贺今宵就凑到李祝酒跟前:“要不要跟我去逛街?” 李祝酒光是想想外面的雪色就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他没好气白了贺今宵一眼:“恕难奉陪。” “接下来的行军途中,伙食肯定不如前几日,不趁此机会去改善改善,这以后可就要吃干饼了啊。”贺今宵说着作势要走,就听后者轻咳两声:“那我也去!” “既然如此,即刻起行。” 贺今宵话音刚落,又一个人冒冒失失跑进来。 “少爷,带上我,我也要去!我看少爷夜里冷,去集市给您挑几床褥子,再添几件毛领。” “这样吧,反正我们也要在这里休整几天,不如就带上四喜,再带上一队人马去镇上买药材,顺带买些肉回来给大家补补身子。”李祝酒提议。 — 马车上,李祝酒闭目养神,却感觉旁边人一点也不安分。 那人晃来晃去半天,终于凑近作妖,李祝酒能感觉到这人将手伸到他毛领下取暖。 他快准狠抓住了贺今宵的手:“你能不能消停点?又想约架了是吧?” 贺今宵笑了笑,收回手整理自己的披风,抬头,挺胸,左右晃动:“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哪里不一样?” “今天跟你出去逛街,我没穿那傻逼铠甲,你没注意吗?” 李祝酒疑惑:“然后呢?你的意思是,今天方便打架是吗?要不要我让四喜停下,我们俩去比划比划,反正买菜的小队已经从另一边去了,没人看见我教你做人。” “我觉得我今天穿得还挺好看的,你没觉得吗?”贺今宵又凑近了点。 贺今宵今日换了便装,深蓝交领外披着白色大氅,头发散散披着,以一根发带束起一半垂在后背,露出整个轮廓分明的脸庞,还是贺今宵的脸,但这身打扮,更显器宇轩昂,颇有点面如冠玉的美男子样。 “你很一般。”李祝酒瞬间懂了这人在臭美,但就是不乐意让他顺心。 “……” 贺今宵瞬间肩垂了下去,连嘴角都塌了。 这动作落在李祝酒眼里,莫名想笑,他飞快扭头看窗外,抬起手掩唇。 行了半日,远远地,李祝酒撩开帘子看见错落的房屋,一条大道从中穿过,街道上人声鼎沸,嘈杂热闹。 窗帘后再探出一个头,就挨着李祝酒旁边:“到了,等下你想吃什么?” 李祝酒不搭话,利落下了马车,冲四喜道:“赶紧走,有他在的空气我都嫌弃。” “……”贺今宵:“你不知道说别人坏话要背着人吗?” “我就喜欢当面说,怎么了吗?” 四喜感觉冷汗直冒,他扶额:“少爷,冷静!淡定!你忘了老夫人说的话了吗?” 一行三人慢悠悠往前走,李祝酒走在最前面,贺今宵落后几步明目张胆偷瞥前面的人。 第9章 那人乌发以一支黑玉簪束起,面色如雪,薄唇微红,乌黑毛领遮挡了脖颈处的风雪,披风及地,行走间露出内里枣红衣料,腰带紧束,显得腰身极窄极薄。 长身玉立,天人之姿。 比起穿校服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好看,贺今宵想。 他上前和人并肩,足足高出李祝酒大半个头,在现代他并没有高出李祝酒几厘米,而现在这身高差,他很喜欢。 几人还没上街,那镇上赶集的老妇少女,早已看得痴了,篮子里的鱼翻到了地上,也没回过神。 李祝酒走近,察觉那么多目光往身上扫,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他们在看什么?” “看你帅。”贺今宵顺口一答,却瞥见这人竟然耳尖悄悄红了,然后就收到来自李祝酒的肘击加警告:“闭嘴吧你。” 几人动作迅速,往几家药铺采买了足量的药材,然后找了家酒楼坐下。 店小二一看三人气度不凡,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拎着雪白的帕子狂擦桌子:“几位客官吃点啥呀?” 贺今宵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在店小二眼前晃晃,然后抛起来又接住,惹得那小二眼花缭乱。 “贺今宵你烦不烦,赶紧点了吃饱回去。”李祝酒忍无可忍,一把抢了银子塞给小二:“上招牌菜,越快越好。” 贺今宵笑笑:“别生气呀,往后我们再想逛街可难了。”见李祝酒自顾自喝茶不搭话,他继续:“我们今天可是带着孩子来的,一家三口吃饭,要不要给孩子点个儿童套餐呀?” “噗嗤!” “咳咳咳,咳咳,咳咳!贺今宵!”李祝酒猛地一拍桌子,一把抓过这人衣领:“你找打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看你这几天都不太开心,想逗逗你,不要生气。”贺今宵心说玩大了,赶紧给李祝酒拍拍背顺毛。 两人吵闹,可怜了四喜坐在一边屁都不敢放,绞着手指眼巴巴看李祝酒:“少爷,什么是儿童套餐呀?还有您为什么叫顾将军什么,什么今宵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贺今宵拍拍四喜脑袋,把小二刚摆上桌的清蒸鱼挪到孩子面前:“快吃肉,长身体。” 刚说完,就见一双筷子快准狠插进鱼肚子,狠狠剜了一块肉下来。 贺今宵和四喜对视一眼,双双都感到了杀气,两人闭嘴,三人闷声吃饭。 回到军中,士兵们也吃上了好肉好菜,再没有之前蔫儿吧唧的样子,个个春风满面,受伤的士兵吃了药,得到休整,精神也好些。 一连休整几日,风雪依旧,严寒不减。 夜间大雪,李祝酒裹在被子里,哪怕有火堆就在一旁,也觉得并不暖和。 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听贺今宵说话:“睡不着就来聊天。” 李祝酒盯着营帐顶发呆:“聊什么?” “这几日药材骤减,伤病一时半会儿养不好,再加上天还是那么冷,治冻疮也是周而复始。”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祝酒翻了个身:“药材还剩下多少?” 贺今宵答:“最多还够用两三天。” “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应该还是偏北方,所以腊月里才那么冷,一直待在这里耽误行程不说,冻疮也不会好。”李祝酒靠着枕头搭话。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一鼓作气南下。” 第8章 一盒方糖 “走到偏南的地方去就没那么冷了,冻疮和结霜也会缓解。” 李祝酒说完一扭头,正好对上贺今宵带着笑的的眼睛,他顿时有些恼怒:“你笑个屁,爱听不听。” 贺今宵有些冤枉:“我听得可认真了。” “你闭嘴,我要睡觉了。”贺今宵这个狗逼笑得那么开心,指不定拿自己当乐子呢,李祝酒恨恨地想,继续和冰冷的被窝作斗争。 “别呀,别生气,你说的我都听着,并且觉得在理,反正也睡不着,咱们再聊聊呗。” 贺今宵见人生了闷气,好言好语地哄着劝着,只可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是背对自己,并没有丝毫转过身的意思。 “老大~” “酒哥~” “晏大人~”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的贺今宵坐不住了,整个人裹着被子滚到李祝酒身后,察觉到动作的李祝酒一扭头,两人正好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卧槽,贺今宵你tm是不是有病?”李祝酒皱起眉,猛地往后退开,把距离拉远。 “好了,别生气了,我真没笑,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太对了。”贺今宵又凑近一点点。 “停!你再过来我就踹了。” “好了,真不闹了。”贺今宵往后挪了挪:“以我们目前的状况坚持行军肯定不行,我们药材和新鲜的肉、菜都所剩不多,再往后走,路愈发偏僻,将士们想再补充点有营养的就很难了,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再去镇上采买些肉给大家补补,然后多买些药材回来,制作成药膏之类的东西发下去,好的带坏的,慢慢走,总比留在这里反复生疮要好。” 李祝酒也点点头:“这几日的风雪没断过,眼下是腊月底,天气只会一日比一日恶劣,就按你说的吧。” 于是那一日大雪,贺今宵又带人去采买了足量的肉和药回来。 傍晚时分,一队人马回到营地,贺今宵率先下马,抖抖大氅上的雪钻进了营帐里,进营帐的一瞬,人设瞬间维持不住,他边搓手边哈气,快步往里走,见李祝酒正趴在床上伸出上半身烤火,也凑了过去,吓唬人似的要把冰手伸到李祝酒脖颈处,被一个眼神止住。 贺今宵不再闹:“好冷好冷好冷,你没去是正确的,这次去买东西雪太大了。” 李祝酒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手里还拿着书,这书他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但是不恶补一下兵书,他又觉得紧张和恐慌。 放下书,视线里伸来一只只见通红的手,手心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打开看看。”贺今宵柔声道。 “什么东西?不会是毛毛虫吧。”李祝酒表示怀疑。 “别老是在你的臆想里抹黑我,我人很好的。” 李祝酒没忍住看了贺今宵一眼,不理解怎么会有人面不改色说出这么臭不要脸的话,但也没再起疑,接过盒子准备打开,忽然有些紧张,他想,要是打开盒子里面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正好趁现在没人把贺今宵揍了。 随着嘎吱一声,木盒开启,露出里面绢布一角,盖子开启的弧度加大,里面的东西全部暴露在眼前。 竟然是一盒糖果,长得像现代冰糖似的,颜色稍稍泛黄,是不算透的晶体状,想来古人技术有限,也做不出现代那么精致漂亮的糖块。 但李祝酒仍然疑惑:“你给我这个干嘛?想让我吃了蛀牙?报复我?贺今宵你真的是个人才。” 而且还是个很幼稚的人才。 李祝酒毫不迟疑张口就喊:“四喜!” “少爷,我在!” 帘子外传来回答的同时,门帘被掀起,四喜哒哒小跑进来,脸被风雪吹得红扑扑:“少爷,您叫我干啥?” “顾将军给你买的糖果,拿去吃。” 四喜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顾将军,又看了看糖,他咽了一下口水:“顾将军人真好,不过这真是给我的吗?” “是。”李祝酒把盒子盖上,整盒扔到四喜怀里就缩进了被窝,片刻后又探头:“叫易封过来。” “那糖是我给你买的,你一块都没吃。”贺今宵郁闷。 “我又不是小孩,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往里吐口水。”李祝酒想,贺今宵指定想害他才给他糖。 易封进来时,李祝酒和贺今宵刚好停住话头。 易封行过礼:“下官见过将军,大人,不知二位有何吩咐?” “今天买的药材,你带刘承和其他医官一起,全部做成敷料,还有防寒的药丸之类便于携带的东西,给士兵们分发下去,这两顿好吃好喝补补,明日得启程了。”李祝酒道。 【作者有话说】 贺:酒~哥~(气泡音撒娇版[亲亲] 李:你嗓子眼卡痰了?[白眼] —— 二编,没错,修文了,删了一半废话 第9章 农家小炒 “防滑的问题怎么办?”解决了药材的事,李祝酒才想起还有这一大难题。 “放心,我早就想好办法了。” 李祝酒跟着贺今宵往外走,就见天色稍暗,四下已燃起火盆,将整个营帐映照得昏黄明亮,火光下,人人各司其职,医官手舂药材,伙夫掌勺烧菜,四喜腮帮子鼓鼓囊囊,正惬意地围在火边偷吃锅里的肉,见到二人手抖了一下,刚夹起来的肉掉进锅里,溅起汤汁。 余下的士兵各自扎堆,也低头在忙,李祝酒有些稀奇,凑近一看,只瞧那士兵正一手拿着鞋,另一只手用树叶沾着小锅里的东西往鞋底涂抹,他更好奇了:“你们在干嘛呢?” 第10章 那士兵刷得专心,头也不抬:“往鞋底上刷松脂,将军说这样能防滑。” 李祝酒一扭头,就对上贺今宵带笑的眼睛,那眼睛里分明写着“快夸我”几个字,但李祝酒轻飘飘地晃过,假装没看见。 再往前走,骑兵正在给马蹄钉东西,敲得乒乓作响。 这下李祝酒是真好奇了:“贺今宵,他们又是在干什么?” “终于问我了。”贺今宵笑着,长舒了口气:“这个东西叫做蹄铁,防滑专用,从盛京走的时候太急,根本没来得及弄这些,所以才导致我们雪天行军军中有人跌倒,钉上这个东西就会好很多。” “你今天去买的?” “对,我那么周到,快夸我。”贺今宵邀功似的往李祝酒跟前凑凑,却被后者无情推开脑袋:“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李祝酒奇了怪了,两人明明都是一起从现代来的新手古人,凭什么贺今宵短短时间就突飞猛进了?他不服! “这几日啃书啃来的,你不是也看了吗?” 我看了吗?李祝酒想,好像没看到这些啊?还是看得太不仔细了?他不愿在贺今宵面前跌份儿:“我当然看了,我就随口一问。” 当日夜里,易封和刘承两位医官带头,把买回来的药材全部做成了敷料和药丸,以干净的布帛包裹起来分发下去,伙夫烧起火,给兄弟们好好吃了顿好的。 次日一早,部队启程,望西南而行。 距离盛京越远,距离西南之地就越近,终于在日夜兼程赶路半月后,全军走出了寒冷飘雪的偏北一带,进入了天气稍暖的偏南,士兵们的冻疮在敷料和汤药治疗下基本好转。 一路行来,保存时间较短、不易携带的蔬菜和肉类已经吃完,沿途由于距离城镇较远,根本没有机会去补给,于是全体军士已经吃了好几日的干粮,一号嘉宾为能噎死人的干硬大饼子,二号嘉宾为噎死人也不偿命的肉干。 那干饼和肉干,热热吃也照样噎人,要是煮一煮吃,那是恶心又难吃,于是很多人选择热热生啃。 又是饭点,李祝酒盯着碗里的干饼和肉看了好半天,半点兴趣也无:“就没有不那么噎的吗?” 四喜见自家少爷面色难看,挠挠头:“回少爷,前几日士兵们就已经开始吃干粮了,但是将领们还有点蔬菜吃吃,这几日,是真没存货了,所有只有这个了。” 见少爷还是不为所动,四喜带着些鼓舞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大口:“你看……”他咀嚼两下,口齿不清道:“还是,还是能吃的,少爷。” 李祝酒当然知道这几日吃食一日不如一日了,而未来半月的行军之路,附近都没有城镇,所以没办法买到新鲜的菜和肉。 也就意味着,眼前的吃食将是未来半个月的口粮。 李祝酒看四喜劝得那么努力,终于给面子地拿起来咬了一口,结果硬得硌牙。 “算了,你拿去吃吧,我不饿,我在马车上睡会儿。” 睡着了就不饿了,tmd,这大干饼子吃下去肠道都得堵车! 四喜刚出去,就遇见贺今宵站在马车前,他正要行礼,就见将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不再出声。 贺今宵掀开门帘,李祝酒正闭目养神,近几日伙食愈差,他胃口也跟着差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都憔悴了些。 “不是说了我不吃,睡会儿吗?怎么又来了?”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晃得李祝酒抬手挡住眼睛,见来人是贺今宵,他更加没好脸色:“你来干嘛?” 话音刚落,贺今宵飞快上了马车,将帘子都拉好,然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什么?”李祝酒疑惑。 “你猜。” “我不猜,滚下去。”本来就饿,现在更烦,李祝酒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 几秒后,一股饭菜的清香味钻入鼻喉,李祝酒茫然睁眼,心说不是饿出幻觉了吧?结果就瞧贺今宵已经打开了盒子,里面装着一碗米饭,还有一碟子杂烩,看起来有蔬菜有肉。 “你哪里弄来的?”贺今宵是会变魔术吗?这荒山野岭的,这份饭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祝酒瞬间精神了,一骨碌坐直身子:“你背着那么多人开小灶,贺今宵你有没有良心?” 亏他还是主帅,居然背着小弟自己吃好的,简直是太过分了! “给你带的,好了,快吃吧,给别人看见了就真不好了。”贺今宵将那盒子放在马车内的小桌上:“我看了地图,几日后我们就会路过一个城镇,到时候带你去吃好的。” 李祝酒疑惑:“为什么是几日?按照我们的行军速度,不是得半个月后了吗?” “那是正常的行军速度,我说的是不正常的,你要是把饭都吃完,我就采取不正常速度,怎么样?” “别以为你讨好我我就不想揍你了,贺今宵我告诉你,你跟班主任蛐蛐坏学生也要一起学习,害我被各科老师轮流监视的事儿我跟你没完!” “好了,快吃饭。”贺今宵一笑,带着些宠溺地摇摇头,心说还真是个小气鬼。 这一次,李祝酒没想起来问贺今宵是不是往饭菜里吐口水了,也忘记问饭是哪里来的,他闷头快速吃了起来,比起刚才的干饼,这普通的农家小炒堪比国宴。 吃过饭出去,贺今宵正召集几个部下一起商量事情,远远地,李祝酒就听见贺今宵提议:“我们的行军速度太慢了,西南战事吃紧,容不得我们这样人闲车马慢,把大家叫到一起,就是想听听看各位有没有什么加快行军的意见和方法,各抒己见,踊跃发言。” 他带着笑,语气不急不缓,真像是从容的上位者。 但李祝酒知道,贺今宵保管是装的,装逼他最拿手了。 一位较年轻的部下沉吟片刻:“五万军士中,步兵占四万,要想加快速度,难,毕竟两条腿的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 张寅虎也赞成这话:“西南战事再急,我们也都是血肉之躯,如今的行军速度已是不慢,将军何必急于一时?” 平日里,张副将对顾将军总是带着些崇拜和尊敬的,如今这样不赞成,李祝酒就是傻子也能听出来确实快不了了。 “其实不然……”贺今宵试探着说出这话,就见所有的眼睛都落到自己身上,他顿了顿继续:“近日朝中屡屡来书信催,一封比一封急,所以我让大家想办法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我有一个办法,说出来跟大家商量商量。” 无人反对,他打开随身带着的地图:“诸位瞧,我们现在在这里,从盛京出发到如今,走了将近一月还不到一半行程,按照我们这个速度下去,等到了西南,早就春暖花开了,那时候南蛮人说不定都退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骑兵先行,步兵后面再来,到时骑兵先到了战场和南蛮正面较量,也能先了解对方底细,等大部队一到,再一鼓作气打服他们便是。” 贺今宵这番话说完,诸位将领一言不发,似是考量,似是挣扎,片刻后张寅虎率先答应:“顾将军所言极是,那就听将军的!” “末将等听从将军安排!” “既然如此,张副将随我带领骑兵先行,其余几人带着步兵在后面来,我只带几日粮草,届时到最近的无忧镇去补给,你们后面来也去那里补充些粮食。”贺今宵说罢,冲众人挥挥手,大家纷纷散开。 几步之遥,李祝酒正抱臂看着贺今宵。 “一起去送死还不行,你居然还要带着骑兵先走一步。” 贺今宵听了这话,走过去就要揽人肩膀,却被避开,他也不恼:“没办法,朝廷确实来信催我了,何况你这几日瘦了好多,我忙着带你去城里吃好的。” “贺今宵你是脑子有问题吗?这话是撩妹的时候说的。”李祝酒觉得刚吃的饭已经忘了,他拳头又硬了。 “你这是固有思维,谁说不能带兄弟去吃好的?” “我们也不是兄弟啊,死敌还差不多。”李祝酒轻哂,踢着地上的石子玩儿。 次日,众人按照贺今宵的计划而行,五日后傍晚,骑兵一行抵达无忧镇外十几里的山林。 安营扎寨后,贺今宵吩咐一队人马去镇上采买,自己带着李祝酒偷偷架着马车往小路朝城里溜了,四喜驾着车,兴奋得像小麻雀似的。 “少爷,我今天要吃叫花鸡!一整只!” “吃吧,吃成一头猪,以后找不到老婆哈哈哈哈。”李祝酒说着,自动脑补四喜胖成球,扎着两个发髻的样子,笑出了声。 这笑容落到贺今宵眼中,只觉得惬意,马车疾驰间,窗帘晃动露出外面的风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与此同时,无忧镇最好的酒楼里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带刀汉子,带着一个妖娆妩媚的姑娘。 那姑娘娇滴滴往窗边一坐,冲那俩大汉道:“机灵点,给本姑娘好好留意这酒楼的漂亮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登乐游原》李商隐 第10章 惨遭绑架 马车抵达镇上,天色渐暗,街道上已不见行人,四下亮起灯笼。 几人下了车,直奔灯笼最亮、招牌最大的酒楼而去,四喜在前面哒哒小跑,真就个长不大的孩子样。 贺今宵看着前面欢快的背影,笑了起来:“你说我们俩像不像带孩子出来玩儿?” 回应他的是李祝酒骤然加快的步伐,只一句话的功夫,那人就走到夜色里去了,身影都模糊起来,贺今宵赶紧收了笑追上去,边走边温声叫人:“哎,慢点,别生气呀。” 酒楼里灯火通明,楼上楼下座无虚席,李祝酒刚一进门,店小二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三个人吃饭,再开两间房。” 李祝酒说罢,那店小二引着人就往窗边的位置走,小二边走边殷勤介绍:“好嘞客官,我带您去窗边坐,窗边的位置可以听听曲儿看看美人儿。” 那靠窗的位置,窗门支起,从里面看出去,是一处宽大的院子,里面挂着精致明亮的灯笼,照明了院中的戏台,戏台上方且歌且舞,美人皆着薄纱舞动,舞姿曼妙,香风阵阵,婉转的曲调萦绕在酒楼每一处。 果然是个好位置,李祝酒坐下,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不用找了,挑几个好菜上了就行。”话没说完,贺今宵和四喜两人也进了酒楼,视线相触,两人往这边来,“再来一只叫花鸡,一整只。”李祝酒补充。 “好嘞,客官大气,您请稍候,片刻就好,房间我马上吩咐人去打扫。” “一锭银子可以买很多东西的,老大,下次可不能这么挥霍了,我们要节约点。”贺今宵在对面坐下。 “我们不是有很多钱吗?” “是有很多钱啊,可要是万一打仗不好玩儿,咱俩要跑路的话,不得留点存货到时候做盘缠?”贺今宵给李祝酒倒了杯茶水,又给四喜倒,吓得四喜战战兢兢抢过茶壶:“将军,我自己来。” 四喜圆溜溜的眼睛转啊转,面上是一种听到了了不得的惊天八卦,又碍于当事人就在眼前的局促,以至于慌张到滚烫的茶水烫到了嘴,他又惨兮兮伸着舌头扇风。 这些动作全落到李祝酒眼里,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出息,他开个玩笑都把你吓成这样,胆子那么小,还敢跟着来战场。” 四喜大口喝着凉茶:“少爷去哪里,四喜就去哪里,战场有少爷,四喜就不怕!” “行啊小朋友,你的豪言壮语我可是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嗷,到时候你要是夹着尾巴跑路我就把这话说给你听。”贺今宵笑着逗人。 就这时,店小二一声“上菜咯”,咚一声一个砂锅放到桌上,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汤。 紧接着,菜很快上齐,那一整只叫花鸡被放到四喜面前,馋得孩子直流口水。 桌上的菜比起干粮来说,说是美味珍馐、琼浆玉液也不为过,李祝酒抄起筷子大快朵颐,大有把接下来行军日子所需的所有饭菜都一顿吃进去的架势。 吃到半饱,他无意间瞥见隔了一桌的对面,一个女子的视线正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又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挪开。 李祝酒瞬间有些不自在,但并未放在心上。 片刻后,那女子竟端起酒杯朝这边而来,走路姿势妖妖娆娆,到了跟前,她含羞带怯地看李祝酒:“公子生得好生俊俏,人家一见你就喜欢得紧,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那女子行走间矫揉造作,带着些许搔首弄姿的风尘,叫李祝酒看得浑身难受:“我不饮酒,姑娘请回。” “就喝一个嘛~”那女子不依不饶,就要扑上李祝酒,被贺今宵眼疾手快握住手腕往后一扯:“我替他谢过姑娘青睐,他不饮酒,我代他请姑娘喝一杯好吗?” 谁知那女子一瞪眼:“不要!”便气冲冲地走了。 无人在意这点小插曲。 酒足饭饱,李祝酒只想洗澡,行军这段日子一来,将近一个月他没有洗过一次澡,每次闻着点不合适的味道都得嗅一嗅自己身上看是不是馊了。 三人吃完,小二领着人朝楼上走:“客官随我这边来,您要的两间房是挨着的,就在二楼靠外面街道的最里面那间,晚上安静,而且屋子又大又宽敞。”没走多远,小二停住:“哎这就到了,夜里有什么需要尽管下楼来叫我们,咱小店通宵达旦营业!” “麻烦帮忙烧点热水,我想洗澡。”李祝酒几乎是急切地说出了这句话,店小二笑着把帕子搭在肩上:“您稍等,我马上就去给您打,请三位客官先歇着。” 李祝酒率先进了最边上的房间,四喜正要跟着,贺今宵先行一步踏进去,并且动作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四喜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将军这是何意,小的,小的跟少爷一间屋子方便伺候,您,您住隔壁那间才对。” 贺今宵面不改色:“哦,住习惯了,我和你家少爷睡了快一个月,已经习惯了。” 这话说得瘆人,李祝酒扭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贺今宵:“你一百三十分的语文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词不达意的?” “有吗?”贺今宵一本正经:“行军以来我们不是睡一起吗?” “那叫同住一个帐篷,室友关系。” “我就是那个意思啊!” 李祝酒傻眼:“……” 还没来得及骂傻逼,就听贺今宵继续胡说:“你不会是想成我们两个……” “贺今宵你闭嘴!我没有!”那短暂的停顿叫李祝酒尴尬不已,出声制止。 可贺今宵并不打算放过他:“我可是根正苗红心思单纯的少年,你竟然以为我是那个意思,你肖想我?” 说到后面,他带着笑,有些揶揄的意思,看得李祝酒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怒斥:“滚!” “少爷?”四喜还可怜巴巴站在门外,看着吵嘴忽视他的两个人。 “好了,天色已晚,回去歇息吧,要洗澡的话找小二,也是该洗洗了,不然馊了,去吧孩子,自己睡可以吗,别让大人操心。”贺今宵打发着四喜,出门推着少年就往隔壁门走,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门嘎吱一声,关了。 贺今宵:“……” 老天有眼,正巧小二端着热水上来,贺今宵心生一计,压低声音:“水给我,你去敲门。” 小二乖巧地上前敲门:“客官开门,您的热水来了。” 李祝酒一开门,就瞧贺今宵端着个大木盆站在外面,店小二早已不在。 那人又笑,语气懒散:“怎么这么爱生气?” 没办法,他只好侧身让人进来,忍不住回怼:“只是生气,没有揍你,你还不感恩戴德。” 浴桶被接连送来的热水灌满,李祝酒试试水温,开始脱衣服,先是大氅,再然后……脱到里衣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贺今宵耳朵红了。 而且正背过身去。 李祝酒不理解:“贺今宵你耳朵红什么?” 那人没转头:“啊,可能是,热吧。” 热?那真是见鬼,他不会是……李祝酒稀奇了:“我脱衣服,你害羞?” “当然没有,只是我不习惯看别人的身体,避一下怎么了?”贺今宵若无其事回身,正对上李祝酒半敞开的上身,他急忙起身:“虽然都是大男人,但是我觉得你还是用屏风遮一遮比较合适。” 于是,贺今宵亲自去将屏风移过去挡住浴桶。 “有病。”李祝酒简单地评价了贺今宵的行为。 之前在学校里,大夏天打完篮球,一群少年赤着上身去卫生间匆匆冲澡是常事,他不懂贺今宵在别扭什么。 脱完衣服,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向浴桶,也不管贺今宵在干嘛。 隔着一道屏风,贺今宵往那边瞥了一眼,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古人真tm会玩儿,这玩意能遮住啥啊,反而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朦胧的……勾引的感觉。 一月的夜晚,贺今宵真觉得热了,他悄摸摸去打开了窗。 冷风吹了几秒,一声吼从旁边响起:“贺今宵你有病啊!我洗澡你开窗!你洗澡我开门你信不信!” 贺今宵深吸一口气,默默关上:“我不是故意的。” 早知道他还是睡隔壁好。 “喂?”李祝酒洗完澡,才发现自己没带衣服和毛巾过来,他毫无负担地使唤人:“帮我把衣服拿过来一下。” 很快,衣服被搭在屏风上。 穿好衣服出去,贺今宵还坐在床上,一副不太自然的样子。 店小二很快换了水,轮到贺今宵去洗澡。 李祝酒裹进被子里,终于感受到了近一个月来唯一一次身心放松,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困意来袭。 不久后,贺今宵洗完澡出来在床边坐下,一副要上床的样子。 第12章 李祝酒奇怪:“你干嘛?” “睡觉啊。” “你想跟我睡一个被窝?贺今宵你在白日做梦吗?” “那我睡哪里?”贺今宵有些委屈,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地板又看李祝酒:“讲道理啊,我带你来吃好的,住酒店,你就让我睡地上?” “隔壁应该是两张床,你过去。”李祝酒也感觉不太妥当,要是贺今宵这个狗感冒了传染他可怎么办。 “四喜还是个孩子,正在长身体,你忍心让人睡得正香起来给我开门吗?” “那你下去要床被子上来打地铺。” 毫不妥协,真狠心,贺今宵好脾气地穿衣服:“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这次不会再把我锁在外面吧?” “不会,快滚。” 没两分钟,门外响起脚步声,李祝酒头都没抬:“那么快就回来了,你用飞的啊?” 边说边往门边看,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是个妙龄女子,一脸浓妆艳抹,寒冬也穿凸显身材的衣裳,那女子身后,两个彪壮大汉,长得豹头环眼,五大三粗。 赫然是前面吃饭时来搭讪的女子,李祝酒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们干什么?” 他起身披上大氅,满脸防备。 那女子扭着身子进门,跟进自己家一样随意,走得近了,几乎贴上李祝酒身体说话:“公子,人家是来找夫君的~” 李祝酒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裹紧大氅:“走错屋了,你夫君不在这里。” 不曾想那女子竟然作势一倒,就要靠进李祝酒怀里,后者侧身避开,女子险些摔跤,娇嗔着站直身子:“公子胡说八道,方才在一楼吃饭的时候,人家一眼就看到了我夫君。” 那女子靠得近,身上脂粉味儿重,险些熏死李祝酒,他又退一步,却被女子一把拉住手腕。 “公子撒谎,我夫君明明就在眼前啊。” 话音刚落,女子拍掌:“绑了,回寨子里成婚去,哥哥不是一直嚷着要我嫁人吗,这下我乐意嫁了。” 俩大汉闻声而动,一左一右钳制住李祝酒就要将人绑了,李祝酒心道倒霉,张口大喊:“贺……” 还没完整喊完贺今宵的名字,口鼻处捂上来一方带着浓香的手帕,异香窜入鼻喉,来不及防备,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成天想贴贴,真脱了站他面前又不好意思,是谁我不说[奶茶] 第11章 强行嫁娶 李祝酒是被颠醒的,睁眼时,视线里一片乌黑,耳边是马蹄声和风声,身子似是被挂在马背上,颠簸得厉害,颠得他胃疼,几欲作呕。 挣扎了两下,背上一只大手用力一拍,又将他拍了趴在马背上不得动弹。 “放开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马儿行得极快,呼呼的风声掠过,还有林间的枝条不时抽打在身上脸上,疼得他顾不上挣扎,死死用双手抱着头。 马上的汉子嘿嘿笑:“小子,我们二当家看上你了,你就偷着乐吧!” 二当家?李祝酒还在云里雾里,就听前方传来一声轻笑:“公子,我们不干什么,你别害怕,就是带你回家拜个天地,多好的事呀!” 李祝酒郁闷不已,简直反了天了,他带着怒意吼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绑架我,我劝你们赶紧放我回去,我就饶了你们狗命!” 几人静默一瞬,同时爆出一阵大笑,那女子娇笑:“我管你是谁,到了我的场子,就是我的人了!” “朝廷命官你也敢绑,几个脑袋不够掉?”李祝酒挣扎着反问,几人终于在听到这话后沉默了,片刻后同乘一马的壮汉迟疑:“二当家,这,这人说他是朝廷命官。” 另一个男的半点也不怵,呸的一口:“你听他吹,朝廷命官不呆在盛京享清福,跑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干啥?敢吓唬我们,他娘的等下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们敢!最好赶紧放开我,否则等到朝廷军队找上门,你们想后悔都来不及。”李祝酒说着,背上骤然传来一阵巨痛,疼得他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 为首女子终于开口:“公子,人家只是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想跟你做个伴,没有别的意思呢。” “我不需要!” “公子想必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吧,本小姐就纡尊降贵给你当夫人好了,你别不识抬举。”那女子娇嗔。 李祝酒心说我可去你的吧,他还想挣扎,只可惜背上钝痛依旧,疼得他再使不出力气。 他只好动嘴皮子:“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能矜持点,温柔矜持点什么男人没有,你绑我干什么?” 刚说完,唇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捂住,那汉子道:“二当家,你跟他废话做什么,咱们都是粗人,看上的人抢了去扔被窝里,一通折腾,什么都从了!”,另一个也跟着附和:“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对!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儿一干,保管这小子在咱们青峰寨服服帖帖当压寨夫人,哦不,夫君哈哈哈。” 那女子似是有些羞,一声娇喝:“闭嘴!敢打趣我!当心我跟哥哥告状!” 几人说着话,远远地,李祝酒瞥见一小片亮着灯的地方,看起来是错落的屋子接连起来,组成了一个寨子,与此同时,他能感受到行进速度慢下来。 想来,是到了这几人的老巢了。 住个店也能遇到这种倒霉事,李祝酒心说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也不知道贺今宵知不知道自己被人拐了。 想完,他心里一惊,一个多月以前他还约贺今宵在学校后门掐架,而眼下,他遇到危险第一想法竟然是贺今宵会不会来救他! 然而来不及细想,马儿在山寨门口停下,李祝酒后脖颈一紧,就被那壮汉整个拎起来放到地上,一路的颠簸让他有些不适应,差点跌跤,抬头一看,寨子门口用几块木板写着青峰寨三字。 “走!” 他被壮汉推着往前一个趔趄,又被刺鼻的香味扑了一脸,然后手腕被人握住,他对上那女子浓妆艳抹的脸。 “公子,这边来。” 寨子门口挂着灯笼,借着那光线,李祝酒看见包括那女人在内,三人都佩刀,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以前打打闹闹,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随便意思意思动动拳脚,哪里见过真章,是以第一次面对真刀真枪,说不怕都是假的。 李祝酒只觉得汗毛都要立起来了,默默为自己刚才的勇气点赞。 那女子极有眼力,一跺脚:“你们两个长得那么丑,还带那么大的刀,吓着我夫君了!赶紧给我滚,换两个温驯点的来伺候!顺便告诉哥哥,我要成亲!就今夜。” 其中一个壮汉哈哈笑着:“二当家你太过分了,居然嫌我长得丑,我要是长得不丑,娶你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这小子。” 什么?今夜成亲?李祝酒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一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你的。” 壮汉一听,怒目圆睁:“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说着就要动手,被女子拦下:“别动手,把脸打花了可怎么办,我就喜欢他这样倔的。” 朝廷命官的身份在亡命之徒的眼里连个屁都不是,李祝酒心如死灰:“你到底看上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脸。”那女子认真道。 李祝酒心说,喜欢硬件啊,那总不能撕下来送人吧,他接着劝:“……你这么肤浅是不对的。你应该找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然后夫妻俩好好过日子。” 看女子不为所动,他接着忽悠:“你长得那么好看,我自卑,我配不上,我除了脸一无是处。” 那女子笑:“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是朝廷命官吗?怎么转眼就一无是处了?我看得上你,你自然配得上我,我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对了,我叫柳青叶,夫君叫什么名字呀?” “我不是,你别乱叫。”李祝酒被这称呼和促狭的语气弄得混不自在。 柳青叶也不生气:“小气鬼,连个名字也不肯说。” 一行人进了寨子,李祝酒被那两壮汉带着七扭八拐,最后关进了一间屋子。 他四下打量,屋子有粉红纱帐,女子用的妆奁,还有个巨大无比的衣柜,柜子是无门的款式,里面挂了满满当当的花裙子。 看来,这应该是柳青叶的房间。 外面吵得厉害,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以及嘈杂的交谈声,李祝酒站了一会儿,开始思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逃走。 这深山老林,就是白天出走也不一定找得到路,眼下天色已暗,如果能成功逃走,多半也是在夜色里找不到方向。 正想着,骤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在这沉寂的夜里像催命符,李祝酒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柳青叶穿着一身火红的喜服,妆面已经换了换,红唇如血,发髻高盘,俨然一副即将出阁的新妇装扮。 李祝酒惊掉下巴:“不是吧,你来真的?” 第13章 更慌了,完蛋了,他真要莫名其妙娶个老婆了,他欲哭无泪:“终身大事,你真的再考虑考虑吧!挑选老公得慎重啊!” 柳青叶才不顾他哀嚎:“去,你们两个,伺候姑爷换上喜服。” 一声令下,她身后两个端着喜服的侍女笑吟吟直奔李祝酒而来,吓得李祝酒几乎从椅子上弹起,他接连摆手:“你这样强迫我是没有意义的!” “在我的地盘,我说了算。换上。”柳青叶欣赏着手上绯红的丹蔻:“别耽误,本小姐那么漂亮真是便宜你了,你还敢磨叽!” 两个侍女习过武,动作麻利地按住李祝酒就开始上手扒衣服,眼看着就要将衣服撕坏,李祝酒心一横,打着商量:“出去,你们出去,我自己换。” 柳青叶有些不信:“当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祝酒带着怒火瞪了柳青叶一眼:“姑娘没有听过一句话吗?强扭的瓜不甜。” “我都还没吃,怎么知道甜不甜,好了别耽误时间,我忙着洞房。”柳青叶眼神轻飘飘地落到某处,抿唇笑:“夫君等下可不要叫人家失望哦~” 李祝酒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一行人退出去,他原地罚站几分钟,还是认命地开始换衣服。 他别别扭扭地换上喜服,捣鼓半天才将那发冠束上,铜镜里,李祝酒看着自己的脸,有些郁闷,他在现代可是连姑娘的手都还没牵过啊!老天不公! 出了门,柳青叶正在外面等,见到人她眼睛都看直了,好半晌没动作。 两个侍女也看得一愣一愣,瞧见自家小姐的眼神悄悄打趣:“小姐,擦擦口水!” 柳青叶慌忙背过身去,一擦唇角啥也没有,她气呼呼扭头正要训斥两个丫鬟,就听李祝酒冷淡道:“可以了吧。” 李祝酒话音刚落,就察觉手心里钻进来一只手,他像触电一般猛地甩开,被柳青叶一瞪:“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小姐小姐,牵手不合规矩,应该牵红绸!”一丫鬟从外面跑进来,拿着一朵拴着两段红绸的大红花,将一头递给李祝酒,他勉强接过,红绸的另一端,被柳青叶攥在手里。 两人往外走,穿过一处走廊,四处都是大红灯笼,路过一处极大的演武场,最后停在了一处大堂门外。 站在外面,李祝酒看见大堂里坐满了两列人,人前摆着长桌,桌上宴席丰盛,成排的海碗装满了酒。 视线再往上,一个年轻男子松松散散坐在位子上,正无聊地喝着酒,应该是老大。 “来了?”为首男子轻声问。 “来了哥哥,给你看,我找的夫君可好看了!”柳青叶扯着李祝酒往前,凑到了近前,两边的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小姐终于有看得上的郎君了!真是大喜事啊!” “这看起来瘦巴巴的,能行吗?” “别管行不行,小姐喜欢!” “大当家,既然新人到了,开始行礼吧!”有人提议。 为首男子又喝了一口酒,带上些认真的意味:“真心想嫁?真心想娶?” “自然是真心!”柳青叶哼着。 “我……”李祝酒胸腔里有一团火,他恨不得摔了这大红花,再痛痛快快骂上几句,奈何当下情况不允许。 “哥哥,别废话了,直接开始拜天地吧!” …… 无忧镇里,贺今宵拿完被子回来,还有些气:“你好没良心……” 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他放下被子在屋里转悠,边走边喊:“老大?” “李祝酒?” 依旧没有回应,贺今宵心道不好,这大半夜的李祝酒一声招呼不打跑哪里去了? 夺门而出,往楼下去,已是深夜,走道上空无一人,到了酒楼前台,才有算账的小厮正在拨弄算盘。 “方才随我一起上楼的男子下来过吗?大概这么高,穿枣红衣裳,长得很好看。” 那小厮算账算得头昏,想了几秒,坐在窗边的那漂亮公子,他有印象,回:“客官,您说的公子,自同您上去后没瞧见下来。” “没有下来,怎么会?刚才有人出去过吗?” 这个点,客人基本都睡下了,小厮笃定:“没有。” 贺今宵这下真急了,大晚上的,李祝酒竟然不见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地方。 他不敢耽误,急忙上楼敲响了几间相邻的屋子,被里面的人一顿骂后腆着脸打听:“打扰了,请问有没有见到一个相貌英俊的公子,这么高,穿枣红衣裳,住最边上那间房。” 接连问了几间,都无人见过,贺今宵心沉了下去,匆匆叫醒了四喜:“四喜,你听着,你家少爷不见了,你赶紧回营地去找张副将来帮忙找人,要快。” 刚还迷糊的四喜一下就清醒了:“什么?少爷不见了?”他陡然拔高声音,又被贺今宵的急切感染,着急忙慌穿鞋:“我这就去!” 这人生地不熟的,李祝酒不可能一个人出去散心的,就算要去也一定会跟他或者四喜说一声,何况店小二那么笃定没有看见他出去,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这是医疗条件、通讯方式、政治律法都不完善的古代社会,一个人走丢了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 半点也马虎不得,贺今宵原地踱步许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朝代的官僚体制,终于想到该去求助谁。 一刻钟后,总兵府门前,气都没喘匀的贺今宵使劲拍门:“来人!有没有人!开门!” 片刻后,大门打开,一个士兵打着哈欠出现:“谁啊,你他妈找死啊,大半夜不睡觉来敲门!” “我是陛下亲封的征西将军顾乘鹤,我有急事要见你们总兵!”贺今宵自报家门,有些急切就想闯进去,结果那士兵寸步不让:“你是顾大将军?那我还是皇帝呢!滚滚滚,再不滚老子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贺今宵快来救你老婆sos[捂脸笑哭] 第12章 洞房花烛 空口无凭,别人当然不会信,贺今宵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在身上搜寻着可以自证身份的东西,结果啥也没摸到,来镇上的时候想着就是吃顿饭睡个觉,没成想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出了事。 正心急如焚,暗夜里一阵马蹄声响起,一声“顾将军”划破长夜而来,贺今宵终于松了口气。 片刻后马蹄声停住,四喜连滚带爬下马,一双眼睛微红,嘴唇哆嗦:“顾将军,我家少爷……” “不会有事的。”贺今宵随口宽慰,就瞧张寅虎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一众骑兵,他上前一步:“带令牌了吗?” “啊?”张副将愣了一秒,随后从兜里掏出令牌呈上:“带了,将军要做什么?” 贺今宵瞥了一眼关上的总兵府大门:“我来求援,这里的人管我要令牌,我没带。” “哼!反了天了!”张寅虎一挥手:“来人!去敲门!” 这一次,只过了半炷香,总兵大人带着上上下下亲自来开了门,跨出门槛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袍子,而后战战兢兢地行礼:“不知道二位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二位将军里边请。” 贺今宵一秒也不想耽误:“齐总兵,晏棠舟大人奉命随我出征,在你的地盘上不见了,本将军现在没空废话,你只管调兵遣将,倾巢而出把晏大人找回来,若他完好回来,那也就算了,若是磕着碰着,总兵大人的脑袋怕是待得也不安稳。” 一刻钟之前下属来报,两位将军来敲门,把齐成吓了个半死,急忙穿好鞋出来又听见这话,更是惊得官帽往下一滑,他赶紧接住,磕磕巴巴:“什么?竟是随将军出征西南的晏大人不见了?” 那么冷的天,齐成愣是吓出一身冷汗,顾乘鹤和晏棠舟那可是领了皇命出征的人,就算没有这层,光凭晏棠舟这个朝廷重臣在他的地盘上不见了,也足够他掉一百次脑袋。 “找!下官这就派人去找,请两位将军稍安勿躁,进总兵府歇歇脚,我这就派出所有人挨家挨户地找!” 贺今宵急了一阵,理智回笼,深吸一口气:“除了挨家挨户,还要找这无忧镇附近的武装势力,越快越好。” 夜里,一队队人马在无忧镇大街小巷来回奔走,叩响门扉,惊扰了一众百姓,惹得人骂骂咧咧来开门,又在看清来人穿着盔甲时噤声,老实作答。 可就是这样折腾到半夜,依旧是一无所获。 齐成坐在总兵府,水都不敢喝一口,时不时瞥一眼坐在上方的两个人,同时在心里疯狂祈祷那位倒霉的晏大人毫发无伤地回来。 “顾将军别着急,晏大人初来乍到,没有仇家,最多也就是别人瞧他气度不凡想抢点钱,或者是……”张寅虎本来也是急中生智随口宽慰,这一说倒是把自己吓一跳。 “是什么?” “或者是被人劫色?”张寅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这两个,晏大人还能因为什么出现意外?可这无忧镇按理说都是平头百姓,谁敢干这种不法勾当? 第14章 “噗!”齐成刚喝进去的茶喷了出来,一拍大腿,疲惫的眼睛里迸发出精光:“若是劫财劫色,这无忧镇不远处有一个青峰寨,寨子不小,好几百口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时长骚扰我镇中百姓!是他们!肯定是他们!”担惊受怕的齐成急于表现,管他是不是,他现在说是就是,要这不是,就算青峰寨倒霉吧! 没成想贺今宵非但没有被这话影响,反而疑问:“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平了这乱?倒要让这群山贼像毒瘤一样反反复复,生疮流脓?” 齐成冷汗都下来了,哆嗦着不敢看那人,明明年纪轻轻,明明穿着便服,却周遭都带着骇人的威压。 “回顾将军,这,我,我们这小地方,山穷水复的,哪里像盛京的兵,兵强马壮个个骁勇,我们这,都是草台班子!平时大家都种地,出点小事才披着盔甲来报个到,报道也没几个钱,谁真拼命啊,谁又真会打仗啊!” 原本他还说得理直气壮,可对上那年轻将领审视的眼睛,差点闪了舌头,声音也小下去:“大多乌合之众,稍微有点本事的不过百人吧,可那群山匪寨中个个能打,我们总兵府几次派人围剿都铩羽而归,百姓是苦,可我们命也苦啊!” 一行人等到深夜,贺今宵有些坐不住了,官兵已经找了大半夜了,还是没有消息,李祝酒到底在哪里? 他又想起那个酒楼,那么大,如果真被有心之人特意避开人把李祝酒打晕带走,好像也并非难事。 “带人去杜康酒楼,查看周遭地形,以及酒楼布局,然后再挨个房间叫出来问话,看看有没有线索,走,我一同去。”思忖片刻,贺今宵还是决定再去酒楼找一找。 夜色里,一众人火急火燎往酒楼赶。 山寨里,热闹依旧,推杯换盏,行酒令的行酒令,喝酒的喝酒,也有七歪八扭的醉鬼在大堂里睡了一地。 一断眉凶汉拎着酒坛,歪歪扭扭走向李祝酒:“你,你个小白脸娶了我们小姐,那,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杯酒我敬你,敢对我们小姐不好,老子杀了你!” 那酒坛被怼到李祝酒怀里,他只好顺手接住。 下一秒,酒坛被人猛地抽走,伴随一阵香风,柳青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边,正抱着那酒坛和壮汉对峙:“断眉你有病啊,说了不许灌新郎酒,他喝醉了还怎么和我洞房!” 维持了许久的平静表面碎裂,李祝酒傻眼,洞房? 他一个身心纯洁连手都没牵过的,居然就要被逼着洞房了! 同时,他看向那坛酒,他现在一顿狂喝,然后装醉或者真醉倒头就睡来得及吗? “喝!我要喝酒!” 比脑子更快的是手,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抢过酒坛就是一顿豪饮,酒坛见底,李祝酒咂咂嘴,这就是古人说的酒? 这tm不就是学校食堂卖的酒酿甜汤的味儿吗?只不过甜度较低。 真要说起酒精度数,可能还没有现代rio鸡尾酒那么高。 难怪古人动不动吹自己千杯不醉,换我我也行,李祝酒心里吐槽,面上不显,喝完一坛子,摇摇晃晃又去找酒:“好酒,我还要喝!” 他步子虚浮,走得趔趄,看得那塞酒的壮汉哈哈大笑:“小子,你也不行啊!” 李祝酒本着绝不ng的原则,斜斜地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一旁的蒲团上一动不动,脸都撞疼了也没敢吭声。 这可把柳青叶气得不轻,指着壮汉就是一顿骂,许久后,李祝酒察觉有人将自己搀扶起来,撑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他眯着眼睛看,是从柳青叶闺房出来的那条路,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描摹这一路的建筑,想着逃命的时候也许用得上。 他都那么醉了,这下可以不洞房了吧?李祝酒有些忐忑,一晃一晃被搀扶回了房间。 杜康酒楼里,上至老板下至店小二,统统被拉来站在贺今宵对面,面对着带刀的官兵,几人吓得冷汗涔涔。 “军爷,我们到底犯什么事了?大半夜把我们叫起来。”店老板带着哭腔问,同时听着楼上楼下官兵敲开客房的声音问:“军爷,我们这都诚信经营,到底出什么事了?” 贺今宵正襟危坐,面沉如水:“今夜我和另一位男子到你们店中吃饭住店,我下楼拿被子的间隙,和我同住的人不在了。” “啪”的一声响,贺今宵拍桌,惊得那老板瞌睡全无,两股战战。 “那是朝廷命官!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担待不起,所以,配合点,老实点。”贺今宵道。 老板光是看着无忧镇总兵在这几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知道这几位来头不小,没成想个个都是高官,他声音更抖了:“我们酒楼开店挣钱,真不干别的,我,我也不知道和您同行的公子怎么会不见啊,但是我敢保证绝对和我们酒楼没有关系。您想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 “今天下午酒楼那么多人,仔细回想有没有来什么不对劲的客人。” 其中一小二吓得不轻,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他拼了命在脑海中回忆起今晚的场景。 终于,某个记忆点清晰起来,他颤声道:“军爷,我记得您,您和那位公子,带着您旁边这位童子来店里吃饭,是我安排你们坐在那靠窗的位置,也是我给你们打的热水,另一位公子怎么不见的我确实不知。” 老板只想撇清关系,附和道:“看吧看吧,我就说我们不知道。” 小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但是,但是隔着你们一桌的那三位客人有问题。” 贺今宵握紧拳头,有些急切站起身:“仔细说。” “那几个客人,两个彪壮大汉,一个柔弱女子,眼生,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和下人,而且……” 找了一夜,终于找出点线索,贺今宵心都提到嗓子眼,等着接下来的话。 “而且我上菜的时候看见,他们都佩刀!还有,我好像听到其中一个男的叫那女的二当家!” “二当家?”齐成像个小鸡仔一样颤颤巍巍跟了一路,终于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急于表现:“顾将军,青峰寨二当家就是个女子!她哥哥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无恶不作专抢百姓的土匪头子!” 贺今宵接着问:“别的你还听到什么?” 小二摇摇头。 “其余可还有异常?” “没,没了。” 店小二口中那女子,贺今宵也有些印象,傍晚吃饭的时候曾来跟李祝酒搭讪,当时并没有注意有什么特别,眼下竟然是土匪头领,而且很可能和李祝酒失踪有关。 片刻后,门外有人来报。 “启禀将军,有发现!南墙边的柴垛后面有个大洞,可容一人通过!” 老板吓得不轻,疯狂擦汗:“什么洞!我怎么不知道!” 目前来看,那青峰寨二当家当属嫌疑最大,打晕李祝酒,从洞中塞出,又有夜色掩护,神不知鬼不觉。 那女子曾搭讪李祝酒,所以……真被张寅虎说中了,是为劫色吗? 贺今宵有些郁郁寡欢,揉着眉心:“都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张贴寻人告示,另外,齐总兵到底是本地官员,熟悉情况,明日一早,你带人随我们一同上青峰寨,若晏大人果真被他们拐了就设法营救,若晏大人不在,也把这群贼人端干净!” …… 李祝酒被扶着放在床上,耳边传来一阵热气,紧接着他听到柳青叶极轻地说了句:“夫君,别装了。” 露馅了?还是在诈我?李祝酒脑海里冒出各种猜想,最后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结果下一刻,一双手抚上胸膛,开始撕扯衣服,惊得他不敢再装,猛地坐起来将柳青叶推开:“算我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对你没意思!” “可是我对你有意思。”柳青叶不退反进,凑到李祝酒身边坐下。 李祝酒哀嚎:“姑娘你既然这么肤浅!今天和我一起吃饭那个比我好看,你怎么不拐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远在无忧镇忧心忡忡的贺今宵忽然打了个喷嚏。 “我就看上你了还不行吗?好了,来办正事!” 柳青叶说着,直接扑倒李祝酒身上,吓得他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魔爪:“姐,你放我走,我给你找十个比我帅的成吗?” “我不要,你再不从了我,我就叫人把你绑起来,到时候……”女子笑着,妩媚的视线在李祝酒上下扫过,余下的话不言自明。 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李祝酒脑海里百转千回,忽然来了句:“其实我不愿和你在一起有别的隐情,你花容月貌,我不愿耽误你。” 对上女子一脸“你接着编”的神情,李祝酒心一横:“其实吧,我有隐疾,我不举!” 【作者有话说】 窝来打广告了求收藏嘤 《师尊如此多娇》年下,师徒,花孔雀攻x冷美人受 空桑榷身为堕神域王座,本该肆意猖狂,却不料被人暗算,法力尽失。 第15章 流落山林,又逢时运不济,被一女修捡回宗门,还拜了修真界赫赫有名的谢斓为师。 空桑榷:哈?我大反派啊,拜入仙门真的合适吗? 但是吧,来都来了! 何况他如今一介丧家之犬,没有去处。 于是空桑榷蛰伏仙门,修习仙术,只待大成之日杀回墮神域一雪前耻。 …… 谢斓此人,修真界顶梁柱,年纪轻轻修为已经登峰造极。 某日,座下首徒用麻袋扛回来一个凡夫俗子,声称: “师父,现在不好混,仙门百家开门收徒,我替你捞了一个!” 谢斓一看:哪里捡的下等货?根骨差得没边。 …… 但是吧,来都来了! 于是一个凑合教了,一个凑合学了,水货师徒半斤八两。 终于,空桑榷翅膀硬了,溜回了墮神域。 但却不是回来报仇的,他大手一挥,往师门去了封战书。 你道他忘恩负义?不不不。 战书封皮,揭开后是一帖聘书。 字是奇丑无比,情倒是颇真: “师尊如此多娇,引逆徒垂涎折腰!倾我所有,聘汝为妻!” 此举把仙门百家气得不轻,二话不说,开打。 决战当日,空桑榷精心准备了花轿,命手下所有人全部穿红,喜庆! 架打一半,仙门不敌。 空桑榷:“嫁还是不嫁?” 谢斓没招,战袍换喜袍,上了花轿。 新婚夜,空桑榷血溅三尺,谢斓全了仙门名节。 可如果你问他这辈子最悔什么,他只会说: “一不悔收他为徒, 二不悔嫁他为妻, 悔只悔,我的心意明白得太迟。” 于是空桑榷仰卧起坐:“为夫决定先不死。” 吧唧一口亲在谢斓脸上时,一向清冷自持的师尊小脸绯红,结巴道:“你,你无耻!” 第13章 我真不行 “什么?” 柳青叶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好看的男人:“你不举?” “是。” 随着李祝酒肯定的回答,柳青叶缓慢眨了两下眼睛:“倒也不必用这个蹩脚的理由骗我。” “我没骗你,是真的。”李祝酒继续睁眼说瞎话,装作消沉:“今年我二十有三,家中母亲年年给我相看闺秀,我都没有同意,就是因为我很早就发现了我有隐疾,我不想新婚之夜被新娘发现我不行,丢了面子,只好装作不想成家。” 他这幅低着头小声说话又难堪的样子,倒叫柳青叶有几分迟疑了:“真的假的?我念书少你别骗我。” “我对天发誓,若是骗你,便叫我此生都娶不到姑娘。”李祝酒看人动摇,信誓旦旦。 柳青叶一愣:“你都娶了我还想娶别的姑娘!人渣!”察觉重点跑偏,她回过神,促狭地看着李祝酒那处:“我不信,除非你脱了让我瞧瞧。” 谁tm说古人含蓄的,站出来!李祝酒保证不打死他! 他呛咳一阵,脸色难看:“我并不愿意娶你,也不认可你,咱俩今晚就算拜堂也不过是个假把式,我不认,你要想验证我是不是有疾,那就找大夫来。” 反正先乱编吧,总不能说找大夫马上就能摇人吧?看他们这山寨里个个牛高马大的,应该没有什么寨医之类的吧? 一番话听得柳青叶心烦意乱,顺手抄起一块点心砸到那人身上:“闭嘴,成了亲就是我的人,你这些话都给我收回去,不行就不行,改日找个大夫给你治治便是。” 李祝酒松了口气,看来是又能拖一阵了。 说罢,她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没劲,睡觉!”那股妖娆的劲儿一下撤了个干净,周身只剩比鬼还重的怨气。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李祝酒呼出一口气,蜷缩在床角,头靠着墙,尽量和柳青叶保持着一大段距离。 一整夜,他都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怎么才能从这里活着逃出去。 两人就那么隔着楚河汉界休息了一个晚上,次日悠悠转醒,李祝酒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有种熬夜熬到灵魂出窍的感觉。 敲门声响起,有丫鬟在外面问话:“小姐,起了吗?大当家今日要进城,问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床上女子嘟囔着睁开眼,边揉眼睛边搭话:“哥哥进城做什么?” “寨子里的存粮不多了,大当家说要去城里进一些来。” 柳青叶坐起身,瞥一眼床角的人,恨铁不成钢道:“叫哥哥给我绑个大夫来,其他什么都不要。” 大当家要进城,那肯定会带上部分人去,这样一来,寨子里人马减少,头领不在,岂不是出逃的好机会?李祝酒在心中盘算着,斟酌道:“你哥进城采买,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柳青叶听了这话,有些好笑:“谁说我哥是去采买的,城中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当官的也不管事,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花钱,直接抢不就好了吗?” “直接抢,别人不反抗吗?” 这逆天发言,听得李祝酒一愣一愣的,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这伙人的身份。 “夫君你好单纯啊,我们是干嘛的你知道吗?”柳青叶说着,看李祝酒一脸单纯,忍不住想逗逗他:“我们是土匪啊,土匪都用强的,还反抗呢,谁敢反抗,杀了便是。” “所以夫君,你最好乖乖地从了我。” 李祝酒别开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是提醒他了,他们是土匪,夺人性命无需理由,所以他逃命必须慎重,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在屋子里待了那么久,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李祝酒看柳青叶心情还算不错,小心试探。 “可以,不过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出了房门,李祝酒随着柳青叶往外走,七扭八拐到了宽阔的坝子,阳光正好,有零星几人在晒太阳,见到他们,个个都笑着跟柳青叶打招呼。 “小姐带新婚夫婿出来溜达啦?” “二当家,昨晚事儿办得怎么样?” 寨子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没读过圣贤书,说话就是这样不过大脑,也没什么羞耻心。 但李祝酒可是读过书的好好少年,这些骚话入耳,瞬间涨红了脸,加快脚步想走出被这群人言语攻击的圈子。 看着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知是羞还是急,柳青叶无奈吐槽:“不提也罢。晦气!” 李祝酒从出房门开始,一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一路过来,没见到几个人,看来大当家带了不少人进城去,所以眼下寨子里空虚,正是逃命的好机会。 也许错过这次机会,再等下一次大当家带人进城得是十天半个月后了,也不知道贺今宵有没有在找自己,要是那个狗装模做样找自己几天找不到,说不定一拍屁股扭头打仗去了。 这样想着,出逃的意愿强烈冲击大脑。 “茅房在哪里?”他随口问,想着柳青叶就是再盯着他,总不会跟他一起去方便。 “你想跑路?” 于是李祝酒就对上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那眼神过于敏锐,似乎在说“别想动什么花招”,他稳了稳心神:“我真要方便,你再不带我去我就拉裤兜了。你要实在不相信我,那你要不找个盆儿放我面前,我当着你面方便?” 柳青叶还是一脸怀疑,李祝酒心想必须再来点狠的,不然这女的不会随便放他离开视线。 “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信不过,你带我去,咱俩一人一个坑行吗?” 终于,女人皱起眉,似乎脑补了一下,随后一脸嫌弃:“你还想我带你去?”柳青叶死死皱起眉,随手招来一个手下:“你,带他去茅房。把他给我看住了,放跑了唯你是问!” …… 无忧镇里,贺今宵起了个大早,集结士兵,只等攻上山寨。 点完兵,张寅虎道:“将军,可以出发了。” 昨日夜里发生此等大事,平日睡到日上三竿的齐成今日也起了个大早,着急忙慌想在贺今宵面前表现一下,于是大清早也调派好人手等在府外。 就这时,一个士兵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 “禀将军,总兵,不好了,那青峰寨上的人又来了,眼下正在城里烧杀抢掠,惊扰了不少百姓!” 贺今宵往那门外一看,凝神道:“来得正好,众将听令!活捉头领!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黑压压的一片人马齐声回答:“是!” 总兵府外,众将士齐刷刷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那马蹄哒哒作响,带起阵阵尘土,一时间喊声震天,声势浩大。 街道上,山匪门正肆意抢夺百姓银钱和粮食,起争执时不管不顾,手起刀落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叫喊声还没出口就被扼杀于咽喉,鲜红的热血飞溅,催生着恶徒骨子里的嗜血杀意。 百姓奔走,关门闭户;摊贩弃摊不顾,只顾逃命;男女老少,连拖带拽,都作林中惊鸟,四散而逃。 第16章 哀嚎声、吆喝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清晨里像是一块投进平静池塘的石块,惊起一圈圈涟漪,吓得水里小鱼小虾四处躲避。 贺今宵骑马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那腥红的血像失控的水龙头一样冒出水花来,那血液星星点点溅到人脸上,衣服上,比纸还薄的命轻轻一撕就化作烟云,然后温热的尸体以很快的速度凉下去,那些山匪个个拎着鲜血淋漓的刀,笑着、喊着、数着抢来的布帛钱财。 他胸口一窒,像有惊天巨石压在心头,喘不过气,只觉眼前场景猩红刺目,血液沸腾,那一瞬,滔天的怒意和武将的本能驱使他举起剑,振臂一呼:“随我杀敌!” 这命令无需过脑,脱口而出。 这具躯壳,属于一个常年作战的武将,这双手臂拎过无数的刀剑,拯救过无数生灵也斩杀过数不清的恶徒,这一瞬间,属于顾乘鹤的武将血脉仿佛在翻涌、觉醒,像是脱缰的野马不受束缚,贺今宵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发烫、发颤,他一时分不清那是属于自己的心跳,还是顾乘鹤的。 此时此刻,他仿佛受到了这个将军的感召。 他来不及去问自己到底会不会打仗,敢不敢杀人,他只知道,要庇佑那些黎民,要杀尽那些恶人,要叫死魂解恨,要叫生者安心,要像一个将军,要为那些死在贼寇手下的平民雪恨。 贺今宵首当其冲,常年习武形成的肌肉记忆被唤醒,无需思考,像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驱动他的四肢百骸,叫他挽着长剑所向披靡,一路杀敌,左冲右突,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路直奔山匪首领而去。 身后士兵深受感召,齐齐策马往前奔,所过之处,尽斩山匪首级,只一柱香的功夫,山匪大败,溃散奔走,有的跌跌撞撞落马,有的跑几步被投掷出的长枪钉死,磅礴喷涌的鲜血和黎民百姓的鲜血混在一起。 隔着厮杀的人群,贺今宵手执长剑,剑尖鲜血滴落地上,宛如一尊自地狱里来的杀神。 “晏棠舟是不是被你寨中人绑走了?” 敌我双方力量悬殊,很短的时间内,柳青树带来的人被杀了个七七八八,昔日兄弟现在东一块西一块躺在地上,再没了生气。 好几百号弟兄,转瞬之间就从活蹦乱跳的生人变成了躺在地上的死尸,即使曾经称霸一方叫无忧镇上下烦扰,柳青树也如梦初醒,他以往的那些打闹比起真正的军队来说,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小打小闹,朝廷要是真想收拾他,如同拍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只恨自己倒霉,居然就得罪了路过的朝廷军队,惹上不该惹的杀神,也许是天命要叫他死在这里,再向死神告饶也是枉然。 他看向那个出声的人,年轻气盛,器宇轩昂。 喉结滚动,柳青树背后全是冷汗,他毫不怀疑不远处的那把剑随时可以取他的命。 “什么晏棠舟,我不知道!”他放声回应,攥着缰绳的手却在发颤。 即使他的实力不允许叫板,但作为这些仅剩兄弟的领头人,他依然要自己强打精神,端出一副无畏的样子,那样才不失身份。 “昨日镇中酒楼,有一男子失踪,前后出现在酒楼的有你青峰寨的二当家,是不是她带走了我的人?” 此话一出,柳青树的冷汗从额头上落下,啐了一口:“是又如何,我妹妹看上他了,带回去拜堂成亲了,如今是我妹夫!你再厉害,管天管地管我杀人放火,还能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你那位晏大人在我青峰寨娶妻吗?” 话是狠话,人却不是狠人,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控制不住发抖的身子。 一口气堵在喉间,贺今宵用力握住剑,剑尖直指柳青树:“笑话,本将军管不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但管得了你这暴徒之妹不配嫁朝廷重臣为妻,按照规矩,你的妹妹就是要做他晏棠舟的婢女,都得排在一众良家女子之后。” 这口气不小,着实狂妄,听得青峰寨几个残兵个个双目赤红,又想拼命。 柳青树哪里忍得了这话,紧握缰绳的双手青筋暴起,虎口发麻:“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欺负的就是你,而你除了叫嚣,什么也做不了。”贺今宵冷哼,冲手下下令:“活捉此人!攻上青峰寨,老幼妇孺皆不可伤,其余人等不留活口!” 柳青树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浑身发颤,又无能为力,□□用力夹马,扬鞭“啪”地一声就往外逃:“弟兄们!走!” 头领跑了,手下几个残将倒是忠心,居然齐刷刷挡在屁股后面,竭力拦截追兵,也有几个且战且走,竟在混战中护着柳青树逃了。 去时威风凛凛,回时败兴而归。 柳青树策着马,忍着伤痛,胸中憋一口恶气,久久不能抒发,他不知道是该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怪妹妹不长眼拐了不该拐的人。 这股恶气一直忍到青峰寨门口,远远地看见妹妹,所有的恶气和怨恨全都集中到了一处,怪天怪地,就怪妹妹拐来的人身份不一般。 而那人同伙杀了他那么多弟兄,还想救人,白日做梦,他非要将那人戳上个千千万万刀,戳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剁成碎肉喂狗,也叫那个年轻的将军痛,方解心头之恨! 柳青树下马,气冲冲上前揪住柳青叶的手:“瞧瞧你看的好事!那个男人哪里去了!” 不明所以的柳青叶瞧见哥哥这副模样,顿时呆了:“哥哥怎么弄成这样,今天发生什么了?”没等到回答,只是手腕巨痛,男人双目赤红:“我问你把那个死男人带去哪里了?” 柳青叶抖了抖:“他,他去茅房了。” “去了多久?” “有一柱香了吧。”柳青叶一边回话,一边看回来的那些人,七八个人,个个染血,目露凶光。 再往后看,没有看到多的人,微风带来阵阵血腥气,她意识到出事了,看兄长的反应,应该和她带回来的那个人有关,但眼下的场景,她不敢多问。 心脏敲鼓一般,咚咚作响,柳青叶收了平日那副样子,像只鹌鹑缩在一边。 柳青树带着那几个人气势汹汹往茅房的方向而去,柳青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担惊受怕。 一行人刚到茅房外,就见自家弟兄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柳青树上前查探鼻吸后停住,没死,只是晕了,他猛地照地上锤了一拳:“派人去追!追到人给老子带回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李祝酒费了千辛万苦才从茅房逃出寨门口,一路过来,只有几个人巡逻站岗,他堪堪避开,往山下而逃。 来的时候路太黑,他不知道具体的路,只记得大概方向,挑了条小路就匆忙跑了。 直到跑得喘不过气,他频频回头,见没人追上来才敢歇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散出去,就听身后不远处马蹄阵阵,由远及近,李祝酒心里一咯噔,在路上跑未免过于显眼招摇,情急之下匆匆躲进树林里不敢吭声。 随着马蹄声越近,那群人破口大骂的声音清晰入耳。 “他娘的!这个小子怎么跑的那么快!” 马蹄在原地踏步,为首柳青树四下打量:“他不可能跑那么快,路过林子的时候都给我注意了,一定要逮住他给咱们那么多兄弟偿命!” 这笔账,他跟那个年轻将军是要不回来了,既然如此,就把这个当官的杀了! 李祝酒心都提到嗓子眼,死死捂着唇不敢出声,偏巧这时旁边的草丛里不知道跑过什么动物,簌簌作响。 就这一瞬,柳青树的眼神扫过来:“那边林子什么动静,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小酒你不用娶姑娘哈,乖乖等你老攻来娶你就行[狗头][狗头][狗头] 第14章 死里逃生 一只小松鼠跑出来的时候,李祝酒瞬间信了人倒霉了喝水都能塞牙缝,这也能碰巧撞上,看来今天真得交代在这里了。 随着几人靠近,他神经紧绷,后背都汗湿了。 对方骑马,他不管跑不跑好像都是死,只不过前后几分钟的差距。 生死之际,真正能做到冷静的人少之又少,李祝酒慌乱之下,还是决定跑,这一跑,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那死小子在那!大当家!”率先看见李祝酒的人一声大喊,紧接着所有人都追了过来。 林间小路崎岖,李祝酒面临身死,半分钟也不敢耽误,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顾不上林间抽打在身上的枝条,顾不上脚下坑坑洼洼的小路,也顾不上去想下一秒是生是死。 跑吧,往前跑吧,不管怎么样,只有往前跑,才能有一丝生的希望。 但不管李祝酒再用力,那几匹马还是轻飘飘地越过他,堪堪停在身前。 为首那人一脸的血,手臂带伤,睥睨他:“跑啊,怎么不跑了?” 李祝酒喘着粗气:“我本来就对你妹妹没意思,你们非要逼我干嘛?” 第17章 他就搞不懂了,逼婚不成,他跑个路要带这么多人来追,至于吗?他不娶柳青叶是犯天条了? 柳青树身后一人晃着刀:“臭小子!现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咱们兄弟折了那么多条命,够你死上几百回!” 李祝酒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背上几百条人命,冤得不行:“我就跑个路,怎么你们了?” “小子,今天我们上无忧镇抢劫,遇到你同伙了,那年轻人二话不说,带兵把我手下杀了个片甲不留,杀完张口就问我是不是把你拐了,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该记在你头上?”柳青树长戟挑起李祝酒下巴:“这脸确实不错,难怪我妹妹吵着嚷着要嫁给你。” 泥人也有三分火,这账怎么能这么算?李祝酒莫名其妙被抓,莫名其妙被摁头成亲,眼下还甚至甩给他几百条人命。 当他是专业背锅侠吗? 他一把挡开那长戟:“你妹妹绑架我在先,你们杀人放火在后,现在被收拾了就怪到我头上,你真是我见过最窝囊的土匪。” “昨晚来的路上,我就警告过你妹妹和那两个小弟,我是朝廷命官,奉命远征,她胆大包天不管不顾将我绑了去,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是你们不识好歹,我腰不好背不动这么大的锅,这几百条命你他妈自己背吧!” 人固有一死,窝囊也好,牛逼也罢,死后黄土一抔,也没有哪一粒沙比另一粒高贵。 所以李祝酒决定把气都撒了,窝囊气牛逼地撒,怎么不算牛逼呢? 李祝酒看着这些彪壮大汉,心想是活不过今日了,那也不必畏缩:“别逼逼了,不就是为你的无能找个出气筒吗?无恶不作你还有理了,臭不要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有骨气。”柳青树被这一骂,反而没那么气了,竟然还笑得出来:“看在你那么有骨气的份上,那我赏你一具全尸,黄泉路上跟我那几百弟兄做个伴。也是没办法,你那顾将军我是打不过,只好为难你跟我弟兄们一起做鬼了。” 长刀利刃在前,那刀刃锋利至极,在阳光下反射出晃眼的光芒,半点前摇也无就抵上了喉间。 这一瞬李祝酒连呼吸都轻了,生怕喉结滑动幅度过大被那刀刃划破,临死了,他认命般闭上了眼,心里暗骂:“007你个坑逼,还三个剧本呢,一个都走不完就嘎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急切的叫喊自远处传来。 “哥哥!停手!” 紧急着,柳青叶驾马至跟前,她再没那副故作妖娆的姿态,双手死死揽着柳青树的手臂:“哥哥,算了吧,这是朝廷命官,不能杀的,若是杀了,往后余生,整个青峰寨都只能像蝼蚁一样四处躲藏,是我的错,我太任性了,才会让大家遭蒙此难,你杀了我吧哥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所有人,但是这个人真的不能再杀了……” 以往柳青树在山下杀人抢钱,她其实没太大感觉,因为那些生命和自己毫无勾连。 而今天,刀俎和鱼肉互换了位置,她亲眼看到平日熟悉的那些人,个个缺胳膊少腿,鲜血横流地从镇上回来,才意识到曾经身处刀剑下的那些人该是多惧怕。 她在兄长的怒意和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山下的事情,十几年来第一次那么害怕,慌乱过后又是极致的冷静。 所有的错误都是需要修正的,所有的命债都是需要用命来抵的,往日那些被抓上山凌辱而死的良家女子,那些辛苦耕田却被兄长带人抢粮杀人的贫民,那些身无余钱却遇到兄长抢夺勒索不得已掏空家底求饶却还是身死的百姓……那是青峰寨欠下的债。 而今日,那些债该还了。 可是青峰寨上,也有他们的家眷,那些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稚子,并未参与这些杀戮……若是……若是可以保他们一命的话。 “柳青叶!这人的同伙杀了我几百个兄弟!你现在竟然让我放了他,说这话,晚上睡得着觉吗?”柳青树一个巴掌扇到妹妹脸上。 身后小弟也带着滔天恨意:“小姐!合该杀了这人泄愤!我们青峰寨个个是好汉,朝廷想怎么算账,我们都不怕!” 李祝酒轻嗤:“害死你们兄弟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你们不行正义之举,专杀水深火热之民,不劫不义之财,专挑苦命之人,杀我不是泄愤,而是掩盖那些你们已经意识到但是想推脱在我身上的错处。” “你们一群欺负贫民百姓的窝囊废,整那么慷慨激昂做什么,还别说,你们台词功底不错,一个个明明作奸犯科,居然说得挺像英雄好汉。” 这话激得几人气急,个个都恨不得冲上来将李祝酒撕碎。 柳青叶见状,策马拦在李祝酒面前:“哥哥!放他走,我们带着寨子里的人跑吧,趁那些人还没上来,我们带着寨里的人远走高飞,去躲到一处朝廷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然后不要再做坏事了,我们耕田织布,自食其力,好不好?” “哈哈,妹妹,”柳青树笑起来,那笑声嘶哑又高昂,笑到最后差点岔气:“还是我太惯着你,这些年把你养得蠢笨又目中无人,你凭什么觉得那顾将军会放过我们这些恶贯满盈的人,你还想躲起来?你还想耕田织布?下辈子投个好胎吧,这些都可以实现。” 对啊,他们青峰寨手上,很多鲜血的,可是……可是今日青峰寨去了那么多兄弟,生还的也仅有几人,她噙着泪:“哥哥,可是,可是我们不也死了很多人吗?就不能抵消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抵他们的命债,那谁又抵我们几个的命债?”柳青树敛了笑:“让开,让我杀了他,就算我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剑下亡魂,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你一旦杀了他,那举寨上下全都要给他陪葬!”柳青叶尖叫,泪水顺着脸颊而下,模糊了视线,也花了妆面。 争执不下,林间又响起一阵急促又整齐的马蹄声,柳青树一脸戒备:“晚了!他们追过来了!” 交错的树林里,一匹高头大马率先冲出,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紧接着着贺今宵的身影骤然出现,没有穿盔甲,只一身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随着策马而飞扬。 他一手仗剑,一手挽缰绳,直奔李祝酒而来,直到距离拉近到约莫两丈,一个急刹,马头扬起,前蹄高高抬起,一阵仰天嘶鸣,随后重重落到地上,贺今宵端坐马背上,八风不动,一脸肃杀冷静。 “放开他,这话我不说第二遍。他的命,你要不起。” “你是想要你的青峰寨里老幼残存,还是尸骸遍野,挫骨扬灰,自己选。” 只说话的功夫,林子里黑压压来了一片人,朝廷的精锐部队往那一站,自带威仪,看得几个仅剩的山匪胆战心惊,脚底发软。 早在贺今宵到来之前,柳青树已经飞身下马,抽了短刀抵在李祝酒喉间。 那匕首锋利至极,贴近肌肤的一瞬就切开了皮肤,渗出血来,李祝酒轻轻皱眉,想将那匕首推出去一些却被抵得更紧,“不准动。”柳青树在他耳边恨声道。 柳青树似乎是气笑了:“你还真是抠门,想要换我手上的人,竟然只保证我寨中老幼。” 贺今宵挑眉:“杀人放火的时候就该想想后果,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百姓,这辈子也没有一个和人讨价还价的机会了,比起来,你算幸运。对了,我没有耐心,我只给你半炷香时间考虑。” “你一个将军,怎么能在说出杀我老幼这种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的?你的职责不是保家卫国,护佑黎民吗?我寨中老幼也是黎民,没有杀过人,做过恶,你凭何迁怒?”柳青树暴怒。 这话听得人发笑,贺今宵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对面人:“祸不及你寨中平民的前提是惠不及他们,他们没杀人放火,但享受了你们作恶得来的好处,谈何无辜?又说什么迁怒?” 说罢,贺今宵一扬手,身后一排士兵拈弓搭箭,齐刷刷对准柳青树。 “我想我需要告诉你,你劫持的这个人,不过是皇上为了给我找个说话的伴儿塞给我作陪的文官,我们俩在朝堂上还挺不对付,我并没有很在意他的生死,只不过他死了也挺麻烦,如果你执意要杀,我这边信号一发,你寨中其余活口,都将为他垫背。” 像是为了证明这话的可信度,贺今宵头微微一偏,眸中凌冽:“放箭。” 一支离弦的箭以破竹之势冲向对面,稳准狠地穿透柳青树身边的一个山匪喉咙,余力不减,钉入身后树木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一箭吓住了,柳青叶差点跌下马来,被柳青树接住。 后者眯着双眼看远处那个胆量惊人的年轻首领,尽管他早已意识到这是朝廷的精锐之师,和他们这野路子天壤之别,但此刻还是为那一箭所折服:“我答应你,这个人还你,我要宅中老幼不死。” “那行,放人。”贺今宵不多话,示意弓箭手都退下。 但柳青树似乎还有话:“但是——” 第18章 第15章 一起睡吗 贺今宵抬头,示意他继续,柳青树才接着道:“我有个条件,放我妹妹一马,她就是个姑娘,没干过杀人害命的事。” “哥哥!”柳青叶带着哭腔的声音爆出:“都是我的错,哥哥,从小你就惯着我让着我,你都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柳青叶抬手给妹妹擦着眼泪:“长兄如父,爹娘不在了,我不让着你怎么办呢,听哥哥的,以后好好活着,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像以前一样跋扈了,你身后,再没有人撑腰了,寨中还有些银两,你下半辈子省着点花。” 直到这一刻,那几个残兵败将才真正意识到,死亡的利刃已经高悬颈侧。 他们开始恐惧,开始发抖,开始痛哭流涕,开始思念尚在寨中的的父母、子女,一如他们当时杀平民百姓时,弱小的百姓攥着刀尖,发着抖跪在地上求饶那般狼狈。 柳青叶被押着离开的时候,拼死挣扎,但无济于事。 同时,李祝酒终于获救,回到贺今宵身旁,后者弯腰伸手,目光落到李祝酒脖颈上的伤:“上来。” 校霸也禁不住这么吓的,真刀真枪的,吓得李祝酒腿都软了,恨不得原地躺下,他还有些怔愣,目光触及贺今宵伸出来的手时木讷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两只手掌心相贴,他的手被贺今宵牢牢握住,踩上上马蹬,被贺今宵大力拽着手往前一拉,整个人坐到贺今宵身前,两人共乘一马,后背紧密相贴。 就在此时,不知怎的,后方士兵开始交头接耳,偶发咳嗽,连张寅虎也看了一眼又一眼。 按照晏棠舟和顾乘鹤的关系,李祝酒想,他现在是不是该给贺今宵一个肘击然后大骂痛骂才符合人设? 来不及想,嗖嗖的飞箭齐出,齐刷刷奔那七八个山贼而去。 箭离弦的一瞬,李祝酒察觉到眼皮上覆上来一只宽大温暖的手,带着些常年习武造成的茧。 视线被遮挡,他没有看到那血腥杀戮的一幕,听感却更加清晰,箭矢破风的嗖嗖声,箭矢入肉的噗呲声,还有那几个人的惨叫,尽管他知道那些都是恶人,但如此直观地面对杀戮,还是忍不住灵魂震颤,身子发抖。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贺今宵的低声抚慰:“别怕,我在。” 这一瞬间,李祝酒又感觉恐惧的深渊好像破开一道口子,有柔和的光打在身上,将他圈在一处安全区,明知身后人是向来厌烦的装逼大户贺今宵,但是却说不出任何怼人的话,只觉得劫后余生,虚惊一场,心有余悸却又被适当慰藉。 那茧子摩挲着皮肤并不痛,只觉心安。 同时,柳青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晕了过去,被张寅虎拎着脖子扔到一匹空马上,一道牵着回城。 回去的路上,马骑得很慢,闲庭信步,贺今宵的视线时不时落到李祝酒脖子上:“疼不疼?” 李祝酒回过神,僵硬回怼:“你连我的生死都不在意,还怕我疼?” 说这话时,他察觉到身后人深吸一口气,有些歉意似的:“我那话不是真心的,我怕他们看出来我过于在意你的生死,被他们要挟,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装作不在意,这样他们自认为没了筹码,放了你还能让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活着,就不会对你怎么样了。” “刚才吓坏了吧,我错了,你要不要揍我一顿出气,我不还手。” 这会儿放松下来,李祝酒才察觉自己原来那么累,脖子也那么痛,疲劳到贺今宵贴他那么近都没点反应。 刚才他确实很怕,不是谁都有直面生死毫无惧色的魄力,说到底,人人都只是凡人,或爱或惧,人之常情。 何况方才那么紧张的局势中,贺今宵装得那么气定神闲,其实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李祝酒就知道,这个人不像嘴上说的那样不在意他的生死。 贺今宵激柳青树,也有他的考量。 这些在被解释前,李祝酒尚在被劫持时就意识到了,不过当下听着贺今宵特意解释道歉,他竟有些别扭。 回到住处,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李祝酒差点昏过去,在下马的一瞬脚一软,被贺今宵眼疾手快接住。 四喜一直就在院子里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人,激动得飞扑进李祝酒怀中将人抱住,惯性带着两人连连后退差点跌跤。 “小心一点,你家少爷快散架了。”贺今宵温声叮嘱,四喜这才紧张兮兮松手,瞥见伤口,哭唧唧道:“少爷,我扶你进去包扎一下。” 少年人红着眼睛,无比自责,像对待瓷娃娃一样将李祝酒扶进门,清理伤口。 包扎完,李祝酒饭都没吃,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天将黑,酒楼里歌声漫漫,终于觉得踏实了很多。 “四喜?” 他喊了声,有人闻声而来,却不是四喜。 贺今宵进了屋,坐到床边:“好些了吗?吃饭吗,我让小二送上来。” “还行,死不了,不过今天你要是不来我可能真死了。”李祝酒松松散散地躺着,累得整个人有些混沌:“虽然但是,还是谢谢你昂,以后你要是遇到危险了,我也不会不管你。” 这话说得尽量自然,但李祝酒还是狠狠被自己肉麻了一把,生怕被贺今宵逮住这个由头一阵嘲弄,不过并没有。 “别说这个字,不吉利。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要开始昼夜兼程往西南赶了,西南边城事态紧张,且兰人可能随时攻城,皇上催了好几遍,让我们快马加鞭赶过去。” 当夜,李祝酒吃过饭又沉沉睡去。 后半夜,他由于睡得太久老早醒了,忽然听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扭头一看贺今宵居然睡在他房间的地铺上,这人啥时候来的他毫无感觉,贺今宵似是在做噩梦,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起身点灯,屋内情形清晰起来,贺今宵那么高大的个子委委屈屈地挤在地铺上,不知梦到什么,冷汗涔涔,眉头紧皱。 李祝酒走近,想叫醒贺今宵,却在靠近的一瞬间,地上的人骤然睁眼,视线相触的一瞬,后者猛地坐起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李祝酒压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摁在怀里,这人用力得像是借着这个由头想把他勒死似的,要不是刚才借着烛火看见了这人满头冷汗,他都要以为是装的。 “呵……贺……贺今宵,你,你撒手!”他差点被这人勒死,双手死死攥住贺今宵胳膊,想让这人放松点。 大概是听到名字,贺今宵手臂放松,呼吸渐渐平稳,意识也清醒许多,他靠在李祝酒颈侧:“李祝酒。” 嗓音带着些刚睡醒的低哑朦胧,又有点后怕的颤抖,听得李祝酒一愣,贺今宵这人平时没正行,说话老是懒懒散散,有时候还拖着调子,就很奇怪,总叫他酒哥,老大之类的,印象里他都没怎么听过这人叫他全名。 这一叫,他反而有些不适应,愣了几秒才回:“怎么了?” 圈着自己的手臂又用了些力,但不至于勒得想吐,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棱角毛刺和防备心总是莫名减弱,李祝酒也不太想跟这人计较,就由他圈着了。 安静片刻,他才听贺今宵继续:“我今天杀了好多人。” 李祝酒又是一愣,但又瞬间释然,贺今宵现在是个将军,迟早都是要杀人的,今天青峰寨大当家带那么多人下山,两方遇上,作为将领,不首当其冲杀两个人反而说不过去。 “你能杀人?吹牛的吧?”李祝酒察觉到这人在发抖,就知道他心里肯定很害怕,想说点什么调节气氛。 贺今宵叹了口气:“我看见他们随便割下百姓的人头,还在那叫嚣绑了你,我就来气,剑提起来的时候,好像顾乘鹤在我身体里活过来一样,我都不需要想,肌肉记忆就知道该怎么杀人。” 又是一瞬寂静,贺今宵道:“那血溅到身上,是温热的,让人浑身战栗,好像灵魂都在颤抖。” “他们本就是坏人,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怕的,之后上了战场,说不定还有更残忍的。你这也算提前练手,做做心理准备了。” 李祝酒说着安慰的话,双手笨拙地拍上贺今宵的背。 “他们说你在山寨里成婚了。”没来由的,贺今宵话头一转,把李祝酒问得一阵鬼火:“什么成婚,那是逼婚!只差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你别和她成婚。” 这声音沉下去,低落又委屈。 可惜李祝酒听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那群野蛮人的粗鲁行为,越说越气:“我成个屁!我都没谈过恋爱没拉过姑娘手!我成婚绝不可能那么随便,我那是被逼无奈,那根本不算!” “对,不算。”贺今宵的声音依旧低哑,却明显有了劲儿:“她,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他们?那群粗人?好像除了喝了坛酒,还救了他的急以外,就是那大当家挟持他的时候不慎给他脖子划渗血了,不过没多大事。 第19章 “没有。你问这些做什么?”李祝酒不解。就算他们真做了什么,今天那些人都死了,人死债消,自然也不多纠结了。 他察觉埋在脖颈处的人蹭了蹭他脖子,痒痒的,带着热意,“就问问,今天杀人了,我好害怕梦里死魂索命,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贺今宵声音闷闷的,听得李祝酒浑身不适,竟然真有那么点……心软。 “出息。”吐槽完,他脑海里浮现出今日白天贺今宵拉他上马时候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担心那么真挚。 虽然两人有点过节,但贺今宵还算有良心,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在危急关头,贺今宵没有不管他,还跑那么远从亡命之徒手里救他。 要是贺今宵以后少装逼,少烦人,也不是不能做个兄弟,李祝酒想。 “行了,别逼逼了,上床一起睡吧,明天一早不是要行军吗?” 就在几位大爷熟睡的时候,无忧镇总兵齐成为了在顾将军面前刷好感,用一个晚上理了青峰寨的琐碎之事,清理了山寨里的财务,全部充公,安顿了其中所有的老幼,其余青壮年均按照抢劫财务以及杀人数量分别定了罪行。 有的斩立决,有的关进牢房,有些新入伙没来得及干坏事的打顿板子就放了。 次日一早,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光荣地想去顾将军面前邀功,结果就听人来报,说顾将军一行人等天不见亮就出发了。 齐成欲哭无泪,往西南方向叹气:“早知道不那么努力了!” 他那么作秀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可惜人家没看到!他这个夜白熬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哦耶,贴贴[爱心眼] 小李:这人不装逼的话还是可以当兄弟[白眼] 第16章 抵达边城 二月中旬,傍晚时分,长虞城外。 橙黄粉红的余晖漫过半边天,衬得天空水洗一般蓝,落日余芒铺在城上,光影明明暗暗,虽是傍晚,天色却还亮着。 城门之上,一年过半百、身着官服的老者站在微风中,平静目视远山,单手握拳贴于胸前,身侧一壮年男子着战甲,腰悬配剑而立,两人身后士兵一字排开,个个手持长枪,抖擞精神,昂首挺胸。 天地间静默得只有清风徐徐和鸟鸣啾啾,倏地,一阵浩荡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愈发清晰,路的尽头还未见人,已有漫天尘土飞扬而起,接着,为首那人一身银甲白马,策马领先而出,率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只一瞬,浩瀚的朝廷军队齐齐奔驰而出,护着中间一辆马车,转眼间至城门之前。 “到了!顾将军到了!快,出城相迎!”长虞太守说罢,撩着官袍往下走,守将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城门之外,贺今宵翻身下马,就见门内远远走出来一行人。 为首那人精神矍铄,面带笑意:“下官乃长虞太守薛巢,见过顾将军,将军舟车劳顿,城内已略备薄酒,给众将士接风洗尘。” 身后守将也拱手作揖:“长虞守将程越见过将军。” 李祝酒在马车上早就被颠得不知道东南西北,这一停车,他急急忙忙钻了出来。 双方头领在城门前互相见礼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当日夜里,长虞主街摆满宴席,仆从侍女鱼贯而出,给远行的将士添菜斟酒。 风尘仆仆的将士们个个推杯换盏,大快朵颐,恨不得将那行军途中吃干饼的委屈都填补上。 街道热闹非凡,吵至半夜,百姓却也无怨,还有人偷开门扉看外面的将士。 门缝里,一垂髫小儿仰头去触母亲的下巴:“阿娘阿娘,是不是顾大将军来了,他带着天兵天将来打跑坏人了?” 那女子轻笑着抚摸孩童发顶:“是,顾大将军来了,以后那些蛮人休想再欺负我们,顾大将军是孜须最最厉害的将军。” 太守府内,太守设宴款待,也是美酒佳肴,水陆毕陈,长长的食案上各色菜式种类繁多,看得李祝酒有种乡巴佬进城的不适感。 老实说,干饼子吃多了突然吃山珍海味,还真有点不适应。 没吃两口,主座薛巢叹气:“顾大将军,长虞的形式不容乐观,您初来乍到,我本不该在这时候跟您说这些,但是……” 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局势危急,甚至都等不及吃完这顿饭,李祝酒和贺今宵对视一眼,两颗心都往下沉了沉。 贺今宵举杯遥敬:“我虽然奉命平乱,毕竟是远道而来,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以往打仗我都是去北边,这南边我还真是头一遭,太守大人眼下想跟我说些南边的情况,我求之不得,怎么会怨时机不对?” 程越一听这话,怒地拍桌:“顾将军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等也当如实以告!两三个月前,有一伙人流民大概二十来人入城求援,我和太守本是好意接纳,谁曾想入城后,这伙人从包袱里掏出兵器就开始伤人,抢了我们几十匹马,好些粮食布帛大喇喇地出城去了!” “那伙人我们抓到几个,刑讯逼供后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流民,是且兰人,就是被头领派来试水的!后来的一个月,这些人伪装后从各个城门进来喊打喊杀,抢粮抢钱,这长虞城中驻军不过五百人,平日里负责守卫城门和日常巡逻,连太守大人府上也没几个府兵,根本就应接不暇,这才上书朝廷求援。” 李祝酒一边听,一边吃着碟子里的猪头肉,粗糙的胃在渐渐适应后终于吃出了真香的感觉,他看向程越:“也就是说且兰人只是搞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并没有敢真正兵临城下?城池未破,西南何来流民?” 刚才那一瞬,他脑海里全是荆棘岭歇息那晚遇到的流民,几百号人,个个衣衫褴褛,奄奄一息。 薛巢自顾自饮了一杯,又是叹气:“晏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西南之地,山高谷深,地形复杂,城池以外山中也有村落,那且兰人几次抢劫后,摸清了守城的情况,带着人就将城外几个村庄屠得干干净净,是以,没被侵略的村子里那些人才会收拾细软家当逃走。” “原来是这样。”李祝酒回着话,顿时感觉这个烂摊子简直烂透了:“西南以前经常被骚扰吗?” “也不是,我们这里虽说是边陲,城外确实有些小国和部落,但是比起咱们孜须王朝,也并不起眼,是以以往不常进犯,真来抢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最猥琐的时候甚至只敢在城外村子里偷村民地里的庄稼。”程越搭话后,又是郁郁寡欢地饮了两杯:“最近一阵子,他们都没来,我和太守大人成天担惊受怕,怕援军迟迟不到,怕且兰狼子野心,幸好顾将军你们终于赶到了,我只怕就在近日,且兰又有动作。” 喝得醉醺醺,但还没忘记正事,程越打个酒嗝:“对了,晚些时候,我让人将西南边防图给将军送来。” “有劳程总督。”贺今宵搭着话,眼神却一直往李祝酒碗里瞥,瞧这人一晚上没吃多少,夹起一筷子卤肉放到对方碗里:“多吃些,这一路上吃得粗糙,你都瘦了。” 这动作落到对面张寅虎眼里,眼角直抽抽,他猛地灌了口酒:“我真是老了。”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顾将军了,这一路来,顾将军对晏大人温柔体贴得像个小媳妇似的…… 他依稀记得半年前,两人还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朝堂上吵得鸡飞狗跳,晏大人被顾将军一脚踹飞…… 出征之前的朝议上,晏大人主和,顾将军主战,两人政见不合,彼此互骂时唾沫横飞,那唾沫星子差点被把对方淹死,最后晏大人气不过给了顾将军邦邦两拳。 现在他俩的关系……嗯……张寅虎直呼看不懂。 从开宴起,四喜就趴在一边疯狂啃猪蹄,眼下嗦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堆了一桌,猛地听到顾将军这么关心少爷,他胸腔里憋了一股火。 顾将军凭什么比他更关心少爷? 他不服! 于是四喜眼巴巴看了一眼盘子里最后一个猪蹄,双手奉给李祝酒:“少爷,你吃。” 李祝酒随意扭头,就瞧见四喜满脸满手都是油,献宝似的捧着那猪蹄,眼珠子倒是快落上去,由于靠得近,四喜身上一股子油腥味儿直窜他鼻喉,李祝酒控制住表情,伸出食指将人往外推了推:“不用,我不爱吃。” 身边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怕被人瞥见一手握拳挡在唇边借轻咳掩饰笑意。 “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肉,快吃吧,你家少爷吃我的就行。” 于是贺今宵慢条斯理地左右手各持一支筷子,插着炖得软烂的猪蹄三两下剥离了肉和骨,将骨头干净剔除堆在桌上,肉整整齐齐堆在碟子里,然后递给李祝酒:“现在爱吃了吗?” 这举动把四喜看得一愣一愣的,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又一时间想不出,就看见自家少爷也不客气,接过碟子就吃起来,甚至还点评了一句:“味道还行。” 第20章 主位上,薛巢饮了一杯又一杯,他想起来他考了无数科举,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才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做一个好官,一个不欺压百姓,为民着想的好官。 可且兰人频频骚扰,他又不会舞刀弄枪,又不会排兵布阵,更不够聪明,平白给且兰人进城骚扰百姓好几次。 他饮得痛哭流涕,饮得捶胸顿足,半晌他失声痛哭:“都是我太无能了,才让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鱼肉,我不配做这个太守啊!我不配。”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稍许凝重,李祝酒放下筷子:“太守大人何出此言,您守在这偏僻的长虞城,就兢兢业业,一心为民,已经尽力了,且兰来犯,是他们狼子野心,您不必将这祸事揽到自己身上。” 李祝酒说罢,看向贺今宵:“何况如今顾将军来了,想来他一定能打得且兰人哭爹喊娘,滚回家去再不敢看长虞一眼。你说是吧,将军?” “也许,是吧。”贺今宵一边接话,一边递给李祝酒一个幽怨的眼神,压低声音:“又欺负我。” “没有,这不是拿你稳定军心吗?” “我真是谢谢你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等我一上场,长虞分分钟失守。” 这话虽然丧气,却也并非假话,李祝酒隐隐有些不安。 薛太守听了这番话,哭声渐止:“今日为众将士接风,是老朽喝多了,说些败兴的话,如今战无不胜的顾大将军来了,我也能松口气。” “来,诸位举杯,让我等共饮此杯,遥祝此战得胜!孜须疆土寸土不让,且兰小儿跳梁小丑罢了。” 晚间,席散。 李祝酒沐浴过后,明明应该是一身轻松,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来进城的时候夹道相迎的百姓,想起他们眼中希冀的光,还有薛太守酒席间那番自责,越想压力越大。 李祝酒脑海里浮现出了今日程越交于贺今宵的边境地图,长虞城外,是一片绵延的籍山大小山林,群山那边,就是野心勃勃的且兰,时不时来抢一抢,挠一挠。 这就像动物园里不服管教的猴子,三两只松松散散地站在一边,看似毫无攻击力,可又会突然发难抢游客的东西,令人来不及防备,被抢了又还不了手,真要动一动怒追着猴子打,追着这一只去了,身后说不准又扑上来一只,心急又恼怒,也只能干瞪眼。 长虞于且兰而言,就是惊弓之鸟的游客。 想要什么,来抢便是,抢了便走。 若是真要追出去抢回来,群山那一头还住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猴子,有实力的有祝况部落、依芸小国,谁也不敢保证追着且兰去了,这两只猴子会不会趁机扑上来撕咬一阵。 眼下唯一可以松一口气的,大概就是这三股势力各玩各的。 当然,这是据了解,实际上几方势力真正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眼下初来乍到,且兰又是素来老实近期才蹦哒的新秀,光是靠几波小打小闹的抢劫,根本看不出实力,正相反,这几波小打小闹,倒叫且兰将长虞城摸了个大概。 “哎。”李祝酒叹了口气,还是睡不着。 披衣起行,出了房间,月华倾泄如瀑,照得院子亮如白昼,院中石桌前坐着一人,正是贺今宵。 还没走进,贺今宵就察觉身后有人,他扭头淡淡一笑:“没有我暖被窝,是不是睡不着?” “贺今宵,我以为大半夜忧心忡忡睡不着,你应该会说些担心不会打仗,担心嘎了之类的话,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脑子有坑。” 不出意料得到一番回怼,贺今宵从来也不生气,拍拍身侧石凳:“过来坐。” 等李祝酒坐下,两双稚嫩的眼睛透过顾乘鹤和晏棠舟的躯壳四目相对。 是贺今宵先开了口:“我怕呀,但是怕也没用。” 两人相顾无言,天上明月有缺。 半晌,李祝酒听贺今宵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你别害怕,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真要是生死关头了,我挡着,你先跑。” 真到了关键时候这个狗还不知道跑得多快!虽然这人在青峰寨没有丢下他,他不想那么早就去想生死一线的事情,李祝酒骤然出声打断:“闭嘴!睡觉去,谁稀罕你帮我挡着,到时候大家各跑各的,谁也别拖谁后腿。” 这个失眠的夜晚,李祝酒很清晰地意识到,从抵达边境的这一刻开始,真正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第17章 我也不懂 次日一早,李祝酒还没起床,就觉得头沉得厉害,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四喜端着盆进来。 “少爷,该起床洗漱了。” 少年一边涤着帕子,一边跟李祝酒说话:“顾将军今日起得可早了,天都没亮,就带人出去安营扎寨了,说是什么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等拧起帕子一看,自家少爷还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少爷?” 李祝酒这才勉强睁开眼,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步兵什么时候到?” “听将军说,可能还得半月或者更久。”回完话,四喜察觉不对劲,少爷今日说话怎么死气沉沉的,他坐到床边摸了摸李祝酒额头:“少爷,你不是生病了吧,怎么脸色怎么差?” “不知道,我就觉得我好难受,头晕,胸闷,乏力,恶心。”李祝酒有气无力地说着,接着问军队情况:“出去安营扎寨,难道大家不住城里吗?” 这话听得四喜瞪大眼睛:“少爷,你病糊涂了吧,这次顾将军带了五万人出来,长虞城怎么可能容纳得下,而且,而且打仗的话,应该不能全部扎堆吧,我也不懂。” 对哦,李祝酒一拍脑袋,他不愧是学渣,来的路上啃的兵书愣是一个字没进脑子。 他挣扎着坐起身,头晕胸闷得更厉害了:“四喜,我真病了,去找个大夫来瞧瞧吧。” 说完,又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李祝酒察觉手腕上搭着一只手,有人坐在床边,他挣扎着睁开眼,就看一个年迈的老人正在为他诊脉,想来是四喜叫来的大夫。 贺今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满脸担忧站在床边询问:“大夫,他怎么样?” 那老大夫妥帖地将李祝酒的手放回被子里,才回:“将军请放心,晏大人的症状和那些病倒的士兵一样,只是害了瘴病。” 这话听得李祝酒云里雾里:“什么意思,军中得这个病的人很多吗?” “今日一早醒来,很多人都出现你这个症状,不过没什么大事,这位大夫已经看过了。”贺今宵解释完,又追着大夫问:“敢问大夫,为何这么多人会一起得这个病?” 眼下时局动荡,且兰蠢蠢欲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大队人马未到,骑兵仅有一万。 而很不凑巧的事,一觉醒来,将士竟然病倒不少,这叫人怎么放得下心? 那老大夫笑起来眉目慈祥,宽慰道:“将军莫紧张,你们从盛京来,那里地势平坦开阔,处处平原,干燥,不生虫蚁,到了这边,多高山老林,下雨流水什么的久久晒不干,多生蛇虫鼠蚁,地势高低也不同,你们不适应是正常的,我开个方子,将军找口大锅熬汤,给将士们分发下去,喝几天就好了。” 经此解释,李祝酒有种快要长脑子了的感觉,等老大夫走后,他揪住贺今宵小声问:“这是不是就是老师讲的高原反应?” 这个问题让贺今宵愣住,片刻后漾开笑意,像是故意逗他:“当校霸的,还知道这个?” 抓住贺今宵的手瞬间用力变成拧,贺今宵疼得皱起眉,连连求饶:“错了,老大,我错了。” 李祝酒这才勉强放人,然后钻进被窝不看那人,贺今宵却是没走,去扒拉那盖住脑袋的被子:“别捂着,本来就不舒服了,这样不是更不舒服。” 被窝里的人不为所动。 “是高原反应,可能还结合了点对雨林气候的不适应。” 话音刚落,四喜端着吃食进来,视线一秒落到顾将军拉着自家少爷手腕的那只手上,四喜频频眨眼:“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吃,吃点东西吗,少爷?”但来都来了,他还是将熬了许久的粥放到桌上,满脸希冀少爷能喝一口。 就很巧,肚子很配合地响了两声,李祝酒坐起来:“喝点吧。” 四喜笑着应声:“好嘞!”眼巴巴端着粥就要喂,却被贺今宵一把抢过碗:“我来吧。” 他听见顾将军这样说,同时,顾将军看自家少爷的眼神,温柔缱绻,无限包容。 啊这这这……这对吗? 没记错的话,顾将军以前还来府上骂过少爷,而少爷骂顾将军的话要是能捡起来,怕是可以充盈国库。 从盛京来的这一路,由于太艰苦,身心俱疲,他没来得及细想少爷和顾将军之间的气氛怎么不对,眼下有时间想了,他又想不通。 第21章 “熬,哦,那个,汤药在熬了,过会儿就好,我,我先出去帮忙了。” 等人走了,李祝酒伸手去抢那碗:“我只是不舒服,又不是残废了,给我,我自己喝。” “作为我的作战搭档,我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你。” “抽风啊你,这么小个碗我两口就喝了,还用喂我?搞那么磨叽干嘛?”李祝酒想,贺今宵一定是看他不舒服存心找他不痛快。 “我想喂你,我从来没照顾过人,你让我感受一下行不行?” 贺今宵放软了声音,听得李祝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行行行,那你快点,烦死了。” 话音刚落,唇上贴上来一勺温热馨香的粥,李祝酒一愣,就听那人催促:“张嘴,啊。” 他别扭一瞬,张嘴咬住勺子,将粥吃进嘴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下一秒,唇角又贴上来一方手帕,质地柔软,触感良好,还带着贺今宵身上的味道。 贺今宵居然还给他擦嘴?擦也就算了,这个狗逼的手都碰到他唇了! 他懂了,贺今宵就是看他生病故意来给他雪上加霜的,故意喂饭恶心他!好歹毒的心思! 喂了两勺,李祝酒真忍不住了,一把抢过碗一口喝了个底朝天:“磨叽死了,你出去看看药好了没有,好了让四喜给我盛一碗进来,滚,我要睡了。” “好,都听你的。” 看着那颗隐没在被子里毛茸茸的脑袋,贺今宵唇边笑意止不住。 四喜正在盛药,就见贺今宵满面春风地从太守府出来,他有些奇怪:“顾将军,您笑得这么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手里的碗再次被抢过,四喜还在迷糊,就听某人的语气快要冒泡了。 “我刚才伺候你家少爷喝粥了。” “啊?”四喜傻眼,居然有人伺候少爷的时候比他还幸福!怎么可以!他就说怎么看见顾将军和少爷在一块总觉得奇怪,原来顾将军竟然想当少爷的仆人,取他而代之! 这不可以! 四喜夺回药碗,拉了个驴脸:“将军操劳大事,少爷还是小的自己伺候吧。” 说罢,少年匆匆跑了,像是身后有人在追。 贺今宵还站在原地笑,看起来春风荡漾,惹得那些高反的士兵躺在草席上喝药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展开一场“将军是不是怀春了”的讨论。 晌午,李祝酒终于感觉症状减轻,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刚出房门,就见贺今宵从外面进来,率先开口:“好些了吗?” “好多了。”随口一答,李祝酒想起贺今宵一早出城带人安营扎寨的事:“营地怎么样了?” “传信台建起来一半,大部队驻扎的营地也正在修缮,等人到齐也有住处了,不用担心。” 看李祝酒病好些,贺今宵试探着问:“要不要去看看?” “远吗?远的话不去。” 从盛京到长虞这条路,差点没把他颠散架了,若不是情非得已,李祝酒不愿意为难自己。 “不远,你不舒服,窝在屋里也难受,不如出去走一走。” 劝了两句,李祝酒反正也无聊,索性跟贺今宵出去转转。 刚出太守府,贺今宵的那匹马就惬意地在门口甩尾巴,四下并无马车,李祝酒意识到了什么:“骑马去?” “对,骑马很快,也很方便。之前来时驾的马车走了太远,有些毛病了,已经拿去修缮。” 看贺今宵说得那么漫不经心,李祝酒也想可能骑马是方便些吧,但是。 “我的呢?” “你会吗?” 两人对峙几秒,李祝酒率先败下阵来:“我确实不会骑。” “知道你不会,所以我们骑同一匹马就好了,青峰寨的时候不也是这样骑的吗?”贺今宵看李祝酒一脸犹豫的样子,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害怕吧?” “我会怕骑马?笑话!”李祝酒急忙反驳:“走呗,去了回来刚好吃下午饭。” “有我在,不会让你摔跤的。”说罢,一声嘹亮的口哨自贺今宵唇间吹出,接着,李祝酒听贺今宵叫了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小仙女,过来。” 那马儿在贺今宵的呼唤中哒哒走来,极其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主人的下巴。 “贺今宵你管它叫什么?” “小仙女啊,怎么了?” 李祝酒无语了:“它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像仙女?” “它是女孩子。” 这下李祝酒找不到反驳的话了,两人说话间,那马儿竟然乖乖巧巧曲起四蹄,整个身子矮了一大截,卧在地上。 肩膀被人揽过,带着些力道,李祝酒一扭头就看见贺今宵削瘦的下颌,然后被推到马前:“上马。”身后人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哦。” 李祝酒坐在前面,身后贺今宵身子紧紧贴着,那人两只手圈着他的腰,以环抱的姿势攥着缰绳,没来得及多想,只听一声“驾”,小仙女带着两人飞驰而去。 驻扎营地里,一众士兵脱了盔甲,撩起裤腿和衣袖,个个赤膊上阵,搬砖的搬砖,挖土的挖土,忙得不可开交。 人群里一个精壮的身躯极其显眼,李祝酒看了好一阵才不确信地问:“那是程越?” 贺今宵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撒在耳畔:“是。下马吗?” 两人的到来虽然没有大张旗鼓放礼炮庆祝,但是很多人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这边,在众多视线中,李祝酒忽然觉得很别扭,如坐针毡,他急急忙忙道:“下!” 结果小仙女好像听错了话,把“下”听成了“驾”,原本已经停下来,却在一瞬间又欢快地撒着蹄子围着整个尚在修葺的营地打转,风拂起两人发丝,在空中交缠,乱舞,李祝酒吓一跳,被身后人搂得更紧。 他心提到嗓子眼,腿发软,手心出汗,紧张道:“贺今宵你抓紧我!你敢让我摔了我就揍你!” 一声轻笑自耳边传来,他听到贺今宵笑意未散,语气温柔:“抱紧了,放心。”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自家大将军抱着昔日死敌晏大人在营地周围纵马驰骋,眉目含笑,将军身形高大精壮,一张脸却是被盛京贵女踏破门槛求嫁的英俊非凡,比起将军,那怀中的晏大人就要瘦弱些,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宽袍大袖裹挟着瘦弱的身躯,在马上衣袂翻飞,倒是别有一番出尘的秀色,一根黑色腰带束得那腰肢盈盈一握,薄而细。 众人只觉得将军两只手掐在一起,都能将晏大人细腰掐断了去,可将军只是小心翼翼地搂着,护着,唇角憋着的笑意就像那枝头待绽的花苞。 程越是个粗人,铲着地,擦着汗:“哈哈,哈哈哈,这,这顾将军和晏大人关系真好。” 一旁的张寅虎听了,喝了口酒咂咂嘴:“你不懂,很复杂。” 程越一听,以为大有文章:“愿闻其详。” “我也不懂。” 下午回去,李祝酒气冲冲地往前走,再没跟贺今宵说一个字,惹得后者委屈得不行:“讲道理,小仙女听错了话,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无人应答。 贺今宵沉吟片刻,只觉得大丈夫就该能屈能再屈:“回头就扣小仙女的口粮,我检讨自己,我也有错,别不理人。” 白天又是生病又是马上受惊,那个晚上,李祝酒睡得很香。 半夜里,城外十几里的营地外,一队人马于山林中悄然而行,往长虞城靠近。 【作者有话说】 小酒:中指 贺今宵:戒指 小酒:巴掌 贺今宵:戒指x5 [坏笑][坏笑][坏笑]有人吗,列队开笑 第18章 夜袭试探 夜色掩映之下,一行人畅通无阻,借着微弱火光而行。 他们像结队的耗子一样静悄悄地不发出声音,靠近了长虞看守最为松懈的北门,经过这段时间的撩拨,这些人早就摸清了长虞夜间看守各门的兵力,南门作为正门直面几方势力,夜间看守最重,大概四十人,东西两门看守大概二十来人,而北门正对南门,在整座城的大后方,看守最为松懈,不过十人左右。 到了城外,为首将领抬手止步,低声命令道:“去百来人,扛着梯云梯登城,先登城者,赏黄金十两。” 此令一下,身侧一年轻将领乘马走出,不太服气:“城里兵力不过五百,何必这么小心翼翼,直率军士往正南门杀进去,岂不威风?” 为首那人也是个青年,闻言轻哂:“就说你是个蠢货,你还不信。” “凌云你他娘的再骂!” 青年笑意更甚:“小点声,等下惊扰守军怎么办?到时候我们跑了,把你拉过来垫背。”那声音分明在笑,却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阴恻恻的,湿滑黏腻:“别废话,听令就是。” “最少的兵力攻其不备取城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用将士们的命去耍威风,万一伤了死了可怎么办?他们可是我的宝贝啊。” 第22章 和这人说话总觉得被毒蛇舔了一口似的,萧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瞬间拉开距离。 最近两年,这家伙帮着且兰王往南边扩张了不少版图,以神速在升官,受了且兰王不少封赏,王甚至许诺顺利攻下长虞之时,便将云柔公主嫁给这小子。 萧卓恨得牙痒痒,且兰上下谁人不知他仰慕公主已久,眼下居然被王作为凌云攻城的奖赏!简直岂有此理。 最无语的是这次进攻长虞,且兰王封凌云为主帅,萧卓为副将,又被人压了一头。 重赏之下,一指挥使带着一行百人扛着长梯,拎着兵器,在夜色下快速轻巧地往北城门靠近,长期训练有素使得他们可以在极行中尽量不发出声音。 就在即将抵达北门之时,城门上骤然亮起滔天火光,一声怒吼平地而起。 “放箭!”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一秒,夜行的人暴露在火光映照下,城上飞箭争先恐后破空而出。 那利箭带着破风而来的声响,速度极快,箭头极锋利,在且兰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箭矢尽数射中敌军,且兰士兵瞬间倒下大半,扛云梯的士兵倒下后又快速被替补上,却愣在原地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 指挥使率先做出应对:“快跑!往前跑!贴着城门躲避!这样他们就射不中了!” 在将领的指挥下,其余人飞速往墙角跑,尽皆贴墙躲避,人群中有人喊:“不是说北门防守薄弱吗?怎么回事!” “情况有变!”那指挥使紧紧贴住城墙,扭头一看剩余兵力,恨声道:“我们被发现了,偷袭行不通了,而且没有带防御盾牌,先撤!” “众将听令,随我一起贴墙快速往东门走!绕道东南角去找凌将军汇报军情!要快!” 话音未落,嘎吱一声,北门大开,里面一众将士策马而出,个个喊打喊杀,铁蹄扬尘,不止如此,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个残兵败将身后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响起,是夜间巡逻的孜须军队,首尾相合,只消片刻就将那残存的四十来人尽数围在中央。 为首将领手持长戟,指着且兰指挥使:“放一人回去,其余全部活捉!” 当夜,李祝酒是被人摇醒的,朦胧睁开双眼,贺今宵就坐在床边。 “大半夜的你要干嘛?”李祝酒人麻了,这会儿把他吵醒,揍贺今宵都嫌晦气,后者面色微沉:“出事了。” 这话比风油精还管用,李祝酒瞬间不困了,倏地坐起:“发生什么大事了?” “今日夜里,且兰人进攻北城门了。” “什么?”李祝酒的声音陡然拔高,只那瞬间,心脏快速跳动,说不清是紧张的,还是害怕的。 愣了片刻,他忽然感觉被子在抖,借着微光,才看见是贺今宵的手在抖。 喉结上下滚动,李祝酒后背也浸出冷汗,他干巴巴地:“你,你在害怕吗?” 问完,他恨不得咬舌自尽,这是什么废话?这tmd谁不害怕!他自己也怕得要死了好吗! 正尴尬,就听那人语气不紧不慢地:“我害怕啊,就来找你了。” 那张脸平日总挂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此刻也不例外,但李祝酒莫名从这笑里看出些窘迫的命苦和安慰。 “贺今宵你现在像个做了噩梦找家长求安慰的小孩。”明明贺今宵没什么变化,但李祝酒就是这样觉得的。 “我怕死了,酒哥,求安慰,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 “又来?你吃错药了?”李祝酒有些无语,片刻后又问:“且兰什么情况,展开说说。” “大概半个小时前,下面人来报,且兰人来攻北城门,守将射杀五十余人,活捉指挥使以及士兵四十二人。” “也就是说且兰一共才来了百来个人?”李祝酒有些不可置信:“这是……试探?” 若是真要开打,那应该是雄赳赳气昂昂,不论怎么样也不会只来这么点人的。 “我们还没到长虞的时候,且兰就已经伪装流民进来抢掠,那个时候他们就摸清了长虞的情况,这一次进攻北门,可能是认为时机到了,北门素来防守最弱,这一次若不是我们赶到加派了人手,也许这一夜长虞真的会失陷。” 尽管对方只来了百来人,但若是他们还没到长虞,百来人对战北门十来人…… 贺今宵面色凝重,声音也带着几分忧郁:“往后可真要刀尖舔血了,准备好跟我亡命天涯了吗?” “我去你的,说得好恶心。” 贺今宵笑了:“之前在青峰寨,我带着万人,打他们几百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他们淹死,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不觉隔着被褥握住了李祝酒手腕:“如今长虞城内五百兵力,加上我带来的骑兵,也不过万余人,大部队还有些日子才能到,且兰近些年小打小闹,实力隐藏得很好,若是他们赶在步兵抵达之前进攻长虞,到时候敌众我寡,有点像你当初在学校后门带十几个人等我。” 后知后觉,想收回手的时候,被李祝酒一巴掌打掉:“说话就说话,你抓着我手干嘛?” “贺今宵你说什么屁话呢,当初我那帮兄弟可没有一个动手,我是和你单挑的,公平着呢!”察觉话题跑偏,他沉默一瞬:“我当然知道现在和之前情况不同,且兰人可不是青峰寨那帮野路子。”说完,李祝酒想起那些被活捉的人:“安排审讯了吗?四十几口人,总不可能个个都是铁血汉子,总能撬开嘴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安排了,半个小时前我亲自去安排的,去了回来睡不着就来找你了。”贺今宵答。 虽然是二月里,但夜间还是很冷,就起身说了这会儿话,李祝酒已经察觉上半身都有些凉了,急急忙忙捂进被子里,贺今宵就眼巴巴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显然也冷,就穿着单薄的里衣,显然是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冲动过来找他的。 行军途中,他们二人虽然偶尔互掐,但多数时候贺今宵都是温温和和让着他,偶尔犯贱,也无伤大雅。 青峰寨里,贺今宵第一次动手,杀了恶贯满盈的匪寇,解救了无忧镇的百姓,也救了他。 长虞城里,他即将和贺今宵一起面对这场不知底细,没有把握的战争,也许今日两人还能床边叙话,明日睁眼说不定就死在乱箭下。 比起这些,好像贺今宵在学校里处处压他一头的那些事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李祝酒叹了口气:“贺今宵咱俩可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以后打仗什么的,能苟就苟吧,实在不行了,咱俩就跑吧。” “噗!”这话逗得贺今宵一乐,恐惧也被冲淡了,烛火下,他认真看着李祝酒:“咱俩是朝廷重臣,一旦跑路,我们会成为通缉犯,画像会被贴满全天下,人头会被重金悬赏。” 李祝酒瞬间萎靡:“完蛋,横竖都是死。” 二月的寒意依旧不可小觑,贺今宵坐了没多久,手脚都冻僵了些,他搓着手,眼神带着些祈求:“一起挤挤嘛?” “滚。” 次日李祝酒醒得很早,梳洗过后直奔牢房而去。 靠近地牢,嗷嗷惨叫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强装淡定,身旁的四喜像受惊的猫一下就缩到他身后,两只手悄摸摸揪住李祝酒的衣袖,惹来一个李祝酒白眼:“出息。”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惨叫声也越刺耳。 李祝酒也听得皱眉,进去一看,贺今宵面不改色,看着手下士兵鞭刑伺候,舞动的鞭子打到身上,刀刃般破开衣料,皮开肉绽,渗出汹涌的鲜血来,俘虏喉间的叫喊还未出口,下一鞭子已凌空而至。 那些士兵连呼吸都带着行将就木的嗬嗬声,但依旧紧咬牙关,不吐一个字。 跨进地牢的一瞬李祝酒已经想跑了,但还是碍于身份停住,他本就是武将看不上的文官,又素来和“顾将军”有隙,一路上他都察觉到手下将士对他不算明显的排挤。 若是因为看不了这个场面离开,那他的处境将更加艰难,怂是有的,不能露怯也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交代出什么了?” 第19章 两军对垒 那牢狱中就一把椅子,贺今宵原本坐得好好的,看李祝酒来,起身,拍拍椅子:“什么都没招。” “再打下去,都要死了吧?” “是有点微死。” “我来吧。”李祝酒说着,一屁股坐在那唯一一把凳子上,并没觉得不对。 “你来?你不害怕?”贺今宵带着笑,声音柔和:“你还是出去等吧,这里是大牢,蟑螂遍地,老鼠成群,别吓到你。” 正在抽鞭子的张副将一听这话,差点闪了手腕。 “你话好多。”李祝酒瞥贺今宵,继而转向手下士兵:“全部停手。” 命令一出,所有行刑的士兵立刻停下,都站到一边等着指示,“给他们解绑。”李祝酒接着道。 第23章 张寅虎抱拳行礼:“晏大人,此举恐怕不妥,这些都是硬骨头,打了一夜一个字也不说。” “我知道张副将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刑讯上都比我经验老道,不过我有个法子想试试,也许有效。” 那些战俘统统被松绑后放到地上,个个一摊烂肉似的,或趴或躺,都快嘎了,眼神里的狠辣却是丝毫未减。 被这眼神看着,说不虚那是假的,李祝酒瞬间都觉得毛骨悚然了。 他忽略那些眼神:“谁是指挥使,站出来,哦不,爬出来。” 那几十个且兰士兵,无一人动作。 “张副将。”李祝酒出声,张寅虎应声出列,抱拳站在一侧:“末将在。” “我再说一遍,指挥使自己爬出来,这一次再没有人动的话,从那边……”李祝酒指了指右手边一个正在咯血的士兵:“对,就从那边开始,一个一个杀过来,杀到指挥使回答我为止。” 张寅虎原本淡然的表情瞬间变了,只一瞬又恢复:“是,末将遵命。” 几秒静默后,依旧无人动作,张寅虎动作干脆,手起刀落就是个圆溜溜的脑袋滚下来,那热血溅到身边士兵身上,引人颤栗不止。 余光里,李祝酒瞥见贺今宵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又装作整理衣襟后放下。 李祝酒莫名想起青峰寨外,数箭齐发射杀柳青树一行匪寇时,眼皮上蒙上来的那只手。 人头落地那一瞬,他猛地提起一口气堵在胸腔,不敢吐出去,生怕吐出去就止不住浑身发抖。 所有且兰士兵在那一刻石化,仅一瞬后又暴怒而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想上前撕碎眼前这个人,但又被死死摁在地上。 半晌没人动,李祝酒又问:“谁是指挥使?” 这一次没等到回答,李祝酒索性不说话,只食指微抬,又是一个脑袋滚了下来,这一次刚好滚到他脚边。 脚尖处瞬间麻了,他强忍收回脚的冲动,果然下一秒,一人挣扎出列。 “老子就是指挥使!顾将军从不杀战俘!你凭什么杀我士兵!” “凭你不听话,凭我不是顾将军。”李祝酒冷声回答道,接着他轻哼:“我脾气不好,少惹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然我就把你那些弟兄全部杀了,剁碎,拿去给地里庄稼施肥。” 那指挥使双目赤红,喉间因为气愤发出一阵难听的吸气声,龇牙咧嘴,像是想生吃了李祝酒,但李祝酒并不在意:“进攻长虞谁挂帅?带了多少人?” 那指挥使还没说话,其余残兵怒吼着:“我等愿意一死,若是在这里吐了凌将军的底,就算孜须肯放我们回去,凌将军也会将我们杀了祭旗!” “让你们喊了吗?”一阵群情激愤中,李祝酒淡声问。 他漫不经心往右边看,那无头尸边上的士兵抖如筛糠。 又是一阵沉默后,李祝酒耐心耗尽:“我有强迫症,现在轮到左边了,张副将,左边第一个,杀了。” 张寅虎领了命,提着血迹未干的刀朝左边走,那几个且兰士兵瑟瑟发抖,抵在墙角退无可退。 有人吓得小便失禁,有人抖动如患癫痫,人人都知道顾乘鹤不杀战俘,但没人料到这一次随顾乘鹤出征的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杀起人来如同杀鸡一样不眨眼。 那是昔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刘指挥使终究还是扛不住,他咬碎了牙,嘴里血肉模糊,才挤出一句:“三万且兰士兵,将军凌云为帅,只知将军连破且兰以南若干城,未尝一败。”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概是怕李祝酒不信,那指挥使补充。 就是个菜鸡上了战场贺今宵都不一定打得过,居然是个战无不胜的战神啊,真是操蛋。 李祝酒想,他和贺今宵真是倒霉到家了。 审讯结束,清场后地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大小便失禁的恶臭久久不散。 明明审的是且兰士兵,张寅虎却觉得自己后背也隐有冷汗,晏大人的表现着实让人震惊,实属没想到平日里光会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文官竟然这般狠绝。 他还维持着动作,只用眼角余稍偷偷打量晏大人,却见这人八风不动。 这些小动作李祝酒当然察觉了,但只是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袖。 “张副将也先退下吧,我和顾将军还有话说。” “是,下官告退。” 张寅虎走后过了几分钟,李祝酒才万般嫌弃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走,这他妈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牢房,李祝酒夸张地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就察觉背上抚上来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 他反手抓住贺今宵的手甩开:“你干嘛?撩架?” “不干嘛,给你顺顺气。” “切。”李祝酒轻哂:“你是想看我笑话吧,刚才在里面装逼装那么大,结果人一散就在这露出原形了。”抱怨完,他又极其不爽地吐槽:“在来的路上他们就只听你的话,我下个命令他们都得看你脸色才行事,这叫什么事儿啊,要知道我也是皇上钦点的好吧,也跟你一样是个领导!” 说完一堆话,李祝酒发现这人笑意更甚,他更不爽了:“贺今宵你再笑信不信我把你嘴缝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笑,所以你这是在建立威信?”虽然理解李祝酒想要表达的东西,但贺今宵总是忍不住逗人。 “屁!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是个文官,但绝不是垃圾怂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拐角处急匆匆跑出来个士兵。 “启禀顾将军,晏大人,一刻钟以前,且兰人兵临城下,叫嚣着要我们把战俘放还!张将军气得不轻,已经策马前去了!” “什么?”李祝酒不自觉拔高音量。 简直乱来,战场上这么冲动,难怪只能当个副将! 眼下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虚实,孜须不了解且兰将领凌云,而且兰目前最多知道长虞有援兵了,却不知道谁带头,有多少援兵。 张寅虎若是气不过直接出门开打,那不是给且兰探得更多情报吗? 正火急火燎,就听贺今宵冷静吩咐:“去把我的马牵来。” 两人共乘一马,往南城门而去。 抵达南城门,登上城楼,就见张寅虎带着三千人来出城迎敌,对面且兰将领也只带了几千士兵,双方不相上下,阵前对垒,谁也没轻举妄动。 猎猎风中,张副将毫无惧色,厉声冲且兰将领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我张寅虎今天就砍了你的狗头阵前祭旗!” 离得太远,李祝酒看不清对面是个什么人,只大约看出是个着银色战甲的年轻将领。 片刻后,只听对面一声嗤笑,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道:“张什么虎?没听过,孜须这次派来的是不是顾将军?我仰慕顾将军威名已久,恨不得一睹将军风采。” 那语气傲慢轻狂,无知无畏。 李祝酒在城门观察局势:“这人什么来头,这是且兰主帅?这么狂。”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且兰不仅有人数上的优势,还有此顾将军非彼顾将军的优势,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算了,哎。” 贺今宵秒懂李祝酒想表达的意思,弯腰凑过去:“我怎么就算了,我在无忧镇杀山贼的时候可威风了。” “山贼和这个能一样吗?贺今宵,你不行吧?” “我行不行,日后你会知道。”贺今宵一噎,带着怨气反驳,李祝酒接着道:“别吹牛逼,记住咱俩说的,能苟就苟,不能苟就溜。” “大部队到来之前,我们还是先猥琐吧。眼下先叫张副将回来。” “现在恐怕不妥,再等等看。”贺今宵说着,皱起眉。 这都快打上了,喊张寅虎回来就是摆明了告诉且兰,孜须人怕了,这可不是个好开局。 更有甚者,如今孜须一半士兵高反还在修养……张寅虎带出去三千,城内只剩了两千左右能拎出来对战的,大意不得。 城楼下,张寅虎怒吼:“无知小儿,你也配顾将军亲自出马?简直可笑!” 城楼上两人对视,李祝酒道:“这不等于告诉对面,对,来的就是顾乘鹤,而且你不配提吗?张副将……勇猛是勇猛,就是这脑子。” “理解一下,毕竟是个粗人。”贺今宵扶额。 那且兰将领并未在意嘲讽,直接张口要人:“昨日夜里抓的且兰士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全须全尾地放了。” “你算个屁,你说放人就放人?打赢这场仗再说!”张寅虎本就是个急性子,敌方这一激,更是怒目圆睁,猛地拍马往前奔去。 身后孜须士兵眼疾手快,一个个也策马跟上,对面且兰毫无惧意,双方士兵黑压压的两片快速移动着,距离逐步拉近。 第20章 螳螂捕蝉 “这就开始打了?”李祝酒有些懵逼:“电视剧里打仗,不都你家出一个人我家出一个人单挑半天,然后玩点阴谋诡计埋伏什么的吗?” 第24章 这话把贺今宵逗得直笑:“你都说了那是电视剧里了。” 李祝酒瞪了贺今宵一眼,后者憋笑住嘴,他才接着开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俩就在城门上看着吗?” “那不然,你穿着宽袍大袖,还想提着剑下去过两招?” “贺今宵你!” “贺今宵你……”他原本想骂人,但还是拐了个弯:“你别随便死,苟住小命。” 贺今宵有些感动,正想感慨两句,就听李祝酒补完后半句:“你死了,到时候且兰真打进来没人给我当肉盾。” “额……”他哭笑不得:“放心,我不下去,先看看战局,等下情况要是不对,我就鸣金收兵,张寅虎一个老将,信号总是会听的。” 战场上的厮杀再次吸引了李祝酒的注意,他没顾得上搭话,又将视线投到下方。 鲜红的血在空中飞舞,荡漾出弧形,偶尔的间隙里,还会飞起一只被削飞的耳朵,或是半个手掌,那被刀枪剑戟戳出来的窟窿直冒血,好像源源不断没有穷尽,战马的悲鸣贯穿耳膜,士兵的喊杀声直击灵魂。 明明城楼很高,人被缩得很小,但那些拼杀的细节,全然落到李祝酒眼睛里。 那鲜血横流的战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呈现眼前。 李祝酒腿一软,后退半步,后腰一只手稳稳当当将他扶住,“若是害怕,就不看。”他听到贺今宵说。 和平年代里生长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眼下这是真正的战场,拼尽全力厮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这些士兵中有些人也许在行军途中跟他搭过话,跟他分享过同一个火堆,坐过同一块软垫。 而这些人,随时都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陈列在某一处,被记上名,然后变成白骨,换成几辆碎银,被发到他们家人手中。 他木讷地别开贺今宵的手:“反正也不能逃命,这些早晚要习惯的。” 就这时候,楼下匆匆上来一人,在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石差点踩到官袍。 薛太守颤巍巍登上城楼,看着下面的场景,眉头紧紧皱起:“且兰果真狼子野心,只怕从今天开始,就是放在明面上的战斗了!” “是,太守早日做好心理准备,抽空也安抚一下城中百姓。”李祝酒看着面前的老人,有些心酸,接着他才想起驻扎营地进度缓慢的事,冲贺今宵道:“这一次打退且兰,我们的军事营地必须尽快建好了。” “到时候给他们三班倒修筑营地。”贺今宵答。 双方将士短兵相接,酣战了约莫半个时辰,且兰士兵明显不支,有些后撤的意思。 渐渐地,且兰士兵开始大规模往后撤,在敌军将领带头下,一众人七零八落,散乱地逃,却始终无人掉队,都紧跟大部队。 张寅虎见形势大好,且兰败走让孜须大受鼓舞,他率先策马追出:“别叫他们跑了!追!” 孜须骑兵迅速整理队伍,浩浩荡荡望且兰败兵逃走的方向追,马蹄扬起尘土,将整个长虞大门都模糊了。 等贺今宵察觉不对的时候,张寅虎都快追出路口了,他即刻下令:“鸣金收兵!打撤退信号!” 兵书有云,穷寇莫追。 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强烈撞击着李祝酒的胸腔,正想提醒贺今宵的时候,那人先一步下了撤退命令。 就这个节骨眼上,撤退的信号刚响起,视野尽头,张寅虎竟然已经带人追了出去,半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不对劲的感觉更加明显,李祝酒脱口而出:“可能是陷阱!昨日夜里且兰还带了三万人,怎么今天只来了几千人,剩下的人……” “可能在半道伏兵。”贺今宵平静补完下半句,提高音量:“开城门!点一千人马随我去追!要快!” 话音刚落,李祝酒从战场收回视线,就看见贺今宵急匆匆下楼的背影,他心跳得飞快,思考一瞬也提步追了出去。 城门大开,贺今宵已经先一步策马而出,朝着路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兵马急急追出去。 李祝酒急得原地转圈,随后去马厩里找了匹马。 他学着别人踩着上马蹬,扶着马鞍,一借力翻身而上。 等上了马,他才有些恍惚,居然就这么上来了?然后呢?下一步该怎么办? 正想着,马夫呈上来一根马鞭:“晏大人,您,您不会武,还是在城中等吧。” 李祝酒接过马鞭,不安的感觉愈发明显,他全身都紧绷起来,看着路尽头的黄沙,又看看手中的马鞭,大冷天急出一身汗。 他不会骑马啊!简直要命! 呼吸急促起来,他张唇吐气又吸气,几次握紧拳头又松开,在内心做着斗争,是一扬马鞭冲出去追人,还是在这里等贺今宵回来? 张寅虎是老将了,他的性子且兰人一定有所了解。 他们难道算不到张副将会追出去?李祝酒不敢往下想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在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的时候做下决定。 在最紧张的时刻,他脑海里浮现了以前学自行车的时候,还是个没上过车的新手,老李直接带着他到了一个大斜坡,跑到斜坡下面冲他大喊:“冲下来,爸爸在这里等你!不要怕,新手骑车练个斜坡就会了,男子汉大丈夫,真要摔了也没事,来!我在斜坡尽头等着你!” 他还记得那时候时候,手心都是汗,湿哒哒几乎抓不稳车把,随着自行车在斜坡上加速滑行,他的精神被迫集中,全身心都在稳定平衡上,于是在高度紧张中,那一次斜坡以完好无伤学会自行车收官。 关键时候,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所以…… 就赌这一瞬的潜力。 他有预感,贺今宵这次追出去,很不妙。 “啪!” 李祝酒一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那马受了刺激,咻一下窜了出去,一路飞驰,耳畔的风呼呼而过,衣袍猎猎作响,风大到差点将五官都吹乱。 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不停吞咽,手心像第一次斜坡骑车那样出了汗,死死抓着缰绳。 跑着跑着,孜须士兵的背影出现在视线里,李祝酒紧张大喊:“停下!可能是陷阱!” 他一张嘴,狂风直往嘴里灌,把话音冲得七零八落。 马蹄哒哒作响,呼啸的山风簌簌地吹,什么声音都被减弱到模糊不清,数丈之外,那些骑兵个个只顾着往前,贺今宵的身形连停都没停一下。 又是急,又是怕,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在渐渐拉远,李祝酒没办法,只好扬鞭策马,祈祷□□那马能突破极限,带他拦住面前的人。 策马在林间飞速穿行,偌大的籍山连绵起伏,林间大小道路交错纵横,或密集或稀疏的树林不计其数,不知道追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前方终于有士兵发现他在身后追。 “晏大人追来了!快叫顾将军!” 一传十十传百,那话很快传到贺今宵耳朵里,一行人马堪堪停住,贺今宵分开军队策马走到李祝酒面前。 “你怎么来了?” 深吸几口气,平复好呼吸,李祝酒攥着缰绳的手收紧,驱马往前走了几步:“你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说着,感觉气不过,他猛地将马鞭甩过去,直直砸在贺今宵胸前,后者不闪不避,硬生生扛了一下,才问:“好了,别生气,你怎么会追出来,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四周的树林密集,山间大小石群掩映,偶有小动物穿行,惊起一地飞鸟,扑簌着翅膀振翅飞去。 这幽深静谧的环境,可太适合发生点什么了,尤其是电视剧里,什么埋伏什么暗杀,统统都选在这种地方,李祝酒起来一层鸡皮疙瘩,急急道:“且兰人只带几千人来城门前撩拨,这对劲吗?张寅虎是第一天这么冲动易怒吗?你说且兰将领能不能料到他会追着败兵不放?”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着沉默一瞬,贺今宵刚才追得急,完全没想太多,现在经李祝酒提醒,顿时也有些心惊:“林中也许有且兰伏兵,就等着张副将出来追人。” 李祝酒摇摇头,蹙眉:“恐怕不是。我只怕且兰人的目的不只是这么单纯。” “什么意思?” “张寅虎会追出去,这很好猜,你说他们会不会赌一把,赌你会不会尾随张副将追出来?然后……”后面的话李祝酒没说完,但贺今宵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你没追出来,那围了张寅虎不管是杀了还是抓了,都是意料之中,如果你追出来中伏那就是意外之喜,到时候孜须没了主帅,长虞就跟路边捡的一样,根本不需要费事。” 话刚说完,林间簌簌响动,路两边无数士兵携刀奔出,一边喊杀一边冲锋。 第21章 黄雀在后 就在瞬息之间, 且兰士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个个凶神恶煞,面带杀气, 关键是那人数, 说是浩浩荡荡填山填海也不为过。 接着,两旁士兵纷纷让开一条道,中间一人策马缓缓而出。 第25章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 高高束起的头发披散在肩颈,一脸阴柔的俊美, 并没有像其他将领或者士兵一样穿着盔甲,只是一身玄色劲装,以铜色护腕束袖, 将结实的小臂裹紧,腰间也是一条镂空黄铜腰带紧紧束起。 等到那马走近,青年人才扬唇一笑:“久仰大名,顾大将军。别好奇我怎么认出你的,你的画像在孜须可是卖得太火爆了,待字闺中的女子竞相瞻仰,平头百姓也私藏祈福, 搞得我也花了点小钱买了一幅仔细观瞻。” “今日幸得一见,聊慰我梦萦魂牵。” 这人一开口, 李祝酒浑身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像被一条毒蛇窥伺着, 叫人头皮发麻, 如芒在背, 他不自觉往贺今宵身边靠了一点。 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 贺今宵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紧不慢开口:“是吗?那我真是太有名了,阁下是?” “凌云。” 被围在中央的一千骑兵看着双方头领在中间旁若无人地搭话,个个腿脚发软,冷汗直下,又不敢露怯,那叫一个命苦。 “且兰王的命令是,必取长虞,顾将军若是愿意让步,那我们便摆上一桌菜,温上几坛酒,手把手交交欢,叙叙旧,如何?”凌云笑道,看贺今宵面色不变,又进一步:“说真的,我最欣赏顾将军这样的将才,也很怜惜我手下的兵,所以我们动动嘴皮子把事情办了好吗?” 这简直就是屁话,一个在以往数十年间都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称臣纳贡的小国家,竟然敢露出狼子野心,公然问孜须大将讨价还价,还直言想要孜须的城池,这搁谁谁能答应? 这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劝贺今宵不战而降!当事人还面不红心不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多不要脸。 李祝酒听得无语,捏紧了拳头。 双方对峙良久,贺今宵轻笑出声:“凌将军说笑,你这话说得,是在看不起我?” “并无此意。”凌云笑意未散:“我只是不舍得我手下的士兵流血牺牲。对了,顾将军此次来,带了多少人?” 说完,这人似是才察觉失言:”哦,这能问吗?” “你们且兰王小王当腻了,现在想当大王了?可以理解,毕竟人得有梦想。”贺今宵说罢,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我在,长虞城和孜须国,你们且兰,都妄想占一分一毫。” “咳咳,咳咳咳!”李祝酒本就提着一颗心,听完这场豪言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贺今宵他嘴上装将军装得是真像啊,可是,可是等一下他们会怎么死呢? 是东一半西一半?还是东一块西一块? 凌云终于收敛笑意,面上的阴狠完全显露:“不愧是顾大将军,都这个境地了,竟然连嘴皮子功夫都不让步,既然如此……” 话没说完,林间左右两处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马蹄扬起的黄尘像是清晨起来的大雾。 与此同时,黄尘间一个彪悍的身影显现,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张寅虎:“无耻小儿!竟使些龌龊手段,有本事和我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另一头,也是一健将飞驰而来,身后也跟着一队人马,竟是程越。 这下包围圈形成了一层又一层,双方的局势瞬间变得诡谲。 李祝酒还没反应过来,捂着口鼻遮挡尘土,眼睛都进了些风沙,忽然腰上一紧,他整个人陡然腾空而起,惊呼声还卡在喉间,身子稳稳当当落在了另一匹马上,后背抵着坚硬的盔甲。 很快,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周遭响起,令人牙酸。 刀光剑影里,他被贺今宵扶着腰,被他带着趴下,后仰,躲避了一轮又一轮的刀枪剑戟齐齐进攻,每一次那刀剑都擦着他的喉咙、脸颊而过,又堪堪避开,险象环生又惊悚刺激。 几千孜须士兵混着上万且兰士兵在林中厮杀,树木倒塌,人仰马翻,鲜血迸溅。 打了一阵,圆溜溜的烟雾弹滚落林间,霎时间浓烟滚滚,熏得人泪流满面睁不开眼,看不清谁是谁的兵。 打杀一阵后,不知道谁一声大吼:“顾将军!撤!所有人!撤回长虞!” 于是浓烟滚滚中,所有人晕头转向,孜须的士兵插空瞅准时机往长虞的方向而逃,直到出了很远,那烟雾才淡了些,露出崎岖蜿蜒的小路,马蹄踩上干硬的林地,发出干脆的响声,那蹄声散乱许多,不如来时齐整。 即将到城门时,城楼上一抹红色官袍匆匆下楼,片刻后城门大开,放孜须将士入城。 受伤的治伤,完好的休整,死了的,就只能记名抚恤其家属。 太守府中,张寅虎灰头土脸,半跪在地:“顾将军,您罚我吧,这次是末将太冲动了,一生气就不管不顾追着人跑了,害您身陷险境,我该罚!” 边上,薛太守连连叹气:“张将军,您这,下次莫要再冲动了,幸亏我放心不下,赶紧叫程总兵带人追出去帮忙,不然今天真要酿成大祸呀!” 李祝酒喝了两碗水,才平静下来。 “无令出战是第一点,听到撤退信号不顾是第二点,张将军,你是什么意思,想坐顾大将军的位置?” 被两人这一说,张寅虎头更低了,一张老脸都羞红了。 “末将认罪,还请将军责罚!” 又是一阵静默过后,贺今宵才轻声道:“你今天不听命令在先,我没有顾全大局出去追你在后,都该罚。” “将军!”除李祝酒外,屋内众人齐刷刷喊。 “这样吧,你我各自罚俸半年,追加抚恤已故士兵家属,另外你我二人出去领二十军棍,一下都不能少,即刻执行。” 贺今宵带头往外走去领罚,没走两步,毫无预兆地倒在了地上。 周遭的所有关切、呼喊都在那一刻模糊了,他只有一个想法,好困,好累,该睡会儿了。 众人显然被这一幕吓呆,张寅虎率先接住倒下的顾将军,大喊:“将军!您……”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颤巍巍将抚在贺今宵后背的手拿了出来,暴露在众人视线下。 那手上鲜血淋漓,猩红一片,片刻,张寅虎傻眼:“医官呢!去找医官来,将军受伤了!” 李祝酒愣在原地半天没动,贺今宵晕倒了,贺今宵流血了,贺今宵……贺今宵……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尽是半个时辰前籍山林间那一场恶战,贺今宵一边护着他,一边还要对敌,那背上的伤就在那会儿受的吧。 他脚步虚浮地上前,蹲身,极其恐慌地伸手去谈贺今宵鼻息,察觉到有呼吸,才松了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祝酒轻声道:“且兰不知道长虞城内如今的实力,他们不会轻易来,张副将,你现在就去安排士兵修筑营地,把士兵分成三部分,一日十二时辰轮流上阵,务必赶在且兰下一次进犯前完工,军棍,稍后再领。” 房间里,从天色明朗到天将黑,床上的人居然半点动静都没有。 渐渐地,李祝酒开始走神,他扭头看过去,贺今宵还是趴着睡觉的姿势,为了不压着伤口,只有这个姿势比较合适。 贺今宵今天都晕倒了,还流了那么多血。 过去看看吧,万一,万一贺今宵没挺住…… 人体的结构那么复杂,古代医疗那么落后,万一伤到重要位置医官没看出来,导致贺今宵真的…… 思来想去,李祝酒豁然起身,往床边走去,他坐在床边,看贺今宵脸色苍白,又看他缠满绷带的背,光是看着都感觉疼了,这人居然一声不吭,回来又跳了半天才昏过去,不得不说贺今宵真是条汉子,难怪之前约架敢单刀赴会,他有点佩服贺今宵了都。 就在李祝酒看了几分钟后,床上人蓦地睁眼,两双眼睛就那么对上,前者满眼忧虑,后者睡眼惺忪又略略带笑。 贺今宵先一步开口:“偷看我做什么?” “看你咋了,你要是嘎了,这屋子都成凶宅了,我还住你旁边那多膈应。”李祝酒没好气回怼。 但贺今宵并不接茬,想翻个身继续说话,却牵动伤口,疼得呲牙:“嘶,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小贺:原来我竟是全民idol[害羞][害羞][害羞]那小酒有被迷倒吗 小酒:贺今宵他为啥老嗓子眼卡痰[问号] 黛黛(me):不造啊,我也不造猫为什么一直响[猫爪] 第22章 猛男撒娇 这话一出, 李祝酒瞬间噤声,动作不自觉变轻,嘴里却是不饶人。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 活该你疼。” 话刚落, 就见贺今宵轻轻转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片刻后他闷闷出声:“我哪有不老实,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那么凶, 你一点也不友爱。” 友爱?李祝酒立即反驳:“第一,我们算友吗?第二,我们有爱吗?” “朋友可以做, 爱也……”后半句贺今宵没敢说出口,咳嗽着掩藏心思。 “很晚了,我回去睡觉了,你自己躺着吧。”李祝酒根本没get他的话,起身要走,忽然手腕一紧,他低下头就看见贺今宵的手紧紧攥住他手腕:“别啊, 酒哥,我都这样了, 你居然不留下照顾我,你有没有把我们一起睡过的情谊放在心里?” 第26章 “贺今宵你非得把铁哥们纯友谊说得这么……这么……” “所以你承认咱们是朋友了, 那你还丢下重伤的朋友不照顾, 这合适吗?” 和这句话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不算清晰的咕咕声, 李祝酒瞬间无奈:“你废话那么多原来是饿了啊, 早说啊, 我去叫下人给你准备饭。” “还行……就一般饿,我伤口好疼,是不是开裂渗血了,你快帮我看看。” 这一说,李祝酒也难得升起一丝担忧,这种关键时刻,主帅倒了,怎么了得? “别乱动,我看看。”他提着一口气,放轻动作拉开棉被,就看见这人肌肉紧实的背,洁白的纱布包住伤口,仅有一点血渗出,他没好气吐槽:“你是个将军,这么娇气合适吗?屁事儿没有,趴着吧。” 就在他喋喋不休骂得正带劲的时候,贺今宵脑袋往这边偏了偏,眨眨眼:“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肌肉很帅?” 李祝酒几乎气笑,动作迅速往那人伤口一戳:“你不骚会死吗?还有这是别人的肌肉。” “嗷嗷嗷,疼。” 贺今宵五官都要拧在一起,才终于老实趴下,闷闷出声:“你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我今天又上战场了,那些人好凶残,吓死我了。” 澄黄的烛火下,贺今宵一脸虚弱。 “贺今宵你是小孩子吗?还跟人撒娇要陪,你咋不撒娇要抱抱?” “可以吗?撒娇了你会抱抱我吗?”他声音轻柔和缓,竟然还带着些期待。 “?”李祝酒估摸这人是白天打仗吓傻了,脑子不好使了:“你是怎么做到总是抓错重点的,我的意思你可以要点脸。行了,躺着吧,我去叫人给你准备吃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一阵脚步声,四喜人未至,声先至。 “少爷,您还没吃饭呢,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话还没说完,他才看见顾将军竟然也醒了,一时间有些喜出望外:“顾将军您什么时候醒的,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四喜将饭菜摆放在桌上,香气瞬间溢满整个屋子,李祝酒这才想起下午没吃饭。 “不用麻烦,我和你家少爷一起吃就行。”贺今宵看了李祝酒一眼,不客气道。 “嗷嗷,那我再去给顾将军添一副碗筷,稍等。” “不用,我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就床上趴着吃,你家少爷喂我就行。” 四喜瞪大了眼睛:“您说什么?” 我家少爷,喂你? 这话惹李祝酒一记眼刀:“天黑了,又开始做梦了。”贺今宵又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死样子,咳嗽两声,连带着喘:“我起不来,我一动后背就好痛啊。” 李祝酒时间脑补了白日张寅虎扶着贺今宵后背的那只手,满手是血,还有大夫来治伤时,褪去衣料后那道又长又深的伤。 “我给你端到床上来,你自己吃。”李祝酒说着,察觉四喜还傻站着,出声赶人:“还傻站着干嘛,下去休息吧,我照顾他就行。” 菜还是烫的,看来是四喜现做的,两荤一素还带着盒糕点,挺贴心,李祝酒拿起那个小碗,往里夹了些菜端到床边:“吃吧,你用碗,我用盘子。” “那筷子?” 对哦,只有一副碗筷,可是这个点了,又冷又黑,还没灯……李祝酒挣扎几秒:“那我先吃,你吃剩菜和我用过的筷子。” 贺今宵:“这就是伤患的待遇?我还是个将军。” “你是假冒伪劣。” “那我也是伤患。” 李祝酒已经坐在桌边,夹起一筷子清炒芦笋放进嘴里,两人就隔着几米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又吃了两口,李祝酒余光瞥到床上的人正顽强地用手肘将上半身支起一点,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这方,他心里有些好笑:“贺今宵你至于吗?又不是不给你吃,你那什么眼神?” “老大,这样虐待伤患真的好吗?” “我没有人性。”说着,又是一口芦笋,李祝酒特意咀嚼出声音,就为了馋人,果不其然,床上那人有被气到,“哼”一声缩进被窝里拱了拱,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李祝酒将那些菜匀在一个干净盘子里端过去床边,敲敲被子里拱起来的包:“起来吃。” 那人不动。 “贺今宵。” 还是不动。 “你再不吃,我拿去喂狗了。” “你就是这么哄人的吗?”被子里的人终于说话,半个脑袋露出来,幽怨地看着李祝酒,惹得后者憋不住笑:“讲真,我就是逗你一下,又没真给你吃剩菜,我都一次性扒到碗里的,剩下的一半给你留着呢,看给你小气的。” 说完,他将盘子和筷子递出去:“不过筷子确实我用过了,你要是嫌弃……” “嫌弃就怎样?”贺今宵眼睛亮亮的,来了兴致。 “就不吃啊,饿着。” 梦想破灭,贺今宵叹口气,挣扎起身,疼得龇牙咧嘴:“感觉渗血了,就该我趴着,你喂我。” “那跟喂狗似的。”李祝酒揶揄道:“贺今宵我没想到你爱好那么特别。” “……” 算了,说不通的。 次日一早,李祝酒还没醒,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折磨了好一阵子,又过了一阵,敲门声自门外响起。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憋着一股气缩进被子里,将整个脑袋都裹起来,几秒后一阵脚步声,有人拉扯被子,随即四喜的声音像蚊子叫呜嚷呜嚷的:“少爷,少爷,快别睡了,太守府外来了好多人!” “什么叫来了好多人?”冷天就应该像动物一样冬眠才对,李祝酒仍然不愿意露出自己哪怕一丝头发,声音在被窝里有些闷。 “好多百姓来看顾将军,顾将军受伤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今儿一大早大家都挤在太守府外吵着要给顾将军送吃的补身体呢。” 这个狗人气是真高啊,李祝酒在心里感叹,随即一个爆栗稳准狠敲到四喜脑瓜子上:“他们要见的是顾将军,你来骚扰我干嘛?找他去,我要睡觉!” 四喜瞪大眼睛,一手搓下巴一边沉思:“少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从不睡懒觉,也很喜欢挑灯夜读,现在你……” 见床上的人依旧不动,他只好接着劝:“虽然大家是来找将军的,但是将军现在不是受伤了行动不便吗,要是出门,百姓一激动拉着顾将军摇摇晃晃牵动伤口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李祝酒终于掀开被子,露出个脑袋:“更衣。” 李祝酒想过来看望贺今宵的人会是几个,十几个,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太守府外看见面前那些拥挤的脑袋时,很轻微地向后撤了一步,不过这动作被四喜捕捉并顺手将少爷往外推了推。 后路已封,李祝酒只好端着人模狗样的架子打官腔:“额,那个谢谢大家的好意,但是顾将军有伤在身,还需静养,大家先回去吧,先回去吧,东西我们也不能收,都带走吧。” 此话一出,人群里沸腾。 一老妇拎着一尾鱼甩到李祝酒脸上,激动地往前挤:“大人,大人,这是我今早才偷摸去河里钓的鱼,给顾将军炖汤喝,将军要保重身子才有力气保家卫国啊!” 腥臭的鱼鳞鱼尾蹭了他一脸,还没来得及回话,不知哪里窜出个小孩抱着他双腿摇曳,鼻涕都蹭到他衣服上。 “大人,你们进城那天我看到你们了,娘亲说顾将军是最厉害的将军,一定会把坏人全部打跑,她知道将军受伤,烙了肉饼让我送来。” 看着大家激动的样子,李祝酒真害怕发生踩踏事件,古代又没个喇叭啥的,只好大声喊:“大家别挤,别挤,老人孩子容易受伤,将军没什么大事,我替他谢过大家!东西也不用送,战争时期各自艰难,大家都带回去自己吃吧!” “不行不行,娘亲交代了,这个肉饼一定得送到,不然回去她会骂我的。”人群里,那个稚嫩的童音尤为清晰。 害怕他被挤到,李祝酒只好蹲下身把孩子往一边拉了拉,看着这孩子被冷风吹得鼻涕横流,脸颊通红的样子,他有些不忍拒绝,摊手:“好吧,那你给我吧,我一定替你转交。” 于是,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从单薄的衣衫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烙饼来,接过来的时候,那饼还发烫,而那孩子胸前的皮肤被烫得发红。 “你……” 李祝酒半个字也说不出了,周围的吵闹声都变成背景音,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的这块饼,重若千钧。 “我带你进屋看看医官,皮肤都红了。”他愣了半天道,却见那小儿笑嘻嘻摇头:“不!娘亲叫我送到回去,我也有肉饼吃,嘿嘿,大人我走了。” 那一日清晨,百姓争相送来鲜鱼鲜肉,瓜果蔬菜,在太守府内堆了一角。 李祝酒本想记名留下,而后归还,结果个个送了东西就走,无人留名。 第27章 等到人都散去,他还傻站着发呆,久到四喜第三次叫他才回神:“进屋吧。” 两人齐步往里走了没多久,四喜忽然听少爷道:“把你从盛京带来的兵书都搬到我房里吧。” 第23章 战前准备 四喜呆头呆脑:“少爷素来不是只爱看诗词吗?” 之前赶路乏闷看兵书也就算了, 怎么现在还看?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别问,只管搬过来就是。” 方才那些百姓,也许一大早走了很远的路, 拎着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菜好肉, 带着满腔殷切和希冀,来看望这个传闻中百战百胜的将军,只期盼将军可以快些好起来, 像保护他曾经保护过的黎民一样保护他们,保护长虞。 那双拎着活鱼的苍老的手, 那一块被贴身存放烙饼被烫红的皮肤,久久在李祝酒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这群百姓, 在战火中就是毫不起眼的炮灰,若是败,则尽亡。 大战在即,他和贺今宵被架在火上,当不了逃兵,又够不上英雄。 在今天之前,李祝酒心里一直是虚的,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嘛,没有目标, 今天想当逃兵临阵脱逃,明天又想打就打, 反正横竖也就是个死。 今天之后, 他不再那么想了, 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地上, 他终于清晰的有了想做的事。 他想战, 更想赢,想要炮灰能依旧是一条条鲜活的命。 只为了那块烙饼,或者说,是身后的一城百姓。 说罢,李祝酒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百姓送东西的事,给贺……顾将军说一声。” 背上的伤不算轻,贺今宵一早也被门外的哄闹吵醒,但一动后背就钻心的痛,于是他还是选择躺着等人来汇报。 没等一会儿,就见四喜小跑进来。 “将军,今日早晨,外面来了好多百姓,给你送各种各样的补品,药材,鱼啊,肉啊的,我家少爷推脱不掉,都给你收了放在一边了,少爷让我来给您说一声。”说完,少年扭头就想溜,但被床上人叫住。 “你家少爷干嘛去了?” “少爷在房里等我,他让我给他送书。” “好吧,你下去吧,叫你家少爷有空多来看我。”贺今宵勉强翻动身子让自己侧躺,还想说两句,就见少年已经一溜烟跑了。 那之后,贺今宵安心养病,李祝酒刻苦钻研兵书,一晃又是好几日过去了,贺今宵的伤终于结痂恢复大半,迫在眉睫的事也不得不抬上桌。 太守府大堂,众将领齐聚,商讨如何应敌。 贺今宵坐在最上方,后背还垫着软垫,但依旧痛,一脸生无可恋:“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说说对敌的事。” “如今城内仅有一万兵马,步兵迟迟不到,又不回信,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眼下且兰又虎视眈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疯咬一口,各位有什么想法,都拿出来说说。” 此话一出,下面人交头接耳,都小声议论起来。 片刻后,张寅虎率先提出自己的意见:“顾将军,依我看,且兰上次夜袭,必定对我们的情况有所把握,但又不是那么肯定,如果任由他们攻上来,长虞堪忧。” 贺今宵喝口茶,挑眉:“依你之见?” 说完,他呸一口吐掉茶水,扭头看李祝酒:“好烫。” “?”李祝酒听得正仔细,冷不丁来这么一下,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管理:“说着正事呢贺今宵,再说了,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挨了一顿怼,那人却并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 “依我之见,我直接率军打过去,打到且兰营地去,叫他们看见我们的士气,同时也混淆视听,判断不了城内的兵力。” 李祝酒支着脑袋听完,极小声地跟贺今宵蛐蛐:“虽然这法子不一定行,但是……原来张副将也不完全是个莽夫啊!” “噗!”旁边人刚喝了一口茶,差点没全喷出来:“瞧你这话说的,人家南征北战那么多年,得了那么多功勋,肯定不是草包啊!” “不过我还是觉得……”李祝酒话没说完,下方一年轻将领蹭的起身行礼:“张副将所言有一定道理,但末将认为,不妥。” “不妥在何处?”李祝酒扬声问。 “一万兵力,三千驻军东门外,三千驻军西门外,城内仅有四千,若是打过去,敌军趁虚而入直接攻城,我们如何招架?我认为,我们目前营地既已经筑好,将士们也安营扎寨,众军驻守长虞,防守稳妥。等步兵到了,咱们兵力充足,届时就无需束手束脚,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片刻无人答话,李祝酒问:“还有别的想法吗?诸位?” 下一秒,一个彪壮的中年男人拍桌而起:“且兰,弹丸之国,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上次他们兵临城下,那主帅看起来就是个瘦不拉几的小白脸,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我一拳!我赞成张将军的,打过去!我直接带人端了且兰营地,我只要一千人!” 张副将这可不答应了,嗓门也大了起来:“李蒙要一千,我只要五百,今夜我就带人打过去!陆仰光你属老鼠的吧,且兰才三万人你都怕,几年前不是说你跟那谁北上追叛军,五百人追五万吗?吹牛逼的吧?” “咳咳咳,咳咳!”贺今宵见几人要掐起来,赶紧掐灭火焰:“稍安勿躁,李蒙是吧?我让你暂领左军不是让你逞英雄的,还有张寅虎,你怎么回事?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上次若是被伏,你有没有命回来都不一定。” 贺今宵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李祝酒道:“我也赞成防守。” 贺今宵毕竟不是顾乘鹤,当下人手还不足,还是稳妥起见比较好。 商量半天,贺今宵拍板钉钉:“就这样,左右阵营加强夜间防守,城内夜间巡逻的队伍也要加强,加强到原来的三倍,通知下去,近段时间,东西两门关闭,正门加强守卫,让百姓没有大事尽量别出城,出城尽量走北门,北门安全。” 那人说完,冷冽的表面破碎,转头看向李祝酒的时候已经挂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老大,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一个白眼猝不及防飞去,李祝酒才道:“加强练兵,敌军任何时候都可能发起进攻,不能松懈,另外,征集城中青壮年百姓,要自愿的,拉来一起训练,临时扩充一下队伍。” “再有一个,炼制一批兵器,给入伙的新兵使用,做好一切战前准备,弓弩、箭矢等自不必说,还有治伤的药材,熬药的砂锅,抬伤患的担架等也都找来筹备着,以备不时之需,吩咐下去,让每个战士都做好下一刻就开战的准备,做好和敌人拼杀的准备,不要松懈,不要掉以轻心。” “是!” 开完会,贺今宵额头已经渗出些汗,人一走,他瞬间萎了,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叫唤:“酒哥,我背好痛。” “又装?” “真的好痛,你帮我上点药吧,嘶,疼。”他一边喊痛,一边偷瞥李祝酒,见那人不为所动,他再接再厉:“说不定再过几天,我就要上阵杀敌了,我一身的伤,哪里打得过凌云那个阴暗的小白脸……” “行了,闭嘴吧,回去躺着,我叫大夫来给你瞧。”李祝酒看着贺今宵那个死样子就不想搭理,起身要走又被拉住。 担心牵动贺今宵这个狗的伤口,他只好站着不动:“你干嘛?” “其实我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帮我上个药就好了,不用去找大夫,多麻烦。” 懒得掰扯,李祝酒只好答应:“那走吧,去你房间。” 却没想到这个狗竟然得寸进尺:“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滚!” 下一秒,肩上搭上来一只胳膊,贺今宵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过来,把李祝酒压得一个踉跄,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几个字:“贺今宵你重死了,上战场要是打不过,你可以考虑压死人。” “原来我竟然是复合型人才?老大,你可真是太善于发现我身上的闪光点了。” 回了房间,贺今宵一脸苍白,强忍疼痛脱衣服,然后趴到床上:“真的好痛,你快帮我看看。” 李祝酒闻声看过去,只见纱布上确有渗血,他也隐隐担忧:“是不是刚才坐太久,伤口裂开了,这怎么办?我就说找大夫你非叫我来!” “没啥事,我都习惯了,大夫来了也就是换个纱布,擦擦药,你帮我找剪子来剪掉纱布,上点药再缠上新的就行。”贺今宵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看着李祝酒弯腰在桌前翻翻找找,心里一阵小雀跃。 “这个吗?”李祝酒拿着药罐子转身的时候,刚好看见贺今宵一脸荡漾,他疑惑:“你疼傻了?” “没有。我看着你,开心。” “你看我会信一个字吗?”说着,他利落剪断纱布,将伤口处的纱布轻轻揭开,但还是能看到床上的人疼得轻轻发抖,李祝酒不自觉放轻动作,上药,换布,一气呵成。 第28章 “行了,我回房看书了。” 换完药,李祝酒就要走,但贺今宵还是不让:“你就待在这里看不行吗?我这刚搜集了几本孤本。” “真的?” “就在桌子左边的书架,自己去看。” 李祝酒倒也不挑,坐在桌前就看了起来,完全无视了身后人。 半个时辰后,陆仰光拿着名册进来,见到一坐一躺两个人,有些迟疑:“额,那个,城中大多青壮年都愿意加入练兵,这是名册,将军,大人,你们二位,谁看呐?” “给我吧。”李祝酒还看着书,伸出一只手,片刻后那册子轻轻压在手心。 “写封信,再催一下步兵。”身后人忽然道。 李祝酒头也不回:“早就写了发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城内城外练兵火热,个个摩拳擦掌,都惊心动魄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上门的且兰人。 而几日后的傍晚,李祝酒刚吃过饭,打算去看看练兵情况,就听一个士兵着急忙慌来报。 “大人!不好了,且兰人攻城了!将军已经过去城门,叫我来跟你传话!” 第24章 烽烟四起 李祝酒赶到的时候, 南门内无数士兵正死死抵着城门,那门被外力震得一晃一晃,摇摇欲坠, 冷不丁被撞得露出一条缝隙, 从缝隙间可以窥见且兰士兵狰狞可怖的脸孔,又在瞬息间被城内士兵齐力抵回去,怦然关闭, 反反复复。 急忙登上城楼,往外看去, 无数且兰士兵在号角声中冲锋陷阵,先锋部队扛着云梯快速前进,被射杀一波, 又来一波人接替继续前行,撞门的撞门,登城的登城,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向城池。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 那密集的箭矢骇人, 李祝酒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英勇就义。 城楼边缘, 数不清的且兰士兵骤然出现,举着长刀利刃劈头盖脸砍向守城士兵, 孜须士兵又奋起反抗, 或是举起刀反取敌军性命, 或是拼尽全力, 推着那云梯往后一倒, 一串糖葫芦似的且兰兵叫喊着落入硝烟之中。 时而人头滚落,时而饺子乱飞,时而鲜血如喷泉,时而一支冷箭直入咽喉…… 李祝酒上城楼的这几分钟,各种死法都快看了个遍,他被这血腥的场景刺激,四肢百骸的血似乎都凝固,胸腔的心脏都不敢跳动,眼也想不起眨,惊骇到宛如一尊雕塑,在原地傻站了数十秒。 就这一刻,有破风而来的箭矢直直冲他而来,瞳孔里清晰倒影出那支越来越近的箭,他却惊得做不出任何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一士兵猛扑而来,带着人就地一滚,“晏大人!你可有事?”那士兵着急地问。 李祝酒这才回神,木讷地摇摇头:“没,没事,你……” 话音刚落,他才瞧见那救他的士兵肩胛被利箭贯穿而过,箭矢还卡在肉中,鲜血直冒。 他几近失声,每个字都像被强行挤出来:“多谢,你,你受伤了,我扶你下去治伤。” 磕磕巴巴说完,他扶起伤员,却在还没起身之时,又一支箭擦肩而过钉入身后柱子,手中士兵的鲜血还在涓涓地流,腥红的,温热的,触及时会忍不住颤栗,来不及看那箭一眼,李祝酒再次托着人腋下往隐蔽处拖拽,鲜血糊了一路,将那士兵放到一边,等救护担架将人抬走,他才松了口气。 就这时,贺今宵自前方来,速度极快,走路带风,见到人二话不说,就拽着人手腕往下走。 “城楼上太危险了,你下去帮忙安抚百姓,照顾伤员就好。”贺今宵语气着急,步子也着急,差点拽得李祝酒趔趄摔跤,“小心!”又及时出声叮嘱,在李祝酒即将摔倒时先一步揽住那人的腰将人托住。 场面过于激烈,李祝酒还没太回过神,都没注意到放在腰上的手,愣愣回话:“我这就下去帮忙,这就去,你,你也小心点。”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乃至身躯都还在微微发颤,不敢想,刚才那箭若是没有人帮他挡住,受伤甚至死亡的人就成了自己,而那箭矢若是再偏离一点,那个士兵方才可能死掉。 看着面前魂不附体的人,贺今宵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拉着人退到没人的角落。 李祝酒还在怔愣,就感到双肩被人扶着,身子轻轻晃动几下,视线也跟着晃了晃,然后清明起来,贺今宵担忧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你有没有受伤?别害怕,别怕,没事了。”他听到那人又着急又担忧的安慰,慢慢回过神,摇头道:“没受伤,就是,就是有点吓到了。” 上一次且兰在城门下吆喝那次,籍山山林里虽然也发生了斗争,但那次雾气太大,打得也太乱,散伙得太快,他什么都没看清。 而这一次不一样,他清晰地看见了伤亡,流血,看见了真实战场的残酷,这里有最原始的杀戮,有最新鲜的血液,有最激烈的奋进。 重赏之下勇夫不畏生死冲锋陷阵,胜利者可以割下亡者双耳拿回去领赏,亡者被刀戳,被马踏,被人踩,留有全尸竟然已是万幸。 而李祝酒也明白了当时在青峰寨,贺今宵所谓的害怕和恐惧。 这一刻,他终于感同身受。 他甚至抖如筛糠,吓得肝胆俱裂,几天以前还建设好心理,想要保护身后这一城,而如今看来,想要做到,似乎太难,太难了。 “吓傻了?”贺今宵看面前人还在发呆,放软了声音低头问。 “嗯,吓死爹了。”李祝酒深吸一口气,有些沮丧:“贺今宵我是不是太怂了,我真没用,草!” 等了几秒,没等到面前人回答,反而被一股大力带着,撞进一个宽阔的怀抱,冰凉的铠甲之下,有一颗热烈滚烫的心在剧烈跳动,而后,耳畔响起贺今宵的声音:“会害怕很正常,我也害怕,这没什么好丢脸的,更不是怂。” 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僵硬的躯体也恢复过来,李祝酒忽然觉得耳边洒过的呼吸有点滚烫,烫得他受不了,推开贺今宵后退一步:“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好了,城楼危险,你就和薛太守一起,去安抚一下城中受惊的百姓就好,顺带照顾一下受伤的士兵,你主内,我主外,皇上说了,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贺今宵的声音总是低沉温软,叫人安心,李祝酒头一次不觉得烦,安静点头:“好。” 他走出两步,转头一看,贺今宵又要上楼,突然他大声道:“你小心狗命!不准随便死了!” 明明是关切的话,非要说得那么僵硬。 后者扭头一笑:“好。” 李祝酒先将城中百姓集中在一起安抚了一遍,然后又呼吁百姓参与照顾伤员,他也跟着医官和百姓在其中帮忙。 “没事吧,我给你换一下药,忍着点。”他跟着医官来到临时医疗棚,学着医官的样子给士兵换药,揭开伤口一眼,那血肉模糊,白骨突出,伤处还流脓的样子,再混合着腥味,胃里顿时翻滚起来,“呕!”他立刻冲到一边干呕,好半天才回去:“不好意思,我。” 那士兵倒是见怪不怪,笑笑,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晏大人,您到一边休息,等医官来就好,您是文官,看不了这些是正常的。” “文官也行的,你放松,我这就给你上药包扎。”李祝酒强忍不适,强制自己给伤口去腐、上药、包扎。 几个时辰后,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做这些。 那天之后,且兰攻城持续了数日,昼夜不息,伤亡越来越多,城内百姓越来越惊恐。 这日饭点,李祝酒刚忙完一阵,就听外面一阵吵嚷,出了临时医疗棚一看,几个排队领饭的士兵纷纷摔碗,气得脸红脖子粗,骂声也足够洪亮。 “他妈的!脑袋都栓在裤腰带上了,打完仗回来就给吃这个?吃完这个上吊都没力气,还说你妈的打仗!” “草!感情拼命的不是你们,你们好吃好喝了,给老子们喝稀的?” “前几日虽然吃些烂青菜,好歹还有干饭吃,他妈的这两天开始喝稀饭了!再过两日,是不是该吃土了?” 那打饭的也冤,一听瞬间不高兴,围腰一撂,大勺一摔:“草,你们喝稀饭还赶在前面,老子们煮饭的,还得等你们吃完才吃剩的,爱吃不吃,自己煮去!” 看事态严重,李祝酒赶紧上前安抚。 “大家安静,安静,先别吵,饭先吃着,过后我问问后厨怎么回事,大家都是为了孜须卖命的将士,断断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 “下午,下午一定让大家吃上干饭,还有菜,我保证!” 李祝酒用尽全力,才尽量让声音都散出去,给所有人听到。 见高官发话,那几人才消停,捡起碗随便擦擦又盛了粥吃起来。 李祝酒看着大家蹲在路边喝粥,一颗心往下沉了沉,他将伙夫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城中是不是余粮不足了?” 第29章 那伙夫猛地瞪大眼睛,而后又捂着嘴小声回:“是,是,将军早就注意了,但是叫我们不要声张,说是怕引起恐慌。” “吃干饭和吃稀饭,这么明显的区别,还能不恐慌吗?”李祝酒无奈:“下午恢复正常饮食。” “可是这样,余粮消耗更快……” “要想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吧,你只管做饭,我会找将军商量。” 一直等到晚间,且兰暂退,伤员都安置好,李祝酒才终于有时间去找贺今宵。 太守府大堂,一众将领又在商议军事。 “且兰人多势众,还劫了我们的粮草!城内余粮只怕不能撑几日了,将军,您看如何是好?”陆仰光直击关键问题。 贺今宵也是一脸沉郁,几次叹气,才道:“其他人怎么看?” “我看就打出去,把且兰打趴下!粮草问题就不用担心了,咱们直接班师回朝!”张寅虎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着。 “稍安勿躁,张副将,你这根本行不通,说点现实的。”李祝酒出声制止,刚才进门时他就在想,城内粮草告急,运粮的在外面被拦截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接粮,那不如—— “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全场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李祝酒身上,唯有贺今宵的眼神带笑,带着鼓励。 “我们城中没有粮坚持不了多久,且兰亦然。” 张寅虎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晏大人什么意思?” 第25章 夜袭敌营 “且兰如果没有粮, 也坚持不了几日便会退兵,既然解决不了城内的困境,那不如趁夜奔袭, 烧掉敌军的粮草, 让他们暂退。” “我们都要冒险烧粮了,为何不抢他们的回来自己用?”陆仰光疑惑。 主座上,贺今宵慢悠悠道:“烧粮只需要一把火, 抢粮,城中才多少人, 打得过且兰吗?守城尚且困难,还想抢粮?”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程越率先自荐:“既然如此, 那末将愿领命,末将守长虞多时,对这边情况比较了解。” “末将也愿前往!”张寅虎慨然道。 “淡定,等我想想。”李祝酒环视四周的人,张寅虎冲动,容易上头,陆仰光性格平缓, 会三思后行,“我是这样想的, 不如兵分三路……” …… 当日夜里,三队人马从北门悄悄溜出, 沿着密林往且兰营地进军。 张寅虎打头阵, 率先带着一千骑兵直接朝且兰正面进军, 到了地方, 一群人喊打喊杀, 高调喧哗,张寅虎阵前叫骂。 “凌云小儿,够胆就滚出来受死!白天在城门前逞威风,老子左思右想咽不下这口气,出来,不把你人头砍了回去邀功,老子誓不罢休!” “点火!放箭!” 命令一下,齐刷刷的箭矢尾羽带火射向且兰阵营,一千军士也跟着叫骂,一时间将对面十八代祖宗都拉出来慰问了一遍。 站岗放哨和巡逻的士兵被击杀大半,张寅虎继续气势汹汹带人往里闯,没多久,一年轻将领带兵出来,双方对上。 借着火把的光亮,萧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知道你是个莽夫,没想到莽成这样,带几个人就敢来叫板!凌云说你没脑子,果然是真的!” 说罢,萧卓拍马往前:“都给我上!活捉张寅虎者,赏百两白银,能得其尸者,免家中十年赋税!” 这话一出,双方都士气大振,一方想为张副将出气,一方想要张副将人头,双方直接在阵前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营地侧翼,陆仰光带人摸黑而行,马匹尽皆拴了嘴,四蹄裹了布帛,不发出任何动静。 趁人不注意,到地方就开杀,有了张寅虎在最前方吸引火力,侧翼几乎毫无防备,陆仰光带着一千人杀进去,所过之处,人头尽落,好多且兰士兵甚至正在熟睡中,赤条条的就成了尸体。 “救命!” “快来人!有敌人摸进来了!来人!” 终于惊动了巡逻的人,几声大喊,窸窸窣窣的铠甲摩擦的声音响起,齐刷刷的脚步声和黑夜里明亮的火光越来越近,陆仰光见这情形,又看且兰后方毫无动静,只好再拖。 “弟兄们,随我杀敌!将军那边还没得手,咱们尽量再给将军拖点时间!” 于是前头一处张寅虎和萧卓杀得昏天黑地,中部陆仰光带人和且兰不知道名字的小将也奋力厮杀,就为了给贺今宵争取时间。 绕后本就困难,夜间为了不引起敌人注意,贺今宵一队没打火把,摸黑前进,又要避开且兰巡逻士兵,于是耽误了些时间,以至于前方都杀起来了,他这一队还没找到粮草。 借着且兰阵营的火光,贺今宵冲身后人打手势:“十人一队,去五队,找没有火光的营帐,不管是不是粮草,全部点燃。” 粮草易燃,为了避免误烧,理应不会点火,所以粮草一定在某几个没有火光的营帐。 “是!将军。” 吩咐完,贺今宵指了指外面:“烧完回来,在那里集合,一道撤退。” 有了前方两人吸引视线,且兰军中一片混乱,几乎所有人都前往支援,营帐后方守备空虚,仅有数十人站岗巡逻,而且分散得很开。 观察好敌情,贺今宵也带了几人潜入。 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一刻钟后,几处营帐被点燃,零星小火逐渐借风势,蔓延成橙黄一片,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等到所有出去烧粮草的人回来,贺今宵率先上马:“撤!前面的将士们拖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林间齐刷刷亮起火光,先是星星点点,而后接连成片,照得林子里亮如白昼。 前方不远处,有人策马而来,刀尖带血,笑得吊儿郎当。 “顾将军,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想你竟然会亲自来烧粮,真是大材小用了。” 那将领身后,有士兵稀稀拉拉赶来,个个面上带血,盔甲破碎,有的甚至折了兵器,显然是在前面已经恶战一场。 “你们截了我们的粮,太不厚道了,小将军。”贺今宵倒也淡定,连剑都没拔,就先唠嗑:“讲道理,你们抢我们的,我们烧你们的,这叫一报还一报。好了,闲话说完,让让,本将军要回去了,我那城中,还有人等我回去睡觉。” 这话出口,对面萧卓笑得更大声:“不愧是顾将军,真够淡定的,你家里有没有人等你睡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你来了,怕是不能那么轻易走。” 说完,他立刻收敛笑意:“都给我听好了,顾将军的人头,可比张将军值钱多了,不遗余力,都给我上!” “冲啊!!” “杀!!” 明明是已经战了一轮,一听有钱又来了劲儿,都喊打喊杀架着马冲了过来。 原本城中就人少,张寅虎带了一千,陆仰光带了一千,贺今宵这一路来烧粮的也不是体力活,放把火就走的事儿,所以只带了百来人。 眼看着萧卓身后的士兵越聚越多,贺今宵心道不好,他带的这百来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今天要是折在这里,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众将士,合力往东南角突围!不要散开!”贺今宵大喊一声,利剑出鞘,寒光乍现,瞬息之间连取几人首级,鲜血迸溅,残肢乱飞。 身后士兵也听令,聚集火力全都往一处使,双方本就实力悬殊,又正值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心底深处对生存的渴望都被激发出来,所有人都用尽全力去拼命,去争一线生机。 等,只要等到前面吸引视线的兵力回来支援,生还的机会就更大。 贺今宵带着士兵又坚持了两刻钟,地上死尸堆积,林野血流成河,还有源源不断的且兰士兵在进攻,而自己身后的人已经尽露疲态,多数人已经负伤。 “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给我继续上,别停!” 萧卓手起刀落,又是一颗人头,鲜血激发着人体内的杀意,双方都红了眼,拼了命。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渐渐抵挡不住,溃散只在瞬息之间,贺今宵也受了些伤,根本来不及顾及,双手双脚从未停歇,早已筋疲力竭,但依旧不能倒下。 影影绰绰的火光明灭,贺今宵快提不起剑,就在这时候,林中一阵呼喊,一队人马杀了出来。 “顾将军,我来助你!” 张寅虎一身是血,显然费劲心力终于摆脱围攻杀了出来,他带着人围在且兰人身后,一路厮杀,长枪横扫,一串串人马翻滚在地,鲜血咕噜噜冒。 看见援军,身后的士兵也受到鼓舞,又燃起斗志,贺今宵和张寅虎两队人马里应外合,一路打杀,竟然吓得且兰人大乱,队伍也散了。 萧卓见状,气得随手砍了两个手下人:“跑什么?几个残兵败将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再跑,这就是下场!” 对方的厮杀,自家将领的威压,更是让且兰人如惊弓之鸟,逃的逃,窜的窜,队伍更加混乱。 第30章 就在此时,林间又一队人马赶到。 陆仰光情况好很多,人马看起来也没什么损失,很快加入战斗,三队兵马汇和,且兰士兵被冲击得更加散乱。 摇曳冲天的火光,乱成一团的厮杀,在这个夜晚混在一起,为长虞嘶鸣着撕出来一条生路。 回到城中,已是半夜。 贺今宵下了马,双手止不住地抖,又累又后怕,城门一开,大门后站着一个人,不需要看清楚,他就知道那是谁。 今天制定计划的时候,李祝酒就很担心,担心自认为还行的计划不过是纸上谈兵,担心坑了队友,于是一行人出发后,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一颗心一直悬着。 到了后面,更是跑出来城门上等,等啊等,不知道多久后,就见黑夜中一行人策马奔出,队形有些散。 等到看清楚来人,他急忙下楼打开城门,就见夜色与雾气交错中,为首那人发丝飞,铠甲铮铮,飞驰而来,从大雾弥漫中渐渐露出身形,露出清晰的轮廓,露出那张染血的脸。 看见那人下马,看那人趔趄上前,看似淡定,实则手抖着要抱李祝酒,结果被嫌弃地躲开。 “酒哥,吓死我了,你不知道,那些且兰人多野蛮。”听贺今宵温声吐槽,李祝酒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他不免心惊:“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小伤,你一关心,我立刻就好了。” “你真是,人死了,嘴都还要继续欠。” 话是这么说,但李祝酒还是扶住贺今宵,不管怎样,事情顺利进行,人也完好回来,李祝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那一夜奔波,安置完伤员,已经是天将明。 次日天明,一大早,众将又齐聚大堂议事。 “昨夜成功烧掉且兰粮草,为了保证继续作战,他们必定会运粮进来,我想,我们可以估算一下时间,到时候去抢他们的。朝廷拨下来的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抢现成的,岂不快很多。”李祝酒喝口浓茶提神,说出自己的看法。 “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贺今宵撑着脑袋,困得要死,如果可以,他想回去床上睡觉,而不是起得比鸡早在这里商讨军事。 陆仰光道:“军中余粮确实支撑不到朝廷拨粮了,这几日我们征集了一下百姓的存粮,勉强还能支撑。” “且兰抢我们的 ,那我们再去抢他们的,我认为可行。”李蒙吼了一嗓子,接着道:“没想到晏大人一个文官,竟然还能指挥作战,之前一直以为大人就是个会耍嘴皮的,真是惭愧。” “那是当然,我们晏大人文可辱骂朝堂上下,武可对我拳打脚踢。”贺今宵笑得散漫,很欠地补充,得到一个眼神飞刀。 其余人纷纷表示可行,半晌后,程越出列:“大人,末将请求前往,末将熟悉地形。” 李蒙一听就不乐意了:“昨夜他们几个去没带我,下次没道理还不带我,不行,你别去,我去!” 见几人争来争去,李祝酒脑瓜子疼:“别吵,我有安排。” “不论如何,且兰没了粮草,近些日子是不会再来攻城了,我们也可以有几日喘息,吩咐下去,这几日将余粮拿出来供大家好好吃个饱,几日后劫粮,必须万无一失!” 第26章 学渣战术 等众人离开, 李祝酒才有些不安地看向贺今宵。 “如今人困马乏,粮草不足,去抢也是兵行险招, 我担心……” 后者闻言一笑:“伸头也是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还有什么好怕的。” 听了这话,李祝酒莫名安定许多,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几日后的劫粮计划。 几日后,将士们暂作休整, 余粮几乎耗尽才让城里众人吃了几天饱饭,这日傍晚,众人齐聚商议劫粮具体事宜。 “前几天, 我和顾将军已经仔细研究过且兰运粮可能会走的路,排除了其中一些危险性大,极其难走的路,就剩下三条。我是这样想的,”李祝酒原本还有些迟疑,他在这个朝代的身份毕竟是文官,再加上他也没有指挥作战经验, 想出来的法子可不可取,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虽然前两天踩了狗屎运, 安排大家烧且兰粮草的事情进行得比较顺利,但是战场毕竟瞬息万变, 一个计策的失误就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但是此刻, 之前行军途中对他不算恭敬的那些将领, 竟然都齐刷刷看着他说话, 保持安静, 没有疑问也不反对。 这让李祝酒有些不知所措,直到贺今宵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才回过神继续:“我想,我们还是兵分三路,往这三条可行的路去埋伏,一旦发现运粮队伍,烟花为信,其余两队迅速支援,除了这三队,我们再派一队接应,最后这支队伍,别的啥也不干,就专门等着劫粮成功后扫尾,同时也确保一下大家的安全。” “人手安排方面呢?”贺今宵见众人都没有异议,问道。 “顾将军、张副将、李参将各自带一队人马,每队一千五百人,前往三路设伏;陆参将沉稳些,程大人熟悉道路,你二人半路接应,我和其余人守好城池即可。” 见无人说话,李祝酒有些迟疑:“各位觉得,这个安排,有需要补充的吗?” 张寅虎率先拍掌:“我们都是粗人,打仗的时候提刀就上不在怂的,说起什么战术之类,那真是要了命了,晏大人的计划,我没有异议,其他人呢?” “大家都是为了孜须和长虞城的百姓,有任何提议尽管说。”贺今宵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李祝酒身上,压低声音:“晏大人这一路看兵书那么刻苦,这法子又是学的哪条?” “胡扯的,凑合用吧。” 李祝酒说完,对上贺今宵一双亮亮的眼睛,他叹口气:“兵书什么的,前人早就研究烂了,那且兰将领说不定也研究烂了,任何人都无法完全预计真正的战场,什么计谋什么兵法在这里比不过最原始的厮杀和最奇葩的方法。所以——” 迎着贺今宵探寻的目光,李祝酒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所以直接乱来,让且兰永远猜不到我们要干嘛,他们以为我们人少只敢猥琐在城里,我们就夜袭烧粮,他们以为我们没有粮草黔驴技穷只能等着被饿死,那我们就直接小道出击,抢了他们的粮。” “妙啊!大人这是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啊哈哈哈哈!且兰小儿跳梁小丑,明日就教他们做人!”李蒙乐得哈哈笑:“明天别让我遇到运粮的队伍,不然我不仅要抢了他们的粮,还要把他们的人头都割回来给城里孩子当蹴鞠踢!” 张寅虎一听,大吼:“行了,先别吹牛,明天真遇到了,老老实实把粮抢回来就行了,整那些没用的!” “好了,都别吵。”李祝酒见这些人又要犯兵痞子的毛病,扬声制止:“既然大家没什么建议,那就这样定下,根据估计,明早天亮之前,他们分别会到达这三条路的这个位置,”李祝酒食指指着地图上一处,紧接着手往下移:“或者这个位置,”再接着,往右移了移:“就剩下最后一条路的这个位置,都是伏击,你们三位带兵的,抓阄决定吧!” 说罢,他刷刷提笔在三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地名,然后揉成三团扔到桌上。 “来,抓阄,公平点。” 李蒙和张寅虎,两个脾气粗暴的大汉争前恐后,一人抢了一团,跟两头牛似的面对面哼了一声就走了。 于是贺今宵就没得选择,施施然拿起最后一团,却没有打开。 等众人散开,李祝酒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有种学渣突然变身为给同学讲题的学霸的即视感,但讲的题对不对,心里没有数。 就这会儿,余光里出现了一只手,那纸团静静躺着,“酒哥,你帮我打开,沾沾你的运气。”李祝酒听那人懒懒道。 “麻烦。”李祝酒心说我有个屁的运气,我要真有运气也不至于学校后门约架把自己打进这里来了。 他随手接过,三两下扯开,荒坟岭三个字出现在眼前。 “喏,拿走。” 贺今宵接过,又看看地图:“荒坟岭,离长虞最近的一条,到时候抢了粮,我就最快赶回来和你一起守城,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贺今宵你真肉麻,又不是生死诀别了。再说了,他们没有粮草,应该暂时不会攻城。” “呸呸呸,说话注意避谶,别老把死挂在嘴边。”贺今宵耷拉着脸,将那纸团揣兜里:“走,回去睡觉,明日一早出发。” 次日拂晓,荒坟岭。 一众士兵埋伏在狭窄的道路两侧山林,天不太亮,林间伏兵和树影掺合在一起,难以辨明。 已是三月初,林间已经渐渐有了蚊子,贺今宵被咬了好几个疙瘩,但由于伏兵,又不敢做出太大动作,只好憋屈地忍着。 一行人等啊等,等了大概一个时辰,都以为敌军不从这条路来了的时候,忽然远远地,一行黑影缓缓从下方小路路过。 第31章 走在前面的是一些士兵,又等了几分钟,才见运粮的车出现在视线中,紧接着后面队伍全都是运粮的车。 一辆,两辆,三辆,“发信号!进攻!”贺今宵瞅准时机,一声令下。 就在此刻,林中所有伏兵暴起,挨着将事先准备好的巨石全部推下去,有的砸到粮车,砸断了轱辘,有的当场将士兵脑浆砸了迸溅出来,随即,密密麻麻的箭矢齐刷刷向下方敌军飞去,战马嘶鸣,士兵惨叫,有些士兵被吓得不轻,哭着喊着就骑着马乱跑。 “走了,抢粮,抢了回家吃饭。”贺今宵下晚命令,所有士兵齐刷刷举起刀剑从山坡上跑下去,将且兰士兵打得落花流水,溃散奔走,负隅顽抗的那些也在霎那间化作剑下亡魂。 见好就收,贺今宵看着周遭阴森森的环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当即下令:“别耽误时间,检查了确定是粮草后,就撤走!” 在劫粮成功的喜悦冲击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忽然扬起一个脑袋,然后蠕动着掏出怀中的信号弹发射出去。 “不好!还有人没死!他发信号了!”有士兵发现,急急喊了一句。 同时,检查粮草的士兵利刃插入麻袋,簌簌的流动声响起,借着破晓的光,将士们一一高声回应。 “我这车是粮食!” “我这车也是大米!” “小麦!”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信号弹,贺今宵不再耽误,一声嘹亮的口哨吹响,小仙女从远处疾驰而来,身姿矫捷,鬃毛扬起,真真是个漂亮的马儿。 在它身后,跟着一群马匹,踏起一地灰尘,都齐齐往这边奔来。 贺今宵翻身上马:“有人发了信号,都给我撤!” 就在此时,山谷前方的狭小道里奔出一个傲然小将,一杆长枪拖在地上,和碎石摩擦出火花,身上铠甲银亮,长发高束,随着策马的动作一甩一甩,快速往贺今宵这边来。 “抢了我的东西还想走?顾将军未免太不把我萧卓放在眼里!今日,粮草和将军,都得留下!” 此刻的长虞城,李祝酒起了个大早,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在太守府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越发不安。 三个带兵劫粮的将领,城中包括左右营地仅剩不到一半的兵力,迟迟未到的步兵,人心惶惶的百姓,哪一样都让他着急,害怕。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没觉得这些人的生死,这座城的存亡和他有多大干系。 但是慢慢的,他竟然不自觉融入其中,成了他们的一员,也想捍卫这座城,护住这些百姓赖以生存的地方。 直到破晓,嘹亮的号角声自城外响起,李祝酒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偏偏是剑走偏锋去劫粮的时候,敌军打上来了,在整个城池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他踱步的速度更快,手心也出了汗,呼吸乱了,心跳快了,他恨不得此刻自己聋了,听不见号角,也听不见其他,恨不得自己瞎了,看不见百姓的渴求,看不见屠戮的利刃,恨不得心石化了,不会共情这些黎民,不会敬畏远处的朝堂,这样的话,收拾个包袱在混战中跑路,岂不是轻轻松松。 就这胡思乱想的瞬间,薛太守从门外进来,唉声叹气,步履匆匆。 “晏大人,不好了!且兰人,又打过来了!左右两营的将领都在守在营中,咱们这城内,再无武将,只有老朽和您两个文臣,这该如何是好?” 按照预想,且兰人被烧了粮草不会再进攻,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真打上门了,在自己不遵兵法乱来的同时,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凌云,和他一样是个学渣啊! 李祝酒长叹一口气:“我……” 在那老者希冀的目光中,他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我也不知道。” 薛巢吓得差点平地跌跤,一把扶住李祝酒的袖子:“晏大人!这个时候了,您可不能说这种话啊!” “我去城门指挥防守,劳烦薛太守去安抚一下百姓,别让大家吓得乱跑,更不安全。” 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的号角声一浪高过一浪,李祝酒想,叫他一个学渣来学习,叫他一个文臣来带兵!真他妈的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怀着无比悲催的心情,李祝酒迈着千斤重的步子奔向正南门,那城外的战火在等他。 第27章 生死之际 赶到城门时, 外面的天光依旧还暗,但城外飞来的箭矢,以明亮的火光为背景, 密集如同蝗虫, 看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祝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急急慢慢往城楼上赶。 城下敌军更是多如牛毛, 黑压压一片,敌军前方, 一将领骑着马和身后士兵略微拉开一段距离,像是心电感应一般,李祝酒躲在盾牌缝隙后往下看时, 那道目光刚好扫过来。 视线相撞,凌云率先开口:“晏大人,别来无恙,又见面了,方才我见荒坟岭亮起两个信号弹,想必顾大将军和萧卓在那里狭路相逢了吧,所以我带人来叨扰一下, 大人不介意吧?” 这人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被阴湿毒蛇窥伺的感觉, 李祝酒听得难受:“我说介意,你又不会走, 所以不必废话。” “大人这就不懂了吧, 打仗的时候聊天, 可以很好地分走对方的注意力, 比如现在——” “嗖”的一声, 一支暗箭破风而来,不偏不倚刚好射中身边士兵手臂,只听一声惨叫,那士兵应声倒地,在地上嗷嗷惨叫。 “大人要小心哦,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凌云带着阴恻恻的笑意:“没吓到大人吧?敢问大人,城中还有多少人,能不能等到顾将军回来?” 李祝酒被刚才那一箭吓得短暂失神,但片刻又稳住心神,强行压下恐惧,徒留恼怒攻占胸腔:“要打就打,哔哔哔哔个没完没了了,恶心死人!” 这种人最烦,乱人心智,李祝酒决定不再废话,转头冲楼上士兵喊:“众将听令!身后是长虞城,城中全是柔弱百姓!恳请诸位无论如何也要拼死抵抗,等到顾将军回来!” “大人放心,我等必将竭尽全力,护卫百姓!” 军中不知道谁应了一嗓子,惹得其余人骨子里那点血性也窜了出来,片刻后城楼上响起齐刷刷的回应声,热血又滚烫,视死如归中裹挟着无畏的勇气。 “竭尽全力!护卫百姓!” “城在人在!不死不休!” 那声音比起城外纷乱的声音,并不算多响亮,但这一刻,李祝酒看着每一个被火光照亮了脸庞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的熊熊烈火,也深受感召,他从身后拿起一个盾,也拎起一把剑:“我和大家一起!一起守住这座城!” 有了李祝酒的鼓舞,城楼上的士兵士气大振,幸好之前做过战前准备,眼下弓弩箭矢,刀枪剑戟都够用,城楼上的士兵冒着生命危险,砍杀了一个个爬上来的且兰士兵,推翻了一架架云梯,鲜血糊了脸和手,也没有一刻松懈。 可毕竟敌众我寡,挥舞的剑渐渐变慢,城墙上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防御工具在一点点耗尽,眼看着就到了强弩之末…… 与此同时,城下的大门发出难以承重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倒塌。 就在这个紧绷一根弦的关键时刻,城下那人又开口打乱思绪。 “大人一个文臣,那剑拎着不重吗?直接开门放我进去不好吗?” 城下那个人,依旧和上一次林中相逢一样随性傲然,箭矢洪流之中,依旧是一身劲装,还是一身白。 李祝酒看了两眼,随即下令:“弓箭手准备,集中火力,全部射且兰将领!” 一时间城中的箭矢齐齐飞向凌云,他周围的士兵飞快举着盾牌将人完整护住,片刻后火力削弱,盾牌挪开后,那张讨厌的脸又露出来,太阳破开云层,第一丝光亮倏地洒下来,打在凌云侧脸,他抬手随意一挡,似是享受,又似窃喜,挑衅地往李祝酒那边吹了个口哨。 “大人你看,太阳出来了。” 李祝酒也看向升起的太阳,心渐渐往下沉。 太阳出来了,然而—— 贺今宵还没有回来。 去的几路人马都没有回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晏大人,你的顾将军回不来了,如果你很想见他,求求我,我酌情考虑将他的人头送还给你,留作纪念。” 那人的声音依旧聒噪,干扰着李祝酒。 方才的混乱守城中,李祝酒也砍了几个登城的人,他还记得第一剑砍下去的时候,那切肉的手感让他顿时半身酥麻,灵魂都在发颤,眼前的涓涓血流和森森白骨,还有且兰士兵瞪得极大的眼睛,每一样都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但他来不及反应,没时间回神,因为下一个敌人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举着屠刀要他的性命。 从天未亮坚持到第一抹阳光洒下来,城门发出的声音更刺耳了,守城的士兵倒下的更多了,反观且兰,倒下一批还有一批,这一波人累了,又换下一波人上。 第32章 终于,一个士兵急急忙忙跑上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大人!不好了,城门……就要破了!” 仿佛最后的一根稻草压下来,李祝酒紧绷的弦也将断未断,新鲜的血已经凝固,掌中握着的剑也黏腻,城上士兵的眸中尽显疲态。 难道……就这样了吗? 守住了算意外之喜,守不住,又何尝不是意料之中? 手上力气慢慢放松,那剑柄慢慢滑出,即将脱手,李祝酒后退两步,大脑一片空白,若是城破?他们会变成对面铁蹄下的亡魂,被割掉双耳回去找且兰王领赏,然后再连同贺今宵一起背负上败将的骂名。 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气息吐尽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吆喝,甚至还有木头碰撞的声音,杂七杂八。 敌人打进来了? 城门破了? 李祝酒累得不行,都不敢,也不想回头去看,生死有命,死就死吧。 就偏偏是这一秒,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晏大人!我老婆子来帮忙了!” 李祝酒的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回身,就瞧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太,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一路小跑一路洒,到了城楼边缘,猛地往下一泼,随即几声嗷嗷怪叫,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城外响起。 那是之前甩了他一脸鱼腥味的老太太。 是这城中柔弱的百姓。 接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健步如飞的壮年,年纪轻轻的妇人,豆蔻年华的少女,甚至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齐齐涌上城楼,拿着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武器,拼劲了全力驱赶企图攻城的且兰人。 一盆盆滚水从城楼泼下,一块块巨石从城楼砸下,还有烧得腥红的木炭,扎满铁钉的木头,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武器被这城中百姓拿了过来对付且兰士兵,他们一个个,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强壮柔弱,全都拿出了所有的勇气,跟浴血奋战的士兵站在一起。 七老八十的老人操着盆,操着菜刀,对着攻城者乱七八糟一通乱砍;有力气的壮年拎起武器,也跟士兵一起杀人;年纪轻轻的妇人有的端着开水盆,有的拿着绣花针;十三四岁的少女拎着鞋,拿着石块拼命砸;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不知道烫手一样,端着火盆往下倒木炭。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一波接着一波,一个连着一个。 这一刻,所有的百姓都是战士。 李祝酒不知道怎么的,眼前渐渐起了雾,胸腔慢慢积了水,他的心在发烫,眼眶也在发烫,他忽然觉得手中又有了力气,心里泄掉的气也补回来,他再次举起剑:“所有的战士们!保护好我们的百姓,我们一起守住这座城!等顾将军回来我们就有救了!” “对!顾将军可是百战百胜的大英雄!只要我们可以坚持到将军回来,我们的家就还有救!” “大家都坚持一下,咱们就是老胳膊老腿,也叫这些且兰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我们可不是一捏就死的蚂蚁!” 双方再次陷入酣战,这一次有了百姓助攻,孜须士兵气焰大涨,且兰人也被激怒,新一波恶战又开始了。 同一时刻,荒坟岭。 山谷地形,萧卓从那头带人杀过来,贺今宵这方劫了粮车,想要快速撤走也并不方便,反而会乱了阵型被冲散,更何况,城中已无余粮,这些粮食,就是拼死也得带回去! 双方从拂晓杀到日出,谷中乱石染血,血腥味恶臭冲天,残肢断铺扑了一地。 贺今宵和萧卓对上,一人执剑,一人携长枪,你来我往,架着两匹顶级战马斗狠厮杀,周围的士兵也是各杀各的,都红了眼,拼了命。 打着打着,萧卓逐渐落了下风,一个不注意,胸前战甲被劈开,剑伤之深,略见白骨,他恼火:“烦死了!知不知道这是小爷的新战甲!” “你连自己的战甲都守不住,还想守住粮草?少年,回家洗洗睡吧,这几车粮,我替你享用了。”贺今宵剑锋一转,直取对方首级而去。 那一剑速度极快,几乎出了残影,但萧卓也并不是草包,迅速侧头,头颅几乎贴着剑锋扭转避开,而后长枪陡然一出,直击贺今宵心脏,后者猛地拍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一圈落回马上,扬唇一笑:“你刚才再慢一秒就人头落地了,乖乖让路吧少年。” “你也说了是再慢一秒,这不是没慢吗?再来!” 其实贺今宵早就发现己方士兵支撑不住,想找机会跑了,但奈何萧卓缠得紧,对方人还多,根本找不到机会。 萧卓一摸脖子,见了血,反倒亢奋:“将军好武艺,打爽了,告诉你个秘密吧,凌云带着两万人去攻城了,你回不去了,你的人,也守不住了!” 第28章 峰回路转 此话一出, 贺今宵刺出去的剑一偏,被萧卓挑开,后者笑得越发灿烂, “我一直敬仰将军, 不如跟我回且兰算了,我保管王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在孜须拿多少俸禄?我让王给你双倍, 三倍!” “你那破城有什么好守的,一群老弱病残, 走不走,跟小爷回且兰吃香的喝辣的去!” 没有等来贺今宵的回答,反而是越发凌厉的剑招一路攻来, 慌得萧卓急急忙忙闪躲。 但双方人马悬殊太大,贺今宵带来的那些人,眼看着就越剩越少了,众人都在拼死鏖战,苦苦支撑。 “所有人听着,他们撑不住了,都给我上!一个也别放过!” 最猛烈的进攻在这一刻到来, 贺今宵早已筋疲力竭,看着那日光越来越盛大, 照亮林间小路,路的尽头还是一些碎石静静躺着, 萧卓来得太快, 孜须的援兵离得远, 怕是赶不到了…… 李祝酒怎么样? 还能撑吗? 有没有受伤? 乱七八糟的长枪飞箭齐刷刷袭来, 贺今宵手挽长剑左右遮挡, 透支着最后的体力,浑身上下都受了不少伤,连身下的战马也是周身染血。 “杀啊!” “冲!” 山谷里所有的且兰士兵得令,疯狗一般叫着嚷着,齐刷刷向贺今宵以及一众士兵围剿过来,像是在包一个皮厚馅薄的饺子。 “妈的,跟他们拼了!烂命一条,说干就干!” “咱们也不是吃素长大的!跟他们拼了!” “反正也是一死!俺死了,朝廷的抚恤金还能给我孤儿寡母过上好日子!老子不怕,老子跟着将军一起,杀!” 贺今宵身后那些受伤严重的士兵,也被且兰激怒,骨子里仅剩的孤勇燃烧起来,变得无畏,无惧,这勇气叫人所向披靡,叫人视死如归,所有人都做好了拼死战斗的准备。 就在双方兵刃触碰的一瞬,山谷外马蹄声响彻天际,吆喝声震耳欲聋。 天光大亮的那一刻,李蒙带着身后士兵冲了进来,从且兰军外围开始厮杀,以快速和勇猛撕开了一条豁口,将且兰士兵暂时打乱,紧接着,张寅虎率军赶到,陆仰光紧随其后,就连程越也赶了过来。 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战场乱如麻,杀得鲜血四溅,贺今宵看着接连到来的援军,一颗心渐渐跌落谷底。 所有人都来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且兰攻城,没有人去营救…… “不要浪费时间,杀出一条路,回城!” 贺今宵当即大喊,拼尽全力往一个方向突围,身后的士兵一路杀,外围援军也杀了进来,终于杀出一条路,乌泱泱往回赶。 一路疾驰,耳畔除了风声,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贺今宵憋着一口气不敢松,驾马的速度越快。 长虞城里,已经是殊死搏斗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浮尸遍野,血流成河,战死的将士被炮火烧得手足相缠,城内的百姓经过恶战,已经没有力气,有的还勉力奋争,有的已经泯灭希望,和亲人抱头痛哭。 哭嚎、战火、死尸、鲜血、狼烟,李祝酒身上不知道受了多少伤,血和朱红的衣服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他累得没力气,身体也疲倦得不知道疼痛,靠墙短暂地休息,已经是双方都累得不行,对方也暂时休息,也许正在蓄力等待下一轮更加猛烈的进攻。 “大人,喝口水。” 一道苍老的声音将散漫的思绪拉回,李祝酒循声看去,薛太守衣服被火炭烧得破破烂烂,手上指甲尽毁,一手鲜血淋漓,捧着碗热水走来。 李祝酒心里又哽了一口气:“多谢太守。”接过水喝了一口,才觉得周身暖了暖,两人都是邋遢地靠在墙上喘气,“打仗真可怕啊。”李祝酒随口感叹,薛巢听了也是摇头叹气:“是啊,一方战火起,万家灯火灭啊,打一次仗,不知要死多少人的丈夫,多少人的儿子,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哎!” “晏大人还这般年轻,家中还有贤妻在等吧?”薛巢看着身侧人,见他一身伤,见他一脸血,见他这般狼狈又傲骨铮铮地站着,眸子里还燃着星火。 “没有成家,也没有……” 他想说也没人在等,可脑海里忽然浮现临别时晏母的担忧,不自觉脱口而出:“只有母亲在等。” 第33章 “哎,是长虞连累了大人,哎!” 薛巢还在叹气,李祝酒看着互相搀扶休息的百姓,看着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仍然坚守城池,他觉得头好沉,手好酸,腿比以前站军姿都累,整个人快散架了。 然而,战斗还得继续,真他妈的累啊! 但是身后的所有人,都还坚守着希望。 那就再坚持一下吧,坚持到且兰打进来,坚持到城破,坚持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坚持到不能再坚持的那一秒。 喝完水,冲锋的号角声再度响起。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那一刻变得坚毅,握紧手中的武器,继续战斗。 这一轮的进攻更加凶狠,摇摇欲坠的城门已经断了一处连接,城楼上倒下的人更多了,所有人都已经到达极限。 下一秒,怦然巨响,所有人心里的弦都断了。 那是城门倒塌的声音。 “杀啊!” 随着冲锋陷阵的嘶吼声,无数人踏上门板往里进军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城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贺今宵这个狗不是背着我跑了吧?”李祝酒吃力地举起断剑,口中喃喃,片刻后强打精神:“随我下楼,护卫城中百姓!” 一群残兵败将又收拾好破烂兵器,破烂盔甲,一瘸一拐,互相搀扶往楼下而去,去赴死,去做英雄,去挣抚恤金。 李祝酒一步一步下台阶,脚步是虚浮的,心情是沉重的,不敢想他一个吊儿郎当的校霸,竟然有一天在古代剧本里当了一回保家卫国的英雄。 真逆天,真牛逼,真够他吹八辈子的。 就在一众人准备赴死求生的时刻,城门之外一阵骚乱,又是一阵嘹亮的冲锋号角,从台阶上看去,外面的半空中全是尘土飞扬,李祝酒有一瞬懵逼,还没想明白就被身侧一双血淋淋的手攥住衣袖。 “大人!我们得救了!是援军!”薛太守激动得五官震颤,涕泪横飞,也不管礼仪,抬起胳膊就着衣袖囫囵擦了一把脸,鼻涕糊着眼泪粘在一起,更加狼狈。 李祝酒这才注意到,有一支军队正在浩浩荡荡赶来,旗帜上鲜明地写着孜须。 “百姓们有救了!” 这句喊完,李祝酒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他娘的终于来人了!累死老子了!” 已经进了城的那几千士兵,很快被援军尽数围剿,城外的那些且兰人被围在中间,好一阵杀伐,才拼死杀出一条路退出去。。 与此同时,贺今宵也带着人马粮草赶到。 李祝酒看着那人急匆匆进城门,勒住马,飞身下来,急步上前。 “没事吧?”贺今宵看着面前衣衫褴褛,鲜血都干涸了和衣服黏在一起的李祝酒,一口气又吊了起来,心都酸软了,手也有些抖。 “死不了,放心吧。” 李祝酒有些虚弱地说完这话,腿一软,直接晕倒了。 这可把贺今宵吓得不轻,长臂一捞将人接住,看着衣服上破开的无数口子,看着虎口都裂开了还握着的那把断剑,他呼吸急促,一口气哽在胸口,另一只手用力抽走了那把剑,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看,直接抄起膝弯,将人抱了起来,大步流星而去。 一路走过粥棚,医药棚,无数人在看,在唏嘘,在切切私语。 贺今宵目不斜视,只在路过医药棚看见四喜的时候停住:“四喜,你家少爷晕倒了,你去烧点热水来,我帮他清洗一下。” 四喜原本在帮伤员清理伤口和包扎,已经累得快要昏厥,一听自家少爷晕倒了,瞬间来了劲儿:“我家少爷没事吧!我这就去,这就去!” “应该没大事,烧了水送到我房间里来。” 李祝酒感觉自己半梦半醒,并未彻底失去知觉,却又睁不开眼,好像被人一路抱着,被人很轻地放到床上,然后衣服被扯开,血肉粘着衣服被扯得很疼,但那人又着实很轻。 没等多久,湿热的帕子在身上擦了擦,那些伤口也疼得厉害,感觉云里雾里,冰里火里,疼得钻心、冒冷汗,又困得仿若下一秒就永久失去意识。 好困。 好像要死了,但又死不掉。 没过会儿,意识彻底陷入空白,李祝酒彻底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嗓子干哑得厉害,喉间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水,水,我想……喝水。” “四……四喜。” 察觉到被子被人压住,他下意识以为是四喜,很自然地使唤,下一秒伸出去的指尖被人抓住,那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茧。 “谁?”李祝酒瞬间清醒了些。 “别害怕,是我。” 那手当即放开,而后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数秒后,床边的被褥被往下压了压。 “水来了,我扶你坐起来一点。” 有力的臂膀从脖颈下方伸进去,扶着肩,将人缓缓带起,李祝酒也用手肘支着床暗暗使力坐起来,下一秒,温水被送到嘴边,他张口喝了两口,终于感觉嗓子不用冒烟了。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还以为,你背着我偷偷跑路了。”黑暗里,李祝酒随口闲聊。 “你还在这里,我怎么会跑。” 看不清贺今宵的表情,李祝酒莫名觉得这个语气,很温柔。 “老子今天差点被对面剁成肉馅儿了,你也没回来,你还好意思说这话?”一想到自己苦巴巴地挥剑,笨拙地守着身后那些不太熟的百姓,还惹了一身伤,李祝酒就来气。 早知道就跑的,别人的生死关他什么事?英雄主义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对面来攻城,拼了命也想赶回来把你护在身后,真的,但我还是来迟了,很抱歉,你怪我吧。”贺今宵又何尝不记得赶回来看见李祝酒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心里也难受:“我让你揍一顿出气,好不好?” “……”李祝酒那股别扭劲儿又来了:“你哄小孩呢?” “就当是小孩哄。” “其实我今天一秒也没想过逃,因为敌军攻城的时候,整个长虞都在战斗,太守,将士,甚至是百姓,我好像被他们感召了,所以我也提起剑,和他们一起护卫家园。贺今宵,我今天真牛逼,你没看见,真是你的损失。” “那真是太可惜了,但是下一次不许逞英雄了,你受了好多伤。” 这是很难得的一次,李祝酒在自己面前雀跃、开朗,和以前冷冷的闷闷的,有点小脾气的他不一样。 人像一个多棱柱,有很多很多面,这个人用哪一面面对你,你就只能看到那一面,这一次,他看到了李祝酒隐藏起来的另一面。 同时,房中“滋啦”一声,烛火亮起。 “我帮你看看伤口有没有渗血。” 贺今宵的声音响起时,李祝酒看见那人的目光往这边瞟了一下,又躲开,他奇怪地低头看一眼,怎么了吗,有什么不对吗? 好像没啥不对啊…… 哎,不对……还真不对。 他就说刚才贺今宵揽着他起来的时候感觉什么奇怪,原来是—— “贺今宵你个狗逼!你他妈的怎么把我扒光了?” 第29章 你遛狗呢 气氛瞬间凝结, 李祝酒死死盯着贺今宵,在等一个答复。 “那个,你受伤了, 我为了给你擦洗伤口才脱的。”安静了一瞬后, 贺今宵微微侧过身不看他。 “那你他妈的倒是给我穿上啊!” “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死我?”李祝酒无语,挣扎着躺下去, 缓缓缩进被子里,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 我扶你。”贺今宵赶快过来帮忙,给李祝酒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你先好好休息, 今日援军到,且兰白天刚被打跑,还没做好准备,眼下我们有了优势,今夜我打算带人去敌营好好打一场。” “长虞就这么一直畏首畏尾,也不是个办法,你睡觉, 我去了。” “这么急?”李祝酒又想起身,但是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 挣扎了两下还是躺平了:“你……” 援兵刚到,且兰白天被打散, 应该正在休整, 这个时候打上去, 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李祝酒也在脑中过了一遍, 出口只剩下:“小心些,别挂了。” 贺今宵一笑:“有你的关心,我必定千万倍小心。” 大堂,贺今宵和带领步兵后头赶到的将领唠叨了两句聊表慰问,接着即刻进入正题。 “按照行程,步兵前些日子就改到了,为何今日才到?” 台下几位一听,瞬间变成苦瓜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苦水瞬间跟海水似的往外倒。 “将军!提起这个我就郁闷!本来我们确实也没有耽搁,一直赶路,谁能想到刚出无忧镇不过百里,军中竟然莫名其妙起了疫症,一开始是几个人身上起红疙瘩,慢慢的军中越来越多人被传染,到了后来,这红疙瘩竟然越来越凶,长成脓包,又变成疮,还会流血流脓,一行军一动作,稍微有点热就会瘙痒不止,挠破了又痛得难以忍受。” 第34章 “就是就是,这脓包真他妈的跟流氓似的,都长我屌上了,草了他妈的!” “谁说不是,老子腚上也长了几个,现在偶尔还会痒呢!” “就连我们几个也没能幸免啊,将军你看,我这身上疙瘩还没好完呢!”那将领说着,激动起来,当场撩开衣服裤子,露出四肢往前凑:“您看,我这……” 还没到跟前,张寅虎从旁站起,一把推开那人:“王坤你怎么回事,你他妈的刚才说了会传染,你现在往顾将军面前凑个毛啊,把将军坑倒了谁带兵打仗?” 王坤这才如梦初醒,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我也真是糊涂了,反正行军速度就是这么耽误的,大家都害病,只好暂作休息了,这才到得晚了。” “军中多少人被感染?可有治愈的?”贺今宵远远看着那疤痕。 “幸亏易太医发现得早,然后将得病的和好的隔离开了,这才没感染多少人,要不然咱们四万步兵怕是全军覆没!” “易太医说再服几次药就差不多了,完全好了的那没有,不过将军放心,我吩咐过的,染病的将士暂时单独分开住。”王坤一边说,一遍将解开的衣袍系回去。 贺今宵听着听着,不自觉皱起眉,今夜出击的事儿怕是没着落了。 就这时,陆仰光缓声问:“将军可是有什么计划?” 众人安静,都看着贺今宵。 他沉思片刻,道:“我想今日进攻敌营,趁着援兵刚到的优势,好好给他们点教训,从我们来到长虞,且兰人都快骑到我们头上了。” “既是平乱,当然没有只是守着城的道理,眼下有条件了,当然要教他们做人。只不过既然将士们身体有恙,那还是……”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打扰。” 贺今宵顺着那声源看过去,门外的人有些面熟,随口一回:“进来。” 就见那人边说边往里走:“顾将军大可放心,这疫病下官已经治住了,只是后续恢复如初还要等些日子,也不妨碍行动。况且四万步兵,不过五千军士受染。” 说罢,那人将药碗放到桌上,对着王坤温声叮嘱:“大人,该喝药了。” “多谢,”王坤接过碗,咕嘟咕嘟两口闷了,擦着嘴跟贺今宵继续聊:“还真亏了易太医,不然我们真是凶多吉少。” 易封,贺今宵这时也想起了这个人,来时严寒军中多数士兵生冻疮,他还曾找李祝酒想过办法。 倒是个尽心的医生。 但是又没灾又没难的,哪里来的疫病?竟然还来自身强体壮的士兵。 不过眼下也没时间多想,还是今晚的事情更重要。 “既然大夫说了不影响,那么今夜亥时,留五千人守城,其余都随我出兵敌营,要是顺利,今夜把他们一锅端了,明天就能收拾东西回京躺平。”贺今宵懒懒散散端起茶喝了一口。 张寅虎一听就兴奋了,鼓掌叫好:“就该这么打!叫这群孙子好好看着我们是怎么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的。” “好了,点好兵马,做好准备,准时出发!” …… 亥时一刻,众军集结,自南门而出。 几万大军分批次,暗夜中潜行,望敌营进军。 等到敌方阵营,号角一吹,所有的孜须士兵浩浩荡荡冲向敌军,巡逻的,守夜的,随手杀了;营帐中酣睡的,头当瓜砍了;燃起的火把,就着摔碎的酒坛子一点,红红火火连了天…… 敌营里,凌云还没睡,想到白天孜须忽然杀出来的援军,烦躁地扯扯护腕,冷哼:“真不道德啊。” 而后,提笔潦潦草草写下一封信。 “来人,快马传信,送到盛京去。” 门外匆匆进来一个士兵,领了信件退下:“是!” 送信的刚走,外面骚乱的声音传入阵营,凌云耳朵动了动,快步出了营帐,远处的营帐早就被烧成了一片火海,有不少穿着中衣的士兵叫着喊着,在火海泥地里打滚,场面极度混乱。 一颗心沉了下去,更生气了,凌云大步走到隔壁营帐,一脚踢开门帘进去。 不知该说很巧还是不巧,萧卓正在浴桶中一边哼着曲儿一遍搓澡,猛地一阵冷风吹,给他吓得一个激灵,倏地回头刚好撞上凌云一双又冷又怒火中烧的眼睛。 萧卓懵逼了,无语了,怒了:“草了,你神经病啊,大半夜不睡觉明目张胆来看老子洗澡算怎么个事?” 凌云也没想到刚好撞见别人洗澡,原本怒气冲冲的,竟然瞬间偃旗息鼓。 烛火下,那个平日爱嘴欠爱撩架,脾气火爆还争强好斗喜欢攀比的人……皮肤挺白……背上好多伤痕…… “我……”凌云刚说了一个字,卡壳了。 萧卓等待回应的时间里,仍旧愉快搓澡:“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跟你没完。” 边说,他回头瞥凌云,惊恐地发现这人竟然出现了阴冷之外的另一个表情,呆,甚至还有点别扭。 还想骂两句,就听身后脚步声响起,那人落下一句话。 “赶紧穿好衣服滚出来,孜须打过来了。” 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萧卓挠挠头,想,难道孜须今晚来了很多人吗?把这个阴湿疯批都给吓得落荒而逃了? 贺今宵被迫打了好些仗,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轻松过。 完全骑着马,吹着风,站在边上看。 手下多如牛毛的兵马在前方厮杀,他就监工就行,不禁感慨:“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杀了一阵,且兰士兵终于被集结起来反攻,双方展开如火如荼的厮杀,又是好一阵火并。 人群中,凌云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矫健灵活,几次翻转之间斩首级于剑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隔着拼杀的人海,贺今宵笑着冲对面打了个招呼:“嗨,今晚挺忙啊。” 但对面并不友好,笑得阴风飒飒:“托你的福,很忙,将军好雅兴,像在看戏。” “说得对,我就是在看戏,终于轮到我威风一下了,好爽啊。” 看着凌云回话还要忙着打架的样子,贺今宵终于有了点号令三军好不威风的大将军即视感。 对面杀得激烈,凌云抵挡着无数人马的进攻,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因为惊慌而被切菜一般割掉脑袋,烦得不行。 就此刻,身后一声喊。 “凌云!小爷来了!让开!” 本就是危急关头,这处空间没有一点安全可言,一不小心就受伤甚至殒命,可就是这会儿,凌云听到这话脑海里竟然是刚才营帐里的尴尬,真是见了鬼。 片刻分神,暗处一支箭矢射过来钉入右肩,冷硬的箭头轻松穿破血肉,而后钻心的痛感源于那处,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凌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暗骂:“草!” 那一夜,孜须大败且兰,且兰主帅凌云重伤,拔寨退避数十里。 是夜,三军振奋,浩浩荡荡,手舞足蹈,策马缓缓归城。 李祝酒因为伤痛,睡得并不安稳,后半夜,忽然听外面尤其吵闹。 他披衣起行,借着一盏烛火往外走,穿行庭院,再往前走,声音更大,再往外走,各个将领端着海碗喝酒,一脸亢奋,有的身上还挂彩,但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外面大街上,士兵都兴高采烈,喝得东歪西倒。 李祝酒猜到什么,心提了起来,正想问,就见贺今宵坐在主位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就要跌下去。 接着,又是猛地一点头,贺今宵猝然惊醒。 两双眼睛就这样对上,一双清明,一双朦胧。 李祝酒心跳加快,饱含期待:“是不是打赢了,所以大家在庆祝?” 那双朦胧的眸子一下清明起来,荡漾开笑意:“都不先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吗?” 李祝酒当然必不可能顺着他:“哥稳,滚。” 下一秒,李祝酒扶着那人下巴的那只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覆盖住,贺今宵笑意未减:“没有受伤,大胜,你快夸夸我。” 任由贺今宵叽里咕噜,李祝酒只觉得那只手好烫,他想抽回手,试了一下没有成功。 有些别扭,有些怪异,他呼吸更快了:“撒手。” “就不。” “你撒手,我就夸你。” “果真?”贺今宵瞬间松开李祝酒,表情是小学生等待夸夸,然而李祝酒不认账:“当然是假的。” 逗完,实在忍不住,李祝酒侧身憋笑,被贺今宵拉正身体:“你遛狗呢?” 第30章 俘虏百姓 “遛了, 又怎样?” 李祝酒有恃无恐,他现在可是伤患,贺今宵能把他怎么样? 但很快, 贺今宵无奈叹气, 又把人拉近一步,偷瞥那边喝酒的手下有没有关注这边,才很小声道:“汪。” 李祝酒瞪大眼睛, 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那人问:“有没有更开心一点?” 第35章 这一刻的心情, 李祝酒不及格的语文水平形容不出来,他猛地左右看看,看无人在意这边, 才一把捂住贺今宵的嘴:“贺今宵你有病啊?” “没病,我就是想逗你开心。伤口还痛吗,过来坐。” “不坐!我要回去睡觉!”他一秒也不想多待,贺今宵真的是……好神经,但是他刚才为什么心跳加速,为什么?不理解! 思来想去,他觉得应该是被吓得吧, 要是被别人听见,那真是尴尬得可以上天了。 经此一役, 且兰创伤极大,士气受损, 长虞也暂时安定下来。 得了空, 贺今宵将打胜仗的事情写了封信寄往盛京, 李祝酒也随着捎去一封家书。 这一路来, 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来时遇到的绕远路求救的难民,刚到长虞时且兰掐准时机的夜袭,以及步兵行军途中感染疫病……此间种种,都透露着古怪,李祝酒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眼下还不敢往深处想。 只能先寄书信回家,拜托晏母帮忙盯着点盛京的异状。 刚写好,四喜从门外进来,面带笑意:“少爷,家中来信了,之前由于且兰围困,信件耽误许久才拿到,您要不要拆开看看。” “给我吧。” 拆开信,晏母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看得李祝酒眼角抽抽,他想起了自己写的狗爬字……然而,晏母第一句话就是—— “吾儿棠舟,近来过于懈怠否?字型奇丑,不似从前。” 莫名有种上课被老师抽查功课的心虚感,略略尴尬片刻,李祝酒接着往下看。 “你问的难民一事,我让你外公打听了,听说是暂时安置了宅院,分配了良田,朝中一切正常,你到长虞了吗?一路可还好?” “这一路上,可有心仪的姑娘,若是有,先写信告诉娘,家中聘礼得早些准备……” 后面的话,李祝酒一个字不想再看。 盛京到长虞,往来信件,单程快马加鞭也得半月有余,这封信还在路上被战火耽误,那寄出来的时间更早,那时候难民刚盛京不久,他们也刚到长虞,李祝酒在那封信中拜托晏母留心盛京不寻常的地方,还有难民的安置问题,于是得到这封回信。 这中间还空出来送信的日子,足够盛京异动八百回,所以这次寄出书信,再回复之时,也许就能应证李祝酒的某个猜想。 “希望不是真的。” 李祝酒叹了口气,听得四喜胆战心惊:“可是家中不好?” “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吧。” 虽然且兰暂退,但李祝酒仍然不放心,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切都大有变数。 这日中午,庭院中的桃花已经开了,春日晴朗,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李祝酒已经换下大氅,穿上了单薄的春衫。 桃花树下,摇摇椅上,一本书盖住脸,睡得无比惬意。 就这会儿,门外急吼吼一声“报”,士兵拎着一支箭跑进来,边跑边喊:“将军!将军!不好了!” 李祝酒差点栽倒,被吵醒,有些烦躁:“慌什么?又怎么了?” 刚好贺今宵端着盘点心从走廊一头出来,放到桌上,很是自然地帮李祝酒拿开肩头的落花:“什么事?” 那士兵这才跪地回禀:“禀将军,一刻钟以前,城门上射来一张字条,字条上说……说……说……” 李祝酒拿开书:“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说……说且兰军队控制了城外仅剩的几个村里没有迁走的百姓,要,要……”那士兵快速瞥一眼李祝酒:“要晏大人亲自去换!如若不应,则尽数绞杀!” “打了那么久,城外还有百姓?”贺今宵表情凝重:“把纸条拿上来我看,现在去叫太守大人过来一下。” “是!”那士兵呈上字条,领命退下。 “这是不是陷阱啊?且兰打了败仗,受不了窝囊气,然后就想了这个馊主意,让我去换人,其实他们并没有人质,只是想空手套白狼?”李祝酒坐正了身子,一股无名火:“再说,我在且兰心里的形象那么光辉吗?竟然会以为我会去换平民?” “实际上,如果是真的,你会去,对吗?”贺今宵一双眼睛落到李祝酒身上,眼睛里带着些李祝酒看不懂的东西。 “放屁,我不会,我又不是圣人。”李祝酒一秒否定,心里却在掂量这件事的真实性。 微风拂过,树上桃花吹了一地,有几片花瓣落到点心上,贺今宵走了神,神思飘回了他们还在七中上学的日子。 那是他刚转学到七中的第二个星期,学校里在搞什么贫困生补贴,有几个家境不错的学生拿走了名额,实际上贫困的人好几个没有占到名额,班上有个贫困生甚至因为这个躲在厕所偷偷哭,正好被他撞见。 原本贺今宵打算上完厕所出去安慰一下那个学生,但是就很凑巧,在他推门出去之前,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声音冷冷的,可是却在安慰那人。 “哭什么哭,不许哭,吵到我上厕所了!”这声音瞬间打断了哽咽的学生,后者抽抽噎噎,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现在给我闭嘴,我就给你想办法,保管你还是能拿到助学金。”隔着一扇门,贺今宵听到那个暴躁的人几乎是压着怒火在说这句话,他顿时觉得好笑,明明是在做好事,偏偏搞得像小混混威胁好学生。 那哭泣的学生就不哭了,吸着鼻涕问:“真的,真的吗?” “真的,再哭揍你。” 说完就没动静了,贺今宵推开隔间门,就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肆意走开。 后来的某一天,班主任找他谈话,聊转学后的适应程度,就是那么巧,在他前脚走出办公室,就看李祝酒后脚进去,然后他出于好奇偷听了一下。 椅子拖动的声音,而后是班主任生气暴走:“李祝酒你是来找我干架的吗?还有三分钟上课你跑来坐在我对面,像个大爷似的,哪里有点学生的样子!” “老师你别生气,我有两句话说,说完就走,不耽误上课。” 班主任似乎思考了一下,而后问:“你最好有正事,快说!” “这次贫困生资助,有几个同学家里条件不好,但是没有评上,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管这事,负责这块的老师评级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黑了那几个钱不成?” 李祝酒听完,也没生气:“我没那意思,我也知道您不管这事,就是跟您说一声,能不能这样,那几个贫困生的钱,我出了,借您传个话,就找个理由把钱给他们就行。” 这一次班主任安静了很久,声音也缓和下来:“你,你年纪小,帮助同学也不是这么帮助的,你这样……家里知道吗?” “那是我的零花钱,家里人给了我,就是我的,我随便花家里不管。” 后来发资助的时候,贺今宵特意留意了一下,那几个没有在名单上的贫困生,确实也领到了钱。 那几个同学以为是迟到的正义,殊不知是同学的善意相帮,而这个事,除了班主任,李祝酒和他,没有多余的人知道。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又冷又凶的校霸,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而在更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浑身带刺,用冷淡伪装自己,却又止不住发善心的人。 思绪回神,贺今宵认真道:“希望你说不会,是真的不会。且兰人并非善类,就算你真去了,也不一定会按照承诺放开百姓。” “我知道,我又不是猪。”李祝酒无语,拿起块点心嚼嚼嚼。 没等多久,薛太守从外面进来,见到两人按规矩行礼后,问:“将军和大人找下官何事?” “长虞城外,是否还有百姓没有离开,你们之前有没有派人去查看过?”李祝酒率先问。 “这个……城外山林太多,村庄也不少,有百姓不愿离开也是正常的,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贺今宵将手上字条递过去:“且兰这一次暗地里使阴招,想用晏大人去换百姓,可我们并不能确定真的有百姓被抓,也不确定去换的话他们会不会反水,何况,不论如何,都不能去。” 余下两人齐齐看着贺今宵,等待着后话。 讲真,李祝酒就算再逞英雄也不敢把自己送过去土匪狼窝里,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百姓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啊! 贺今宵接着道:“不论换不换,都事关孜须一国的尊严。” 薛巢不解:“将军这是何意?恕下官没想明白。” “如若让晏大人去换黎民百姓,我孜须颜面何存?我顾乘鹤颜面何存?泱泱大国,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居然要一介文臣去换取百姓安危,无能,且无耻。”贺今宵掷地有声,接着道:“若是晏大人不去换,且兰真杀了那些百姓,传出去,孜须万民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把他的脊梁骨戳断。” 薛巢听完,沉默了,这确实是个不管怎么样都是错的选择题。 第36章 李祝酒无语片刻:“真是趁我病,要我命。这下怎么办好?” 第31章 以身犯险 李祝酒又是烦躁又是心慌, 瞬间觉得三月的桃花也不美了,无心欣赏。 他去不去换百姓都没有好结果,这到底要人怎么办? “没事, 我在, 不会让你有事。”正烦着,贺今宵出声安慰:“再说了,且兰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待考证, 先放宽心,真到了不得不出马的时候, 我会想好办法。” 确实是这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慌也没用。 想通后,李祝酒继续往躺椅上一靠:“事已至此,继续睡觉。” 可是书一盖上,再也没有方才的惬意,不管且兰士兵抓村民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情都打乱了好心情。 第二天早上,李祝酒刚起床, 就见四喜从外面急急忙忙进来,脸色苍白, 嘴唇哆嗦。 “不好了,少爷!且兰……且兰送了一堆残肢过来, 就乱丢在城门外, 还让, 让流浪狗给衔走了几块。” 原本残留的侥幸心理刷地没了, 李祝酒坐了起来:“他妈的这还是人吗?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残肢在哪里,带我去。” “少爷别急,将军已经去了,我先给您更衣。” 梳洗过后,李祝酒匆匆赶往城门,到的时候贺今宵正在冲手下吩咐:“捡了尸骨入殓安葬,别让晏大人看到这些。” “我都在这了。” 几步之遥,李祝酒无奈:“我也没那么脆弱,辨别过了吗,是不是村民?” 贺今宵叹了口气,朝这边走来:“没你的事,回去歇着,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可且兰可是点名要我去换百姓,你说没我的事,我若是不去,你打算怎么办?去打,把人质救了?” “他们做这些本来就是想挑起争端,我带兵去解救人质也无可厚非,总之你乖乖待着就好。”贺今宵依旧耐心安抚,心里有些担忧。 他深刻知道面前的人,哪怕嘴毒,哪怕暴躁,哪怕嘴里说着没心没肺,实则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别着急。” 李祝酒听了贺今宵这话,眉头一皱:“你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且兰打了败仗不会再公然出来开战,躲着玩这些阴招。” “相信我。” 于是李祝酒忐忑不安地回去了,等待第二日的噩耗,结果这一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下午贺今宵回来,李祝酒才凑上去:“今天没有人来报信,且兰今天没搞动作?” 贺今宵神色自然:“没有,我就说稍安勿躁,昨天那个肯定也是陷阱。” 说罢,这人抬步要进屋,被李祝酒拦着:“你最好说实话,别因为怕我去送人头就隐瞒这个事,这不是小事,那些被抓的百姓身后不知道多少人在牵挂……” 话被打断,贺今宵凝神:“你不是跟我说不会逞英雄。” “……” “真的没事,放心,我现在的人设可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天塌了有我扛着,用不着你,乖乖待着就好。” 李祝酒这才勉强放弃:“那好吧,那你去休息吧,我等四喜给我送吃的。” 十来分钟后,四喜贼眉鼠眼从小门进来,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少爷,果真不出你所料,今天我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偷偷关注城门,今日真的又送来了一堆……肉,呕,呕!”四喜说着,扭头一阵干呕,眼泪都挤出来几滴,才接着道:“隔着老远,我都看见了,血淋淋的,碎布碎肉裹在一起……好像还有字条,顾将军看了一眼就吩咐手下人收拾了。” “这个狗果然瞒着我!”李祝酒愤懑吐槽,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四喜形容的场面,那是何等骇人…… 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后背阴风飒飒,整个人都不好了。 片刻后,他起身去了贺今宵房间。 都懒得敲门,胡乱一通乱拍,李祝酒大喊:“开门,你个狗骗我!”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贺今宵脸上有些疲色,想来是知道了李祝酒知道俘虏被杀的事,反倒平静:“是,我是骗你了,但是你不能去。” “他们只说要我去换,又没说一定会杀了我,你怕什么?” 门被关上,同时贺今宵在里面残忍拒绝:“说什么都不要想,凭什么要你以身犯险去救不相干的人,要去也是我去,我是个将军。” 李祝酒深吸一口气:“贺今宵,你知不知道,你受伤第二日,几乎整个城市的百姓都挤到太守府面前看你,给你送了成堆的礼物,那些干饼,是一个死了父亲的可怜小孩一路贴着胸膛捂着给你送来的,那些菜,是大家顶着被且兰人随手杀了的风险去城外采摘的,还有那条鱼,婆婆自己也舍不得吃。” “你去劫粮草的时候,整个城池都百姓都在为了家园拼命,那些平时不愿见人的闺秀放下矜持出来守城,那些走路都困难的老人,也出来守城。”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的震撼和触动,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朋友,明明可以好好地活着,却因为战火而离散。反正如果不是穿到书里,我在现实世界也差不多死了,现在还多活了那么久,一点也没吃亏啊。” “我愿意去换他们。” 最后,李祝酒斩钉截铁说完这句话。 两人隔着门缝面对面,贺今宵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生气,再到后面的紧张担忧,再到最后面变成了隐隐的悲伤,李祝酒有点读不懂里面的情绪,但是却有些不知所措,他其实还有别的安排的,但是此刻,面对贺今宵复杂的眼神,他卡壳了:“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我也没有很中二吧?” 他觉得,是不是贺今宵认为他这个行为过于感动自我,其实是无用的牺牲,所以觉得有点脑残,才这样看着他? 肯定是吧! 贺今宵把门打开:“我不想让你去,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看到你健康,完好,站在我随便一瞥就能看见的地方,我不想让你去冒险,我不能接受你有出现意外的可能,你明不明白,我……” “太肉麻了吧贺今宵,你整这么感动做什么,我又不是一定会死,再说了,我话没说完。” “那你说。” “我是这样想的,我佯装答应,你找几个身手好的扮成小厮跟着我,然后派人远远跟着,既然是换人,那这边送我过去,那边也会派人送村民,接我,你派人跟着,在这时候出手再把我抢回去不就好了吗?” “古人通讯不便,时间地点,肯定是提前约好,那不是更方便我们行动了吗?我们又不是古人,干嘛要遵守他们的什么狗屁道义,再说且兰也并非君子,我就临阵变卦他们又能怎么办?” 李祝酒说了半天,偷偷关注贺今宵,发现这人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如果在空旷的地方交换,根本没机会抢人,李祝酒,你这还是在冒险。”贺今宵无奈。 “我早就看过籍山山林里的地形,大多是密林小路,你说的空旷地带有,但是距离且兰阵营很远,我想他们不会考虑,不如这样,我现在就写一封书信表示答应,让使者送去敌营,等他们定下日期,我们再做打算。” “你相信我,我没那么伟大去送人头的,真的,我只是想耍一波无赖,临阵变卦把人抢了就跑。”李祝酒又胡乱补充道,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些。 大概是因为贺今宵的脸色实在是太不好看了。 “好了,那就等到明天再好好商议一下这个事情,再做行动。”贺今宵道。 三日后,清晨,籍山山林里一场大雾。 双方约定好辰时会面,孜须以晏棠舟换且兰人抓走的村民。 几个军中身手较好的都被伪装成小厮,跟在李祝酒身边,到了约定地点,山间小路泥泞,道路两旁的杂草全是露水,由于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此刻林间雾气大到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李祝酒悬着一颗心往前走,稀泥巴路让人深一脚浅一脚,配上古人的靴子和及地长衫,真是要命。 他慢慢往前走,安静到几乎不发出声音。 说不怕是假的,但一想到身边都是精心挑选的精英,身后不远还跟着贺今宵和孜须士兵,他就渐渐放下心来。 越是往里走,越感觉雾气太重,吸进肺里,仿佛头脑都跟着发晕似的。 走了一阵,李祝酒小声问身边人:“你们有没有觉得,头有点晕?” 身边几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不是雾太大了,大人要不要歇歇再往里走” “我也觉得有点晕,应该是大雾天气的缘故吧,以前没见过那么大雾。” 李祝酒想扭头看看身后的孜须军队有没有跟上,但是一转头,白茫茫的一片,谁也看不见谁,若是出声喊,要是且兰人就在前面不远处,那不是刚好撞破。 不管了,继续走吧!李祝酒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接着往前走。 第37章 又走了几分钟,鞋底附着的湿泥土越来越多,鞋越来越重,步子越来越艰难,头也越来越晕。 李祝酒终于意识到不太对劲,他喉结滚了滚,有些艰难出声:“你们,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林子不太对劲?我,我好像,快昏过去了……” 他强撑着快要断掉的意识,忐忑地等待着随从的回复。 然而漫长的几十秒,甚至是几分钟过去后,依旧无人应声,李祝酒终于慌了,扭头一看,茫茫大雾里只剩下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稀泥巴路,哪里还有随从? 第32章 炼蛊少女 林间雾气似乎更浓了, 李祝酒眼前一片模糊,残存的意识断开,一头栽倒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 头痛欲裂, 李祝酒挣扎着睁开眼,身上还是来时那身衣服,沾满了林间的露水和泥泞, 一根脏兮兮的麻绳将自己捆成了粽子。 继而,他打量四周, 像是在一处营帐中,有床,有桌, 但营帐的内置并不熟悉,他晃了晃脑袋,才想起自己今早以身犯险来换人,然后呢?然后居然在树林里昏了过去,一醒来到了这里。透过门帘缝隙,外面天光大亮,约莫已经是午时了。 那大雾不对劲, 李祝酒后知后觉。 “有人吗?”他试着张嘴喊了喊,嗓子有些干哑。 门帘应声掀开, 外面确实很亮了,一个士兵探头看了一眼, 立刻小跑着走开, 大概是去叫人了。 在等来人的间隙, 李祝酒沮丧地想, 青天白日到底是撞上了哪路鬼? 刚才那士兵身上穿的, 并不是且兰的盔甲样式。 很快,门外响起谈话声和脚步声,几秒后,帘子再次被掀开,进来一个女孩,扎着一双麻花辫,穿黑紫配色短褂和裙子,走路时身上银铃叮当作响,俏皮活泼,十六七岁的样子。 两双眼睛对上,那少女率先开口:“这么俊俏的脸,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李祝酒别开脸,难受极了,前面晕倒的时候,没记错的话,是脸面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所以他现在脸上一定很脏,还沾着湿泥土……一个时辰过去了,指不定还干涸在脸上了…… “不说话?小哑巴?”少女小跑到跟前蹲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草撩拨李祝酒的脸颊:“你这个小表情,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难道被弄晕在林子里,然后被五花大绑还不算欺负? 李祝酒忍着怒意:“你是什么人?绑我干什么?” “我是什么人保密,至于绑你嘛,受人之托咯,没办法啦,本来我也不敢的,实在是他给得太多了。” 李祝酒瞬间在脑海里回忆边境地形图,且兰在籍山山林驻扎,背靠自己本国,而营地东南方向,就紧挨着祝况部落,难道—— “孜须和祝况向来互不干扰,这一次你们绑架我,算是撕毁和平盟约吗?”李祝酒冷着脸看那女子,语气笃定,心头狂跳。 因为他内心并没有百分百确定,他就是试探一下,看看且兰是不是和祝况私下联手了。 他猜测,绑架自己的这些人,是祝况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长虞将更加岌岌可危,李祝酒后背冷汗下来了。 那少女闻言,瞪大眼睛,撑着脸凑近:“我我我,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脖子上挂的是人头。” 不是猪头…… 那姑娘还是傻傻的,没听懂的样子:“虽然,我是绑架你了,但是,我仅代表我自己嗷,和祝况没关系,是我想绑架你,嗯,对,就是这样!” “是你蠢,还是我蠢?”李祝酒气笑,看着姑娘不太聪明的样子,瞬间想,说不定忽悠一下她就把自己放了呢? “这样,我孜须自然肚量极大,你放了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我不会告诉别人,不告诉顾将军,也不告诉皇上,就当我今早在林子里自己跌了一跤,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村民,也不知道他都被绑架到这里了,那些村民有没有被放掉。 还有,跟在身后打算营救他的贺今宵怎么样了?也中毒被抓了?还是因为离得远,没受影响,好烦,好烦好烦。 正烦躁,那少女听完,眨巴眼睛:“你倒是想得美,凌云那条毒蛇说了,只要我搞点毒瘴把你绑了,他就给我送十个翩翩美少年。” “?”李祝酒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夺少?你说多少?” 吃得消吗?古人这么猛吗? 就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凌云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别来无恙,晏大人。” “怎么给我们斯文儒雅的晏大人弄成这幅样子,来人,服侍大人梳洗。” 等到一通折腾回来,李祝酒回营帐的时候,看见一串年轻男子被铁锁拴着手,由刚才那女子牵住领头那个,像牵牲畜一般牵着往前走,见到他,还打招呼:“你洗干净了,比这些人都好看,要不要一起来玩?” 李祝酒逃也似地要回营帐,刚好凌云从里面出来,不咸不淡回应那呼喊:“别逗晏大人了,别人弱不禁风的,哪里禁得住你拿去练蛊。” 原来是练蛊啊……草,更变态了。 李祝酒嘴角抽抽,站远了点,这两人都是神经病。 “抓了我,村民放了吗?” 凌云不答反问:“大人这么舍身为己,就没有想过有的人不值得救吗?也许救他们不如救一条狗。” 说罢,他拍拍手,手下两个士兵会意撤开。 不久后,士兵带着一群穿粗布麻衣的百姓,个个灰头土脸,头发像鸡窝,穿粗布麻衣,破破烂烂的,隔得近,李祝酒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很多天没洗澡的馊味儿。 那几人死气沉沉,不知道眼前的人都是谁谁谁,也不敢大声喧哗,只像牲畜一样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几个意思,临阵反水?”李祝酒鬼火了,怎么可以有人跟他一样想,还干了他没干成的事。 他向来双标,只喜欢自己不讲武德。 “晏大人也好意思说这话,我和你,半斤八两,今日早晨,你当我不知道有人跟在你身后?” 气氛有一点尴尬,李祝酒故作淡定:“横竖你都把我绑了,把他们放了吧,杀几个普通人有什么意思。” 凌云却没立刻答应,一脸玩味:“我现在是胜利者,你说了不算。” “……” “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赢了就让你走,也放了这些人,你输了,就在且兰住下,我不杀你,不动你,等到攻破长虞,我还放你自由,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怎么样?” 那边的人显然听到了,瞬间抬起一排脑袋,带着希冀的,小心翼翼的,渴求的目光看向李祝酒,那眼神让李祝酒心里五味杂陈,七上八下。 可是就这么简单?李祝酒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只是束缚他,能对战局造成多大的影响吗?这凌云不是说挺牛逼的吗,怎么今天倒是糊涂起来了,捆个没啥用的人。 “你当我是什么香饽饽吗?我留在这,孜须照样打你……”他没忍住逼逼两句,被凌云听了去,神秘兮兮一笑:“你不懂,你很重要的。” 大概人都是极有眼力见的,那些俘虏听着两人对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妇女抱着怀中的孩子,亲昵地用额头去蹭孩子的额头,鼻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看看李祝酒,又看看孩子,最终,像是孤注一掷,猛地起身往前走两步,带着身边被拴着的人也牵动了,她扑着跪在李祝酒面前。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我好多天没吃过饭了,我,我没有奶水了,我的孩子快死了。” “求求你救救我,菩萨,活佛,我,我给你磕头行不行,我什么都没有。” 在女人的带头之下,其余人也像得到点拨,统统跪下,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冲李祝酒喊。 “也救救我们,求您,我们一辈子就地里干点活,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我上有老下有小,母亲八十高龄还盼我照料,儿子也才几岁,大人,求您了,帮我一下好吗?” 看着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李祝酒感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非常想逃离这里,然而他不能。 李祝酒咬牙切齿:“我赢了的话,你就没半点惩罚,这游戏有意思吗?” “我说了呀,我是胜利者。” 好好好,你牛逼,你是老大,李祝酒吞下一口恶气。 李祝酒方才被带下去洗漱的时候已经松绑,换了干净衣服,眼下跟凌云站在一起,倒是没有半点俘虏的样子,他一脚踹飞地上石子:“怎么玩?什么时候玩?” “不急,我在等道具。” 两人就那么沉默地看着远处的风景,草长莺飞,树影婆娑,有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里开得娇艳,几只菜粉蝶围着野花飞飞停停,偶有一两只快速掠过的飞虫猛地扑住蝴蝶,又迅速在草丛里消失不见。 第38章 春光正好,昏昏欲睡,李祝酒差点撑不住。 终于,一阵银铃声响起,方才那女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蹦蹦跳跳,手里捂着个精致的小盒子,珍宝似的。 见到凌云,那女子把盒子往后挪了挪:“你知道这个多难弄吗!真舍不得给你用!” “十个人换的。” 那女子娇嗔:“要不是族长不许我用族中活人练蛊,我才不至于为了十个人折腰!” 凌云一手伸出去,摊开,那意思很明显,女子显然还是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挣扎着交出去,并试图讨价还价:“再加五个。” “引玊,别惹我。” 李祝酒看着他俩巴拉巴拉,烦得不行:“到底怎么玩?能不能麻利点。” 凌云这才又露出那副渗人的笑,将盒子挪到李祝酒眼前:“道具到了,大人猜猜,里面是什么?” “毒药?” 凌云摇头。 “虫子?” 李祝酒想到引玊的穿搭,再想想前面他们说的,练蛊……那这玩意儿必定是蛊虫之类的了。 草,玩得真狠,李祝酒呼吸急促起来,后背出了些汗,他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村民。 男女老少,脏兮兮地缩着,那妇女怀中的婴儿,不哭不闹,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李祝酒再次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作为带着神秘色彩的虫蛊,电视剧里常常出现,之前也略有耳闻,总之沾上不是那么好甩掉就是了,况且,这玩意儿搞不好真的要命…… 凌云笑了:“对,虫子,死了好多人练出来的呢。” 说罢,他一挥手,一手下端着个盘子上来,盘子里两个倒扣的盅。 “大人背过身去,我会把这个盒子放在其中一个盅下面,等我放好,你回头来猜,猜到空盅算赢,猜到有蛊的那个嘛,就算输咯。” 李祝酒咬咬牙,别无选择,慢慢背过身去。 第33章 锁魂之蛊 就在李祝酒东想西想的时候, 忽然身后凌云喊道:“晏大人,可以转身了。” 转过头去,面前两个倒扣的黑色盅, 完全别无二致, 哪一个下面是蛊,哪一个下面是空,他一无所知, 任意翻开其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干嘛非得逞能出来换人!要是再来一次,他…… “大人,选吧。” 后背渗出了汗, 一颗心提起来,李祝酒尽量控制住自己不手抖,然而广袖下的手还是忍不住轻颤,他看那两个盅,又看凌云和引玊,两人都挂着看戏的笑。 又扭头看那些村民,每个人都死死盯着他, 眼神又是惧怕又是期待。 不再犹豫,李祝酒随手翻开一个, 那个精致小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宣告一个爱逞英雄的倒霉蛋的结局。 李祝酒一颗心跌倒谷底, 还没做出反应, 就听旁边那些人中一男人带头呼喊:“完了, 完了, 我们要死了, 我还不想死啊,不想死,我……” 那男人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至李祝酒眼前,猛烈地磕起头来:“大人,求求您跟他们说说情,放我们走吧,放我们走吧。” 在他身后,一群人跟着啜泣起来,纷纷哭嚎命不久矣,而刚才凌云并没有说过输了的话,这些村民作何处理。 “我输了。”李祝酒坦荡转身看着凌云:“可是他们是无辜的,都是战争的牺牲品,战场上各凭本事,拿普通百姓开刀就没意思了。” 凌云读懂了他的话外音,嗤笑:“我又不是君子。我管他们的死活干什么?” “不过,我现在有另一个想法,这样,”凌云拿起那个盒子,抛起来又接住,冲那群人道:“这盒子里装着祝况祭司新炼制出来的蛊,用过后,哪怕中蛊人远在千里万里,只要控制母蛊,子蛊就能感应到,轻则万蚁噬心,重则当场毙命,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权利好不好?” 那些人想也不想,频频点头。 “这位晏大人,是朝堂派到边境平乱的,保护过你们长虞的人,也杀过我且兰将士,还和顾将军关系匪浅,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种蛊,或者是,你们死。”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瞬间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去做出决定。 “我现在就要答案,快点。”凌云不耐烦的样子,随手抽出匕首晃了晃,那银白雪亮的光在阳光下折射到那些村民脸上,晃得人毛焦火辣,无声地催促着他们做出选择。 引玊抱臂站在一边,眼睛里都是激动的光:“好玩儿好玩儿,这新蛊我正期待它的威力呢,快选啊,你们再不选,大魔头要杀人咯。” 她说着,笑嘻嘻地凑近那抱孩子的妇人,作势要抢,被躲过后跺着脚嗔怒:“小气小气,孩子借我玩一会儿又怎么了嘛!” 这话说得轻松,吓得那母亲瑟缩一个劲儿哭:“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李祝酒拳头握紧又松开:“给我种蛊,放他们走吧。” 死就死吧,烂命一条,反正也没人稀罕,从小成绩吊车尾,母亲早逝,父亲只知道做生意,常年关心照顾他的只有保姆,还是拿钱办事。 “你说了不算,”引玊笑着勾起他下巴打量一眼:“要他们做决定才可以。” “啪”的一声,李祝酒打掉引玊的手,看着那些命苦的人:“我愿意种蛊,换你们回去,不必有什么负担,我在世上也没什么留念和遗憾。” 是吧,没几个朋友,从他车祸穿进来,他们可能都把自己忘记了。 亲生父亲,也许一年也发现不了他车祸快嘎了。 他和这世间其实也没啥羁绊,早死晚死,没太大区别,希望那蛊,最好可以直接让人毙命。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中年男人砰砰砰给李祝酒磕了三个头:“您的大恩大德,小人这辈子没齿难忘,您要是死了,我,我每年清明必定给您烧纸,让您在下面不愁吃不愁喝!” 说完,他看着凌云:“我选,我选这位大人种蛊!”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引玊笑着看凌云,后者也是一脸冷笑,拍拍李祝酒肩膀:“你看,他们为了自己,也会选择让你陷入生死难题,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什么无辜百姓,你就不无辜吗?晏大人,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我不反悔。”李祝酒冷静道。 凌云不笑了:“那就种蛊。” 引玊得了话,颇为激动地抢来盒子,冲李祝酒喊:“伸手。” 锋利的匕首割开血肉,盒子里打开的瞬间,黑暗里的一只小虫被血腥气吸引,飞快顺着那气味爬进了伤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下游走,瞬间就不知道跑到身体哪处躲起来了。 引玊看着那小虫爬得得劲,脸上是看着自家儿子在学校里拿了第一的自豪,她冲凌云喊:“要不要现在就给晏大人试试着小虫的威力?” “不必,给大人留个惊喜。”凌云说罢,转身就走:“刚才那个男的,杀了,其余人,放走。” “不要!不要!”那男人吓得不轻,疯狂挣扎叫喊,把李祝酒也吓了一跳:“凌云!你不是答应了我放了他们!” “没办法,我改注意了,我看不惯他。” 那背影已经走远,随即,手下领命行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吓得其余村民尖叫着跑开,又因为被一根绳子牵绊,摔得东歪西倒,那位母亲,始终死死搂着怀中的婴儿。 李祝酒看了看,低声道:“放人吧。” 引玊冲手下挥挥手,很快村民被解绑,送了出去,只剩下李祝酒和引玊两人还在外面吹风。 “你知不知道你种的蛊有多厉害,就敢随便种,为了一群贱民,值得吗?”引玊哼哼唧唧,有些聒噪。 “不知道,但我觉得,一个没牵挂的人能换一群有牵挂的人活着,也挺好的吧。” 这下轮到引玊呆了:“我听大魔头说你在盛京高官厚禄啊,来了长虞,顾将军都对你嘘寒问暖,你活得那么滋润还说什么无牵无挂,是盛京的姑娘不漂亮,还是琼浆玉液不好喝啊?” “都不是吧。”是说真正的我,没什么挂碍。 “锁魂蛊一旦种下,除非你死不可解,凌云说得没错,不管你在千里万里,只要控制母蛊,就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母蛊被他拿走了,你自求多福吧!”引玊说着,蹦蹦跳跳走远了。 等人一走,李祝酒又被押回屋里,这次倒是没被绑,竟然还送了吃食上来。 就那么好吃好喝悠哉悠哉地呆了几天,他差点怀疑人生了,前几天整那么惊心动魄,后几天怎么过上养老生活了,凌云到底要干嘛? 万籁俱寂的时候,很多不清晰的头绪越发清晰起来,李祝酒在脑海里盘算着过往发生的那些事,难民、夜袭、疫症,这些看似毫不相干,实际上却像是有一条隐形的线将其串联。 难民偷粮草的那个晚上,他们耽误了一日行军,得知难民往东求助却被赶了出来,当时李祝酒就疑惑,古人对于安置流民应该是有一套方法的,怎么东边那么多城池就敢公然赶人? 第39章 且兰夜袭那晚,只安排了百人攻城,何等自信?就算摸清楚城中没有很多兵力,一百人攻城,也未免儿戏,那晚,如果不是因为骑兵提前抵达,也许长虞已破。 步兵耽误那么多日子才到,居然是因为士兵感染疫症,行军一向不靠近人多的地方,所以那疫病源头来自军中,而身强体壮的士兵居然会感染疫病。 从这些事种,李祝酒早就感觉不对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像天意一样在帮衬且兰,总在关键时候做推手,让且兰占上风。 而这一次换人不成反被绑架,一开始他只以为是两个不按套路出牌不讲武德的人撞点子了,而之前,凌云亲口说知道他身后跟着人。 古代又没有监控,他从何知道?总不能是在路上安排了伏兵,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将身后跟着的贺今宵一起端了? 所以,来的路上没有摄像头没有伏兵,而凌云就是知道,他身后有人。 这就匪夷所思了,串联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李祝酒的一个猜测几乎被印证,朝堂之上,有孜须的内应,很有可能还身居高位。 所以他可以勒令东南边的富庶城池不许接纳流民,可以串通且兰,让他们知道长虞什么时候无援,可以攻。 而流民北上,边城失陷,这样的混乱能带给那位反贼什么好处呢? 李祝酒想着想着,惊出一身冷汗,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更不得了的阴谋。 他喵的,孜须一堆烂摊子!他在心里狂骂:“007你个傻逼,不知道给我递个好点的本子吗?草,草草!” 几秒后,系统响起嘟嘟声:“请宿主稍安勿躁啦,剧本二加载进度已经到达百分之八十~” 除了那个蛊,凌云非但没有折腾李祝酒,居然还好吃好喝,笙歌漫舞地伺候了他好几天,期间还从祝况转移到了且兰营帐。 这日傍晚,李祝酒正躺着发呆,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而后,为首一个侍女模样的人进来:“晏大人安好,将军今日为您挑选了些美人解乏,您可以挑个喜欢的,若是都喜欢,也可都留了。” “有病啊他!滚。”李祝酒相当无语。 那侍女并不接话,往身后招招手:“都进来。”说罢,冲李祝酒行礼:“将军也是好意,大人切莫推辞,将军为您挑人可是用了心的,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李祝酒坐了起来,随意一瞥那群衣着暴露的女子,满屋子的脂粉气闻着只想打喷嚏,他一挥手:“都出去,我不好这口,全部给凌云送回去,他慢慢享受吧。” 侍女带着笑:“将军接连几日给您送美人,您都不要,他说,您今日再不要,下次该换男宠了,说不定大人会喜欢。” “咳咳,咳咳咳,咳!”李祝酒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朝屋外大喊:“凌云你神经病啊!” “滚出去,全部!”李祝酒摔了桌上杯子:“下次别再送了,烦不烦?” 正烦躁,那群莺莺燕燕里,忽然跑出来个高一点点,胖一点点的女子,直接贴上李祝酒胸膛蹭:“大人,别生气嘛~别赶奴家走嘛~” 李祝酒眼角抽搐地感受着两坨硬邦邦的冷馒头一样的东西抵着自己,万般嫌弃看那女子,就见这人妆比其他都浓,身材也奇怪,胸前的东西更怪,这,这,他没经验,这玩意儿能是那么硬的吗? 古人技术那么好?这玩意儿已经能造假了? 恶心得不行,他正要动作,忽见那浓妆艳抹的女子朝自己疯狂努嘴眨眼。 有点眼熟了怎么回事?李祝酒疑惑地看着那张脸,安静了一秒,两秒……那他妈好像是,四喜啊! “卧槽,卧槽,你……” 第34章 逃命时刻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 四喜猛地扑上来将李祝酒摁倒在床上,一边眨眼睛暗示一边夹着嗓子哼哼:“大人~就留下奴家吧!奴家保管好好伺候您~” 呕!李祝酒快吐了,但还是强忍不适, 不再挣扎:“那, 那就留下这个,其他的都退下。” 那侍女见留下一个,终于满意, 带着剩下人撤走。 等人都走了,李祝酒才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回事?弄成这幅鬼样子。” “少爷, ”四喜一脸尴尬,双手拖了拖胸前的冷馒头,接着道:“是大将军送我混进来的, 等天色再晚一点,我想法子带你出去。” 李祝酒傻眼:“你?” 怕是两人才出阵营就被发现,然后被乱刀砍死了,他有些不放心:“他就让你一个人来?也不怕你暴露出个好歹?” “那倒不是,将军和我约定好了,今夜戌时,他会在外面制造混乱, 届时我找个由头支开那两个看门的,咱们就开溜, 外面林子里有人接应我们。”四喜一脸浓厚的脂粉,贼眉鼠眼地偷瞥四周, 那模样别提多滑稽, 看得李祝酒心道, 不靠谱! 两人就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等啊等, 终于等到夕阳西下,最后一丝日光隐没,天地间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光线暗淡了许多,营帐内燃上了火烛。 戌时二刻,李祝酒看看外面又看看四喜:“到点了,这下咋办?” “等着。” 于是,他就眼睁睁看着四喜胡乱抹了两把脸,脂粉混合着口脂被弄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李祝酒惊恐后退:“四喜你干嘛?” 四喜不慌不忙,随手又拆了两个珠钗,将发髻弄得散乱邋遢:“少爷,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为他们把我送进来是干啥的?” 李祝酒眨了眨眼睛:“你,你这不是败坏我的名声吗?你你这样我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啊?”四喜一愣:“少爷,都啥时候你还想这些有的没的。”说罢,四喜将肩头衣料咔嚓一撕,裂帛之声响起,露出少年人还算白皙的肌肤,而后四喜又撩起裙摆:“这还不够,再来点,搞夸张点。” 又是一顿咔嚓咔嚓,裙摆被撕得稀烂,零零碎碎,四喜忙活一阵,才有点可怜地抬起头盯着李祝酒。 这眼神看得李祝酒毛骨悚然,生怕四喜受刺激再扑过来,他伸出一只手拦着四喜:“你别过来啊!” “少爷,我为了你可是连贞操都牺牲了,你居然还嫌弃我!”少年人有些委屈,而后又大大咧咧将胸前秀发甩过去:“我一个人演戏不真,万一门口看门的进来检查不就露馅了吗?” 李祝酒:“所以?” “所以——” 下一秒,四喜飞快扑上来,将李祝酒的衣服扒了只剩下一件里衣,又将胸膛大喇喇扯开,再抹一把口红随手擦在他胸口上,搞出点事后的样子,才满意点头:“少爷,这都是顾将军出的馊主意,你要是生气,出去后找他算账。” 好你个贺今宵!狗逼! 说罢,就见四喜起身故作扭捏地往外走,到了门帘前,含着胸掀开一角,夹着嗓子道:“来个人,大人要沐浴,去打热水来。” 李祝酒赶紧躺回床上,装模作样地躺着。 果不其然,门外的看守并不随便听信四喜的话,一掀帘子进了屋,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李祝酒身上痕迹才躬身行礼:“大人辛苦,小的这就下去吩咐热水。” 又过了两刻钟左右,忽听外面一阵躁动,两人一对视,瞬间明白,是贺今宵带人来捣乱吸引视线了。 四喜整理好衣服:“少爷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门外的人解决了。” “算了,我来。”李祝酒早就穿好衣服,起身找了块木板,掂着往门外走。 就四喜这个个子,指不定还没动手就被别人拎着甩出去老远,为了避免逃跑失败引来火力,还是他自己来更为妥当,好歹当初在青峰寨厕所外,他还打晕了一个人逃跑,所以这事儿李祝酒自以为比四喜有经验。 掀开帘子,门外果然还剩下一个守卫,远处有士兵慌乱地到处跑。 李祝酒状似不经意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大人还是回营待着比较好。” 那士兵说完便扭头闭嘴,正好留给李祝酒一个后脑勺,时机正好,他不犹豫抄起木块猛地砸向看守后脑勺。 解决完,四喜也凑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跑。 营地外面,火光连天,升腾的焰火模糊了那些树,营帐,天空,时不时还飞起一片片烧焦的草木。 已经是晚上,营帐之外架起火盆,临跑路,李祝酒也不闲着,随手推倒了一个又一个,一时间营地后方也起了火,温暖和煦的三月,晚风徐徐,很快吹得那火焰连了天,一连点燃好几个营帐。 “少爷,快跑,别管这些了,等下被发现就跑不掉了!”四喜急得满头大汗,又穿着繁琐的裙子,还得提着裙摆跑,李祝酒虽说好些,但古代的晚上就篝火照明,视线里黄澄澄的,好几次差点跌跤。 两人跌跌撞撞,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月光洒在林间,光线却被树叶遮挡大半,地上影影绰绰,看不太清。 第40章 终于,在筋疲力竭之际,已经逃离且兰阵营很远,将那些火光和营帐都甩开不见。 “不行了,不行了,歇歇,歇歇,应该追不上来了,我喘口气。”李祝酒撑着膝盖大喘气,憋得不行,这一路又是刺激又是心跳加速,跑步的速度一点没停,已经到达自己体力的巅峰。 “行,歇会儿,应该是追不上。” 结果两人刚说完,下一秒,身后不远处响起参差的马蹄声。 一人大喊:“将军!他们就在前方!” “给我追。” 回头一看,几丈外,一行人骑着马,打着火把,黑影重重,形似鬼魅。 “不是,我这么倒霉吗?”李祝酒无语了,一把拽起四喜:“跑,别停!” 两人又在林子里一路奔驰,后有追兵,两人跑得不知东南西北,见小路就窜,东窜西窜,几乎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甩开追兵,但是这一来,李祝酒后知后觉问:“追兵是躲过了,但是,贺今宵,不是,顾将军还能找到我们吗?” 四喜的头发已经被林间的枝桠勾连得像蜘蛛网一样挂在脸上,他胡乱扒开,呸一口吐出嘴里的枯草:“这,好像不能。” “万一,万一接应我们的人和来追我们的人遇上怎么办?”李祝酒又想到这个,瞬间毛骨悚然,后背浸出了一身冷汗。 “快走,咱们悄摸摸绕小路回去,看看能不能赶紧找到接应的人马。” 在漆黑的夜晚,朦胧的月光下,两个筋疲力竭的人又互相搀扶着在小路上绕圈,其实走的是哪条路,对不对,李祝酒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要往前走。 又绕了一阵,两条腿已经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脚底和脚趾头都疼痛无比,林间数不清的枝桠打在脸上,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又在脸上,手腕上,脖颈上留下一条条红痕或者血痕。 累,极致的累;渴,渴得连分泌唾液也费劲。 但还是要继续走。 李祝酒拽着四喜,两人一路摸爬,走着走着,倏地,四喜惊叫出声,惊得李祝酒赶紧捂住他嘴巴:“你干嘛?嫌咱俩死得不够快。” “少,少爷,我腿卡住了,好痛。” 借着稀薄的光,李祝酒蹲下身去扒拉一阵,才感受到四喜脚下是一处密集的藤蔓,他手摸过去,瞬间扎伤了,藤蔓下方好像是空的,很可能是很久以前猎人打猎用的坑,废弃了,长出来的藤蔓将口封住,四喜时运不济,一脚踩了进去。 “没事,你别紧张,放松,我试试能不能把藤蔓扯断,把腿拔出来。”李祝酒一边安慰,一边用双手慢慢去摸那藤蔓缠绕的脚踝。 藤蔓有刺,随手一摸就被刮了数道伤,李祝酒忍着疼,一声不吭,原本微弱的光,因为他要蹲下身去,就被身子遮挡住了,摸了半天,终于摸到那截脚踝,他一用力掰扯脚踝周遭的藤蔓,细细密密的刺全部扎进双手,极其锋利,极度疼痛,十指连心,来自手指的伤痛总比其他地方要敏感些,冷汗冒了一脸,李祝酒仍然不敢松手。 四喜也借力缓缓蹲下,刚巧被那刺扎了一下,他骤然惊呼:“少爷,你,这里都是刺,你快把手拿出来。” “不行,我拿出来你怎么办,再忍忍,我很快就好。” “不行,这刺那么扎人,您的双手是写文章的,不能因为这个伤了废了,少爷……”说到后面,四喜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算了,少爷,你让开,我就这样拔出来。” “说什么废话,就这样拔出来,谁知道你这条腿还能不能要,闭嘴,等下把敌人引来我可不管你。”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没停,慢慢的,有温热的水滴滴到额头,李祝酒猛地僵住,没好气低声骂:“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给我憋着!” “我不,除了我娘,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少爷,我这辈子都要跟在你身边当牛做马,不,不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 这孩子气的话,给这个沉重的时刻平添了几分柔情,李祝酒心里像是塞满了棉絮,暖暖的,柔柔的,不再搭话。 扯了半天,手心已经一片黏腻湿滑,李祝酒暗骂:“太多了,根本扯不断,要是能灯照着就好了。” 说完,一片昏黄照下来,视线所及处清晰起来,繁复的藤蔓,尖锐的刺,以及满手的血。 还没来得及好奇这光源来自何人,就听那人笑着问:“这样能看清了吗?” 第35章 你笑个屁 霎那间, 李祝酒后背冷汗都渗出来了,他慢慢抬起头,就见凌云举着一个火把, 往这边偏了偏, 火把照明了他当下的处境,也照亮了凌云凌厉的下颌。 那人一抬头:“好不容易请大人来做客,怎么还受伤了?” 说罢, 凌云挑眉一笑:“来人,把晏大人和他这位美人都给我好好请回去。” 命令一下, 他身后窜出两人,三两下用剑挑开缠绕的藤蔓,而后架着李祝酒和四喜出来。 两人本就是仓皇出逃, 眼下更是搞得一身又脏又破,像两个乞丐似的,四喜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倏地一把推开那两个士兵,拦在李祝酒身前,跟个护犊子的母牛似的:“放开我家少爷,我, 我跟你们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笑。”暗夜中凌云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矮冬瓜,能干嘛啊?还保护你家少爷, 你家少爷就是死了拿你垫背, 都还有一截身子杵在地上, 真笑死我了。” 这话侮辱性极强, 四喜瞬间胸闷气短, 状似河豚,被李祝酒一把拉住往后拉。 “安心,没事的。” 李祝酒被五花大绑,只剩下两条腿没绑,留着走路,一根绳子牵了他和四喜,跟在一群人身后,随着战马,悠悠往回赶路。 一晚白干,希望破灭后,浑身的力气都像被卸掉,四肢软绵像面条似的,头也极重,方才被刺划伤的手隐隐作痛,疼得李祝酒毛焦火辣,像是有一层火焰似的布裹着周身,导致全身都在发汗发热。 每走一段,四喜总在身后悄声询问,生怕他有个好歹。 思绪像是在火海里上下沉浮,李祝酒感觉自己就要撑不住了,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小路绕了又绕,黑夜里每一条路都是那么陌生。 贺今宵,他还能来救得了他吗? 这样想着,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队伍倏地停下,不远处渐渐亮起火光,紧接着,火光亮成了一簇,两簇,而后成片,那片亮光飞快朝这边移动,越是近,越是能听见马蹄声。 身后,四喜猛地拽住他衣袖:“少爷,是顾将军!顾将军来救我们了!” 与此同时,左右两边林子里也亮起火光,又是两队人马从林中出来,只留给且兰军一个出口。 隔着一片人腿马腿,李祝酒看见贺今宵在正前方,骑着小仙女,面色冷峻:“凌云,把人交出来。” “如果我说不呢?”凌云根本不怕,还敢挑衅。 贺今宵抬手一挥,所有士兵围过来,二话不说开始拼杀,双方互相砍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谁也顾不上两个俘虏。 李祝酒急急忙忙抓着四喜往旁边躲:“快,咬开绳结,我们悄悄过去,别被且兰人发现。” 本就是两个没什么战斗力的人,凌云带着人来追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会被劫,就连绑人也是敷衍了事,倒正好方便了眼下逃命。 解开绳索,李祝酒拽起四喜就往一旁悄悄挪动,躲过互砍的士兵,躲过乱飞的箭矢,眼看着就离贺今宵不远了,就在这时,一声呼喊吸引了且兰士兵的注意力—— “晏棠舟跑了!快抓住他!” “抓不住也没事,乱箭射死也不算亏!快!” 凌云也在人群里左冲右突,抵挡着孜须人的进攻,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他有些吃力,渐渐被人围困落了下风,这时候哪里还管得着俘虏,他低声咒骂:“一群蠢货,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跑!都给我撤!” 于是他一马当先,策马往合围缺口逃,身后士兵也一溜烟跟着,队伍的中后方断后,还在负隅顽抗为前面的人抵挡着冲击,但为了追那么个人身陷囹圄,又心有不甘。 月色中,一士兵气不过,抄起一杆长枪,猛地一掷,直直冲向李祝酒。 急忙逃命的李祝酒根本来不及注意后背,只顾拉着四喜一路跑,一路逃,终于看到贺今宵就在面前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就要卸力,就这一秒,浑身汗毛竖立,忽然毛骨悚然,直觉有危险靠近,但经历了一整晚的折腾,他早已筋疲力竭,身体的反应也慢了很多。 就这一刻,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剑身划破空中气流,发出铮鸣声,嘡一声撞上身后的那柄长枪,两件兵器都被阻力格挡,各自偏向一方,扎进土里,带出一些土块飞溅。 李祝酒被那声响吸引,扭头愣愣看着,劫后余生的幸运感油然而生,他猛地憋着一口气,又猛地呼出去,然后使劲拍了拍胸口:“草!” 第41章 差点就嘎了! 还没回过神来,身子被人用力一拽,而后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隔着冷硬的铠甲,他也能感受到那人胸腔中的那颗心脏在剧烈跳动,李祝酒呆呆看着来人,一眨眼,声音不自觉发抖:“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是就想坑死我,好你个狗……” “别害怕。” 只听贺今宵低声说完这话,那双有力的臂膀揽过他后背,李祝酒有些别扭地在他怀中扭动两下:“你干啥,你放开我!” “早就说了你不能去,下次再也不许了,听到没有!” 李祝酒挨了训斥,也不恼,还是傻傻站着,任由贺今宵抱着,没再反抗。 他感觉自己脸颊有些热,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就在此时,身后一股力道拽着自己往下,李祝酒这才想起,身后还跟着四喜呢! 他赶紧推开贺今宵,一把把四喜从地上捞起来,火光下,四喜的裙子破城了碎布条,胸前的冷馒头不在了一个,头发已经变成鸡窝豪华版,周身都被刮出大大小小的血痕,这要是和山魈站在一起,指不定谁更吓人。 “来个人,扶四喜下去。”他冲队伍里一喊,张寅虎翻身下马:“哎哟,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凌云这个狗日的,下次见着他,老子非得把他戳成筛子!给咱们小四喜报仇!” 摆脱困境后,四喜这才感觉自己穿得实在是太过于不伦不类了,心底里生出些羞耻来,含蓄地抓着布料将自己裹住:“少爷,我,我,我我先下去了。”说着就躲到了不知道何处。 “走,上马,回城。”贺今宵看着身边弄得一身伤的人,浑身都难受。 “行,我的马呢?” 李祝酒抬头看了看,大家都骑着自己的马,没有多余的,片刻后,腰间一紧,他被贺今宵一手搂着腰,裹挟着飞身上马,又一次和这人共乘一马,还是缩在身前。 军中那些将领,士兵,大部分都将碍事的目光放到两人身上,尤其是张寅虎,明晃晃地打量,陆仰光则是暗戳戳地观察两人,这些目光让李祝酒浑身不自在:“贺今宵你放开我。” “乖乖待着,你受伤了。” 不知道为何,大家好像都嗓子有点痒,开始小声咳嗽起来,又装作很忙的样子左右看看,这叫李祝酒更是尴尬。 怎么回事?这气氛,这尴尬劲儿…… 他一拐贺今宵:“我们俩能不能走队伍后面,我有话要跟你说。” “当然可以。” 于是两人就披着月色,乘着晚风,悠哉悠哉地跟在队伍后面,不近不远的距离,李祝酒终于没有那么尴尬了,才开始说正事。 “贺今宵,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超纲。” 身后人轻笑,带着胸腔震颤,而后一副吃惊的样子:“什么样的大事,让我们酒哥这么如临大敌?” “我们行军打仗屡次遭遇意外,是因为,朝中有内鬼……” 这一路上,李祝酒将自己被困且兰时想到的那些阴谋都说了出来,包括且兰可能和祝况联手的事,贺今宵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他将这些都告诉贺今宵,更方便两人为之后的作战做出计划。 到了城门外,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李祝酒道:“况且,我还有另一个颠覆目前认知和情况的猜测,再等几天,就能得到证实,到时候再和你说吧。” 贺今宵懒懒回应:“早先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直到步兵耽搁那么久,更加应证了我的猜测,这都能想到同一处去,看来我们俩果真是——” 李祝酒被贺今宵呼出的气息弄得痒痒的,他偏开脖子,漫不经心问:“是什么?” 他手好痛,迫切需要一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和贺今宵聊聊天正好。 “心有灵犀一点通。” 想也不想,他反驳:“鬼才和你心有灵犀。” 说完,又有些懊恼似的,贺今宵也没干啥,就嘴欠点,自己老那么大恶意干嘛,正想找补,身后人不在意似的翻身下马,在李祝酒的注视下,贺今宵伸展双臂。 “什么意思?”李祝酒还沉浸在他刚才说话有些过分中,被贺今宵的迷惑行为搞得一愣。 “到地方了,抱你下马。” “哦,”思绪回神,他看着四方熟悉的建筑,终于是回到了城内,但是:“不用,我自己能下来。” 他扶着缰绳和马鞍就要下,被手上细密的伤口狠狠教训了一顿,李祝酒“嘶”的一声收回手,终于认命般看向贺今宵,似乎在纠结。 贺今宵却是在催促了:“别扭捏了,快下来,还有别的正事要谈。” “什么正事?”李祝酒被抓了几天,孜须目前的打仗计划,他全然不知。 “之前我有猜测但不敢深想,方才和你一对,证实了且兰在朝中有内鬼,而昨日,朝廷运来的粮改小道送来,已经快到了,我派了李蒙去接应,如果朝中内鬼果真权利滔天,这事难免出意外,还得想想怎么办才好。” 说完,贺今宵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亮光,似是催促,似是诱哄:“我抱你下来,等下带你包扎了伤口,我再找两个靠谱的手下商议要事。” 这话一说,李祝酒瞬间感觉自己再不下去就成罪人了,天大的事儿还等着贺今宵力挽狂澜,他怎么好意思在马上耽误时间? 挣扎两秒,他终于往下一跃。 耳畔响起轻笑,他落在怀中。 李祝酒睁眼,就瞧贺今宵笑得开怀,脸颊火烧一般,延续到耳郭,他不淡定道:“你笑个屁。” 第36章 必死的局 “我不笑了, 赶紧回去,让大夫好好看看伤。” “嗯。”李祝酒随口应答:“不过也别太担心,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 李蒙也不一定就有危险。” 两人乘着夜色在微风中漫步, 李祝酒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这话像是在安慰贺今宵,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发顶被人摸了摸, 而后他听身边人轻声宽慰:“别担心其他的了,我让人叫了大夫, 先回府上看看伤口。” 贺今宵这动作让他浑身一震,而后别扭地侧头避开:“摸狗呢你,拿开。”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觉到了房间门口,屋内已经亮起烛火,李祝酒进门一见到床就瘫了上去,顺嘴一叫:“四喜!” “四喜伤得不轻,我已经让人带他下去休息治疗了,大夫马上到,你就先躺着。” “哦。” 脑袋一粘枕头, 李祝酒近乎昏厥似的睡了过去,没一会儿, 耳边有人嗡嗡作响。 “晏大人,大人醒醒。” 他睁开眼, 就见易封正拎着药箱弯腰看他, 挣扎着坐起来, 李祝酒混沌不堪, 嗓子里干得不行:“易医官来了, 麻烦了。” “大人此次以身犯险,太冲动了。”易封脸上没什么表情,说着,他坐下来,打开药箱:“大人手上伤得不轻,有些刺扎进肉里,需要挑出来,还请大人忍忍。” “这点小伤,我根本就……”话音未落,手上传来一阵钻心巨痛,疼得手指痉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啊!疼疼疼!疼!”李祝酒断断续续叫嚷,就要缩回手,却被预判了动作,被易封一把摁住。 而后,易封从医药箱里掏出一根短圆木棍:“大人怕疼可以咬着这个。” “这玩意儿有啥用?”李祝酒吐槽着,电视剧都爱这么演,但这又不是麻药,况且,医官用的,那不得给很多人都用过,他略微嫌弃地推了推:“我不用这个,你继续。” “大人很不一样。” 一片安静中,李祝酒听这人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这话还很耳熟,他不解:“哪里不一样了?” 易封抿唇,像是一个浅淡的笑,又不太像:“大人位极人臣,一介文官,先是在意小兵的伤,后是在意贫民的死,好像看不见这世上的阶级一样。” “我生来就看所有的命都是平等的。”李祝酒没精打采地随口回答,只当打发时间的闲聊。 “大人的观念很新颖,很罕见。”又是一阵安静,那人接着道:“就目前来看,战况并不是很好,时局混乱,大人怕不怕最后也守不住这座城?” “但听天命,尽我所能,无愧于心。” 以他和贺今宵的底子,多守住一天都是赚的了。 折腾了一刻钟,才将嵌进去的刺挑干净,消毒,包扎,李祝酒看着自己一双裹成团子的手,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易封正在收拾箱子,闻声顿住:“大人饿了?” “昂,啊,有点。”李祝酒略微尴尬,就听易封道:“我这就去给大人找点吃的来。” 下一刻,贺今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不必,我给晏大人准备了,医官下去休息吧。今夜又添了伤员,辛苦医官。” “将军客气,都是下官分内事。” 寒暄一番,房间里终于只剩在贺今宵和李祝酒两个人,后者偷偷瞥了一眼托盘,里面放着清清爽爽的炒菜,越看,李祝酒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肚子里也叽里咕噜得厉害。 第42章 上次贺今宵受伤,他贱兮兮地折腾了这人一番,这次他受伤,是不是该风水轮流转了? 正胡思乱想,温热的触感抵到唇边,贺今宵缓声道:“酒哥,张嘴。” 大脑还没处理这句话,嘴已经老实张开,李祝酒愣愣地张口接住了那一筷肉。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这个点了,你叫厨房的人起来弄的吗?” 又一筷子肉递过来,贺今宵回:“不是,我自己炒的。” 李祝酒震惊了:“你?” “你还会做饭啊?”贺今宵不仅会做饭,居然还单独给他做饭,简直神奇。 谁能想到,他俩曾经是剑拔弩张的关系。 “怎么样,居家好男人,入股不亏,考不考虑带一个回家?”贺今宵看着腮帮子鼓鼓的人,笑着问。 “多少钱?贵了不要。” “你给多少都行。”实在不行,免费也行。 “那就倒贴。” 两人插科打诨,李祝酒说完,自己就笑出声,扭头一看,贺今宵一脸忧郁地叹着气:“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打闹一阵,李祝酒往里滚了一圈:“饱了,小贺子,下去把碗洗了,朕就寝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一士兵着急忙慌进了太守府报信。 临时改道的粮草再次被劫,去接应粮草的大将李蒙负伤,带去的几千人马,死伤过半。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上次从且兰抢来的粮草早已告罄,原本刚好朝廷运送来的粮草刚好可以接续,结果却再次出了意外。 李祝酒面色凝重,看了贺今宵一眼,转向那报信士兵:“此事不要声张,不可传到军中,传话李蒙慢些回来,我有别的安排。” 那士兵走后,他叹了口气:“果然,朝廷内鬼再次出手了。” “想不通这反贼图啥,出卖我们到底是为什么?钱?权?”贺今宵一边想一边觉得古人实在太复杂。 “钱,为了钱出卖城池,甚至引起一国的动乱,对于一个本意只是钱的人来说,因小失大了吧,天下都乱了,拿着钱去哪里花?”李祝酒一语中的,然后吐出一口气:“如果说权,那更不能了,能在孜须当个高官还不够吗?出卖我们,甚至拱手让出长虞,对他有什么好处?如果孜须都散了,权力再大,对谁行使?” 一番话下来,贺今宵脑子里忽然清晰起来,而后警铃大作:“有没有一种可能,朝中那人,想造反?” “朝中反贼勾结且兰,不过是为了造成动乱,天下一乱,换个主人不就混水摸鱼的事儿吗?” 李祝酒双手捧起冷茶喝了一口:“这正是我之前想到的。” “但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贺今宵道。 两人面对面,片刻后,李祝酒忽然道:“有。但是还需要等。” 刚巧此刻,门外跑进来一个士兵,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报,这封信是盛京晏府寄给晏大人的。” 李祝酒一手接过:“下去吧。”而后转头冲贺今宵道:“我手不方便,你把它打开,我们要的答案就在这封信里。” 贺今宵毫不犹豫打开了这封信,娟秀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字里行间都应证了李祝酒的猜测。 晏母在信中写到,最近这段日子,皇上听了礼部右侍郎苏常年的忽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道士,一心练仙丹,正事不管。 除此之外,还将朝中有真才实干的文武重臣全部大换血,找了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贬谪的贬谪,充军的充军,发配的发配,比如家里拿不出十两银子的廉洁清官被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被罚去偏远山区当个小小知县,忠心耿耿的朝臣被指认勾结边将,最后因为忠烈撞柱而死,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光是晏母列在信件里的名字,都有足足一页之长。 而后被委任的那些人,全是些奸猾鼠辈,正事不管,贪财好色个个名列前茅,当然,其中也不乏有能力者,不过优点盖不过缺点就是了。 “看到这里,明白了吗?”李祝酒看着贺今宵,一颗心沉到谷底,此刻深刻认识了穿到这里接了个多烂的摊子,“先是勾结且兰,想打开西南门户,逼东南城池不许接纳流民,进而驱赶流民一路北上,这些流民,随时都可能发起暴乱,只需要很小的契机,然后是忽悠皇帝醉心邪术,遣散朝中有用的重臣,来一场大换血。” 三月中旬的天气明明已经暖和,李祝酒却感觉周身冰凉。 贺今宵一颗心也沉下去:“朝中有人想造反,制造外患,驱动内乱,还搞了一群随时能搞暴乱的难民盘踞盛京,到时候真要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而那些被贬谪流放外派的,是死是活,全看那反贼的心情。” 也就是说,他们被派来西南平乱,其实也是朝中反贼篡位的一步棋。 遣散所有有用的,能扶起孜须烂摊子的能臣。 而战无不胜的顾将军,竟然成了第一个豁口,还因缘巧合带上了晏棠舟,两人此来西南,也就是说在反贼的计划里,本来就是送出来打算先弄死的。 那这一路的牺牲,这一城的百姓,也就是说,只是预制祭品。 “草!”李祝酒猛地一拍桌子,“嘶!”结果疼得龇牙咧嘴,被贺今宵一把抓住手:“好了,好了,别生气,别生气。” “他们怎么敢?这一座城,少说也有数万百姓。”李祝酒咬牙切齿说着,恨不得现在就飞回盛京把那个反贼揪出来,给所有战死的士兵和死于战火中的百姓垫背。 想归想,可眼下,他十分清楚,即使知道了这个惊天大秘,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告诉将士们,因为会导致军心涣散,长虞城可能瞬间倾倒于且兰铁蹄之下。 他也不能告诉百姓,让他们逃窜,因为这样一来,长虞成了空城,凭空多出的数万流民又将四处流散,引起新的暴乱。 现实是残酷的,可是他们也只能认命,认命有人里应外合要他们的命,认命地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些百姓,认命地拦住且兰人有如神助的进攻,让崩塌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仿佛落进了一个封闭容器,不能挣扎,不能呼吸,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李祝酒坐在椅子上,仿若行将就木,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贺今宵,好像我们再怎么努力,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第37章 设宴抓奸 安静了一瞬, 肩上搭上来一只手,贺今宵的声音响起:“没关系,只要我们努力过, 就够了, 多的不要想了。” “但是我们又没有粮草了。这一次,好像是真的走到末路了。” 一片沉寂中,贺今宵安慰道:“总有办法的。”不知道是在安慰李祝酒, 还是安慰自己。 看身边的人还是不在状态,他提议:“我们出去走走, 别想那么多了。” 两人出了太守府,一路往主街道走,道路两旁的帐篷里躺着不少伤患, 有的半裸着身子,躺在草席上,有的歪歪斜斜,坐在椅子上撩起伤腿,许多年轻的百姓自发组织在一起来当义工,帮大家端水送药,包扎伤口, 军民相处如鱼水之欢。 自从来道长虞,大小战乱不断, 伤员也一直接续不断,这批养好伤, 下一批又躺过来, 于是临时医疗棚越建越长, 都快沿街铺成摊子。 李祝酒慢慢走过去, 偶尔侧目看看周边人忙碌, 也看看士兵伤情。 “晏大人,顾将军。” “大人来了?” “大人手受伤了?” 走街串巷的百姓,官兵,任谁来了都打个咋呼,李祝酒随口应着,一颗心像是像是放在油锅里用滚油烹炸,炸完捞起来又放到冰天雪地里冰冻,无比煎熬。 没走两步,一个人急急忙忙撞了上来,那人知道撞了人,闷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小屁孩儿?”李祝酒认出了那孩子,之前贺今宵受伤时送烙饼的小孩,刚才撞他的力道不小,李祝酒有些担心地蹲下身:“撞疼了没有,下次走路看着点,太不小心了。”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我这次不是来松饼的,是来帮忙的。”那孩子混不在意擦了一把脸上鼻涕,笑嘻嘻答。 “帮啥忙?” “照顾各位军爷啊,我娘说了,大家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伤的,叫我没事的时候别疯玩,来这里帮忙端药什么的。” 李祝酒沉默了。 这座城池里的每个人都没有放弃。 可他已经提前知道,这是一座必定会被攻破的城,内有朝中重臣出卖,外有且兰骚扰不断,被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最残忍的不是已经提前预知了结局,而是一个已经预知结局的人,却还要像个木偶一般在他该在的位置上做他该做的事。 比如他,比如贺今宵。 半晌,他道:“贺今宵,我们努力吧,把这座城守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要是可以久到地老天荒,久到奇迹出现,那就更好了。 第43章 身后的人坚定回:“好。我和你一起。” 粮草再次被劫,也就意味着,在奇迹到来之前,长虞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粮仓渐渐见底,不可谓不愁,可愁也没有用,上次用过的方法也不能再用,毕竟这种出其不意的戏码,一次足以让对方长记性。 又过了几天,士兵锻炼之余,吃进嘴的粮渐渐稀了,军中已经小小地有了不满。 安分了没几天的且兰再次卷土重来,这一次还带来了更多援军,从城门往下看,浩浩荡荡一片,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他们就那么在城池周围死死守着,也不打,就看着。 这天中午,李祝酒叫来贺今宵,在房间里叙话。 “以你的名义,今晚召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领,医官也带上,一起吃个饭,吩咐厨房,吃大餐,就在太守府设宴。” 贺今宵一头雾水:“粮草不太够了,这样不太好。” “我有别的用处。”李祝酒道:“且兰永远能恰到好处地掌握我们的动向,除了朝中有人外,应该在我们之中也安插了人,这个人的上级也许是朝中的人,也许是且兰的人,但不论如何,眼下我们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顷刻之间葬送所有人,所以,必须把这个人揪出来,清理了耗子屎,才好心安。” 贺今宵还是没有想通这和这顿饭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照办了,毕竟眼下这个烂摊子,真是谁来也扶不起来了,那就能搂一把是一把吧。 酉时,太守府设宴,众将赴约。 三月的桃花作陪衬,中间圈出来个地方,几个舞女在其中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乐声阵阵;一列列食案摆放得整整齐齐,食案上尽皆摆放得满满当当,秀色可餐。 没多久,各将领着常服来赴约,张寅虎率先挑了张食案坐下,抄起个鸡腿塞进嘴里,两下吐出骨头:“终于能吃顿饱饭了,有粮草就是好,这年代当兵打仗,有奶就是娘,嘿嘿。”边说边吃,拎起酒杯就上一口卤鸡腿,吃得人直甩头:“爽!” 等到所有人落座,李祝酒举起茶杯遥敬:“一直以来战火不停,还没有和诸位好好叙叙话,吃吃饭,刚好粮草到了,今日约大家一起聚聚,也放松放松,都敞开了吃,管够。” “有晏大人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吃了好久干粮稀饭,今儿个终于是吃上好的了,我非得把肚子撑破不可。”张寅虎举起酒杯回敬:“打仗的时候我冲最前面,吃饭我也是,我就不客气了,先吃着了哈哈哈!” “吃吃吃,本来也就是设宴给大家放松的,别紧张,都吃。”贺今宵笑着举杯。 同张寅虎性格相差无几的,还有个李蒙,但此刻那人坐在下面,随意夹了几筷就不再动,一脸阴沉。 李祝酒和贺今宵不约而同对视,都看着下面的人, 李蒙作为亲自去接应粮草的人,自然知道这一次粮草再度被劫的事。 除李蒙外,李祝酒发现陆仰光从落座起,未曾动筷,自始至终都是平静地坐着饮酒,还有薛太守亦然,只顾叹气沉吟,都不动筷。 其余人等,本就紧巴巴地吃了好长一段日子的干粮配粥,眼下好不容易等来一顿丰盛的菜,自然是大快朵颐,在他们看来,这顿丰盛的饭菜就是终于等到粮草的一顿放纵,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虽然在座的诸位单独拎出去都是出名的将领,牛批事迹可以单开一本书,但是说到底,神将的本质,到底还是个人,是人就得吃饭。 所以今夜,大快朵颐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勉强可以排除嫌疑。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李祝酒挥挥手:“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日练兵,切不可怠慢,对了,陆参将留一下。” 众人散去,下人们收拾着碗筷,陆仰光起身到前面来,躬身行礼:“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李祝酒又喝了一口茶:“吩咐谈不上,就是席间见大人没怎么吃饭,是不合胃口?” 陆仰光迟迟没搭话,握拳的双手骨节用力得泛白,呼吸也重了一瞬,才回道:“吃不下。” “怎么吃不下?” 片刻后,陆仰光抬起头,眼神里是少有的鄙视和愤恨:“大人何苦一问,士兵喝稀粥,我等却关起门来大吃大喝,这是什么道理!”他声音拔高了,脖颈处青筋暴起:“我等作为将领,怎可处处优于战士,若不是战士们拼死顽抗,这城池早都破了八百回了!大人怎好意思独享美食,简直笑话!亏我之前还觉得大人你和别的官不一样。” 停顿片刻,陆仰光一甩袖:“这从将士们裤腰带里抠出来的盛宴,请恕陆某难以下咽,大人还请自用。告辞,不送!” 李祝酒被骂了一脸,眨眨眼,看向贺今宵使了个颜色。 于是贺今宵眼疾手快攥住那人衣袖:“陆大人息怒,息怒。” 陆仰光被扯住衣服,背着两人使劲儿,结果没抽出来,愤愤转身,怒视两人,满脸写着“有什么屁话赶紧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祝酒还没开口,主座上薛巢撩着袍子急奔下来,也跟着劝:“陆大人息怒,息怒,虽然老夫也不知道晏大人和顾将军搞这一出意欲何为,但我相信,二位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把下面人当人,这也叫原因吗?” 陆仰光平时和气,眼下生了气,性子竟然比张寅虎还火爆,李祝酒摸摸鼻子,心说这些当兵的一个都惹不起,脾气真大! 再不说实话,陆仰光快掀屋顶了,李祝酒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眼前这两个人所有的行为,陆仰光随将士出生入死,从不觉得自己高热一等,作战时勇猛,出谋时沉稳,薛巢守着这座城,舍己为人,家里穷得今晚设宴的菜都是跟城里有钱人家借来的存粮,何况一城太守若是内鬼,打开城门就能投降,何须扯出那么多麻烦事。 如果说拥有良好品质的两人会是内鬼的话,长虞早八百年就已经歇菜了。 镇定片刻,李祝酒道:“长虞城中,有内鬼。” 他将且兰,朝臣,以及城中内鬼一事尽皆说完,陆仰光和薛巢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老太守泪流满脸:“上天不公,让这一城百姓竟跟着我受苦受难。” 陆仰光又是心惊胆战,又是尴尬:“竟然有这等事,那我方才……真是对不住大人,我太冲动了。” 李祝酒笑笑:“不怪你,我故意设宴,就是想看看所有人的反应,粮草被劫一事,我特意压下来了,并没有在军中传开,避免造成恐慌,可这事又过于蹊跷凑巧,结合之前且兰和朝臣勾结的前科,我猜到我们之中也有内鬼,所以才想着设宴看看众将反应。” “若是知道粮草被劫的人,怎么也放不下心大吃大喝。” 但李祝酒还是失策了,综合今晚所有人的表现来看,内鬼似乎并不在今夜赴宴的人当中,今夜所有人的表现都合情合理。 薛巢抹了一把眼泪:“那大人,看出什么了吗?” “内鬼必定在军中有一定地位,但应该不是有点权力的将领,至少,不是今晚这些人。”所有感觉能触及到军机的人,李祝酒都喊了,但没有人有问题。 也有可能,那人伪装太好。 这就危险了,他沉吟片刻:“既然没试出来,今晚的事肯定多少会透露出去,肯定打草惊蛇了,那人会躲得更隐蔽,还是大意了。” 话音刚落,愁眉未展,李祝酒站在原地,忽然感觉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在心口中升起。 李祝酒并没有在意,还以为是最近过于疲劳。 几分钟后,那疼痛断断续续,搞得他冷汗涔涔,继而越来越严重,频率越来越高。针扎一样的痛也变成了千万颗钉子同时钉入心脏一样的巨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得不能动弹,连轻微的胸腔起伏也像是被剥离了一层心脏。 陆仰光本就是个老实人,刚骂了一顿,误会解开后更是过意不去:“大人可别跟我计较,我这个粗人,说些闲言碎语,不知大人深意,千万别往心里去……” 耳边的话变得模糊了,轻了,视线也模糊了,贺今宵的脸也像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李祝酒顾不上受伤未愈的手,大力攥着胸前的衣服,恨不得伸进去胸腔里,将那颗作痛的心脏扯出来。 他躬着身子想缓解疼痛,却无效,断断续续哼:“啊,额,疼……好疼,贺,今……” 李祝酒没有说完一句话,就在剧烈的痛楚中昏了过去。 第38章 弹尽粮绝 一片混沌之中, 李祝酒仿佛置身深渊泥沼,有千千万万细密的线裹挟全身,并同时被贯穿心脏, 前方黑沉沉的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自己苟且地在地上爬,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痛, 耳畔有模糊的喊声。 夜半三更,太守府中的医官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随军医官看了束手无策,城中野生大夫看了也是闻所未闻。 贺今宵站在床边, 一动不动,眼看着床上的人一头冷汗,面色冷白,时而抖动抽搐,时而皱眉呕血,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 仅仅是帮他擦擦汗。 第44章 “怎么样了?大夫。”城中最后一个郎中把完脉,他克制不住地一把揪住大夫衣袖逼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晕倒,还呕血, 是中毒了, 还是受伤了?” 他大脑一片混乱, 心跳如擂鼓, 从且兰回来, 他只顾着高兴了,都忘了问问李祝酒在且兰时遇到了什么,有没有被欺负…… “肯定是且兰人对他做了什么手脚,肯定是,要不是我当时同意他去交换,也不会害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怪我,都怪我!” 贺今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薛巢见状宽慰:“顾将军别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别乱了阵脚,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出晏大人的病因,才好对症下药。” 那年迈的郎中不敢含糊:“将军别着急,草民有个猜测,但是,还要再确定一下。” 这是今晚第一个把完脉能说出点东西来的大夫,贺今宵瞬间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屏气凝神等着大夫后话。 只见那大夫左右手换着把脉,又是检查舌苔,又是检查眼珠。 片刻后,大夫额头渗出些汗,面色更加苍白,哆嗦着嘴:“草民在这边境上行医数十载,依我之见,晏大人并非中毒,而是中了蛊啊!只是这蛊虫种类繁多千变万化,除了下蛊的人,旁人很难分辨。” 下蛊,贺今宵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之前李祝酒说过且兰可能和祝况联手的事,一颗心颤了颤。 他一把攥住大夫的手,控制不住抖动起来:“那,可有办法?” 大夫不敢看贺今宵,擦了把冷汗:“顾将军,草民说句实话,我这,只能看出来这蛊虫极其厉害,但还不能判断这是什么蛊,要能判断这是什么蛊,才好找对应的法子,但将军请放心,晏大人既是为了百姓才遭此祸,草民一定竭尽全力。” “多谢大夫,您久居边陲,见多识广,还请上心。” 等到大夫离开,贺今宵坐到床边,想拉一下李祝酒的手,忽然想起薛巢还在一边,年过半百的老人跟着他守了一宿,已经沧桑得不行,他清清嗓子:“薛太守先下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顾将军才是应该下去休息,老夫在这里看着晏大人吧,将军下去歇息,有什么情况我叫你。” “不必,您一把年纪了,别和我一个年轻人争了,快去歇息吧,夜半三更了。” 劝了一番,薛巢终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贺今宵这才肆无忌惮地拉着李祝酒的手,看着,盼着,希望他能睁开眼,和他说说话,哪怕是骂他一句也好。 见床上那人睡得沉,贺今宵慢吞吞地和他聊着天。 “酒哥,既然你听不到,那我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咋咋呼呼的,脾气暴躁的样子,很可爱,你看着凶,但是内心柔软,你看着冷淡,其实很温暖,你表面什么都不管不在意,但是总是心软多管闲事,生气的你,乖巧的你,害怕的你,害羞的你,都是可爱的你。” “哈哈,也就是你听不到,我才敢说,要是你听到了,保管抡着拳头就要揍我吧。” 床上的人在睡梦中也皱紧眉头,贺今宵下意识伸手去抚摸他的眉心,想让它舒展,但没有成功。 四野沉寂,房中无余人,只有灯火如豆,照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和一个忧心忡忡的人。 贺今宵攥着那只手抬起来,很轻很虔诚地低头,将唇靠上那双白细的手指上,一触即离。 迷迷糊糊中,李祝酒感觉有人一直拉着自己,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听不清,但是吵得他睡又睡不过去,醒也醒不过来,朦胧地躺了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他倏地睁开眼,身子黏腻,像是发了一夜的汗,大脑虚空,四肢软绵。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往旁边看去,贺今宵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李祝酒就着被牵着的动作碰了碰贺今宵的脸:“醒醒,我饿了。” 才叫了一声,睡梦中的人陡然惊醒,坐正,迷茫的眼神瞬间清醒,从眼中迸发出光来:“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凌云到底对你干了什么,回来怎么一个字也不跟我说,昨晚二话不说就晕倒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炮语连珠,炸得李祝酒一愣,都忘了问你牵着我干啥,愣愣回话:“你,你一连问那么多,让我先回哪个好?” 见贺今宵的脸色依旧难看,他不敢再插科打诨,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大事,也就是他们拿百姓的性命威胁我种蛊,当时没办法,只好答应了,没多大事,死不了人,放心,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这话一说,贺今宵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冷笑着反问:“你昨晚都呕血了,这还不叫大事,非得进棺材埋黄土才叫大事?” 不是说不会用自己去换百姓,不是说不做圣人,不是说苟命,不是说有危险先跑,不是说打起仗来让他垫背吗? 那为什么要以身犯险,还被下了蛊,守城时屡屡站在前端,遇到危险硬往前冲,为什么不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好好珍惜自己那条小命。 贺今宵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勉强平缓,脸色也好看了些:“蛊解开之前,别乱出门了,好好待在房间里,我会尽力找郎中给你看,打仗的事有我顶着,你也别操心。” 虽然但是,李祝酒依然不习惯被一个大男人牵着手,他不动声色抽出来,尴尬挠头:“也没这么严重,我现在就感觉挺好的,没有哪里不舒服,甚至感觉能出去跑个三千米。” “老实点,我让人下去弄饭,吃了再睡一下,等会儿郎中会来继续看诊。我也会让医官都商议着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真没事。”李祝酒笑着回:“区区一个蛊,校霸怎么会怕呢,好了,我要吃饭,吃完出去看看士兵,不是没粮了吗,我看看大家状态怎么样。” 看贺今宵板着脸,他软了语气:“你要是不放心,你陪我去好了。” “算了,拗不过你。” 李祝酒这才松了口气,其实当时引玊说了这蛊的厉害,他就已经当自己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虽然事后想起来也会后悔,会害怕,但是一想到他换了那么多人生还的机会,又觉得,好像是值得的吧。 他还记得那个母亲的祈求,记得怀中那个孩子稚嫩的脸庞。 吃过饭,两人并肩出了太守府,一路上,李祝酒都感觉身边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到自己身上,他特意去忽略,却越是感觉那视线实质化,过于灼人。 “贺今宵,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 “我担心你,谁知道那蛊什么时候会再发作,谁知道下次发作会不会……” “没事儿,别担心。” 两人说着,街道上行走的百姓、士兵见了他们都纷纷打招呼。 “大人好。” “将军好。” 正是饭点,人群已经自发聚在一起排队领饭,百姓站一边,士兵站一边,掌勺厨师在最前方支着锅,掀开盖,扯着嗓子:“慢慢来,别急,都排好队!” 将士,百姓,早就规划起来分别统领,发饭,管理,便于战时避险和保护平民安危。 很快,大家纷纷领了饭,有的原地踟蹰两秒,嘴里叭叭念叨着什么,而后还是走远,有的三两成群,窃窃私语,李祝酒随便一瞥,大家碗里的饭是越来越稀了,再这样下去,就快喝清水米汤了。 这还是全城的百姓捐赠余粮才撑到现在。 再往前走,角落里不少人蹲着吃饭,李祝酒眼尖,一眼看见那送烙饼的小孩,此刻那孩子正悄悄和身边人分享一块巴掌大的饼,声音稚嫩又清脆:“易医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块儿饼,我藏了好久舍不得吃,现在我拿出来,我俩一人一半。” 那孩子身边的人,正是易封,衣袍有些皱了,不似之前体面,但坐姿端正,犹见风骨,看起来像是家教严苛的家庭出来的公子。 易封主动接过小的半块:“为什么分我?” “因为你好辛苦,我看到你一个人照顾那么多伤员,经常忙得吃不上饭,你是大好人,我想分你,把我珍藏的饼给你一半。”孩子咬了一大口饼,嚼吧嚼吧囫囵说着话。 易封轻笑出声:“我是大夫,治病救人于我而言是本分,再者,我拿朝廷的俸禄,自然是要干活的。这样一来,我觉得自己不算好人。” “拿了俸禄也可以不做事,你拿了俸禄就做事,还不算好人吗?”小孩不太懂,又是一口饼咬下去,还催促他:“你也快吃啊,可好吃了,比粥好吃。”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易封咬了一口饼,只觉味同嚼蜡,哪怕是吃了一路干粮,依旧不觉得这饼算什么珍馐。 但这块饼于这个孩子而言,弥足珍贵,既弥足珍贵,却又拿出来与他分享,易封有些梗塞,细细咀嚼着体会其中的味道。 应该是很粗糙的面粉,还夹杂着别的粗粮,口感很差,很干,还硬,中间可以吃到肉粒,但又硬又肥,挺难吃的,但他吃完了。 第45章 孩子三两下吞了饼,道:“念生,林念生,阿娘叫我阿生,易医官你也可以叫我阿生。” “阿生。”李祝酒喃喃自语,这声音瞬间吸引了说话的两人,林念生骤然抬头:“晏大人,您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近日还是不宜出来走动。”易封说着话,起身行礼。 “不碍事,出来看看。” 林念生吃完饼很快跑得没影了,李祝酒看了看易封,忽然道:“你年纪轻轻考进太医署不容易吧?” 易封不明所以,规矩答话:“还好。大人忽然问这个是何意?” “收拾包袱走吧,我惜才,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易封愣住,随手擦掉嘴角碎屑:“大人抬举下官了,不过,我留在这里还有要紧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深情寡淡,李祝酒不解:“没粮食没药材,战士留下是以身殉国,你留下当附赠品?” “再说,你一个医官能有什么要紧事?” “治病救人啊,伤员需要照顾。”易封笑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没一阵子,平地响起摔碗声,而后骂声大起:“要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是什么道理?打起仗来跟我扯什么家国大义,结果就吃这个,老子筷子下去都捞不起来米,那水煮菜梗吃得能噎死人,他妈的!吃了这个还谈什么打仗?” “你们一个个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吃这破玩意儿,屎都拉不出来,还打仗,老子不干了!” 挑事的一带头,瞬间摔碗的声音连成一片,稀里哗啦摔了一片,甚至有人气不过,抢过伙夫的勺哐当一下将铁锅砸得稀巴烂。 吵吵嚷嚷,活像造反。 这动静吓得一边喝粥的百姓瑟瑟发抖,有的抱团互相安慰,有的叫着跑走,躲到犄角旮旯,场面混乱得堪比战场。 李祝酒早就想到,没有粮草能坚持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加上他蛊毒发作,耽误思考,让这一幕惊得失去思考能力。 安静片刻,李祝酒心咚咚地跳动,一下一下如鼓点一般,最后,像是一锤定音一样,他下了一个决定。 “贺今宵,既然没有粮,没有多的兵,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不然我们就拼死打这最后一场吧,不论输赢,不论生死,也比眼下这样拖垮了强。” 第39章 战火家书 四周还响着呼哧呼哧喝稀饭的声音, 那盛饭的碗用过后干净得如同刚洗过,每个士兵都已经有了怨气怒气,挨饿受冻, 还要让人拼命, 哪有这么好的事。 贺今宵沉吟片刻:“我再想想。” 日子一天天过,干饭变成稀饭,稀饭变成米汤, 眼看着就要喝清水了,城中余粮渐渐见底, 肉菜早已吃光。 军中渐渐哀声四起,怨声载道,军心一天比一天散乱, 外有且兰围困,内有朝堂内应,再加上士气不振,仿佛失败的屠刀已经高悬颅顶。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就要散成一盘沙,贺今宵终于不愿再拖。 这日正午,艳阳高照,贺今宵再次聚众议事。 “粮草被劫, 城内已经没有可以用的粮了,再这样下去, 也将失去可以用的兵,我决意做足准备, 去迎这最后一战, 各位可有异议?” 座下所有人面色沉重, 一时无人应声, 片刻后, 薛太守整理衣襟,起身行了个大礼。 “若不是将军率众前来,我长虞怕是早已沦陷,下官在这里代长虞百姓谢过顾将军,谢过晏大人,无论将军做什么决定,我等誓死跟随!” 年过半百的老太守尚且有气节,余下人等纷纷同意。 张寅虎起身:“下官誓死追随将军!” 其余所有人齐刷刷应声:“誓死追随将军!愿竭力一战!” 做好所有的准备,耗光所有的物资,压上所有的筹码,蓄够所有的勇气,用无畏铸剑,以决心为兵,去战这最后一场。 哪怕生,哪怕死,哪怕胜,哪怕负。 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这一场,竭尽全力。 看着慷慨激昂的每一个人,李祝酒猛地吐出一口气,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真的要来了。 等到喊声停住,他缓声吩咐:“迄今为止,抛开在战争中牺牲的,综合后来招的民兵,我们还剩下将领以及士兵四万三千余人,战马八千九百余匹,所剩粮草只够紧巴巴地用五天,眼下既然决定决战,那吩咐下去,从即刻起,拿出所有余粮,斩五千匹战马,让所有将士百姓分食,所有人饱食两日,两日后,开城迎战!” 此话过后,室内一瞬安静,而后齐刷刷回:“是!” 李祝酒用了整整一天时间,跟贺今宵一起敲定了最后时刻的作战计划,事无巨细到每一个士兵,每一匹战马,每一个将领的用处,等到敲定完毕,已经是月上中天,三月下旬的夜晚,夜风已经不再寒凉,两人披着薄衫,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你怕不怕我俩就这么死了,现实世界也嗝屁了,然后就啥也没了。”李祝酒侧身看身边的人,一边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牵挂,爹不疼,没有娘的,回不回去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倒是贺今宵,他之前有听同学们聊过这人家庭氛围挺好的,典型的相亲相爱家庭出来的孩子。 阳光,正义,温暖。 虽然一开始,他挺看不惯这人的,老在学校里处处压自己一头,但是相处那么久来看,其实这人也还不错。 不管怎么说,都是生死里过命的交情了。 那人轻笑一声:“现在就要留遗言了吗?不是后天才决战吗,今晚好像还不到最后一刻。” 李祝酒一噎:“闲聊罢了,再说,真留遗言也没人听啊,咱俩在这跟谁有羁绊啊,说给谁听。”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一刻,李祝酒竟然想起晏母那个柔和的女人。 如果他的妈妈还在的话,大概也是那么温柔的女子吧。 贺今宵道:“悔恨,惋惜之类,都不能重头再来,也不能改变结局,所以啊,放宽心,别太害怕。” 任由思绪放空一瞬,李祝酒才抓住贺今宵刚才话里的重点,他倏地扭头:“你的意思是,真到了最后一刻,真有遗言要留?” “是,吧?是有几句话想说,但眼下还不太好意思,我想,等到真要死了的时候,就什么话都敢说了。”贺今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月光下发着光,定定地看着李祝酒。 那目光明明还算平静,李祝酒却觉得像是寒潭一般吸引着自己往里走。 “咳咳。”假装咳嗽两声,他回神道:“睡吧,真有什么遗言,明晚留呗。” 算得上是生命倒计时的一夜,李祝酒竟然睡得格外好,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中午吃饭的时间,厨师支了几个比平时大很多的锅,下面燃着小火,烹煮着锅里的肉,香气四溢,远飘十里,勾得所有人腹中馋虫涌动,练兵的没心思练兵,干活的没心思干活。 林念生大街小巷里跑了一通,一路嗅着这味道跑近了,见周围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望穿秋水般看着那边的大锅,他心砰砰跳,口水像小河流似的一直流,流了又擦,擦了又流。 他问周围人:“今天吃什么?我闻到了肉香,比我娘烙的饼香。” 有的人笑着回:“肯定是肉,虽然我好久没吃过了,但是肉就是这个味儿,今天有肉吃了,哈哈哈。” 饭点一到,大锅揭开,大勺一撞铁锅,伙夫猛地吆喝:“来来来,最后两天了,都来吃肉,吃完肉就该好好干仗了!” 百姓士兵依旧按照秩序分开排队领饭,井然有序,但比起往日,今天多了一份翘首以盼的期待。 每个人的碗里都领到了一份足量的肉和菜,连米饭也不再是稀饭,而是压得紧紧的,冒起小山丘的干饭。 所有士兵大快朵颐,吃得满头大汗,吃得忘情了,恨不得将以往的都补起来。 大家一团一团围着吃,边吃边聊。 “昨日,将军下了命令,吃两天饱饭,就要好好干仗了。” “所以说啊,咱们吃的这个,可是断头饭,都吃饱点吧,不然真打起来都扛不动枪。” “你们知道吗,咱们吃的这个肉,是战马。” “哎,知道,昨儿个,就在北门那块儿,五千匹战马整整杀了大半天,哎,我听着都心疼。” “我一个哥们儿,就是骑兵,那杀的战马里,就有他的,昨儿个他和我说起这事儿,一个男子汉,硬是哭了好一会儿。” “那他……还吃得下这肉吗?” “不知道,吃得下吧,不吃的话,不就没吃的了吗?” 吃着,聊着,碗里的肉好像顿时变沉了,沉得嚼不动,沉得端不住,但又不能不往嘴里送。 等到所有人快要吃完,主街道上,一行人推着几个大推车,车上装满了纸张,李祝酒和薛巢一道往中心走。 到了最中央,人最多的地方,李祝酒随手拿起一打扬了扬:“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吧,我找了些纸,大家都排队来领一下,一人一张,会写字的,自己写封家书,不会写字的,来找我,或是麻烦一下会写的,也留一封书信,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书信寄到你们家人手中,当然,如果我们赢了了,活着回来,那这书信就可以亲手交给家人了。” 第46章 “不管怎么样,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适时来了一阵风,吹得那纸张乱飞,一些士兵眼疾手快去抓,去扑,像是捕蝴蝶一般,抓住了,珍宝一样藏在怀里,捧在手里。 此时此刻,那些士兵好像影子慢慢缩小,变成了七八岁的孩童,他们也不是奔跑在长虞孤城的街道里,而是跑在田埂上,菜田里,正孩子气地抓蝴蝶,抓蜻蜓。 随着孩子们的脚步,蝴蝶蜻蜓越飞越远,慢慢不见踪影,然后孩童的身影也慢慢变大,变成了青年的模样,然后一路跑,跑出了贫瘠的茅屋,跑到了参军报名的地方,跑到了战场上,捕蝴蝶的工具变成了刀枪剑戟,捕蝶网上粘着的也不再是蜘蛛网,而是血。 这些人拎着刀枪剑戟一路跑,去追蝴蝶,追啊追,就追到了这里,身影变得更高大,更冷硬,变成了被盔甲裹挟着的,战士。 李祝酒眼睛一涩,侧过身使劲揉着眼睛。 “大人可是身子有恙?”一旁的薛巢发现不对,担忧地问。 飞快扭过头胡乱擦了把脸,李祝酒回:“没事。把这些纸都发下去吧。” 像放饭一样,所有人自发排好队,都来这里领纸张,有的人领了后就随便捡个棍子沾点墨汁开始写,不会写的,就等在周围,等到其他人写完自己的。 读书的时候百无聊赖学习的语文,死记硬背也难免写错的诗词,在这一刻好像具象化了。 这才是真正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李祝酒心中一片愁云,正想找个地方坐着发会儿呆,就见一个士兵踟蹰不前,手里的纸都被捏得皱皱巴巴,那士兵的眼神若有似无往自己身上瞥,他瞬间明了:“是不是不会写字?” “是,是,大人,我想……” “你过来,我帮你写。” 就近找个台子坐下,李祝酒拿出带来的笔墨,接过那张纸,这一瞬只觉这封信重若千斤,深吸一口气,他道:“写给谁?” “家中老母。” “想说些什么?” 那士兵有些不自在,挠挠头,摸摸脸,道:“大人就写,我在军中升官了,马上就涨薪,你跟我娘说,我拿了钱就给她,叫她在家里别舍不得花钱,给她说,我,”他脸上浮现出了羞赧,而后声音都小了下去:“说,我要去打场狠仗,要是能活着回去,就上隔壁小雅家里提亲。” 李祝酒一笔一划写清楚,随口闲聊:“你多大年纪了?” “十九。” “不错呀,都有心仪的姑娘了,我都二十几了,我娘天天念叨我不娶妻。”李祝酒笑着,心里却极难受,有种被堵住无法疏通的烦闷感。 要是没有战乱就好了。 “大人笑话我,大人长得那么好看,娶不娶也就是看对眼的事。”那士兵笑嘻嘻接过书信,看了好一阵子,仔细折起来,交还:“虽然我是看不懂,但是大人写字真好看,对了,大人,我的书信会寄到我娘手里吗?” “我一定……”会尽量,李祝酒看着自己现代的握笔姿势,又看看纸上不那么正式的字体,笑着摇摇头。 那一日,光是家书就收了好几车,若是放在地上,都能堆成山了。 那不仅是书信,更是即将慷慨赴死的战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挂念。 最后的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已是大战前夜。 李祝酒翻来覆去睡不着,穿好衣服,乘着夜风,拎一壶酒,爬上城楼远眺,远处是连绵的山,零星的火光,头顶是高悬的明月。 随便往城墙一坐,他揭开手中酒坛的盖子,猛地灌了一口,很神奇,今天喝古人的酒,居然感觉没那么像现代酒酿了,没喝几口竟然有些头晕晕的了,神奇。 半坛下肚,脸已经有些热,思绪也不那么清明,忽然,身后一声轻笑。 “一个人喝酒赏月不带我,不道德。” 【作者有话说】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杜甫《春望》 第40章 要记得我 脑子已经有些发昏, 李祝酒迟钝地转过头,刚好对上贺今宵带笑的眼睛,他打了个酒嗝:“你怎么也来了?” “就许你大晚上不睡觉, 还不许我也出来转转, 顺便抓个晚上不睡觉的人?” 说罢,他冲身后士兵招招手:“帮我找几坛酒来。” “明天就要打仗了,今晚一醉方休一下?”贺今宵问道, 结果一扭头,对方独自喝得兴起。 城门很厚, 凹陷下去的平面可以当个小桌,很快士兵找来酒,甚至还带了几个小菜, 摆了上来,贺今宵随手拍开一坛酒,举坛:“来碰个杯吗?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哐当——” 两个酒坛撞到一起,晃荡着酒水洒出来,而后双双各自喝了一大口。 李祝酒吹着风,闲聊:“你说,我们活着回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微乎其微吧。” “也是, 时间太仓促了,内鬼也藏得太好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遥看天上的月亮有缺, 李祝酒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大脑放空, 什么也不想, 就听贺今宵问:“如果运气好, 我们能活着回去的话, 你最想做什么事?” “我吗?”李祝酒稍作停顿,像是认真想了想,才道:“辞官吧,然后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哈哈哈,不想出去看看吗,大好河山,不得有多少美景呢,年纪轻轻的当什么咸鱼。” “不想,出门好累,这次出来坐马车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安静一瞬后,李祝酒忽然反问:“那你呢?你最想做什么?” 没有等到回答,他转头看那人在干嘛,明明是不太明亮的月色,他居然很清晰地看见贺今宵脸上的酡红,只见那人抿着唇,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看似放松实则紧张:“如果可以活着回去的话,我想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去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去看迎寒而绽的梅,去看三月桃花雪。” 听着这些话,李祝酒仿佛瞬间看见了绵延的,披着晚霞的沙漠,看见了江南春雨里撑伞而行的游人,看见了贺今宵口中描述的那些场景,顿时,他仿佛置身其间,能感受到落日余晖,感受到江南烟雨,如果真的穿行其间,那真的很美好。 李祝酒低头笑了一下:“那很好啊,想去看的话,就去。” 如果真的可以死里逃生,那想做的事当然不要再留遗憾,都毫不保留地做一下,也不枉老天不薄。 身边一声轻笑,继而那人道:“我的意思是——” “嗯?”李祝酒的思绪依然朦朦胧胧,不至于醉,就是不像白天那么清晰。 几秒后,他听到了贺今宵的后半句:“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李祝酒忽然觉得脸颊发热,连带着耳朵也热,他眨眨眼:“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吗?” 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莫名有些别扭,但又不想被察觉,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份别扭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只是此种情绪出现时,竟然伴随着心跳加速,怪哉怪哉。 好像有些深埋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但有如同雾里看花,雨中窥荷,朦胧的,不清的。 乱糟糟。 对面的人笑着摇摇头:“李祝酒,你当真是块木头。” 那声音轻而缓,低沉富有磁性,语气里淡淡的笑意莫名带着些撩人心弦的滋味,听得李祝酒耳根子更热了,状似不经意扭头看着暗夜中的星火:“你,你才是木头。” 这话虽是反驳,却并没有一点底气,反而有那么点乖顺的味道。 两人来来回回又喝了一阵,李祝酒脑海中反复回响刚才贺今宵说过的话,他没太明白,但直觉话里,是有别的意思的,那是什么意思呢? 想来想去,想得头昏了。 明明没喝多少,李祝酒却觉得头渐渐变重,起身走了两步想让自己清醒些,越发觉得步子有些沉,而后竟然慢慢失去了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 贺今宵放下酒,快步上前将人接住:“虽然你听不到了,但是我还是想说,你要记得我。” 自顾自说着话,他一手揽着李祝酒的肩,一手从膝弯下伸过,将人抱了起来。 在李祝酒呼呼大睡的时候,一辆马车在几队人马的掩护下,从一个极其偏僻的小路出了城。 李祝酒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摇晃,但是大脑很沉,眼皮也很重,无论怎么用力也睁不开眼,他一直尝试醒来,却屡屡失败。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的意识和身体搏斗着,终于,马车驶过一个坎儿,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后,意识终于占了上风,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周遭雾蒙蒙的,晃动的窗帘间隙偶尔透进来光亮,身子也一直在晃动。 “我不是,和贺今宵在喝酒吗?不是晚上吗?” 喝到后面,他好像醉了,然后,睡着了?后来呢?后来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就知道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一睁眼,居然天亮了吗?这晃动又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拍拍脑袋,他掀开窗帘,才陡然发觉周遭景物在飞快后退,他陡然意识到不好,这是在马车里! “停下!停车!”李祝酒大声地喊,一边拍打车厢内壁,发出声响。 但无人回应,他挣扎起身,掀开车帘,驾驶马车的人是四喜,前面是好几个骑兵,一个个不搭话,李祝酒只好拔高音量:“我叫你们停下!没听懂吗?” 终于四喜回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祝酒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道:“再不停车,我跳车了。” “吁!” 前方士兵终于勒住马,一人道:“晏大人,是将军命令我等带您离开的,眼下就是停下也回不去了,我们昨夜就出城的,现在已经行了好几十里,再赶回去等到地方,天都黑了,仗也打完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就是真拼劲最后的力气决战,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胜负的,现在调转方向,送我回去!” 四喜犹犹豫豫,红着眼睛:“少爷,您一个文臣,战场上帮不了忙,就听将军的,乖乖离开吧,留在那里也不过白送一条命。” “我再说一遍,回去!” 李祝酒愤愤说完,在心里把贺今宵骂了个遍,这个狗逼竟然敢悄悄把他送走!还给他下药,简直不讲武德! 慷慨激昂的话说了,鸡汤喂所有人喝了,最后他撇下将士百姓跑了,叫他怎么安心? 就算下半生苟且度日,他永远也会记得今天,他是一个逃兵的身份,放下了被他忽悠着死战的人,一个人苟且偷生去了。 这样的事,他做不到。 极大的愤怒和羞耻占据整个胸腔,他心口剧烈起伏,而后又冷静下来:“这样,你们几个自行离开吧,天南海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四喜你的卖身契我也会撕掉,以后你不再是我晏府的下人,给我留一匹马就行。” “少爷!”四喜陡然拔高音量,眼泪哗哗流下来,哽咽着:“少爷说什么胡话,我生生世世都要留在少爷身边伺候,少爷活着我就活着,少爷死了我就去死,少爷走到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 “晏大人,不可胡来,我们都是奉将军之命行是!”一士兵喊道。 “我们往什么方向走的?”李祝酒不答反问。 那士兵道:“东北。” 东北方向,也就是盛京的方向,往这个方向走,最近的城池是南宜,但同为边陲城市想必没有太多兵马,可眼下,若是能就近搬救兵,哪怕只有几百也好,李祝酒在脑海里过了一边,立刻道:“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我们去南宜搬救兵,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离开的机会,若是想走,就现在离开,若是想回去和大家一起战斗,就留下跟我一起往南宜去!” 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明显动摇了。 回城战斗,当个为国捐躯的烈士,眼下离开,临阵脱逃的蝼蚁。 沉吟片刻,为首士兵道:“我愿留下!随大人一道往南宜!” 眼前的这个人,一身文人气息,瘦弱,不能打架,却要回去守那座孤城;而他们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能征善战的将士,不说临阵磨枪,居然要临阵脱逃?简直笑话。 那几个想走的人也安定下来,而后,马车前后的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回应:“愿随大人一道往南宜!” 四喜擦擦眼泪鼻涕:“我跟着少爷。死也跟着。” 一行人不再犹豫,一路北上,不过半个时辰就赶到南宜。 南宜有没有兵先不说,会不会施以援手也是个问题,但眼下,只要能借到一兵一卒,于长虞而言,也是希望。 朝中那么乱,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只能求助于附近城池。 同一时刻,长虞城外,城门紧闭,城外战场已经从天将明厮杀到傍晚,双方都已经筋疲力竭,提不起手中的剑,喊不动厮杀的口号,连战马也疲软无力,可还是要战,依然要战。 小仙女身上已经不少伤痕,血流了满身,有的已经干涸,马背上,贺今宵的盔甲已经从银白变成鲜红,破开了口子,伤痕外露,有的部位隐约可见白骨,虎口早已震裂,手中长剑已经有些钝了,有了缺口,前方有杀不完的兵,砍不完的人,见不到尾的队伍。 这一次的且兰军队,人更多了,打得也更猛了。 孜须困兽之斗,弹尽粮绝,只能拼尽全力去搏一搏,那微妙的一线生机。 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漫天黄沙,尽埋枯骨。 胜利的曙光并不见,只见飞溅的鲜血,还有响彻耳边的哀嚎。 就在孜须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刻,不远处的林间响起一阵剧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还有千军万马的呼喊,骤然出现在且兰军队的左右后方,呈包围之势,这转变来得过于突然,原本杀得兴奋的且兰士兵瞬间慌了神,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脑海里浮现无数猜测,吓得腿软手抖。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有援兵?” “援兵到了,来了好多人,到处都是,他们还带了好多武器!” “完了完了,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被将士解读成兵刃碰撞的声音,几处马蹄声喊声更是吓得且兰人丢了魂,很快,第一个逃窜的人出现了,而后,且兰士兵被吓散了,原本一片大好的形式,忽然四下逃窜。 贺今宵见状,下令:“众将听令,趁乱追击!十余里而返!” 原本瘫软惊惧的孜须士兵见人跑了,马上来劲,抖擞精神策马追了出去,这一追,且兰人跑得更乱。 乱军中,凌云又怒又急:“瞎跑什么!都给我回来!再乱跑我杀人了!” 然而千军万马,无一人听清他说了什么,照跑不误。 大势已去,原本占上风的且兰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推了,等人走光,贺今宵就见林中窸窸窣窣窜出来些人,等人出来完,一共加起来不过五百来人的样子,各个抄着家伙——锅碗瓢盆。 张寅虎瞪大眼睛:“将军,我,我没看错吧?” 等那些人近了,贺今宵也看清了,来援的人手里拿的东西,他又累又想笑:“你没看错。” 更好笑的是,为首那个拎铁锅和锤子的人,不是李祝酒又是谁。 贺今宵一笑,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又疼,又憋不住:“我真服了。” 不知道若是凌云知道吓跑他大军的援兵不过五百人,而他们误以为的辎重器械,不过一堆破铜烂铁,厨房四宝,会不会被气死? 【作者有话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使至塞上》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第41章 取你狗命 等走近了, 李祝酒才一下丢了那锅,骂着:“真够沉的!” “酒哥,莫非你是个天才?”贺今宵笑着, 闭口不谈他去而复返, 想来是暗戳戳将人送走的事儿自己心里也虚。 一战之胜让城中将士们士气大振,所有人虽然在这一场战争中筋疲力竭,却都因为短暂的胜利扫除疲惫, 众人雄赳赳气昂昂回了城,欣然接受百姓眼巴巴的慰问和关怀。 吃饱了几天饭的前提就是存粮近乎清空, 但如果不像几天前那样细水长流顿顿喝粥的话,还是能吃饱饭,就是吃不饱几天罢了。 自打李祝酒回来, 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懒得给贺今宵,独自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只有四喜来送饭才开门。 傍晚,瑰丽的云霞蔓延了半边天,也到了吃饭的点,叩门声响起。 “进来。”李祝酒专心研究着地图,都没给来人一个眼神:“饭放着就行。” “我错了, 别生气了。” 李祝酒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只见贺今宵低眉顺眼, 像是讨好他的样子,他冷笑了一声, 反诘:“我敢生气吗?等下大将军又一言不合给我下个迷药送走, 我找谁说理去。” “你不该回来的, 都知道是必死的结局, 回来做什么, 你从这里出去,随便找个市井住下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我不走是因为我统帅三军,没有理由走,你不一样,你只是被我顺嘴拉下水的,李祝酒。” “都串在一根绳上那么久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以为我临阵脱逃了,皇帝能放过我?别说隐居了,到时候天涯海角,我逃到哪里都是通缉犯,那日子还不如马上跟你们一起战死,说不定,还有人会铭记我。” 说完,李祝酒气不过:“饭拿走,我不吃了。” “别别别,我刚才鬼迷心窍了跟你吵架,我道歉,你吃饭,我出去不打扰你。”贺今宵唯唯诺诺放下盘子:“趁热吃,我走了,现在的饭吃一顿少一顿了,别闹脾气。” 这话倒是不假,李祝酒拿起筷子,撵人:“你给我出去。” “好,我走。” 吃过饭,天边的火烧云已经变成金桔色,远山和天边的接连处有些黛青色,天色暗了,下一场战争随时都可能会来,毕竟今天中午拙劣的把戏只是胜在出其不意,凌云能带领且兰往南扩张版图,让这个弹丸小国膨胀得敢和孜须叫板,这个将领就非等闲之辈。 第48章 想必且兰收军回去,很快就能发现端倪,到时候掉头回来再战一场,胜负依旧是个悬念。 昨夜乘马车跑了一夜,今天又马不停蹄往回赶,真是累得快散架,李祝酒躺在床上,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战术,竟是天还没有完全黑就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奔波和疲劳,今天的梦格外奇怪,黑沉沉的长路上,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无星无月,前方一点青黑色的光,映照着脚下反光的石板路,李祝酒慢慢顺着那条路往唯一一点光亮处走。 走着走着,只觉阴风飒飒,但很神奇的是,他并不想停下脚步,继而一直向前。 “嘎吱——” “啪嗒——” 前方黑暗中,光点处传出来微弱的声响,他隐约看见那里好像站着个人,只是个背影,那背影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一扇广阔的门。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在干嘛? 那扇门是什么门? 这里又是哪里? 梦里所有的东西都好像很容易被接受,好像出现什么都很合理,但李祝酒依旧好奇:“你是谁?在干嘛?” 那背影停顿了一瞬,而后慢慢转身,可惜大雾中,他依旧看不清那个人,李祝酒疾步往前走,想去看清那个人,却总觉得无论怎么追,他们之间还是隔着相同的距离。 “你是谁?你到底要干嘛?” 倏地,一阵电流传遍全身,李祝酒忽然看清了门头上的两个字,北门。 那个人打开了北门,在这种严防死守的关键时刻,他打开了城门,未经允许,一道雷电劈得李祝酒外焦里嫩,他失声喊:“住手!叛徒!” “呼!” 猛地吸一口气,李祝酒陡然从床上坐起,顾不上满头的汗,只觉得心跳快到要跳出胸腔,这个梦既真实,又可怕。 控制不住地,他立刻下床,穿鞋,往门外奔去,迎着夜间的风,不算亮的火光,就现在,李祝酒脑海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去看看北门。 一路上,石板路稍许凹凸,巡逻的士兵见到他纷纷打招呼,但是他什么也顾不上。 假的。 假的。 一定要是假的。 一定要只是个虚无的梦。 去的路上,李祝酒剧烈地呼吸着,像是跑了一辈子,跟梦里一样,北门总是那么远,终于,前方隐约可见轮廓。 李祝酒悬着的心跌下来,一口气还没喘匀,暗夜中一个闪着亮光的信号弹从北门处直直冲上了夜空。 “砰!” 那一瞬,李祝酒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好像顿住,四肢也石化了不能动弹。 这一幕,仿佛和梦里的情景重叠起来,心脏像是破了个大洞,三月的夜风也想腊月那般凛冽,直直往那个洞口钻,李祝酒发狂一般朝着北门跑啊,跑。 他要抓住那个内鬼,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越是离北门越近,李祝酒的心情越烦躁,等到终于赶到,北门敞开一条缝,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就这一刻,黑暗中传来一声激烈的,破音的呐喊—— “来人!有内鬼!” “我抓住他了!快来人!” 那本应该是稚嫩的童声,却因为愤怒和紧张爆发出嘶鸣,像一个成年的,战士一般。 “快……” 与此同时,城外亮起星火,一支箭破风而来,发出嗖嗖的冷冽的声音,然后钉入某处,打断了后续的话。 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激动,紧张,忐忑,全部都变成了空白,脑海里一页白纸一样,就那么空白了好几秒,李祝酒才惊觉那个声音,如此耳熟,又一个自城外的火把亮起的时候,他瞥见了一个矮小的身影,那身影用双臂死死捂着脖子,发出呜呜的声响,摇晃着倒下,而那一支箭刚好贯穿咽喉。 李祝酒瞬间绷不住,眼睛瞪大,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刷着脸颊,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想要冲出去救起那个孩子,可很快,另一道声音响起,逼得他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颤抖着身子,死死捂着嘴躲在一处隐秘的角落。 他不能被发现,他要找机会跑掉,去告诉大家,敌军进城了! “不是说好了给你们打开城门,让你们不费一兵一卒攻下长虞,就不伤害百姓吗?”那声音想要声嘶力竭,却又害怕被城中人发觉,只能暗哑地,压抑地嘶吼。 城门处很快涌进来很多人,为首那个男子身形高大魁梧,听闻这话,推那说话的人一把:“你他娘的都是个叛徒了,有资格管老子杀不杀百姓,诶老子偏要告诉你,我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攻城后屠城,你一个奸细,有脸管?” 此话一出,身后几个士兵都哈哈笑起来。 李祝酒死死咬着牙,口腔里一股血腥味,片刻后,他将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他很想出去看看那个叛徒到底是谁,但是又不能,一旦探头,就容易遭遇暴露的风险,到时候不仅不能提醒城里人做准备,他也白搭。 趁那些人隔着一段距离,又有夜色掩护,李祝酒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打算趁没人注意离开,偏巧此刻,那个嘲笑人的将领接着道:“我说易医官,你不是救死扶伤吗?咋表面上治病救人,背地里干这些龌龊买卖,好了,让让,将士们,凌将军可是说了,这一次一个项上人头可是值得二十两银子,都别客气,进去杀!” 易封,竟然是易封! 李祝酒握紧了拳头,眼见那些人往城中窜,浩浩荡荡的队伍直直进来,他赶紧找准时机往小路跑了,跑了一段,刚好遇到巡逻队。 “快!通知所有人,奸细开城门了,敌军打进来了!去叫醒所有人,把百姓分团体集结起来逃往事先安排好的藏身地,要快!来个脚快的,第一个通知顾大将军!快!”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又急急回身去看北门那边的动静,那个被一箭射杀的小孩,那个给贺今宵送饼把自己皮肤烫红的的小孩,叫林念生。 念生却偏偏夭折。 胡乱擦了把眼泪,李祝酒回身往北门走,易封干完打开城门这一件事,下一件事总不能是和长虞共存亡,他肯定要跑,或者跟且兰人一起作恶。 而这两个选择都别想,李祝酒要他死。 他随手夺过一个士兵腰间配剑:“借剑一用。” 易封看着那些人进去,走远,听着他们笑,出言侮辱,只觉冰火两重天,背叛的羞耻,不忍背叛的纠结像是两把镰刀分别切割他的灵魂,叫他痛不欲生,叫他如何都做不得人。 昏暗中,他摸索着往前走,终于触及一个温凉的躯体,他手碰到了林念生的脚踝,慢慢往上,是腹部,肩胛,然后他的手停在了那一处箭矢,手掌心里是粘稠的血,还温热,还未凉。 易封想到了那一半磕碜的,难吃的,却被林念生珍之重之的干饼。 他哆嗦着将手往上移动,放到鼻尖处,那里已经没了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俯身将孩子小小的身躯抱起来,踉跄着站稳,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念生,对不起。” 眼泪模糊了视线,鼻涕糊了脸,易封却不知道什么叫狼狈,他只想把这个孩子送回去,还给他的娘亲,然后……然后干嘛?求原谅,忏悔? 他配吗? 走了两步,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而后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淌进了衣襟。 同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是审判,也像蔑视。 “再往前走一步,我必取你狗命。” 第42章 将军死战 易封并未回头, 苦笑一下:“晏大人。” 任由那剑锋划伤脖子,也不管剑入肉几寸,他就那么转过身, 不疼似的:“我知道, 我是个罪人,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李祝酒攥紧剑柄,漠视眼前这人:“你何止是个罪人, 数万之众,你一开城门, 全成枯骨,你让所有人的坚持变成了一场幻梦,你堵断了百姓逃生的路, 也葬送了将士铮铮的命。” “我问你,步兵疫病,粮草被劫,是不是你?” 对面沉默良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 李祝酒几乎咬碎后槽牙:“你是个畜生。”说罢, 他冷声道:“放下孩子,你不配碰他。” 易封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 那我把他还给你,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把这孩子好好埋了吧, 他还那么小就去世了, 都没见过这世间繁华, 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完, 他抱着林念生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别想耍花招,易封,今日要你死,你就老老实实去死,死后我会给你的墓志铭写上叛徒二字,让世人唾骂,千秋万代,受尽折辱。”李祝酒伸出另一只手,接过林念生。 剑锋再往肉里送,李祝酒问:“有什么遗言吗?比如良心发现,跟我说说朝堂里指使你的反贼。” 第49章 “哈哈,大人果真聪明。”易封擦了把脖子上的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大人想听,我便说说就是。” “真好,死之前,还有人愿意听我的故事,大人且耐着性子。”易封竟然就那么坐到了地上,不顾形象,像个疯子,却很平静。 “二十年前,盛京城郊的破茅屋里,出生了一个孩子,他从小就只见过母亲,他很乖,很听话,从不学别的孩子下河抓泥鳅,也不学他们斗蛐蛐打架,母亲忙时他帮忙刷碗收拾家务,母亲不忙,他就偷偷跑去隔壁私塾里隔着很远,伸长耳朵去听夫子讲学。” “他穿补丁衣服,吃糠咽菜,跟着母亲相依为命,艰苦度日,本来以为山上的柴火和田间的小麦就是他的一辈子,可是十七岁时城里来了个大人,他穿绫罗绸缎,连鞋履都镶金线,轿子要十二个人抬,那个富贵人,竟然是穷小子和穷女子的父亲和丈夫。” “母子俩跟人走了,被安置到了一处小宅,从此衣食无忧,却也被勒令不许抛头露面,后来少年喜欢上了医术,便到处去学习,后来他翻遍典籍,看过无数疑难杂症,没给考官一分钱,考上了太医署。” 长达数秒的停顿后,易封轻笑:“偏题了。” “后来达官贵人觉得这个便宜儿子还有点用,就时常提携,控制,勒令他做不想做的事,比如给后宫某某妃子下点惊恐药,流产药,简直家常便饭,可笑吗?一个医者,背地里,是个刽子手。” “再后来,达官贵人想要的越来越多,便宜儿子越来越反感抗拒,但是没用,索性他就开始控制那个被丢到乡下十数年的糟糠妻,然后用母亲控制儿子,伤天害理的事干了一堆,甚至还开始筹谋造反,可笑的是,那人在人前的形象伟岸高大,是个忠臣。那儿子更别说了,人人都称赞他是个妙手回春的翩翩君子。” “可惜啊,表面君子,内里败絮。” 易封说完,竟然越笑越大声,竟然开始发起抖,流起泪来,而后被泪水呛咳得天昏地暗,仰天俯地,好长时间才停歇。 李祝酒生不出半丝同情之意:“这城中即将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比你可怜,易封,受死吧。” 易封咳嗽着:“反正大家都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指使我的人,当今礼部右侍郎,苏常年。” “没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儿子,我万死不能给长虞城的冤魂赎罪,但我还是想求你,不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因为一辈子活在阴暗处的那个妇人,只是在她少女时期爱错了人,她一生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受过的折磨倒是不计其数,我希望,她下半辈子,就是个宁静过日子的普通妇人。” “她不是奸臣的情人,也不是叛徒的母亲。” “答应你。” 说罢,手起剑落,温热的血液溅了一脸,李祝酒面不改色,一手提剑,剑尖指地,刮擦出星火,另一手抱着孩子往城中走。 越往里走,噪音越大,百姓的叫喊,士兵的厮杀,刀剑的碰撞,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紧箍咒一样死死将人捆住,勒紧,让人头痛欲裂,喘不过气,想拼命躲过,却无能为力。 且兰的入侵打乱了城中的布防和原本的计划,虽然方才李祝酒已经派人去通风报信传达消息,但是百姓依旧没来得及躲避到安全的地方,半路就和杀进来的且兰人撞上,一方是手持屠刀的士兵,一方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后者溃散奔走,撞倒了那些架子,绊倒了部分自己人,也绊倒了一部分士兵,那架子撞到火盆,火苗舔舐旁边的干草,到处燃着火光。 刀光剑影,火焰连天,混乱中奔走哭嚎者众多,趁夜进城的士兵也不少,屠刀之下,人如猪狗,没过多久,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洗遍了青石板路。 由于是夜间突变,很多孜须士兵甚至都没来得及穿好盔甲,仅仅是穿着中衣就被厮杀声吵醒,急急忙忙加入战斗。 人山人海里,李祝酒看见了不少眼熟的人,李蒙,张寅虎,陆仰光,个个都在奋力厮杀,突来的敌军让众人乱了阵脚,大家都多少带了些伤。 贺今宵呢,受伤了吗?李祝酒不禁这样想着。 转过一个拐角,两个士兵将程越死死压到角落,三者角力,两士兵使劲往下压,程越的大刀渐渐抵挡不住,一寸寸往下陷落,只听噗呲一声,两把刀压下来,深深砍入肩胛,程越吃痛:“草你妈的,给我滚!” 他一个用力,翻身跃起,一刀劈掉了一个士兵的头颅,力道不减,另一个士兵的半边头颅飞扬在空中。 就这个空档,身后又有数个士兵齐刷刷拎长□□过来,李祝酒看得胆战心惊,找了个角落暂时安置林念生,捡了些稻草急急忙忙将人盖住,才喊:“程大人当心身后!” 程越一听提醒,转头去接枪,缺不料空中胡乱飞过的箭,刚好就有那么一支不偏不倚射中心脏。 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是凉飕飕的,他低头一看,箭尖从胸前穿出来,白森森,血淋淋,五感模糊了,只听晏大人在一边喊:“程越!” 除此之外,还有些纷乱的杂音。 “这个人是我杀的,他好像是个当官的,当官的人头值五十两,这是我的!” “这他妈明明是老子先刺中的,这个人头是我的!” 那些且兰人,就那么肆意地谈论起一个战士的项上人头,价值几何。 就像在谈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那样。 “程越!” 李祝酒喊着,提着剑就要跑过去,不料凭空飞来一个簸箕,打中那几个且兰士兵的头,而后一声凄厉的声音响彻暗夜。 “你们这些畜生!杀了程大人,我老婆子跟你们拼了!畜生!谁敢靠近程大人一步,我把他砍成肉馅!” 随后,一个老婆婆攥着两把菜刀跑出来,对着空气胡乱地砍,叫着哭着,冲向围在程越身边的士兵。 李祝酒担心那老婆婆伤着,赶紧窜了出去挡在身前,也不管什么招式,剑法,只管砍就是,他拎着剑费力地抵挡着且兰士兵的进攻,还要不时回头看顾老太太,分身乏术。 他身上渐渐受了伤,手腕,胸口,脖子,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计其数,但是他顾不上疼,此时此刻,只知道提剑,保护身后之人。 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意念强撑,他格挡之余,一直用余光去瞥厮杀的人群里有没有贺今宵的身影。 但很可惜都没有看到,贺今宵这个狗逼不会先挂了吧?这个念头刚上来,李祝酒就强行打断了,不会的,不会。 杀着杀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李祝酒猝不及防扭头,就见那婆婆挡在他后背,一杆长□□进老人胸口,鲜血涓涓地流,拿菜刀的双手已经被砍得血肉模糊,分不清手掌和指头。 “婆婆!”李祝酒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胸腔里的心脏像是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他爆哭出声,眼泪似水花一样蹦出来,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握住手中残剑,另一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他拼命地去捂那伤口,想要止血,却无济于事,越堵,流出来的血越多,那些血液粘稠,温热,从指缝间溢出来,根本堵不住。 “嗬!”血珠子喷出来,又自老妇唇边溢出,“嗬嗬,嗬,”那体内喷涌出来的鲜血,在口腔里越积越多,使得老人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李祝酒赶紧偏下头:“婆婆,你说什么,我在听,我在听。” “我,我老婆子,之前给将军的鱼,他,他吃了吗?” 李祝酒的眼眶再一次酸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他吃了,他说很好吃。” “你,你,他,他分你吃没,你,你那么瘦。” 再也绷不住,视线模糊了,鼻子堵住了,喉咙也像卡住了,李祝酒压抑地低声呜咽着:“我,我也吃了,婆婆,你别死,你死了,以后我和他都没有鱼吃了。” “嗬,嗬……”又是两声不清晰的声音后,菜刀从老人手中滑落,李祝酒感觉到,老婆婆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祝酒再也忍不住,像个野兽一样,仰天长啸,他想将胸腔里的恨意全部发泄出去,想撕碎面前那些人,为这个年迈的老人报仇雪恨,他眼中充血,摸起那把剑,周身气息冷若冰霜,地煞恶鬼一样:“我要你们偿命!” 第43章 这叫殉情 李祝酒奋力挽起剑, 朝周遭那些虎视眈眈想砍人头领赏的且兰士兵冲了过去。 一时的爆发让他所向披靡,竟胡乱砍杀数人,叫周围的士兵都退后好几步。 那些士兵看他疯了一般, 只顾砍杀, 尽都吓得不轻,不再轻易上前,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大家都等着周围的人先上, 给自己一点鼓励,然后再跟随别人去战胜这个疯魔,砍下他的头颅, 邀功悬赏。 砍了一阵,李祝酒的力气终于用光了,胸腔里那股气渐渐泄了,身体开始疲软,无力,渐渐抵挡不住,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血流得越来越多,反应越来越慢, 对周遭的感知越来越模糊,倏地左腿卸力, 他陡然单膝跪地, 撑着剑, 不在乎地擦了把唇边的血。 第50章 眼前的好几个士兵正举着长枪对着他, 见他这副样子, 又跃跃越试。 “牛什么?还以为多能打,就这?” “哈哈哈哈,兄弟们,咱们一起上!把他给宰了!” “我数三二一,咱们一起上,把他戳成筛子!” “三!” “二!” “一!” 这一场鏖战,已是穷途末路,油尽灯枯,李祝酒握剑的手都在抖,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撑不住多久了,这具身体已经是行将就木,最后的一丝生气也好像随时会脱离躯壳。 那几个士兵终于蓄力完毕,四五支枪,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很早以前,他听说人死之际,幸福的时光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电般过一遍,而后人会变得很轻很轻,再无痛苦。 可眼下,那么多兵器,好像能一击毙命,他的幸福时光也来不及回味了吧? 不对,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幸福时光。 李祝酒胡乱想着,眼睁睁看着那些长枪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一刻他竟然很平静,既然命运要他在这里折断,那祷告和努力好像都是空谈。 万念俱灰之际,耳边响起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喊—— “李祝酒!” 混沌的意识清晰了很多,李祝酒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过去,漫天硝烟和火光化作虚无的背景,像一圈光晕,光晕中央,只有贺今宵这个人是无比清晰的,然后他看着那个人一身伤痕,血迹斑斑,脚步踉跄朝自己跑来。 还没到跟前,贺今宵一脚踹起地上一杆长枪,那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刺过来,在那几个且兰士兵的兵刃触碰到李祝酒的前一瞬间,那长枪直直钉入几人身体,穿成一串,纷纷乱七八糟倒在地上。 “没死成……”李祝酒低声呢喃,就瞧贺今宵急急忙忙跑过来,到了跟前,趔趄着单膝跪在面前。 “你没事吧?”这人气都没喘匀,先问自己有没有事,李祝酒反应迟缓地看着贺今宵,呆呆摇头:“没事。” 说罢,他感受到手心里的温热,紧张道:“你受伤了,严重吗?” “还好,勉强死不了。”贺今宵的语气还是懒懒的,好像天塌下来,他也懒得慌张。 但战况不允许两人唠嗑,周围的人死了又来,又有新的士兵提着刀枪围了过来,李祝酒见状,一把推开贺今宵:“你别管我,专心打架。” 贺今宵却不同意:“你伤得那么重,我要是把你丢在一边,等我回来就真的阴阳两隔了。” 说完,李祝酒腰间一紧,前胸紧紧贴着冰凉的铠甲,竟是贺今宵单手搂着腰将他提了起来。 而后来不及再说话,兵刃碰撞的声音令人牙酸,那明亮的刀光剑影晃得人眼花缭乱,李祝酒被裹挟着避让、进攻。 一开始,贺今宵还能勉力抵挡,可是渐渐地,他有些体力不支起来,身上受伤的地方越来越多,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额头上渗出了许多汗。 李祝酒一颗心紧了紧:“你这样抱着我打架,不累吗?” 那人还在浴血奋战,却也回答了这话:“并不。” “为什么不累?” 为什么都生死之际了,还非要带着他打架,明明很吃力,却还说不累。 那天晚上的话,那些莫名的别扭和不明晰的情绪,好像在一点点冲破薄雾。 “小心!”贺今宵却没回答,惊呼出声。 李祝酒的身体被贺今宵裹挟着陡然调转了位置,与此同时,一杆枪猝不及防扎进了面前人的身体里,贺今宵身体一顿,动作更慢,很快那枪尖端从贺今宵胸前刺出来,寒光乍现,凉透骨髓一般。 “噗!”一口鲜血自贺今宵口中喷出。 周遭的且兰士兵见状,都抢着上来补刀,双方实力悬殊,一方人多势众源源不断,一方形单影受伤过重,贺今宵终于抵挡不住,被好几支长枪贯穿了身体。 那一瞬间,李祝酒如坠冰窖,明明是三月尽头,却似寒冬腊月。 他以为林念生的死,程越的死,老婆婆的死,早已足够让他麻木,可是此刻,所有的惊慌和恐惧全部集中在胸腔,那颗心脏快要承担不了这样的负累,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心脏钝痛,鲜血从贺今宵的口中,胸腔溢出来,李祝酒手更抖了,他想摸一摸贺今宵的伤,又不敢。 “你,你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李祝酒的声音早就沙哑得不像话,此刻还带着哭腔。 他那样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落在贺今宵眼里,后者哆嗦着抓起他的手放到脸颊上蹭了蹭:“不是说好,要给你当人肉垫子嘛。” 贺今宵强打精神,宽慰道:“怎么哭了,我可以理解为,这一滴眼泪是我为流的吗?” 那声音有气无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连贯地说出这句话似的,说完,贺今宵还在压抑着喘息。 话音刚落,李祝酒另一只眼睛刷地流下两行并行的眼泪,他哽咽着:“都要死了,怎么说话还是癫癫的。” 贺今宵咳嗽着,血从唇缝喷出:“咳咳,咳,李祝酒,你果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这一瞬,李祝酒想起那夜高楼叙话,贺今宵也说他是块木头。 而此刻,那些话无比清晰地再次在脑海中回响。 “如果可以活着回去,我想去看……迎寒而绽的梅,去看三月桃花雪。” “想去的话,那就去。” “我的意思是,和你一起。” “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吗?” “李祝酒,你就是块木头。” 他想起了行军路上贺今宵的颇多照拂,那盒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的方糖,那份深山老林里变出来的农家小炒,原来那些全部都是…… 这一瞬,不明晰的情绪好像冲破蛛丝,朦朦胧胧地探出头来,像穿破云层的月亮,霎那间的光照亮了李祝酒的心。 噗通! 噗通! 噗通! 就快跳不动的心脏陡然加快跳动,那频率高得李祝酒头脑发晕,他呆呆地:“你你你,你的意思是你……你对我……我!” 下一秒,那几支枪往前猛地再一送,穿透贺今宵的胸膛后接着往前,齐刷刷扎进了李祝酒的胸口。 “噗!”一口血喷出去,李祝酒咽了咽,喉头腥甜,鲜血自唇边流下,被贺今宵费力地抬手擦去,他的眼皮更沉重了,全身的生机都好像在快速流失,几秒后,他看见贺今宵抬手摸了一把唇角的鲜血,又将那指头上的血印在自己唇上,李祝酒感受到了那点温热的血,和贺今宵轻颤的指尖。 而后,他听贺今宵说:“李祝酒,你说,同年同月同日死,算不算殉情?” 说完,贺今宵感觉自己的眼皮重若千钧,他费劲了力气想撑开眼皮再看看李祝酒,可是怎么也撑不开,脑海里的意识也模糊成了一团乱麻,像是宕机一般,整个人沉入黑暗。 “咳,咳咳,咳咳。贺今宵,我……”李祝酒剧烈地呼吸着,他看着贺今宵闭上的眼睛,越发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是,视线越来越暗,意识越来越模糊,上眼皮和下眼皮的距离缩短,缩短,再缩短,最后变成了一条线,而后永远地合上。 而贺今宵,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只握着李祝酒的手,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开。 周遭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李祝酒听到张寅虎在破口大骂且兰贼人,听到李蒙以爹妈为基础单位,以祖宗十八代为半径,正亲切地慰问凌云,听到陆仰光在模糊的背景音里痛苦地喊着贺今宵的名字。 失去所有意识的那一秒,李祝酒想,他有些要紧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天光乍亮之时,长虞告破。 史书有载,天顺十五年,国运将尽,将军顾乘鹤亡,英烈忠勇。次辅晏棠舟,亦捐躯。 …… 李祝酒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死了不知道多久后,大脑里响起一阵叮铃的电子音。 “宿主,恭喜你完成剧本一【权臣x将军,宿敌cp】,恭喜你获得现实世界30%生命值。” “剧本二【傀儡帝后,窝囊cp】进度条已加载到百分之百,即将进入!”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完结撒花[加油] 第二卷 傀儡帝后 第44章 皇帝驾崩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 台下观众尽皆一个激灵,齐刷刷望向说书先生。 “且说那一日,风云骤变, 正是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时!且兰贼人和孜须叛徒里应外合打开长虞城门,且兰鬼帅凌云带人杀进城中,长虞百姓尽皆死伤, 孜须将士所剩无几,那叫一个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酣战到天亮,终究是且兰占尽先机,长虞城破, 战无不胜的顾大将军以身殉国,粉骨捐躯!五万军士死伤过半,陛下怒火中烧,下令革职抄家,却发现无家可抄,将军无亲无故,也无财帛, 孑然一身!” 第51章 说到这里,下方观众个个湿了眼眶, 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孜须举国上下,百姓皆披麻戴孝, 自发为将军守孝一旬!当真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其忠烈!其勇武!其胆识!孜须百年无人可望其项背!当今圣上糊涂,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将军是英雄, 将军是被贼人坑害的!” 那说书先生说到这里, 台下百姓或掩面哭泣,或痛斥叛徒,或怒骂敌军,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叛徒,要是让我知道,我非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拿他骨灰拌水泥,修成路给万人踩踏!” “可怜顾将军一世英明,最后被自己人坑了,哎,可惜啊。” “皇帝老儿当真是有眼无珠!这也能怪到将军头上!怎么不把那个叛徒揪出来查明底细,祖宗十八代全部拿出来抄一遍!” 骂了一阵,氛围攒够了,又是一声惊堂木响,说书先生接着道:“将军就此身死,连带着一朝文官晏棠舟也为护城力竭而死!听闻这两人还曾是不对付的死对头!最后竟然一同捐躯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竟有此事?这晏大人竟然也捐躯了!那那叛徒最后怎样了?” 说书先生来了劲,面红耳赤痛骂:“据传闻,乃晏大人亲手斩杀,让一介文臣挥剑相向,可见他是有多臭不要脸,不知廉耻,寡廉鲜耻,臭名昭著,死鱼烂虾,没有几把……” …… 时值四月中旬,春华将谢,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王府外,一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冷峻,带着佩刀,齐刷刷冲进了王府,为首的人大声嚷嚷。 “愉王殿下何在?” 一侍女模样的人撞见这场面,吓呆了,手里的盆掉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热水洒了一地,溅湿了裙角,风一吹,打湿的裙角裹住小腿,阵阵发寒,她却不敢下去换,战战兢兢回话:“殿下,殿下数日前落水受寒,至今,至今未醒。” 回了话,她才想起来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宫里来的,领了首辅大人的命令,来请愉王殿下进宫说话。他人在哪,叫起来。”为首的人五官冷硬,面容肃杀,人和口气都冷如寒霜。 当今的局势,就是个傻逼都看得出来,皇帝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病秧子,就等着哪天两腿儿一蹬归了西了,然后撂下个烂摊子给后来的倒霉蛋,朝中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首辅大人一个人说了算,可如今亲眼所见首辅狂成啥样,还是让人大开眼界。 侍女又是害怕这伙人对自家主子不利,又害怕那些个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一只手哆嗦伸出来往里指。 “殿下还在病中,正睡着。” 不等侍女带路,一行人直直往房门走去,吓得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胡乱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我们殿下还生着病,你们,你们太无礼了!” 末尾一人,将佩刀抽出一截,明晃晃的刀身在阳光下亮白,发出阵阵森寒气息,从刀身上倒映出侍女惊恐万状的眼睛,她不敢动了,手慢慢卸力,只好看着那些人进了愉王殿下的房间。 进了屋,就见床榻上睡着一个人,容貌昳丽,身姿纤细,皮肤白皙,唇却偏白,一副病容,显得人格外憔悴。 为首侍卫见这情形,又想到主子的话,不禁想这病怏怏的,要是我把他叫醒,他一下死我面前我找谁说理去? 但是,上头的命令不敢违背,他取下佩刀,上前,以刀鞘尖端触碰愉王面颊,轻拍几下,没醒,只得加重力道,边喊:“快醒醒,醒醒!” 片刻后,病榻上的人才慢慢睁开眼,漂亮苍白的脸上一片空茫。 他看着天花板眨眨眼,又扭头看向一边的人:“你们,你们是谁?” 他声音细且沙哑,许是病了好多天没开口说话的缘故,听得那侍卫越发担心他死了。 领头侍卫草草行了个礼:“见过殿下,奴才奉首辅大人的命令,来请您进宫一趟。” 李祝酒不明所以:“首辅大人,是谁?” 这下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了病人片刻,道:“首辅大人,周孺彦,殿下莫不是病糊涂了。” 首辅周孺彦,有点印象,好像一起上过朝吧,但是叫他干啥?李祝酒刚醒过来,脑子里空空如也。 还没等他多想,两个侍卫上前,直接架着他左右胳膊将他拽了起来,几乎是提着他离开了床,然后放到地面上,这套操作下来,李祝酒连鞋都没机会穿,赤着脚踩在地面,外衣也没穿,头发还散乱着,他愣了:“你们要干啥?” 侍卫道:“殿下,奴才刚才说了,请您进宫。” 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还说什么请,李祝酒腹诽着,见这情况有点严峻,也不敢多言,只两脚互相搓搓脚背:“我,不是,本王,本王穿个鞋总行吧!” “殿下请便。” 李祝酒看着这些人,背脊一凉,不敢耍花招,匆匆套上鞋,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被架着胳膊带出了门,一直到了门外,上了一辆马车。 直到马车摇摇晃晃超前驶去,他才有了可以思考目前状况的间隙。 他不知道此番进宫是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提到认识的人名讳,就说明剧本二的故事背景并没有换。 就是不知道,贺今宵如今在哪里,怎么样了,是和他同在这里,还是被系统塞到别处? 马车行走间,风拂动窗帘,他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街道上人流汹涌,人声鼎沸,不一会儿,竟然有一伙恶徒持凶器跑出来,在街上大肆抢掠,掀翻了摊位,当街抢掠银钱,闹得众人纷纷作鸟兽散,刚才热闹的街道分分钟就不见人影,只有七零八落的瓜果糖饼,散在地上。 那是他和贺今宵出征前走过的盛京街道。 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何皇城街道竟会出现这等骚乱,皇城的护卫何在?长虞城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祝酒又是惊讶又是惧怕,他赶紧在脑海中捋自己当前的情况,这些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殿下,那想必是个什么王爷之类的吧。 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边孜须的情况,当今皇帝有三个兄弟,其中一人病逝,一人分封外地,只剩一个住在盛京王府,那便是皇上胞弟,愉王。 愉王此人,当今皇上胞弟,可惜是个早产儿,从生下来就身体不太好,还有个致命缺点,胆子贼小,看到尖锐的武器,有点攻击性的动物,或是跌跤之类,都会受惊,而且一惊就直接病倒,简直弱柳扶风林黛玉,偏巧还真就有个优点,那就是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也算个病歪歪的美人了。 李祝酒明了,这次成了个病秧子啊!他没好气在心里骂007臭傻逼! 胡乱想着,马车停下,那侍卫冷冰冰道:“到了,请殿下下车,随奴才步行进宫。” “我一个王爷,连顶轿子都没有?”李祝酒本来就是被这些人强行拖起来的,当下是头发也没梳,衣服也没穿好,还要在这皇宫里溜达,这不是把他王爷的面子丢在地上摩擦吗? 为首侍卫语气不善:“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准备轿子。” 说话的同时,他拇指摸索着腰间佩刀刀柄,威胁的意味相当明显,李祝酒老实了。 其余侍卫散了,由为首那侍卫带着,两人快步往宫中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竟是皇帝寝宫。 此时的寝宫内,乌泱泱跪倒一片人,以年幼皇子为首跪在最前端离龙床最近的位置,接着是几位公主,再后面跟着一众妃嫔,个个掩面啜泣;另一侧跪了一地大臣,以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老头为首,后面也是跟了一片,个个面露痛色,悲痛不已,一副死了亲爹的样子。 几步之遥的龙床上,皇帝明明还是壮年,却是一副形容枯朽,病态缠身的模样,他嘴唇干巴泛白,脸颊泛青,眼窝深陷,眼下乌青似墨色一般浓重,他伸出的那只手干瘦枯槁,皮包骨一样。 李祝酒见这情形,啥也不说,为了合群扑通一下跪在病床前。 为首那慈祥的老头见人到了,一声哀恸哭嚎:“陛下!愉王殿下到了!”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人挣扎着要起身,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喉咙卡了痰,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他嘴唇费力地翕动着,没有人读得懂他的意思。 为首老头见状,膝行至床前,一边揩眼泪,一边俯身倾耳:“陛下,您,您要说什么?” 见此情形,跪在房中的那些人,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皇子公主,或者是后宫嫔妃,各个哭得天昏地暗天崩地裂,生怕自己表露出的哀伤比别人少一分一毫,那哭声竟然从淅淅沥沥到哭天喊地,盖过了一切声音。 李祝酒算是知道了,皇帝快驾崩了,他扫了一眼这寝殿中的情形,瞬间有了一个猜测。 他俯下身子,学着其他人一样干嚎,但是挤不出一滴眼泪。 一片哀嚎中,忽然听一声大喊:“陛下!驾崩了!” 第52章 那老头站起身,一边抽咽,一边擦眼泪,道:“陛下留有遗言,传位于愉王殿下!匡扶社稷,再挽河山!” 这下,众人纷纷扭头将视线落在李祝酒身上,他心一惊,方才的猜测成了真,竟然莫名其妙就捡了个皇帝来当。 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他一直都知道。恐怕这个馅饼是个烫手山芋。 那道道打量的目光几乎穿透他的躯干,似乎要将他戳出千疮百孔来,人群里窃窃私语。 “愉王自小胆小体弱,常与药石为伴,不是在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没读过两本书,不认得几个字,怎可担此大任?” “愉王虽说是陛下胞弟,但毕竟胸无点墨,孜须江山交给愉王殿下,岂非儿戏?” 那老头听见这些话,慈祥的一张脸不禁秒变威严,声音里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威仪:“够了!尔等是要造反吗?” 安静一瞬后,帮衬的声音响起:“陛下子嗣单薄,皇子年幼不过五岁,不堪大任,目前最合适的人选,还是愉王殿下,陛下的安排不无道理。” “愉王殿下再不晓事,总比稚童晓事,届时新帝继位,有首辅大人帮着新帝处理政务,有何不放心的?” 反对愉王继位的声音依然有:“苏侍郎,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该下台了,一个病秧子草包文盲也敢拉上来当皇帝,你怎么不去大街上拉个乞丐来当皇帝?” 闻言,李祝酒目光落到那被指责的人身上,那是一个身材细瘦,尖嘴猴腮的老头,生得一脸刻薄相。 苏侍郎,原来这就是苏常年。 广袖遮掩下,李祝酒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幽深怨恨,打量着那人。 长虞城中战死的百姓和士兵,死前甚至没吃口饱饭;为了黎民和家国征战一生的大将军,在这个奸臣的出卖下血溅沙场;而这个勾结外敌的奸臣,衣食无忧,高官厚禄。 李祝酒蓦然升腾起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林念生的死,送鱼大娘的死,程越的死仿佛就在上一刻,他忘不了这些人的血和泪,以及坚持,更忘不了的,是贺今宵挡在他面前,用躯体挡住长枪,磅礴的鲜血喷涌而出……还有他受他指使的那个好儿子,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开了城门,害得许多人毫无防备地死去。 他至今都不知道,贺今宵死后,苏常年这个傻逼是怎么编排他的,皇帝又是怎么处置的。 那些画面齐齐涌上脑海,有温热的泪自眼眶中挤了出来,争先恐后,霎那间布满整张脸,李祝酒胡乱擦着,无限的恨意自胸腔涌出。 拳头越攥越紧,指甲都要嵌进掌心,李祝酒想,既然他曾提着剑和众多冤魂一起守城,也该替众人咽不下这口气,报下这个仇,叫这个奸臣去听一听冤魂的悲鸣,叫那索命的哭嚎在他骨骼灵魂上都镌刻上铭文,时时刻刻,践踏鞭笞。 第45章 娶个男妾 天顺十五年四月, 帝崩,新帝继位,改国号为永续。 新帝是个公认的、大字不识的漂亮草包, 满朝文武一半骂骂咧咧, 一半背地里骂骂咧咧。 李祝酒就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登基了,但这还不算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愉王因为早年养病的缘故, 从来就不问朝政,不发展自己的人脉, 朝中并无可用之人,眼下骤然登基,说得好听点是九五至尊, 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个光杆司令。 更更让人绝望的是,自他登基以来,朝中一应大小事务,他只有过个耳的资格,决策权基本掌握在首辅周孺彦手中,临危受命的时候说得好听, 首辅监政,实则几天下来, 他才清晰意识到首辅实则是摄政。 而此时,他也对长虞城破后的情况有所了解。 顾乘鹤将军的战死, 连一句忠勇都没有得到, 被苏常年这个奸臣撺掇着皇帝弄了个抄家的下场, 一同赴死的晏棠舟竟然连不受迁怒就已经是个封赏, 简直不能再可笑。 于是李祝酒每天两眼一睁, 就是跑到龙椅上坐着当孙子,看着底下群臣三三两两拉帮结队,各自组成帮派,时不时对他骂上那么几句,从生活作风到政令决策,关键这骂还是替首辅受的,他李祝酒他妈的就根本拍板的权利。 装孙子的同时,他恨苏常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冲下龙椅,就把这个狗贼生吞活剥了,然而不能。 这日早朝,李祝酒照例坐在上方打瞌睡,听下方群臣叽叽喳喳,汇报着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到天灾战乱,小到哪个权贵家的公子又去抢了哪家民女。 这些声音一直呜嚷呜嚷,像是助眠一般,终于在等了几个时辰后声音小些,李祝酒这才抬起头往下一扫:“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说罢,生怕他们真的还有话说,赶紧补充道:“既然无事,那便退朝。” 话音刚落,一人朗声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何事?”李祝酒抬了抬眼皮,看着台下那人,有些眼生,平时上朝没见过。 那人三十来岁,面庞清秀俊逸,不同于其他官员着官服,而是穿一身道袍,颇有几分神棍的气质。 愉王本就是常住宫外的闲散王爷,因为病弱平时跟朵娇花似的藏起来,也不交际,而今突然捡便宜当了个皇帝,不认识这些人也实属正常,所以李祝酒毫无负担地戳戳站在边上的太监:“拾玉,那人谁啊?” 拾玉恭恭敬敬回答:“回陛下,此人乃钦天监监正,宋三山。” 接着,宋三山道:“近日臣夜观天象,推演测算,算到陛下从小体弱多病,虽有早产之故,实乃阳气欠缺,臣有一法可破此局,保陛下龙体康健,益寿延年,不说身强力壮,也可保长寿安康。” 李祝酒还在长虞的时候,晏母就在信中说过先帝最近迷恋炼丹,不理朝政,出征前还精神很好的皇帝,时隔不久再见,竟然病得一塌糊涂。 先帝那副样子,钦天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仙丹还是毒药,恐怕只有宋三山才知道,李祝酒瞬间对这人竖起满身戒备,他直直盯着下面那人,想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能放出什么屁来。 “爱卿有什么法子,说来朕听听。” 下面人愈发恭敬,端的那般姿态,看着真像个忠臣。 宋三山答:“缺什么自然要补什么,陛下既然阳气匮乏,自然得补充,臣此法略有不妥,请陛下容许臣斗胆谏言。” 这以退为进的态度,看得李祝酒愈发觉得准没好事,他轻咳一声:“既然爱卿都觉得不妥,那便不必说了。” 谁聊此话一出,苏常年倒是头一个不答应,一副拼死进谏的模样:“陛下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岂有不为龙体考虑的道理,陛下龙体安康,江山社稷才能稳固,不管监正说的方法妥不妥,依臣之见,倒不妨先听听看,若是实在不妥,再拒也不迟。” 其他老头一听都和江山社稷挂上钩了,个个面露异色,纷纷劝话。 李祝酒被吵得头疼,只好答应听听,却不曾想,那宋三山还真敢瞎说。 满堂寂静中,宋三山语不惊人死不休:“臣焚香沐浴,仔细掐算了三日,算到丙午日未时出生的男子,和陛下的命理极为相配,可补陛下所缺之阳。” 李祝酒听完虽然没理解他的意思,但倒是明白了点,这日子都编好了,看来是有对应的人了,他就不懂了他都是个傀儡空架子皇帝了,还往他身边塞人的意义是啥? “那还废话什么,找来伺候朕不就行了。” 宋三山面上一愣,显然有点跟不上李祝酒的脑回路,片刻后哭笑不得:“臣的意思,陛下可与之共结连理,八字相配,可保陛下身体康健。” “你的意思是,医官都看不好我的沉疴旧疾,纳妃就好了?”李祝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还有,你的意思是,让我娶个男的?你有病吧?” 此话一出,台下一群老头急得跳脚。 “陛下注意言辞!注意影响!一朝天子,怎可口出秽言?” 李祝酒来了这里这么久,对这个朝代多少有点了解,孜须是极度排斥男风的,眼下居然让一个大臣公然在朝堂上规劝天子带头娶男妻,若是他答应了,天下百姓知道了得怎么看?这简直就是把皇帝的威严扔到地上狂踩,李祝酒也不是个傻子,这宋三山肯定是故意整他的! 苏常年头一个点头同意,绝逼是他指示宋三山出来狗叫的,李祝酒一个眼刀子飞到苏常年身上,恨不得将这人就这么瞪死过去。 但是,江山社稷和有伤风化比起来,后者显然不足轻重,至少,许多大臣是这么认为的,比如现在,一群人劝他。 “我孜须向来痛斥这等歪风邪气!怎可让一国之君带头做这等事!臣以为不妥……” 另一人驳斥:“大人!可是监正说了,陛下只要娶男妾,就可以少生病,多活命,这一来江山社稷也稳固很多!” 前面发言的老头一脸沉痛:“但是话又说回来,和社稷比起来,娶男妾一事又算得了什么?” 等人群议论了好半天,苏常年才施施然道:“依臣之见,陛下贵为天子,必要时候为百姓牺牲一下,也并无不妥,只是娶个男妾,又不是要立他为后,陛下当然也是要再纳一堆妃子的嘛,又不是说三宫六院都只用来装个男人。” 第53章 只是纳一个男妾,又不影响皇帝正常纳妃绵延子嗣,这一来,持反对意见的人都动摇立场了。 “这样看来,那陛下不妨试试?” 下面热火朝天说了半天,都没人考虑李祝酒的感受,他独自坐在上面郁闷,想插句嘴,又因为自己在朝中并无势力,说句话也没有分量,而只好闭嘴听他们讨论。 又吵了一阵,一道温和沉重的男声略略高过众人,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纳男妾,不过是给个名分,陛下大可纳进来,找个宫殿安置即可,又不要求有夫妻之实,监正向来心系国运,此番掐算也是为国为民,依臣之见,陛下不宜推辞。” 周孺彦说完,多数朝臣纷纷劝言。 宋三山出馊主意,苏常年跳着鼓掌同意,最后由周孺彦拍板钉钉,那么皇帝干嘛?李祝酒拳头又紧了。 这一场闹剧的最后他多少有点明白了,苏常年是首辅大人罩着的,首辅大人是说一不二的,只要他们想,别说娶男妾,喊他皇帝下嫁恐怕那些大臣都得鼓掌叫好,这事儿只是叫他明白,天子又如何,要你听话你就得听话,要你娶男妾你就得娶男妾。 听话了就是锦衣玉食的皇帝,不听话了就是惹社稷动荡的废帝,随时可以再换。 顺便,还能让塞进后宫的这个人盯着他这个傀儡,简直是一箭双雕。 敌我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李祝酒不想再掰扯:“宋爱卿既然都算好了生辰八字,想必这个人也找到了吧?择日送进宫来,朕给个名分便是。”他说完,一刻也不愿意多待:“退朝,朕累了。” 往寝宫走的时候,李祝酒心情很低落,他郁郁寡欢地往前走,拾玉跟在一边见皇上不高兴,犹犹豫豫劝人:“陛下可是烦恼男妾一事?” “有点。”李祝酒也不确定身边这个小太监是不是某某人的眼线,随口敷衍着。 他想报仇,但是苏常年的背后站着一堆人,朝堂上的党派稳固,大臣之间的关系密切相关,他想动苏常年,目前看来绝无可能,他想碰人家一根汗毛都做不到。 今天发生的事,也在提醒他,如果不自救,那他永远都会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他想报仇,只能拿回皇帝应有的权力,才有资格生杀予夺。 可是,这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一时间也理不清楚拉拢谁好呢,谁会愿意和他这个光杆司令站统一战线呢? 他好想找人絮叨心事,可是贺今宵不在,他在这里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人,目前还不知道在哪里。 拾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陛下不必忧心,届时安排他住在偏一点的院子,眼不见心不烦便好。” 几日后,男妾进宫了,在一个彩霞漫天的傍晚。 拾玉站在身后帮忙按摩肩膀,李祝酒正心烦意乱,就听身后人支支吾吾开口:“陛下,今日,大理寺卿家的小儿子进宫了。” 李祝酒不明所以:“这人谁啊?” 拾玉一想到几日前皇上那气恼的样子,感觉冷汗都要下来了,咽咽唾沫:“就是宋监正掐算的那位,和您八字相合的,男,男妾。” “给朕安排他住冷宫去,别烦我,不许他在我面前出现!”李祝酒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脑补了一下盖头掀起来,下面坐着个彪壮大汉的场景,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 大理寺卿是吧!他记住了,又一个苏常年的狗! “陛下,安排到冷宫怕是不妥,这,这,要不安排在玉竹轩吧,偏僻,离您的寝宫远,保管见不着他面。”拾玉战战兢兢,又怕过于怠慢了这个男妾,前头的臣子跳脚,又怕惹恼了皇帝分分钟人头不保,他几乎要给自己擦把汗,才敢接着劝:“您要是不放心,再安排两个人守着,不许他随便出来走动,如何?” “好主意,就这么办,你看着安排。” 想到他目前的处境,李祝酒眯着眼睛看了看身边唯唯诺诺的拾玉,似是随口一问:“拾玉,你是谁的人啊?” 这话可把小太监吓得不轻,扑通一下就跪地上去了,匍匐在地上大声道:“陛下何出此言,奴才当然是陛下的人!奴才之前伺候先帝,先帝走了,您是先帝的亲弟弟,奴才一定会尽职尽忠好好伺候您!” 半夜,李祝酒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脑海里都是那个男妾进宫的事儿,前后联系起来,他不禁背冷汗涔涔,反派竟如此强大! 男妾一事,他原本厌恶至极,可是半夜里头脑清醒,仔细一想,放到眼前的卧底被他推开,那保不齐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而且会以更麻烦的方式被塞到他身边。 越想越气,李祝酒起身披着衣服就出了寝宫,前面守夜的拾玉见这情形,赶紧提着灯笼去追:“陛下,陛下等等,夜里看不清路,等等奴才。” 拾玉费了一番力气追上去,主仆二人就在夜深人静的后宫小道穿行,他看着皇上怒气冲冲往那个破烂偏殿赶,难免提了口气。 李祝酒到了玉竹轩,傻眼了,后宫居然有那么烂的房子,那大门破破烂烂还掉漆。 夜间没人守门,他轻轻一推,只听破门嘎吱一响,开了,迈腿进去,蜿蜒曲折的小路在灯笼照亮下,鹅卵石凹凸不平,走起来略微硌脚。 这破殿里很小,一个小院子,几个破房间,李祝酒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间还亮着橙黄烛火。 这亮着的灯让李祝酒瞬间气急败坏,指着那灯冲拾玉嚷:“他不会还等朕来宠幸他吧?” 草了,不知廉耻! 三两步冲上前,李祝酒推开了那扇门,他倒要看看苏常年塞给他的是个什么东西。 屋内四角昏暗,唯一一处光亮便是桌上那烛火,烛火的光晕笼罩的地方,一个颀长的身影斜斜半躺在床上,穿着一身裁剪工整,铺满金线刺绣的喜服,衬得那腰身薄而劲瘦,那人连鞋都没脱,背对着他,用一只手撑着脑袋,面对里墙正打盹。 “朕都还没睡呢,你倒是睡得很香!”李祝酒冷哼道,上前推了一下那人。 下一秒,那人堪堪要栽倒,又及时稳住,扭过身来看李祝酒,眼中还带着疲倦。 四目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继而,两双眼睛同时挤满了复杂又激烈的情绪。 第46章 故人重逢 眼前的人面容俊朗非凡, 脸上竟然上了妆,眼尾被勾勒得纤长上挑,鼻梁高挺, 唇峰明显却又不生硬, 像是还上了一点口脂,五官的线条都利落好看,整个面庞刀削斧劈一般的深邃又不凌厉, 明显又不僵硬,灯火下的五官像黄昏余晕里绵延起伏的山峦轮廓那般, 似虚似实,煞是好看。 “你,你你你!”李祝酒磕磕巴巴, 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被妆容修饰过后更加俊美的脸,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裹挟着冲动,愤怒,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担心了好久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这一刻, 他只想什么也不顾,冲上去将人一把抱住, 再好好絮叨他的不对,比如为什么活着也不来找他等等之类。 李祝酒确实也这样做了, 他死死抱住贺今宵, 任由一颗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扰乱他的呼吸和视线。 “咳咳。陛下, 这……” 随着一声轻咳, 他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人,侧身冲拾玉吩咐:“你先出去,我和他说几句话。” 拾玉眼看着进门前气势汹汹找人打架似的陛下进了门就变成炸毛的猫似的扑进人怀里,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听吩咐退出门,然后躲得远了点。 “你活着,怎么不来找我!”李祝酒陡然拔高音量,气得不轻,贺今宵这个狗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他,越想越气,他一把抓住贺今宵衣领,使劲儿摇晃:“你知不知道,我天天都在想你丫的躲哪里去了,死了,还是怎么了了,也没个音信!” 他说着说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心头的酸涩更甚,这涩意一路蔓延至喉口,鼻腔,眼眶,激得眼泪花一下盈满眼眶,那晶莹的泪光就在眼眶中要落不落,被烛火那么一衬,亮闪闪的,刺得贺今宵生疼。 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抚上脸颊,指腹在眼睑处轻轻一碰,那滚烫的泪一滴滴掉了下来,砸碎了李祝酒的故作坚强,他胡乱捶打贺今宵的胸口,就听那人道:“我好高兴。” 李祝酒懵了:“看我哭,你就高兴了?” 他气不过,一拳捣在贺今宵胸口:“贺今宵你个狗逼!” 又一拳过去的时候,被后者稳当接住,那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那人的声音也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是,我高兴,你看不到我会难过,会担心我,会想我。” “也高兴,我们又在这里遇见,李祝酒,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也保护你。” 李祝酒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整个人别扭得不行,忽然察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贺今宵揽进怀里,两人隔得极近,说话时灼热的呼吸都喷洒在彼此身上,他讪讪后退,想挣扎,却被搂得更紧。 第54章 他又羞又气:“你干什么?” 贺今宵临死前的那番话,他仍然记得,那样赤忱热烈的剖白,当时让他想不顾一切想回应,他曾恨不得贺今宵别死,或者晚点死,听完他当时想脱口而出的热忱的回应,他刚明晰的心意。 可是眼下情况变了,时间过了,他又不敢了。 两人好好地活着,他想到那番话,没有了肝肠寸断,反倒让人不好意思起来,他临死前可以做个不顾一切的勇者,可是现在,倒是只想做个懦夫。 他还不太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上学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收到过女孩子的情书,也有女孩跟他告白,但他从没有试过开展一段恋爱关系,更何况眼下乍一情窦初开,竟然是个男的,还是他以前讨厌的男的,他一时间很混乱,默默退开贺今宵的怀抱。 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打量贺今宵,这幅身形比起顾将军瘦一些,但是那张脸还是没变。 “咳咳。那个,你怎么成大理寺卿家的儿子了?”他尝试聊天缓解尴尬。 “死后在一片昏暗里待了一阵,醒来就成这样了。”贺今宵双手比划了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目光依旧紧紧落在李祝酒脸上。 死战的那一夜,他眼睁睁看着利器穿透李祝酒的身躯,却无能为力,只觉心如刀绞,此刻看着活生生的人,满心只觉庆幸,莫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据了整个身心,让他一分一秒也不愿意把视线从对面人身上挪开。 两人坐到床上,从李祝酒成了愉王,又被几个侍卫带刀架着继承了皇位,如今朝堂上周孺彦只手遮天,看似监政实则摄政,聊到贺今宵两眼一睁成了大理寺卿虞远的小儿子虞逍,从柴房被捞出来就一阵涂脂抹粉,套上喜服被塞进花轿再到后宫,如此折腾,两人终得见面。 等到意兴阑珊,已是月上中天,红烛都已经燃尽。 李祝酒聊得口干舌燥,困得睁不开眼,又实在觉得贺今宵这床板硬邦邦的能硌死人,他撑不住打哈欠:“不聊了不聊了,困死人了。” 就这会儿,一阵敲门声响起,拾玉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您该回宫休息了。” 李祝酒这才清醒了些,他猛地发现,聊着聊着,他竟不知何时脱了靴子,已经缩进贺今宵被子里,头还枕着别人的腿,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拾玉已经推开门走进来,见这情形,嘴巴张大了一瞬,又因为皇家严选训练出来的奴才良好的教养,一瞬间就收敛表情,躬身低头:“陛下还是回养心殿歇息吧,这里清冷偏僻……” 拾玉看着衣衫不那么整齐的两人,脑海里是推门看见的那一幕,道:“陛下若是还有话想聊,不妨将虞公子带回寝殿。” “也好,太晚了,我送陛下回去休息吧。”贺今宵倒是混不在意,起身整理衣服,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将李祝酒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后朝门外走。 李祝酒愣了,推拒着贺今宵,用气音道:“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朕现在是皇帝!你不许抱我!” 贺今宵缺不应,只宠溺笑笑:“乖,大晚上的,没人看见。” 拾玉瞪大眼睛,惊得大气不敢喘,这这这,他赶紧提着灯笼往一边去照明,颤颤巍巍送人回了养心殿。 一路上,灯笼左右晃动,照着一方天地,拾玉时不时瞥一眼两人背影,就见那漂亮的喜服长长曳地,虞家公子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一头墨发高高竖起,又浓密地披散在肩头后背,一把腰掐得那是一个修身好看,说不出的端方俊俏。 拾玉忽然觉得,陛下大概是在朝堂上受了窝囊气背德娶了男妾,今夜气冲冲想去揍人,结果偏巧这男妾竟然一副天人之姿,又定力不够让美色迷惑了,这一品味,他倒是悄悄砸吧出了点甜蜜的意味。 在李祝酒没看到的地方,拾玉从怀里掏出一本《内起居注》,在上面草草写下: “天顺十五年,四月二十,夜半三更,天子夜游玉竹轩,会男妾虞氏,甚久,方回。” 李祝酒被贺今宵放到床上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极度别扭和羞怯的心情之中,但是又不想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往床里滚了一圈,几乎滚到最里侧,道:“你,你上来吧。”他已经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像是在邀请贺今宵,但说完这话,一触即后者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害臊:“你别误会,我就是看你那小破屋子太烂,才愿意收留你的。” “好,我就知道我们酒哥最好了,不过你先睡,我得去洗把脸,从家出来的时候,一堆人往我脸上涂东西,难受。” “行。” 李祝酒答应着,就背过身去打算睡觉,没成想刚才还困得要命,眼下居然又头脑清醒了,他翻来覆去,看着贺今宵迟迟没回来,还真就不放心就这么睡了。 终于等了一会儿,贺今宵回来了,李祝酒看着他解开那件喜服,只剩下里面红色的中衣,而后那人掀开被角,躺上床,很快,贺今宵转过头,两人面对面。 静默一瞬,李祝酒先绷不住:“睡觉。” 腰上搭上来一只手,他瞬间脸又发烫了,幸好烛火已经熄了,贺今宵也看不见他的脸。 李祝酒没好气:“你干什么?撒手!” “我睡不着嘛。” 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祝酒脸上,撩得他不只是脸红,心也怦怦直跳,他不禁往后面缩了缩:“那你不许吵我。”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翻来翻去小动作不断,根本不是想睡觉的样子。 滚了两下,就听贺今宵认真道:“睡不着?那来聊聊咱们的复仇计划。” 刚才聊得起劲,李祝酒一股脑将自己想弄死苏常年报仇的事儿也一股脑倒给贺今宵,没想到这会儿他竟然又主动提起,李祝酒瞬间也来了劲:“好啊,聊聊,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年轻,往那龙椅上一坐,下面全都是我的爷爷。苏常年那个臭傻逼,还逼我娶男妾,这他妈的不就是告诉全天下,我就是个听话的窝囊废嘛!”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他察觉到贺今宵正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人往身边带。 眼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有些不自在,扭动摩擦的时候,有沉睡的东西也在苏醒,两人距离过于近,他不着痕迹翻身,想要拉开距离,避免尴尬。 贺今宵却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是想摁住怀中这个乱动的人,轻声道:“朝堂拉帮结派,我们自然不能轻举妄动,要说找不到可以拉拢的人,也不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谁?” “晏母。”贺今宵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李祝酒沉默了一瞬,其实他没有忘记,只不过晏棠舟就那么死了,这个女人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如果他再将人拉进这趟浑水,到时候和苏常年周孺彦这些人斗争起来,保不齐又死个谁,他私心里,不想伤害这个女人。 沉默的这会儿,就听贺今宵接着道:“顾乘鹤和晏棠舟死于朝堂内鬼和且兰里应外合,你之前就有在书信里拜托她帮忙,她不可能没有察觉,而且说不定还手里还掌握着些秘密,晏棠舟死在了战场上,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可能不恨,但如果孤立无援,她也做不了什么,况且先帝竟然听信谣言,认为内鬼开城一事是顾乘鹤和其他将领打了败仗瞎编的理由,搞得民心不稳,陆仰光和张寅虎两名大将称病不再上朝,都颇有要辞官的架势了,这说明什么?” 李祝酒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片刻后道:“陆仰光和张寅虎,也算是我可以发展的对象。” “对,死了儿子还被疑心的晏府,明明受了委屈偏只能战战兢兢,晏母极其娘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有怨;死了主帅战败,侥幸捡了一条命,却被质疑找借口的两个将军,前者只要有保障地承诺,必定会为儿子偏向你,后者崇敬顾乘鹤,又知晓长虞内情,让他们看到你为顾乘鹤正名澄清的决心,他们没有理由不站你这边,这几个人如果拉拢成功,你在朝中也勉强有了可用之人。” 李祝酒听得正专心,忽然那腰间的大手用力一带,将他裹挟着捞进了怀里,贺今宵更是直接将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低哑含笑:“你是不是没心思听我说话?” 李祝酒害怕被发现身体的反应,一个劲儿想躲,又听着贺今宵低声撩拨,又热又恼,气哼哼的:“我哪有,不是听着吗?” “当真?不过你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话题陡转,李祝酒一愣:“是什么?” 一声轻笑几乎让李祝酒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他不断吞咽唾沫,心底顿时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紧张,就听贺今宵的声音带着点揶揄。 “陛下~你的……好像抵着我了,算不算侍寝的工伤?”贺今宵轻笑着,声音愈发慵懒逗趣:“嗯?” 【作者有话说】 羞死小酒算了哈哈哈哈[爱心眼] 第55章 第47章 我喜欢你 都是男人, 话不必挑明,那点尴尬谁都懂。更何况,李祝酒一早就意识到, 并且在努力遮掩自己的尴尬, 可还是被发现了,这让他迫不及待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然后再也不要出来。 他故作淡定:“你不是男的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不着痕迹往后再退了一点, 整个身子几乎都要抵到墙壁上,其实内心深处已经有一个小火人在疯狂怒吼,太他妈丢人了!但是李祝酒仍然不想在这种时候在贺今宵面前失了面子, 他随口转移注意力道:“贺今宵你烦不烦,大半夜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装模做样打了个哈欠,他赶紧转身面朝墙壁打算睡觉。 只是,身后那个人的存在实在是过于强烈,他能感受到宽阔的被子下另一具男性的身躯,仿佛有热源隔着不远撩拨着他后背的皮肤, 尽管穿着睡衣,仍然是不容忽视, 然后,李祝酒就感觉那热源一点一点靠近自己, 他紧张地上下滚动着喉结,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下一刻, 腰上猝不及防搭上来一只手。 那腕骨就卡在他侧身躺着时陷下去的腰肢处,不重,却存在感极强,而后,他能察觉到一只大手缓缓抚上了他的小腹,摩挲片刻后,猛地一用力,将他扣住往后扳了扳,他就借着惯性一溜烟滚到贺今宵怀中,两人几乎脸贴着脸,胸膛贴着胸膛。 彼此的距离近到足以感受到对方喷洒出来的灼热呼吸,隔着衣料肌肤相贴的温热,还有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胸膛。 李祝酒的心跳快到几乎要蹦出胸腔,他紧张地吞咽着,眼神也变得有些闪烁,他看了一眼贺今宵,又赶紧别开脸,而后磕磕巴巴:“你,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可是皇帝!你再对我动手动脚试试呢!” 两人之前拉近的关系,在此刻完全被他抛之脑后,这么近的距离带给他一定心理上的压迫感和紧张感,他迫切地需要抒发出一个小口子,来卸掉紧张的气氛,于是就习惯性地摆出一副凶狠的姿态。 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他在贺今宵眼中,就像是一只被人拎住了后脖颈的小猫崽,四爪扑腾,喵呜乱叫,张牙舞爪,自以为凶相毕露,但落在他人眼中,其实无比可爱。 贺今宵看着那张嘴喋喋不休,那双眼睛像是蒙着水光,小脸白净,修长纤瘦的身躯在被褥里隐隐约约被拱出一段段曲线,喉结猛地上下滚动,有一团小火苗在心口烧,然后越烧越大,越往下,烧得他浑身燥热难耐,手都微微轻颤起来,他不自觉捏了捏掌心的那段腰,将人往身前再带了一段距离,两具身躯之间的间隙此刻已经完全被填满,彼此身体的反应都被对方很清晰地感受到。 李祝酒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表情是不加掩饰的震惊,恼怒,和羞怯。 他用手推着贺今宵,屁股一个劲儿往后挪,这个动作确实更加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前倾,他紧张到结巴:“你,你你,你不要脸啊!” 这话把贺今宵逗笑了:“到底是谁先有反应的,你还好意思反过来先怪我?” 这话一出,李祝酒没话讲了,确实是他先立正的,他又是恼怒又是羞愤:“大男人谁还没点反应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 下一秒,他的唇被另外两片唇堵住了,软软的,温暖的。 李祝酒的话和暴躁完全像是一个小火苗被猛地扑了一盆冷水,啪的一下灭了个干干净净,什么火星子都没了。 四片唇相贴的一瞬,他完全不敢呼吸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因为震震惊而微微张开。 而这个动作刚好方便了别人,于是很快,一片湿热的舌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了进来,在那口腔里肆意搅动,没有技巧,毫无章法,完全凭借着情感,肆意游走,啃咬吮吸。 李祝酒直接当场石化,不动,不呼吸,仿佛变成了一个智障,啥也不会了,就会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贺今宵,看着他闭上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睑,那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主人此刻的紧张。 直到李祝酒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才感到脸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而后贺今宵气息不稳地道:“笨蛋,呼吸。” 李祝酒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吐出去,他不断吞咽着缓解紧张和尴尬,完全乱了,他只觉两腿发软,周身起了一身薄薄的汗渍,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去,不再说一个字。 他简直找不到任何话语可以完全形容此刻的心情,一团乱麻中,好像裹挟着一颗发烫的心脏,在发胀,在砰砰直跳,他觉得脸好热,身子也是,然后不着痕迹地从被窝里伸出来一条腿缓解燥热,也借此平复一下发热的神经。 这动作落到贺今宵眼里,却完全没料到,那么利落地转身,不说话,和李祝酒惯常的行为举止完全不一样,李祝酒是简单的,明朗的,不高兴的时候要在脸上写着不高兴,还要出言怼人,高兴的时候偶尔皮一下,却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瞬间有些懊恼了,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吓到李祝酒了。 虽说这段时间的相处,李祝酒并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他了,可是却也没有多喜欢他,他刚才竟然色胆包天,凭着本能驱使,亲吻了他,这多冒昧啊,也许在李祝酒看来,这甚至是恶心他的花招。 贺今宵不知所措地看着墨发披散的后脑勺,期期艾艾扶着那人肩膀,小声又谨慎地问:“酒哥,你生气了吗?” 那人没吭声,也没动,贺今宵更加不安了,他赶紧支起上半身,够着去看李祝酒的脸,语气更加小心翼翼:“酒哥。” “你,你,你刚才在做什么。” 安静半天后,他听到李祝酒小得跟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贺今宵愣了愣,依旧认为他在生气,心里慌慌的,认错的态度更加诚恳:“抱歉,我刚才没忍住……一时吻了你,你别生气,我错了。” 又是一阵安静后,李祝酒才接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话一出,贺今宵猛地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身子往下倾,压到李祝酒后背和肩胛处想去看他的表情,同时,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加快了跳动的频率,他呼吸都变得压抑,贺今宵觉得自己收到了被李祝酒允许,表达他自己心意的暗号。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稍稍平复下胡乱跳动的心脏,才道:“因为我喜欢你。李祝酒,我喜欢你。”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气氛一时变得焦灼,贺今宵说完,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他迫不及待想说点好听的,但是一张口,平时惹李祝酒生气的那张灵巧的嘴变得笨拙,变得磕磕巴巴。 “我看见你就情不自禁想靠近,想看着你,陪着你,保护你,想一直在你身边,看见你我就想逗你,等你生气了,又忍不住哄你,总是想引起你注意,总是想,有我在的时候,你的目光总是先落在我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光知道紧张了,额头鬓角,手心都出了汗,他已经坐起身,隔着一点距离看着李祝酒的背影,他有点担心李祝酒的反应,是愤怒,是抗拒,还是直接暴揍他? 在漫长的等待中,李祝酒终于转过了头,两双眼睛隔空相望,一个为自己捏把汗,一个快把手里的被子都捏烂。 李祝酒发誓,他人生中从未有过哪一刻心跳如此之快,脑海里却是如此愉悦,像是有烟花炸开,绚烂的,晃眼的。 看见他转身,贺今宵受到了一点鼓舞,他再次鼓起勇气:“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表现一下自己,我会努力对你好,和你共享我所拥有的一切,给你我所有的关心呵护和爱,直到你觉得我可以达到你男朋友标准的那一天。” 那灼灼的眼神和贺今宵判若两人的紧张神色,都让李祝酒吃不消,他完全不知道该说啥! 就这么答应贺今宵了,那会不会太便宜那小子了,那要是不答应,万一这小子很快就变心了咋办? 李祝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思考的问题和之前的自己有多相悖。 这沉默落在贺今宵眼中,倒是变得深沉了,弄得他更加紧张,他一直等李祝酒的回答,一直等,贺今宵几乎以为李祝酒大概是被吓到了,他也许根本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终于,李祝酒开口了,那声音比起刚才还要小,如果不是眼下实在是过于安静,贺今宵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听清。 李祝酒就说了一个字:“好。” “啊?”这下轮到贺今宵傻眼了,下坠的那颗心,此时就像是被放到了跳楼机上,以一个快到离谱的速度攀升,然后到达一个让人亢奋的制高点,然后大脑一阵晕眩。 李祝酒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进被子一点,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话闷闷的。 “我说,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你给朕好好表现!” 第56章 说完,他就感觉被子被猛然掀开,然后贺今宵钻了过来和他贴在一起,那毛茸茸的脑袋一直在他脖颈处蹭,蹭了好半天,贺今宵才抬起头,那眼珠子亮得吓人:“酒哥,我好开心。” 李祝酒心跳也快得吓人,又兴奋,又紧张,又忐忑,就那么看着贺今宵。 而后,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唇角。 李祝酒心跳加速,但还是强装镇定:“贺今宵你个狗是不是欺负我没谈过恋爱,谁家追求者一上来就亲嘴的?” 第48章 武将辞官 贺今宵还是笑, 那双眼睛里全是幸福和愉快:“看到你就情不自禁。” “你,哼,不正经。”李祝酒又想挪开, 这次却被贺今宵提前预判了, 被人紧紧搂着,怎么都动弹不得。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睡了过去,四月底的天气,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 热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也没有人主动放开。 次日一早,拾玉打着哈欠进去叫皇上起来上朝, 进去一看,瞌睡瞬间飞了,前几天还对男妾嗤之以鼻,嘟囔着等人进了宫怎么收拾人的皇帝陛下,昨儿个夜里不仅将人带回了养心殿就寝,今儿个一大早还死死跟人搂在一起,那紧得, 跟恩爱夫妻似的。 拾玉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多看, 垂着眸子小声喊:“陛下,该早朝了。” 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谁也没动。 拾玉心一横, 提高了点音量:“陛下!该起床了!” 这一喊, 李祝酒仍然没醒, 甚至将一颗脑袋埋在贺今宵胸口蹭了蹭, 又没动静了,拾玉当真是没办法了,陛下再不起床,早朝要迟到了,他上前正想拍拍人,就见那虞家公子先睁开眼,一只大手抚上皇帝后脑勺,请拍了两下,压低声音回话:“你出去吧,我叫他。” 这亲密劲儿,给拾玉看得老脸一红,飞快跑了。 人走后,贺今宵仔细打量着怀中人,熟睡中,这张平时带着些冷淡的脸线条柔和很多,因为埋在他胸口睡觉,呼吸不畅,脸颊憋得有点泛红,那绯色落在愉王常年病态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动人。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贺今宵就是觉得,现在的李祝酒更可爱些,他心塌陷下去,喉结滚了滚,一个吻轻轻落在李祝酒额前。 他捏着李祝酒的耳垂轻轻晃了晃,一边小声喊:“陛下,醒醒,该上班了。” 李祝酒这才有了反应,揉着眼睛,扭着身子,嘟囔着:“几点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该上朝了。” 回应他的声音比起平日里更加慵懒,更加温柔,李祝酒心跳加快了些,快速睁开眼眨了眨,看着贺今宵:“嗯,哦,知道了。” 他起身,就要冲门外叫人,腰上却搭上来一双手将他抱住,贺今宵道:“别叫下人伺候你,我伺候你。” 李祝酒奇怪:“龙袍很难穿的,又笨重又复杂,你会吗?待会儿耽误我上朝怎么办?” 他完全不能理解,贺今宵此举何意。 但很快,贺今宵就解除了他的疑惑,一本正经道:“我才不想让别人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给你穿衣服,脱衣服,这些事以后都我来。” 于是在贺今宵这个新手丫头的伺候下,李祝酒毫无意外地迟到了。 屁股还没挨着龙椅,台下众臣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周孺彦更是不客气:“陛下果真日理万机,连按时早朝都办不到。” 李祝酒看着他就来气,心说我哪里比得上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我就一甩手掌柜,但嘴上也只得讪讪:“朕下次不会了。” 一个烦闷的早朝就此开始,起先奏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祝酒一个字儿也懒得听。 过了一会儿,有人启奏:“启禀陛下,且兰攻破长虞城后,并没有就此罢手,如今一路北上,已经围住了南宜,若是放任他们如此猖獗,只怕有一天都要打到这盛京城来了!” 此话一出,几个大臣都有些焦躁。 “竟有此事,这且兰小儿当真是狼子野心,莫不是还想一路北上掀翻这天地,自己做这天子,简直痴人说梦,恳请陛下派人前往,平定战事,以扬国威。” “话虽如此,可我朝唯一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都在且兰人那里栽了跟头,又有谁还能比顾将军能耐,能摁得住且兰这条砧板上乱蹦的鱼呢?” 苏常年听闻此言,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句:“要不是他顾乘鹤没本事,我朝至于如此被动吗?要我看,他顾乘鹤只怕本来就是个投机取巧之辈,之前的胜仗都是运气好!” 作为一个知道苏常年叛国和目睹顾乘鹤无奈战死的人,李祝酒几乎觉得这个狗贼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灵魂上凌迟,他死死抓住把手,力道大得指甲都恨不得嵌进龙椅扶手里去。 看着苏常年那副小人得志,不知廉耻的模样,李祝酒终于忍不住怒斥:“住嘴!顾将军为我孜须力战多少年,打赢了多少仗,守住了多少城池,又庇佑了多少黎民,岂是你一张嘴妄自揣测的!苏侍郎,你还能高官厚禄在这里过安定日子,多多少少仰仗了顾将军,做人还是厚道些!” 这番话一出,下方叽叽喳喳的人群陡然安静下来,空气静谧到落针可闻。 苏常年哪里想到一个傀儡皇帝,竟然还敢当众给他难堪,又偏偏碍于封建统治下对皇权与生俱来的敬畏,一时间竟是被吓得扑通一下跪到地上,颤颤巍巍,带着哭腔道:“是是是,陛下恕罪,恕臣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顾将军为国捐躯,苟延残喘回来的将士均亲口承认守城关键时刻有内鬼打开城门一事,朕不知到底是谁在给先帝进谗言,才让先帝下令抄其家,责其罪,朕也懒得去追究,但从今日起,恢复大将军封号,追封其为忠勇侯!各位可有意见?” 李祝酒见缝插针,想全了顾乘鹤一生英烈的名节,并且他料定,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声罢了,他周孺彦再专政,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要跟他当堂抬杠。 毕竟,虽说首辅大人才是那个拍板的人,但面子上,为了保全名声,也得摆出一个臣子的样子。 于是李祝酒转头看向周孺彦,冷声问道:“首辅大人以为如何?” 周孺彦面上挂着慈祥的笑意,只是那笑不达眼底:“陛下说的是,就照陛下的意思办吧。” 都到这份儿上了,哪有不顺杆往上爬的道理,李祝酒接着道:“晏大人虽说只作为随行文官,毕竟也是英勇牺牲,怎好冷落了忠臣?听朕的命令,赐晏府黄金百两,珍珠百匣,聊表朕关怀之意。” 周孺彦却不干了,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陛下,这怕是不妥,这国库……” “先帝仙逝后,他私库中还有点积蓄,朕花自己兄长的银钱体恤下属,这没问题吧?” 眼看周孺彦说不出话,李祝酒心里暗爽了一秒,然后又将话题轻飘飘落回了且兰进犯一事上。 “如今我朝,武将凋敝,顾大将军死后,几乎无人再挑大梁,长虞一战,陆将军和张将军也受了伤,已告病修养数日,朕以为,是时候推崇武考了,也得让新鲜血液注入进来,否则像现在这样到了用人之处,岂不是捉襟见肘?” 孜须一向是重文抑武,还是太平日子过惯了,如今猛一有人来犯,竟然都掏不出几个人才,但就是这样,李祝酒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台下文官还是不肯轻易点头。 “陛下,只怕是三思,虽说能用的将才不多了,但臣等以为,我朝尚不需要那么多武官。” “既然大家认为不需要,那今日下朝回去都想想,且兰继续进犯,派谁出去抵挡,明日早朝给朕答复,朕乏了。” 李祝酒看着那些老头就烦,一甩袖子就走,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下了朝,还不能休息,御书房还有数不清的折子等着他去批阅,关键是小山一样的折子看完,他给的指令能不能用,还得首辅大人说了算。 真他妈的憋屈,李祝酒忿忿不平,往御书房走。 他刚坐下,就听屋外响起谈话声。 “虞公子,陛下正在里面批折子,您不能进去。若是有什么话,等陛下忙完了,奴才替您转达。” 是拾玉的声音,这声音刚落下,李祝酒就在门内听贺今宵道:“拾玉公公,我就是来给陛下送点吃的,送完我就走,要不您帮我通传一下。” 没等拾玉回答,李祝酒已经出声:“让他进来。” 随后,门打开,贺今宵端着个食盒进来,看见李祝酒先是一笑,然后将食盒放到桌上,从里面端出些漂亮糕点,又倒上一杯热茶,才温声问:“累不累?” 屋里只有两人,李祝酒瞬间瘫倒在椅子上,不顾形象地踢飞了靴子:“累死我了,小贺子,过来给朕捏捏肩。” “好嘞,这就来。” 贺今宵就站在李祝酒身后,不轻不重地给人捶背捏肩,时不时递一块糕点到人嘴边,李祝酒这才悠闲懒散地拿着奏折开始看。 第57章 这一看不要紧,一口热茶喷出去。 “噗!这他妈的都什么啊,第一封就是辞职信!”李祝酒两眼扫完,是陆仰光以养病为由,请求乞骸骨,书信中洋洋洒洒列了一堆病,就为了最后一句,想辞职撂挑子不干。 “想辞官?想得美!”李祝酒嘟囔着,又拿起一份开始看。 贺今宵站在身后也看见了纸上的内容,估摸着:“先帝所为,实在令人寒心,连顾乘鹤这样的人物最后也落得抄家的结局,陆仰光提出辞职,也算明哲保身了,或者说,对这个朝堂不抱希望了。” “但是眼下且兰继续北进,朝中无人,他要走了,我都不知道叫谁去。”李祝酒说着,喝着茶继续看折子,这一看不要紧,又是一口茶喷到了折子上,接着骂:“这怎么又来一个撂挑子的!张寅虎也说不干了,这两人不是串通好的吧!” 折子被热茶喷湿了,他毫不客气将两份折子放在一起,提起毛笔就分别写上几个字:“朕不同意。” 写完,还没消气,他泄愤般将折子拎起来砸到桌上,冲门外道:“拾玉,派人去把陆仰光和张寅虎给朕叫来!病得能下地就给我走过来,病得不行了就给朕抬过来!告诉这两人我就在御书房等着他们!” 第49章 亲临晏府 折子看了一堆, 这两人才一前一后姗姗来迟,拾玉领着人进来的时候,完全不敢看皇帝脸色, 只唯唯诺诺道:“陛下, 人到了。” 李祝酒一看那两人神清气爽的样子就来气,就这还称病,真是明着忽悠人了, 他侧头给贺今宵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 退出了房间,御书房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张寅虎和陆仰光两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各自揣着心思, 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就辞职信递到一块儿去了,更是想不通因为政见不合,前程堪忧吵着要辞职的大臣每天都有,怎么就偏偏他们俩背时,被皇帝亲自叫了来。 李祝酒看着这两人面上不动如山,猜测他俩指不定在内心怎么痛骂自己呢,他挥挥袖子:“好了, 起来吧,二位都是有功勋的功臣, 现在没有别人在,也不必那么拘礼。” “是, 谢陛下。”二人回了话, 又齐刷刷噤声。 “知道朕叫你们来所为何事吗?”李祝酒也不想浪费时间, 单刀直入。 “臣等不知。” “不知?”李祝酒说完, 顺手抄起那两份刚才被自己批过的折子扔了过去, 精准地落在两人面前:“朝上现今本就无人可用,你们一个接一个跟朕说不干了,朕去哪里找人顶替你们?” 严厉的话说了一通,他缓和了声音:“朕也知道,二位为了孜须江山稳固征战多年,如今确实说不上多年轻了,想回家去享清福也是情有可原,朕也不该拘着你们不放人,只可惜皇兄早逝,留下我这么个没什么本事的皇帝处处受人限制,眼下武将本就极少,且兰又说来就来,您二位这说不干就不干,好歹给朕推荐个人顶上吧?不然真有人打进来,朕又该找谁呢?” 这一番话说下来,不说感天动地,也是情真意切,张寅虎是个急性子,瞬间就闹了情绪。 “用得着的时候是功臣,用不着的时候该抄家就抄家,搁谁谁上?下官是个粗人,还是个有牵挂的老人,不像顾将军无牵无挂,受了冤屈抄了家也没人替他牙缝里蹦个不字,下官又老又病,还是回家种田的好,起码有条命在。”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李祝酒随便一瞥就看见陆仰光正一个劲儿给张寅虎使眼色,偏偏后者义愤填膺,就差甩袖子走人。 看了这两人的反应,李祝酒心里有了点底,他转向陆仰光:“陆将军也是老将了,今天既然叫二位将军来这里,朕是想同二位说说心里话。” 两个人无动于衷,李祝酒明白,这是还在为顾乘鹤抱不平,这可是个好现象,他趁热打铁:“顾将军为了我孜须死战到最后一刻,朕从来都知道顾将军绝不是那等打了败仗不敢承认谎称有尖细的人,既然各位将军回来奏报尖细一事,那朕相信必定有此事,可惜朕如今说好听点是个皇帝,说难听点也就是个傀儡……” 这番话一出,陆仰光和张寅虎顿时坐不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陆仰光犹豫再三,试探道:“陛下相信长虞一战有蹊跷?” 自从长虞告破,顾乘鹤战死,李蒙战死,他和张寅虎两个人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回了盛京开始,朝中冷眼相对的人数不胜数,没有人相信尖细开城门一事,更是在苏常年的教唆下,先帝还治了顾将军的罪,这简直让三军寒心,他一开始还处处走动为顾将军说情,想让人查清楚这一切,还给将军一个清白,可是没有人听,没有人信,反而是百姓在得知将军死后,竟然自发为顾将军守孝。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在坚持中慢慢卸掉了所有的信仰,上阵杀敌,不如回家种地,好歹不用担心在战场拼杀的时候,背后还有自己人捅一刀。 骤然听到这个新登基的天子居然相信顾将军,相信他们,陆仰光忽然觉得一捧辛酸泪拘在心头,又酸又胀。 看着明显触动的两人,李祝酒心里也是难受,他是亲自参加过那场战争的人,何尝不知道那一场决战,大家都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又付出怎样的努力,结果苏常年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功臣变了奸臣,这换了谁都不能忍,也难怪这两人要辞官。 他定了定神,道:“朕不仅相信顾将军和诸位,今日早朝还下了令,追封顾将军为侯!” 话都说到这份上,陆仰光终于忍不住擦了一把老泪:“将军他,到死都忠烈,小人岂敢辱他!岂敢!” 见说得差不多,李祝酒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来,沉声道:“朝廷需要二位将军,朕也需要,还望二位将军留下,继续为朝廷效力,朕保证,长虞城中尖细一事,一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陆仰光平静下来,张寅虎也暂时被撸顺毛了,态度不再那么强硬。 陆仰光道:“谢陛下信任,不过臣确实旧伤未愈,还需在家休养几日。” 张寅虎是个粗人,也不会找借口,一看陆仰光还没痛快答应,他也照葫芦画瓢:“臣也是。” 只要能松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李祝酒一颗心放下来:“二位将军不必急于上朝,大可在府上将伤养好,只是别再提辞官的事了,朕这就命下人准备些养身补品送到府上。” 又是一番絮叨,这两人才轻轻松松走了,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又臭又硬。 这算是勉强稳住了两个预备盟友,李祝酒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打算休息,冲门外道:“拾玉,备车,朕要去晏府一趟。” 一整个早朝加上刚才嘴不停地劝两个老江湖,李祝酒累得不行,猛地端起凉茶灌了两口。 贺今宵从门外进来,一脸关切:“聊得怎么样了?” “还行,勉强稳住了,等什么时候再做做功课没问题,对了,我马上打算去晏府一趟。” 说话间,贺今宵已经站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开始帮人捏着肩,俨然一副温柔小媳妇模样,这照顾熨帖得没话说,李祝酒烦闷的心情也扫空了些,明明是怀揣着一点甜蜜,却又故作不太在意地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身后的人手下顿住,安静一瞬,才道:“这一次怕是不行了,你一个人去,捡好听的话说,也别逼太紧,惹人反感,留有余地,下次再想拉拢也还有戏。” 李祝酒接过话:“这我当然知道,我当然不会逼我娘……”此话一出,他才觉察不妥,硬生生转移话题:“我会见机行事的,实在不行,就权当我去慰问晏棠舟家属的呗。” 聊完,他才一顿:“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去?”这话问出口,莫名有点我很想你跟我去的意思,这让李祝酒我瞬间不爽,又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贺今宵笑笑:“你想我陪你?” “我没有。” “我也想陪你,但是方才家中来人,说是父亲叫我回去叙话,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如果你回宫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也别担心我。” “大理寺卿虞远?”李祝酒一愣:“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叫你回家?” “暂时不清楚,不过我猜最多也就是问问宫中事,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贺今宵宽慰着,忍不住上手捏了捏李祝酒的脸,结果因为太瘦,手感并不太好,他不满道:“以后要多吃饭。” 李祝酒很少很少和人这么亲密,他瞬间不自在起来,耳廓染上不易察觉到绯色:“知道了,谁担心你,赶紧滚。” 两人闹了两句,门外传来拾玉的声音。 “陛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好了,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盛京最近好像不是很太平。”贺今宵说着,不禁有些担忧。 “我出门当然有侍卫跟着,你别婆婆妈妈叽叽歪歪的,我走了。你……”李祝酒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你带个宫里的小太监跟着,要是在虞府出了什么事,就让他来晏府找我。” 第58章 嘴上说不担心,心里倒是诚实,贺今宵笑意在脸上漾开,几步上前,抓起李祝酒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好了,没事的,你安心去。” 再说下去,就有点腻歪了,两人还没正式开始谈恋爱呢,李祝酒想着,人也矜持了些,抽回手往外走,一边冲拾玉道:“走了。” 到了晏府,下人进去通传,没一会儿,晏母携众人出门相应。 天子光临,一干人等战战兢兢,都跪下行礼,李祝酒隔着几步远看见晏母,几个月前还温婉动人的妇人,如今看着竟然憔悴许多,那一头青丝里都掺了些银发,他蓦地心里一紧,不由自主上前搀扶起晏母。 妇人受了惊吓,又惊又惧起身,颤声道:“不知陛下亲临,妾身实在失礼了。” “不妨事,外面晒,进屋说吧。” 一行人等进了府,李祝酒上座,晏母坐在下方,依旧是一副惶恐的姿态,他温声劝慰:“晏老夫人不必紧张,朕今日就是来府上看看,令郎年纪轻轻就……着实令人痛心,晏大人故去的这几年,老夫人把小晏大人调教得很好,在朝堂内外都为皇兄分担了很多,皇兄却一时受人蒙蔽,轻信了流言,让顾将军受了委屈,也让晏府如履薄冰,朕很是过意不去,这才命人送了些补偿来府上,还望老夫人能稍稍宽心。” “我儿棠舟,可惜……” 这话一出,晏母的双眼一下就红了,她紧张地拿出帕子擦拭眼泪,说话时还带着鼻音:“让陛下见笑了。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棠舟此番遭遇也怪不了任何人,尤其怪不了陛下,陛下能前来抚慰,妾身已是感激不尽,只是……” 周茹雪虽说已经多年孀居晏府,但毕竟是权贵家庭出身的女子,也曾名动盛京,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有才情,她当然知道,皇上这一遭跑出宫来,不是来说废话聊表关怀的。 难过的劲儿过去,她收了手帕,正了正神色:“妾身斗胆一问,陛下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第50章 朕想他了 屋内安静一瞬, 李祝酒端起茶啜了一口:“朕没别的意思,就是念及小晏大人英年早逝,担心老夫人思虑过度, 这才来看看, 聊表关怀。”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的下人,晏母身边跟着两个侍女, 而他自己则是只带了拾玉,晏府如今就一个妇人, 苏常年显然是个正常人,既然是个正常人,那便没有任何理由在一个寡妇身上浪费时间, 晏府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他一个傀儡皇帝,身边这个小太监心属哪边,他还真是心里没底。 一边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些琐事,李祝酒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谦和, 当真像是来慰问下属家眷的。 又长长短短地叨了一阵,李祝酒才定了定心, 试探着问:“朕今日来,确有一事想问, 有担心惊扰了老夫人心绪, 是以一直犹豫要不要说。” 周茹雪面上一僵, 瞬间挺直了些腰板, 似是有些犹豫:“陛下有何疑问, 妾身自当知无不言。” 就这两句话的空档,李祝酒注意到拾玉的小动作,这小太监将头往下低了一点,步子竟也悄然往旁边挪了一点,一副奴才不敢听的样子。 李祝酒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有些悲痛:“长虞一事必有内奸作祟,只是城破之事让先帝动了怒,也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这才导致了些误会和冤屈,朕想知道,小晏大人之前和老夫人来往家书中可有提到有关此事的?” 周茹雪的表情瞬间不自然起来,极其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眼神也变得闪躲。 李祝酒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等着,他要知道的才不是两人有没有聊起内奸,这事他根本就是知道的,他想打探的其实是,晏母在受晏棠舟委托盯着盛京中动向的时候,可否有察觉到什么情况。 两厢安静下,一个人不答,一个人也不催。 片刻后,周茹雪露出个得体的笑:“谢陛下关怀,只是妾身与我儿来往信件都是些家长家短,实在是没有提到这些东事情,至于误会和曲解,我儿已死,陛下也用行动驳斥了先帝之意,这番信任已经让人感动,妾身一介妇人,也不想计较个中干系,只想朴实过日子罢了。” 说到这里,李祝酒就明白了,晏母即使手中有料,也无心掺合,他不想放弃:“小晏大人国之栋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还被奸人构陷牵连差点毁了名声,朕自登基以来,夜不能寐,唯恐夜深人静时看见小晏大人和顾将军的冤魂不散,朕誓要揪出那朝中搅浑水的人,好好清理一番朝堂,以告慰英灵。” 周茹雪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悲痛,但仅仅是很短暂的一瞬,而后又强忍住,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那绢布。 这些小动作李祝酒全然看在眼里,他心中万般不忍,可惜当下他的处境实在太差,朝中无一人可用,他不得不试着去拉拢尽可能拉拢的人。 等晏母再抬起眼眸,那些情绪已经被隐藏得很好,早已看不出愤恨或者是悲伤,她面色平静:“还请陛下恕罪,妾身实在是想不到我儿有提起过这些事……” 李祝酒有些失望,没有共同利益的驱使,要想笼络别人太难了,捡路边的流浪猫狗还得买根火腿肠呢,光是动动嘴皮子,谁信? 当下时局动荡,且兰入侵,孜须看似他当皇帝,实则政权早已被周孺彦揽过去,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如今朝堂上谁才是真正的老大,如果不是有可图的利益,足够强大的靠山,那么,明哲保身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她一个妇人,风雨飘摇中,能守着这个家宅已是足以。 天色渐晚,李祝酒看晏母态度仍旧不清不楚,一来不愿意强逼,二来担心贺今宵回虞府遇到苛责,是以他也不耽误,起身要走。 “多有叨扰,老夫人歇着,朕是时候回宫了。” 就这时候,李祝酒眼尖地瞧着一个眼熟的小厮从门前院落里走过,他几乎是立刻激动了,站起身往外快走几步,眼神一直落在那小厮身上,这动作把周茹雪惊了一跳:“陛下在看什么?” “刚才那个小厮,把他叫回来!”他语气里难免带上了些急迫。 “去,去把人叫来!”周茹雪见皇帝这样着急,也难免有些慌张,提高了音量喊道。 身边的侍女闻言匆匆出了门,没一阵儿,就将人带了回来。 侍女带了人回来,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行礼,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一边突然被叫过来的四喜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颤颤巍巍跟着跪了下来,一脸迷茫和惊恐小声问周茹雪:“老夫人叫小的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周茹雪没先回,而是看了看李祝酒,小声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李祝酒在看见四喜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这个寒冬腊月里追着他去战场的少年,深入敌营救他的少年,于他而言,并非只是个仆人,他把他当成在这里最熟悉的朋友。 那一场战争实在是太混乱,他当时什么都顾不上,接二连三看着熟悉的人死在眼前,混乱得像是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他还以为四喜也许已经死在了战场,却没想到竟然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又在晏府看见他还好好地活着。 心绪乱了好一阵,李祝酒才稳定住心神,紧紧闭了闭眼睛,掩藏好情绪。 他故作平静,不经意问道:“方才见这孩子从院中过,一下就想起了小时候伺候朕的下人,一时间有些晃神了。” 李祝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若有若无在四喜脸上瞟。 周茹雪见状,心里万般不舍,这毕竟是从小跟着晏棠舟长大的孩子,她看着这个孩子也会偶尔想起自家儿子,没成想此番竟是被皇帝一眼看中,有些不舍道:“这孩子原先是伴着舟儿长大的,和陛下以前的下人有些像也是他的福气,若是陛下不嫌粗鄙,便带回去使唤就是。” 其实李祝酒只是乍一看见故人没死,有些激动,并没有想强人所难横刀夺爱的意思,却被晏母误会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就算是个傀儡皇帝,在不涉及政治权利的时候,想要什么还是张口就有的,他有些后悔了,看晏母这意思,是舍不得这孩子的。 但眼下晏母都开了口,四喜那孩子也是机灵,一双眼睛虽然瞬间就变得泪汪汪的,还是极为识趣地磕头致谢:“承蒙陛下看中,奴才定尽心尽力为陛下效劳。” 这时候再说他没有要抢人的意思,不免显得有病,李祝酒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不忍,他分明看见了那孩子借着磕头的动作在偷偷擦眼泪。 一路出了晏府,李祝酒朝马车走去,刚踩上小太监匍匐在地的背,就听身后妇人道:“陛下!” 他回身看去:“老夫人可是还有事?” “若是,若是妾身日后想到什么有关我儿的事,再告知陛下。” 李祝酒若有所思上了马车,而后掀开帘子道:“也好,天气热,老夫人保重身体,回屋吧,不必相送了。” 第59章 这一遭不算白来,晏母虽说没有明确表露仇恨,李祝酒却是实打实看出来她心里有怨的,自家好好的儿子跟着去战场打酱油,结果被内鬼城门一开害死了,死后还莫名其妙被人扣帽子,搁谁谁不生气,搁谁谁不想揪出背后之人狠狠报仇?可虽然晏母没表态,到底也是松了态度。 复仇大计也算有点进展,李祝酒心情舒畅不少,看着站在马车前畏畏缩缩的四喜,心情更好,小跟班又被捞回来了。 他冲四喜喊:“傻站着干嘛?上车啊!” 此话一出,四喜更紧张了,他左右看看那些被余晖晒得淌汗的侍卫和官兵,又看看那个站在马车门前明显身份不一般的公公,一动不敢动。 他算个鸡毛,凭什么跟皇帝坐一辆马车啊?四喜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更何况,他还不是个傻的。 李祝酒却没想那么多,反正他的皇权也就体现在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上了,他面色沉了沉:“叫你上来你就上来,啰嗦什么?” 拾玉毕竟已经不是个新人了,侍奉主子也极有眼色,当即看出来皇帝的假装威吓和这小厮的谨小慎微,他也放软了声调:“陛下既然叫你,就快上去,别让陛下等久了。” 四喜这才紧张兮兮地连爬带滚上了马车,然后尽量将自己缩在了角落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祝酒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他没好气问:“我会吃人吗,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奴才粗鄙,不敢,不敢靠陛下太近。”四喜磕磕巴巴。 “行了,你再躲都要掉下马车了,坐过来一点,你就把我当成你前主子一样对待就行,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 听到这话,四喜眼眶又红了,但是又不敢在新主子面前怀念旧主子,更何况新主子还是皇帝,只好赶紧把那股子难受憋着。 他唯唯诺诺:“是,是。” 回到皇宫,已经是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橙黄粉红连成一片,斑斑驳驳,整个皇城像是染上一层金粉。 回到寝宫,李祝酒才惊觉今天真是累死个人,他真想就这么睡过去算了,可偏偏一问,才知道贺今宵竟然还没有回来,宫门就要落钥了,再不回来,今天贺今宵是回不来了。 他不免有些担心,贺今宵此番成了大理寺卿虞远最不受宠的小儿子虞逍,就连出嫁当日都是从柴房捞出来的,指不定之前在家的时候受到什么非人的虐待,他竟然就那么放心让人回家了,李祝酒不禁懊恼起来,满腹忧心。 他几乎恨不得自己再冲出宫门去,把人从虞府捞回来,可是皇帝出行,仪仗什么的不能少,一来一回又得半天,太耽误时间了。 略一思忖,李祝酒冲门外喊道:“拾玉,叫个贴身侍卫,带着朕的令牌去一趟虞府,就说朕想虞氏了,让他回来。” 这样说着,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得给贺今宵一个名分,封个什么封号啥的,叫各位知道知道,这男妾还是受宠的,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让苏常年等人明面上又赢了一把。 哎,糟心! 【作者有话说】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得紧哈哈哈[让我康康] 第51章 谁打的你 侍卫这一去, 李祝酒在房中踱步到天将黑也没回,他原本还算淡定的心紧巴巴地悬着,一双眼睛就快望穿秋水, “拾玉, 你说他还有多久回来?”他无奈问。 拾玉琢磨着:“快了吧。” “你刚才也这么说。” “陛下恕罪。”拾玉说着,就要跪地磕头,被李祝酒抬手制止:“别磕了, 没劲。” 眼看陛下这副样子,又想到后面那一桌子撤掉重上了几遍的菜, 再想到自家主子那病怏怏的身子,拾玉有些担心,小心劝:“陛下不如先用膳, 等虞氏回来再用便可,哪有让陛下等的道理。” “住嘴。”李祝酒其实也饿了,又累,拖着疲劳的声音说了那么两个字,一看身边人又要瑟瑟发抖,他缓和语气:“哎你下去吧,我自己等他。” 其实也不是非要等贺今宵一起吃饭不可, 主要是,他担心贺今宵回虞府会受虐待。 这么一担心, 就饭也不想吃了,光顾着忧心忡忡。 终于等到宫门就要关闭前的一刻, 侍卫带着贺今宵姗姗来迟, 李祝酒差点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瞬间抬起头, 就见贺今宵含笑走来, 一脸的云淡风轻。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不叫你是不是就不回了?”大脑还没经过思考,嘴已经把想说的话脱口而出,李祝酒后知后觉这话说得颇有点管家婆的意思,遂讪讪起身往里走:“朕纡尊降贵等你吃饭呢,下次再来这么晚试试。” 说着,他鼻腔里哼出来一声,率先在食案旁坐下,一串小太监赶忙进来就要布菜试毒,被李祝酒抬手制止。 等那些人走了,屋子空旷敞亮起来,他这才发觉贺今宵脸上有个明显的红印子。 李祝酒屁股刚挨着椅子,又腾地站起来:“你脸怎么了?” 说话间,他已经凑到贺今宵面前,小心抬着那人下巴在烛光下摆弄,方便自己能看得清,这一看更是怒上心头,那白皙俊朗的侧脸上,分明是个鲜红的巴掌印,还有些红肿,眼尾的地方甚至还有指甲刮擦出来的淡淡血痕。 李祝酒瞬间拳头硬了:“谁打的你?” 贺今宵见势不妙,赶紧抓住李祝酒放在他下巴的那只手捂在胸前,温声劝慰:“陛下,别生气,你先消消气。” 尽管这人放缓了语调,李祝酒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谁他妈的越俎代庖,把他的妃子给打了,这他妈哪个男的能忍? “虞远打你了,为什么?”他才不听贺今宵劝,那个死老头出手,必定是有缘由的。 “嘶。” 没成想他这一拉贺今宵手腕,就忽然听这么一声倒抽气似的呼痛,李祝酒下意识放开手,随后捏住他小臂,飞快将袖子捞了上去,那一截小臂上青青紫紫,遍布伤痕,有新有旧。 虞逍是虞家庶子,一直不受宠的事情,在他被迫娶男妾的时候就有所闻,当时并未在意,可眼下,贺今宵成了虞逍,李祝酒几乎要气到爆炸上梁揭瓦,他猛地一排桌:“反了他了!敢这么欺负我的人!” 越想越气,李祝酒嚷嚷道:“你老实说,他今天为什么打你!” 贺今宵在对面坐了下来,试探着去拉李祝酒的手,而后道:“就是问起宫中你的情况,问你做了什么,勾搭了谁,我就如实回答了说没有,虞远骂我不成器,可能是以前打虞逍打习惯了,顺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别生气了,酒哥,毕竟名义上,我还是他儿子,我也不能真就还手啊,真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损我的时候那么能耐,这会儿怎么不威风了?”李祝酒气还没消,冲门外喊:“打盆冷水来!” 片刻后,拾玉亲自端着一盆水上来,一见贺今宵的脸,也是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 “你下去吧。”这从深井打起来的水倒是凉,就端进来这会儿,铜盆表层已经结了霜,李祝酒三两下拧了帕子一下拍到贺今宵脸上:“自己捂着。” “嘶,我疼,你轻点。” 李祝酒充耳不闻:“你还知道疼?” 我在这饿着肚子等你,叫你受了委屈就让小太监来找我,结果你倒是老实,一个人闷声不吭气在虞府把委屈受了个结结实实,真是气死个人。 弄完,李祝酒也不看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吃饭,每一下都咀嚼得相当用力,好像咬的是贺今宵似的。 吃了没两口,李祝酒察觉手心里钻进来一只手,比自己的大些,但就是那么丝毫不害臊地一直往他攥紧的手掌里钻,然后慢慢撑开他的手指,到后来发展成两只手十指相扣。 余光里,他瞥见贺今宵用另一只手捂着脸,一脸幸福地看着他。 “虞远一巴掌把你打成傻逼了?你冲我傻笑什么?”李祝酒没好气问,贺今宵但笑不语,片刻后竟然狗胆包天就那么凑上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砰砰,砰砰,心跳好像在耳鼓膜上震颤,颤得他又别扭起来。 李祝酒半边脸都烧了起来,他不自在地别开脸,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闷声斥责:“干什么!” 几秒的寂静之后,他察觉肩膀一沉,贺今宵这个顺杆子往上爬的臭不要脸,居然将狗头都放到他肩上,呼出来的热气还完全喷洒在他颈侧,李祝酒瞬间背脊都僵直了,他听贺今宵道:“哄你。” 李祝酒很没出息的心软了:“你,你起开。” 至此,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之前在学校花园里,宿舍楼下,教室后排看见过的那些小情侣闹别扭的戏码,就是这样你来我往的斗嘴,却又显得你侬我侬,柔情蜜意。 他有些局促了,自己这是在闹什么,又还不是情侣,他竟然就那么自然地跟贺今宵生起起来,还屡屡心有期待,等着贺今宵来哄人,简直离了大谱。 第60章 这一想,他有些想通了,又不是情侣,他闹鸡毛啊。 随后,李祝酒一把掀开贺今宵靠在自己肩头的猪头,正襟危坐:“没生气,你想多了,吃饭吧。” 这前后的态度对比,转变不可谓不大,前后两者简直判若两人,看得贺今宵一愣一愣的,也不敢赖皮了,生怕李祝酒真的生气,赶紧扔下帕子,专心致志吃起饭来,席间频频往李祝酒那里看,只是不敢再狗叫就是了。 李祝酒那一股无名火一直憋了好半天,直到晚上躺上床才勉强气消了,其实也不是消气,就是今天奔波了一天,外加上担心贺今宵那个狗,累得不行,没心思生气了。 头一沾上枕头,没几分钟他几乎就要睡过去,却感到床铺一侧陷下去,李祝酒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些,迷茫睁眼一看,贺今宵的脸近在咫尺,那人还期期艾艾抱着个枕头,一脸的讨好样,看得李祝酒恨不得一脚将人踹下去。 “你来干嘛?”他语气仍旧不算好。 贺今宵故作听不出:“陪床,这么冷的天,没有个暖床丫头怎么行?”他语调抑扬顿挫,跟那说书的一样油嘴滑舌,节目效果拉满,听得李祝酒一皱眉,下午的火气又起来了:“回你的破屋子睡去。”继而,他又毫不留情地戳穿这人:“这马上五月了,我热都要热死了,谁需要暖床丫头你去找谁去,我是不需要。” 此话一出,贺今宵很识趣地走开了,这倒让李祝酒意想不到,陡然间心里生出一种“我明明在给你脸等你继续哄你怎么就敢走”的愤懑,这次是真生气了。 就在他在心里痛斥贺今宵一万遍的时候,这人竟然复又出现,只不过这一次手里拿了扇子。 他笑得带着些讨好,凑过来轻轻扇动两下:“暖床的不需要,那扇风的呢?” 李祝酒又没脾气了,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一声:“算了,看在你那么狗腿的份上,还是准许你上床一起睡吧。” 话音刚落,那扇子以一道弧形飞了出去,殉职了,原地徒留贺今宵亮晶晶的盯着他瞧的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气氛陡然暧昧起来,李祝酒正要避让,贺今宵不依不饶,猛一上前在他唇角浅啄一下。 “好啦,别生气,下次我再被老头欺负,一定让人来叫陛下给我撑腰好不好?” 李祝酒没说话,还是想起贺今宵身上淤青就浑身不爽,后者见他不搭话,以为顺毛了,开始说起正事:“我听说今日早朝有人奏报且兰继续北上攻城了,你想好让谁出征了吗?” 话题陡转,李祝酒也忘了生气:“有了,但是他目前还没确定。” “陆仰光?还是张寅虎?”贺今宵问完,又认真考量一番:“陆仰光沉稳些,但差了一点魄力,张寅虎战斗力惊人,但是又缺了点脑子,除了这两人,其他武将有没有挑大梁的能耐,还未可知,不宜冒险用新人。所以你倾向哪一个?” “前者。”李祝酒说完,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 片刻后,他又道:“不过今天看,他态度挺勉强的。他们的担心和我的担心一样,前脚出门去打了仗,后脚会不会有人暗地里捅刀。” 且兰北上,攻城略地,看那势头,直指中原,若是战士远行抛头颅洒热血,还要时刻胆战心惊地防备身后暗箭,那谁还愿意卖命?人心都是肉长的,有牵挂,有羁绊,有畏惧,谁又能道德绑架别人为了家国去无私。 “其实我倒认为,眼下去带兵的人,一定是安全的。”贺今宵分析着,看向李祝酒:“之前我们都在战事里忙得精疲力尽,也被各种信息情报迷了眼,那时我们都以为朝中有人造反,并且也从易封口中确认了这个消息,但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那那一场战争失败后,先帝驾崩,正是两边都乱的时候,要造反非此时莫属,可是苏常年没有,而且如今看来,他也并不具备造反的能力和动机,长虞战败前,盛京官员大批被贬,战败后,刚直不弯的顶梁柱顾乘鹤身死,朝中再无说得上话的正派人士,徒留苏常年抱着周孺彦的大腿如日中天。” “他们的目的只是掌权,所以当下仅剩那么两个武将,苏常年一干人等绝不会再轻易让他们折了。” 听了这些话,李祝酒也陡然察觉,易封这个便宜儿子,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爹想干嘛,造反这个事本就是他自己的猜测。 苏常年干的那些事,都是给周孺彦掌握天下权柄做铺垫。 如果说以周孺彦为首拉帮结派搞了个周党,那苏常年大概是这里叫得最响亮,下嘴咬人最疼的狗,苏常年干的那些腌臜事最后的得益者是周孺彦,可腌臜事里周孺彦一身清白,这就意味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周孺彦只需要把苏常年一脚踢开,自己依旧是个干干净净的人。 “你说为什么苏常年就那么上赶着无私无畏当条狗呢?”李祝酒叹着气,问贺今宵:“他图啥啊,还有那个周孺彦我也想不通,把能人都赶尽杀绝了,让且兰人打进来动摇社稷,自己独揽大权想干啥呢?” 半晌后,贺今宵才道:“我也不知,但我有预感,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第52章 惊鸿少年 又隔了些日子, 陆仰光二人依旧没有回来上朝。 李祝酒咬碎后槽牙,心道多大个腕儿请不动,又怕惹恼两人, 下令给了些赏赐, 又硬扛着首辅的压力,将张寅虎二人往上提了一级,就这样, 两人还是没来上朝。 李祝酒当即在心里痛骂,两个狗贼! 一拖再拖, 西南的战事频频爆发,且兰已经在短短数日之内,连夺数城, 攻破了西南防线后依旧没有撤兵的打算,这些且兰人打得边防小城措手不及,来不及求援,也架不住杀伐,更是在城池附近烧杀抢掠一通,在乡村良田间毁了农民庄稼,抢了农家存粮, 以战养战,打得膘肥体壮, 毫无疲色。 早朝上,下面群臣呜呜嚷嚷, 一水儿说个没完, 人人义愤填膺, 但要是叫他们拿出个法子来, 那是万万拿不出的。 李祝酒一手支着脑袋, 拇指不停按摩着太阳穴,减缓这群人聒噪带给他的伤害。 “陛下!”忽然一声喊,吓得李祝酒坐直身子,忙问:“何事?” 周孺彦看了他一眼,出列躬身道:“且兰人进犯一事,已经又拖了些日子,依臣之见,今日非得定下个解决的法子了。近日除了南边战事,根据边防来报,北边草原也隐有异动,一时间是左右夹击,容不得陛下思虑了!” 这话听得李祝酒心里一咯噔,怎么偏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南边儿还打得正火热,北边儿也跟着凑热闹了?他内心里哀嚎一声,不禁想到,难道他这倒霉催的皇帝刚窝窝囊囊地当了不久,这天下就要易主了吗?那可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李祝酒扫了下面人一眼,万分无奈:“朝中之事,一向都是首辅大人决策,如今这事,大人便也决定了去,不必问朕,朕没办法。” 那周孺彦就有话说了:“陛下毕竟是天子,老臣再是手眼通天,也只是为陛下分忧,如今这事,臣实在是想不出对策,还是请陛下定夺。” 能打的要辞职,给个蜜枣还是糖糕都不回头,李祝酒真没办法。 “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人才没有,我去哪里定夺?”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是捶胸顿足,气急败坏,交头接耳,李祝酒甚至都不需要听清楚,就知道这些人百分之百又是在下面骂他没本事之类。 没办法归没办法,但是李祝酒又明白,周孺彦是个老狐狸,此番不揽这个事儿必有道理,他随便想想就能解其意。 周孺彦好歹三朝老臣,比起自己,那是高瞻远瞩得多,权力里熏陶出来的臣子,那鼻子不知道比新上任的嫩芽脓包皇帝好使多少。 如今之朝局,有点底子的武将都折得差不多了,新人周孺彦不敢乱用,若是用了,打赢了自然论功行赏也有他的份,但要是打输了,背起锅来也是含糊不了,是以他就算如今掌着朝中权势,也不乐意踩这个坑,谁知道一脚踩下去是稳稳当当还是掉到坑里摔个狗吃屎。 于是英明的首辅大人在这件事情上决定放权,不管,锅甩给傀儡皇帝就是。 李祝酒几乎气笑了,咬着后槽牙在心里连带周孺彦一起骂,而后还是在一众朝臣的口水里拍板道:“这事,过几日朕会给答复,行了朕乏了。” 说完他率先溜了,边走边冲贴身太监道:“备车,朕要出宫,让人快马加鞭去张将军府上,知会他一声,叫他到陆将军府上一叙。” 拾玉看着年轻的天子刚受完窝囊气,又急着要出宫,也不敢问,只快速吩咐下面人去办事。 换下龙袍,李祝酒穿了一身便衣,白玉冠高束发髻,青丝自肩颈垂下,一身淡金色暗龙纹月白长袍衬得人身姿纤细,龙章凤姿。 顾不上疲惫,李祝酒又轻装简行带了几个侍卫一队士兵出了宫门。 第61章 半个时辰后,陆将军府。 张寅虎早就到了,见着陆仰光,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陆仰光问:“你来我府上作甚?不是在家称病吗?” 张寅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病不病的,也就上嘴皮搭下嘴皮跟皇帝摆个谱,你没收到信儿?皇帝要来这儿跟咱俩谈事儿。” “竟有此事?宫中并无人来通传。”陆仰光一惊,但很快心里又有了底。 “你没收到正常,因为陛下让我来你府上一起谈。”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在房中来回踱步,就听下人急急忙忙跑来通传,说是陛下的车辇就要到了。 将军府外,李祝酒下了车,瞬间,门口守门的小厮赶紧跪下行礼,头埋得极低,不敢窥伺天子龙颜。 他看也不看那些个小厮,一摆手示意免礼,大步流星朝里走。 将军府一进门,两条回廊自左右两侧延伸至远处,正中央空出来个小小的演武场,兵器架上挂着刀枪剑戟,斧钺弯刀,射箭用的弓弩,靶子等一应俱全。 真个武将风范,连屋子都造得那么契合身份。 因着李祝酒来得快了些,让陆仰光没把握好出府接驾的时间,这才导致了天子都进门了,大臣还在家中老神在在待着。 左右长廊,李祝酒都没走,倒是被那演武场上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吸引了目光。 只见那少年人身量颀长,宽肩窄腰,穿一身利落武袍,正使一杆银枪,在空中利落起跳、翻滚,动作间,那银枪刮擦着地面,带出一溜星火,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乍一看见电视剧里那种武林高手练武的场景,给李祝酒惊得走不动道。 每一个男人,少年时代都曾有过一个武林高手梦。 他看得痴呆了,竟不由自主往那台阶下走去,等到走近了,才惊觉凌厉的招式几乎能隔空伤人一般,艳阳高照,银枪过处,扫起阵阵罡风,吹动了李祝酒的额发。 那耍枪的少年人这才发觉自家屋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堆人,还正都看着他。 少年人利落收枪,随手一掷,也不看方位,就稳稳当当挂在了兵器架上,他这才冲来人抱拳:“敢问阁下是?” 拾玉方才也看得呆了,这下回过神,忙道:“大胆!见了天子还不行礼!” 此话一出,少年人先是一愣:“天子?” 他心里还有句话没敢说,先帝长得像个病痨鬼,新帝竟是这般风姿卓绝,果真是亲兄弟么? “大胆!”正在他愣神的时候,身后一声呼喝,张寅虎和陆仰光齐刷刷自大堂走出,径直往这边来。 走到近前,陆仰光一拉少年郎:“逆子,还不跪下!” 而后又是一番跪拜天子的礼仪,给李祝酒跪得浑身难受,又不能不等人跪完。 礼毕,李祝酒双眼放光,一把攥住少年手腕:“你好牛逼!” “哈?”少年听不懂,看他爹,他爹也不懂,只道:“陛下大概是夸你厉害。” 少年笑着道谢:“谢过陛下。” 陆仰光这才介绍道:“陛下,这是我儿,陆靖平,适才没有惊扰陛下吧?” 李祝酒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阵行云流水的枪法,他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朕和令郎说会儿话。” 此番他已经暂时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一手搭上陆靖平肩膀,带着人往那兵器架走:“你刚才耍的那枪,看起来好厉害,你带朕瞧瞧呗。” 往日爹爹夸,都总是严厉地贬他一阵,才吝啬地从齿缝间露出一句夸,哪里被人这样贴脸夸过,何况这人还是当朝天子。 陆靖平当即红了脸:“多谢,多谢陛下夸赞。” 直到两人到了演武场上,身后不远处的张寅虎,陆仰光,拾玉三人才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要干嘛。 另一边,试了试那银枪好几次还是抬不起来的李祝酒看陆靖平的眼睛全然变成了星星眼,沉溺在对少年的崇拜中无法自拔了。 一柱香后,李祝酒尽兴,才跟着一干人等进了大堂议事。 前些日子才约两人到御书房谈话,他也不跟两人废话,直奔主题:“朕今日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看两位养病养得怎么样了,如今西南战事吃紧,北边又有异动,朝中又无可用之人,那群老头天天逮着朕骂,周孺彦那老头管天管地倒是不管南北两边战事,朕也是没办法了,来看看二位什么时候病能好。” 他说着,喝了口茶,静静等着两人回应。 陆仰光和张寅虎二人面面相觑,一张脸上青红交加,颇有些尴尬。 李祝酒见这两个终于知道害臊了,趁火打劫:“朕知道,朕是个任人拿捏的草包,二位将军担心走后朕治不住朝中作乱的手也是情理之中,但朕保证,长虞战事中发生的事绝不会再有。” 哪怕是玩玩嘴炮,陆仰光也觉得几次三番让天子低头,他该给出个态度来,当即道:“臣绝无此意,伤病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全听陛下安排。” 张寅虎见这人都这么说了,当即也表示他病好了。 李祝酒心里松了口气,接着道:“既然二位将军都说痊愈了,不知明日早朝,朕可能见到二位?” 二人齐齐点头。 得到确切回应,李祝酒才打着此次前来的第二个算盘,只不过这次的算盘不一般,他看看周边侍从,拾玉等人,这些人即刻会意撤开。 屋里只余三人,陆仰光机敏许多,问道:“陛下可是有话要嘱咐?” 沉吟片刻,李祝酒在心里想了想,眼下他除了贺今宵以外可以信任的人,莫过于面前二人,他和这两人曾经共同面对过生死,是他江上孤舟唯一可以停靠的岸。 思及此,他不再有顾虑:“朕确有一事,不知道陆将军府上可有身手不错,忠诚嘴严的人可以暂借一用?” 陆仰光当即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张寅虎也在一边嚷嚷:“陛下要人作甚?” “秘密。”李祝酒说完,复又笑道:“明日来上朝,有要事让你俩去办。” 临走,他又回头冲陆仰光道:“那朕就先谢过将军。” 这日忙完回宫,又是夕阳西下,李祝酒在马车上几乎昏昏欲睡,倏地马车一停,他听到拾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陛下,前面好像是,虞公子在等您。” 他掀开帘子,睡眼朦胧,这一看,朱红宫门下,落日余晖中,贺今宵正定定站在那里,含笑冲他招手。 李祝酒心中一动,这就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觉吗?他好多年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作者有话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冯梦龙·《醒世恒言》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曹植·《洛神赋》 第53章 小施警告 李祝酒心中高兴, 面上却是颇为冷静,慢慢踱过去,不远处的人似乎也并不着急, 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他。 等他下轿撵, 等他至跟前。 “你怎么跑这儿等我,这又没个坐的地方,不累吗?” 贺今宵道:“看天色晚了你还没回, 一个人待在宫中也无聊,就出来溜溜。” 眼看两人并排往回走, 陛下也不回马车,车夫小声问:“拾玉公公,那这马车?” “你是猪吗, 这还用问,撤了撤了!” 拾玉摆手,小跑着追了上去,不近不远地跟着皇帝,生怕打扰二人,又怕陛下有事叫自己找不着人。 “今天去陆府怎么样?”贺今宵问。 “还行,两个老头不装病了, 明日就会回来上朝。”说到这里,李祝酒脑海里浮现的反而是陆仰光那个厉害的儿子, 他感叹道:“贺今宵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去陆府, 刚好撞见他儿子在练枪, 那武功真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 一路上, 他洋洋洒洒夸了一大堆, 忽然察觉身边人没反应, 他有些气,给了贺今宵一个肘击:“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回应他的是一个幽怨的眼神,在片刻的安静中,李祝酒好像品出点什么来了。 “你是不是,吃醋了?” 忙活了一天,御书房里还堆着小山高的奏折,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同往御书房方向走,眼看着到了门前,贺今宵前脚进去,李祝酒后脚跟进,脑子里还在想贺今宵吃醋这事儿,就在他后一条腿刚跨进门的一瞬,嘎吱一声,带起一阵微风,似是门被关上了,本就是黄昏过后,屋内还没掌灯,甫一关门,光线更是暗,偏偏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撞进贺今宵的眼睛里,黑亮亮的。 李祝酒忽然就有点没骨气了:“你想干嘛?” 下一刻,他被轻轻一推,后背靠在门上的一霎那,后脑勺贴上来一只手格挡了撞击的力道,唇上猝不及防贴上来两片湿热的唇。 砰!砰砰! 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李祝酒瞪大眼睛,片刻惊诧过后,又觉得好笑,他偏开唇逗人:“今天下午吃的醋泡饭啊,酸得我要掉牙了。” 第62章 没嚣张一会儿,下巴一阵钝痛,很浅薄,又带着点痒,是贺今宵咬在他下巴上碾磨。 “等你一整天,回来就跟我说谁谁谁枪耍得多帅,李祝酒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这哀怨又带着委屈的语气,配上那双亮亮的眼睛,李祝酒险些招架不住,他轻轻推开人:“你松开我,别人就是枪法好,我还不能夸了!” 末了,他补一句:“我还要看奏折!去点灯。” 贺今宵虽然隐隐不满,但也没忘记桌案上那一堆奏折,于是乖乖去找烛火。 屋外,拾玉站了半天,看着那关紧的门,门内黑漆漆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里就一个想法,陛下可真看脸啊,这就宠上了! 次日早朝,李祝酒如愿在一群老头里看见了张寅虎、陆仰光二人,一口气总算松了。 朝臣再提战事,他撑着头懒懒答:“老首辅不管这事,这事交到了朕手上,朕也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把两位养病的老将军请了出来。” “近来收到北方防线传来密信,北戎蠢蠢欲动,南边且兰更是屡屡进犯,挑衅我孜须国威,朕想了一宿,北方张将军去,南方陆将军去,诸位以为如何?” 下方群臣议论纷纷,像是菜市场赶集,闹了一阵,周孺彦出列:“臣以为陛下此番安排妥帖,不过有个想法。” “首辅大人但说无妨,朕没文化,自然要多听听文化人的建议。” “陛下谦虚,老臣以为,二位将军经验老到,此番出征,可以带些年轻将领出去长长见识,也好为孜须添些将才。” “哦?”李祝酒脑子飞快地转,这死老头到底想干嘛? “那爱卿以为,何人可随行历练?” “老臣有一子,自小喜欢刀枪棍棒,立志要在战场上立功名,臣私心想让他随老将军出去历练历练……” 李祝酒心里一惊,面上不显,一时间他脑海里什么都想了一遍,这个儿子塞进军中要干嘛?分走军权?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万一在战场上出了点好歹,把锅推给哪个倒霉蛋,这不是一个锅就盖死人了吗? 他正想拒绝,就听张寅虎声如洪钟般反对:“臣以为不妥!周公子金尊玉贵,哪里能和我们这等粗人一起去战场,万一磕着碰着如何是好?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一不小心……这谁赔得起?不妥不妥!” 这话正是李祝酒心中所想,他状似恍然大悟:“朕觉得,张将军说得对,首辅大人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儿女承欢膝下,尽情享天伦之乐比较好。” 苏常年也出列想说话,被李祝酒瞧见,先将人噎回去:“苏爱卿也有儿子想历练?” 苏常年真给噎住了,帮腔的话没出口,先憋了一阵:“不,不是。” “不是啊,那没事了,打仗的是二位将军,人员派遣什么的,就听他们的吧,咱们这些人又不懂,瞎掺和什么?” 一来二去,出征一事敲定主帅,其余细节还待斟酌。 下了早朝,李祝酒前脚刚到御书房,后脚四喜端着茶点进来:“陛下,陆将军有事求见。” 李祝酒一看四喜这谨小慎微的样子就不得劲,关键是他还不能告诉他自己就是他家少爷,这可把他难住了,他挥挥手:“端过来。” 四喜端着茶点往前,轻轻放到桌案上,就要斟茶,被李祝酒一把按住:“宫中是不是待不习惯?” 这话把人吓得不轻:“陛,陛下何意?恕奴才愚钝!” 说着就要诚惶诚恐地跪下,被李祝酒眼疾手快拉住手腕:“别动不动就下跪磕头,除了平常该有的礼数,其余时间没那么讲究。” 四喜还是腿软想跪,见天子这样和善,更是心里没底,一听天子问他习不习惯,赶紧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最近做错了事,他从进宫以来一直很小心,宫中礼仪更是学得十分努力,生怕出点小错掉脑袋,掉脑袋都还好,他最怕的是因为自己的错处让陛下怪罪了晏府去,因为他是晏府出来的奴才。 这一思量,冷汗就要下来了。 李祝酒看他脸色越来越白,就知道这小子想太多了,他没好气给了四喜一个爆栗:“我没多的意思,你瞎想什么呢?我也不难伺候,随时跟在我身边,叫你的时候你在就行了,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别成天胆战心惊的,听到没有?” 几天以来的战战兢兢都被这个爆栗敲裂了,四喜久违地从这个爆栗中感受到了熟悉,他家少爷生前最爱这样敲打他。 一瞬间,四喜眼眶都热了,猛地点头。 李祝酒看他像是听进去了,道:“行了,找贺……”他想说找贺今宵玩儿去吧,话到嘴边又及时改口:“去找虞公子玩吧。” 等到四喜下去,拾玉才在一边斟茶,一边好言相劝:“陛下,您是天子,怎么能跟下人自称‘我’呢。” 这苦口婆心的,李祝酒头又大了,梦回刚登基时,拾玉这厮每天要在他身边提醒无数遍,他懒得扯这个:“行了行了,朕记住了,啰嗦死了,去叫陆仰光来。” 片刻后,陆仰光进来,见到他先行礼:“陛下,昨日您在府上说的事,臣已办妥,不知陛下何时召见?” “这么快?”李祝酒惊讶了,这办事效率这么高吗? 陆仰光笑着叹气:“不瞒陛下,原本是没这么快的,出了点小意外。” 李祝酒没答话,等着他的下文,就听:“昨日陛下走后,犬子缠着臣一直问陛下来府上所为何事,犬子向来痴心武学,也无城府,臣就如实以告了,还望陛下恕臣嘴碎。” “这种小事朕才没那闲心去怪罪,接着说。” “臣说完,没成想那臭小子愣是要跟着我去南边打仗,长虞的事始终给我留下了些阴影,老臣害怕儿子跟着一起,旧事重演,我陆家就无后了,是以不许他去,这厮脾气倔,劝了半天不听,这才将陛下所交另一差事托给他了,是以此事才那么快办好。” 李祝酒眼下是独木难支,有人使唤就不错了,哪里还挑方的圆的,这一听还是昨天那个厉害的小少年,登时大喜:“那好啊!他今日跟着你进宫来了?” “是,就在殿外候着,等候陛下召见。” 话音刚落,拾玉匆匆进来,附身在李祝酒耳边说了一句话,李祝酒愣了一下,瞬间觉得没好事,他赶紧冲陆仰光道:“这样吧,朕还有个人要见,还请陆将军携令郎到偏殿稍候,拾玉,带人过去。” 陆仰光前脚刚走一盏茶的功夫,后脚周孺彦就踏进了御书房。 “老臣见过陛下。”他正要行礼,李祝酒赶紧抬手制止:“首辅大人免礼,可是有事相商?” “无事无事,陛下登基以来,老臣忙里忙外也没时间来看看,这不腾出空来,就来瞧瞧陛下可还适应?” 李祝酒心领神会,摆出一副唉声叹气苦大仇深的样子:“哎,大人快别提了,朕连奏折都不大看得懂,每天总也看不完,上朝上得屁股疼,批奏折批得眼睛疼,写字还丑似王八。” 周孺彦打量了他一番,面上依旧是慈眉善目:“陛下这番勤勉,总有一日能成个明君的,臣听闻陛下总往宫外跑啊,这……” 他适度停顿,此间千言万语,全靠李祝酒猜测,片刻后老头道:“陛下别嫌臣话多,实在是陛下初登大宝,唯恐小人作乱,还是待在宫中安全些。老臣呕心沥血辅佐先帝,如今看着陛下懵懵懂懂继承皇位,总是担心不已。” 一番话说得君臣之礼都忘了,倒像是家中长辈斥责小辈一般,还说什么呕心沥血辅佐先帝,怕是用尽力气让先帝既呕心又沥血吧?李祝酒不免头疼这些表里不一,道:“承蒙大人培养朕,将南北战事交给朕决策,二位将军又迟迟不肯回来上朝,这才只好亲自去求人。” 他明白,周孺彦此番来就为了传达一句话,别打歪心思。 周孺彦这才笑起来:“陛下虽说书读得少,确是个脚踏实地求上进的孩子,如此,臣便放心了。” 等送走人,拾玉带着陆仰光父子从一侧来。 陆靖平一身少年锐气,眉宇间尽是锋芒:“参见陛下!” 陆仰光一拍儿子,也行礼道:“如此,臣便将犬子留在这里了,犬子心性单纯,还望陛下多些宽宏。” “令郎一手枪法耍得朕眼花缭乱,崇拜不已,自是多加照看,还请将军宽心。” 待父亲走后,少年人立在屋中,眼里有立功的迫切:“陛下,可有何事需要分忧?” 李祝酒脑海中闪过先帝驾崩那日,盛京街道上的骚乱,又思及近日来竟然全然无人奏报此事,心道这绝对不简单,他道:“还真有,查一查盛京城中骚乱一事,还有,派几个身手好的盯着苏侍郎和周首辅府上,朕要知道他们极其府中人的动向,切记,一定要隐蔽,如果被意外发现,就让盯梢的往别人院子里跳,别让人怀疑到朕头上。” 第54章 绿茶上线 折腾了一阵, 李祝酒总算暂时得了喘息的机会,连看奏折都没那么勤勉了。 第63章 安神香熏得人昏昏欲睡,阳光透过窗户, 斑驳地洒在地上,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李祝酒强撑着想批完桌上几本折子,又愤愤不平地想, 凭什么他就要在这里苦逼打工,贺今宵就可以美滋滋在屋里睡大觉, 他不服气! 正想着,门被叩响,一道不轻不重的笑声传来。 “陛下, 怎么批个折子把自己批成花猫脸了?” 李祝酒猛地一抬头,贺今宵正笑着走来,身后还跟着四喜,少年手中端着茶点。 听了这话,他赶紧放下笔,一摸脸才发现脸上竟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墨汁,他愤怒:“你还好意思笑!” “那我不笑, 我给你擦擦。”贺今宵说着,自然而然接过四喜手中茶盏放到桌上, 而后向他摊手:“带手帕了吗?” 四喜眨眨眼,这二人的相处, 怎么那么像自家少爷和顾大将军?想到这里, 他兀自眼一红, 赶紧低头掩藏情绪, 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递给贺今宵。 “我都要无聊死了, 我就不懂了,我一个大文盲,怎么还要批奏折啊。”李祝酒嘟囔着,手帕下一刻就触碰在他的面颊,带着柔软干燥的气息,不过他一眼先看到了贺今宵的手。 那手指节修长,有些陈年细小伤口,总体却很漂亮,他不禁多看了一下,感受着那方帕子在脸上揉搓。 一边站着的四喜眼观鼻鼻观心,一双眼睛哪里都敢看就是不敢看这两人,当今圣上娶男妾一事人尽皆知,一说起来总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他瞧着,这二位倒是颇为自在。 “还剩下多少?那我帮你看?”贺今宵有心哄他,声音放得很低。 “好啊,那我让你,我去榻上睡觉去。”李祝酒起身欲走,却被及时握住手腕,一拉一扯,贺今宵抱着他跌坐在椅子上,这厮竟就那么毫无顾忌地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起了折子开始看。 四喜瞬间觉得他好像不该站在这里,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来自书房外。 他想起来,刚才陪着贺今宵过来的时候,门外站着拾玉公公,这会儿这个咳嗽……他懂了,然后他撤了。 出门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拾玉见四喜出来,嘴角一直往上翘,他道:“陛下和虞公子在里头呢?” 这话问的,拾玉公公明明是看着他们进去的,眼下自己出来了,可不就二人在里头嘛,而后他又懂了,道:“是,虞氏正抱着陛下批奏折。” 不听还好,一听拾玉嘴角飞了:“嘘,那咱们做奴才的,走远点,给主子腾地方。” 于是他扯着四喜袖子走远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四喜这孩子被你带回宫里都不活泼了。”贺今宵看着奏折,随口闲聊。 “我没想拐他,我就是当时看见他没死有点激动,谁知道晏母会错意就想把人给我,我又不好拒绝了,况且我也挺想他的,就带回来了。”李祝酒为自己辩解着,心里也有点难受,四喜现在那个局促样子,他何尝不心疼。 “要不你还是放我去睡觉吧,我好困,折子你自己看。” “不行。我可是替你干活的,你这也舍得丢下我一个人,没良心。”贺今宵吐槽。 “……” 就看两张折子的间隙,李祝酒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果真是被打工折磨得不轻。 贺今宵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本来还说批完奏折带你出去玩儿,看你那么困的份儿上,还是去睡觉吧。” 嘴上是这么说,可是他搂着别人腰的手一点都没松。 “你这一说我可就不困了,你带我去哪里玩?贺今宵你现在要是敢跟我说去御花园什么的你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了。” “那肯定不是啊,我听四喜说今天城外有庙会,会很热闹,要不要出去逛逛?” “要!要要要!”李祝酒连连点头,这下真是不困了,这皇宫里头可真是无聊死了,他早就想撂挑子出去了。 这一说,他也不管不顾跳起来,几步上前打开门冲拾玉喊:“备马车,朕要出宫!” 拾玉一看天色,有些为难:“陛下,这会儿出去,是不是有些晚了,您是天子,这夜间出行总归不安全……” “那朕去玩了以后不回来便是,朕在王府歇着。” 这更为难了,拾玉苦着脸:“那奴才随陛下一道吧,好伺候您。” 李祝酒一挥手,兴致勃勃:“不用不用,赶紧备车,你自己在宫里待着,朕回来给你带礼物,行了,你去叫陆靖平来跟我一起出行,他有功夫,有他保护朕就够了。” 陆靖平自那日被他老爹带来宫中,自此便在宫中住下,领了个御前侍卫的职当起了差。 毕竟不是个什么重要职位,也没什么权力,更是独身一人,也因此并没有惹首辅不快。 拾玉眼看陛下是真不打算带着自己,这才不再坚持,只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担心天子出去遇到危险,婆婆妈妈地围着李祝酒啰嗦,被李祝酒打发了。 等再回到书房,贺今宵已经看完了所有折子。 李祝酒还在兴奋,也是过上古人富贵迷人眼的生活了,他摩拳擦掌,一脸向往:“之前不是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打仗就是窝在龙椅上当孙子,这下我出门可要好好玩儿!” “你想玩什么?”贺今宵笑着看他,虽然穿着一身漂亮长衫,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高兴就有点振翅飞翔的意思了。 “我要吃遍盛京街!” “你知道盛京多大吗?一百个你都吃不完。” “我还要逛花楼!” “……” 贺今宵不说话了,一张脸垮了下去:“那我呢?” 李祝酒一愣:“你?”他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当然是跟我一起啊,我请客,我都是皇帝了,你的消费朕买单。”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 一个说城门楼子,一个说胯骨肘子。 贺今宵表示他真的很无奈,所以他说得明确了点:“你不准去,我也不去。” “为什么?凭什么?” “我们带着四喜去和陆靖平去,四喜还是个孩子,今年不过十五,陆靖平今年也不过十七,你这不是带坏小孩吗?”贺今宵话说得立场明确,却依旧是不疾不徐,语调轻缓,似循循善诱,似耐心规劝。 “那他们在门外等我们。”李祝酒油盐不进。 “我也不想去那种地方,寻花问柳有什么好,万一染病,古代医疗技术那么落后。”贺今宵继续耐心劝。 李祝酒道:“那你三都在外面等我。” 他说完,贺今宵陡然起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带着人往前,大手趁机扣住他的腰,这力道带着他贴上贺今宵胸膛,两人几乎脸贴脸。 李祝酒一下就紧张了,他挠挠头:“你是不是就是不想我去?” “是。我不想你去。” 花楼少不了漂亮姑娘,万一李祝酒这一去发现还是漂亮姑娘好,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怎么办?人都还没到手,随时能飞走,这让他怎么放得下心? 李祝酒却又会错了意:“我说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感兴趣去逛逛,我又不干什么!” 他两手揪着胸前衣襟紧紧裹住,一脸防备看着贺今宵:“我说你思想是不是也太不纯洁了,想的也太多了吧!” 闹了一通,门外来了人。 四喜道:“陛下,马车备好了。” 李祝酒这一看过去,少年身形似乎拔高了些,婴儿肥褪去不少,渐渐有了点俊俏少年的样子,随四喜一起来的还有陆靖平,此刻正抱臂站在一旁。 “好了,走,再不走庙会要结束了。”他嚷嚷着越过两人就出了门,走了几步听四喜小声道:“陛下,那个,虞,虞夫人没跟上来。” “咳咳,咳咳咳。”这称呼差点没把李祝酒吓死,他顺了顺气:“叫他虞公子吧,这虞夫人叫得也太吓人了。” 四喜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啊,哦,好的。” 一边的少年却道:“可是陛下既纳虞氏为妾,按道理确实该以嫔妃的位分相称才对,可是陛下并没有给他封号,那陛下什么时候给虞公子封号啊?老叫虞公子感觉名不正言不顺似的,显得虞公子像陛下随便宠幸的宫女。” 陆靖平出生于武学世家,家中自爷爷辈起就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是以性子直率,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过这话很好地提醒了李祝酒,对啊,这样一来,外人眼里看贺今宵就像是看笑话,虽然说站在给首辅不挺快的立场上,不给虞家脸就是很痛快,但是这虞家公子是贺今宵啊,两人虽说现在暧暧昧昧的,但是真要成事也就他上嘴皮搭下嘴皮的事,更何况贺今宵那么喜欢他,对他那么好…… 只是刚纠结了几秒,隔着一段距离,他就看见贺今宵还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正遥遥看着他。 李祝酒低骂一声:“草。” 贺今宵这个王八蛋,都还没有登上正宫之位呢,就跟他这么摆谱!这要是点头同意了还得了! 第64章 虽然但是,还是没等多久,李祝酒就快步回了御书房,他倚靠着门框:“我说贺大小姐,你又怎么了了?” 说罢,他上前去,隔得近了才看见贺今宵眼尾耷拉着,像是有点泛红的样子,然后那漂亮眼睛眨巴眨巴,竟然就从眼角处溢出一点水光来,这人声音也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我不敢怎么,我就算真怎么你又不在意,谁让我还不够资格成为你男朋友呢。” 就莫名其妙的,李祝酒瞬间心一酸,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贺今宵手腕朝外面走。 “就知道叭叭,烦死了,再不出门庙会都不赶趟了!” 贺今宵在后方不在意地擦了那点泪水,嘴角噙着笑,眼睛还有点酸,他刚才可是挤眉弄眼好半天才酝酿出那么点儿啊,真是没白费功夫。 思及此,他反手张开五指,掐进李祝酒指缝间,二人十指相扣,不远处,两个少年人正在等他们。 【作者有话说】 这章谈一下恋爱吧,不是,搞一下小暧昧。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5章 红绸红线 一行人低调出了宫, 以少爷家仆相称,西斜的余晖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城郊。 马车在一处林间大路上停下, 李祝酒率先掀开车帘往外看, 就见周遭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夫人小姐携手,青年才俊联袂, 老妇幼子相搀,山门处竟是络绎不绝, 香客盈门,真个热闹非凡。 那山门处,两根擎天石柱举起一个同纹石块制成的匾额, 上书敬神山,匾额正下方,石阶绵延向远方。 四喜毕竟少年心性,许久没出过门,又在皇宫憋闷,当下就惊喜叫:“好多人啊!” 陆靖平兴致缺缺,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问:“少爷,那寺庙想来得爬一阵山, 咱们上去吗?” “当然!我就是来凑热闹的!”李祝酒哼着,跳下了马车, 跑出两步又往回看:“快来快来!”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路两旁是高耸参天的松林, 周遭来往人不少, 多数低声细语说着话, 却更显这方山林寂静,李祝酒觉得难得清净,和贺今宵并肩走在前面。 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踱步,倒不像来凑热闹的,像是来散心的。 往山上下来的行人偶有在手腕佩戴红绸的,看得李祝酒颇为好奇,拉着个妇人问:“姐姐好,叨扰了,请问这红绸子是做什么的?” 那妇人见是个漂亮公子,眉开眼笑:“这个是山上寺庙里的祈福绫,在那寺庙门口请了香烛拜了神佛,就能到僧人那里另一条免费的,说是戴在腕上就会心想事成嘞。” “真的假的?”李祝酒瞬间感兴趣了,毕竟他这个年纪,还是会为了期末考多碰对几个选择题以期下次选座位能选个最隐蔽的角落,跑去给学校里孔子像上供的。 妇人看他这反应,又笑得合不拢嘴:“真不真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庙会嘛,不就是图个吉利嘛,要是什么都靠神仙,那大家也不必做事啦。” “那倒是。”他说着,又问:“那寺庙还有多远?” “哎哟,从这里上去还是有些脚程,公子若是感兴趣可要抓紧时间了,去得晚了,师傅们都要闭门了。” 一听这话,原本三分兴趣瞬间变成七分,有种不凑这个热闹就凑不上了的感觉,李祝酒一拉身后人:“走走走,我们也去求个吉利。” 他带着贺今宵就往上跑,跨过层层台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山间松林奔跑,风扬起他的发带和青丝,时不时飘到贺今宵脸上,后者却只看得见那清瘦的背影。 贺今宵满心都在想,他还是太瘦了:“慢点跑,倒也没那么急,小心摔了。” “再不去真不赶趟儿了!” 贺今宵于是不再说话,只看着被李祝酒牵着的那只手,跟紧他的脚步。 身后两个少年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后一阵了,二人隔着一段人流,探头探脑地往上瞧。 跑了好一阵,二人终于在寺庙前停下,气喘吁吁休息片刻,李祝酒才发觉自己还牵着贺今宵,攥得死紧,他讪讪想松开,却被人反手握住,只听那人道:“过河拆桥啊,陪你跑完就打算撇下我了?” 李祝酒一噎:“咱俩又不是那个什么,牵着像什么话。” 似乎刚才主动牵别人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为避免贺今宵继续纠缠,他泥鳅似的将手抽出来,义正言辞:“佛门禁地,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我要进去祈福了。” 殿内供奉着高大的金色佛像,惟妙惟肖,眉眼含笑,一副慈祥模样,香案前放着几个蒲团,有香客正跪伏请愿,神色虔诚。 两人傻站了一下,不知道要干嘛,就这时一小僧过来:“二位公子可是来请愿祈福的?” “是。”贺今宵答完又问:“方才听别的香客说庙里可以请香烛,不知道在何处?” “庙中拜佛请愿,出了门右边小窗,师兄那里可以请香烛。” 得了话,前方香客也已经起身,李祝酒赶紧拉着贺今宵扑通一下跪倒,贺今宵被这一拉,差点摔倒,却也不恼,一侧头,就见这人居然已经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着眼睛拜佛,他看了一会儿,也转头冲佛祖许下心愿。 出了门,右边果然有个小窗,一小僧正在打盹儿。 贺今宵上了前:“小师傅,请问这香烛……” 话音没落,小僧猛一点头差点磕到桌上,被贺今宵伸手拖住脑袋,僧人瞌睡醒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客人要请香烛,三文一套,三炷香,一支蜡。” 李祝酒爽快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金子:“两套!” 那小僧瞬间呆了,有些为难:“公子,我们这都是些香火钱,找不开啊这……” “剩下的就当我捐功德好了。”说罢,李祝酒拿起香烛就要走,却被小僧叫住:“哎,二位别走。” “还有什么事?”贺今宵扭头看小僧,只见他从一侧掏出两根红绸来:“这是庙里的祈福红绸,二位将它绑在手腕上,可祝愿心想事成。这金子实在贵重,还请二位留下姓名,小僧好在殿中为二位供一盏长明灯。” “哦?心想事成吗?”贺今宵瞬间看了李祝酒一眼,想到刚才对佛祖许下的愿,问:“果真?” “心诚则灵。” 二人走出,将那香烛点好插进香炉中,和千千万人的愿望放在一起,青烟袅袅,也许带着所有人的愿望直上青天,飘到神佛耳朵里也说不一定。 贺今宵扬手晃了晃手中绸子:“快帮我系上,我的心愿很重要。” 李祝酒麻利接过那红绸,三两下拴在贺今宵手腕,状似不经意问:“你许了什么愿?” “愿望可是说给天上的神仙听的,告诉你,不就不灵验了。”贺今宵笑着,握住李祝酒手腕,将他的那条也系上。 “天色晚了,我们下山吧。”李祝酒说着,先迈开步子,却被一股力道扯住手腕。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两根红绸竟然被贺今宵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拴在一起,像月老的红线,绑住两个有情人那般。 他一瞪眼:“你干什么?” 声音虽大,气势却虚,陡然间耳根红了一片,带着面颊都似火烧火燎,他又很没出息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月老不给我牵红线,我自己给我自己牵。”贺今宵的声音又低又哑,他特意附身到李祝酒耳边说话,气息扫过后者耳畔,撩起某人一片绯红。 就这时,贺今宵攥着李祝酒的手放到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他近乎蛊惑地开口问:“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我现在说给你听,好不好?” 李祝酒控制不住地滚动着喉结,贺今宵一顿吃几个渣男?这么会撩,搞得他一个纯情小男孩真的很把持不住啊!差点就要道心不坚冲他吼一句那就在一起! 就这会儿,一声大吼从不远处传来。 “少爷!该下山了!” 视线转过去,四喜和陆靖平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匆匆跑来,四喜还小喘着气儿。 “啊,哦,哦下山。”李祝酒被这一叫扰乱阵脚,抬脚又要走,却被贺今宵一把拉住手,后者上前和他并肩,广袖下两只手十指相扣,贺今宵道:“红线。” 这这这,这要是给四喜他俩看见,李祝酒能羞愤得当场去世,当即放缓脚步任由贺今宵牵着,两人这样还能被那广袖遮掩得严严实实,把那红线也埋进衣袖里不被发现。 陆靖平领着四喜在前面走,却发现后面两人时时刻刻都挨得极近,他不解地问:“二位少爷怎的如此亲近?” 亲近得两条胳膊都要黏在一处去了! 这时候四喜就有话说了:“虞公子和少爷感情好嘛,你别问了。” 他刚才就一眼看见了那红绸,只好笨拙地转移陆靖平这个呆瓜的注意力。 陆靖平这才恍然大悟,他经常因为虞逍是男子就忘了他是皇帝的妃子,这样看来,人家小两口贴贴简直理所当然,他竟然如此没有眼力见还有问出口!简直失策。 第65章 夕阳落山又上山,日头从远山背后越出一角,阳光洒满远山和高楼,皇城的最高处,一行人静静伫立。 转眼已过数日,到了大军开拔的日子。 李祝酒站在人群最前端,视野最好的地方,往下看去,张寅虎和陆仰光已经整装待发,二人骑着红棕色皮毛的高大骏马,穿着铠甲,手持兵器遥遥立于人前,孜须军士飒飒风姿,一排排站得整齐笔直,犹如标杆,银亮铠甲在初升的日光下熠熠生辉,个个男儿皆是一脸沉静。 高楼一角,长长的号角伸向远方,从中发出高亢嘹亮的声响。 紧接着,大军最前方,张寅虎扬起长枪,振臂一呼:“开拔!” 那声音响如擂鼓,透过层层叠叠的士兵队伍,传扬到远方,气势恢宏,调起了沉闷的士气。 在领头将领的带领下,军队开始移动,浩浩荡荡,训练有素,整齐划一。 “陛下不必忧心,二位将军此去,定当凯旋而归。”周孺彦见天子神色肃穆,出声劝慰。 李祝酒这才淡淡飘过去一个眼神,心说没你这句话我要安心很多,嘴里还是恭顺:“首辅大人说得是,二位将军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人了,朕当然放心。” 军队的身影渐行渐远,迎风飘扬的旗帜也越来越小,李祝酒还是不可控制地想到去年冰天雪地里,自己和贺今宵也是这样,不知前路,就那么懵懂莽撞地去了,最后…… 一想到且兰那个阴沉沉的主帅,再想到自家老实巴交的陆将军,李祝酒一阵犯愁。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祈祷这二位将军平安归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祝酒的日子更加枯燥无味,天不见亮起得比鸡早去上朝,上完去御书房听拾玉尖细的嗓子念奏折,然后写下丑不拉几的是或者否,坐到腰酸背痛屁股疼,吃两嘴贺今宵送来的小零嘴又耍赖让这人帮他批几份。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这一日,李祝酒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火柴人,听着拾玉念奏折,差点一头栽桌上。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登基以来什么乱七八糟的折子都见过,倒是没有一份说盛京城中贼人窜乱的事情,越是没人提,越是不简单啊。 先帝驾崩那日,他被周孺彦手下的人强行带进宫,明明在仓皇中亲眼看见有人引起动乱,天子脚下发生这等事,竟无人奏报? 不符合那群牙尖嘴利的文官啊! 这样一想,他问拾玉:“陆靖平哪儿去了?上次让他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第56章 皇家狩猎 拾玉立刻恭敬地放下折子, 微微躬身,靠近李祝酒,低眉顺眼回话:“回陛下, 陆侍卫有几日没在跟前了, 奴才不知陛下您让他办的事儿。” 李祝酒抬手挥了挥:“别念了,你出去,朕累了, 休息会儿。” “陛下辛苦了,要不要奴才帮您捏捏肩, 奴才别的不会,伺候人的活儿还是拿手的。” “不用,你出去, 叫四喜来。” 拾玉领了话出去一会儿功夫,四喜就进了屋,进门先是规规矩矩行礼,才道:“拾玉公公说陛下叫奴才有事。” “过来,给我捶捶肩膀。”李祝酒随口吩咐,上次带这小子出去庙会逛了一圈回来,终于是没那么拘谨了, 眼下他一叫,四喜已经不局促了, 自然又顺从地踱步到背后,轻轻捏着李祝酒双肩按摩起来, 时而揉捏, 时而捶打, 手艺倒是不错。 李祝酒正闭上眼睛享受, 书房门外, 响起一声奏报,几日不见的陆靖平终于是回来了。 陆靖平行过礼,回禀情况:“陛下,京中动乱的事属下已经查到一些,几个月前,西南边来了一伙儿流民,在京中求救,当时先帝下令,让周首辅大人全权处理这件事,首辅大人才花了几日便处理好了这件事,流民被安置了,有了住处,拿了钱,就安分了,当时先帝还夸周大人来着。陛下让查的骚乱,我一直怀疑是那伙人贪心不足,就在街上蹲点,结果好几日没能蹲到那些人再出现,也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暂时没有更多进展。” 李祝酒听完,道:“那你也不必亲自蹲,找几个人蹲,蹲到了抓了问一下是什么情况,这伙人是否就是西南来的那一批,如果是为什么要生乱,可是安置上出了问题。” “是!” “一定要隐秘,别让周孺彦感觉到我在动作,不然我的处境只会更难。” 两人正说着,一阵叩门声响起,贺今宵在外面说话。 “陛下,奏折批完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进来。” 进了屋,贺今宵果然端着些茶点,他视线落在陆靖平身上一瞬,又看向李祝酒:“陛下这是和陆侍卫在谈公务?” “是啊,刚说完,你给陆侍卫倒杯茶吧,他说了那么久也累了。” 说完,贺今宵没反应,李祝酒奇怪:“怎么了?” 贺今宵这才有了动作,似是放慢一般,犹犹豫豫拿起杯子,又慢吞吞拿起茶壶,看得人尿急,陆靖平嘴角一抽:“算了,算了,陛下,我不渴,您和虞公子慢慢喝吧。要是没什么事,属下先走了,再有情况我会及时汇报的!” 少年人风一样没影了,李祝酒手里被放上一杯茶,不冷不热,入口正好。 “我听说陛下近几日想念陆侍卫想念得紧,每日都要念叨上几回。”贺今宵蓦地开口。 “啊?”李祝酒不解其意:“是啊,怎么了吗?” 周孺彦那座大山还等着我搬呢,苏常年那个傻逼还等我收拾呢,我可不得好好揪着人做事儿嘛,他心想。 “陛下到底是公务繁忙,还是想念别人英姿飒爽的枪法了?” 李祝酒差点被茶水呛着:“不是,这都哪跟哪啊!” “他来你就笑靥如花,我来你就愁眉苦脸。” 李祝酒没招了,他上下打量贺今宵两眼:“你又吃醋了?” 他就不懂了,人陆靖平来汇报个事儿,这人跟防贼似的,至于吗! “陛下,苏侍郎求见,眼下正在外面候着。”就这会儿,拾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贺今宵这才没再闲扯:“那我先走了,苏常年找你不知道什么事,你自己小心应付,我不方便在这里,先走了。” 贺今宵前脚一走,后脚苏常年进来,先是规规矩矩行完一套大礼,然后才扶着老腰起身开口。 “陛下,现如今已经是五月过了一半,又逢陛下初登大宝需稳定民心,依臣之见,夏苗是时候提上日程了,还望陛下定个日子,臣好提早准备。” 李祝酒一愣:“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这话倒是把苏常年问住了,他这才想起皇帝登基以前从来在府上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读书,甚至不太识字,你跟他说这些他懂个屁,索性解释:“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是沿袭祖上旧习,由国君带头,猎取山中野味做贡品,以向上天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时值盛夏,自然是取个除田害,祈丰收之意。” 见皇帝没多问,苏常年才继续道:“历年都是老臣亲自筹办,是以来问问陛下,臣是否可以开始准备了?” 李祝酒这下明白过来,原来是古代人都爱玩的劳什子皇家狩猎,但眼下已经是五月中,外面正热,山里蚊虫鼠蚁多如牛毛…… 但是该干的事还得干,谁让他运气不好领了个皇帝剧本呢。 于是乎,李祝酒微微一笑:“容朕想想,几日后答复。” 虽然没得到准信,但是苏常年还是心里很有普,作为礼部右侍郎,这件事他操办了少说有五年了,一年四季,每一场狩猎都是他亲自督办,一次办得比一次好,得了先帝不少夸赞,他断定,这一次也会办得让新皇帝满意,虽然新皇狗屁不懂,何况礼部左侍郎和尚书之位一位空悬,目前他就是礼部顶头上司,是以他来此一问也就是走个过场,实际上他早就已经着手准备了。 打发了这个老东西,李祝酒也没心思看奏折了,他溜溜达达出了门,往寝殿去。 一路上,拾玉唠唠叨叨:“陛下,您当心龙体,每日里也别太劳累,奴才已经备好膳食,差四喜去请了虞公子来同您一道用膳。” 李祝酒早就为贺今宵换了寝殿,二人虽然没住到一处,然两座寝殿就隔了不远,很是方便平日见面。 不愧是皇家严选,总是那么有眼力见,李祝酒在心里感叹,面上只是微微点头。 他正要找贺今宵呢,这样一想,脚下步伐加快。 远远的他看见寝殿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殿内灯火通明,约莫有个人影坐在椅子上,似在等他。 进屋一看,贺今宵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拾玉正要叫人,李祝酒赶紧挥手示意他离开,而后从一边小案上取下一支毛笔,轻轻蘸墨,鬼鬼祟祟在这人左右脸颊各画了三道胡须。 画完他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这笑声顿时把贺今宵吵醒了,后者见他那样,就知道他没干好事,一把抢了毛笔,往自己脸上一抹,指尖有斑驳墨迹。 第66章 “你给我画了什么?”贺今宵柔声问,也不恼。 “你猜。” “乌龟王八。” “我是那样的人吗?” 贺今宵的眼神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饱含深意,你就是那样的人。 “好了不跟你闹,刚才苏常年来找我说狩猎的事,问我今年是不是让他照办,我当时就想不给他办,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搞点事情?” 贺今宵瞬间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今年不给他办?” “是,我在想今年就把这个事交给别人办,从礼部提一个新人来办这事,你觉得呢?” “不,他们根深蒂固,关系错综复杂,贸然拉个新人上位,不仅不能发展人脉,反而害了他,我有另一个想法。”贺今宵定定道:“这个人选我替你定,你就安心等我的消息就好。” — 第一份军情急报传来时,盛京已经进入盛夏,李祝酒正坐在御书房里看奏折,左边四喜,右边拾玉,两人抡扇子都快抡冒烟了。 打开书信一看,原是小胜,开了个好头,李祝酒稍稍放下心。 书房里到处都放了消暑用的冰块,但依旧是炎热难耐,李祝酒裹着古人繁重的袍子,擦了一把又一把汗,终于忍不住从桌案上抬起头喊:“小陆!拿宣纸来!” 少顷,少年人拎着几张上好的生宣进来:“陛下,你折子还没看完呢!虞公子说了,他今天是不会帮你看的!” “那你帮我看!” 陆靖平吓得够呛,差点抱不稳手中宣纸:“那小的愿意把虞公子绑架过来看奏折!” 毕竟项上人头还是更重要的! “好了别废话,拿过来摊开。” 少年人一手将小山似的奏折一本本拎起来,精确无误地甩到另一张空桌上,一手还牢牢抱着宣纸。 这肆意随性的动作却把拾玉吓了一跳,天子年轻又没读过太多书,做事总是随心所欲,放下经常让别人代看奏折不提,主仆之间更是从不注意影响,这可苦了他一遍遍提醒,眼下看仆从也被带坏了乱扔奏折,赶紧劝着:“哎哟我的祖宗诶,这可不能乱扔啊,还是让奴才来收拾吧。” 李祝酒眼睛一斜:“拾玉,你莫不是想偷懒不给朕扇扇子?” 拾玉感觉更苦了:“奴才哪里敢?” 陆靖平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完,不甚在意地往桌边一靠:“陛下,你这是要干嘛?” “天气太热了,我要做个礼物送给你们,保管你们会喜欢的。” 话毕,他顺手就用批奏折的朱笔在纸上刷刷落下一个现代短袖短裤的服装简笔画,而后将纸张拎起来在几个人面前晃了一晃:“你们看看怎么样?” 拾玉:“陛下奇思妙想,奴才看不出此乃何物。” 四喜:“额,嗯,奴才也看不出。” 陆靖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陛下突发奇想弄出来的刑具吧!” 这……李祝酒竟无言以对,而后他一巴掌将纸拍到陆靖平胸前:“拿去给制衣局,让他们做个十几套,尺寸都宽松点。” 陆靖平愣了:“这,这,这是衣服?可着,半截袖子,半截裤腿,与乞丐无异,陛下所言当真?” “当真,叫他们麻利点,多做几套。”李祝酒自然是认真的,他从未如此想念过现代大裤衩大背心! — 四方宽阔的庭院中,假山掩映,竹林环绕,一方池塘中,荷叶翠绿,几个花骨朵正含苞待放,莲叶下方,枫叶红的小鱼游弋。 岸边放着一个金丝楠木的摇椅,乃先皇所赠之物,椅子边一方矮几,桌面摆放着鱼食和瓜子,沏着一壶上好的黄山云雾。 苏常年正仰躺在摇椅上,细细核对着夏苗狩猎的细节,猎场还是照旧,选了距离皇城最近的梵山,弓箭、刀剑、马匹、帐篷等也已经准备妥当,兵部要出的人马数量,御林军的数量等都点好,基本已经敲定,只等皇帝下令定下个确切日子出发就是。 正这样想着,屋外下人来报,礼部郎中求见。 苏常年一头雾水,问仆从:“他来干嘛?” 仆从战战兢兢:“小人不知,老爷,是否请人进来?” 苏常年哼着前几日从醉云楼学来的艳曲,道:“叫他进来。” 礼部郎中杜青云在仆从带领下进来,见到苏常年就先行礼:“苏大人,下官突然造访,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苏常年吩咐下人看茶,又招呼人坐下:“杜小弟,你我二人之间不必拘谨,此番是来讨茶吃的?” 只见杜青云面露难色,犹犹豫豫,额上都沁出了汗:“下官确有话想说,那个,那个,狩猎一事,不知道苏大人准备得如何?” 苏常年愣了,数年来都是他筹备此事,除了皇帝过问进度,恩师点拨错漏,其余人不会过问,那杜青云一个五品郎中来问此事是何意?这样想着,他不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杜青云。 直到看得杜青云小腿肚打颤,才道:“陛,陛下,陛下前些日子,将此事交给了下官来办,下官一推再推,怎么都推不掉,这没成想,今儿个陛下催问进度,怕是要动身了……” 第57章 周家公子 这杜青云和他来自一个地方, 湘水,算是老乡,几年前得他提拔, 这才坐到了礼部郎中的位置, 二人不说过从甚密,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此番竟然不声不响抢了他的差事,这人表面是说陛下交代, 背地里是不是使了手段还未可知,官场上背地里捅刀子的事不在少数, 苏常年慢慢黑了脸。 他几乎怒不可遏,啪一声摔碎茶杯:“杜青云!你要知道,不是本官, 你这一辈子在皇宫里都是个打酱油的!你怎敢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在朝为官,今天站在你的阵营里,明天又去他的阵营里,那都是常事,但杜青云的转变实在是过于突兀,让苏常年又气又急又摸不着头脑。 背地里是不是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苏常年这样想着。 这把杜青云吓了一跳,颤颤巍巍跪下去:“下官这辈子都不敢忘是苏大人拉了下官一把, 如何敢做出这种事,当真是陛下莫名其妙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叫下官办这件事啊, 苏大人明察!” 娘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拿了好处在这里装孙子, 他苏常年跑前跑后把准备工作干得妥妥贴贴, 就等着皇帝召见得一阵夸一堆赏赐, 指不定还能往上再升一升, 半路杀出个杜青云揽了这活,空手套白狼把他的劳动成果拿了去不说,还有脸在他面前哭说自己无辜! 苏常年这些年跟在周孺彦身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先帝面前是红人,而今恩师周孺彦更是把持朝政,让他一个鸡犬也跟着往天上再升了升,这下忽然在自己人这栽了个跟头吃了个哑巴亏,憋得一肚火。 他越看这人越烦,抬起一脚踹到杜青云面门:“忒,给老子滚!” 一口老痰挂在杜青云脸上,他愣是不敢擦,狗一样点头哈腰:“是,是是,不惹大人心烦,那,那下官就先走了!” 待出了门,见身后无人,他这才扭头一口痰吐在苏府门口:“呸,什么东西,不也是条狗仗人势的狗吗,逞威风给谁看!” — 第一缕晨光照下来,洒在浩浩荡荡的人群里,众人往梵山皇家猎场而去。 御林军在前方开道,脚步整齐划一,铠甲银光闪耀,皆着华贵佩刀,个个生龙活虎,模样标致,好不威风;紧接着,宫女太监扛着仪仗跟随,那小太监,细皮嫩肉,低眉顺眼,那小宫女,粉黛轻扫,窈窕精致;再往后,一辆高大华贵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大道上,车身以黄金打造,雕镂出精巧的龙纹样式,鸡蛋大的宝石珍珠错落相间,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车窗处的淡金色纱帐被风吹起,李祝酒正在里面打盹,一张俊秀小脸在乌发和淡蓝长袍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漂亮。 贺今宵盯着那好看的侧脸,眼睛一眨不眨,眼看着李祝酒撑着头的那只手一个不稳,头就要磕在马车上,他赶紧伸手一挡,恰恰好垫在车壁,没让人撞着。 马车正在缓缓停下,马蹄声渐渐停止,只听一声清脆的奏报:“陛下,梵山猎场到了。” 李祝酒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这么快?” “东西带了吗?”他掀开帘子,忽然问拾玉。 拾玉跟在马车边上,闻言表情僵硬:“带,带了,陛下果真要……” “当然!” 拾玉不再说话了,对上四喜的眼神,两人都是一副要了命了的表情。 梵山皇家猎场,是一座经由士兵巡逻看顾的山林,山林周围有士兵常年安营扎寨,此番皇帝亲临,苏常年早已命人妥当修缮了营帐,布置好了巡逻看守的士兵,一应事宜妥妥当当。 李祝酒下了车,看到路铺得整整齐齐,营帐崭新宽阔,士兵精神抖擞,一切井井有条,赞不绝口。 “杜大人此番布置,甚得朕心,当赏!没记错的话,礼部左侍郎的位置正好空着?不如就让杜大人来吧,不过朕治理国事没经验,还看首辅大人的意思呢?” 第67章 李祝酒夸完,摆出一副“我是白痴”的样子看着周孺彦,跟在身边的文武百官皆是看着周孺彦。 周孺彦看着四周这挑不出错处的布置和准备,一口老牙差点咬崩了,他早就知道了这些东西都是苏常年布置的,忽然被这个杜青云抢了功,可谁让苏常年那么猴急早做准备,谁让新帝心血来潮忽然换人?此番布置再好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衣袍下的手握紧了,周孺彦那张慈祥的脸看着李祝酒:“陛下如今懂事些了,知道赏罚分明,这次狩猎一干事宜布置得着实精心,可见杜大人是用了功的,陛下的意思就是臣的意思。” 杜青云领赏谢恩,背脊停得笔直,好像不挺直一点就要被人群里的视线给烧断,实则心里毛焦火辣,惴惴不安。 苏常年几乎是咬牙切齿,挨了周孺彦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瞪着杜青云的背似乎要用眼神把人射穿似的。 几句话间,就已经是风风雨雨了一阵,杜青云冷汗出了一身,有苦说不出,白咽下一腔恨意和苦水,此番得了个左侍郎的位置不假,却是结结实实得罪了首辅,这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往前方瞥一眼,新帝此番操作不知何意,可是一想到新帝到底是个草包,又不敢把脚往那边伸,可是不伸,背后苏常年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这次被迫抢功,那一口痰已经是撕破脸皮。 他心力交瘁,内心仍旧挣扎。 午时,随行人皆在营地安顿休整完毕,有士兵来报,山中巡逻站岗的士兵已经分配妥当,林中情况也仔细检查过,确认无危险,还在林子外围安置了暂时歇息所用的帐篷以及随行医官,确认安全后,才由皇帝带头,各武官,各家能文能武的儿郎作陪一道进林中狩猎。 可以组队,可以单人为一队,猎得猎物按照珍惜程度以及数量为标准,按照往常经验,斩获第一的人或被准许直接入朝为官,或得个丰厚奖赏,奖励内容丰富得年年不重样,官位,名利,美人,珠玉,皆可作为奖赏,因着奖赏变换不同以及足够丰厚,每年那些世家子弟都卯足了劲。 武官,侍卫等都是天子和贵胄的陪衬,哪敢真抢风头。 众人皆做好准备,都等皇帝一声令下。 大热的天,李祝酒一身里衣都被汗湿了,看着碗大的太阳,他着实想不通这些人图个啥。 “出发!” 不再耽搁,所有人在皇帝令下四散进了丛林,三三两两,稀稀拉拉。 等人散开后,李祝酒身边只剩下贺今宵和陆靖平,身后远远的跟着几个侍卫,他提议道:“这么热的天,要不咱们三个找条小河摸鱼吧,打什么猎的真的没意思。” 贺今宵闻言一笑:“陛下,你要是觉得一朝天子在第一次参加狩猎活动的时候空手而归很有面子的话,那我们三个现在就可以去摸鱼了。” “咱们可以这样啊,一路找小河一路打猎,等到了小河也有了猎物,回去的时候猎物都算陛下头上,不就又没丢脸又偷玩了。”陆靖平到底年少,说起玩儿总是来劲的,他一边说一边“嗖”的一支箭射出,不远处灌木丛里簌簌作响,他喝一声:“嘿,中了!” 拎回来一看,竟是只肥硕的大野兔,灰棕毛色,竖着一对大耳朵,眼睛机灵,鼻子翕动,后方大腿上插着一支箭,血流不止。 “陛下,这就当是你猎的吧,再多猎点就不合适了。”陆靖平完全没有面对天子的紧张,倒是一脸打趣:“毕竟再努努力就跟您的实力不匹配了。” “好你个臭小子!”李祝酒笑着去踹陆靖平,奈何马背上没安全感,一击不中只好作罢:“行,那你给我兔子包扎一下,这么可爱谁舍得吃,反正我舍不得。” 两人正隔空喊话,忽然双方视线中,贺今宵策马缓缓凑了上来,将两人视线从中隔断,伸手捉过了陆靖平手里的兔子:“我来包扎。” 就这时,林中竟然窜出一支飞箭,直直往李祝酒的方向射过去,一时放松,三人都没察觉,等李祝酒吃痛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箭矢已经钉入了旁边草丛里。 他低头一看,衣袖被破风而来的箭矢挂烂了,连皮肉也带了一块儿去,胳膊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槽,血珠正源源不断往外冒。 见此情形,身后侍卫们都纷纷涌上来,各个拔刀严阵以待。 “什么人这么大胆!”贺今宵一声厉喝,调转马头看向那树林掩隐的方向。 一阵衣料摩挲枝叶的声音响起,而后那小林子里几人策马而出,见是皇上,为首那小公子也是不慌不忙:“这树林里枝叶繁茂,实属影响目力,这才一时失手竟伤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那公子鹤立鸡群,气质出尘,一身鹅黄武袍,发髻高束在一顶金冠下,确有翩翩贵公子的样。 陆靖平策马到李祝酒身侧,小声道:“陛下,是首辅家的公子,周承钧。” 贺今宵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神色极其冷淡:“周家公子好大的胆子,见了陛下不行礼反倒伤人,不知首辅大人平素在家可是这般教养家中人的?这已经不是目中无人了,这是藐视天家啊!” 跟在周承钧背后那几个,全是酒囊饭袋,蠢货猪头,见到皇帝受伤还有点发怵,但一看虞家小杂种出来狗吠,那就来劲了。 一个胖得像个球的贵公子笑起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没进宫的时候是个柴房里的腌臜老鼠,这入了宫是不一样了,当了娘娘还真尊贵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就是就是!” “住口!家里没人了吗?谁给你们的胆子当着朕的面出言不逊!”李祝酒上前,一把拉起贺今宵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很是难看。 “尔等不分尊卑,藐视皇权,那就赐死吧。”贺今宵盯着为首的周承钧,说这话时不带一丝温度。 那死胖子依旧欠揍:“你个下贱婢子生的东西,也敢在我跟前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李祝酒冷哼道:“哦,那这位肥猪倒是说说,你爹是谁啊?” 此间三言两语,跟着李祝酒的侍卫纷纷将这群酒囊饭袋围在中央,手中长刀在阳光下反射处夺目的绚烂白光,无声的微压逼迫中,那几个权贵公子才缩了缩脖子。 “见到天子不行礼,几个脑袋不够掉?”周承钧冷声质问,率先下马。 隔得近了些,他才瞧见马上的新帝,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因为常年生病,皮肤病态白皙,体型瘦弱,一张小脸在墨发映衬下乖顺可爱,脖颈细长,看一眼就想将利齿放上去狠狠碾磨,那把腰更是掐得比姑娘家还要弱柳扶风…… 周承钧打量着天子,喉结上下滚动,眸色暗了几分,对狩猎那索然无味的兴致一下就被皇帝勾出来了。 李祝酒岿然不动,倒是贺今宵和陆靖平齐刷刷挡在他身前,就见周承钧一撩袍,跪了下去,周正地行了个大礼。 “在下周承钧,叩见陛下。” 他身后的那些纨绔这才都跟着下了马跪地行礼,一个二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猜测这小子不是病了吧,他爹才是当朝掌权人,没道理这么给皇帝脸啊! 第58章 一只兔子 李祝酒没忍住:“你们有病吧?” 话音刚落, 就见周承钧起身利落地一脚揣在刚才那个肥猪胸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陛下说话,自己掌嘴。”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人咽了一肚子火, 碍于周孺彦的淫威, 啪啪啪往自己脸上招呼。 “我有罪,我有罪,我出言不逊, 我该死!”每一声咒骂后,都跟着噼啪作响的巴掌, 很快,肥猪公子的脑袋已经臃肿得可以割下来当场祭祖。 “行了,都给朕滚。”李祝酒虽然心里疑惑这伙人的态度转变, 但也不想过多跟他们费口舌,谁让他眼下还得乖乖当个傀儡呢,也只好忍了这口窝囊气。 周承钧却没有走,眉眼挂着淡笑:“陛下喜欢什么动物?” “不喜欢,走开。” 李祝酒挥挥手,就跟挥开一只苍蝇似的,但周承钧依旧没走, 继续道:“那本次狩猎夺冠,可以跟陛下要个什么奖励呢, 可以先透露一下吗?” “不便透露,周公子倒是自信, 有这自信在这里动嘴皮子, 不如现在进林子多猎几只猎物来得实在, 朕还有事, 先走一步。” 于是李祝酒带头调转马头往一边去, 倒是陆靖平眼珠子都要掉在那几个纨绔身上,人都走出一阵,头还是频频往回看,狠狠道:“我要去教训他们!敢跟陛下这么说话!” 李祝酒赶紧把人拉住:“别别别,走吧,眼下你把他们打了,隔天他们爹又站在朝堂上对朕吹胡子瞪眼,动不动给朕喷唾沫星子。” 刚说完,手腕被人轻轻捏住,贺今宵沉着脸:“下马休息,我给你包扎一下。” “没事儿,小伤……”他还没说完,就被这厮的冷脸唬得一愣:“包,包!” 几人找了处平地暂时休息,贺今宵将李祝酒伤口处的衣料撕开,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而后拿起水囊冲了冲伤口,从干净的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精细地给伤口包扎好,并打了个蝴蝶结。 第68章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盯着那处伤口看,眼睛一眨不眨。 李祝酒看他那样子,出声安慰:“都是小伤,谁让我现在没权力呢,等我有权力了我非得把他们都给宰了!” 一阵沉默后,他听贺今宵冷声道:“我要他们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李祝酒也没当回事,全当他气得不行随口发泄。 遇到这么一遭,几人都没了兴致打猎,倒是找到一处小河,就地取材做了些鱼钩叉子,专心摸起鱼来。 这一次的事情,李祝酒在心里琢磨,也不确定是不是周孺彦明里吃了亏,暗地里示意让儿子给他点苦头吃,思来想去,没个结论。 李祝酒心道皇帝不好混啊,旧账没算反添新仇,这日子真是见不到头了! 等到太阳落山,山林里打猎的人才稀稀拉拉回了营地,以李祝酒为首,两侧向下按照官位等级依次落座,公子小姐们都环绕在家主身边。 食案上摆满了美味珍馐,琼浆玉液;姝丽宫女鱼贯而入,给各位大人斟酒;丝竹管弦,乐姬舞女在火光映衬下尽情弹奏唱跳;天色还不见暗,四下里已经燃起熊熊篝火,好不热闹。 李祝酒却没什么兴致,因为他发现贺今宵似乎很不高兴。 他歪着脑袋凑过去,同时夹起一块小酥肉放到贺今宵盘子里,也不说话,就用筷子把肉往贺今宵那边戳了一下又一下。 直到手腕被抓住,贺今宵问:“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御医已经给我重新上药包扎过了,你怎么还是一副臭脸。” 贺今宵这才看了他一眼:“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就这时,拾玉捧着一个本子走上来:“陛下,这是今日各位王公大臣,世家公子猎得物品清单,请您过目,如无异议,奴才就当场宣布了。” “直接宣布吧,朕没兴趣。”贺今宵就坐在他旁边生气,他没心思想别的。 虽然说两人还没在一起吧,他眼巴巴凑过去哄人倒像是他很在意似的…… 可是贺今宵在生气啊! 可是刚才随便哄了一下效果不佳,要不要加码继续哄呢?哄了的话好像显得他真的很在意诶…… 可是贺今宵在生气啊! 正想着,拾玉再次问:“那依陛下之见,这赏赐?” “赏赐?哦,忘了。”李祝酒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完这句话,眼神极其澄澈地看着拾玉:“你忘了出发前朕让你带的东西了吗?华服美裳,不算赏赐?” “华、服、美、裳?”拾玉眼珠子差点没掉到本子上:“陛下,陛下您确定?” “朕确定,你挑一套最丑的赏给魁首,其余的,朕和爱妃要穿。” 拾玉拿本子的手抖了抖,他不敢忘记制衣局将那那衣服送过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撅过去,那衣裳穿在身上,说是裸奔也不为过,就连做睡袍也是过于露骨。 说是赏赐人,怕不是在恶心人…… 可要是说和爱妃穿,那就恰到好处了。 拾玉老脸一红,捧着册子到一边,拉长了声音喊。 “本次狩猎结果公布,第一名,周府大公子,周承钧,幼鹿一头,雉鸡五只,野兔九只……” “第二名,国子监王祭酒府上……” “第三名……” 等到拾玉那吊死鬼一般的嗓子念完,李祝酒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面上看起来沉稳,实则食案底下,他正伸手去抓贺今宵的手,奈何一直抓空,不是刚碰到贺今宵就被躲开,就是死乞白赖钻进贺今宵手掌心还是被甩开。 拾玉合上册子,正要退下,就见周承钧从位置上起身,站到中央行礼,朗声道:“陛下久居皇宫,不常出门,再加身子羸弱,此番狩猎受了劳累惊吓,我特地为陛下准备了礼物,还望陛下笑纳。” 李祝酒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去探贺今宵的手,漫不经心问:“什么东西?” “是个很可爱的小动物,不知陛下会不会喜欢,但确为精心挑选,希望可以亲手呈上。” 拾玉看看皇帝,见李祝酒点头,才道:“呈上来。” 李祝酒见贺今宵还是不理人,换了个法子:“四喜哪里去了,那个傻孩子不会跑丢吧?” 贺今宵这才开了金口:“那角落里和陆靖平啃猪蹄的傻子不是他是谁。” “咱们三个好歹也是一起打过仗的,过命的交情啊!你这么说四喜,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说话间,周承钧已经到了跟前,李祝酒这才抽回骚扰贺今宵的手,却不料这下倒是被贺今宵一把攥住,抽动不出。 他愣了愣,强作镇定:“什么东西,放桌上吧。” 周承钧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食案底下两只牵着的手,刚才在下面,光线有些昏暗还看不太清,这下看得清清楚楚反倒是让人觉得刺眼,这虞家的苦命儿到了宫里倒是摇身一变还成了皇上心头宠。 他咬了咬后槽牙,一手探进胸前衣襟去摸,摸到了那柔软的皮毛,感受到小东西在手掌心里抽动,似是害怕,他又看了一眼牵着的两只手,继而转向怀中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滑腻腻,湿漉漉,冷冰冰,触感极其恶心,要是掏出来放在桌上,指不定把皇帝吓得跳脚。 可是……小皇帝那张憔悴漂亮的脸要是再惨白上一分,岂不是跟死人一样了,没有了生气,就不再那么漂亮了。 灯火下,皇帝的长发因为白天狩猎的缘故有些凌乱,平添几分人气,脸颊因为饮酒而少许酡红,那唇似是刚吃过辣的东西,此刻正嫣红泛着淡淡光泽。 虽是个草包,却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啊。 欣赏了一会儿,周承钧还是将手往回挪了挪,然后手指用力,抓住了毛球拿出来,两手捧着递到皇帝眼前。 李祝酒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个圆滚滚的白色兔子,身上没有一丝脏污血迹,不像是猎来的,倒像是精心捕捉的,那兔子耳朵尖尖的,软软的,毛发蓬蓬的,一双眼睛似粉色宝石那般,一整个漂亮极了。 好看归好看,可李祝酒毕竟不是女儿家,说到底,他还是更喜欢男儿家喜欢的东西,刀枪剑戟,棍棒斧钺都比这个讨他喜欢。 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周公子有心了,这兔子可以养在御花园里。”说罢,他看向拾玉:“拿下去吧。” “是。”拾玉伸手去接那兔子,周承钧却是半天都没递过来,僵持一阵才把兔子放在他手心,但他察觉,周公子似乎心情没刚才好了。 周承钧不太愉快,皇帝一下也没碰那兔子。 “陛下,白日里我就问过您赏赐,眼下我倒是很好奇,陛下给我准备了什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总是打着旋儿,听得老不自在。 李祝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正要说话,贺今宵忽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不明所以,给了拾玉一个眼神:“赏。” “周公子放心,礼物乃是陛下亲手准备,用心良苦,奴才这就为周公子取了来。” “首辅大人老当益壮,为国操劳琐事,还有间隙教育出这么个好儿子,真是辛苦了,也赏首辅大人一份。记住,挑最好的。”李祝酒边说边看拾玉。 拾玉秒懂,挑最丑的。 周孺彦在下方哈哈笑起来:“陛下谬赞,小儿莽撞,还要谢陛下宽宏大量才是。” 说话间,又是一阵大臣七嘴八舌的恭维和夸赞首辅治国辛苦,痛惜皇帝出游劳累,场面话走了一阵,拾玉这才端着东西出来。 周承钧看了一眼,竟然是衣服,但那领口未曾见过,不过这竟然是漂亮皇帝自己做的,他又有了兴趣。 “公公说是陛下亲手所制,我可否打开看看。” 等的就是这句话,李祝酒端起茶喝了一口强压笑意道:“自然可以。” 诸位大臣,宫女,太监,小姐,少爷都卯足了劲探头探脑看皇帝赏赐的是个什么物什,万众瞩目下,周承钧轻轻拎起了肩膀处的布料,将那衣服提在空中。 这一提不要紧,周承钧当场石化,面色窘迫如猪肝。 就见那火光下,衣料薄如蝉翼,近乎透明,是个圆领短袖,宽松异常,这要是放在现代,就是个普通短袖,指不定在夏天还受到无数好评,但这是在保守封建的古代,露出一点皮肤都被视为不雅甚至下流,这衣服堪比女儿家的肚兜! 人群隔岸观火,颇为躁动。 “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好想看看。” “看不清啊,太远了。” “皇上赏赐的,那向来是好东西。” 趁身后那些人还没看清,周承钧当即一把拍下那衣服,黑沉着脸谢主隆恩,临走时那眼神暗得吓人,看得李祝酒有些后悔把自己的时兴短袖送出去了,这些不懂欣赏的老古董! 周承钧出了人群,走到一处僻静地方,这才从怀中掏出另一个东西,只听“呱呱”两声叫唤,他手上一用力,粘稠腥臭的浆爆开,他却恍若未闻。 第69章 他最后没舍得戏弄那漂亮皇帝,没成想却被那皇帝戏弄一番,恨恨看过去,却刚好看见虞家那个贱人生的儿子,竟然拿起皇帝的手吻了一下。 第59章 又吃醋了 论功行赏过后, 歌姬舞女散开,中间宽阔的草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白日里猎得的野味由宫中御厨仔细料理过后拿到火上烤, 再分到众人手里品尝, 天子与朝臣同乐,言笑晏晏。 四喜和陆靖平缩在小角落里,早已吃得满嘴流油, 吃着吃着,四喜眼睛倏地瞪大, 用油油的食指猛地戳了一下陆靖平:“你看!” “啊?看什么?” 陆靖平顺着四喜手指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不远处,虞公子正柔情蜜意拿起皇帝的手, 很轻地吻了一下指尖。 “啊啊啊,这,这非礼勿视!” 说着,一手捂住四喜的眼睛,抹了人一脸油,惊得四喜怒骂:“陆靖平你混蛋!你一手全是油!”二人在角落里互掐起来,都忘了远处你侬我侬的二人。 这边台上, 李祝酒指尖发颤,猛地缩回, 想揣兜发现没兜,只好作罢, 怒瞪着贺今宵:“你干什么?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呢!”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贺今宵没好气瞥了一眼炸毛的某人, 缓缓道:“你现在惹我生气了, 正在哄我, 这就是你哄人的态度吗?” “行行行,我的错,你气也气了,便宜也占了,现在也该好了吧?”李祝酒颇为心虚。 两人正拌嘴,拾玉带着个中年男人上来:“陛下,虞大人府上来人,说是许久不见公子,想请人回去小叙。” 那管家虽跟在拾玉身后恭恭敬敬,却是不着痕迹打量着自家公子和皇帝的一举一动,就见那食案下方的两只手勾勾连连,虽说今夜不是正经宴会,但毕竟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各家公子小姐也在,那么多人的场合,皇帝居然丝毫不避讳,就那么纵着小公子,这委实有点让人不敢相信。 作为虞府的老人,小公子进皇宫这件事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当初苏常年有心拉拢他们家,偏偏老爷就一个千金小姐,平日里当个宝贝疙瘩疼,哪里舍得嫁进皇宫去守活寡,没曾想苏常年倒也是个人才,竟然拉着宋三山搞了个天象一说,愣是让老爷那个贱妾生的庶子有了用处,仿若陈年垃圾得以清扫,这一出手,家里干净几分,宫里多个关系,还搭上首辅这条线,可谓是废物利用得恰恰好。 他心里盘算着,嘴上话说得周到:“哎,是是,老爷有一阵子没见过小公子了,想念得紧,公子此番进了宫又不能随意出宫了,却没想在这里碰到,这才想叫公子过去说会儿话。” 李祝酒和贺今宵对视一眼,纷纷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贺今宵颔首,却没先回话,而是看向李祝酒:“陛下,家父叫我过去,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歇息,我去去就回。” 李祝酒点点头:“朕等你回来一起睡,快去快回。” 贺今宵这才跟着管家走了,一路穿过嘈杂的人群,绕过几顶营帐,才回到自家老爷住处,到了地方,一向自视甚高的虞远竟然站在门前等,贺今宵先是一愣,而后不动声色在心里琢磨,就听虞远先开了口。 “瘦了。”一句常见的寒暄老话出口,虞远一手抚上贺今宵的肩膀,顺着往下滑了一段捏住他的手腕用了用力,摆出一副慈爱的脸孔问:“在皇宫里还习惯吗?陛下待你如何?” 这些话问得是如此浮于表面,如此没爱强装爱,贺今宵不着痕迹抽出手:“谢父亲关心,孩儿在宫中尚可,陛下待孩儿也尚可。” 到底是老油条,一听这话就知道贺今宵并不想搭理他,但虞远依旧笑着:“哦,是吗?为父可是听说陛下待你甚好。” 贺今宵并不答话,一阵沉默后,虞远又道:“虽说你以男子身入宫,可说穿了也是陛下的妃嫔,就算是被天下诟病这事也是板上钉钉的,改变不了,是以……” 说到这里,贺今宵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低着头回话:“陛下并没有给孩儿名分的打算,至于父亲让儿子监视陛下的事,也没什么进展,陛下下了朝,除了吃喝,并无其他动作。” “今日就是你我父子唠家常,不提那些。”虞远拉着人进了营帐,命管家看茶,等茶的功夫不死心地追着问:“陛下就没透露过对你是怎么个心思?果真一次也没提起过要封个位分?” “父亲说的什么话,孩儿毕竟是男子,陛下肯接受孩儿都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哪里敢奢求。” “你可是皇上后宫里唯一的人,除了不能生孩子,和普通嫔妃有何异?趁早让皇上给你个位分……”虞远说着,眸子深了深,今日晚宴上,他虽坐得远,但也看见了皇帝席间屡次跟虞逍示好,频繁夹菜,明明是一副讨好亲近的样子,他倒是真看不出来自家儿子还有这份狗屎运,竟然以男子之身为妃,还被皇帝看重。 既然是这样,那他就要好好考虑一下了,是跟苏常年沆瀣一气让儿子在后宫里当一双听话的眼睛,还是…… 父子俩待了一阵子,贺今宵借口陛下还在等先行离开。 营帐内只剩下虞远和收拾茶盏的管家,管家刚才守在门口,自然是听见了二人对话,他放下冷茶,道:“依奴才所见,小公子对您说了谎,方才奴才去请人时,陛下正同公子说话,那姿态神色,分明端得很低,像是在跟公子求情,二人的关系绝不像公子说得那般浅淡。” 虞远握了握拳:“你这话是何意?” “公子的母亲早逝,在府中地位甚低,公子在府中时也多受苛责,怕是对您颇有怨言,不如您放下些身段和公子拉近关系,再鞭策公子在陛下耳边吹吹风,捞个贵妃甚至是……皇后也说不定,到时候有了实打实的名分,老爷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了,首辅毕竟年迈了,而陛下还年轻呢。” 这天下的大势和权力本来就是像水一样流动的,当今是周孺彦得势把持朝政,可天子总有把肚子装满墨水和野心的那一天,天子尚且年轻,这一天不会远。 若是虞逍当真可以在后宫中呼风唤雨,那他虞远,又凭什么屈居于人? 贺今宵跟这老头多待一分钟都嫌烦,但面上还是不好做得太过,因此还是浪费了些时间才离开。 出了营帐往回走,天色已经悄然暗淡下来,天幕一片黑沉,有零星星子点缀,一弯弦月当空,附近地面和营帐都被燃起的巨大篝火照得黄澄澄一片,他借着光往回走,没走一阵,就见四喜正在前方踱步。 他有些好奇,喊了一声:“四喜,你在这干什么?” 四喜被吓了一跳,回身拍着胸脯:“哎哟,虞公子你出来了啊,我是在这里等你的,陛下说晚上黑,担心你摔着。” 少年一边说,一边将身侧的灯笼往上掂了掂,道:“我们回去吧,陛下在等你。” 贺今宵瞬间心情好了很多,跟在四喜身侧慢慢往回走,到了地方,隔着一段距离就瞧见李祝酒正跟方才献上兔子的人聊得正欢。 他眸子暗了暗,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脚步:“我不过去了。” 四喜不明所以:“啊?为什么啊?可是陛下说了,一定要我接你回来。” “陛下都和别人聊得那么高兴了,想必也想不起我来。”贺今宵抬脚就走,也不给四喜挽留的机会,三两步走出了人群,他冲黑暗里喊了一声:“刘侍卫,东西准备好了吗?” 黑暗中一人快步走出,拎着一个小麻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活物,竟然还在动,隔着袋子都能嗅到刺鼻的腥臭。 那侍卫道:“准备好了,请问虞公子打算什么时候用?” “今夜子时,等大家都睡了的时候,记得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这边吩咐完,贺今宵径直回了营帐,吩咐下人上了水,洗漱后就上了床,也不打算等李祝酒,但左思右想,脑海里全是刚才李祝酒跟人说笑的样子,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只想问李祝酒怎么还不回来? 就那么喜欢那个兔子是吧? 翻来覆去,给自己翻生气了,他一屁股坐起来,刚要下床,就见有人从外面要进来,他赶紧躺下面朝里侧装睡。 李祝酒一进门,就看见贺今宵正背对着自己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就看见拾玉已经把他命人做的短袖短裤都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简单朴素,看起来就凉快。 三两下换了衣服,刚打算摸上床睡觉,结果正对上贺今宵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愣住:“你没睡啊?” 贺今宵叹了口气:“你连我没睡都没看出来。” “你装睡啊?”李祝酒瞪大眼睛。 “……”得,生了一场别人都发现不了的闷气,贺今宵几乎被自己的操作气笑,他坐起身:“我前脚被虞远叫走,你后脚跟人有说有笑,你简直……” “我咋了?他要贴上来跟我说话,我还能不理他吗?贺今宵,你别告诉我你又吃醋了?” 第70章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贺今宵更加郁闷,倒头就睡:“没有,我困了。” 就这时,门外有人喊:“陛下,您歇息了吗?” 李祝酒下意识答了句:“没,你有事吗?” “哦,是这样,方才跟陛下说起家中有治伤良药,不曾想府中小厮竟然带了,午间不长眼的伤了陛下,我心里甚是过意不去,特意来送药。” 刚才李祝酒早就想在宴会上溜了,就怪这个死小子逮着他关切伤势,搞得他不得已又多坐了一会儿,眼下贺今宵又不知道气个什么劲,他心里憋屈,也不想招待人,随口道:“我今天累了,你回去……” 话没说完,门已经打开,周承钧毫不客气走了进来,手中果真拿着一个瓷瓶。 周承钧的视线落在皇帝那身短袖短裤上,只见那人白皙纤长的手臂和双腿自那宽松的衣料里伸出来,正懒散地坐在床沿,许是要歇息了的缘故,长发完全散开,柔顺地披散在胸前、肩头,一副柔弱可欺、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滚了滚喉结,脚步一顿,视线完全凝固在了那漂亮的肢体上。 “陛下,你……”他想起晚间,皇帝赏赐给他的,据说是自己做的衣服,当时还羞愤气恼,以为是这人耍他,没成想,这衣服皇帝竟然自己也穿,而这么私密的衣服,皇帝竟然送他。 周承钧心情又好了些,但视线再往里,虞家小公子躺在里侧,听见动静一脸不悦地扭头,也只着中衣,胸前的衣料敞得很开,还伸出一只手揽着皇帝的腰。 握住瓷瓶的手一紧,他眼里的惊艳和淡笑瞬间化成阴影:“陛下,我大晚上跑来为你送药,不如我替你上药吧。” 第60章 流民生乱 床上的两人同时抬起眼睛, 一人不解,一人冷淡。 贺今宵终于不再是斜躺着,而是坐了起来, 将头靠在皇帝肩上, 他柔顺的长发顺着李祝酒肩头落下,有几丝甚至滑进人宽大的领口里。 那光景,有种含蓄的暧昧, 看得周承钧莫名就不是滋味,皮笑肉不笑:“陛下和虞公子感情甚好, 可惜虞公子一个男子不能生儿育女,不然当真是一对佳偶。” “那倒是不劳周公子费心,不过既然是送药来的, 那药留下,公子可以走了。”贺今宵不咸不淡回。 周承钧越看皇帝腰上那只手越不是滋味,他怎么就那么想把那手剁了呢,这皇帝这副勾人姿态,就合该打个黄金笼子锁起来,任意亵玩…… 他今天看见皇帝的第一眼,就来了兴趣, 他一向喜欢收集漂亮东西,把它们弄脏, 弄坏,然后……丢掉。 而此刻, 眼前这个漂亮东西不但很难弄到手, 还暂时属于别人, 这种感觉, 真是太不好了。 贺今宵看面前那人阴沉的表情, 就知道他肚子里没憋好屁,搂着李祝酒的手一用力,直接将人带到自己怀里,暧昧地印上了一个吻,几分挑衅地瞥一眼周承钧:“周公子该回去了,我和陛下该办事了,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这话说得更是让人浮想联翩,那轻佻的语气,暧昧的动作,不是个傻子都能猜到他们接下来要干嘛。 而周承钧眼看着,也无能为力,只能恨恨呈上药,告退而出。 人走后,李祝酒才挠了挠被贺今宵气息撩得痒痒的脖子:“你干嘛?” “亲你,怎么了?” “咱俩还不是那个关系,你!” 你流氓啊!李祝酒腹诽。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是那个关系?” “你不是说让我看你表现吗?”李祝酒梗着脖子,脸已经红了一片。 “是。”贺今宵垂下头,瞥着李祝酒宽大的领口:“可不可以给我开个后门,让我早点达标?” “你!”李祝酒推了他一把:“有你这么追人的吗?” “好,我不要后门,但是你不要跟别人亲近好不好,别乱拿别人的东西,别随便对别人笑,别随便在我面前夸他们,我听了不舒服。”贺今宵用脑袋蹭了蹭李祝酒的肩膀:“好不好?答应我嘛,好不好。” 这这这,这简直太耍赖了吧,李祝酒被蹭得浑身都不自在,僵直了身子:“行,行吧。” 话音刚落,周承钧送来的瓶子就被贺今宵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扔出了窗,传来几声咚咚声响就没了动静。 下一刻,李祝酒的肩膀被人一把揽过,按进了被褥里,耳边是贺今宵低沉好听的声音:“睡觉。” 他本来就困,今天那么热在林子里跑来跑去,还受了伤,手臂隐隐作痛,眼下头一沾枕头,立刻困得不行,结果在马上睡着的时候,耳边又响起贺今宵小声的抱怨声。 “还有,也不许在别人面前穿这么少。” 李祝酒佛了,他们在现代的时候不都这么穿吗?更何况他一个男的,就算不穿也没事儿吧! 但是,贺今宵不高兴了,所以就随他吧,于是赶在困意袭来前点了点头。 — 周承钧一路憋着火气回了营帐,一口牙几乎咬碎:“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那虞家一个下贱女人生的种,凭什么入得了皇上的眼。” 进了营帐,没走两步,他恍惚听见一阵嘶嘶声。 但这里毕竟是山下营帐,有点蚊虫青蛙都是正常的,也没太在意,正要换衣服,脚踝处一凉,下一刻,一阵刺痛袭来,他吃痛闷哼,一脚踹了出去,就见一条滑溜溜的蛇被踹飞,撞到桌腿又掉落在地上,竟然二次向他发起进攻。 “来人!快来人!” 周承钧这时候已经回过神,从架子上摸出一把短刀,一个转腕飞出去,精准地将蛇劈成两截,那身躯死后还在颤动,抖了一阵才平静下来。 侍卫应声而来:“少爷,发生何事了?” 暴怒吼声惊雷般响起:“你们是吃干饭的?每月拿那么多俸禄,连蛇都敢放进我营帐中!” 那侍卫吓得半死,瞥了一眼地上的死蛇,又看一眼周承钧肿起来的脚脖子,瞬间跪了下去:“小人有罪,小人该死!这山林里蛇虫鼠蚁太多,小人一个没看住,就,就……恳请少爷责罚!” “好啊,知道自己有罪就好,那就罚你……生吃了那条蛇吧。” 此话一出,侍卫脸色白了一瞬:“这,这……” “不是要我罚你吗?还是你只是惺惺作态,其实并不知错,若是不知错,为何要说你错了,难不成是故意说来哄骗我的?” “小的,小的不敢!”那侍卫哆嗦着,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慢慢向那条死蛇膝行过去。 周承钧一边看着,一边漫不经心从兜里掏出一个瓶子,去了塞,抖落些药粉在伤处,药粉作用后,那疼痛钻心刺骨,他额前沁出冷汗,却觉得痛快。 看见那侍卫咬下一口蛇肉就在一边干呕不止的样子,他心里更加痛快,自顾自道:“也不知道那毒药,小皇帝用了没,哈哈哈哈。” — “陛下!该起床了!” 辰时,天光大亮,五月的天气,正是骄阳似火,太阳起得比人早,此刻已经透过间隙照进了营帐里。 四喜端着盆进门,一边喊,结果一进去就看见皇帝正穿着那身自制新衣,长胳膊长腿露出来,一片肤白胜雪,还偏偏跟蛛丝似的紧紧缠着虞公子。 他愣了愣,转身出门也不是,往前走也不是。 正巧此时,贺今宵听到声响,眼睛睁开一条缝,往四喜那打了一眼:“什么时辰了?” 四喜讪讪放下盆,拧着里面雪白的帕子,低声回话:“回虞公子,已经是辰时三刻了,外面的王公大臣公子哥都起了大半了,陛下还睡着呢?” 贺今宵随便一动,就察觉这人缠得紧,他颇有些宠溺地将腰上的腿拿了下来,又去轻掰这人的手,却不想这一动作,把人吵醒了。 床榻上,二人四目相对。 李祝酒迷糊了一秒,瞬间清醒,叫了一句:“卧槽,”而后猛地退开,往里挪了挪身子:“贺今宵你抱着我干啥?” 后者平白受了冤屈,眉眼一耷:“你好好说话,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额……”李祝酒无语凝噎,刚才确实好像是自己比较主动哈,他余光瞥到四喜,如蒙大赦:“起,朕现在就起床,拿帕子来我洗脸。” 刚才还尴尬得想钻地缝的四喜这会儿终于好受多了,恭敬递上帕子,就退到一边。 等到众人都收拾妥当,这才起驾回宫,一路香车宝马,蜿蜒了半条山路,回了皇宫,又是一阵祭祀祈福,祈祷风调雨顺,农作丰收,又活脱脱折腾出一整日,给李祝酒累得够呛。 可就是这样,也没办法立刻就去休息,这两日去猎场折腾一通,折子又堆成了小山。 李祝酒苦叹:“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批了一阵,陆靖平从门外进来:“陛下,你让属下打探的事情有进展了,上次流民的事情,属下让人蹲点好几日,终于又遇到他们来街上抢劫,让我的人逮了个正着,抓了几个关起来问话,果然问出些东西,陛下要不要见一见探子?他此刻就候在门外。” 第71章 李祝酒麻利将折子一扔,举起双手抖了抖广袖:“快叫他进来。” 门外进来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一五一十汇报情况:“启禀陛下,昨日又有十几个人在盛京东街抢劫,正好撞到属下蹲点的地方,那伙人全部被抓了,经过拷问,确是数月前西南边陲迁徙而来的流民无疑。据口供得知,他们刚进京的时候确实受了官家照拂,但也只是几顿白粥咸菜,几粒碎银就打发了,听那人说,原本管这事的官员承诺给他们划落脚房子,但是成了空话,一直没有兑现,后来连白粥碎银都没了,他们远道而来,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钱,只能隔三差五上街抢。” 李祝酒奇了:“皇城脚下,巡逻的军队呢?就没人管吗?” “一开始是有人管的,甚至抓获过不少流民,抓去牢狱中一顿拷打上刑,这些人都是普通难民,这一打就打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因为家人没钱打点,活活饿死在牢里了。”那黑衣侍卫答。 “岂有此理!”陆靖平气得够呛:“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祝酒按着太阳穴,头疼不已:“小陆,几日前你告诉我,这安置流民的事当时是交给周孺彦办的?” “是!这都不用查,先帝在朝堂上就把这件事交给周大人了,周大人还回话办妥了,为此还领了赏。” “这件事是周孺彦亲力亲为的吗?”李祝酒问完又觉得不可能,周孺彦这么大个官,不可能亲自去做这种小事,但不管是交给他手底下的谁做这件事,无疑是欺上瞒下,掩耳盗铃,并没有将此事妥善解决。 “好了,你们下去吧,继续盯着周府和苏府,有情况来报。”李祝酒挥挥手,累瘫在椅子里。 — 早朝,一阵井然有序地汇报后,李祝酒将视线落在周孺彦脸上。 “首辅大人,朕近日听到些传言。” 台下诸臣瞬间噤声,自这位文盲皇帝登基以来,讲话文绉绉了听不懂,折子上太复杂了看不懂,早朝时间太长了他受不了,大小决策都基本是首辅一人说了算,一直以来安分得跟个王八似的,往那一趴一动不动。 而今天,这位皇帝居然主动有话要说了!各位大臣屏息以待。 周孺彦出列,朱红官服熨得一丝不苟,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腰板也挺得相当直,道:“哦,陛下听了什么传言?” “皇兄驾崩那日,朕被首辅大人‘请’进宫时,偶然遇到盛京街头动乱,似有人抢掠,只不过那日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细看细究,近几日朕可听说了,这盛京不太平啊,时不时就有人出来抢,各位爱卿平日里一说上朝都有奏不完的折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一个人不提呢?” 话音刚落,满朝噤声。 李祝酒坐在高处,一眼就瞥见好几个老头偷瞄周孺彦。 在一片沉静中,周孺彦岿然不动:“回陛下,臣有罪,此乃几月前西南一带流窜至此的流民,先帝曾命臣料理此事,臣一时忙出了岔子没处理好,这才引起了动乱,还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定当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61章 北边捷报 事后李祝酒其实非常后悔,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具体扳倒周孺彦的法子,只是趁着流民生乱的事情一时口快占了口头上风,这样一来打草惊蛇, 周孺彦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草包, 很可能会生出戒备,并采取更加强劲的方式让他规矩地当个傀儡皇帝。 但做都做了,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只好命陆靖平更加密切关注那伙流民,同时提防周孺彦有动作。 这样老道的权臣, 真想把这伙流民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处理干净,好像也并非是难事,李祝酒更愁了, 更懊恼自己的冲动。 然而几天后,首辅大人就轻轻给了他一个报应,让他都没时间懊恼太久。 “太后娘娘到!” 李祝酒正埋在小山一样的奏折里,就听门外宫人传报,他不禁暗忖,除了登基和隔三差五必须做戏的问安,他和太后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此番来找他所谓何事? 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 是以占了这个位置,也只是演演母慈子孝, 并没有多少实际情谊。 他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一边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 窈窕宫女扶着一华贵非常的中年妇人进来, 那妇人一身珠光宝气, 头上戴的是靛蓝色点翠凤冠,身上披的是妆花绸,就连那露出一小截的鞋尖上都镶嵌着色泽良好的珍珠,举手投足间,优雅温婉,太后五十来岁的年纪,却并不出老,岁月的痕迹在王权富贵的掩映下并不明显。 “陛下,还在看折子呢?”太后一开口,语调轻柔婉转,嗓音倒是有了些年岁的沉淀,略带沙哑。 “是,母后快请坐,朕没什么文化,只好勤能补拙,近日又多习了些字,看了些书。”李祝酒起身扶着太后坐下,吩咐拾玉:“快,给母后斟茶。” “不必,哀家就坐一会儿就走。”太后脸上还挂着些笑,只是略显局促。 按照两人的亲疏关系,太后没事是一定不会来找他的,李祝酒也不急,就等着太后发话。 果然,二人相对沉默了一阵,太后这才试探着开口:“陛下登基也有些日子了,这后宫里没个人总是不合适,哀家的意思……” 不是吧,又来?李祝酒就快维持不住假笑:“母后这是何意?朕有虞逍一人足矣,何况宋监正算得好,自从虞逍进宫侍君以来,朕确实没再生过什么病,这都要归功于宋监正卜卦之术的精妙和虞逍的照料。朕不是那种花心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祝酒内心飞过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喜欢做媒的群体总是那么庞大? 原本太后只是听人吹了两句风随便来劝劝,但眼下她是真的有所动容了,混迹深宫数十载,熬走了两个皇帝,她就算对皇家的事再不上心,可是绵延子嗣是皇家刻进基因里的东西,李祝酒一句有一个就够了,让她瞬间就维持不住笑面。 有一个就够了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但这一个要是男的就真不行了! 斟酌片刻,太后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言难尽地端起茶小啜了一口:“那个……” 李祝酒神色严肃:“朕对虞逍是真心的,比真金还真。” 太后差点呛到:“但是子嗣……” 李祝酒毅然决然:“虞逍确实不能生,但朕是不会因为这个就移情别恋的。” 太后脸上最后一丝笑意都没了:“陛下这是想绝了后断送江山?” 这话就很严重了,李祝酒眼下的要紧事不过是把这一关搪塞过去,并不是真想惹谁不高兴,他略略低下头:“朕知道,可否多问母后一句,可是谁跟您提了这事?” “这还需要别人提?陛下也二十来岁了,先帝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而陛下至今竟然只有一个男妾,这成何体统,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陛下可知坊间传言,甚至都在说陛下不能生育了!” “朕不知母后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坊间传言,到底是哪个嘴碎的来您跟前嚼舌根,看朕不命人拖出去砍了!”李祝酒故作气愤,一脸维护太后的样子。 这倒是把太后吓了一跳,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首辅大人几日前来看望哀家,顺嘴提了一下罢了,原本哀家觉得陛下心里有数,却没想到陛下竟然对……对一个男子痴心至此!堂堂一届帝王,竟然甘愿为了他……” 李祝酒表现得跟个痴情种似的,内心里倒是有些愧疚,对不起了贺今宵,只能把你拖出来挡挡桃花了,不然这三宫六院就真要开满花了! 他脑补了一下累死累活下了早朝,太监端着牌子让他翻,或是莺莺燕燕不断往他屋里送羹汤的场景,就觉得人生不如一根白绫了结了算了。 周孺彦真是朝堂后宫两不耽误啊,李祝酒在心里暗骂这个死老头。 他前脚让死老头对难民处置不妥一事给个交代,后脚这个死老头就撺掇太后给他找不痛快,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眼下他也懒得掰扯,只道:“母后教训的是,那便请母后先帮朕挑挑,有合适的,朕再斟酌。” 说这话的时候,李祝酒已经想好了怎么让这个事收尾了,只不过眼下还是要装作听进去这劝慰的样子。 太后原本还要再劝,却见皇帝忽然就改了口,倒是松了口气:“陛下喜欢谁是陛下的事,但传宗接代,毕竟是为了社稷考虑的事,你能这么快想通,哀家也不打扰了,等挑好再拿来给你过目。” 送走太后,四喜进来收拾茶盏,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偷瞥皇帝,这动作实在太明显,被李祝酒一下就捕捉到,他冲孩子抬抬下巴:“你老偷看我干什么?” 四喜吓得一僵,就要下跪,就听皇帝道:“又要玩命磕头认罪?有那么多罪吗,不都说了嘛,没外人在的时候不用拘束,就把我当成你家少爷就行。” 第72章 他在心里补充,我本来也就是你家少爷。 有了这句话的鼓励,四喜才敢问:“陛下,您答应太后纳妃了?” 李祝酒又拿了一个奏折,被上面的内容吸引,洋洋洒洒几页纸,从农田水利到民情现状写了一堆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还是地方上降雨不足,请求皇帝拨钱挖渠引水,以便于灌溉农田,落款处写着蕴城太守洪光斗。 他心思一动:“拾玉,把这个人近几年上的折子全部找出来,朕要看。” 拾玉领了命乖乖退下,四喜见皇帝正忙,并没有听到或者注意到自己的话,也想趁机溜走,却被叫住。 “我就是忽悠一下老太太,你别告诉他,免得他又不高兴。”李祝酒哼了一句,顺手把奏折堆成的小山一推,整个人坐没坐相,两条长腿就那么肆意搭在了桌上。 “他在干嘛呢?”想到贺今宵,他顺嘴一问。 四喜回:“虞公子,大概在寝殿里歇息,或是在池塘边钓鱼。” “那我去找他。” 大概是找了因为答应了太后挑选妃子一事,李祝酒心里总归有那么点过意不去,是以去找贺今宵的路上格外心虚。 到了寝殿门口,李祝酒犹豫再三,进还是不进? 平时都是贺今宵来找他的,这要是进去,显得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要是不进去,万一事后给贺今宵知道了这事,那场面该怎么收摊才好? 正焦灼,四喜已经惊呼出声:“虞公子!虞公子!” 这一喊,李祝酒和贺今宵隔着宫殿大门相望,贺今宵正拿着一本书走过,脚步顿住,见到李祝酒,他唇边扬起笑:“来找我?” 李祝酒更心虚了:“啊,对,对啊,你在看什么?” 他挺直了腰板走进去,一手夺过贺今宵手里的书,随便看了一眼,感觉不太对劲,合上书的一瞬,他瞪大眼睛:“贺今宵你居然看这种书?” “那我有什么办法,你不是上朝就是批奏折,不是批奏折就是见客,我都快闲得发霉了,只好找点乐子打发时间咯,再说,这还是我从小宫女手里抢来的。”贺今宵颇多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生气。 李祝酒又翻看了几页,从目瞪口呆看得面红耳赤,他指着贺今宵:“你你你,你都不知道羞的吗?” 见这二人反应,四喜也好奇得不行:“陛下,虞公子,你们二人到底看的啥啊?” 少年说着,身子已经很诚实地往前倾了,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往书上瞥。 但李祝酒反应更快,一把合上书背到背后,嘴里嚷嚷:“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对!你不能看,你还是个孩子。”贺今宵也趁机一把捂住了四喜的眼睛,四喜不满,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再加上二位主子平日里过于平易近人,索性掰着贺今宵的手反抗:“你们看什么好东西,给我也看看,别那么小气嘛!” 贺今宵却不回这话,转向李祝酒:“我们看什么好东西,陛下,你快告诉他。” 李祝酒脸上的余热还没褪去,闻此一言,恼羞成怒,一把将书砸到贺今宵怀里:“滚!” “谁写的这书!给我找出来!大卸八块!” 贺今宵笑得不行:“陛下,你这样可不行,做人要大度。再说了,我看这一回就写得很好啊,我念给你听听……” 于是贺今宵只觉一阵风拂面而过,片刻后就见李祝酒早就溜出了门,视线里只剩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一晃又是半月过去,北边捷报频传,张寅虎不仅将那些试图骚扰边境百姓的北戎人打得满地找牙,更是将人一逼再逼,逼退数百里。 北戎是游牧民族,政权形式和孜须有所不同,是由三个大部落和数不清的小部落组合而成,各有领袖,各自为政。而本次骚扰北方边境人民的,不过是几个小部落,北戎人晓勇,擅骑射,是抢掠的一把好手,但遇到张寅虎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也就不够看了。 张寅虎短短时间内平了北方的小乱,瞬间热情高涨,接连来信要求继续北进,更是在信中扬言“三月之内,荡平草原”,看完信的李祝酒敢保证,要是这人现在在自己面前,他一定要把这书信扔这人脸上。 在长虞作战的时候张寅虎就是一点就着的臭毛病,虽说骁勇善战,战场上经验丰富,但是脾气火爆,不讲策略单靠蛮干这就大大局限了他身为将帅的才干。 李祝酒奋笔疾书,草草写了信叫他滚回来,一刻也别耽误。 他实在担心照张寅虎的性子,会不会已经打过去了才给他寄来这么封信。 第62章 全部除之 暮色四合, 天空呈灰蓝色,月亮升至中空,庭中花草树木、房屋瓦舍都披上一层月华, 如小潭积水。 小厮提着灯笼在前方疾走, 脚步轻而快,身后跟着个披黑色连帽大氅的男子,在大氅掩盖下看不出高矮胖瘦, 也疾步朝里走。 他双手揣在身前,不住搓手, 试探着问:“周大人心情如何?” 小厮不敢答话,又不敢沉默,只道:“奴才不知, 老爷在书房等您。” 到了书房前,小厮上前叩门,得了里面人回应才冲男子点点头。 进了书房,男子褪下兜帽,露出一张消瘦刻薄的脸,垂着头作揖:“老师。” 话音刚落,周孺彦抬起一只手:“你既不是我门客, 也不是我亲收弟子,不必总以学生自称。” 苏常年一颗心提了起来, 后背冷汗涔涔,面上愈发恭敬:“提携之恩, 永不敢忘。” “啪!”周孺彦拍桌:“你还知道提携之恩?” 接着他怒不可遏起身, 围着书案走了半圈, 盯着苏常年:“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来?” “是为安置难民不当一事。” “你也知道不当?”周孺彦背手朝前走了两步:“当时我将这件事交给你让你办好, 办好, 我知道你的德行,不从中贪点是不可能的,没曾想你竟敢贪成这样!先帝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办得怎么样,别人都只将此事按在我头上!苏常年,你还有脸叫我一声老师!” “你几碗白粥几粒碎银打发了那么多难民,还敢跟我说置办了屋舍良田,安置妥当了!你怎么敢这么阳奉阴违?” “也怪我当时太忙,又觉得你已经是官场老人了,做事不至于出格,你倒是好,真叫我刮目相看!” 周孺彦越说越激动,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几乎遍布寒霜,叫苏常年低下的头不敢抬起来看上一眼。 “老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怪我掉钱眼里了,您别生气,当心身子,请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绝不叫陛下将此事牵连到您身上,再说他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也不敢把您……” “啪!” 又一声脆响,不过这次是周孺彦的巴掌落了下来,打得苏常年颤颤巍巍,一个趔趄跪了下去,伏地不起:“老师,学生知错。” “你错在哪里?” “阳奉阴违,贪心不足,办事不力。” 周孺彦冷哼:“我看你还是不知道错。” 在苏常年悔恨的目光中,周孺彦冷声道:“你错在藐视天家威严,陛下就是陛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要再说。常年,我还以为你懂我,看来是我想多了。” “老师,我知您想要的是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实现政治理想,并非以下犯上,学生知错,不会再提这等话。请您稍候,我定将这件事处理好。” “哼!”周孺彦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出了书房,苏常年戴好兜帽,匆匆从周府出来,上了自家马车。 他捂着脸,那里还隐隐作痛,但是更痛的是刚才周孺彦那失望的眼神,若有实质一般戳在他心尖肺管上,他没想到那些个蝼蚁居然敢闹这么大,竟敢公然在皇城脚下抢掠,还将此事闹到了新帝面前,更没想到那个草包文盲竟然敢在朝会上提,而皇帝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了,哪怕周孺彦把持朝政,这件事也必须有个摆上明面的解决办法和结果,谁让皇帝再窝囊也终归是皇帝呢。 一路回了苏府,苏常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对策,既然是卑微的蝼蚁,那就踩进泥地里,血肉和泥土融为一体藏好便罢了。 他吃下去的那些钱,一个子也不会吐出来。 苏常年的心慢慢硬如磐石,坐到书桌前,大手一挥刷刷写了个字条,递给旁边侍卫:“把这个送去城外风雪庙。” 侍卫匆匆领命走了,出了苏府,骑马疾驰而去。 府外高墙之上,两个黑衣男子静静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人捅了另一人胳膊:“走,跟上!” — 夏日的夜总是热,李祝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哪怕是穿着短袖短裤,身子依旧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一摸头皮发根处,全是细密的汗。 太热了,根本睡不着,从躺上床到现在他一直不断扇风,然而手腕都快扇断了,也没觉得有多凉快。 第73章 终于在精疲力竭,夜深以后,温度降下来,他快睡着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开门声“嘎吱”响起,拾玉走了进来,神色慌张:“陛下,陛下?” 他这一叫,看李祝酒半眯着的眼睛睁开,心一横:“出事了。” 李祝酒蹭的坐起:“怎么了?” “陆侍卫求见,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奴才瞧那神色,约莫是大事。” “叫他进来!”李祝酒一边说,一边匆匆穿了鞋出去,刚好陆靖平从外面进来,言简意赅:“陛下,属下按您的吩咐一直监视苏常年和周孺彦,今晚果然有动静了,苏常年府上有人去找了周孺彦,不知是否是他本人,一柱香后从周府出来回了家,紧接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急匆匆从苏府走了,根据我的判断,大概是领了苏常年的命令要去办什么事。” “这么急促,会是什么事?”李祝酒喃喃道。 “属下不知,但监视的人已经跟着去了,看那人去的方向,是城外西南角。” “那里有什么?” 陆靖平想了想:“有个银杏村,距离村子不远有个别庄,不知是哪个豪绅的。” “没了?”李祝酒问,一个侍卫半夜匆匆领命出去,要去村子里?去做什么呢?苏常年派人去找周孺彦又是为何? 他脑子飞快转动,思索近日这两人有什么事,思来想去,只有前几日他沉不住气在朝堂上问责了难民处理不当一事,当时周孺彦说给些日子处理。 而几日后的今晚,苏常年就上门了,这样看来,当时安置难民的事,周孺彦可能交给苏常年去办了,现在事情没办好被翻出来,所以周孺彦要找人麻烦。 周孺彦找苏常年麻烦,苏常年又找谁麻烦?显而易见。 那群手无寸铁的流民。 李祝酒额角直跳,心有不安,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神色慌张,李祝酒传了人进来,又带来了个爆炸性消息。 苏常年派人去了风雪庙,不久后村子周围来了一伙人,竟直奔流民而去! 李祝酒心神大乱,强行稳定片刻,道:“陆靖平,你带几个人去保护百姓,去的路上搞出点动静,我们没有多少人可用,这样,可以引皇城巡逻队跟着去,保险些。对了,别暴露身份。” “是!” 陆靖平领命出去,李祝酒更加睡不着了,来回在房中踱步,焦躁不已。 门外,拾玉看在眼里,匆匆往隔壁寝殿去。 不久后,贺今宵匆匆披着衣服过来,一来就见李祝酒扇着扇子一脸的火气,他接过扇子帮人扇了起来:“发生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妈的,苏常年那个畜生,他可能想把那些流民全杀了!”李祝酒说完,一屁股坐到床上,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贺今宵也在一边坐下,手中扇子扇个不停:“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做这种事。” “他都敢做,肯定有把握隐瞒,如果不是我之前就让人盯着这两人,今晚也不会知道这个消息,到时候那群流民一死,本就是孤家寡人拖家带口来讨生活的,一起死了,这世上就没人会知道他们的冤屈,给他们讨公道。”李祝酒越说越烦,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苏常年活剐了。 借着烛火,贺今宵看见他鬓角都是细汗,这里的夏天着实太热,宫里虽然供应冰块,但是寝殿实在太大,放再多冰消暑效果也不理想。 他从兜里掏出掏出帕子,轻轻帮李祝酒擦拭着,一边哄劝:“别担心,陆靖平身手不错,肯定可以保住那些百姓的,不然这样,我现在去追他们,跟他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 贺今宵的本意是帮李祝酒分担一下,但这话刚说完,李祝酒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厉声道:“不行!” 说这话的同时,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长虞守城的最后一晚,贺今宵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向他奔来,为他挡剑的场景,那么多长枪贯穿胸膛、心脏,戳出儿臂粗的豁口,里面鲜血横流,碎肉横飞,他眼睁睁看着人那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气。 李祝酒心跳如擂鼓:“你老实待着,你现在已经不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了,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 “你担心我啊。”贺今宵表情有些受宠若惊:“你别臭着一张脸,我不去就是了。” 于是这个晚上,贺今宵又很臭不要脸的和李祝酒挤上了一张床,笑得很是春风荡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李祝酒不敢睡,也睡不着,他好歹要等到个回信才安心。 — 城外,陆靖平随手射伤了一个守军,引得巡逻士兵打着火把齐齐往他这边追来。 报信人在前面带路,他带着十几个人策马跟在身后,往那群流民的落脚地奔去,身下的马蹄每一次飞跃都几乎和身子齐平,又不甩开身后追兵太远,他们不打火把,就借着追兵的火光一直跑。 “站住!别跑!你们是什么人!” 巡逻卫兵一直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好在身后徒劳地喊。 陆靖平一路带人跑了许久,终于到了皇城外一处郊外,距离银杏村不远的地方,建起来一个小小的村子,木屋错落有致,看起来就新建不久,大概就是难民们搭建起来的。 而那地方此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叫喊声不绝于耳,借着火光,陆靖平看到一群蒙面黑衣人手起刀落,砍得一个又一个人血肉横飞。 少年人胸腔里燃起怒火:“快,别让他们再杀人了,那些全是百姓!如果可以,活捉几个,要是不行,那就都砍了!” 一行十几人,全是陆将军府的手下,此刻见了这场景,个个愤懑,都抽出刀迎了上去。 火光之中,刀光剑影,铿锵作响。 一阵厮杀后,马蹄阵阵,皇城巡逻卫兵到了,见此情形,先是一愣,而后为首的统领很快判断出形势,黑衣人想杀这群百姓,而其余一群蒙面人在跟黑衣人抗争。 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那统领操了一句,道:“他妈的敢在皇帝老子眼皮子底下乱杀人,活腻歪了!都给我上,保护百姓!” 然而那伙黑衣人动作敏捷,身手了得,个个单拎出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手起刀落间能连杀数人,陆靖平手下渐渐伤了好几人,巡逻队更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真要真刀真枪干仗,全是绣花枕头,眼瞅着居然打不过那群黑衣人,陆靖平几乎咬碎后槽牙。 但人数上的优势也起了点用,至少残存的百姓是被护在了身后,可那些黑衣人个个面露凶光,见事情败露,竟有两波人来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别人拿主意。 其中一人邪邪一笑:“怕什么?把他们都杀了,不就不怕事情败露了吗?” 此话一出,所有黑衣人爆发出惊人的武力,竟真有全部除之的意思,不管不顾砍杀起来! 第63章 这个还行 就在那一瞬间, 场面再度陷入混战,陆靖平带来的手下到底是在陆将军府常年训练的,身手不错, 可以一战, 但是以少敌多,难免落下风;皇城卫兵,酒囊饭袋, 完全被人切菜,但又因为数量多, 耐造,还是抵挡了一部分火力。 被保护的流民,妇孺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壮年男人部分抡起些不伦不类的武器出来帮忙,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惹得屋内人哀嚎不止。 这一刻,明明是盛夏人间,却也似地下鬼城。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远方树林竟然再次亮起火光, 响起马蹄声,又一队黑衣人策马出来! 厮杀的所有人心里都蹦出来两个字, 完了! 因为在这个时刻,夜色掩映, 谁也说不准来的人是是的帮手, 还是新来的第四股势力。 陆靖平虽说武艺超群, 勤于锻炼, 到底没经过这样的打杀, 也渐渐失了力气,四肢疲软起来,在那人马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也觉得,今天真是交代了。 紧接着,那队人马加入进来,短暂辨明了情况,而后将刀锋对准苏常年叫来灭口的那群人。 众人都松了口气,陆靖平一口喘回来,心道今天暂时交代不了了。 混乱中,新来的一个黑衣人渐渐靠近陆靖平,惊得他提枪想战,被黑衣人制止,就见黑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道:“我家主人说,麻烦阁下将这个交给陛下。” 陆靖平接过字条揣好,问:“你们是什么人?” “阁下无需多问,此信陛下一看便知。” 终于在几个时辰的打斗中,苏常年府上那批人落了下风,被三波人团团围在中央。 此时皇城巡逻队只剩下统领和几十个士兵,尽皆负伤,被打成这样也来了血性,目露凶光盯着场中黑衣人。 统领冷声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靖平带这一队,死了几个,伤了几个,站在一起,也蒙面,冷静凝视那群黑衣人,他知道这些人效命于苏常年,但无凭无据,他自然不会胡乱开口给自己留下把柄。 第74章 新来的那批人也蒙了面,身手了得,几十个人无人死亡,受的也是轻伤,见形势稳住就想收场,无人开口,一副不愿暴露身份的样子。 中央的黑衣人中,一人迈出:“无名无姓,孤魂野鬼,不奉谁的命,不是谁的人。” 统领更来气,脸涨红,吼道:“全部抓起来!带回去严刑拷问!” 夜风拂过,一声冷哼响起,场中所有黑衣人竟同时抽刀,所有人即刻戒备准备迎战,却在下一秒,鲜血飞溅的声音响起,那伙黑衣人,二十来个,尽数自尽而死,颈动脉被割开后,鲜血如注,大股大股飙出来,短短的几分钟内,所有黑衣人都断了气。 陆靖平大惊失色,那竟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原本他是想抓几个回去的,但眼下,显然是不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再待下去和皇城巡逻队起了冲突被抓就不好了。 就在那统领调转矛头想抓陆靖平和新来那波人的时候,众人作鸟兽散,全都跑了个没影,就留下那受难的流民给皇城来的巡逻军队处理。 李祝酒满心焦急等到了寅时,天都快亮了,这才等来陆靖平。 少年人脚步沉重,显然是疲累不已,手臂,胸膛各处都受了大小不一的外伤,有的深可见骨,吓得李祝酒仅存的瞌睡全醒了。 他赶紧扶住要行礼的人:“怎么回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陆靖平摆摆手,将今晚那惊心动魄的事件说了一遍,说罢,从衣兜里掏出个染血的字条:“最后来的那波人,不知底细,但给了我这个,那人说这字条陛下一看便知。” 李祝酒接过字条,视线依旧落在少年人身上的伤口上,就这时,贺今宵冲门口的拾玉道:“秘宣太医来,给陆侍卫看看。” “也好,你先下去休息,太医很快就到。” 李祝酒看着陆靖平被拾玉搀扶着下去,这才打开了手中的字条,贺今宵也已经走到身旁,二人齐齐看着字条上的簪花小楷。 “臣妇晏氏,恳请陛下三日之后晏府一叙。” “这是晏老夫人的信。”贺今宵说着,看向李祝酒:“看来她想好了。” “是,她一个孀居的妇人,无召进不了皇宫,只能出此下策叫我出去。”李祝酒一边说,一边将看过的字条放到了烛火上,眼睁睁看着那字条化为灰烬。 那个晚上,高达数百难民的灭口之战,几队人马的火并,再加上朝廷军队的加入,这件密谋执行的灭口事件最终被闹得沸沸扬扬,盛京城中人人自危,百姓关门闭户战战兢兢,朝廷上下也是一派低气压。 事情闹得这么大,朝会上,平时伶牙俐齿的大臣全都成了哑巴,其中不乏有人偷瞥周孺彦。 那意思相当明显,几天前应承皇帝处理好难民事件,就是这么处理的吗周大人? 一阵沉寂中,李祝酒开口道:“周大人,朕想你该给朕一个解释。” “陛下,首辅大人一心为民,鞠躬尽瘁,此事绝对和大人无关,还望陛下明查!”苏常年小腿肚都在打颤,冷汗几乎浸透了里衣。 他从没如此清晰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完蛋了! 皇帝的发落落不到他头上,老师也绝不会放过他,他真是没想到竟然有人神兵天降救了那群难民,而他花了无数时间和金钱培养起来的死士,居然全部交代在那里!由于没有人活着回来,他还是事情都被捅出来了,死士的尸体都被运回来了,才从别人口中得到风声。 此话一出,朝中一片唏嘘,周孺彦党羽自然是纷纷为他说话,而这个事情,又是看不惯周党的其他人难得的能打压周孺彦的机会,怎能放过?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站出来。 “苏大人说的是,首辅大人尽职尽责,一向是事必躬亲,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大人怕是该给天下百姓和陛下一个交代。但依臣之见,首辅大人一向仁慈,必然做不出赶尽杀绝杀人灭口之事,这背后,许是有误会。”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那发话的不是别人,竟是晏老夫人的父周济民,朝中人都知道,周济民是个中立派,不参与任何党争,也不站在任何一队。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维护,但实际上,是个人都知道杀人灭口的事情和周孺彦脱不了干系,要么是他指使人干的,要么是别人干了栽赃他的,就算这件事果真不是周孺彦干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心之人随便动动手脚,往周大人身上泼点脏水也难不到哪里去。 周孺彦内心里一股无名火几乎要烧穿内腑,然而他却怎么也赖不掉,他当真是被苏常年这个蠢货坑了一遭又一遭。 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一套大礼。 “臣有罪!臣自从领命后不敢有片刻松懈,一直在思考对策,还没真正落到实处,就出了这档子事,臣全然不知!为了还臣一个公道,也还百姓一个公道,恳请陛下下令彻查此事!” 一把年纪,在底下磕头磕得咚咚响,朝野寂静,李祝酒心中冷笑,那晚苏常年见了周孺彦,回家后就派出杀手,很难说是受了指使,还是挨了责罚自己做了这个惨绝人寰的决定,这两个老东西,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查是一定要查的,但让谁去查就是个事了。 李祝酒往大臣堆里看,一下就相中了一个人,正是大理寺卿虞远。 他想到了上次夏苗狩猎,在山里,虞远动了让贺今宵在后宫里往上爬的心思,足以说明一个问题,这人对周孺彦并非多忠诚,这是一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只要利诱,就能随风倒。 “大理寺卿何在?”李祝酒沉声问道。 虞远恭敬出列:“臣在。” “朕命你一月之内查清此事,可有异议?” “臣领命。” 李祝酒叹口气:“抚恤死亡难民家属,尽快处理好难民安置问题,这么点小事再办不好,乌纱帽自己摘掉吧!” 下了朝,李祝酒刚换下沉重的龙袍,就见太后又施施然来了。 太后身边跟着一串宫女太监,进了书房寒暄两句,就冲身后奴才挥手:“给陛下呈上吧。” 李祝酒刚才下班,这会儿正累,不明所以问:“母后所谓何事?” “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答应哀家的事情?”太后脸上挂着标志性微笑,一脸尽职尽责。 李祝酒心里一咯噔,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他扶额冲四喜道:“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四喜动作敏捷,两下就将堆满了奏折的桌案收拾干净,很快,太后手下的宫人行云流水地将卷轴全部整齐罗列在桌上,只消片刻,竟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好了,你下去吧。”李祝酒漫不经心拿起一个卷轴打开,冲四喜道。 四喜也知道太后此番为何而来,眼见陛下当真打开画卷开始观摩,他心里瞬间不是滋味了,虽说孜须禁男风,可陛下和虞公子毕竟在一起了有段日子了,而且两人在一起明明很合得来,他有那么一点替虞公子难受。 退出门去,他正思索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虞逍,就听一道带笑的嗓音问道:“陛下在里面看奏折吗?” 贺今宵刚问完,就见四喜的表情有点为难,他秒懂:“他是不是又在等我来帮他批?” 他接着往前走,却被四喜拦了一下:“那个,虞公子,太后娘娘找陛下有点事,要不您还是晚点再来吧。” 他可是记得,上次太后找陛下纳妃的时候,陛下耳提面命不许告诉虞公子的!陛下还说自己能应付,眼下却已经开始挑选上美人了。 贺今宵奇怪:“太后?陛下和太后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他更好奇了,接着往前走就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这个还行……”是李祝酒的声音,贺今宵好奇心都达到顶峰了,什么还行? 紧接着就是一道温柔的女声:“这是刑部侍郎家的千金,温婉可人,饱读诗书,这相貌也是上乘……” 只这两句,贺今宵就明白了,竟然是太后来找李祝酒挑选美人,而李祝酒也有看得上眼的,他脚步顿住,喉头一哽,连步子也沉了。 他忽然就不想进去了,站了几秒,忽然转身走了。 第64章 册封贵妃 “就是太瘦了, 朕不喜欢。” 屋外的人刚走,屋内李祝酒刚好接了太后的话,补了后半句, 太后刚才还眉飞色舞, 这会儿表情凝固,道:“没关系,那个太瘦, 再往下看看,陛下要是喜欢丰腴的, 还有这个。” 太后随手从卷轴里掏出另外一张铺开:“这位如何,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身材丰腴。” 李祝酒面不改色:“太胖了。” “那这个,这个身材适中,面容姣好。” “皮肤太白了,朕不喜欢。” 屋外,贺今宵已经走远。 “哎,虞公子,你等等!” 看这架势, 四喜心道不好,追了两步又停住, 想着他追上去有什么用?人又不是他惹生气的! 第75章 这一想,他又杵在门边等太后她老人家离开。 一个时辰后, 所有的画像都被展览完毕, 李祝酒使出浑身解数, 找出了几百条理由全部回绝, 成功把兴致勃勃的太后折磨得生不如死, 口干舌燥,连连道:“陛下若是都不喜欢,那这事哀家觉得还是先放一放吧。” 一向体面的太后维持不住笑,面色僵硬,喉咙干得快要喷火了,也不顾茶凉,咕嘟咕嘟喝了一杯,命宫人抱着图就想跑。 她以为今天来一趟,就能把纳妾一事妥当解决了,却没想到皇帝简直在挑天上的星星,圆了扁了不行,亮了暗了也不行,怎么都不行! 李祝酒见太后神色倦怠,一把攥住老人家衣袖,情真意切:“母后,朕的终身大事,你可要放在心上啊,这些姑娘和朕没有缘分,这让我万分痛心,还望母后再接再厉,给朕找个称心如意的姑娘,也好为江山社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朕多想赶紧造出几个孩子围着母后承欢膝下……” “这……”太后扶额,不动声色抽出衣袖,嘴角抽抽:“哀家,哀家自当尽力……” 她倒是觉得这皇帝故意在整她,却没想到他又这般情真意切主动要纳妾,这态度倒让她摸不准了。 “母后!孩儿的终身大事!母后可一定要上心啊!纳妃添嗣,可都要靠母后了,母后可要尽心尽力啊!” 太后嗓子眼直疼,一个字不想多说,光是点头,带着宫人匆匆跑了。 等人走远,李祝酒坐在椅子上笑出了声,走太后的路,让太后无路可走。 送走太后,四喜匆匆进屋想说刚才的事,就见陛下正笑得开心。 他不禁思忖,方才太后带来那么多美人肖像,陛下这是看上心仪的姑娘了?所以情难自禁开怀大笑?四喜一颗心往肚子里沉了沉,他想到刚才走开的虞公子,又看着面前笑得开怀的皇帝,再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怎么皇帝说不必拘束他就真不拘束了敢过问主子的事了? 进屋之前,他是做好准备要委婉表达一下对皇帝选妃这种行为的不满并帮虞公子抱怨两句的,但现在见皇帝的态度,他又怂了。 “有事?”李祝酒收了笑,问来人。 “额,我刚才有事,现在没事了。”四喜唯唯诺诺,也要开溜。 但李祝酒没放过他:“虞逍今天怎么还没过来帮我批折子?是不是忘记时间了,你去叫他。” 您还有脸提虞公子?您都要另觅新欢了,还膈应虞公子呢! 四喜这样想着,却并不敢这样说,只为难道:“是,奴才这就去叫。”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祝酒一摆手:“拾玉!来研墨。” 奏折还是得批,活儿不干就堆成山了,等待贺今宵的时间里,他下意识转笔,撑着脑袋,脑筋飞速转动,想着这几日的事情,也想等下怎么软磨硬泡让贺今宵帮他把今天的折子全批了。 查办流民被灭口一事交到了虞远手上,而对此人,他唯一了解的是,虞远是贺今宵现在这个身份他老爹,同时是大理寺卿,其余不太清楚,比如办事能力怎么样,他心里没数。 但是野心嘛,他还是有数的,先是表态跟了周孺彦,送出个不讨喜的小儿子进来当男妾,后是见贺今宵被看重,又叫了人去谈话,生了别的心思。 这老家伙估计眼下正摇摆着呢,是继续抱紧周孺彦的大腿,还是赌一赌他这个新来的暂时不成气候的小皇帝。 想来想去,他问拾玉:“虞远这人怎么样?” 拾玉好歹侍奉过先帝,在宫里混过一段日子,对这些大臣不说多了解,至少是多少有过点来往。 拾玉闻言,研墨的手一顿,惶恐作揖:“这,这,宦官不得干政,陛下这问题,给奴才十个脑子也不敢答啊!” “得了,就咱俩私下聊聊,又不是真要你干啥,你大胆说。” 斟酌片刻,太监尖细的嗓音拖拖拉拉道:“大理寺卿此人,多智,擅藏拙,墙头草,闻风而动也。” 李祝酒转笔的手一停,却没继续讨论这个,而是另起一个话题:“那你看,我迟迟不给虞逍名分,外面人会怎么想?” 说罢,他补充:“也不说外面人了,你就说说你,你怎么想?” 拾玉感觉自己冷汗要下来了,他看着陛下漫不经心的侧脸,那张脸俊美非凡,此刻虽然松散,但一双眼睛却是聚焦在某处,显然在等回答,并没有走神。 他只好接着道:“奴才贴身侍奉陛下,自然知道陛下对虞公子有情谊,可这名分,自古重要,虞公子自打进宫以来,陛下并没有下旨给个确切名分,这落到别人眼中,怕是不会觉得陛下对虞公子上心。” 一个奴才都这样觉得了,那何况是亲爹呢?哪怕这个儿子在虞府就是个睡柴房的,但只要挂着大理寺卿的名号送出来,在外就代表大理寺卿。 “那依你之见,给个什么名分比较好呢?”李祝酒又接着转笔,也没停止动脑子,如果给个不痛不痒的位分,虞远肯定不会满意,虞远不满意就不会好好办事,他不好好办事,李祝酒就看不出来虞远到底有几分本事,有没有能耐以后和周大人叫叫板。 贺今宵的这个位分,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虞远这颗墙头草摇动的幅度,于是在四喜迈着步子走近的时候,他心里有了答案。 “陛下,虞公子说他今天身子不适,不能来帮您批奏折了。”四喜没请来人,还心里门儿清为啥请不来人,此刻站在御书房里,几乎是冷汗涔涔,不敢直视龙颜。 李祝酒抬起头来:“啊?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看看。” 说着就要放下那小山高的奏折,被拾玉扑通一声跪下攥住衣角:“陛下,真的不能再拖了,下面几层折子已经是前些日子堆起来的了!” 李祝酒这才重新坐下,开始一目十行奋笔疾书,等到看得七七八八,鸡都要叫了。 手腕都要断了,脖子也酸得不行,眼睛也泛花,哈欠更是一连打了十几个,但想起贺今宵不舒服,李祝酒还是想去看看。 门边,拾玉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着就要睡着了,李祝酒有些不忍心:“你先休息吧,朕去看看虞逍就回来睡觉。” 拾玉一个机灵,赶紧整肃了仪容:“夜里黑,奴才陪陛下一起去吧,给陛下打灯笼。” 今晚的月光不错,没关上的御书房里,月华倾斜进来,照得一片银白,李祝酒摆摆手:“今晚月色好,他寝殿就在旁边,我去去就回,你赶紧去睡觉。” 拾玉毕竟不是少年人了,精力有限,一天跟着到处跑也累了。 李祝酒毕竟不是真正的封建王朝君主,到底于心不忍,多说了几句,拾玉才勉强答应。 他独自出了御书房,皇宫极大,又是夜间,宫女太监都休息了,只有巡逻队偶尔掠过,李祝酒踩着月光慢慢往贺今宵寝殿走,夜风轻拂,倒也安静,走了一路,困意消散许多。 到了殿前,室内一片黑暗,主人早就睡下了,这时候说不定梦都做了几回了。 今天他还没见过贺今宵呢,平时贺今宵一天怎么都要过来打转,借着送茶水的由头跑来和他待一阵子,然后又被他装可怜磨人帮看折子。 李祝酒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贺今宵本来就不舒服,眼下好不容易睡着,他这一进去打搅,人又睡不好了,探病也成了添堵。 算了,明天再来吧。 门内,贺今宵一双眼睛睁着看上方,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还行。” “这个还行。” “这个还行。” 白天李祝酒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更惹人愁,他喜欢李祝酒,可这是个封建时代,李祝酒作为皇帝,势必要三宫六院,即使他本人没有想法,也会被礼制,被责任,被太后和大臣劝着逼着纳妃无数。 而他自己说到底还是个被当下的社会风气所不容纳的男妾,况且李祝酒不喜欢他吧,甚至……可能还不喜欢男的吧。 上次答应给自己一个机会,也许也只是碍于尴尬,或者是长虞一战临终前的感动。 哎,好烦,这是一个不眠夜。 次日一早,一个惊天动地的信息传遍皇宫上下,继而以长了翅膀的速度迅速飞向皇城,并向更远的地方传播。 男妾虞氏,册封贵妃。 虞府,虞远跪着接完旨,整个人如坠云端,飘忽不实在,送走宦官,他来回踱步:“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虞夫人面上带笑,实际后槽牙快咬碎了,这个贱妾生的贱种,居然有一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同时,她也担忧,以往在虞府她对虞逍百般苛责,这一朝得势,万一那个贱种回来找茬可如何是好? 虞远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呵呵道:“真是没想到,逍儿竟然真能得陛下眷顾。” 身后管家也笑着:“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陛下后宫除了小公子,再无别人,如今成了贵妃,也是一人一下万人之上了,那陛下交代的事……” 第76章 “陛下交代的事,老夫一直在认真办啊。”虞远咳了咳,脑海里已经幻想着,等到册封大典那一日,他脸上该是何等风光了。 城外流民被灭口一事眼看过去了三日,李祝酒也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他终于是知道为什么古代皇帝更迭那么快,大多数皇帝死得那么早了,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还看那么多奏折,近视眼、劲椎病、肝脏衰竭、脱发……要不了多久这一系列病症就会跟鬼一样缠上来,皇帝不死谁死? 是以贺今宵不舒服,他都只腾出一张嘴命拾玉和四喜去看看,都没抽出时间自己去,等他有空了都是大半夜,贺今宵都睡了! 这一耽搁,就是晏母约见面的日子了,李祝酒留拾玉照顾贺今宵,自己带着四喜和陆靖平出了宫,直奔晏府而去。 他心跳飞快,总觉得这一去可能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第65章 深宫怨夫 进了晏府, 李祝酒还没表示什么,四喜倒是偷偷抹了两滴眼泪,重新回来这里, 难免想起已故之人。 李祝酒一下就捕捉到了小孩儿的动作, 弯腰偏头故意去瞧他:“哭啦?” “我没有!”四喜吸着鼻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那眼皮都还泛红, 还不承认,李祝酒心里笑话他, 嘴上倒是给人留了面子。 只可惜陆靖平倒是没这觉悟,也学着李祝酒的样子偏头去瞧:“真哭啦?陛下,这小孩儿不会是你抢来的吧!” 这话恼得四喜直扑上去挠人, 主仆几人完全没了尊卑,闹哄哄进了宅子。 周茹雪还没来得及出府迎接,李祝酒一行人已经自觉进了门,见礼后,李祝酒也不废话,敞亮地问:“此番应约前来,晏老夫人是否要同朕说些什么?” 说罢, 他才发觉这前堂里竟然还有人,隔着一段距离, 就瞧见个高大宽厚的背影正在前方逗鸟,李祝酒感觉有些眼熟, 同时周茹雪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又看跟着李祝酒的两人, 才道:“是, 妾身毕竟是女眷, 无召不得进出皇宫,这才想了法子约陛下府上一叙。” 那遛鸟的人转过身,一身常服,面容苍老,威严中带着笑意,竟然是晏母的父亲,周济民。 李祝酒不可谓不吃惊,他的本意只是从晏母这里打探一下之前拜托她在盛京中观察动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而后利用晏母对丧子之痛的伤怀,连着其娘家那边她父亲工部尚书周济民的权势,去揪出苏常年,定了罪弄死。 当时周茹雪的态度是回避的,虽说过折中的话,但是一直以来安安静静,李祝酒原本以为没戏,却不曾想一朝转圜,直接一步登天让周济民私下来见了自己。 他不得不重视起来,挥手示意四喜和陆靖平离开,很快周茹雪也离开了,屋中下人尽皆撤走,只留下周济民和他两个人面面相觑。 李祝酒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不能拉拢周济民,让这人向他靠拢,就看这遭了。 正想着,周济民先开了口:“陛下可知这次约见是为何?” 李祝酒为了拉拢周济民来晏府为先,这波得到回应,自然不遮掩,但他还是比较迂回:“朕以为长虞战场的事,必有内情,折了两位肱骨大臣,朕自然想查清楚……” 说到这,周济民笑起来,却不达眼底:“陛下这些话骗骗茹雪尚可,毕竟茹雪是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她心里有怨有恨,舐犊情深,但老臣混迹官场几十年,陛下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也许就是姜还是老的辣,李祝酒讪讪,他的小九九一下被看穿了,只得尴尬道出实情:“不愧是周大人,既然大人一眼看穿,那朕便实话实说了。” 他清清嗓子,道:“自朕登基以来,手中无实权,这个皇位坐得实在是有名无实,朕想要将那权力收回手中,但方才所言,字字非虚,当初长虞战败,内鬼开城门一事朕一直想弄清楚,后来先帝竟然信了苏常年的胡诌认为此事是将领们战败怕担责扯的谎,但朕知道顾将军和晏大人就是被奸人害了,但苦于没有证据也没留下什么线索,若不是小人作乱,将军和晏大人不会死,那些百姓不会白白丧命,朕想收回权力,用这权力给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这番话,完全出自真心,李祝酒在说的时候,脑海中尽是那个晚上的尸山火海,他胸膛剧烈起伏,在广袖下攥紧了拳头。 周济民听完这番话,抚着胡须:“看来陛下和传言所说还是有出入的,比如陛下确实是个文盲,但却不是个草包。” “……”李祝酒无言片刻,沉重的心情都驱散了些,他看见了周济民这可以商量的态度,言辞恳切:“不瞒您,尚书大人,朕第一次来晏府找晏老夫人,就是为了搭上您,这朝堂之上,遍布周孺彦的党羽,整个朝堂几乎是被他收拢掌中,朕想做点什么事情,他都要小施惩戒,绊着朕,正因如此,朕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您愿意帮帮我……” 周济民却是打断了这话,道:“陆将军,张将军是陛下信任的人,新任的那位礼部左侍郎,抢了苏侍郎功劳的那位,名字老臣不记得了,还有今日下旨封贵妃的那位他老爹,是陛下新的发展对象?” 姜还是老的辣,李祝酒再次在心里感叹,他那点小心思果然在老姜面前根本不够看。 周济民如此火眼金睛,那周孺彦呢?是不是也对他了如指掌? 他有点慌了,呼吸稍乱,看向周济民,后背冷汗涔涔。 那人却是笑:“如此可见,陛下确实是找不到什么能用的人了,这里面两个木头两个墙头草。至于老臣,臣老了,不想掺合那些斗来斗去的,一门心思都是回家种田。” 话是这么说,李祝酒心里却清楚,如果周济民不是存了心思,今天他在这里根本不会见到这个人。 于是他不放弃:“尚书大人可是依旧觉得朕是草包,一无所长,不值得让您花费心思跟周孺彦斗。我不敢说自己多聪明,多有理想报复,但我知道苏常年搅得先帝后来几年昏庸无比,只知缥缈修仙不知民间疾苦,是个罪人,而这样的人背靠着周孺彦,那证明周孺彦也不是什么好人,而今朝堂上,周孺彦一手遮天,他握着滔天权柄,想干嘛就干嘛,今天看不爽这个就弹劾这个,明天想做那个就做那个,竟然敢纵着苏常年杀人放火,企图杀了那几百号流民毁尸灭迹平息事端!” “尚书大人在朝为官一天,就乐意和这样的人同在一片天地下呼吸?” 软的说了不行,李祝酒只能来两句硬的试试。 果然,周济民闻之色变:“流民灭口一事竟是苏常年指使人干的?陛下如何得知?” “朕两手空空,一个傀儡,厚着脸皮找陆将军借了点人自己用,早觉得苏常年不是好东西,特意派了人日夜监视,这才得知,可并没有足够的证据钉死他。” 室内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半晌后,周济民恨恨骂出一句:“岂有此理!简直天理难容!我早就担心那些百姓的安危派了人盯着,是以那晚才能及时赶到,周孺彦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老臣知道这事不会是他干的,却没想到竟然是他的好学生苏常年干的!”周济民气得浑身发抖,找个椅子坐下。 又是一片寂静,周济民才缓缓开口:“先帝曾是个明君,后来还是风大迷了路,陛下是个草包,却有一颗仁心,但身为天子,一颗仁心不足以治国。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回宫吧。” 这话说的,李祝酒砸吧出了一点模棱两可的态度,还想多问,但对方却不愿意多说了,他只好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背后的人又出声:“流民那件事,陛下若是能处理好,老臣倒还知道陛下另有可用之人。” 这一说,李祝酒完全懂老头的意思了,没用的东西他老人家看不上,他老人家要帮也得帮有脑子的。 回了宫,御书房的桌上已经堆满了折子,李祝酒光是看一眼就头疼,喊道:“拾玉!这谁放的,搬走,给朕搬走!打工也要让人喘口气儿!” 拾玉当然听不懂什么打工,但搬走他还是听得懂的,讷讷上前瞥了一眼,他有些为难:“陛下,这些折子不是您让奴才找出来的吗?奴才可废了些功夫,吃了一嘴灰才翻出来。” 李祝酒愣了一愣,有这回事吗? 他大脑放空了片刻,这才慢慢回想起来之前确实看到个折子,然后说是要看这人历年来上奏的折子,是谁来着? 哦,对对,洪光斗!他想起来了。 随手翻了两本,洪光斗的所有折子大大小小奏报了数不清的跟百姓有关的大小事宜,从造桥铺路到穿衣吃饭,什么都有,从奏折之多到文字之密再到其中的真心实意,李祝酒能看出这起码是个负责的地方官,只是官位小了,颇多事情不能做主,还受到各处关系户的掣肘。 他越看越心绪起伏,一沉浸进去,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好半天。 “这样吧,你把这些折子拿去给首辅大人看看,然后告诉他,朕的意思是按照洪光斗的意思拨款下去,要怎么治理让洪光斗自己全权处置,看首辅大人怎么说。”李祝酒冲拾玉道。 第77章 现目前,他决定的事情如果周孺彦没意见才能执行,如果周孺彦有意见,那就只能按照周孺彦的意见办。 但眼下周孺彦正摊上事儿,不管他是真抓出真凶,还是费心费力找个替死鬼帮苏常年把锅顶了,或者是安置其余流民,抚恤其家眷,都是一堆烂摊子,总而言之,他现在可没闲工夫管自己处理点地方上的事情。 吩咐完,李祝酒接着看那些奏折,听着拾玉脚步走远,又听到有人脚步走进,以为是四喜。 他张口便吩咐:“四喜,给朕沏壶茶。” 李祝酒转着毛笔,另一手拿着奏折,头也没抬。 结果没等到回应,也没等到茶,手里蓦然一空,他抬头对上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那眼神,幽怨,委屈,乱七八糟怪复杂。 李祝酒心里一咯噔,一拍脑袋,他怎么给忘了,贺今宵生病了他还没抽出空去看过!这下都给人找上门来了! 他颇为心虚:“那个,你身子好些了吗?” “劳陛下挂心,暂时死不了呢。” 瞧瞧,这阴阳怪气的,到底谁是皇帝!但他当然只敢腹诽,自知理亏,他语气更低:“我这几天跑来跑去的,累死了,确实没腾出时间去看你,但我不是让四喜和拾玉轮流跑了好几趟了吗?贺今宵你一个大男人不能那么小气!” “我小气?”贺今宵等半天没等来这人好言好语,结果眼下自己凑上来又得了句小气,他气得一把捏住李祝酒下颌,捏得人脸颊变形,薄唇微微撅起,道:“你都背着我相看美人了,我还不能小气了?” 第66章 臭名昭著 李祝酒当真是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这事确实是他理亏,但是:“你怎么知道这个?” 他一下就想到四喜,当时他还说不许乱给贺今宵说这事来着, 这下倒好, 被人知道了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那天太后来找你,我就在门口,听到的。” 李祝酒没话讲了, 更加心虚:“我不是……” “没关系,我知道的, 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和一个同性别的人在一起,所以你要是更喜欢姑娘家,我不会再做蠢事, 我……” 贺今宵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李祝酒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莫名觉得恼,他情不自禁拔高音量:“他们一个个逼我填充后宫,我那不是没辙了才随口答应了想着日后再推嘛!我又没有真的想要纳妃!” 吼了这么一通,倒给李祝酒吼得不太好意思了,他就这么看不得贺今宵不高兴?就这么上赶着要解释个明明白白?他明明在顾乘鹤死在他面前的时候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还要扭扭捏捏一直到现在? 他有点看不起自己了,这样想着, 他一点也不想藏着掖着了,直接冲人吼:“贺今宵你给我听着, 别瞎吃飞醋, 我不喜欢别人, 我……” 余下的话还没表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四喜的嚷嚷打断了这方空间的旖旎。 “陛下, 陛下,虞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李祝酒想说的话就那么卡住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贺今宵扬起的唇角骤然压平,幽怨地看了四喜一眼。 “让他进来。”李祝酒吩咐道,这个时间点来求见,肯定是有大事,而交给虞远的大事也就那么一件,莫非那么快就有了眉目? 等人进来,李祝酒端起架子:“爱卿这么晚来求见,可是有要紧事?” 虞远行礼的间隙,就瞥见自家看不上的儿子正坐在皇帝身旁研墨,两人衣袖挨着衣袖,共占一张桌子,亲密得不行。 他心里美了,面上也是一派笑意,自打收到虞逍封贵妃的圣旨起,他的小心脏就雀跃着一直在天空打转儿,盘旋啊盘旋,怎么也舍不得落下树梢来。 就这么舒坦了一阵,就琢磨着上宫里见了陛下,亲自谢个恩表表忠心。 “臣此番求见,是特意来谢恩的,承蒙陛下抬爱,竟封了我儿贵妃之位,臣惶恐忐忑,惴惴不安,生怕逍儿伺候不好陛下,这才想着进宫来跟陛下提前赔个罪。” 这话说的,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李祝酒揉着太阳穴,维持表面功夫:“朕心悦他,自然想给他好的,爱卿犯不着谢这个,不过若是真想谢,便拿出点诚意来。” 虞远当然不会蠢到特别跑到皇帝面前就为了句不轻不重的谢恩,自然是揣着点自己的诚意来的。 他收敛喜色,正色道:“西南战事刚起不久时,流民北上求助,当时先帝将这事交给了首辅大人没错,但首辅大人何许人也,成天理不完的公事,哪里有时间处理这等小事,是以这件事是交到苏侍郎手上办的,后来办成什么样,大家也都知道了。臣猜测,这遭东窗事发,首辅大人动了怒,勒令苏侍郎把屁股擦干净了,没成想苏侍郎胆大包天,竟敢杀人越货,还不止——” “臣昼夜不停,动用一切人马,查到了苏侍郎手下有个别庄,那别庄里养了好些身手了得的人,不知是侍卫还是死士,臣的人还在等机会,等布置得万无一失,拿住了证据,再一并将人捉了回来给陛下复命,届时苏侍郎想抵赖也抵赖不得。” “有没有查到有多少人?”李祝酒问。 “人数不过百,具体的臣是后来才查清。依臣之见,这伙人和那伙深更半夜杀人放火的脱不了干系!” 虞远确实用尽力气查了个七七八八,儿子一封贵妃,他也是意气风发了一把,什么也不顾及了,先好好表一波忠心,告诉皇帝他这儿子当得贵妃,他这臣子,也不是没用的东西。 只是这么轻松就查了个底儿掉,未免显得事情太轻松,所以他这才挤着挤着慢慢来。 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他手段了得,实在是苏常年那个草包仗着背靠大树,平时拉屎不擦屁股,做事毛毛躁躁,太容易落下把柄。 李祝酒不知道他这些小九九,此番真有点刮目相看,没成想这个墙头草虽然爱倒了点,倒还真有点能耐,他来了兴致:“如何查到的?” 贺今宵研了墨,看这两人聊得正高兴,也没空你侬我侬打情骂俏,就想偷摸溜走,留着气待会儿继续生,刚要起身,却被摁住手腕,李祝酒小声道:“又想躲哪去吃飞醋生闷气?” 这句话带了点训斥的意味,但贺今宵听得美滋滋,不再动作,只继续坐下,书案遮挡的地方,他伸出一只大手,微微张开五指朝掌心动了动,那意思,李祝酒懂。 面上一窘,李祝酒正襟危坐,非常正经地将自己的一只手伸了过去。 两人就在虞远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虞远道:“苏侍郎喜欢醉云楼的酒,更爱醉云楼的姑娘,臣只消派个有点能耐的妓子哄一哄侍郎,他便乐颠颠带人回家云雨去了,都进了家,睡了侍郎大人的屋子,翻翻他的东西便不是什么难事了,不过他还是机灵,妓子没能偷了出来,只是瞧了个大概,那别庄上的杀手,是添人还是死人都有记录,本是共计六十九人,就在那册子记载上前些天一齐减了二十人,而城外流民被屠那夜,虽然没能抓回来一个活的,死的却是全部捞回来了,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个!” 李祝酒和贺今宵对视一眼,没成想虞远这个老王八还他娘的是个人才。 照这样说来,只等虞远派人拿住了苏常年买凶杀人的证据,再实打实端了那窝子杀手,就能定了罪。 可这样一来,这罪名都够苏常年死八十个来回了,那他曾通敌叛国的罪,无论如何也定不了了,届时两腿一蹬,一抔黄土,罪名安在他墓碑上? 贺今宵一眼就看穿了李祝酒的想法,他将另外一只手覆上这人手背,小声道:“获了罪,抄了家,下了狱,关起来先不杀,再慢慢查他的罪名,查个一清二楚,叫天下人都看着,叫史书工笔记他个臭名昭著,遗臭万年。” 李祝酒这才宽了心:“虞大人好本事,此等能力叫朕安心。不知大人可有想要的,朕一并赏赐,权当提前庆功。” “臣不敢当,唯有一子久居深宫,还望陛下厚爱,臣别无所求了。”虞远恭顺地道。 不要东西,光说照顾好儿子,这是摆明了还要儿子再往上攀一攀啊,李祝酒心知肚明,抓贺今宵的手更紧,虽然这个死老头并不是贺今宵真正的父亲,可这个剧本里,他们的父子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的,他看不惯这老头老拿贺今宵当饵。 “朕的枕边人,朕自会倾心相待。”他没了兴致,撵人:“天色已晚,大人早些回府,再有情况便来告知朕。” “是,臣告退,臣斗胆,请贵妃送臣一段,臣有些心里话想跟儿子说,不知陛下……” 李祝酒挑眉,他撵人的意思就是离贺今宵远一点,别老在这烦个不停,这人还敢要求相送?他道:“朕要歇息了,后宫唯有贵妃一人,他要侍寝。” 这话说得,完全没有古人半点含蓄,饶是虞远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听了这一耳朵还是臊得老脸通红,一溜儿就跑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78章 人走后,李祝酒伸懒腰起身:“妈的,一天天累死我了!” 腰间搭上来一只手,那人含笑问:“贵妃要侍寝?果真吗陛下?” “咳咳,咳咳咳!”李祝酒被口水呛到,闹了个脸红脖子粗,一巴掌打掉这人的手:“去去去,美得你!” “不是陛下说让臣妾侍寝的吗?”贺今宵却不依不饶了,闹着就要去捉人手腕,被李祝酒灵活躲开,可惜他身高占了优势,手长脚长,李祝酒再怎么躲也飞不出那五指山,手腕捉不到,他一把按住李祝酒后颈,扣着那颗脑袋就凑到面前。 几乎是额头贴着额头,面颊贴着面颊,高挺的鼻梁错位贴着,那薄薄的几片唇几乎要挨到一起,彼此的呼吸相互缭绕,在盛夏酷暑里蒸腾得火急火燎,都出了一层薄汗。 李祝酒近乎不敢呼吸,喉结上下滚动,说话都没甚底气:“干,干什么?” “虞远来之前,你想跟我说什么,我现在要听。”贺今宵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哄着逗着,就想听那裹了几层茧的不肯挑明的话。 “没有!”正是羞恼,李祝酒下意识否认,他察觉后颈那只手用了些力道,他几乎又要吻上贺今宵,安静的空间里,一阵剧烈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跳动得他都想按住自己的心脏喝一声别跳那么响! “陛下,你不诚实。” 李祝酒抬眸看见贺今宵眼中烛火摇曳,比烛火更摇曳的,是那直白赤/裸的情/欲。 他看见贺今宵朝着自己慢慢靠近,靠近,两人的距离就要变为零时,一声“哎哟!”打破了此间时光。 拾玉去一趟回来,得了首辅的允,本是想高高兴兴告诉陛下,这一回来,就见二人没羞没躁在这调情,把他一个不知道花前月下的太监羞得绊到门槛,一骨碌滚进了御书房里。 隔着一小段距离,拾玉欲哭无泪,只得苦着脸叫一句:“陛下恕罪,奴才该死!该死!” 第67章 臣请辞官 李祝酒刚才还迷糊的脑子被这一嗓子嚎得清醒多了, 瞬间推开了贺今宵,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起,起来吧, 我们又没干嘛, 你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他眼神闪躲着,随口斥了拾玉两句,更让后者叫苦不迭, 拾玉一个巴掌轻轻拍到自己脸上:“怪奴才,怪奴才来得不是时候!” “好了, 别废话,首辅怎么说?” 拾玉这才正了神色:“周大人说陛下进步许多,这件事按照陛下的意思来就行了。” “我就知道这个老狐狸最近没空管我。”李祝酒心情大好, 一挥手:“下去吧。” 刚才的旖旎氛围被打断,两人之间气氛稍显尴尬,李祝酒转移话题:“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得力干将,给你看看他上的折子……” 贺今宵瞥他一眼:“你刚才还没哄我。” “啊?”李祝酒摸摸鼻子,尴尬道:“是,是吗?” 结果就打哈哈的这么一句,惹得贺今宵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吓得李祝酒一把攥住人衣袖:“别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没有想纳妃!” 他一个用力,将贺今宵扯得转过身, 见那人低眉顺眼,一副委屈小媳妇样, 李祝酒就一肚子憋火, 心一横, 牙一咬, 猛地凑上前在贺今宵嘴角浅啄了一口, 然后就热着脸扭头看一边,嘴里还在念叨:“我一给周孺彦找点小麻烦,他就想往我后宫塞人,还鼓动太后给我塞人,我烦得不行,只好答应了,然后反客为主闹了太后一通,她才消停,我不是想纳妾,也不喜欢别人。” 越往后,声音越小,几乎自己都快要听不清。 尽管他没有看贺今宵,也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叫他分外别扭,一颗心自内而外发起烫来,手心也出了汗,他抿了抿唇,那唇上仿佛还残存着刚才触碰贺今宵留下的柔软触感。 草,羞死人了!他刚才到底在干啥! 李祝酒自己别扭一番,就想跑,被贺今宵拉住,扣进怀里,大热天,两人胸口紧紧贴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体温,贺今宵压不住嘴角,心情极好:“不喜欢别人啊?” 起身他只是存了逗弄人的心思随口喃喃,却没想到落到李祝酒耳朵里成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后者喉结上下滚动,脸更烫了:“嗯。” 一声带笑的气音自耳边响起,接着是贺今宵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蛊惑地问:“那喜欢我好不好?” 李祝酒早就明白自己对贺今宵那点心思,只是他死鸭子嘴硬,道:“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好啊?我都快成牛皮糖每天粘着你了,给你端茶倒水,还给你打工看奏折。” 李祝酒憋得脸通红,在这番话下瞬间感觉自己像个渣男,但是他没有过恋爱的经验,别人不是都说轻易得到的总是不会珍惜吗? 所以他应该不能太快答应这货吧? 也就这一两秒的迟疑,贺今宵察觉到了他的纠结,吻了吻他发顶,道:“好啦,不逼你,等你特别喜欢我了,忍不住想和我在一起了的时候再答应我吧。” 又过了几日,虞远查案有了新进展,那日夜里自刎而死的黑衣刺客,经过仵作验尸,反复查找细节证据,终于有了新的发现,这伙人的黑衣衣襟内侧,均有刺绣,是一个小小的苏字,由此可见他们服装统一。 这个新发现让虞远大喜,他早前在发现苏常年那个别庄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人手布控,就是为了有一天要下手抓人的时候不错不漏,带着这个新发现的结论,虞远命人围了别庄,将剩下的黑衣人全数一网打尽,搜出庄子里的黑衣,全部都有那个隐秘的刺绣。 与此同时,那个早安排好的妓女也得了苏常年青睐,几次三番带回府,甚至差点赎身,这给她留足了翻找证据的机会,果不其然在苏府找到了那个死士名册和别庄的房契。 等虞远通通汇报完,李祝酒不由得有点佩服这人的效率,这封个贵妃就让这头老牛辛勤拉磨拉得这么用力,要是哪天给贺今宵当了皇后,虞远怕是办事效率能再提升好几个档次。 他一边转笔,一边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爱卿此番有功,当赏。” 虞远拱手:“为陛下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怎敢妄图赏赐?既然已经查清,那依陛下之见,是否直接拿人?” 苏常年此番落马,李祝酒不可谓不痛快,毕竟在长虞他就知道这人该死,但眼下还没查清他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不想让这人死得那么干净,道:“阖府上下,全部羁押,财产充公,好好审审他这些年干的龌龊勾当,等问清楚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关押的这阵别闹出人命,这个苏常年敢做出这种事,背地里还不知道作奸犯科多少回,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是,臣领命!” 虞远话音刚落,御书房外一阵喧闹。 “周大人,陛下正在里边儿见虞大人,您不能进去。” “是,周大人怎可硬闯御书房,岂有此理!” 拾玉和四喜两人正在门外拦人,就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让开,尔等奴才,安敢拦我?” 这话说得极其狂妄,李祝酒烦得直掐太阳穴:“让他进来。” 周孺彦一进来,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落到虞远身上,几乎要把人盯出窟窿来,然后踱步到案前,规规矩矩行礼。 不等李祝酒开口,他道:“臣特意进宫面圣,是为了苏侍郎的事情,老臣以为,苏侍郎虽然偶犯小错,但绝不是那等大奸大恶之人,杀人灭口这等事,他哪有那个胆子,还望陛下三思啊!” “哦?朕听闻苏侍郎和周大人是多年师生,大人于侍郎有提携之恩,侍郎也知恩图报,上了朝力捧大人的政见,下了朝没少为大人办事。”李祝酒淡淡道,他看着周孺彦那张慈祥的面孔,捏紧了手中毛笔。 “我二人确有些师生缘,但臣只是实话实说,苏侍郎为官多年,谨小慎微,绝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是吗?有多谨小慎微,是堂而皇之派死士灭几百口人,还是买个大院儿养几十号高手卖命?朕倒是不知,这皇城里竟然这般不安全,恐吓得侍郎竟要养那么多死士,朕都没有那么多侍卫呢,首辅大人。” 周孺彦一听这话,心神晃了晃,瞬间稳住:“陛下有所不知,这朝中大臣,品阶越高,官邸越大,家中不养些能人,恐遭仇家遭小贼,是以养些护卫看家护院罢了,哪有陛下说得那么可怕?苏侍郎为官这么多年,宫中大小祭祀一向办得妥帖,是个本分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依臣之见,这次突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明摆着是有心之人将矛头对准了侍郎。” “陛下一朝天子,需得耳聪目明,不能被人蒙蔽了耳目,做出错误的判定。” 话里话外都是不饶了苏常年这一马就是他李祝酒听信谗言啊,李祝酒放下毛笔,站起身走到虞远和周孺彦跟前,围着两人转了转。 第79章 方才周孺彦在说话的时候一直若有若无地打量着虞远,眼神里饱含警告,看得李祝酒都难受。 他挡在两人中间去,左看看,右看看,将视线落到周孺彦脸上:“照你的意思,苏常年是个被欺负的老实人了?” 周孺彦头低下去些:“臣以为苏侍郎是个本分人,断不会做出这等事。” “朕要是说今天还真就要拿了他,你待如何?” 两个老头都是虎躯一震,虞远是在尴尬夹在前主和新主之间打算整死前合作伙伴,而周孺彦是想到了苏常年这个蠢货经常掉链子,但又实在听话好用,舍不得折了这颗棋,所以昧着良心红着老脸也想试试保下。 李祝酒轻笑一声,不作多言,等周孺彦去猜。 片刻寂静后,周孺彦竟然撩袍跪在地上,郑重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前期对朝中以及各地情况不熟悉,臣多有帮陛下建言献策,这些日子以来陛下一直上进,勤恳读书,专心理政,已然将成一代明君,不再需要老臣左右看顾,是以臣请辞官还乡,是时候该享清福了。” 李祝酒挑眉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这是玩上威胁了?他要是不同意,这人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一想到有周孺彦把持朝政的日子他有多缩头乌龟,李祝酒就来气,这人走了倒好,也算给腾出一片清净天地,但是。 这个老狐狸怎么肯就这么乖乖滚出山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他周孺彦都能放下权势滚蛋了,那明儿个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了。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李祝酒自然不好再强硬,他决定退一步:“这件事过两日再议吧,两位都回吧,朕乏了。” 早知道迟疑一会儿就被周孺彦拦下,刚才就该不废话让虞远带人直接抄家下狱砍头一条龙服务。 李祝酒踱了几步,有些烦躁,但也知道就算两天不碰苏常年,这个贼子也跑不掉,板上钉钉的证据他可都掌握着呢! 可他没想到他退的这一步倒是给周孺彦脸了,此后接连半月,朝堂上近乎一半人扬言退朝,年轻的说家里死人了要回去守孝,年老的说病了干不动了要退休,光是辞职的折子就给李祝酒堆了一座小山。 李祝酒真就不懂了,周孺彦这么护着苏常年干嘛? 将苏常年下狱这件事就那么一拖再拖,李祝酒不想松口饶了这个丧心病狂的叛贼,这次放过他下次再想钉死他又得找破绽了,但同时,如果不妥协,那么整个朝堂近乎人去楼空,政令不行,无人可用,举国上下很快就乱了套了! 贺今宵送甜点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祝酒一脸愤懑坐在案前扔纸条,嘴里还念念有词。 “暂时放了这个狗东西。”李祝酒扔一个纸团,接着道:“直接弄死这个狗东西。”又扔一个纸条。 扔到最后,还剩最后一个,李祝酒纠结了,拧起眉毛,他张嘴想说话,被贺今宵塞进一块桃酥。 来人笑问:“这是没招了?抓阄呢?” 李祝酒嚼吧两下,腮帮子鼓起,叹气道:“你说我手里这个是什么?放了他还是弄死他?” 第68章 柳暗花明 “这么纠结?”贺今宵问着, 一把夺过那被蹂躏得不成样的纸团,一个抛物线飞到窗上又弹落地上:“那就都不选,等两天再看, 万一有转机呢。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祝酒看着那团被抛开的纸团,竟真觉得像是烦恼被抛开,心里一轻:“那就先不管了。” 贺今宵笑着劝慰:“这就对了, 好吃吗?再来一块?” 他又拿起一块桃酥递过去,李祝酒乖乖张嘴接住了, 嚼吧嚼吧,道:“你想噎死我!给我倒杯茶!” 事情就那么一拖再拖,双方还在较劲, 李祝酒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拿下苏常年的好机会,而周孺彦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松口。 就在彼此都在等对方松口的关键时刻,李祝酒又收到了来自洪光斗的折子,打开一看,这老头竟然从皇帝老子骂到满朝臣子,行文之间,字字玑珠, 又没脏话,骂得李祝酒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 而通篇就表达了一个意思, 拨下去的钱太少,干不了事。 李祝酒将那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不可思议道:“这蕴城太守未免太贪了吧?一张嘴就问我要一百万两银子, 拨完款项竟然还敢嫌少?” 手中奏折被贺今宵拿走, 反复看了几遍, 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他自己问你要的一百万两?” “是。” “他既然主动要一百万两, 怎么拿了钱还嫌少?既然他一张口就是具体数额,并不是叫你看着办,就说明他对要做的事需要花多少钱心里有个底,不至于要了那么多拿到了又写奏折回来骂你钱给少了。”贺今宵分析着,越觉得里面有鬼。 拾玉正给皇帝斟茶,听了这话也是一脸担忧:“哎哟,陛下,那蕴城太守折子来得勤,想必是情况很不好了,这这,中间会不会出了什么状况?” 二人身后,四喜正和一个小太监抡着膀子扇风,闻言他手一顿,一下联想到了当初长虞城负隅顽抗,本就危急的情况下又出现内鬼,导致军粮被劫,而如今被运送到蕴城的银子……会不会也是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比如……被克扣了? 贺今宵往摇椅上一靠,也想到这个,他道:“洪光斗当然不会要了一百万两又嫌少,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实际到手的不是一百万两,至于是谁克扣了,一层层查下去,只要这查账的人不偏不倚,谁克扣了多少,一个也跑不掉。” 这么一说,李祝酒也来了气:“查!让虞远给我狠狠地查!” 这货既然能短时间内拿捏主苏常年的死穴,足以证明他不是个废物,那既然是个好使的,自然要经常拿出来用了。 刚得了好处的虞远果真一点不含糊,查起这事来雷厉风行,这一百万从中央全须全尾地下放,一路行经各大小行政区划,经了哪个官员的手,经手时是多少,到下一级手里又是多少,虞远一一挨个儿查了起来。 这一动作,搞得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原本因为周孺彦辞职跟着一起撂挑子的官员都不敢再造次了,绝大部分竟然因为这件事奇迹般安定下来,不再闹了,局势还真就好起来了,权力的天平往李祝酒这边倾斜了一点,在这次误打误撞的克扣银两事件上。 李祝酒有些高兴地和贺今宵说完这事,后者笑着道:“克扣银两恐怕已经早就成了惯例,要说正常情况下,地方官员拿了钱,是多少也就收着了,不够的也只能咬牙再想办法,是万万不敢将这事堂而皇之往上奏报的,这些人大概是没想到这次遇到个硬茬,竟然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将事情捅出来了。” “是啊,这一百万两还不知道最后到了洪光斗手里还剩下多少,才惹得老头这么生气。” “估计不会超过三十万两。大官拿大头,小官拿小头,最后就剩下三瓜俩枣,什么事都办不成,才把洪光斗逼急了。”贺今宵笑着放下手里的书,懒洋洋地撑着脑袋,斜靠在床榻上,漫不经心道:“好无聊啊,我们来谈恋爱吧。” 这话头调转太快,李祝酒憋得满脸通红:“你正经一点!脑子里都装些什么!” “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和你谈恋爱。” 就这旖旎光景,又给一声惊呼打破了! “啊,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四喜本来是来通传的,结果好死不死听了这一耳朵,叫他个纯情少年郎羞死了,这两人真是混不正经! 说着他就往外跑,被李祝酒叫住:“来都来了,跑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回陛下,杜侍郎求见,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啊?谁?”李祝酒有点脑经短路了,这满朝文武都是官,他快要分不清谁是谁了。 贺今宵友情提示:“杜青云,那个抢了苏常年活儿的墙头草。” 李祝酒终于想起来这号人,道:“叫他御书房等着吧。” 一刻钟后,书房内,杜青云跪伏在地汇报情况:“陛下,臣自升官以来,无一日不感激皇恩浩荡,时刻都在想着怎么回报陛下,眼下朝堂上云波诡谲,苏侍郎恶事做尽,首辅大人竟一力作保,臣吃皇家的饭,拿皇家的俸禄,实在看不下去此等奸臣贼子竟然逍遥法外无法无天!是以臣拼死,有一事相告!” “既然是国事,如实以告便是,何来什么拼死相告?青天白日的,谁还能把你抓了去不成?”李祝酒看不惯这幅小人挺胸脯装出正义凛然的样子,但眼下焦灼,有点消息也是好的。 “臣这话一出,必定得罪首辅大人,是以才言拼死。”杜青云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接着道:“蕴城太守洪光斗,乃是一介忠臣,在位数年,所言所行无一不是为了百姓考虑,克扣朝廷下拨款项惹他老人家大怒一事,臣猜测,和苏侍郎脱不了干系!” “猜测?”李祝酒心道,能靠点谱吗? “臣有依据!”杜青云急了,他可是纠结了好久才决定帮一把皇帝,把苏常年拉下水,这些年遭受的白眼、窝囊气,还有那一痰之恨,叫他怎么能忍住在这人低谷时不踩上一脚。 第80章 而他掌握的这个把柄,一直都是他反水的筹码,而眼下是将这筹码放上来的最好时机,再晚等到虞远查清楚那些克扣银两的贪官污吏,他这筹码就不赶趟了! “去岁秋闱,三甲进士中均有文采低下之人,这些人入了翰林,朝堂,个个是一顶一的草包,就这水平如何能考中进士做官?陛下可有想过!”杜青云说着,语气急切起来,他眸中渐渐燃起星火,他不能忘记自己曾经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村里拼命读书,寒窗十年进京赶考,一路从童生到三甲进士及第!那是何等的艰辛? 而三甲之中,过半人都是用银两砸来的!那些出生在官宦之家、富贵之家的脓包,大字不识几个,忽然能轻轻松松入朝为官,不需要努力就能获得普通人努力了数十年甚至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做官的机会。 而他杜青云,一朝应试,不过三甲及第,可就算是这样,属于自己的位置也轻易被人挤了去,他清楚记得放榜那日,他榜上有名,一封书信寄回家告知高堂,欢欢喜喜打算过几日接家人风光进京,却在第二日得知放榜弄错了名字,没有他杜青云! 他多方打听才知,那顶替了他的人,送了考官金玉珍珠,换了这功名! 那之后,他浑浑噩噩,一度消沉,无言回家面对双亲,终日在京中游荡,却不曾想偶然被苏常年看上才华,后来被举荐,入朝为官……那明明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居然还要他卑躬屈膝来换,腆着脸求着巴结着,才得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李祝酒虽然是个学渣,但是在现代上学的时候多少听过一耳朵历史,知道古代官场黑暗,科考作弊更是屡禁不止,听了杜青云这话,他问:“你的意思,去岁科考,考官受贿舞弊?” 聊到这里,几乎不用再问,李祝酒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当了这考官。 果不其然,立刻就听杜青云道:“去岁秋闱,考官正是苏侍郎!”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对这等腌臜事极为不齿,恨声道:“不止如此,臣还知道那行贿的人,正是户部郎中徐海!而徐海作为苏侍郎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吞了这银两,会进谁的口袋,恐怕是不用臣多说,陛下让虞远查账,怎知账面是虚是实?那徐海一个草包,从此处入手,保管他什么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 同一时刻,周府。 “咚咚咚!” 安静的室内响起一阵急切的磕头声,苏常年把项上人头当做铁头似的一直往地上撞,哭着喊着:“老师!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的知错了!如今屠杀流民一事,虞远大概是拿出了我的命脉,是我一时脑热,做错了事,是我对不住老师,我没想到,我错得这样离谱,老师一边骂我,一边竟然愿意赔上老脸保我,学生这辈子能遇到老师,死也无憾了。” “宫中耳目来报,杜青云找陛下了,我猜是抖落去岁舞弊一事,估计这会儿已经让虞远拿了徐海调查,苏常年,你真是糊涂啊!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如今官拜礼部侍郎,怎么就改不掉这敛财的臭毛病!我早就说过,你迟早死在这上面,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周孺彦说着,动了气,忽觉心口刺痛,颤抖着捂着心脏,身子倾斜就要倒地,苏常年眼疾手快,一骨碌爬起来扶住周孺彦:“别动怒,老师消消气!” 扶着人坐下,喂了药,苏常年才又乖乖回去跪着。 “老师还是别和陛下闹得太僵,学生虽愚笨,也看得出来陛下其实聪慧,装傻充愣,并不真傻,是学生想当然了。如今贪污和屠杀流民这两件事加起来,大罗金仙来了也保不住我,老师不要因为这个和陛下闹得不可转圜。现在陛下还不知顾乘鹤等人之死也有我一份,我认了罪还能死得干脆,等日后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到那时我怕是想死都难了。” 周孺彦也叹了口气:“也怪我,当时没拦着你,才让你酿下大错。” 苏常年说道这里,鼻涕眼泪一起流了满脸,视线里的周孺彦渐渐模糊了,他抽噎着,身子颤动,视线里的老师也晃动着,渐渐变得年轻些,硬朗些,身上的薄衫变成厚重的狐裘,此间背景变成陈年风雪,在那个乡野闹市上,冰天雪地里,弯腰冲他笑。 “半大小子学姑娘家卖身葬父,卖给谁?” 【作者有话说】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陆游 第69章 落子不悔 十四岁的苏常年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一身打补丁的单薄衣衫, 衣袖到手腕上方,裤管只到小腿中部,露出生疮流脓的一双手和腿, 他冻得神志不清, 一个劲哆嗦着跪在雪地里。 身前是饿死的双亲,用草席裹了尸,没钱买棺材, 更别提风光下葬。 见到眼前人衣着华贵,抖得更厉害了, 半个字不敢说,自惭形秽地将那一双丑陋的手一个劲往背后藏,却在下一秒, 身上罩下来一件温暖的衣衫,仿佛将那凛冬隔绝在外,那毛领贴着脖颈和脸颊,暖和得跟火炉似的。 正是面前贵人披着的狐裘。 苏常年傻眼了,惶恐不安,他就要把那华贵得连卖了命都赔不起的狐裘还回去,肩膀被人压住, 那人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他觉得比狐裘还要暖。 “饿不饿?多久没吃过饭了?”他听那贵人问, 声音柔和。 “五……五天了。” “起来吧,我请你吃顿饱饭。”彼时年轻了好些的周孺彦弯着腰, 笑着拍拍脏小孩的肩膀:“想吃什么, 管够。” 他说着, 结下腰间的荷包掂了掂, 借此告诉苏常年, 我有钱,敞开了吃。 苏常年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在他的记忆力,全家总是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只有些零散的碎银子,要用又臭又长的布巾裹了又裹,然后藏到床底下的暗格里。 看到他的反应,周孺彦有些好笑,将那钱袋系在苏常年身上:“归你了。身也不用卖,你这骨瘦嶙峋的小屁孩,也不知道能干啥。” 苏常年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个钱袋子压弯了身子,那沉甸甸的银两是那么重,让他觉得眼前一切好不真实,仿若大梦一场,他小心翼翼偷瞥那贵人,极其小声道:“贵人,您,您带我回家去,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就是看着瘦,我干活很有劲的!” 那贵人笑起来,问:“吃什么?”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边一个面摊十里飘香,苏常年一瞬间觉得所有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怯生生看了一眼周孺彦,得了首肯,小跑过去,用那短得遮不住手腕的袖子疯狂地来回擦拭带着油污的板凳,冲周孺彦道:“您,您坐这里。” 那一天,堆满牛肉的面,苏常年整整吃了三大碗。 他后来高官厚禄,风光无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他始终觉得不如那几碗面。 周孺彦走的时候告诉他,好男儿应志在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最要紧的,是要多读书。 苏常年风光葬了父母,而后开始疯狂读书,他拼了命想要考取功名,成为那贵人口中的那种人。 然,天不遂人愿,五次应试,次次名落孙山,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第六次,他终于考上了,然而只是个宫里打杂的下等官员。 却不想命运弄人,竟然再一次遇到了周孺彦,彼时周孺彦早已官拜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命运就是那么神奇,周孺彦再一次捞了他一把。 救命之恩,叫他读书识字考公名,提携之恩,叫他一身才能有处可施,在他心里,周孺彦就是他这辈子的恩人师长。 他私下里,叫他一声老师,尽管周孺彦不觉得自己是他的老师。 后来他官位越来越高,眼见周边的人个个家财万贯,明里暗里捞钱,年幼时家中贫寒,一家人吃糠咽菜,父母没什么赚钱的能耐,只好一再降低生活标准,砍柴织布换来的钱几乎难以维持生计,后来父母卖掉了十岁小妹,换了些银子,又强撑度日,再后来,父母也死了。 苏常年从小就对金钱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一朝身居高位,内心里的欲望被激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开始疯狂敛财,贪赃枉法,甚至是谋财害命…… 权力是一头野兽,一旦张了口,便止不住撕咬吞噬的欲望。 等醒来那一日,一切都晚了。 然幸运的是,他苏常年也曾顶着全家几十口人被杀头的风险,实实在在帮到过周孺,帮他扫清了站在政治立场对面的人。 是以,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但时至今日,他苏常年依然是落子不悔! 虽然那并非周孺彦授意,是他一心觉得老师需要。 苏常年再一次撩开袍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继而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老师珍重。” 而后,他大步走出了周府,一双老眼泪眼朦胧。 再狡猾的狐狸也架不住林中所有的动物都同时围了上来,虞远大力清查白银克扣一事的同时,杜青云疯狂往上递刀子,千里之外,还有个忠义正直的老太守跳着脚要说法,数日后,苏常年因滥用职权屠杀流民罪,科考舞弊罪,以及贪污白银罪等大大小小的罪名下了狱,数罪并罚,累及阖府上下八十余口,女眷充入教坊司为奴,男丁全部流放千里充军。 第81章 此人一口咬定,所有罪责皆是他一人所犯,皆因爱财如命,与旁人毫无干系。 李祝酒知道背后若是没了周孺彦,这人哪里敢那么狂?但偏偏他不承认,李祝酒暂时也拿他没办法,搞得他一肚子憋闷。 偏巧此时,西南来了新战报,言说战况不好,连败两次,士气不振,除此之外,信中尽是陆仰光自责之言。 李祝酒叹着气看完,一言不发,吓得拾玉和四喜两人在一边大气不敢喘,连扇风都不敢使劲。 拾玉看陛下眉头紧锁,大着胆子问了句:“陛下这般忧心忡忡,可是大理寺又来问如何处理苏常年了?” 李祝酒半死不活地揉着肩膀,缓解批奏折带来的酸痛,沉声道:“不是,西南来信,说战局不利。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传令下去,苏常年先关着,和他牵连的官员难免有忌惮他在狱中乱说话的想把他弄死,叫大理寺注意别把人给我弄死了,谁敢弄死他我就弄死谁。” 这话吓得拾玉一哆嗦,扇子掉到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是,是,苏常年犯下那么多罪,万死不能赎,陛下为何要留他一命?” “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还有别的罪没认。” 长虞城的那些条人命,他苏常年可咬得死紧没交代呢,现在想死还太早了。 可这苏常年通敌叛国的罪证又始终无从查找,这叫李祝酒好一番头疼,只能把人关起来再说。 “对了,再给苏常年带句话,该认的罪迟早得认。”李祝酒咬牙说完这句话,把奏折一推,愁眉苦脸问:“虞逍今天怎么还不来帮我批奏折?” 四喜眨巴着大眼睛,义正言辞道:“贵妃说了,陛下您得成长!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倒下个苏常年,偏偏还没死就关着,这可拿住了周党一众人,安分了不少,也不敢动不动就叫板了,这一来,周孺彦掌握政权的情况得到了缓解,李祝酒慢慢从其中分走了一些权力,但他只道,周孺彦的实力在这朝中如百年老树一样根深蒂固,想要连根拔起,整个朝堂都得伤筋动骨,他不敢,也不能,现目前,他还没有这个实力。 苏常年的供认不讳和招揽所有罪责,把周党其余人摘除得干干净净,更是衬托得周孺彦除了收学生没眼光以及对学生过于纵容仁慈之外,简直就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好人。 这一场权力斗争,就暂时以李祝酒分了一杯水过来中止。 双方相安无事了好一阵,时间一路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已经是七月中旬,二位将军分兵南北各自打得不可开交。 可要说起打仗,那除了兵马之外,还需要源源不断砸进去钱和粮,一开始粮食从附近屯粮的城池运送过去,到了后面渐渐就要从更远的屯粮基地运送过去,距离一远,运输成本就提高了,与之相对的是安全系数也降低了,这是战争中无可避免的损耗。 两头消耗起来,就像两个巨大的窟窿似的,国库再富,那也是有底线的,掏着掏着就快要见底,可给李祝酒难住了。 北边张寅虎镇压了前来进犯边境的北戎,李祝酒早就下了圣旨传人回来,本就有节省财政支出的打算,没想到这人一打胜仗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圣旨装作看不见,人也追着逃窜的北戎人跑了,跟看见肉骨头的狗似的,而南边的战局不甚乐观,且兰渐渐占据上风,依照凌云奸诈狡猾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陆仰光一直是个喜欢稳扎稳打的,很难从诡诈的凌云手中取胜,李祝酒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关键朝中本来也没啥人,有人用就不错了,哪里敢挑? 但如今,两头打仗,真金白银一日日不间断往里砸,粮草不断,军饷不断,这两样东西但凡断了一样,都会让战场上的将士孤立无援士气溃散。 本来北边撤兵断了供给,都供给西南,那供给一事也暂时缓和了,可眼下北戎也似乎被逼急了,有几个小部落竟然联合起来反扑张寅虎,是以北方想撤兵也一时半会儿撤不了。 这一来,国库那是相当紧张,假以时日,李祝酒相信国库将比他的脸还干净。 “陛下,供给南宜的军粮已经耗空了两处屯粮所,军饷开支,也有点紧张了。”就在他在上面眉头能夹死苍蝇的时候,台下有人颤颤巍巍道。 两方战事本也是国之大事,甚至都无需上奏,满朝文武自会关注,更别提最近两头都是催了命一样来信要钱。 李祝酒真想说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但是,他只要还坐在这个位置一天,就不能撂挑子不干,只得强撑,比如此时,他内心一万个草泥马,但依旧老神在在撑着脑袋问:“国库快空了,下一次收赋税还要再等上些日子,各位爱卿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把眼前这阵子度过去。” 各位大臣交头接耳在下面议论起来,李祝酒也是愁眉苦脸想办法,现在去搜刮民脂民膏出来给这俩打仗的垫吧垫吧?太禽兽了吧,不行不行! 正头脑风暴中,台下走出个老头:“启禀陛下,臣有个法子。” “说来听听。” 连李祝酒在内,满朝文武的眼睛全都落在了这个发言的人身上,不说万众瞩目,也是中心焦点了,这搞得朋继勇稍微有点压力,他清清嗓子,道:“国家没钱,百姓有钱啊!” “啊?”满朝文武几乎是瞪大眼睛发出了惊呼,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看着朋继勇。 第70章 土地变革 有人就要问了。 “朋大人当真是敢说, 这个节骨眼上增收赋税,百姓能跟你拼命!” “战事固然要紧,怎可搜刮民脂民膏?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存不了多少粮, 你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一阵叽叽咋咋后, 朋继勇才脸红脖子粗找出个空隙插话:“打住,打住,普通老板姓连活着都难, 我怎么会想增收他们的税呢!” “那朋大人到底何意?”刚才那一瞬间,连李祝酒都在心里直呼狗官真没良心, 见别人不是这个意思,他又赶紧问。 朋继勇不慌不忙,道:“这举国上下, 又不是只有贫民,那不是还有少部分富商巨贾吗?老臣的意思也不是直接问人要,我的意思是借,借!” 此言一出,大家又有话说了。 “借?你是说让陛下一国之君的身份跟末流商贾借钱?这简直将天家威严扔在地上狂踩!臣不同意!天子不要脸,我们这些老臣还要脸呢!” 李祝酒满脸黑线,这是什么狗屁大逆不道之言, 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放! 但还有更过分的, “找富庶商贾借钱, 借了又拿什么还?等之后收了赋税还?万一还不上怎么办?万一还完了国库没存货又怎么办,那岂不是下一次再有危机时刻又要去借钱, 长此以往, 面子里子都掉个精光!天子在百姓心目中还有何威严?要是真去借钱, 我都替陛下羞得去上吊!” 李祝酒摸了一把脖子, 看着下面那群慷慨激昂的, 朗声道:“吵吵吵吵吵吵,就知道吵!都给朕闭嘴,听朋爱卿把话说完!” 终于安静下来,朋继勇刚才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个个说他出馊主意,这会儿有皇帝撑腰,他这才有了说话的份儿。 “老臣的意思是,以天家名义,广邀天下富商筹钱以供给南北军用,可以是借,若打着借的名义,日后收税再还便是,最要紧的不是能不能还,有没有面子,是眼前的事情需要解决难道不是吗?”这下再没人多嘴,吵了半天这不行那不行,行的倒是没人说,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大臣这会儿也闭了嘴,朋继勇接着道:“当然了,也可以是拿!” 李祝酒一口茶差点喷出去,这叫拿?这难道不是抢吗? 他被这人的大胆惊了:“何,何意?” “拿,就是拿呗,找个由头光明正大筹集军用款项,给出了钱的富商一点好处,至于什么好处,这就看陛下赏赐什么了,陛下就是赏赐他们一杯水,不也叫做皇恩浩荡吗?” 李祝酒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要真按照这个馊主意来,确实可以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但是以后就是普天之下所有有钱人的,债主! 一想到以后走在大街上,随便来个人都能大喊一声还钱李祝酒就感觉后背阴风阵阵冷汗涔涔,他喉结滚动,试探着问:“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哼!”一声冷哼打断了李祝酒和朋继勇的对话,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的周孺彦忽然冷声道:“朋大人光想着暂时度过眼前难关将陛下陷入此等境地,可曾想过天下百姓敬的是什么,是天命为首,皇命次之,若是天家自降身份屈居人下成为欠债的,日后百姓如何自处?可还会像如今一样敬畏皇权,受皇权约束?届时人人不尊天子,各行其道,天下将乱!” 这话说的,非常符合古板的古人,李祝酒想,但确实有一定道理,约束百姓的是皇家的高高在上和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借钱甚至是“拿钱”确实是自降了皇家尊严,不便于以后的统治。 第82章 可是眼下,又确实很紧张呐…… 正想着,周孺彦继续道:“朋大人此举不妥,臣倒是有一法,”见李祝酒示意他继续,他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举国上下,大小官员无数,京官之外还有地方官,地方官下还有各层小官小吏,但实则上一个小吏能做的事偏偏有两个甚至三个小吏就职,这些小吏拿国家的俸禄,却连最小的官员都算不上,且数量实在庞大,臣以为大量裁剪一批人,立刻就能节省出一大笔俸禄来供应军用。” “自孜须建国以来,大部分地主集中收揽土地,招佃户为其耕种,收过高的田租,让底层百姓连果腹都困难,而这些地主上的税也不过是施加在贫农身上的,说到底这群人的赋税全被佃农分担了,这导致了很多贫农生活压力更大,不仅如此,许多官员也囤积土地,招揽佃农收高额田租,让百姓敢怒不敢言,臣以为大可收回举国土地,尽归中央,再由户部统一划分到地方,直接以低于地主的田租租给贫农,基于庞大的贫农数量,积少成多,立时可收一笔数目不小的田租,到那时,国库不就充足了吗?南北战事想打到什么时候就打到什么时候。” 李祝酒听完,当然首先觉得还是首辅的法子体面点,但是他能感觉到这法子存在弊端,一言不合收了地主和官僚的地,别人能答应吗? 他斟酌着:“裁剪底层冗余小吏可行,但你这个收回土地由中央出租的法子,朕以为不可行,大量收地,直接毫无补偿地收走地主占了多时的地,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有道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在南北战起之时若是再闹得地主生乱,岂不是乱了套了。” 等到那时候,将士们在外面保家卫国,守护家园,地主不满政策,掀起局部战乱,到时候就是一场浩劫,白白让黎民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老臣也不同意!陛下说的对,若是照首辅大人说的这般做,那和强盗有何区别?老百姓所处的地位决定了他们就只能看到眼前的,属于自己的利益,农作是贫农看得见的利益,土地是地主看得见的利益,抢征了地主的地,他们必定不满,到时候再闹出更多幺蛾子,又要用更多的时间去解决,岂不是得不偿失?”朋继勇也直言不行,虽说他自己的提议被认为丢了天家的脸面,但要是照周孺彦说的干,天下很快就要乱了。 其余言官,站朋继勇的,站周孺彦的,差不多一半的一半。 裁剪小吏也许是周孺彦想到的能解眼下燃眉之急的办法,但这土地改革……可不是三言两语说了,三天两头就可以实行的事情,李祝酒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这就是周孺彦争取绝对政治权利想做的事情——按照自己的理想去构建一个清平世界。 收回地主手中土地,低价出租给佃农,收田租和赋税,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让百姓拥有更大利益的好办法,但只要仔细想来,这其中不可行的地方多了去了,土地被长期掌握在地主手中,这是一个积攒了很多年的历史遗留的问题,怎么可能会以这种轻松的方式随便解决,如果真的可以做到的话,历史长河中无数的能人早就解决了八百次了,怎么会留到现在,留给周孺彦? 这里面存在很多对矛盾,稍有不慎就会激化,到时候解决不好,到周孺彦那里也就是个倒台,再严重点砍头抄家,但如果真的引出不可挽回的后果,后续将投入更多时间和人力去解决这个问题,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李祝酒想清楚这一点,更坚决道:“收土地这事,不可行,周大人不必再提。” 但没想到的是,周孺彦还挺坚决,他朗声反驳:“陛下,臣不是一时兴起提出这个想法的,收回土地肯定会造成一定负面影响,臣自然有考虑过如何处理……” 李祝酒抬手打断:“不必再提了,这个朕不同意。” 其实这个大胆的土地变革的想法刚从周孺彦口中提出的时候,李祝酒就有仔细观察下方官员的神色,周孺彦一党的那些人虽说明面上是站在他这边的,但是能做官坐到站在下面早朝队伍里的,都不是草包,吃干饭的毕竟是少数,走后门进来能一直干下去的也足以从侧面证明不是草包,李祝酒能看出来,即使是周党一干人等,也是不赞成周孺彦提出的土地变革的,这过于大胆随性了。 堵了周孺彦的嘴,李祝酒才提了另一件事:“蕴城太守洪光斗,诸位爱卿可有谁有印象?” 懂事的人已经明白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了,蕴城最近因为久旱不雨,导致百姓的庄稼眼看着就要干死,全城上下从当官的到农民,没谁不着急的,毕竟一年的收成好不好,牵扯的东西可太多了,收成不好就意味着百姓能囤积的粮食不多,赋税又占据了收成的一大部分,再加上田租几乎能耗空一个歉收之年普通贫农所有的收成。 对于官员而言,手底下的百姓种不出足够的粮,就意味着收不齐税,意味着官位不保。 但蕴城太守洪光斗,那是一个在基层干了很多年的老实人,兢兢业业,不为自身利益,只为百姓考虑,就在今年遇到了多年难得一遇的大旱,上了无数个折子要求朝廷拨钱下去引渠灌水,这才勉强解了百姓的急。 早在之前,李祝酒就在这人上的折子里看出来是个可用之人,所以才痛快拨钱下去让洪光斗自己看着办,当时他就是下了事情办好了就给洪光斗升官的想法,这人果然是没辜负他的期望。 而这朝中只要喘气的,都长了狗鼻子,消息灵通着呢,蕴城旱灾一事,皇帝亲自答应拨钱,中间还牵扯了官员贪污,好不容易才折腾出个完美结局,从一开始洪光斗上奏蕴城的情况,到后来收到银两和皇帝允诺的数额不对写信回来骂,到最后妥帖解决了旱灾一事,保证了底层百姓的利益,从中足以看出这是一个头脑清晰,做事果断,而且忠于百姓,忠于本心的人。 李祝酒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见下面人不说话,李祝酒自顾自道:“朕就直说了,蕴城太守洪光斗,处理旱灾一事办得很漂亮,有一颗赤子心也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再加上礼部最近空出个位置,是以,朕决定擢洪光斗为礼部右侍郎,各位有意见吗?” 第71章 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 可谓是满座哗然。 牢狱之中,苏常年还没死,但也还没定下如何处置, 可今日皇帝这话, 眼看是升个干得好有能力的地方官到京城来做官,但实际上也是告诉所有人,苏常年完蛋了, 他别想再有翻身之日。 周济民率先回应:“陛下圣明,陟罚臧否, 奖惩有度,洪太守此次解决蕴城旱灾一事,其利有三, 一在解决了百姓歉收甚至是绝收的可能,保障了底层人民的生活,同时也使数月后的赋税有了保证;二在修筑引水工程,杜绝了日后再有旱灾影响庄稼收成;三在宣扬了皇恩浩荡,天子威严,若是没有陛下及时果断拨了赈灾银,便没有后来的事, 是以,洪太守升为礼部右侍郎, 实乃理所应当。” 朋继勇本身就是个忠义正直的人,对洪光斗的事也有所耳闻, 早在洪光斗敢将克扣赈灾银摊开了放在台面上说, 并把皇帝骂了一顿的时候, 他就觉得这人真是个勇夫!更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也称赞道:“臣等无异议, 若是这等好官都不能凭政绩擢升,那又该凭何呢?凭走后门还是拜师?” 前一句还是义正言辞,后一句已经是意有所指,同时这话也将场上小半官员点了个面红耳赤。 拜师一词,更是直接戳进了周孺彦肺管子里,他黑着脸应承:“臣也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宜边城,战况激烈。 在接二连三吃了败仗后,士气低落得像是城中人都死绝了,陆仰光终于狠下心听了身边副将的建议,兵行险招,在再三确定且兰主帅凌云不在军中后,带了人打算趁夜奇袭。 当时顾乘鹤还在的时候,带着他们不止一次用过这一招,烧粮草,救晏棠舟,每一次都出奇制胜了,所以这一次,有前人的成功案例在,陆仰光也总算愿意抛开规矩用兵的习惯,打算用点不一样的法子。 是夜,所有将士整装待发,陆仰光上马之时却被石头绊倒跌了一跤,他心有不安,想临阵变卦,但看着身边将领蓄势待发胜券在握的样子和那一群打了几次败仗始终昂不起头的战士,变卦的话还是咽进了肚子。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映,就那么势如破竹地杀入了地方阵营,竟然真就杀得敌方将士四散逃窜,有的士兵甚至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光着屁股就跑了出来,一时间且兰军营里火光冲天,处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和哀嚎在这个夜晚像是胜利的凯歌。 陆仰光一路冲杀,本来还非常戒备,可一路杀过来,竟然杀到中军主帅营帐,还是一路通畅。 他不禁起疑:“不对劲!这且兰军营怎会防守如此薄弱,就让我等一路杀穿,一个能带头的将帅都没有?” 第83章 副将闻言,随手砍了个人:“将军怎么这么畏首畏尾,败仗打多了,骨气都没了!如今打了胜仗,还疑神疑鬼,依我看,今天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们就应该杀进去,一把火烧了那凌云的营帐,我看他还狂不狂!” 这样说着,那副将不管不顾,一路砍杀过去,竟然真带着一小队人直直奔入主帅营帐。 陆仰光心头巨震,不祥的预感越发重,也策马跟上,进了营帐,却发现空无一人,营帐里黑灯瞎火,只借着外面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堆了很多书卷。 副将转了几圈:“这死小子还爱看书呢,老子都给他烧了,让他看!”说罢他拿起一张纸,从门外炭盆点了个火进来就要去烧书,被陆仰光一把拦住:“等等,别急。” 他接过副将手中的火,点燃了屋里的蜡烛,然后随手翻看起了那些书和纸,这可是敌军主帅的营帐,里面有军机秘密也说不定。 桌上翻了半天,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移到一边书架,在那一摞书信上翻看。 在翻找的过程中,陆仰光用手指飞快拨动那些信件,倏地,他瞥见一封封面空白的信件,同时他察觉手中触感更加柔软些。 这封信的造纸工艺明显细腻些,经手不如之前翻的那些粗粝,再加上空白封面更加引起注意。 他揣着怀疑,借着烛火打开了那封信,刚看了一眼,几乎是心神俱震肝胆俱裂! 那信件内容,竟然是数月前长虞一战中内鬼向且兰通风报信的人,寥寥数语提到了朝廷下拨多少银两,从何处派粮,除此之外,写信人还强调了一个交易。 他强忍怒意,接着在那架子上翻找,竟然找出好几封造纸工艺精巧的信,其中字迹均出自同一人之手。 看完后,陆仰光手抖得不成样子,瞬间老泪纵横,信中多次提到了朝廷支援长虞的计划,包括粮道,人马数量等等之类,联合上凌云给这人的回信,从中几乎可以断定这封信来自京中高官,那内鬼和凌云有一场交易,内鬼用孜须军中信息换取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未曾提及。 陆仰光接着往后翻,在一封凌云没有寄出去的信中看到两个字:事成。 他拼命地回想,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成,他在庞杂的记忆里疯狂检索,终于想起来一个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的晚上,千军万马踏进长虞城,无数的战士和百姓拼了性命负隅顽抗……那是长虞城破,城门被内贼打开的一夜,而那一夜混乱得像是搅乱的线团,根本理不出头绪,死伤者无数,不知道谁打开了城门,不知道谁杀了谁,只知道到处都是纵横的焦尸…… 而理出记忆的同时,陆仰光也瞬间想明白了这封信为什么没有寄出去,因为没有必要了,长虞城破,战败,主帅战死,其余将帅死得也不少,而这其中,必定就有一样是凌云承诺给这内鬼的交易! 原来今晚的一切不安,并非是夜袭不利,而是来源于此,陆仰光拎起一边的毛笔,抽了张纸刷刷写下一行字:“长虞内鬼,凭此可查。” 他啪一声将那一堆信砸到副将胸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中,交到陛下手中,要快!” 陆仰光一双眼睛早已被泪花打湿,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原本可以好好活着! 此处毕竟是敌军阵营,不便多待,陆仰光火速做好决定:“派士兵到迎风的地方点火,不要过多停留。”陆仰光冲副将喊了一声,而后率先冲出营帐大喊:“点完就撤,一刻也不许耽误!全部撤离!” 陆仰光率先上马,命人打撤退信号,在浓烟滚滚中,风驰电掣地撤离此处。 他前脚刚走,火海之后的山林中缓缓走出两人,后面那个矮些的咋咋呼呼:“你搞什么鬼?故意让陆仰光杀进来不说,还让他烧了咱么营帐!凌云你他妈神经病啊!我要告诉王,你是个智障,别把公主许配给你。” 凌云挑眉问:“你喜欢公主?” “我喜欢公主你就要跟我抢是吧?快说,你到底整这出是要干嘛?” “打胜仗有什么意思,搅浑水才有意思,苏常年敢通敌叛国弄死顾乘鹤给他老师清扫独揽大权的康庄大道,我偏要让他下了狱过得不爽利,还有等着他老师去作陪。”凌云遥看那火海,叹了口气:“我的士兵可都是我的宝贝啊,真可惜。” 萧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老师又没参与,关他什么事?” “你傻不傻,苏常年平白无故搞大动作还什么都不图?天下人谁不是无利不起早,他做这些事不为自己图就是为别人图啊,你的猪脑子想不到的东西,那群文官会想到的。” — 苏常年倒台后高兴的人很多,虞远就是其中一个,毕竟这可是儿子封贵妃,他给皇帝表的忠诚啊! 等到苏常年一家除了老头被关在牢狱中,其余人全都处理完了,确定再翻不了盘了,虞远终于放了心,趁着这日休沐,在院中纳凉下棋,哼着一首小曲,摇着一把蒲扇,好生惬意。 见管家执棋迟迟不走,他笑着打趣:“你是真老了,年轻时候的杀伐气哪里去了?现在落子怎么这么墨迹了!” 管家笑着摇摇头,将棋子落在一处,回:“我是在想,是徐徐图之,还是一口吃几个大胖子。” 虞远来了兴致:“哦?这是何意?” “我若是这一步走这里,”管家指着棋盘上一个地方点了点:“下一步老爷会走到这里,或者这里。”他又指了两个虞远可能会走的地方,而后道:“那我下一步就可以吃掉这个棋。但是吃掉这个棋,我还想吃别的棋就得再布局。” 管家抬头笑笑:“这叫徐徐图之。” 虞远笑意更深:“那若是一口吃几个大胖子,又是什么走法?” “那我这一步就走这里,”管家将手指到一个和落子截然不同的地方:“然后你的棋子要么落在这处,要么落在这处,”管家执起一颗棋子落到那空出,吃掉了那颗预想会落到那里的棋子,道:“而后老爷下一步会走的地方,我都有棋子等着吃你。这叫一口吃好几个大胖子。” 虞远明白管家的意思了,他摇着扇子,啜了一口茶:“我刚拔了个苏常年,这个节骨眼上再动别人,首辅大人能和我拼命。” “之前朝会上,周济民明着中立,实则偏帮陛下,我以为,那是他站队的表现,我本以为很早之前,新帝登基就给顾乘鹤和晏棠舟正名,还给了丰厚抚恤,只是新帝初立想给各位大臣落个贤德明君的好印象,但从周济民那次朝会上发言后我不这么看了。” “可周济民的态度一向不偏不倚,谁拉拢都不好使。”虞远坐直了身子:“我不认为一两句话能代表什么。” “正因为周济民的态度一向不偏不倚,他会在周孺彦摊上流民事件处理不好的时候出来明里帮忙暗里踩脚这才奇怪,老爷,你怕不是忘了,这周济民的女儿冠谁的姓。” 冠谁的姓……虞远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陛下当初为战死沙场的二人正名,就是为了通过晏府老夫人,搭上周济民,陛下那么早就为了夺回实权拉拢过仅剩一个孀居妇人的晏府?”他几乎是不可思议:“你确定咱们陛下有这样的城府……吗?” 迎着管家坚定的目光,虞远沉默了一瞬:“苏常年这一倒台,周党暂时安分了,陛下为了笼络我,给虞逍封了贵妃,你是想让我乘风而上再拉几个人下水以表忠心,且不说这殷勤献得是不是太过,我真敢这般献殷勤,首辅大人怎能轻易放过我。” “手握实权的自然不好弄,但如果是个挂虚职的呢?”管家趁人不备,又吃下一枚棋子,笑呵呵道:“到你了,老爷。” 虞远猛地灌了口茶:“你说的是……” “没错” 第72章 忙里偷闲 “偷得浮生半日闲!爽啊!” 摇椅晃动, 传出吱呀声响,却并不刺耳,夏夜里虽然热, 凉风一吹却也消暑, 再加上荷花香气沁人心脾,还有不知疲倦的牛马拾玉在一边扇风,李祝酒随手捻起一块南瓜酥放到嘴里, 再配上一壶滋味别致的蒙顶石花,真真是惬意。 撒完了, 他冲身后人招手:“哎,鱼竿呢?快拿过来让我试试。” 一个托盘被呈到眼前,当中放着一根剑竹制的鱼竿, 通体打磨得圆润光滑,局部还嵌着碧绿翡翠,雕工细致。 李祝酒看也不看,顺手抄起来,跟抄教室里五块钱一把的塑料扫把似的,拖泥带水地将鱼线甩出去,惊得鱼儿四散, 没一条上钩的。 这操作看得拾玉两眼一黑,他心想, 陛下您这技术对得起忽悠了虞公子半天让别人给你批奏折吗?不如回去乖乖干活好吗? “再撒一把鱼食。”李祝酒心情极好,累了一阵子, 贺今宵终于狠狠心疼了他一把, 将今天的奏折全包了, 他这才得了空在这逍遥一会儿。 拾玉配合地在后面撒着鱼食, 轻声提醒道:“陛下, 鱼钩上有鱼饵的。” 第84章 鱼饵要是有用还叫你撒鱼食吗?李祝酒小声道:“你别管,只管撒。” 半个时辰后,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鱼食,鱼儿们肚子已经撑得圆滚滚,大有再给我东西吃我就敢撑死的架势。 拾玉擦了把汗:“陛下,怕是不能再撒了!” 好不容易想出来点皇宫里能开展的娱乐活动,结果干了半天啥也没有,李祝酒很是不爽:“今天钓不到我就不走了!给我接着撒!” 这一池子鱼贵着呢!拾玉眼看着就要翻肚子的鱼,一阵肉疼,刚想说话,肩膀被人拍了拍,扭头一看,竟然是虞公子,喜上眉梢要行礼,被贺今宵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贺今宵接过那盒见底的鱼食,示意拾玉先走,而后将那鱼食放到小几上,轻声道:“酒哥,你这么钓鱼,是跟姜太公学的吗?” 李祝酒一哆嗦,鱼又跑了,他这次是真有点来气了:“你不许说话,我刚才都钓到了!” “那鱼离你的饵还有三十公分吧?”贺今宵没想到这也能赖在自己头上,一脸无辜,但见人炸毛,又想撸顺:“你要不给我试试。” “你能行吗?”李祝酒非常怀疑,毕竟他在这钓了老半天了,连个鱼鳞都没刮下来! 但看贺今宵那样气定神闲,又感觉这人靠谱,指着池中一条肥硕漂亮的丹顶锦鲤道:“我要那个,那个好看。” 这话换来贺今宵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这里不管许愿,有就不错了。” 拾玉就在远处候着,见二人柔情蜜意肩并肩在那莲池边挨着凑着,莫名有了种欣慰的感觉,正欣赏一对璧人,背后一阵脚步声,应声转头,四喜慌慌张张跑来,颤声道:“拾玉公公,首辅家的公子说要找陛下,我怎么也拦不住,一路往这边过来了!” 四喜的眼神也往池边瞥了一眼,这阵子陛下忙得紧,和虞公子也少了亲密,两人的苦他可都看在眼里,自从知道陛下要纳妃这件事是哄太后的权宜之计后,他又觉得两人极其般配了,毕竟虞公子看起来那是相当喜欢陛下的。 这会儿别人小两口好不容易凑一起说说话,怎么这个煞风景的周公子就偏要这时候来! 拾玉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情,他拍怕四喜的肩膀示意别急,而后带着人往外面走。 拾玉是宫里的老人了,对这皇宫的布局相当熟悉,哪里有个狗洞哪里有条小路那是门儿清,很快就带着四喜抄近道将周承钧拦在了外面。 “宫门都快落钥了,周公子这时候来见陛下未免晚了些,再说陛下这几日处理政务累着了,这会儿刚歇下,周公子还是请回吧。”拾玉毕恭毕敬,但也表明了意思,这会儿陛下不方便见客。 周承钧笑了起来,俊美无俦的脸更加惹眼,只是那笑意显得森寒,他盯着拾玉:“陛下当真歇下了?在何处歇下了?劳烦公公带我前去,替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紧事。” 这这这,这人是听不懂别人委婉的拒绝吗?四喜疑惑,轻扯了一下拾玉的衣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让这个讨厌鬼搅和了陛下和虞公子的好事! “只是陛下今儿个确实歇下了,容咱家多一句嘴,周公子有何要紧事?奴才可代为转达。” “陛下收了我的兔子,我来看看陛下有没有善待它,可有冷着饿着,胖了瘦了。”周承钧面不改色说完这句话后,拾玉差点绷不住表情:“兔子,养在御花园里,陛下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照看,都是我等奴才看顾,公子既然为了这事而来,奴才带您去看便是。” 刚才这个奴才就是从御花园的方向来的,周承钧看得清楚,他就不信这奴才平白无故会待在御花园里,他既然从那边来,那就说明他的主子在那边,陛下若真是休息了,那就是那姓虞的在那边,这样想着,他应下:“好啊,有劳公公了。” 御花园中,高矮树木错落,园林假山掩映,名工巧匠规划了各个区域用来种植各季节盛放的花木,是以园中四季长春,姹紫嫣红,夕阳余晖中,走在这花团锦簇的园中小路里,微风拂过,阵阵花香扑面而来,好似娇俏女子以轻纱撩拨行人面颊般隔靴搔痒,又别有风趣。 周承钧就跟在拾玉背后,看似老实跟着人去看兔子,实则心思早跟着眼神飞过低矮灌丛、假山空洞去瞥周遭环境,他在想,有没有可能会遇到那个漂亮的小皇帝呢? 正想着,一声朦胧的,似有似无的惊呼声不知从哪处传来。 隔着不远的距离,被树丛和假山遮掩的地方,木桶里时不时蹦哒起一尾鱼,又在掉落桶里时发出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溅起不小的水花飞到李祝酒和贺今宵的衣服上,好在盛夏里,就算是跳下去池塘游一圈回来也不冷。 贺今宵收了线,握住那尾刚钓起来的鱼,毫不在意擦去脸上的水渍:“终于把你要的这条钓起来了。” “卧槽!贺今宵你好厉害!”李祝酒是真想拼了命好好夸一顿,但奈何本人没文化,只能卧槽走天下,夸完连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他双手伸过去,又不太敢接,囫囵比划着:“快,快放桶里!等会儿它跑了!” 周承钧跟着拾玉又走了一阵,假山高高低低,灌丛疏疏密密,他在间隙里看见了小皇帝。 皇帝正跟那虞小公子,肩并肩,头碰头,有说有笑地盯着一个大木桶,连虞逍将长臂舒展揽住了他的肩都不曾察觉,周承钧咬了咬牙,浑身不爽,走在前方的拾玉莫名感觉到了一股杀意,加快了脚步,将人带到一处小草地,那小兔球正在木头搭建的小屋门口抱着胡萝卜啃得龇牙咧嘴,被人惊扰后扔掉萝卜就窜回了小屋。 拾玉讪讪:“周公子送陛下的兔子着实可爱,小宫女们喜欢得紧,一直轮流照看着呢。” “被几个奴才喜欢,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周承钧被一个奴才骗了,此刻正不快,语气也甚是冲,他盯着拾玉,拆了台:“陛下明明和那劳什子男妾在后园中钓鱼,公公为何蒙我?” 这这这,这么直白的拆台,让拾玉有些下不来台,老脸一红,要知道在宫中行走的都是人精,大概不会有人如此不讲情面拆台,毕竟他到底是陛下跟前伺候的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拾玉也不好再马虎过去,道:“陛下近日确实操劳国事过甚,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跟心爱之人松快松快,吩咐了不让人打扰,周公子为难我一个奴才也没用啊。” “心爱之人?呵!”周承钧咬牙切齿拂袖而去,搞得拾玉想了半天也没想通这人抽什么疯。 次日早朝,又是一箩筐的废话奏个没完没了,李祝酒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真的很想问一句这些废话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真的不想听哪个王公贵族不检点去花楼的次数太多,也不想听谁家家风不正子承父妾,这些都他妈的什么跟什么啊? 终于,在他耐心快要耗尽喊退朝的时候,有人说正事了。 虞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关于这件事,他上奏言:“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先帝晚年求仙问道,不理朝政,皆因宋监正为祸朝纲,以妖言哄骗先帝不问朝政一心求仙,最终搅得一池清水变浑,功勋卓著的功臣被贬谪外放,外强中干之人节节高升,实则宋三山此人,流氓贱奴也!臣恳请陛下撤其职,罪其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其实大臣之间不对付的事儿太多了,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那都很正常,但在虞远原本和宋三山,苏常年一等人是一队的,后来领攀高枝弃暗投明,拉完一个队友下水后又立刻拉另一个的情况下,就很微妙了。 李祝酒往下一看,宋三山今天没来上班,哦不,上朝,他都有点替虞远尴尬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他能看见周孺彦的眼神似乎能杀人了! 虞远真是个勇士啊!看来贺今宵的这个贵妃之位封得太值当了,直接给墙头草快干成忠仆了! 李祝酒稳下心神:“这,可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给俩孩子浅浅谈一下恋爱[摸头]距离真的在一起也不远了 第73章 数罪加身 虞远当然是有备而来的, 但你若是要问宋三山哄骗先帝求仙一事,这证据怎么拿得出来?除非把先帝的魂儿拘了来面前问,不然这话语引逗如何收集证据? 但这并不要紧, 因为除此之外, 他还有别的准备。 “回陛下,这神棍哄骗先帝的证据那臣是肯定拿不出来的,但是, 臣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宋监正并非是什么修仙求道的高人之徒, 而是个上不了台面,曾经没入贱籍的奴婢!”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了好几次的泛黄纸张, 置于掌心上,垂头道:“早年宋三山就是个在混迹市井的地痞,被人牙子逮住卖入了苏府做了奴隶,此乃宋三山的卖身契,一个奴婢,怎的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钦天监监正?还自称是高人之徒!这些全仰仗苏常年一心提携,臣以为二人狼子野心, 沆瀣一气!欺君罔上,合该即刻处死!不仅有物证, 臣还找到了当年买卖宋三山的人证!” 第85章 这下连李祝酒也有些愣了,这真是狗胆包天啊!宋三山真够能糊弄的! 可是这样一来, 当初贺今宵入宫为妃的由头也变得微妙起来, 李祝酒刚想到这个, 周党那边就有人按耐不住了。 “若真如此, 那宋三山当初算卦说是陛下宜纳男妾岂不是张口胡来?当真是活腻了!” “臣当初就不同意这男妾一事, 简直是丢了天家的脸面,叫黎民百姓好生嘲笑,一朝天子的命,哪里是一个男妾掌握得了的,如今果然真相大白,这宋三山果真是居心叵测啊,藐视龙颜!” “那这男妾……” 虞远既然都敢把这个不轻不重的角色一并拉下台,自然不会没有准备,一来他确定皇帝对虞逍是确有情谊的,二来,自从自家儿子进宫以来,陛下确实龙体安康,即使宋三山当初放了个屁,那也是他这个屁真就放对了,虞逍还真就旺陛下,况且天子一诺,怎可轻易更改,当初因为和陛下命格互补被迎进宫,如今几月过去了再说当时是个误会,岂不是更招人耻笑? 所以,这个贵妃的位置,虞逍是坐稳的,虞远丝毫不慌。 “宋三山的事如何,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朕的后妃,是朕的私事,诸位僭越了,退朝!”李祝酒轻轻扫一眼那些个跟风逼逼的死老头,一甩龙袍就开溜。 在虞远的倾情帮助下,周党一连倒台两个,更加安分了,李祝酒本以为自己又可以爽朗地休息上一阵,却不想就赶在这几日,西南来了信。 “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凝重?南宜那边可是又打了败仗?”御书房里,贺今宵磨着墨,看李祝酒的表情不对,也有些紧张。 但这一问,倒是有别的人更加紧张,几日不见的陆靖平从门外像根细高挺拔的葱似的走了进来:“陛下,西南的信……是我爹写的吗?那边怎么样,战事可还好?他老人家可还好?” 陆仰光自从出征,从来只写正事,只写给皇帝,家里一个字儿都没有,这可给陆靖平好一阵憋屈。 眼下好不容易凑着陛下看父亲写来的信,他当然眼巴巴地希望得到些只言片语,聊慰思念之情。 李祝酒看完后,随手将信递给贺今宵,冲陆靖平道:“是你父亲,不过都是些正事,你爹一个字也没说想你。” “哄孩子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贺今宵笑着打趣,说得陆靖平更加幽怨:“切,老头子不想我,我也不想他!”少年说着,就像是真不在意似的往外走:“没意思,练枪去了!” 等人走得没影了,门外传来一声怒吼:“陆靖平你有病啊,拍我脑袋干什么?” 四喜叫得相当愤懑,语气中都可以窥见他的张牙舞爪咬牙切齿,很快另一个更小的,带笑的声音道:“小矮子,不长个儿!” 贺今宵听了一耳朵,也看完了信,道:“真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言毕,他将蘸墨的毛笔递给李祝酒:“看来陆仰光对上凌云还是有些吃力,西南战局不妙啊。但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抢了凌云的大本营,还搜罗出这些东西。打开看看?”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了桌上那个木盒子上,如陆仰光信中所言,这其中装着苏常年当时通敌叛国,和凌云来往的书信。 成为皇帝走第二个剧本的时候,李祝酒憋屈了好一阵,他明知道内贼是谁,但却因为没有证据只能看着那人在面前蹦哒,只能想尽办法去接近、挖掘真相,又因为叛国一事人证已死,物证又被苏常年藏得妥帖或者被销毁了也说不定,导致即使苏常年因为别的罪名入了狱,想处死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但这个叛国的罪名在什么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怎么也安不到他头上而让李祝酒不得不拖着处死这人的日期。 而眼下,千里之遥,一个经常打不了胜仗,用兵中规中矩,曾经和他们一同参与过长虞之战的将军,竟然送来了这个能将苏常年这个反贼钉上叛国罪名的证据。 也许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李祝酒轻轻抚摸过那盒子,倒是有些不敢打开,长虞守城的惨烈,一直都在反复鞭笞他的神经,偶尔他就会想起火海里挣扎的焦尸,血海里铺陈的残肢…… “贺今宵,我……” 手背上覆上一只更大,更温暖的手,给了他一些力量,也给他安慰:“没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要做的是帮他们报仇,让死魂安息,不是沉溺悲痛。” 贺今宵轻轻用力,带着李祝酒的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将里面的来往信件看了一遍后,李祝酒想把苏常年大卸八块的心又燃起来了,但是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可是这个信件上除了泄露出去的信息以外,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苏常年,拿着这几封信也不能就说是苏常年写的啊?” “傻不傻?”贺今宵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往下按了按:“你看这么多信件,这几封是不是一样的字迹,这证明这些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贺今宵指着那几封挑出来的信件道:“眼下我们知道这信来自苏常年,也早就知道苏常年就是通敌叛国的罪人,缺的是能证明他是罪人的证据,而这几封信如果和他的字迹对上呢?” “万一对不上呢?他万一找人代笔,万一故意变换字迹写给凌云防止东窗事发?”李祝酒觉得这个可能非常大,他有些烦躁去扒拉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奏折,企图立刻就从里面找出一本来核对一下。 但很快就被贺今宵阻止:“这桌上的奏折基本是每天清空的,最差也就是隔日,苏常年都下狱多久了,这里没有他的奏折了。” 这时,拾玉刚好端着茶进来,看那堆折子被翻得像垃圾堆,愁眉苦脸哭着:“哎哟我的祖宗,又找谁的?” 李祝酒正郁闷,冷声道:“去,把从苏常年府上抄家来的他的亲笔书信找些来,还有,最近一段日子的,包括长虞城战事那段日子的,所有苏常年的奏折全部找出来,朕要看。” 拾玉放下茶,整理起那堆乱糟糟的折子,就听贺今宵果断道:“不。”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贺今宵身上,李祝酒更疑惑:“为什么?” “吩咐下去,找一队陛下亲卫即刻出宫,到各文武大臣家中讨要亲笔书信,再叫十几个识字的宫人,一一对照这些信件和这些大臣近日来上的奏折笔迹,从中找字迹能对上的,声势越大越好,但就是不要说明陛下要做什么。再秘传虞远进宫,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彻查。”贺今宵说完,吩咐道:“去办,就现在。” 等人走后,贺今宵看着李祝酒一双懵懂瞪着的眼睛忍不住笑:“我们现在是皇上和大理寺卿府上公子,和长虞一战可以说毫无干系,和苏常年也毫无交集,按照我们的情况来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真相大白之前知道长虞战败的真相背后那个出卖主帅的内鬼是苏常年的,我们没有动机也没有契机去知道这件事并追逐真相。” 这么一说,李祝酒感觉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像我说的那样一拿到查证真相的证据就直奔苏常年,目的性太强了,像是抱着答案找问题,很难不让人起疑心,所以就扩大范围闹大声势,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装得像是原来如此?竟是苏常年你个狗逼!” “倒也不笨。”贺今宵评价道。 这件事果真如贺今宵预判的那样,先是弄得满朝文武一阵心惊胆战,各个私下里打探出了什么事,然后在这样紧张的环境里一直发酵,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都怕突然大难临头。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李祝酒上朝顺遂了很多,平日里冲他狗叫的老头减少了大半,就剩下下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走夜路不怕撞鬼的大臣依旧是我行我素。 一连数日,各文武大臣想尽了办法找熟人探听宫中消息,但由于李祝酒下了禁令,没人敢不怕死地朝外吐露半分,时间一长起来,老头们年轻了不少,一时间都快成了孙子! 终于发酵到了高/潮,这日朝会,满堂寂静,唯有虞远的声音在下面中气十足地汇报着今日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诸位大臣屏息以待。 “启禀陛下,从陆将军杀入敌军主帅营长中搜来的书信和各王公大臣平日书信以及奏折对比,已经确认那与且兰私下通信出卖我军情报的人确为苏常年无疑!” 他一边说,一边将清查来的所有证据通过拾玉的手呈上。 朝堂上更安静了,李祝酒的眼神轻飘飘地从所有人身上扫过,道:“此等害群之马,是怎么混迹在朝上的?诸位可都是苏常年昔日旧友,”李祝酒将眼神轻飘飘落在杜青云以及其余周党身上,吓得杜青云两股战战,他才移开眼神落到其他官员身上:“昔日同僚,”最终他将眼神定格在周孺彦身上:“甚至是昔日恩师。” 周孺彦喉头一紧,官袍下的掌心渗出细汗,他行礼道:“启禀陛下,苏常年是老臣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个认真做事的人,可惜后来利欲熏心开始走上不归路,也怪臣没有教导好他,才让他走了此等歪路!还请陛下裁决!” 第86章 “苏府余众早已伏法,唯有苏常年一人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今竟然还能翻出来通敌叛国的罪名,这苏常年当真是令朕大开眼界,此贼子死一千万次,长虞数众也不能起死回生,满身功勋的顾将军也不会活着回来了!”李祝酒的眼神几乎要将周孺彦洞穿:“不知道身为他的老师,周大人在这些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逼自己一把试试日更[奶茶] 今天是九月一号,从今天开始日更(哪天感觉扛不住了恢复隔日会提前说的[捂脸偷看] 第74章 回收土地 周孺彦几乎是瞬间就跪了下去, 长身伏地,颤声道:“陛下明查!臣和苏常年虽有私交,却并未合谋做过这些事, 早些时候臣看中他的才华, 将他提拔到了能做事的位置上,身处这权力的中心,确实容易走上歧途, 是臣疏忽,没有看好他, 陛下若是要牵连老臣,老臣无话可说。” 话倒是说得漂亮,可苏常年这个精滑的老狐狸, 下狱之时就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将他这个老师撇得一干二净,李祝酒就是想牵连也没有办法。 “别紧张,周大人,朕不过随口一问,也没多的意思,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李祝酒说完才想起虞远还在等苏常年的处决, 他随口道:“苏常年罪大恶极,就处凌迟吧。” 掌刑罚的人若是个中好手, 这凌迟能剜上数百上千刀也不至于叫人断了气,长虞城一战死了那么多人, 他们都不能亲手讨回公道, 那就让这凌迟代他们讨, 那一刀接一刀的酷刑, 全是苏常年应该赎的罪! 下了早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携手小声说着朝会上的事情,大都唏嘘不已,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即使是一只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的老虎,也足够令林中百兽忌惮。 众人大概没有想到几个月前还被明里暗里骂草包的皇帝,在短短时间内竟然能成长到这个地步,甚至是在周孺彦只手遮天的情况下,在夹缝中夺回了部分皇权。 而周党经此一役,连折两人,多数人也懂得该是夹着尾巴做人了,以后不再是他们的头头一个人说了算了。 七月正午的阳光甚烈,周孺彦走在长阶上,朱红官袍在下台阶时拖曳在后面的台阶上,天气太热,有细密的汗珠从脑门上渗出,他却并不觉得热,反而遍体生寒,他想要的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才掌握在手中不过短短数日就被分了出去,他从早年开始构想的土地变革也刚提出就遭到拒绝,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他不会放弃的,一定不会。 但人有旦夕祸福,李祝酒刚处置了苏常年,回到寝殿更衣后,太后便又带着宫人来了,还真就没完没了了! 上一次李祝酒绞尽脑汁才想了几百个理由把太后气跑了,没想到太后竟然还能回来! 太后容光焕发,这次似是做足了准备,轻言细语道:“上次给陛下挑选的姑娘,陛下都不喜欢,这一次,哀家当真是精心斟酌,从五湖四海,士农工商,各个阶层挑选了一等一的美人来给陛下过目,哀家想,这一次陛下总归该有喜欢的了。” 身后的宫人早已轻车熟路,将那些卷轴一一打开陈列在桌上,有放不下的,就由宫人举着,偌大的寝殿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李祝酒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他扶额扫了一眼那些画像,当真是各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有浓艳如桃李,也有清淡如幽兰,涵盖了各种类型,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母后,这……” “陛下别急,慢慢挑,哀家今日特地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来陪陛下挑选妃嫔的,要是有看的过眼的,就打个记号,哀家寻个日子将这些姑娘都召进宫中让陛下当面挑选。”太后微笑着,相当体面。 有了前车之鉴,她这一次可是做足了准备,就连茶都多喝了几杯。 李祝酒哀莫大于心死,今天看来是逃不过了,他苦着脸:“朕不能不……” “不能……” “朕对虞逍……” “是真心的。”太后接了后半句:“但他不能生啊,这江山还是得后继有人的。” 从太后察觉到皇帝对纳妃一事不上心后,她是真慌了,孜须江山断在谁的手里也不能断在她的手里,她必须尽到一个太后的职责,操持后宫大小事宜,当然以督促陛下延续香火为重中之重。 李祝酒心更凉了,没想到太后进步居然如此之快,已经能面不改色接他的话了。 “朕是不是必须纳妃?”李祝酒看着太后。 太后给予肯定地点头:“是,陛下,不是哀家要逼你,这是你的责任啊!” “好,那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纳妃可以,凭母后说了算。但朕要立虞逍为后,如果母后同意,我便答应,若是母后不应,此事免谈。” “男人怎么可以做皇后!简直大逆不道!”太后惊叫出声,而后是一阵气急攻心,头晕目眩,老眼昏花,颅内一阵嗡鸣,心脏也开始绞痛,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阵剧烈的刺激后直直倒了下去,被宫人手忙脚乱地扶住。 “啊!快来人!” “太后娘娘小心!” 李祝酒看着吓得不轻的太后,也是心有愧疚,但是他真不乐意纳妾啊,他一个从小接受一夫一妻制观念的三好青年,怎么可以三宫六院呢! “母后……”他虚扶太后,不敢上前。 刺激过后,太后急促喘息了几下,喝了一杯凉茶才稳住心神,惊得一众宫女太监心脏都要炸裂了,七手八脚地扶着太后的胳膊,纷纷泣涕涟涟地用目光在太后和皇上之间逡巡。 太后终于平缓了心绪:“此事,再议!” 说罢,又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连那些画像都没收,出门的时候太后心说,本来这次做足了心里准备,但没成想这准备还是做少了,她约莫是聋了,居然听到陛下要立男人为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老了,离死有点近了,她怎么敢死?这下了地狱,被一众祖先围着痛斥将陛下教导成这样,她该如何是好?从何辩驳? 可看皇帝这个态度,又做不了假……难不成真要答应?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太后就怀着如此这般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养心殿。 人走后,李祝酒也无心批奏折,匆匆批上件衣服就往贺今宵寝殿去,上次太后来说媒被贺今宵知道的阴影还在,李祝酒决定这次主动坦白这事并且强调他绝无二心。 尽管李祝酒已经说过土地变革之事不可取,但周孺彦显然还是没有放弃。 最近这些日子,周孺彦开始频繁联合其他大臣奏请土地变革一事,奏折一封接一封地上,早朝更是不放过,三天两头被追着问的李祝酒不厌其烦,拒了又拒,但这人依旧贼心不死。 李祝酒已经很烦了,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他打断了正在下方喋喋不休的周孺彦:“爱卿不必多说了,这朕以为不可取。” “陛下!请相信臣,这并非是臣一时冲动,土地变革这件事,在臣为官之初就有了想法,后来精心策划多年,已经有了一套可行的计划,陛下担心地主不满,臣也有想过对应的政策,只是那日陛下没有耐心继续听。”周孺彦急切道。 “朕想你是老了,你能给出的所有补偿政策,其利益都不会大过本身就掌握在地主手中的土地能够给他们带来的长久收益,这些地主又凭什么会没有意见,或者说平息怒火?” “臣也以为不可行。陛下所考虑的这件事就是首辅大人执意想行的土地变革的最大弊端,也是最大的隐患。”洪光斗附议。 “可是陛下,裁剪小吏空出来的俸禄毕竟有限,南北又都在打仗,土地变革当然有弊端,所有的大刀阔斧的改革都有其不可避免的弊端,但臣以为只要弊大于利,就不必有那么多顾虑。”周孺彦继续道:“臣想,此事有两个解决的办法,其一,赋予这些地主一个前所未有的好处,比如做官。” “啊?” “做官?” “这举国上下有多少地主,都有多少官给他们做?这一来,国库又得出好一笔俸禄,裁剪小吏和收回土地收来的银子岂不是又出去了?” 几乎是所有官员都同一时间发出了惊呼,很明显,大家都不同意。 周孺彦等质疑的声音小下去,才接着道:“臣所言的官,只是一些底层小官,名不副实的空壳,自然不需要国库出俸禄。” “空头支票?”李祝酒惊呆了,谁说古人古板?他倒是觉得这群人全是一群黑心的,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别的呢?” “其二,也是臣觉得更可行的一个方法,那便是免除那些地主以及他们往下三代终身赋税。地主本就是按照其所持有的土地交税,既然收了他们的土地,自然不需要再交税,是以免除三代终身赋税也只是个幌子,所以陛下什么都没有损失,就将那地收了回来,何尝不可呢?” 第87章 “啊?”李祝酒瞪大了眼睛,其余大臣也是一副看禽兽的样子看着周孺彦。 没想到首辅大人这么个体面人干起事情来也挺不体面的,这说白了不就是骗骗傻孩子吗?可是又不是所有的地主都没文化,想不通其中关窍,这好像听起来还行,但其实也不太可行啊! 但朝中大臣明显松动了,有小部分开始帮周孺彦说话。 李祝酒将视线落在洪光斗身上:“洪光斗,你怎么看?” 这位从基层干起来的人,李祝酒一直觉得是个可用之人,为国为民的真心也不用怀疑,他愿意听听这人的意见。 洪光斗沉吟片刻:“地主总是以各种手段将土地兼并起来,然后用高价田租压榨底层农民,长此以往,绝大多数的土地掌握在绝少数人的手里,底层百姓每年收成的很大部分都用来交了田租赋税,臣以为,首辅所言的土地变革对黎民百姓有一定好处,可以敲打敲打那些贪婪的地主,但是,还待完善,首辅方才所说的免赋税之法,怕是不能服众。” 他咳了咳:“大部分地主确实没文化,但也不是傻子。” 这样听下来,无非就是个大鱼吃小鱼的游戏,地主剥削农民,皇权再剥削地主,地主确实需要打压,但这样收回土地还是太过激了。 不过既然洪光斗都觉得有可取之处,李祝酒也有点松动了,他道:“既然有人支持,那周大人便再斟酌完善一下吧,按照爱卿目前的构想,这变革朕依旧不同意实行,若是有朝一日能打动这满朝文武了,再说吧。” “哦对了,打仗太费钱了,大家当官那么多年,官邸一个比一个气派,应该很有钱吧?”李祝酒问。 洪光斗老实回答:“回陛下,臣刚入京做官,还没有钱修,赁了个小院,一家十几口住。” 李祝酒嘴角一抽:“那没你的事了,”他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有钱吗?” 众人心觉不妙,但虞远刚从太后宫中得了风声,皇帝竟然有意立虞逍为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差点兴奋得好几宿睡不着觉,于是这番非常主动:“下官的夫人下嫁之时,带了不少陪嫁,下官平日也没什么花销,倒也有些存银,不知陛下何意?” 其余大臣不明所以,也纷纷报了家底,众人眼看着皇帝笑意加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妙!有鬼!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就在怀疑到了巅峰的时候,皇上终于甩出了他的惊天发言。 第75章 不知礼数 “既然大家都还挺有钱的, 那就水滴筹吧,一人捐点银子,打仗的钱不就有了吗?” 朋继勇没听懂, 一脸懵逼:“什么仇?” “这个听不懂没关系, 听得懂捐钱就行,打仗的花销实在是太大了,朕有点力不从心了, 大家有金子的捐金子,没金子的捐银子, 实在不行捐铜板也行,几百两黄金不嫌多,几十文铜钱也不嫌少。”李祝酒接着道, 他丝毫不脸红。 前阵子绞尽脑汁虽然是弄出了点钱来,但是两边战场都在打仗,花钱如流水,没多少日子就花得不剩几个子儿了,所以不得不再想想捞钱的法子。 这阵子,李祝酒已经从宫中开始想办法,把宫人的开支都缩减了不少, 供给各宫的日常用度也都减半,连先帝的小金库也早就被他掏了个底儿掉, 更有甚者,宫中有好些文玩珍藏名器之类, 都让他打发宫人拿出宫去变卖给了那些该死的有钱人, 这才又筹集到一些, 实在是没办法了。 想着想着……这主意就打到这群大臣头上来了。 前面还不明所以的老头们态度还很积极, 眼下一听是要钱, 至少一半人不再吭声,立马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但也有例外,比如洪光斗,他一本正经道:“家中确实没多少存银,但是国家危难之际,臣自当效力,臣床底下还藏了十几两银子,愿意募捐出来做军用。” 其余人听了,脸都黑了,十几两银子也好意思拿出来捐? 那让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丫鬟小厮都买了一箩筐的怎么办?不得跟着表态? 瞬间就有带着敌意的眼神落到洪光斗身上,但后者一无所觉。 “臣家中有些银钱,臣捐五十两白银!”朋继勇也跟着报名,他家里没什么花销,这五十两都是这几年的俸禄陆陆续续攒下来的,原本打算下个月女儿出嫁的时候做嫁妆的,眼下战事吃紧,还是紧着战事为先吧。 在各位穷逼的带头下,那些家大业大,家底殷实的也只好象征性地跟着捐了点,李祝酒生怕他们反悔,赶紧叫拾玉拿了个小本本记下来,白纸黑字,到时候差人上门去要,一个子儿也不能漏掉! 征集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周孺彦才发了话:“臣名下有些店铺庄子和田地,还请陛下给臣些时日,臣将这些都变卖了换成白银充国库。” “啊?”李祝酒惊讶了,这是要掏老底的意思啊?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那日出宫去晏府私下见周济民,当时周济民评价周孺彦用了这样一句话:周孺彦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坏人。 当时他没有全然理解这句话,而今看来,确实如此。 就这么一凑一捐,朝堂上文武百官水滴筹出来小半月军饷,尤其是周孺彦,李祝酒真是没想到他能捐那么多,听说这人除了卖掉了好些铺子庄子之外,连家中下人都裁掉了一半,筹出来好些银子,又给岌岌可危的国库充上来个底儿,让外面的战火又能接着飞一阵了。 但这些毕竟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军用供给的事情,靠这点募捐还是不行的,本质上来看,要么停止战争,要么想到一个可以获取足够钱财的办法。 募捐的那些钱拨到战场上,李祝酒又开始担心了,这笔钱花完了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转笔,一边看奏折,大脑正飞速思考着。 一筹莫展之际,拾玉端着茶从外面进来,小声道:“陛下,首辅大人有事求见,现在正在门外候着。” 撑脑袋的手一晃,李祝酒不解:“他来干啥?” 不会是刚大出血一阵,眼下回过神来开始肉疼了吧? “奴才不知,可要现在召见?” “叫他进来吧。”李祝酒道,毕竟是刚出了钱的大股东,再怎么也不好晾着人。 周孺彦是抱着目的来的,一来便开门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恭敬敬地呈上,道:“陛下,臣知道您不同意土地变革有诸多考虑,近些日子臣也有深思熟虑过这其中的弊端和好处,以及我思考得不到位的地方,这是老臣近些日子连夜修正的关于土地变革的详细事宜,对很多地方都进行了查缺补漏,其中包括了如何回收土地,如何进行补偿,还有收多少田租等等之类,恳请陛下过目。” “臣不求陛下立刻同意这个想法,只是臣恳请陛下给我一个做点实事的机会。早年臣多次到地方去巡游过,亲眼见证了很多民间疾苦,心里很难受,地主收拢土地压榨百姓,搅得民不聊生,而经年累月下来,这个问题已经越来越严重,臣就算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也想为此出一份力。” 不是朝会时间,眼前的老头穿着普通便服,走在大街上,可能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都分不出来,这个人可以和苏常年那样的人以师生相称,可以在党争中对对手痛下杀手,可以面不改色包揽皇权独裁,但又可以变卖私产充军饷,可以为了构想多年的让百姓过得不那么苦的计划多次热脸贴冷屁股。 这个人,真复杂啊,李祝酒想。 他接过了那个厚厚的册子,冲拾玉道:“赐座,看茶。” 李祝酒开始仔仔细细看起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手稿来,里面确实如周孺彦所说,详细到变革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大小问题都做出了不止一个解决方法,这是一份周全的,谨慎的策划,确实不是一时兴起。 “你既然连试行的城池都选好了,那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吧,朕只问一个问题,如果同意你试行,多长时间可以看到效果,如果适得其反,你可有足够的把握补救。” 收回了土地,租出去就有了钱,有了钱就可以支撑打仗。 而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西南的供给不能断,且兰明显不是小打小闹。 眼下看着这份周全的计划,李祝酒想,也许可以让他试试。 有的时候,有的人,不能单纯用好和坏来定义。 周孺彦原本也只是借着自己出了不少钱来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之前早朝的时候,皇帝对于他提出的土地变革有过不太明显的松口,他本意是借这次来为自己游说一下,但却没想到皇帝居然就直接松了口,他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下国库空虚,如果再找不到银子,南北两边都战事将很难继续,所以他这时候将这个更加完善的土地变革计划说出来,实则上也不是计划本身打动了皇帝,而是这计划中可以很快回收的银子。 打仗真是太费钱了。 第88章 他定了定心神,将心中的喜悦压住,不动声色道:“若是得陛下首肯,臣有把握,一月之内可见成效。” “好,既然如此,那朕便准了,你记住,只是试行,如果效果不佳,你必须保证处理好后续,并且如实上报情况。”李祝酒盯着面前这个老臣,内心百感交集,既然都可以为了百姓用很多年的时光来完善土地变革计划,那为什么会因为想要独揽大权压倒政敌而纵容还是联合苏常年去通敌叛国,最终搞得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呢? 虽然苏常年认罪的时候非常痛快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了,但是如果没有周孺彦在背后当靠山甚至是参与,苏常年哪里有那么大的脸能在西南战事刚起、且兰刚来犯的时候,让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难民往东富庶之地寻求帮助不成,最终只能一路北上。 他至今也想不通,周孺彦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一想,他干脆也就问了:“首辅大人,朕有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了。” “陛下请问。” “当时长虞城逃难出来的百姓往东去却无人收容,最终北上闹出不少乱子,朕想不通其中关窍,首辅大人可否解惑?” 周孺彦身形明显顿住,但片刻后又稳住:“往东边去的人多了,便会分走东边的城池,土地,东边再富庶,也就是那么大的城池,那么多土地,只是东边几座城的太守居然敢将难民置之不理,实在太过,不过先帝在时,已经对这些人治罪了。” “当时先帝病得已经很重了吧。”李祝酒道。 “是,先帝那时候已经终日昏沉,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那阵子苏常年搅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撺掇先帝将有能力的文武大臣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连顾将军也成了这件事的受害者,平白枉死,那段时间的盛京城很乱吧,朕想问您这位老师,怎么那时候就不管管您那位学生呢?” “臣有罪,”周孺彦立刻跪了下去:“苏常年此人面对我时温良恭顺,到了别处便原形毕露,老臣也不知道他竟然暗地里搞那么多小动作,是臣一时失察,才让他酿下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李祝酒摆摆手:“算了,比起打太极的功夫,朕差你十万八千里,你下去吧。” — 御花园中,贺今宵正躺在一顶吊床上假寐,阳光透过树丛撒出斑驳的光斑,些许落在眼帘处,为了遮光,他将一本书盖在脸上,为了防止书本掉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摁在书上。 他还没睡着,就听耳边念书的声音没了,于是快准狠伸手揪住了四喜的耳朵:“又偷懒?” “哎哟!”四喜一声叫唤,想抓贺今宵的手腕又不敢,哼哼道:“你你你,你不正经!你看这种书还让别人给你念!” “我看什么书了?”贺今宵有心逗小孩玩,故作疑惑道:“哎,那书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 “霸……霸道……贵妃狠狠宠,陛下……陛下他下不了床!啊啊啊啊你故意的是不是!”四喜被这铺天盖地的羞恼惊得忘了主仆身份,冲上去就想捶贺今宵,这人逗他的样子,跟顾将军一个德行! 但到了面前,当然不敢动手,面前这人好歹是贵妃啊!于是他只敢晃了晃吊床的绳索,让整个床剧烈摇晃,吓得贺今宵支哇乱叫起来,一点也不端庄。 两人正闹着,花丛里簌簌作响,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窜出来,头上顶着抖落的花瓣,脸上挂着白玉一样无瑕又冷冰冰的小脸,五官都快皱在一起,冷声呵斥两人:“不知礼数!” 贺今宵坐起身,拿掉书,正好对上不远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子,走路都还蹒跚。 第76章 小子无状 四喜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孩吓了一跳, 看看贺今宵又看看那个小孩,心道这谁啊! 还在胡思乱想的间隙里,那小孩已经先一步接着开口:“皇叔每日打理朝中事务, 颇为辛劳, 皇嫂却背地里躲懒偷闲,不是良配。” “啊?”四喜更是瞪大了眼睛,但也从这称呼中知道了面前小孩的身份, 这小孩竟然是先帝的嫡长子!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奴才给小王爷请安!” “免礼。”小孩连路都走不太稳,已经能熟练地端出一副大人的架子在宫中行走了。 不是良配?贺今宵不敢相信这几个字是从面前这个矮冬瓜嘴里听到的, 他利落起身,蹲在那孩子身前:“哦?那要如何才是良配?” 小王爷似乎是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郑重道:“想他所想, 忧他所忧,照顾他,陪伴他,同担风雨,方为良配。” “可我是男子,王爷不觉得这就是最大的不妥吗?” “你是不是皇叔的良配和你是不是男子有何干系?” 回应贺今宵的,却是稚子清脆的问题。 他笑起来:“可是很多人都说男子与男子不相配。难道小王爷不这么觉得吗?” “本王并不觉得, 喜欢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物, 皆因本心牵引,所谓情不知所起, 如果因为该喜欢女子而去挑选一个符合心意的女子, 那喜欢的是那个判定的标准, 还是那个人?” 贺今宵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没想到这个才六岁的孩童早慧至此, 也许是生在皇家的缘故,皇家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被迫参加宫斗了? 小王爷缓步踱到贺今宵面前,有些克制地打量着贺今宵,时而拧眉,时而舒展,半晌后伸出一个小指头戳贺今宵:“皇叔在忙吗?为什么本王从来没有在后宫见到他,他是不是担心本王会跟他抢皇位所以一直避免跟本王见面?” 贺今宵不曾想这个孩子竟然连这些事情都知道,他奇了,好奇地问:“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这些的?又是谁告诉你抢皇位这些事的?” 那孩子非常鄙夷地看了贺今宵一眼,然后傲娇地坐到了吊床的边沿,试探着往里挪,道:“这还用从别人口中得知吗?” 在贺今宵震惊又求知若渴的眼神里,他仿佛施舍般的语气道:“父皇病重之际,朝中很多大臣都在私下里来找过母妃,他们的心思太好猜了,无非是觉得我是皇帝唯一的嫡子,等到他驾鹤西去,皇位就是我的了,但是没想到父皇临终之际,竟然将皇位传给了一直都身子不好的皇叔。” 精雕玉琢的小脸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接着道:“若不是本王年纪太小,这个皇位哪里轮得到皇叔?所以他担心我和他抢皇位,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贺今宵被噎住:“有……有一定道理吧,但是……” 但是李祝酒要是在这里听见这句话,保管能惊喜得双眼放光,哭着求着这孩子赶紧把自己的皇位拿回去,他实在是不想继续打工了! “哎,哎哟!” 那小王爷的小屁股在两人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后挪,渐渐挪到了吊床中央,正想趁机躺上去玩一会儿,可吊床受了力开始摇晃起来,又因为是柔软的绳子编制而成,他一掉进去就被裹了个严严实实,荡悠几下就要跌落在地。 惊得贺今宵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孩子接住,单手将人抱起来,他用另一只手去触摸小孩的面颊和肩背,急忙询问:“有没有摔到?” 四喜也是看得心已经凉了半截,他颤颤巍巍问:“要不我去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要!”小王爷严辞拒绝,头一扭,竟然下意识搂住了贺今宵的胳膊,贺今宵也担心他再摔着,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扶住小孩后背轻拍着。 这个抱着的姿势,充满了安全感,对于一个亲生父亲重病缠身连起床走路都艰难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充满了安全感的怀抱,让他情不自禁生出些许依恋,舍不得松开。 但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尖叫打破沉寂,贺今宵感觉到怀中的孩子明显背脊一僵,开始小幅度挣扎起来,他赶紧将人放到地上。 一转头,对上一个保养得当的年轻女人,精致漂亮的脸上施了粉黛,但漂亮和年轻都挡不住她透过脂粉露出来的疲惫。 那女人几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小王爷抱起来,压着嗓音低斥:“要和你说多少遍,母妃不在的时候少出来乱走,夏天这后花园里虫子很多的,伤到你怎么办!怎么就是不听话?” 贺今宵和四喜对视一眼,转向那女人:“见过太妃娘娘,小王爷刚出来没多久,并没有被蚊虫蜇咬。” 女人的态度几乎是瞬间从戒备变为了随和,脸上挂出一个标志性的微笑道:“那便好,小子无状,不知有没有冲撞到贵妃?没跟贵妃说什么胡话吧?” “太妃娘娘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见贺今宵这个态度,那女人明显放松了许多,抱着孩子退了两步:“那就好,我等便不打扰贵妃,先退下了。” 太妃抱着孩子离开,她背对着贺今宵他们,但小王爷确是面对着的,他的小脑袋一晃一晃,一双嫩白的小手抱着母妃的脖子,用口型冲贺今宵道:“再见。” 第89章 贺今宵笑着冲他摆手,这个小王爷还挺有意思的。 — 苏常年犯的罪加起来都能出一本书,虞远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其罪状一一列清楚记录进档案里,并按照孜须律法捕捞其家中的漏网之鱼,然后将早已抄空的宅邸从头到尾从内到外又进行了好几次清扫,最终愣是又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几处地契拿来充公,待到一切事宜都已经清算后,才到这最后一步——行刑。 这凌迟之刑,那可是陛下亲自定下的。 况且苏常年为官多年,树敌无数,自从他被关押进牢狱中开始,折磨就没断过,皇帝下了死命令,一切罪孽被彻底清查之前,不允许苏常年死在狱中,所有折腾他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大理寺的狱卒,那可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他们关于如何折腾人,但不折腾死人,拥有一套完整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并且在长期的磨练中,已经练就一身根据上面人的反应判断下狱之人还能不能翻盘的良好眼见。 最开始,苏常年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大理寺上下包括虞远在内,都没人敢真的怠慢了这人,好吃好喝供着,简直就是换个地方享清福来了。 渐渐的,他们发现苏常年关了这么久的日子,除了他家里人出钱出力派人来探视过几次,朝堂上说得上话叫得出名号的那些个大官无人在意他的死活,就开始一视同仁了,具体表现在其他犯人吃什么穿什么,他苏常年就照样。 再后来,连苏常年家里人都不常来探视了,又没大官来探视,没有权力压着,又没家里人来探视,没有钞票滋润着,狱卒们才懒得给他好脸色,于是苏常年从和别的犯人吃的一样变成了吃别的犯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时间一长,以往和苏常年有旧怨的那些个官员都开始暗戳戳找起了这人麻烦,花了小钱拜托这些狱卒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苏大人,于是苏常年在牢狱里过得生不如死猪狗不如了! 阴暗的地牢里,充斥着各种变质食物、汗液、血液、排泄物的味道,混合成了一种嗅一嗅能死人的惊天恶臭,老鼠、蟑螂肆无忌惮地在没有光亮的缝隙里来回穿梭,自在得像是在逛大街。 角落里,干草堆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斜靠在墙上,泥垢和脏污遍布了他全身,发出和牢狱中一样的恶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换过衣服了,也没有洗过澡,没有吃上一顿饱饭,这牢里的老鼠都比他肥! 鞭笞、烙印……各种各样的刑罚他都受过了,但是他还没死,还在苟延残喘,他喘息声极其粗重,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小,近乎没有,由此可见这人已经是行将就木。 此刻约莫是白日正午,光从墙上的小孔里透进来,粉尘在那光晕中打转,吸引了狱中的飞蛾也在那光柱中盘旋。 他看着看着,想到了这一生,从一无所有到高官厚禄,从无名乡野卖身葬父的傻小子到礼部侍郎,也算是走过了不可思议的一生。 他看着那光晕中的蛾子飞啊飞,透过那蛾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寒冷飘雪的冬日,在那个小镇的集市上,有一个穿着破烂、漏风、不合身的单薄衣裳的小孩,一路狂奔,奔到了书院外偷听先生的课,又在先生追出来脱鞋打他时继续狂奔,奔到了科举张榜的榜前,看到了末尾最后一名是他的名字,他喜不自胜接着跑,想跟人分享他的喜悦,却发现满大街熙来攘往,竟然没有一个是他的家人,他跑着跑着,跑累了,在一个狭小的积满灰的屋子里整理旧籍,然后被人喊了一声后接着跑,跑到了高门大院外,看见上面写着苏府。 然后他继续向前,仿若时光倒退一般,又变成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但这一次不是孩子了,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苟延残喘的老人。 苏常年想得正出神,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沉浸在那些回忆里仿若深陷泥潭,越是想往外拔,越是陷得更深。 死一样的寂静里,吱呀一声开门声响,狱卒在外面懒洋洋地喊:“苏常年!有人探视!没死就赶紧爬起来。也是怪了,那么久没人来看你,明儿个你要受刑了,今天居然有人来看你。” 第77章 缺金短银 角落里那个仿若早就断了气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艰难地用露出白骨的手肘撑起身子,将被鞭打了无数次的背脊靠在墙上,疼得到吸一口气后慢慢支撑着, 用背部摩擦着墙面借力慢慢坐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细缝, 透过被血液和汗水粘住的睫毛。看向门外,静候着那个来看望他的人出现。 会是谁呢? 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还是从他还是九品芝麻官开始就跟着他一路走到后来的糟糠妻, 还是某个和他在官场上不对付的老头…… 可是,家都被抄了啊, 他的亲眷全部都被遣散了,为奴的为奴,充军的充军, 他哪里还会有什么家人来看他呢? 可能会出现的人被他一一在脑中掠过,直到—— “常年,老师来送你最后一程。” 啪嗒,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断掉了,苏常年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慌,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忽然被人抓到了地面上, 被太阳光一晒就仓皇失措地四处逃窜,他突然用被铁链铐住的双手捂住脸, 一个劲儿往后缩,可是后面就是墙壁, 他避无可避。 他想将自己藏起来, 藏在干草丛里, 藏在地缝里, 哪里都好, 就是不要以这副样子暴露在周孺彦身前。 入狱以来他吃尽苦头,盼星星盼月亮盼谁来看他,都从来没有盼过周孺彦,因为比起周孺彦不来看他,他更害怕老师来看他。 就在他仓皇躲藏的时候,肩膀被人倏地摁住,有一双温暖的手轻拍他后背:“躲什么,你十几岁的时候在街边卖身葬父够不够丢脸,那会儿那么丢脸,老师不也照样看见了吗?” 这个牢狱里,滋长着所有阴暗腐朽的东西,光是看着周孺彦站在这里,苏常年就已经觉得难受得要窒息过去。 “走,走!周大人,走!离开这里。”苏常年还是抱着头,一个劲撵人,他不想用这副样子面对周孺彦,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我很快就走,就是赶在今天来看你最后一眼,这些年你一直以学生的身份自居,但我自认为没有教过你什么东西,所以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你的老师,但是我也很欣慰,看着一个风尘仆仆贫困潦倒的小孩,跌跌撞撞走到后来,尽管走岔了路,但这一生,也站在高处俯瞰过下面的风光。苏常年,安心走吧。” 看见面前人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周孺彦也不愿意待在这里看他难堪,起身走了。 听到脚步声渐远的苏常年终于从脏污的手掌缝隙中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改变了他一声命运的人,他挣扎起身,压抑着哽在喉头的抽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那消瘦的、渐行渐远的背影扣了三个响头,呢喃道:“老师,珍重。” — 在多次改良和游说后,周孺彦的土地变革开始在南方几座城池试行。 李祝酒忙着筹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宫里的开支被缩减后节省出来的钱被送到战场如流水一样被花了出去,眼看着不日就要见底,那些大臣在掏了几次钱之后,竟然开始起早贪黑地走路上下朝,马车也不乘了,平日里有个什么聚会需要露面啥的,更是穿得朴素得不行,那生活水平都快要和平头百姓一个标准了。 对此李祝酒表示,朕都懂,你们不就是在装穷吗? 而他也很好地搜刮了可用之人的腰包,比如虞远,周孺彦之流有求于他的,他几乎快扒掉人几层皮,钱紧巴巴地凑了又凑。 在李祝酒又一次写信催张寅虎滚回家来的时候,他不禁发出了灵魂拷问:“之前送出去的十几封信加上几道圣旨,张寅虎怎么说?” 拾玉冷汗涔涔,对上天子平静的侧脸,总觉得平地起阴风,吹得他汗毛倒立,用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去瞥坐在一边研墨的贵妃。 贺今宵接过眼神,从善如流地回:“一概不回,大概是没看见吧,打起仗来,兵荒马乱的,信送到哪里去了也不好说。” 写字的笔停下,李祝酒侧头看了贺今宵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说这话你自己能信吗? “能想到的筹钱的办法,我都想了,能扒的皮我都扒了,连铁公鸡我都拔了几只了。张寅虎再不撤兵,南北两头都难以为继,到时候两头都输,还不如撤一边保一边。”李祝酒说着,继续奋笔疾书,写的全是催张寅虎这个傻大个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贺今宵将砚台扒拉到一边,撑着脑袋看李祝酒那写得特别丑的毛笔字,小声道:“之前跟我去打仗的时候写那么丑还被晏母批评来着,现在当了文盲皇帝,还真跟你这字适配上了。” 这话又惹了一个眼神飞刀,李祝酒将毛笔挪开,露出被袖子摩擦了不知道几次的字,理不直气也壮:“看得出是个什么字不就好了吗?写那么好做什么?” 第90章 “我竟然快被陛下说服了呢。”贺今宵的尾音挑起,故意逗人玩儿似的:“这个字怎么回事?这里不许睡觉,赶紧叫它起来。” 这一闹,李祝酒耳根瞬间红了,他淡定地捂着那个字:“别光看那个字,也看看别的好的。” 贺今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个能夸出口的字,他叹气道:“算了,其实丑也可以作为一种特色……” “滚!” 李祝酒原本心情很差的,这下被气到了,完全记不起来朝中的烂摊子,只想掐死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 他搁下笔,双手托腮看贺今宵:“其实我有个想法,但是一直没敢跟别人说。” 这个想法如果真的实行的话,可以立刻解决掉眼下的难题,但是吧,可能就不只是被文武百官骂,而是被追着打了。 贺今宵的眼神轻轻一瞥:“那你瞧瞧说给我听,我帮你看看可不可行。” “绝对不可行。” “那……”贺今宵挑眉,看着李祝酒一个劲儿往拾玉那边挑眉,他挥挥手:“拾玉你先下去,我和陛下有几句悄悄话想说。” 人一走,门一关,贺今宵道:“现在跟我说,我和你一起分析分析。” “这都没啥好分析的,真的,我只要敢在朝上说出来,我保证下面所有人都立刻想把我打死然后扔进皇陵去。”李祝酒几乎是仰天长叹。 皇帝不好当啊! 一听到皇陵,贺今宵就像是突然跟这人心电感应了一样,一挑眉:“我想过你大胆,没想过你这么大胆。”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办法了?” “是,”贺今宵忍俊不禁,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李祝酒说得对:“这确实不行,但是你也别太着急,我觉得咱们的首辅大人很快就会有办法了,就算没有办法,也会很快给你捞一笔钱回来。” “为什么?” 李祝酒奇怪了,他一个顶头上司都捞不到钱,这周孺彦还能有法子? 贺今宵道:“他信誓旦旦说土地变革可以征收到钱暂缓眼下的急迫,并且已经开始在南方试行,所以很快,不管这个政令是行得通还是行不通,他一定不会那么早就放弃他准备了很多年的东西,一定会继续挣扎,而他只要想继续推行自己呕心沥血想出来的政令,就一定会让你和那些大臣看到土地变革的可行性,这个可行性用什么来表现呢,当然是回收的土地和从百姓手里立刻收到的田租。” 他揉揉李祝酒的脑袋,笑着劝:“你那个挖祖宗坟的想法,可不能再有了,陪葬的好东西再多没用,你敢提那些人真能跟你拼命。” 原本李祝酒确实挺焦头烂额的,在这个黄昏,被贺今宵那么一逗一劝,确实轻松了不少,他伸了个懒腰:“还真别说,你这么一说,我又感觉天暂时塌不了。” 巧的是,李祝酒刚吩咐把给张寅虎的信快马加鞭送出去没过几天,就收到了这人的军情汇报。 他一想到这匹脱缰的野马几乎听不懂人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冲拾玉道:“念。” 尖细的太监嗓音在御书房响起:“禀陛下,臣率孜须将士深入北戎外围,一路打杀,连拔了好几个不知名的小部落,将士们士气高涨,臣带着他们一鼓作气继续往北戎腹地而去,发现北戎部落分散得很开,彼此不相顾,趁着眼下大胜,正是一举攻下北戎几个部落的大好时机,往陛下在京中龙体康健,静候臣败北戎之佳音。”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拾玉能感觉到那位的脸越来越黑,作为一个谨慎的奴才,他是非常懂得察言观色的,最近这段日子,陛下本来就为了军饷军粮一事忧心忡忡,几次催促张寅虎收兵回京,全被这人当做看不见,陛下为此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他眼下念着这份战报,感觉这张单薄的纸就跟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拿都拿不稳。 李祝酒听完还没什么表示,只觉得这人要是敢回来,要是头是可再生资源的话,他一定会下令砍了试试能不能听话! 但安静片刻后,贺今宵蹙眉沉思,他指尖因为陷入思考而不自觉地在桌上轻点。 李祝酒察觉到了贺今宵的状态,问:“有什么不对吗?” “张寅虎几次来信,几乎都是说北戎人如何被打得败退,而北戎自古以来就是中原劲敌,在孜须历史上少有几次被压制,但终究没能吞并,张寅虎此次去怎么会这么顺利,况且北戎分为几个部落,就算真的部落之间相距甚远,也绝不会互相之间不兼顾。”贺今宵在脑海中回忆起孜须和其他几股势力的分布图,隐隐有些不安。 “你的意思是,北戎并非真败?而是在诱敌深入?”李祝酒明白了贺今宵想表达什么,更加想把张寅虎召回来,这人本来就是个莽夫,中计而不自知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了! 但下一刻,贺今宵就打断了李祝酒的这种猜想:“如果只是诱敌深入,以张寅虎的能力,力战尚且能保全性命而退,我只担心北戎会不会背地里有别的打算。” 第78章 册封大典 “别的打算?什么打算?”李祝酒极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孜须和北戎边境接壤的地带, 靠近孜须边境的这一边是丛林和土丘,靠近北戎的那边是草甸,他道:“北戎就算再有打算也不能长翅膀上天吧, 他们就算觊觎孜须的资源, 也得跨过边界线过来,但是张寅虎眼下正在那边守着,想来就算有想法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 上一次北戎来犯才被顾乘鹤打老实了……” 说到这里,李祝酒忽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对啊,之前北戎安分了好些年,原因是顾乘鹤过于骁勇, 打得他们不得不安分,可是如今,顾乘鹤已经死了,这个消息刚开始传到北戎的时候可能还对这群手下败将有一定的威慑力,可是时间一长,他们又开始躁动,并且开始在边境抢掠, 试探着孜须的底线,结果这一次等来的不是顾乘鹤, 而是张寅虎,张寅虎以前本来就是作为顾乘鹤的副将跟随攻打北戎的, 这次张寅虎出征北方, 两方交锋, 不用太久就能摸清楚张寅虎的实力和路数, 更何况张寅虎是一个很浮于表面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打你就打你,不会事先在脑海里计划那么多战略,全凭一腔孤勇行事。 见李祝酒想到了,贺今宵的面色也有些凝重:“北戎要过来,在短时间内确实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心里总是有种隐约的不安的感觉。”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在这里再愁,也不知道那边具体情况怎么样,我现在更烦的还是没钱……”李祝酒真是能用的办法几乎都已经用过了,能筹集的钱也筹集了,但是打仗太太太费钱了,两边军用的花销日日如流水一般流了出去。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就是有点缺德,”贺今宵说着,侧头看向李祝酒,后者无声叹气:“只要没我想的法子离谱,那就是能试试。” 得了这话,贺今宵果断道:“北戎向来是和孜须打得有来有回的,我认为他们算是很有实力的,至少实力强大到顾乘鹤在的时候,孜须还强盛的时候都敢惹事,并且能做到不被孜须一锅端了,还保持着微妙的较量很多年,着说明什么?” 李祝酒沉默片刻,道:“说明张寅虎就是牛逼翻了天,短时间内也是拿不下的,他现在在北方耗着,除了耗空国库和分走西南的军需,别的也只能在北戎家门口耍耍威风,对于眼下我们这边的情况来说没有好处。” “对,”贺今宵赞许地点点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李祝酒:“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在继续在那边耗费时间精力和钱呢,我的意见是直接撤掉北方的供给,没了钱,他自己就知道回家了。” “确实有点缺德,”李祝酒长叹了一口气:“但确实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 他拿过纸笔,打算最后一次再给张寅虎去一封信,算是撤走供给前最后一次提示。 — 钦天监宋三山倒台之后,李祝酒本来想撤掉这个部门,空出些位置来,也好减少一点国库支出,但是没想到这一次遭到了所有大臣的一致反对,不论是这党那党还是中立派,第一次那么统一意见,全部都是不同意。 于是折腾了好一阵子,又从各道观搜罗名声在外的有真才实学的大师填充进来,算是将钦天监换了一波水,原本被宋三山和苏常年这俩人塞进来的那些草包全都被斩首了。 大换水后,钦天监又一次正规地运营了起来。 在前些日子李祝酒下旨册封贵妃之后,钦天监便张罗着测算黄道吉日,一直算了好些日子,终于在这个正午送来了一个小册子。 新任监正规规矩矩站在御书房内,将那册子呈上:“启禀陛下,臣用了很多种方法算卦,最终得出了三个比较不错的日子,有临近的,中秋前夕,正好和佳节挨着,非常合适举办册封大典,况且中秋夜宴和册封大典临近的话可以一起筹备,节省一些时间和开支。” “你的意思,你更倾向这个?”李祝酒随手翻了翻,发现这小册子极其精致,封面和边框竟然镶了碎金箔,册子就三页,每一页写着一个日子,他不禁瞬间想到最近这段日子,为了节约筹钱给他们打仗,他都快抠搜得和叫花子有一拼了,没成想这些臣子居然背着他用这么好这么贵的本子。 第91章 李祝酒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这本子上镶的黄金是真的吗?” 监正被这咬牙切齿的气势狠狠震慑,还以为是自己日子挑得不合皇帝心意,急忙道:“若是这个日子不行,陛下再往后瞧瞧,或者臣可以另行起卦算……” 还没说完,这位苦巴巴的新任监正眼睁睁看着尊贵的皇帝陛下居然在他面前将那小册子边框上的金箔给抠……抠了下来。 “这……”他无语凝噎。 李祝酒飞过去一个眼神:“宫里都节约成啥样了,你还用这么贵的本子!这种本子你们钦天监还有多少?” 监正声音颤抖:“臣,臣不知,臣也是捡着前任监正剩下的东西用,不知触怒龙颜,臣有罪……” 全部抠光以后,李祝酒终于舒坦了,他往后一靠:“好了,说正事,既然和中秋宴凑一堆办是最省钱省事的,也是好日子,那就第一个日子吧,礼制,规格,你和礼部商议着办就好了。” “臣还有一事不知,”监正略微迟疑,这个问题他其实不是特别敢问,那就是后宫里现在就那么一个人,一个男人,还是贵妃,由于宫中无后,太后前段日子听说是偶感风寒闭门不出,搞得他们一群臣子想问问按照什么规格办都不敢去叨扰,是以只能问问皇帝:“就是,宫中无后,贵妃便是这后宫的主人,代掌凤印,臣听说,贵妃乃陛下真爱,那这册封大典是按照妃位的顶级规格还是……” 他可是听大臣里传得火热,听说太后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带着美貌女子像给陛下挑选美人给气的!至于怎么气的?据说是因为陛下居然以纳妃为退步,换一个封贵妃为后的机会! 堂堂天子,居然大逆不道要立一个男子为后!这绝逼是真爱啊! 所以这册封典礼的规格,值得深究啊……监正心里是这么揣摩的。 但李祝酒并不知道的是,他为了不纳妃搬出来的惊天大雷立贺今宵为后,已经成了前朝和后宫背地里的谈资,并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大家都已经把他高高捧上了情圣的位置。 他只知道,册封典礼这种专业性很强的事情,你不去问礼部,你来问我? “朕每天打工已经很累了,你们底下人看着办就行了,办得好有赏。”说这话的时候,李祝酒脑子里浮现出上次做多了的短袖短裤,还没送完,这下又有机会送出去了。 这话那真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至少在监正听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不是,明示,皇帝明摆着就是告诉他们这些人,贵妃在他心中地位是很不一样的,懂事的自己看着办。 也是他带着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走了。 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御花园里的花谢了一种又一种,转眼已是中秋前夕。 宫中所有人早已按照礼部的指示和太后的默许做足了准备,这其中往大了说,包含了场地、仪仗、军队、各方座位以及站位以及大典的流程;往小了说,包含了皇帝太后贵妃等一干人等的服饰、发式、随行宫人的装扮、数量等等之类。 清晨,所有礼仪规制全部到位。 鸿胪寺设各案于御座前,礼部备礼物于丹陛下,彩舆车辇陈设于奉天门外,其余宫人各就各位。 所有的官员都穿上了最正式的官袍,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规规矩矩束进乌纱帽之内,一丝不苟,队形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歪扭,御林军早换了新甲,在日光下锃亮,威风凛凛,太监宫女也穿上了举行仪式时才穿的统一礼服,端庄肃穆。 贺今宵一大早就被四五个宫女围着转,由于是孜须有史以来第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男贵妃,小宫女们都异常苦恼,纷纷围着贺今宵转个不停,不知这发型如何下手。 服饰是几十个绣娘彻夜不停赶工出来的,雪白缎面里衣,配上月白色丝织外袍,上面用细金丝绣成了祥云纹和凤凰图样,凤凰长长的尾羽几乎铺撒了整个后背衣料,庄重华贵但并不过分女气。 但对于发型,宫女们真的很苦恼,因为准备了很多个头冠和各种钗环,但这些东西都是历代贵妃甚至是皇后所用,只是找出来翻新修补,乃是女子所用,用在贵妃身上好像不是那么合适…… 大宫女纠结了许久,试探着问贺今宵:“奴婢们确实从没有过给男……男贵妃打理妆面的经验,也从未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给贵妃娘娘梳何种发型,不知……” 贺今宵今天一大早就被四喜摇起来,此刻困得不行,面对着一群可爱的小姑娘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耐着性子缓和表情和语气:“都准备了哪些首饰,拿来我瞧瞧。” 见贵妃如此和蔼,大宫女心下放轻松不少,冲身后人招手。 一串小宫女端着一排冠进来,挨着看过去,大气恢宏的靛蓝色点翠凤冠,黄金打造的立体花瓣环绕而成的花钗冠,黄金和玉石打造的龙凤交颈冠……各式各样,看得眼花缭乱,差点没闪瞎贺今宵的狗眼,最后看了一圈,他视线落在一个小小的金华白玉冠上:“就这个吧,头发就和平时一样梳就行。” 解决了这一大难题,宫女们送了一口气,开始捯饬起来。 两个时辰后,梳妆这项巨大的工程终于结束,贺今宵看着镜中人,难得有些不自在……原本这个册封大典也就是走个流程,暂时让太后和群臣都老老实实的,别再想着往后宫塞人,但是这一刻对镜帖花黄,他不禁抿了抿唇上被轻点的口脂,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大宫女眼尖,瞧见贵妃这个样子,立刻夸赞道:“贵妃娘娘凤仪万千,艳色绝世!” 这一夸不要紧,给贺今宵夸得被口水呛咳了好一阵:“夸得好,但是别夸了,我更喜欢听陛下夸我帅。” 同一时刻,穿着厚重龙袍的李祝酒在养心殿坐没坐相,一个劲儿打哈欠,忽然觉得耳朵一热,他啧了一声:“不会是哪个缺德的大清早骂我吧?” 第79章 春宵一刻 典礼结束, 已经是临近傍晚,宫里点起一盏盏精巧华美的宫灯,在飞檐斗拱的四角上, 曲折蜿蜒的回廊两侧, 甚至是后花园中的小池子边上。 太和殿中,雕龙画凤的擎天柱上早已被工匠用红漆和金粉焕然一新,天子主坐两旁, 长长的宴席一直摆到宫殿门口,左右各摆了几列, 文武大臣落座,绰约宫娥如流云般穿梭期间布菜斟酒,接连不断的食案上摆满珍馐, 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文武群臣于席间宴饮,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笑闹声充斥期间。 李祝酒举杯遥祝:“朕酒量不好,就喝这一杯, 诸位爱卿还请尽兴。” 群臣尽皆起立,举起酒杯回应, 恭维话说了一箩筐。 李祝酒不想待在这里,但是他是皇帝, 跑了不合规矩, 只好百无聊赖地扯着贺今宵的衣袖玩儿, 他才喝了一杯, 竟然已经觉得有点昏沉, 这酒量简直离谱,要知道之前在长虞的时候和贺今宵一起喝,还能论坛喝…… 他不满:“为什么这酒这么来劲?” 贺今宵一边眉毛挑起,看向双颊酡红的人,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收入袖中,另一手将刚才剥好的葡萄喂到李祝酒嘴边:“大概是因为这是皇家严选吧,下面人不敢怠慢,来,吃颗葡萄。” 倒也不是醉了,就是感觉有点晕,但他其实非常清醒,比如此刻,贺今宵的手触碰到他的唇,他还能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舌头在卷走葡萄果肉的时候甚至不小心舔舐到了一点残留在贺今宵手指上的汁水的甜腻,李祝酒心跳漏了一拍,拉开了一点距离,眼神胡乱飘。 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到贺今宵脸上,他能清晰看到这人今天是上了妆的,只是并不浓艳,淡淡的脂粉,衬得肤色更白些,原本唇上涂了口脂,因为一天典礼的磋磨,再加上刚才进食淡了些,唇上有点亮晶晶的残留,略显淡粉色,更是好看。 李祝酒莫名联想到贺今宵进宫的那个晚上,这人穿着喜服,也是那么好看,两人就隔着红烛对视,然后彼此看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他心跳加速,脸颊升温,更觉酒意浓重。 深呼吸两口,李祝酒口干舌燥,随手抬起杯子又猛灌了一口,以为是水,却不想是把贺今宵被子里的酒也喝了个精光,草,这下更晕了,但也只是晕,远远不到醉的程度。 龙袍厚重繁琐,天气还热,再加上今天是贵妃的册封典礼,穿了一天,又热又不舒服,不亚于三十度的热天裹着棉被蹦哒了一整天,等到结束,紧接着又是与群臣宴饮,忙得不可开交,眼下大家各吃各的,李祝酒就想偷溜:“我不是很舒服,想出去吹吹风。” “我陪你。”贺今宵立刻就要起身,但是被李祝酒摁住:“我去吹吹风就回来,我这衣服太厚了,宴会才开始一会儿,咱俩都走了不太合适,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是真的很想出去吹吹风,太热了,再加上酒精加持,觉得这身龙袍有千斤之重。 第92章 贺今宵仔细看了看李祝酒的样子,确认他没问题才放了人,叮嘱:“带个宫人,别一个人走。” 回应他的,是李祝酒往后摆了摆手,但其实出了门,李祝酒就把这茬给忘了,这皇宫里他已经很熟悉了。 册封大典的繁忙和疲劳,让所有身处这件盛事中心的人都累得不轻,连贺今宵此时也略有疲态,所有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周孺彦身侧,有一个人从夜宴开始就在打量李祝酒。 周承钧在父亲身侧规矩坐了好半天,山珍海味一口没动,光顾着看高台之上的皇帝和贵妃拉拉扯扯了,两人表面端庄,其实小动作多得不行,越看越刺眼。 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酒,脑子也有些晕乎,等到再抬起头,竟然发现刚才还坐在上面的皇帝现在竟然不见了,而贵妃还端坐在上面。 他不禁好奇,皇帝去哪里了?小酌几杯,醉了? 思及此,周承钧起身,跟父亲打了个招呼,也从小门出去。 他沿着距离李祝酒最近的那道门的方向过去,缓慢地在宫中行走,夜宴正酣,笙歌漫漫,众人都沉浸在欢乐之中,倒显得外面凉快又安静。 周承钧沿着大道一直走,偶尔路过几个掌灯的宫女太监,吹几丝凉风,心情比方才好了很多,而下一刻,他心情更好了。 他找的那个人就在前面不远处缓行,长袍曳地,上缀金龙,一把细腰掐得弱柳扶风,柔软的发丝披散在背上,头上没戴沉重的冕旒,只用一顶金冠束发,衬得身形单薄,夜风再大点能把人吹跑了似的。 夏苗狩猎那次,他第一次正视天子,就被那好颜色蛊了一道,后来闲时想,忙时想,恨不得将人捉了关进笼子,像逗弄宠物一样逗一逗。 但也只是想想。 但想多了,难免有点想付诸行动。 在酒精的衬托之下,周承钧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飘了又飘,他看到那拖曳在地上的袍子,看着看着,竟然变成了两截短短的、齐大腿中部的宽松短裤,跟亵裤似的,有两条笔直修长、皮肤白皙的长腿从里面伸出来,柔若无骨地靠在床边…… 唇角不经意勾起,他心情愉悦地去追那道身影。 一步,两步,三步…… 李祝酒往前迈的步子一顿,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自己的衣袍,让原本就沉重的龙袍更加沉重了,扭过头一看,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张有点印象但不是那么眼熟的脸就在面前。 “你谁?”李祝酒喝了酒,本就有点晕,一时间没认出来人。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真的很难过。”周承钧松开脚,上前几步走到李祝酒身边:“我还送过你小兔子。” “什么兔子?”李祝酒完全想不起来和兔子有关的东西,只觉得被人打扰,好烦,他接着往前走了两步,任由夜风吹拂,凉快了不少,甚至用手牵开衣领,让凉风能灌进去。 周承钧见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恶趣味几乎要溢出来,隔得那么近,他能察觉到李祝酒呼出的气息里带着浅薄的酒味,看到面前人脸上浅淡的绯红,怎么看怎么秀色可餐,想上手蹂躏,这个人要不是皇帝,他早就…… 越是想,越是控制不住邪恶的念头和手脚,他不禁上前一步,掐住李祝酒的下巴把人往上一抬,看着那张薄唇因为被掐住而微微张开,露出雪白的牙尖和几丝晶莹的涎液。 “陛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美人。” 那微微撅起的嘴像是初夏烂熟的樱桃,色泽鲜美,勾魂摄魄,让人见之就想咬破皮肉,看看内里的果肉是否甜美可口。 莫名其妙的欲望驱使他往前凑,想把那颗樱桃衔住尝尝滋味。 李祝酒只是喝了两杯薄酒,只是有点头晕,但人没醉。 眼下这人这样放肆,他有点被恶心到了,就在那人靠近的一瞬,李祝酒右手挥拳打偏了周承钧的脸,这人一偏头,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阴恻恻地笑了一下,用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疼的侧脸,毫不在意擦去嘴角的血沫。 这诡异的笑……兔子?结合种种,一个人影浮上李祝酒脑海,他想起这人谁了。 “你他娘的变态啊?”李祝酒揉了揉手腕,心里暗暗草了一声,他这幅身体真够弱鸡的,只是打了别人一拳,竟然差点扭到手!简直荒谬。 但他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和周承钧拉开了一点距离:“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不然朕马上叫人了。” “我若是想死呢?”周承钧也喝了些酒,微醺,没醉,但就是想犯浑,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皇帝就惊讶于一个男人可以长成这服祸水模样,此刻更是任由心中欲念疯长,他邪笑着抓起李祝酒的手腕,用力攥住:“陛下,那个虞逍有什么好?一个贱人生的庶子,你不如跟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管是天上的月亮还是地上的珍宝。” 他说着,视线定定落在李祝酒脸上,垂首就在面前人手背落下一个轻佻的吻。 李祝酒本来脾气也不好,接二连三被挑衅,一股邪火窜了起来,正要抽手撸袖子揍这孙子,让他知道知道犯贱的代价,就在下一秒,一股力道扯着他往后一跌,本来蓄好的力被打断,猛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与此同时,一条长腿快到看不清,当胸一脚将周承钧踹飞了出去。 腰间适时搭上来一只手,耳边同时响起来人的声音:“周公子还请自重,陛下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也请周公子谨言慎行,随时记得保全你周家的项上人头和脸面,别让首辅一把年纪了和你一起丢人现眼。” 贺今宵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旁若无人道:“都说了我陪你,你不听,这下好了吧,转眼就有狗缠着你。” 被骂了的周承钧冷笑一声,打量来人:“一个下贱东西,也配这么跟我说话?我周家怎么样,轮不到你一个贱人生的庶子在这里叫唤。” “够了!朕现在动不了你周家,不代表永远动不了你周家,周承钧,你嘴欠是吧,那……”李祝酒抬脚就要踹,结果身子忽然一轻被贺今宵打横抱起,他下意识搂住这人脖子,惊呼道:“你放开我,老子要揍他!” “打他脏手,跟我回房办正事。” 贺今宵不咸不淡说完这句,抱着李祝酒就往寝殿走,留下周承钧在后面咬牙切齿,指骨被攥得嘎吱作响,又是这样的挑衅! 一路回到寝宫,李祝酒被扔到了床上,倒是不疼,就是一愣,他立刻翻身坐起来:“你干嘛?咱们还要回去呢!不能丢下那么多大臣跑了。” 但是,他很快说不出话来了,他看见贺今宵开始脱冠,脱外袍,里袍…… “你,你干嘛?”李祝酒傻眼了,同时生出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让他毛骨悚然很想跑。 “李祝酒,你喜不喜欢我?”贺今宵问。 “这,我,”当然喜欢,早就喜欢,但是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啊! 没等他回答,贺今宵倾身,双臂撑在李祝酒两侧耳边,居高临下看他,声音越发温柔蛊惑:“喜不喜欢?”同时,他垂头在李祝酒唇角落下一个清浅的吻:“回答我。”又是一个吻落在唇瓣,碾磨吮吸,舔舐,下一秒,李祝酒感觉自己的耳垂被轻轻咬住,他瞪大眼睛,整个人像是过了一下电流,傻了。 “还没感觉吗?”贺今宵轻笑着,带着呼出的热气,轻咬住这人喉结,用牙齿刮擦,也不用力。 一股细小的电流从脊椎快速掠过,李祝酒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喉结滚动,却因为这个动作让喉结触碰到贺今宵的唇齿,他僵硬了,不敢动了,小声缴械:“喜欢。” 作出回答的同时,李祝酒察觉贺今宵撤了一只手搭在他腰间,然后一收、一挑,腰带神不知鬼不觉掉了! 【作者有话说】 喜不喜欢!说话![黄心] 第80章 中秋夜宴 再是个傻子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李祝酒猛地捂住胸前衣襟,颤声道:“不合适吧,这, 我还没……” “合适的, 我们是夫妻,你不用准备,我准备好了就行。”贺今宵的声音带笑, 又带揶揄。 接着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他逃他追,但李祝酒爬了无数次还是被贺今宵攥着脚踝捉了回来, 最终,李祝酒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床上, 发出撕心裂肺的控诉:“来就来!” 一个时辰以后,李祝酒累瘫了躺在床上,眼尾还有泪渍:“我想歇一歇。” 他累得像是犁了几里地,满身是汗,身子痉挛地颤着,去推贺今宵。 后者纹丝不动,声音暗哑:“那你歇着, 我继续。” 李祝酒闷哼一声,身子微微蜷起, 从齿缝里泄出两个字:“轻点……” 什么轻点重点,春宵苦短, 贺今宵只想辛勤耕耘, 越发卖力了。 …… 周孺彦的政令在南方几座城池试行了一段日子后, 暂时没有出现异常, 并且竟然真的从地主手中收回了部分土地, 然后将这批土地以比地主更低廉的价格出租给贫民后,果然收回了一笔钱,再加上各位大臣被迫鼎力相助,最后更是为了威胁张寅虎赶紧回来,李祝酒终于狠心撤掉了北方的供给,这一来,终于有了充足的银两可以继续维持西南的战事支出。 第93章 一直以来压在头顶上的大事得到缓解,李祝酒终于没有那么焦头烂额了,昨日册封大典捣鼓了一整天,最后喝了点小酒,吹了点小风,然后干了啥来着? 悠悠转醒的李祝酒缓慢地思考昨夜后来的事,察觉到了身体某个部位的不对劲,瞬间清醒,对了,昨夜的最后,还和人睡了一下。 李祝酒浑身僵硬地撑着身子起身,一看竟然日上三竿了,身边也没人,起身的动作牵动了那处,感觉实在过于微妙,他尴尬的,小脸通红地掀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被自己身上的痕迹吓死过去。 贺今宵这家伙,是属狗的? 就这时,屏风外响起脚步声,吓得李祝酒一下又倒在床上,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盖成了个蚕蛹,只露出一双隐隐含怒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屏风后的影子。 “是我,你醒了?”贺今宵端着个很小的碟子进来,坐在床边,一手去拉被子:“这么热的天,你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但是他这一扯,李祝酒拽得更紧了,刚才还微怒的眼睛现在盛怒,他没好气地骂道:“你怎么啃得我一身都是印子!你这样我还怎么好意思出去见人!” “你出去见人也要穿衣服啊,别人看不到。”贺今宵好脾气哄着:“今天的奏折我帮你看完了,今日中秋,群臣休沐,不上朝,晚上夜宴我已经吩咐人开始准备了,你的活儿我全做完了,别生气,乖乖起来吃饭。” 他伸手去抓被子,想扯开看看那处有没有伤到,虽然昨夜已经极尽小心,但毕竟是第一次,经验不足,他还是担心伤了李祝酒,今天一早就亲自去太医署命医官调了个药膏过来。 李祝酒在被子里一滚,将自己裹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贺今宵:“你要干嘛?”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昨晚……是我有点过分了,我给你弄了药,擦一点会舒服很多。”贺今宵到底也是第一次,昨晚情到浓时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这会儿两人清醒地面对面说起这事,他还是忍不住红了脸,看李祝酒的眼神都没敢太理直气壮,只攥着一角被子和床上怒目圆瞪的人角力。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李祝酒更是怒火中烧,但比起怒火,更多的还是羞愤,他昨晚还真就那么给贺今宵上了! 草,草草草…… 但是刚才扯来扯去,他确实感觉那处不太自在,伤了应该不至于,但是至少有点微肿,他能感觉到那处火烧火燎的。 他一手攥紧被子,另一只手伸出:“你给我,然后出去,我自己擦。” “你看不到。”贺今宵的声音更加温柔:“再说了在后面你不方便,别害羞了,你再不让我帮你擦,等下拾玉和四喜要是谁来伺候你穿衣服,你会更害羞的。” 一想到这茬,李祝酒怒了:“不准他们来伺候我更衣,你,你赶紧擦。”他拿出了必死的决心,一把掀开了被子,同时响起了一声吸气声,贺今宵看了眼那些红点,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下:“我,我昨晚那么过分啊……” 不说还好,一说李祝酒又想揍人,他一脚踹过去想踢这人,被贺今宵灵巧躲开,然后抓住了脚踝,熟门熟路将人拉了过去,借力一个翻身……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和昨晚某些时刻就那么一一对应上,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同时想到了,片刻后,各自轻咳着扭头,李祝酒终于认命地将头埋进被子里装死:“快擦!” 为了节省成本,册封大典和中秋夜宴是凑到一起办的,所以今日还得宴请群臣。 中秋夜宴,孜须历任皇帝拉近和诸位大臣关系的老牌活动了,年年都要来上那么一遭的。 申时末,太阳还没下山,宫中灯火已经先行亮起,宫娥们步履匆匆,端着各色瓜果、菜肴、酒水,有条不紊又迅捷地成列走动,去布置宴会;太监们三五成群,搬东西的,布置现场的,忙得不可开交;宫门之外的宽阔官道上,各种规制的马车正往皇宫的方向赶,王公贵族,朝堂官员纷纷携家带口,都奔赴宫中,去赴一场中秋宴。 虽然说是夜宴,但其实从一大早便开始准备,一直忙到傍晚才摆开宴席,在宫中挑出一块宽阔的庭院作为场地,等到天色渐晚,月亮缓缓当空升起,映照着昏黄宫灯。 等到皇帝落座,群臣到场,悠扬婉转的乐曲响起,万里挑一的歌女舞姬在中央高台摇曳生姿,婆娑起舞。 “今逢中秋,是为佳节,君臣同乐,无需拘礼。开宴!” 随着拾玉的一声喊,场中热闹起来,舞乐更甚,群臣举杯敬天子,将圆未圆的月亮倒影在杯中,在和乐中,君臣共饮了这杯月亮,中秋宴渐入佳境。 酒过三巡,下面正是热闹,李祝酒今天一天屁股都还隐隐作痛,这提醒了他喝酒要慎重!于是除了第一杯共饮,他再没碰一滴,倒是贺今宵心情很好的样子,在一旁小酌不停。 察觉到目光,贺今宵递到唇边的酒杯一顿:“你想喝?” “不是,你怎么喝那么多?” “我高兴。” “啊?”李祝酒满脸问号,贺今宵今天已经笑了一整天,春风得意了一整天了,还没平复心情吗?不就是昨晚睡了他吗?至于这么高兴吗? “中秋夜,盛京街上肯定很热闹,杂耍,小摊,肯定很多,你想不想出去看看。”贺今宵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那是宫灯映照进去的模样,在那些光点中心,李祝酒清晰看到了自己。 比起在这坐着,他当然想出去玩,于是毫不犹豫点头。 下一刻,手腕被人攥紧,趁众人都没发现,贺今宵带着李祝酒往一旁悄悄溜走,走出没多远,李祝酒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松,往下一滑,然后慢慢将每一根指头扣进了他的指缝间,变成了十指相扣。 他看着紧握的两只手一愣,一偏头,贺今宵正眉眼含笑,带着他往前走。 很快,身后响起一声尖细的,命苦的呼唤:“陛下!贵妃娘娘!你们不能这个时候溜走啊,快回来!” “跑!”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出了这个字,然后就迎着晚风,一边笑一边跑,随便找了一辆马车溜出了皇宫。 虽然是夜间,但盛京街道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小商小贩吆吆喝喝,才人公子眉来眼去,行人如织,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两人牵着手走在其间,就像是一对在佳节出游的普通情侣。 其实秋天也很热,李祝酒手心都出了汗,但是贺今宵牵他的手好紧,他尝试了几次想抽出都以失败告终。 “人好多,别松开,万一走散了怎么办。”喧闹中,李祝酒听贺今宵这样说,语气温柔,带着宠溺。 “宫宴上吃饱了吗?”贺今宵低头,轻声问。 这一说,李祝酒顿时觉得腹中空空,眨巴着眼睛一摇头,完了眼巴巴看着贺今宵,于是贺今宵一路牵着他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出来,走街串巷,拐了几条小路,走到了人烟较少的巷子里,从巷子口看进去,里面支着几个小摊,虽然没有街道中心热闹,也有几桌食客正在谈笑。 食物的香气瞬间飘了过来,李祝酒更饿了,在皇宫里天天吃山珍海味也会腻的,眼下见到这么有烟火气的集市和小摊,瞬间梦回下了晚自习和三五好友街边撸串的场景。 几步之遥,摊主正撸着袖子,一手拎着肉串在烧得火红的碳火上翻来覆去地烤,一边撒着些佐料,一边用另一只手扇着烟气,热气和烟熏燎得他表情扭曲,但又笑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摊旁边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王记燔炙。 小贩见了人,主动吆喝:“客官这边坐诶,刚刚烤好的牛肉,又香又嫩,来上几串吗?” “陆靖平告诉我这家烧烤好吃,怎么样,尝尝吗?”贺今宵见李祝酒些许震惊的表情,曲起二指碰了碰他的脸。 “吃,吃。”李祝酒忙不迭点头,跟着贺今宵过去在一张小桌前坐下。 正点菜,巷子口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小摊纷飞,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撞飞起来,伴随人群的惊呼和斥责,整齐的脚步声靠近了,有几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从巷口处跑入,同时还有几个身手灵巧的从周遭的屋檐上跃下,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李祝酒和贺今宵二人围在其中。 方才正在谈笑饮酒的食客吓得不轻,纷纷抱头躲到了角落,叫着哭着,惊慌失措。 “救命啊,救命!” “他们是什么人?” 摊主原本呼哧呼哧烤肉的架势也收住,放下肉串就躲到了桌子底下,瑟缩着带着桌子都跟着颤抖,碳火上的肉被烤熟了,糊了,从香味变成了糊味。 唰的一声,前后的黑衣人同时拔剑出鞘,剑刃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剑尖朝下抵着地面,接着,黑衣人齐刷刷向中间围拢,剑尖刮擦着地面向包围圈里的人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迸溅出星火。 李祝酒和贺今宵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波人绝对是冲自己来的。 第94章 小巷并不长,很快那些人便到了跟前,前后一起挥剑砍了过来,贺今宵一把攥住李祝酒起身,一脚踢飞脚下的长凳,将身前的黑衣人拦腰撞倒,很快身后的黑衣人的剑已经劈到跟前,贺今宵侧身避开,单手抬起小桌朝人砸了过去,终于将身后的围堵砸出一个缺口。 就这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将李祝酒推了出去,顺手抄起摊贩切肉的刀砍向去追李祝酒的人,大喊:“跑!去搬救兵!”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开始我写了挺多的,但是没过审,所以就剩下那么多了,凑合看看吧[笑哭] 第81章 命悬一线 李祝酒踉跄了一下才站住, 他刚要回身,就被贺今宵那一嗓子提醒了,他一个弱鸡留在这不但帮不上贺今宵, 还会拖后腿, 他当下能做的最有利的事情就是拼命跑出去搬救兵! 他不再迟疑,叮嘱一句:“你也小心!等着我。”就从巷子尾跑了出去,很快融入夜色和人流里, 在街道上飞快地跑着,从人群的夹缝里窜来窜去, 你推我攘,被他撞到的那些人发出咒骂,又在下一个急促穿梭的空隙被小姐的珠钗刮花脸, 但是这些,李祝酒通通顾不上。 他飞快在脑海里思考着该去哪里搬救兵,皇城巡逻队此时不知道在哪个位置,城门处有人站岗,但离得太远,找了人回来贺今宵还有没有命活着都不一定,而且那些人平时不怎么操练, 大概率费劲找来也没啥用。 转念一想,这附近有哪位靠谱的大臣家的宅邸?有谁呢? “瞎了眼了, 看着点!我夫人有身孕了!”在李祝酒差点撞到一个妇人的时候被猛地一推,他一下撞上旁边卖糖葫芦的小摊, 竹签一下插进了他大腿, 一阵钻心的疼痛后他伸手一摸, 热血糊了一手。 “抱歉。”李祝酒快速道了歉, 又极速往前面窜, 刚才那么一撞,他忽然想到陆将军府就在这附近! 循着他出宫拜访陆将军府的记忆,李祝酒快速往那个方向跑,挤出湍急的人流,往静谧处跑去。 大腿上的血一直在流,脸上也被刮得火辣辣的疼,但他通通顾不上,他脑海里都是刚才贺今宵护着他,让他跑的时候,那些黑衣人手上明晃晃的长剑,贺今宵此刻留在那里该有多孤立无援?就像当时他们在长虞城中对峙且兰那样,无助又绝望。 终于在肺部的空气都被快速奔跑挤压得快空了时,李祝酒停在了陆将军府的门口。 他上前猛地拍门:“有人吗?有没有人?” 屋外是万家灯火,屋内是热闹吵嚷,门被拍打得劈啪作响,他在心急如焚中听到一阵脚步声,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点。 很快有小厮在里面打开门:“这位公子,您找谁?” — 同一时刻,小巷里。 贺今宵提着刚才从一个刺客手里抢来的长剑支在地上,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他这副身子原本就是虞府一个吃剩饭,睡柴房的庶子,虽然常常干苦力但是毕竟长期的苛待让这副身子营养不良,有点弱,即使他还具备当一个将军时候战场厮杀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和灵敏,但配上这副身体也很快就吃不消。 他大口喘着气,毫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把唇角的血:“打不动了,缓缓。” 他有些无赖地慢慢坐到了地上,但撑剑的手一点都没有松懈。 那群围击他的黑衣人彼此看了一眼,十分拿不准地握紧了剑,他们可是奉了死命前来的,要是那么多个顶尖刺客还拿不下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人,那此刻自刎而死应该会比回去复命来得痛快。 “让我来猜猜,你们的主子是谁。”尽管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贺今宵面上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能挂出一个和煦的笑来:“你们围堵了我和皇上,但是皇上跑掉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真的去追,这说明了你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并且目标很明确,就是我。” 这话一出,躲在桌子底下、犄角旮旯的那几个被围在战场中央的平头百姓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然连害怕都忘记了。 这世上有无数小老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一面,而今天在这个小巷子里,居然见到了皇上和贵妃携手出来逛街吃宵夜,这个冲击短暂压过了生死之际的惊惧,几人小声讨论起来。 “啊?刚才跑了的那个,居然是皇帝?” “这个,这个留下的,就是,就是传闻中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娶的贵妃啊,真是个男的,我去!” “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围堵皇帝和贵妃?” 在窃窃私语中,黑衣人不再拖延,为首那人怒喝一声:“一起上!先杀了他,再杀了周围这几个回去复命!” 几把剑同时破风而来,齐刷刷刺向贺今宵,他就地一撑迅速起身一脚踩在长凳上,借力跃空而起,几把剑交叠在脚下,他一脚踩下去,再次借力腾空,在墙壁上蹬了几步后一个侧翻稳稳当当落在包围圈外,刚想跑,另一人跃空而起,直接踩着他的肩膀将他往下一压,然后落到了面前。 草了,又又又被堵了!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他好不容易钻空子要跑又被拦住,他一边拆着这几人凌厉的剑招,一边还有闲心说话。 “让我来想想,是谁那么想弄死我呢?首先我在虞府有个人看不惯我,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想她老人家也是明白的,动了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所以排除。” 闪着寒光的剑从贺今宵脸侧边划过,切断了一缕发丝,而后那剑尖一转,直逼贺今宵喉间而去,他转动脖子贴着剑刃躲开,同时提起剑格挡,两柄剑擦出亮闪闪的火花,映亮了贺今宵的眼睛,他喘了一口气:“除了那位,我只能想到一位了,你们家公子很小气啊,不就是踹了他一脚吗?竟然想要我的命啊。” 黑衣人的剑招变得更加凌厉,再次一起向贺今宵袭来,他费力闪躲格挡,但是体力早已跟不上,转腕的速度变慢,很快被人挑飞了剑,一剑横劈胸前,他急忙闪避,但还是被剑尖挂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渐渐地,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越流越多,衣服都被浸染成了红色。 贺今宵躲避的速度更加迟缓,因为失血过多,开始头重脚轻,甚至连眼前都开始浮现重影,完蛋,再这样下去,今晚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可怜了他刚到手的男朋友,马上就要守寡了…… 高楼之上,暗夜之中,一人独坐在窗台上,静静看着下方的场景,手中把玩着一把弓弩,他慢悠悠将箭矢搭了上去,对准了被黑衣人围杀的贺今宵,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去死吧,然后把漂亮的玩具留给我。” 箭矢刷地飞了出去,带出破空的响声,直冲贺今宵心脏的位置。 巷子里,贺今宵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再也没力气爬起来和这群人斗一斗了,他靠墙坐着,一条腿曲起,死死抵住腹部那个流血的窟窿,想减缓失血的速度,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要是真的不小心死在这里了…… 不知道李祝酒会不会难过。 不知道这次死了,下一次还会不会出现在李祝酒身边。 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以系统划水和不负责任的程度,好像都很难讲啊,万一没有下一次了,李祝酒会不会为他难过呀,要是难过的话,他也很难过,要是不难过的话,他好像更难过了。 正想着,后背窜起一阵凉意,那存在于虚无之中的直觉陡然警醒着他,危险正在靠近! 贺今宵用尽力气想要起身,周围黑衣人见状,决绝地挥起了剑,刀剑和远处的箭矢几乎是同一时刻抵达,眼见就要刺向身上所有的致命之处。 但就在这一刻,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喊从巷尾传来,吓得所有人都是一顿。 “贺今宵!” 在听到这一声呼唤的同时,贺今宵终于露出个释然的笑,放心任由意识沉沦于黑暗。 那喊声因为剧烈的跑动和高度紧张变了形,周围人都没听清楚喊的是什么,李祝酒这辈子都没有跑得那么快过,几乎是跑出了残影,飞快冲进包围圈,也不管身边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拿着什么武器,他浑身颤抖地将贺今宵抱在怀里,但是一点也不敢用力,他轻轻偏头靠着贺今宵的头,一声声喊:“贺今宵,贺今宵,你说话,你没事吧?你不会有事的吧,你说话。” “回答我,回我一声,一个字也好,你说话!说话!”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歇斯底里,但怀中的人始终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不动,不出声。 巷子很短,但高楼稍远,李祝酒跑过去趴在贺今宵身前的一瞬,箭矢几乎离他的后背只有一线之隔,也就是那一秒,早已跟着李祝酒跑过来的陆靖平利落将手中短匕甩了出去,力道和速度都快得惊人,胜在距离短一点,那匕首堪堪和箭矢在李祝酒后背处相撞,然后互相受到阻力被打落在地。 第95章 铿锵一声,声音不小,那伙黑衣人见状要跑,陆将军府的侍卫却已经飞奔出去把人围在其中,眼见就要被擒,高楼之上再次刷刷飞出几支箭,几乎是不分前后刺穿了几个刺客的心脏。 “那个方向,去追人!”陆靖平大喝一声下令,赶紧蹲在李祝酒身边查看情况。 “陛下,赶紧将人送到陆府,府上刚好有个御医在,是阿爹的朋友。”他看着皇上那个样子,心里一颤,赶紧提议。 李祝酒这才像是回过神,赶紧将贺今宵抱了起来,失焦的瞳孔渐渐聚拢:“对,对,看大夫,走,我们去看大夫。” 刚走出一步,脚下一滑,他低头一看,那地上全是血,因为天热的缘故,早已快凝结成浆,李祝酒一阵心悸,那么多血,还能活吗? 那一霎那,湿热腥咸的液体毫无预兆滑了下来,李祝酒的眼前模糊了,心也空了,四肢都僵硬了,只知道抱着人往外快步走。 没走几步,手腕被人拉住,陆靖平也红了眼睛:“陛下,我力气大,我来抱吧。” “不,我自己来,叫人善后,堵住那几个倒霉蛋的嘴,你跟我回府,快。” 贺今宵几乎失去所有意识和力气,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喊他,有人把他抱了起来,然后在一阵摇晃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他胸前的伤口上,脸上,唇边。 是腥咸的味道。 第82章 半道伏兵 李祝酒从来没有觉得哪一个夜晚有这个夜晚这么漫长。 他一路抱着贺今宵去了陆将军府, 找来大夫治伤,又亲自守着煎药喂下去,这人没醒;情急之下带贺今宵回了皇宫, 找来一群御医商议治疗方案, 各种珍惜药材续命良方偏门针灸用了一通,没醒;在床边守了大半夜,看着床上的人一会儿出虚汗, 一会儿身体轻颤,直到天将明, 还是没醒。 李祝酒就那么死死盯着床上的人,根本顾不上自己此时的狼狈,御医和陆靖平, 拾玉,四喜等人轮流劝了好一通,他才想起来自己也受了点轻伤,勉强包扎处理了一下,又蹲到了床边看着双眼紧闭的人。 因为虚脱和失血,贺今宵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虽然已经清洗了身上的血迹, 换了干净舒适的衣服,但是脸色和唇色看起来都十分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你们都下去。”李祝酒没有回身,冲身后颤颤巍巍跪了一地的人道:“我在这里陪着他就好。对了, 陆靖平留一下。” 不用想也知道留自己做什么, 等人走后, 陆靖平面色凝重:“陛下,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等查到,一定要叫他好看!竟敢对皇室中人痛下杀手,简直无法无天!” “查,给我查个清清楚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有谁,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 李祝酒咬牙切齿说完,握紧了贺今宵垂在床边的手:“你也下去吧。” 身后人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听话地走了,室内一片安静,李祝酒忍着泛酸的眼眶,握住贺今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感受到那平时温热的体温此刻有些偏低,指尖凉凉的,于是他用力将这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执着地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这只手那般。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上一次死别的场景,喷洒而出的热血,渐渐凉下去的体温,和一张再也不会开口逗他笑惹他恼的嘴。 “贺今宵,你赶紧给我醒过来,我警告你,明天你要是不醒,我就不拦着太后给我填充后宫了,我气死你。” 话是气话,可是该生气的人却没听到,反倒把说话的人气得眼眶通红。 “不是说喜欢我,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吗?你现在起来,我就愿意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不然我明天就变心。” 这话说完,鼻头也忍不住酸了,早知道就不拖那么久跟这人谈恋爱了,早知道就不扔下这人跑了,不跑还能给贺今宵分摊一点伤害,不至于让他受那么多伤。 越想,越是心脏发酸,就像是有一根丝线将心脏悬起来在火上灼烤,烤得发烫,发痛,难以忍受。 就在李祝酒还沉浸在难过里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哇的一声,紧接着,有个人在这夜里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虞公子你快醒过来吧,你不要死,呜呜呜,我不要你死!”四喜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和跪坐在床边的人,想到今晚的一切,想到平日里爱逗弄人,脾气很好,对下人超级包容的贵妃今晚血淋淋的,奄奄一息地被送回来,他就难受得想死。 他曾经在尸山血海里亲眼看着自己从小到大陪伴的少爷死去,看着一个感觉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但是又很能装出我是大佬的顾将军死去,而眼下,类似的情景触发了他的记忆,少年人藏不住情绪,压抑了一整晚,终于爆发出来。 四喜全然想不起来平日时刻谨记的礼仪制度,扑到贺今宵床前就开始哇哇大哭,倒是把李祝酒哭得愣住。 “你哭那么大声做什么?”李祝酒满脸黑线,没好气道:“你,你这哭丧的架势,往后稍稍,他还没死呢!” 四喜擦了一把眼泪,呼吸急促,哽咽着吹出个鼻涕泡,然后在空中爆开,他红着眼,丧着脸,打着嗝:“我忍不住,我伤心。” 李祝酒一个爆栗揍了过去,打得四喜一愣,用一双大眼睛瞪人,他冷声道:“不许哭了!” 哭那么大声!吵得他头疼! 一直守到天明,李祝酒头重脚轻,握着贺今宵的手都已经出了汗,但是这人没醒,反观四喜,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鼻涕泡还时不时被吹出来,他非常嫌弃地别开脸,心想等贺今宵醒了,这床单一定要缓下来丢到十万八千里开外。 一夜过去,床上的人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但是朝还得上。 李祝酒顶着黑眼圈,草草打理了一下头发换了衣服,又开始了一天的朝会。 原本各位大臣还对皇帝提前离席感到有些怨言,但是昨晚的事发生在闹市,很快就传开了,天子和贵妃出宫,竟然就在皇城脚下遇刺了,这是何等大事?搞得朝堂上下一派低气压,于是乎这个早朝,汇报琐事的人少了许多,李祝酒难得清净。 他心情也很差,昨晚没睡,再加上看见这群老头就烦,导致他脸黑得像锅底。 平日尽是说些杂事的水军安分了,但依然有钢铁般正直的大臣滔滔不绝汇报着国家大事。 “陛下,臣有事要奏,西南战事有些紧张啊,根据最近传回来的战况来看,陆将军在对上对方主帅的时候,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您看,是否重新派个将领过去指挥作战呢?” 李祝酒终于舍得抬起个眼皮:“那你觉得谁合适?” “这,这武将之中不乏青年才俊,臣以为该多给新人一些机会。”那大臣接着道。 “臣以为不可,”周济民平日里不怎么驳斥别人的意见,但此时却站了出来:“且兰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不要再把他们当做是以前那个弹丸小国了,最近安分的这几年,他们往南方吞并了不少小国家,早就充实了自己的实力,后起之秀虽然有没显露于人前的战术和对策,但是到底缺乏经验,再者,怎可在这种紧要关头换主帅,引起军心动荡又该如何?一个将军上了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味苛求常胜给陆将军增加负担,我认为不可。” 提出意见的那位吹胡子瞪眼:“可是陆仰光都连续输了几场了?这样下去难道就不挫败士气吗?何况我孜须之前不是就有常胜将军吗?” 这话驳斥得急切,那人甚至没注意一时间口出妄言,朝堂上一瞬寂静下去。 那位常胜将军,死在了小人笔墨喉舌下。 而在场的,还有和那小人有瓜葛的人。 一句话惹得多方尴尬,气氛一时凝重得不行,李祝酒心情更不好了:“这不行那不行,谁行谁上,”说到战事,他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看向垂头站在前方的周孺彦:“首辅大人,你的政令试行得如何?” 周孺彦提出的土地改革如果真的成功,那将为百姓带来巨大的好处,但此事一直都是历朝历代难以攻克的大难关,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巨大的负面效果,甚至惹得全国动荡也有可能,所以他不敢大意,时不时总要问上一问。 这个才是他现在第二关心的大问题,西南那边,陆仰光到底是老将,即使战局不利,但勉力抵挡应该问题不大。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西南边陲,问题还真就不小。 陆仰光守卫南宜,已经和凌云展开了长达数月的拉锯战,双方打得你来我往的,虽说凌云常常占上风,但陆仰光到底将人拦在了城外,没有让且兰铁蹄再进一步。 就在僵持了许久以后,凌云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竟然转而进攻了和南宜相邻的城池寿天,但两地之间,虽说比邻,却有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得到截获的且兰军机,信中提到凌云正召集兵马往寿天去,陆仰光生性谨慎,原本还在警惕,结果当夜便收到了寿天的求援信,陆仰光太阳穴突突直跳,立刻做出了决断:“点兵三千,驰援寿天,快!” 第96章 西南防线,一处不可破,一旦打开缺口,就像是老房子漏了风,长虞之败已经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开端,绝不能再失一城一池于且兰之手。 副将迅速点兵,一行人于当夜连夜驰行,至半夜终于赶到寿天城外几里的地方,远远的都能在暗影之中窥见寿天城门。 夜深人静,城门紧闭,城墙上绰约可见旗帜耷拉在旗杆上,有士兵在城头站岗放哨,而城门四周安安静静,并无异样,没有马蹄阵阵,没有嘈杂人声,甚至连火光都没有! 陆仰光勒停了马,冲身后士兵招手:“停住!” 身后军士齐齐停下,见状都是一脸茫然。 “为何毫无动静?这哪里像是被攻打了的样子?” “这事有诈,且兰人奸诈狡猾,会不会是派了几个人佯装要攻城,唬得寿天战战兢兢求援,实则……”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实则什么呢? 所有人心里都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且兰狗贼如果是放出假消息攻打寿天,那么那封寿天发来的求援信是假的?那他们真正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声东击西! 陆仰光也想到了这一点,心里七上八下,那求援信上明明有寿天太守的印信,怎能作假? 就在怀疑达到顶峰的时候,几十里外的南宜城上空烟花炸开,那是且兰惯用的烟花信号! 陆仰光脑门急出了一头汗,握住缰绳的手心直打滑,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要保持冷静,强行压下心里的疑云和担忧,他沉着吩咐:“中计了!往回撤!别走大道,我担心凌云小儿半道伏兵。” 众人称是,又齐齐策马往回赶,月华倾泻,一行人借光在林间穿行,气氛安静到诡异,除了急促的马蹄声宣告着主人心中的急迫。 同一时刻,半道上,丛林掩映之间。 凌云借着月光用布擦拭着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目光专注。 侧方一只手快速伸来,抢走了他嘴里的狗尾巴草,萧卓毛焦火辣挠着脸和手背:“他娘的蚊子太多了,痒死老子了,你确定他们会走这条路?” 第83章 人有失足 “不确定啊。”凌云觑了萧卓一眼, 收剑入鞘,找了个平坦的草堆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啪”的一声, 萧卓又拍死一只蚊子, 怒火攻心:“不确定你让我在这跟你喂蚊子?”他撸起袖子就想掐死面前这个混蛋,他真是信了他的鬼,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里来伏兵。 “这天底下的事都有变数, 谁能说百分百呢,耐心等着吧, 我保证他有七成的可能会从这里走。” 萧卓还想说什么,寂静的林间果然由远及近响起马蹄声,是急促的奔袭, 他瞬间挺直了腰板:“不是吧,还真给你猜中了?” 陆仰光担心且兰半道伏兵,选择了更远更绕一点的小路,虽然多费了些时间,但是相比走大道,走小道还是更为稳妥些。 奔了一路,大家都有些累, 副将提议:“将军,要不在前面歇歇吧, 这一来一回的,兄弟们也累了, 大家伙以这么个状态回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虽然已经是初秋, 但是天气依旧炎热, 更别提大家都穿着轻甲, 更是将身体裹得密不透风, 连夜赶路半宿,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有些吃不消。 这一路回来还算安静,也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陆仰光渐渐放下警惕,借着月光,他看见年轻的将士们满脸的汗,顺着头盔滑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那就到歇半炷香的功夫吧,不过南宜战况危急,休息完后必须马不停蹄赶回去。”陆仰光吩咐完,副将冲身后喊:“前面有一处开阔点的地段,咱们快些赶过去,在那稍作歇息!” 得了令,将士们策马往前,紧绷了一晚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满脑子都是可以休息一会儿。 就在抵达那片空地前几里处,陆仰光策马率先过去,马儿高高扬起的前蹄却忽然被绊住,在如此之快的速度下遭到拦截,马头瞬间朝前倒去,惯性将陆仰光猛地甩飞出去,幸亏他作战经验丰富,借力一踩马背落到了地上,但同时他心里大惊,高呼道:“停下!快停下,有埋伏!” 但是临到阵前,所有的将士都来不及减速,齐刷刷被那为夜色裹挟的绳索绊倒,一层一层摔了个实实在在,这一摔,摔得众人惊慌失措,全都又惊又怕,纷纷喊:“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但来不及想太多,林中刷刷亮起火光,喊声、脚步声、刀枪剑戟相互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斥在所有人耳朵里。 陆仰光迅速调整状态,开始指挥作战:“别着急!弟兄们,都站起来,我们冲出去!” 且兰的人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很快就将林间的月光都挡住,只有火把亮起的光照在包围圈里的孜须将士脸上,那些脸庞,或稚嫩、或老辣、或无畏、或惊恐,状态各异,叫凌云好好欣赏了个够。 他慢悠悠从人群里策马出来:“好久不见,陆将军。” 他骑在马上,俯视这个刚才刚从马背跌落的老将,笑得邪气:“不是说姜还是老的辣吗?怎么陆将军到了我这里,就马有失蹄了?” “凌将军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上了战场,胜负乃是兵家常事,今日是我疏忽,才让你围了,但我孜须儿郎,个个都是勇士,要打要杀,痛快点!”陆仰光已经没了落马时的心惊,他是个将军,他不能退,不能怕,否则叫身后的军士该如何? “陆将军平日里缩在你那个劳什子破城里,本将军想叫你出来切磋切磋都不肯,眼下终于把你骗出来了,我当然不会放过你。” 副将性子急躁,被凌云这副样子一激,怒发冲冠,赤红着双眼吼:“陆将军别跟他废话!咱们杀出去便是!” 身后的所有孜须士兵也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这一战,事关身死,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但同时,也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 陆仰光振臂一呼:“弟兄们,拿起手中的武器,我们杀出去!南宜就在不远了,杀出去,我们就能回家了!” “杀啊!杀啊!冲出去!” 书案上打盹的人从梦中惊醒,周孺彦猛地一点头,惊得心一颤,后背都被汗湿了。 刚才睡着的一小会儿,他竟然做了个梦,梦到火海里嘶吼声震天响,里面无数的脸孔扭曲地挣扎着,用尽全力去求生,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却感觉那些爬满伤痕的手近乎要抓到他的喉咙,距离近在咫尺时,一阵敲门声将他从噩梦里拖拽出来。 “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冲门外喊。 “打搅老爷,奴才该死!”小厮就要掌嘴,被周孺彦止住:“这么晚了来敲门,说正事吧。” “是,老爷,宫中送来一封信,老夫人见您一直忙,不敢来打扰,这会儿该歇息了,想着您该忙完了,差小的送进来给您过目。” 接过信,周孺彦抬手示意人出去,等关了门,他才揭开那信。 粗略扫了几眼,他不经意瞥过落款处,张氏。 一手摁着太阳穴,一手将信纸伸到烛火上,任由火舌舔舐过后燃了起来,而后丢进铜盆,顷刻之间便化为灰烬。 又是一阵敲门声,不过这次还没等他说话,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 周承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父亲,那个女人又给你来话了?” “这不关你的事,要和你说多少遍,为父在朝中那些事,你别沾染!你不是喜欢舞枪弄棒吗?我看西南那边陆仰光撑不住凌云的小人计谋,再过些日子等他求援,我向圣上举荐你过去历练。”周孺彦放下捏太阳穴的手,仰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一桌之隔的儿子。 “我不沾染?你什么事都把我摘开,以为这就是对我好,你在朝里干的那些事有一日东窗事发,你以为咱们一家有谁跑得掉?”周承钧也带了些火气,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算了,我不和您老人家吵,反正苏常年那个蠢货已经死了,你以后安安分分当你的首辅,我想皇帝也没理由动你,那张氏接二连三来烦你,你不用管,我找个由头进宫去见见她,让她别再乱动不该动的心思。” 父子俩都是一阵沉默,周孺彦头疼得厉害:“这个女人胆小如鼠又野心勃勃,还久居深宫,平日里见不了碰不到,我还真暂时拿她没办法。” “这有什么没办法的?”周承钧不赞同地看了父亲一眼:“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子,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也不过是为先帝生了个皇子,若父亲真想做什么,交给我便是。” 说罢,他又不耐烦地往后一靠:“话说当时你都想好了和张氏合作,在先帝死后将小王爷推上皇位,也为此做好了准备,将朝中之人都换了亲信,又将那些和你作对的都借苏常年的手赶了出去,怎么最后还是让那个草包王爷当了皇帝?” “我以为小王爷虽小,却是先帝唯一嫡子,皇位怎么说也是他的,谁能想到先帝临终会把皇位传给愉王。” 第97章 周承钧嗤笑一声:“父亲,你这些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就没意思了,你早就知道先帝会把皇位传给愉王吧,并且试过劝说未果,所以才做了一系列准备打算改遗诏,你不许东边接纳长虞战火里逃出来的流民,不就是为了逼他们上京讨说法,顺便制造混乱,方便你浑水摸鱼换了新帝吗?” “愉王再草包,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王爷,他登基,你不好把控,所以你想把这个皇位撬给小王爷,一个五六岁的皇帝,再加上他有贼心没贼胆还蠢的老娘张氏,到时候孜须就是你说了算,你想行什么政令就行什么政令,你想把皇帝教育成什么样就能把他教育成什么样,这样一来,你的权臣就当得非常过瘾了。” 等周承钧将这些话全部说完,周孺彦的脸色早就黑了好几个度,他猛地一拍桌子:“逆子!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不好意思啊父亲,把你戳穿了,别生气,我来找您有另外的事,您要是不想杀了张氏永绝后患,让她再也不能把当初你们的勾当说出来,要不就带上她再造一次反把皇位抢了吧。”周承钧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在说今晚这茶还不错,完全没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人该有的表现。 周孺彦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你这是又想做什么?” “你不告诉我都做好准备了,临门一脚反水没动手,我就不告诉你我想做什么,毕竟真要说出来,能气死您老人家。”周承钧满不在意摆摆手,走了。 — 养心殿的烛火已经烧到了末端,李祝酒睡在床的一侧,拿着帕子仔细给贺今宵擦着脸,嘴里小声嘟囔:“也该醒了吧贺今宵,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再不醒我就揍你了。” 他威胁似的扬起拳,距离贺今宵的脸只有几公分的时候堪堪停住,然后以握拳的姿势轻推了两下这人的脸颊。 “还不醒,还不醒。”推一下,他就说一句,自顾自玩了一会儿,内心又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被子下,李祝酒挪动着身子靠近贺今宵,最后将头靠上了后者的肩膀上,不敢太用力,把弄到这人伤口,只轻轻贴着,蹭了蹭:“你快点醒过来吧,贺今宵,我想你醒过来,和我说说话,斗斗嘴,帮我看看奏折,在我没招的时候给我出出主意,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 李祝酒仰起头,看着贺今宵惨白的唇瓣,又百无聊赖用食指去戳,看着那唇瓣被他扒拉开,又放开手,自动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鬼使神差的,李祝酒撑起上半身,在贺今宵唇上落下一个清浅的吻,然后他感受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暗骂一句:“没出息。” 他又尝试着舔舐贺今宵的唇,描摹这人唇的形状,然后从两片唇间探进去,但是齿关紧闭,他撬不开,于是李祝酒粗鲁地一手捏住贺今宵的下颌,迫使他打开齿关,滑舌长驱直入,笨拙地吻了起来。 在李祝酒看不到的被子下,贺今宵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第84章 残兵败将 吻了一阵, 李祝酒才泄愤似的放开贺今宵,正要挪开身体睡觉,忽然被子下贺今宵的身子轻微动了动, 然后后者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抬手, 搭上了李祝酒的后背,他声音很轻,虚弱又沙哑:“酒, 酒哥。” 这道声音将李祝酒定在原地,他维持着撑起身子要挪开的动作, 胸膛还轻轻压在贺今宵肩上,就那么呆了一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眼中近乎迸发出了细碎的光,声音也有些不稳:“你,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贺今宵正想回答,李祝酒又着急忙慌接着问:“饿不饿,渴不渴,你觉得还好吗?伤口是不是很痛,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算了, 我去叫御医……”他说着就要翻身下床,被贺今宵攥住了手腕, 后者唇角勾起, 眉眼一弯:“你那么在意我, 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这话简直就是屁话, 李祝酒都要担心死了好吗? 但是就那么被人戳穿, 他难免羞恼,眼一瞪:“你别想太多,我也没有很在意你。” “是吗?”贺今宵的声音还是很虚弱,紧接着这人猛地咳了起来,身子都开始颤抖,惊得李祝酒赶紧将贺今宵扶着坐起来一点,在这人背后垫了个枕头,又轻轻给他拍了拍顺气:“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叫你逞能!” 李祝酒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紧张和陡然严厉许多的语气,只是眉目焦灼地盯着贺今宵,直到贺今宵假模假样捂着胸口又咳了两下:“咳咳,咳,谁刚才说没有很在意我来着?” “……”就无语,李祝酒眨巴了两下眼睛,想发火,想骂人,最后都忍了,只是倔强地把脸偏向一边:“神经。” “你先躺着,我去派人叫御医来给你看看,你那天伤得太重了。”李祝酒说着要下床,被贺今宵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腰,顺势还将脑袋也放上了他肩膀,这人忒不要脸地嘟囔:“在意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什么关系了。” “你放开我。”李祝酒想掰开这人的手下床,但手已经放上了贺今宵手腕的地方,又不敢用力,因为手心的触感并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交缠的绷带。 他放软了声音:“我没不好意思,只是你昏迷了那么久才睁眼,不让太医来看看我不放心。” “那你让拾玉去叫,你在床上陪我躺着。” “不吃点东西吗?”李祝酒有些担心贺今宵的身子吃不消,毕竟这人昏迷期间,除了药和一些汤以外什么都喂不进去,眼下终于醒了,得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才好。 “我觉得脑袋好沉,我好累好困,不想吃东西,就想躺着,你陪我嘛,好不好?” 这人再继续撒娇,李祝酒是真要缴械投降了,于是他不管不顾下了床,吩咐拾玉和四喜一人去叫御医一人去唤膳食。 等再回床上,贺今宵双眼又快闭上了,李祝酒担惊受怕了几天,眼下就是惊弓之鸟,看他这样子,赶紧出声:“别睡,你撑着等吃点东西再睡。” 贺今宵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漂亮脸蛋在斜上方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漂亮小嘴正在叨叨,于是他又笑了,懒洋洋张开双臂看着李祝酒。 夜更深了,月亮隐没进了云层,羞羞答答只露出边角,下方的密林几乎黑成一片,只有火光缭绕。 林子里尘土飞扬,吸一口能呛死个人,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又腥又燥,原本震天的厮杀声和喊声已经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只剩下悲鸣和呜咽,昏暗光线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士兵和残缺的战马,血液从创口处汩汩流出,浸湿了身下的黄尘和泥土。 厮杀的双方阵营早已分出胜负,且兰一方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士兵见了血,兴奋得似鬼魅妖魔,个个挥舞刀剑冲包围圈里的战败方挑衅。 而那包围圈中央,全是些残兵败将,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只剩下一只眼睛,有的只剩下一只耳朵,更有甚者,有人头颅上都插着箭矢,为数不多的孜须士兵背靠背,用颤抖的手握住残缺的武器,用一种慷慨赴死的仇视眼神怒瞪着围着他们示威的且兰士兵。 残兵中央,一个满头满脸是血的中年人已经看不出本来面貌,脖子以下,战甲几乎早已被销毁殆尽,身躯上遍布伤痕,深处可见白骨,浅处皮肉翻飞,模样恐怖。 但是陆仰光似乎感觉不到疼似的,他左右看了看将自己护在中间的那些士兵,一股油然而生的悲怆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在这个夜晚。 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快如闪电,乱如细麻。 从缴获且兰军机要攻寿天,到收到寿天求救信,一切都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也迷惑了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让他带着这帮兄弟共赴黄泉,徒留下南宜城中的守卫,还不知道能不能抵挡住凌云的进攻。 而他作为一个做出了错误判断的将领,作为一个断送了在场所有孜须士兵前程和性命的罪魁祸首,死到临头,居然没有一个人怪他。 陆仰光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眼眶止不住发酸发涩,有一层雾气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睛,面前的景象更模糊了,他胸腔剧烈起伏,他恨不得这些士兵怪罪他。 在且兰士兵胜利的叫嚣中,陆仰光失声哭了出来:“是我对不住大家,弟兄们,是我对不住大家,我有罪,我没有察觉这是一场阴谋,害大家中计!我万死难辞其咎,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苍白到认罪和认错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见主帅如此,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眼含热泪,片刻后,左肩漏了个打洞随便抓了把土搪塞住的副将啐了一口:“陆将军!你别说这种话!凌云诡计多端,本就防不胜防,上了战场,云波诡谲,胜败都只是一念之间,你现在怪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今天大家要么杀出去,待来日重整旗鼓报仇,要么就死在这里,英灵不屈!” 陆仰光心情还是很沉重,不管怎么样,造成今晚这个局面,他有很大的责任,他叹息一声:“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就好了,如果不是我轻易被陷阱迷惑,大家也不至于……” 第98章 “将军!请不要自责,”一个士兵大吼,急切道:“中计怪自己没能提前察觉,败了怪自己不能再运筹帷幄一点,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副将说的对,要么杀出去,要么死在这!” 看了好半天戏的凌云鼓起掌来:“要不是在打仗,我还以为你们在说相声,还挺有趣。” 这话惹得孜须士兵个个瞪大了眼珠子,恨不得将那眼珠子化作弹弓劝射在这人脸上,副将脾气爆,一听就来劲:“兄弟们,他娘的到了这一步,咱们就剩下半条烂命!懒得听他在这逼逼赖赖,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拼了!咱们孜须人,谁也不是孬种!” 陆仰光深受感召,提起武器:“杀!拼了这口气,换不了一条命,也要他们掉块肉知道疼!” 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导致了眼下这个困局,既然不能破局,那便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凌云见这些人突然涨起来的士气,敲了敲脑袋:“瞧我这记性,许久不打了,想为这次会面准备个见面礼来着,这一晚上忙活的,都给忘了。” 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孜须士兵们全都定在原地,不知道这个邪气的对方将领又要搞什么鬼。 萧卓白了凌云一眼,净是搞些下三滥手段,一点都不光彩,是男人就该真刀真枪摆到台面上来,也不知道王到底看上这傻逼哪里,非要把公主许给他。 “你们就不好奇吗?寿天来的求援信,为何会有货真价实的太守官印?又为何你们星夜奔驰,到了寿天却发现没有异常?”凌云坐在马上,调转马头让开了一条小路,尽情欣赏着面前这些败将的脸色。 陆仰光几乎咬碎了牙,从齿缝里蹦出来一句:“你到底搞了什么鬼?” “别着急哦,稍等片刻。”凌云击掌三下,面带微笑:“死前送你们一个明白,不做糊涂鬼。” 于是那条小路上,两个士兵压着一个仪容不整,泣涕涟涟的老头走了上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寿天太守,陆仰光认得。 众人惊惧,就听凌云残忍地说出了后面的话:“没办法,又不是所有人都有骨气这种东西,我才到城门前一威胁他,他就乖乖开门让我进去了,我说要写信,他就乖乖把官印奉上了,明年七月半报仇记得认准这张脸。” 原来是这样,陆仰光近乎无声地痛哭起来,他为之坚守的东西,是别人随手可弃的东西,所有才有凌云顺利设了这个计,所以他们今夜才不得不魂断于此。 不是他轻信于人,而是自己人也跟着别人一起骗自己人。 是他忘记了,家国危难之际,不屈的傲骨是和软烂的膝盖共存的。 萧卓嗤笑一声,扬扬手吩咐人将那个不要脸的太守压下去,看凌云的眼神更嫌弃了,妈的他最烦小人,还是骑在自己头上的小人。 见效果到了,仅剩的孜须士兵都被这真相弄得又恨又无能为力,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迷茫和无助,凌云抬手:“杀了他们。” 几日后,一封战报被快马加鞭送进了皇宫。 李祝酒从山一样的奏折里抬起顶着黑眼圈的眼睛,接过战报,打开一看,咚一声整个人掉到了地上,这动静把陪在一边打盹的贺今宵吓醒了,他扶起李祝酒:“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你这么紧张。” 拾玉也从没见过皇帝这副样子,瞬间吓得六神无主,声音都抖了:“陛下,可是有何要事?” 李祝酒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尖都在颤,他喉结滚动,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那信。 为了保证长虞之战的覆辙不再重演,李祝酒从派出陆仰光和张寅虎起就下了命令,军情战报送进来直接呈送他这里。 可是眼下,他有点不敢面对这信里写的每一个字,贺今宵也拿过那信件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沉。 气氛肃穆,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陆靖平从外面小跑进来。 “陛下,我阿爹最近有来信吗?他总是从不写家书,害得我每次想知道他的消息都得来问您。”陆靖平说完,发现皇帝和贵妃都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陆靖平感觉心有点慌:“我,怎么了吗?” 第85章 无人可用 李祝酒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咽不下吐不出,四肢都麻木了,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他看着陆靖平, 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那么看了一阵,手腕上搭上来一只手,贺今宵捏了捏他的手腕:“迟早他会知道的。” 李祝酒眼眶泛酸, 声音哽咽:“你,你父亲……” 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颤抖着递出那封信。 刚才还笑意盈盈的陆靖平此刻完全收敛了神色,见皇帝这副样子,这番言语, 立刻就猜到肯定是父亲遇到了什么事,也许是战场失利,或者直接是受了重伤,所以陛下才这么沉重。 他上前接过信,快速看了起来,看着看着,陆靖平的手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面前的那些文字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晕开的墨迹。 陆靖平咬紧牙关:“不可能的, 这不可能,我爹不会死的, 绝不会!” 泪水无声地滑落脸庞, 他死死抓着那封信:“他一向都是个稳扎稳打的人, 打起仗来总是很保守不愿意犯险, 他怎么可能会中伏, 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 李祝酒看着陆靖平这副样子,心酸得说不出话,此时此刻,任何话都显得过于轻飘飘,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一个刚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别开脸:“你下去吧,回府休息几天,调整一下心情,陆将军的尸骨……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了。” 少年人一双眼睛都没了神采,豆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他傻站了一会儿,攥着信疯跑了出去。 路过门口,将四喜撞了个趔趄,后者捂着摔疼的屁股:“陆靖平你又发什么疯!”结果这一吼,撞上陆靖平转头时那双含泪的眼睛,他哑口:“你,你怎么了?” “算了,撞了就撞了,我不与你计较,你,你哭什么?” 但四喜最终没有得到回答,他看着少年脚步踉跄着跑远了,背影仓皇又失落,像是失去了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四喜愣愣进了书房,就瞧见皇帝和贵妃都是一脸沉重。 那一瞬间,他心里立刻就有了个很不好的猜测。 李祝酒心情相当沉重,他打发了四喜和拾玉,关上了御书房的门,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叹气,心里百感交集,脑子乱作一团。 贺今宵就在一边沉默地陪着,不发一言,定定地看着那个低垂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好几次抬起手想摸摸李祝酒的脑袋以示安慰,最终都放下了手,等着李祝酒自己缓和好情绪抬起头来。 终于,李祝酒满眼通红抬头,脸上的表情近乎茫然和自责,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人:“贺今宵,你说是不是……” “不是,”贺今宵想也没想,率先否定了这个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李祝酒愣了一秒:“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我知道,”贺今宵这才揽着李祝酒的肩膀,将人摁进了自己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怀中人的背,放缓了声音:“派陆将军出征西南,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时南北都生战事,陆将军作为一个和且兰正面对抗过的将领,他有经验,还有沉稳的性子,是最合适的人选。陆将军为孜须抵抗了且兰那么久,是英雄豪杰,他的死我相信孜须上下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感到难过和惋惜,但是,这和你没有关系。” “你是一个帝王,知人善任,处理大小事宜是你的责任,你可以为了失去一个将军而感到难过,但绝不该去自责当时的决定,因为派他出征西南已经是当时最好的决定,李祝酒,别觉得这是你的错,这是天意的错,是挑起战乱的且兰的错,但这不是你的错。” 李祝酒听着听着,越来越难受,他眼角溢出一点泪,慌忙垂头靠在贺今宵肩膀,胡乱地用脸磨蹭这后者肩膀,擦了个干干净净,其实只是掩耳盗铃。 下一秒,贺今宵将他推开一点点,双手托住这人的脸,大拇指轻轻抹去李祝酒眼角的泪:“难过就哭一下,我又不会笑话你。” 李祝酒无奈撇开头,一滴眼泪从眼角轻轻滑落,那个老实巴交的将军,再也回不来了。 陆仰光在西南中伏身死一事,盛京上下很快全都知道了,满朝大臣人心惶惶愁眉不展,这是孜须折在且兰手里的第二个武将,而当下,孜须已经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出战了,若是且兰一路向北,那以他们现在的势头,很快就能夺了孜须半壁江山,最后直指盛京。 到那时候,举国将乱,不管是平民还是权贵,全部都会沦落为丧家之犬,任人宰割。 是以这日早朝,李祝酒从所有人身上感受到了这份焦躁,从收到陆仰光战死的信息开始,他就一边难受一边担心,难受一位老将身死,担心没有人可以接替这个位置。 第99章 他坐在龙椅上,眉头都快拧成麻花:“陆将军战死沙场的噩耗,朕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朕为此感到极度悲痛,但同时,另一件事也迫在眉睫,那就是朝中没有什么有资历的老将了,而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所以今日朕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派谁去南宜顶替陆将军坐镇?或者说,是否有人毛遂自荐?” 此言一出,下面炸开了锅,纷纷讨论起来。 “且兰主帅到底何许人也?竟然连斩我军两位主帅!先是常胜将军顾乘鹤身死贼手,现在又是陆将军!哎,这二位都不是凌云敌手,那我孜须根本再找不出别人可以一战了!” “依我看,张将军尚可一战,但是张将军在北方,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眼下朝中那些个武将,都没有过做主帅的经验,这要是派出去,岂不是白白给凌云练手了!” 下方讨论的声音并不小,李祝酒全都听进了耳朵里,这些杂七杂八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没办法。 早朝开了三个时辰,结果想不出个法子来,只好暂时搁置,李祝酒挥挥手:“既然今日没商量出个结果,还请诸位爱卿回去再好好想想,这件事必须尽快想出对策,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孜须将很快就是凌云的囊中之物了。 说罢,李祝酒又想起另外一个不能有差池的事情,看向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周孺彦:“首辅大人,不知你的土地改革在南方试行得如何了?” 周孺彦行礼,道:“回禀陛下,已在南方几座城池试行了半月,目前收回土地五十万余亩,采用免除地主及其子孙十代终身徭役的补偿政策,目前看来并没有受到排斥,同时,臣将这些土地直面农民出租,收取他们原先供给地主一半的田租,已经租出了三十九万余亩,收缴田租无数,臣已经记录在册就等着上呈陛下揽阅。” “效果这么好?”李祝酒奇怪了,这些地主难道是傻子吗?就吃口大饼就将自己占据了那么多年的地双手奉上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李祝酒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周孺彦:“果真如首辅所言?” 周孺彦神色肃穆恭顺:“陛下明查,臣万万不敢诓骗陛下!臣还有话想说,还请陛下恕臣先斩后奏之罪。” 果然,李祝酒就知道这个老头不会这么老实,干了点实事就又想从他这里捞点好处,这次更过分,先捞了再奏报。 他心有不满,但是表面还是沉稳:“说吧。” “陛下既然认可这政令的成效,臣也早就觉得这改革可行,是以,臣在几日前,已经命下面人逐步在各个城池推行政令,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效果,此番先斩后奏,还望陛下恕罪。” 李祝酒觉得这个政策能推行出去就很离谱,他想不通这些地主为什么同意这个一看就亏本的买卖,但是周孺彦那么胸有成竹,看起来就是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试行的城池,在拟定之初,周孺彦全部都给他看过,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看见效果这么神,他是真觉得哪里不对。 怪异的感觉就积压在心里,他直觉不对,但暂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他觉得周孺彦一定隐瞒了些别的什么,让这个政令推行出去表面看起来一片祥和。 “首辅大人既然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那便罚俸一年,小施惩戒。”李祝酒随口道,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找人去好好查一查,不能安于表面的平静。 周孺彦乖乖领了罚,早朝便散了会。 下朝后,李祝酒和拾玉一前一后,慢悠悠晃荡在御花园里,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顶替陆仰光的人选,一会儿又是周孺彦那个收效堪称不可思议的政令,整个脑子都要乱成一团麻了。 走着走着,前面不远处的秋千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挪动着自己的屁股调整位置,最后终于把屁股放到了秋千座椅的中央,两只小手紧紧捏着秋千绳用力地晃,但是他太矮太小,腿实在太短,人一坐上秋千,双脚就离地好远了,够不着地就使不上力,所以挣扎了半天,秋千除了轻微抖动了两下以外没有摇动的痕迹。 拾玉看了一眼就诶哟一声:“这这,这些个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小王爷一个人在这里荡秋千,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他们有几个脑袋够掉!” 他小跑着就要上前,被李祝酒拦了一下:“这是不是先皇的孩子?我的……侄儿?” 拾玉满脸担忧:“哎,是是,陛下……” 话没说完,李祝酒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那孩子正低着头看脚尖,攥着秋千绳的指尖都泛白,看得出来特别用力,但是又无能为力。 走得近了,那孩子都没察觉身前站了人,李祝酒观察了他一会儿,径自走到小孩身后去轻轻推动秋千。 那小王爷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惊喜扭头,正对上一张漂亮的脸,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扑闪的睫毛如蝴蝶振翅,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小嘴先是一抿,然后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皇叔。” “嗯哼,”李祝酒随口应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玩,贴身宫女呢?” “我把他们都甩开了,自己跑出来玩的,不甩开他们娘亲不让我出来玩。” “为什么?”李祝酒有些好奇,这宫里就那么一个小王爷,难道不是应该宠上天吗?怎么出来玩一下都不行。 “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但是如果你陪我放风筝的话,我就告诉你。” 第86章 我愿出战 小孩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李祝酒自然不以为意, 但是他垂头看见小孩那双充满希冀的,亮汪汪的眼睛,就不想拒绝了, 于是他回:“好啊, 那皇叔带你去放风筝,你喜欢什么样的风筝,我让人给你做。” “为什么不是皇叔亲自帮我做?”小孩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李祝酒:“是不是你不会?” 李祝酒当然不会,他从小喜欢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手办, 玩具模型,家里刚好有点钱,他爸因为常年在外忙生意几乎不管他, 只能把他丢给保姆,为了填补作为一个父亲缺失的责任,就不断给他买喜欢的东西,家里有一个六十多平的房间是他的玩具储物间。 不过后来长大了,那些玩具就随着当年那个小小的孤单的影子被锁起来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打开过。 所以他从来没有玩过风筝,更别提做一个风筝。 他很诚实地点点头:“虽然我不会, 但是你想要什么样式的我都能让手底下人做了给你。” 拾玉闻言躬身上前:“哎,是, 不知小王爷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奴才虽然蠢笨,但进宫前是个匠人, 手巧, 但凡小王爷能想到的, 奴才保管能给您做出来。” 小王爷的眼睛更亮了, 他嘴巴都张成了圆形:“真的吗?” “奴才不敢欺骗小王爷。” “我要超级威武的大老鹰!要有花纹的那种, 要很凶,有尖嘴的那种!”小王爷兴奋过了头,从小习进骨子里的束缚和教养暂时被遗弃,他拍着手蹦起来开始形容想要的细节:“它的翅膀要很大很大!爪子要特别锋利,它的鸟喙要带钩的……”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往御书房去,拾玉边走边附和,将这些要求一一记在了脑海里。 李祝酒原本以正常速度走路,但是他察觉到身边的人总是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个嘴快喊了声:“矮冬瓜。” 换了个白眼,李祝酒放缓了脚步,小王爷规规矩矩跟在他身边走,走着走着,李祝酒察觉到手心一阵痒,他垂头一看,矮冬瓜兴奋劲已经缓和很多,目视前方认真走路,但是小手暗戳戳地往他手心钻。 很奇特的感觉,小猫挠痒似的,李祝酒不动声色,任由那只小手钻啊钻,好不容易贴近了手心,但走路一晃又滑落下来。 他心里好玩,不拆穿,也不主动,就假装没有感觉到。 终于在滑落了几次后,小孩软绵绵的手指抓住了他的两个指尖,抓得很紧,指尖都泛白。 李祝酒终于不忍心再逗弄人,张开五指将那小手拢在手心里,跟小猫爪子似的,特小,一点不敢用力抓,察觉到回应的小王爷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小耳朵尖瞬间变红,故作镇定,实则脚下的步子都有点飘飘然了。 拾玉给小王爷画了个十分威武的大老鹰,棕褐色的羽毛,黑灰色的鸟喙和青黑色的鸟爪,活灵活现惟妙惟肖,李祝酒再次感叹皇家严选不愧是好东西,这画技放到现代随便卖个五位数肯定不是问题,但是拥有此等牛逼水平的人,居然只是个小太监! 那老鹰风筝做好,拎起来一比划,几乎有小王爷那么高,把小孩兴奋得完全顾不上摆谱,抱着那风筝围着桌子跑了好几圈,吓得拾玉在后面转圈圈追人,生怕小王爷摔了磕着碰着。 皇宫里有很多宽阔的地方,秋日的晌午,日头不晒,正好有风吹拂,放风筝再适合不过。 第100章 李祝酒就陪着矮冬瓜在皇宫里疯跑,矮冬瓜牵着风筝线,看着老鹰在天上飞,李祝酒害怕他摔跤,握着矮冬瓜的手腕操纵风筝也看顾小孩。 小孩的精力毕竟太有限,玩了一个时辰后,直呼累,李祝酒只好带着人坐到树荫底下休息,他又是看孩子又是看风筝,配上这副久病的身子,累得气喘吁吁,两手往后撑着大喘气,这动作被矮冬瓜学了去,有模有样地也这样撑着,甚至学李祝酒大喘气。 那精美的老鹰风筝就放在小王爷脚边,他的视线一瞬不瞬落到上面,像是一刻也不舍得移开。 “饿不饿?皇叔带你去吃东西。”李祝酒偏头问,却见矮冬瓜变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明明还笑得那么开心,这一秒看着风筝的模样已经是垂头丧气。 他伸手薅小王爷的头:“矮冬瓜,你怎么了?” 小王爷极度不服气,双手握拳就去捶李祝酒:“你才是矮冬瓜,你才是,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你高很多很多很多!” “那你现在也是矮冬瓜啊,我又没说错。”李祝酒一点欺负小孩的自觉都没有,乐得不行,从穿书以来,他还少有这样的轻松时光,眼下周遭无别人,就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他难得如此放松。 调侃完,没有得到回答,李祝酒心里一紧,以为小孩生气了,扭头一看,就看见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怎,怎么了?”李祝酒第一次欺负小孩,没轻没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戳到他哪根神经了。 那双眼睛看他看得相当专注,盯了好久以后才缓缓眨动了两下,而后,他听矮冬瓜声音很轻很轻地问:“陛下,我可不可以……”后面的话像是很难为情,这小孩没有说出口。 李祝酒注意到,这一次矮冬瓜没有叫他皇叔,而是换了“陛下”这样很官方的称呼。 他也坐直身子,认真问:“可以什么?不是很难办到的事,我想我堂堂九五至尊,应该什么都能替你办到。你都叫我陛下了,那朕给你这个白日梦成真的机会。开始许愿吧,矮冬瓜。” 李祝酒牛逼是这么吹了,逼也装舒服了,但是说完就有点没底,万一小孩子发挥奇思妙想,要干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那他刚吹完牛不就得打脸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同时,一声小小的,轻轻的,如同半睡半梦间掠过耳畔蚊呐似的声音响起。 “我可不可以,叫你一声父皇,你和父皇年轻的时候长得好像。” 李祝酒觉得脑袋被人狠锤了一下,瞬间呼吸都紧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地道:“就这么个小要求?” 他想起了那个在他家大得像迷宫一样的房子里穿梭的,孤独的小小背影,他爹虽然活着,但是长年累月见不到人,每一次在那个房子里和父亲再见面,都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参观景区时偶遇一样陌生,李祝酒没想到,穿个书也能遇到自己的翻版,简直又好笑又心酸。 矮冬瓜特别严肃认真地点点头:“可以吗?” 李祝酒不再多话,用可以一把抓住篮球的手,一把扣住矮冬瓜的脑袋直直戳进自己怀里,非常粗鲁但克制了力道地拍了拍小孩的背:“可以,以后只要皇叔还在,就像你爹一样管你,你想偷偷叫多少声都可以,但是咱们约定好,只能在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说悄悄话的时候才可以,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可以。” 矮冬瓜到底还小,先是郑重点头,然后疑惑地问:“为什么有外人在不可以?” “因为你的母妃是个女子。” 小王爷暂时还不理解,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得到了应承,于是小脸红扑扑的,心跳飞快地叫了一声:“父皇。” 那声音小得像是气音,扫过李祝酒耳畔,弄得他心脏酸软,抱着矮冬瓜的手又用了一点力。 两人都没再说话,李祝酒就静静听着矮冬瓜又小小叫了好几声,一一应了,越听越难过。 好半晌后,矮冬瓜声音闷闷的:“皇叔,母妃说皇位是我的,但是我不想要,以前不想,以后也是,我悄悄在早朝的时候去偷看过你,远远地看着你,我觉得就像是父皇还在。” 李祝酒瞬间在这句话里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你母妃说皇位是你的?什么时候的事?” “好久好久了,在顾大将军身陨之前,那时候有两个老头轮番来见过母妃,他们总是悄悄说话,母妃不许我听,但是告诉我她迟早把皇位交到我手上。皇叔,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秘密,你会欺负母妃吗?” 李祝酒的思绪倒退,他拼命地回想在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边回:“当然不会,我可是天子,哪有那么小心眼。” 但就在此时,一阵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哎哟,陆侍卫,陛下正在陪小王爷说话呢,您有什么事也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啊!”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同时抬头,就见不远处一个少年人横冲直撞地快步走了过来,步履生风,发丝随风飞扬,只是一张玉面上遍布寒霜,双眼猩红,像是偷偷哭过。 “怎么了?”李祝酒刚问完,就察觉矮冬瓜被陆靖平的气势震慑到了,往自己身侧靠了靠。 陆靖平形容憔悴,但身板还是笔直,他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声音沙哑道:“父亲战死,西南无人愿往,恳请陛下派我出战,我愿为孜须死而后已。” 李祝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 陆仰光前脚刚死在了西南战场上,后脚陆靖平来请出战,陆家就这么一个后人,陆将军就那么一根独苗,尚且如此年轻,若是真在战场上出个什么好歹,李祝酒这一辈子都将寝食难安。 “你知不知道战场上有多危险?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吗?陆靖平,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打仗我另有人选!”李祝酒拔高音量,把跪在地上的少年人一把拽了起来,紧紧攥着这人的手腕:“听见了没有!” 少年人的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泪,他周身因为隐忍而发起抖,攥紧了双拳:“陛下!你何必说这话诓我?另有人选?谁?你告诉我!我知道战场危险,但是我做好了准备!我要去!我要为我爹报仇,我要打得凌云满地找牙,我要让他后悔动了陆仰光,让他后悔这辈子竟敢做人!” 陆靖平眼中的杀气几乎迸发出来,犹如实质,看得李祝酒为之一震,他别开脸:“不行……你是陆将军唯一的儿子。” “没人去,那朕就……” 御驾亲征几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道:“这另外的人选就是我,你一个小孩儿凑什么热闹?” 第87章 将门之后 贺今宵闲庭信步地从后方走出来, 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小王爷一侧,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 “你?”陆靖平刚才被怒气和悲伤冲击的头脑一下就空了, 他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贵妃娘娘是在开玩笑吗?” 一个嫁进皇宫的男贵妃, 跟他说他要带出征西南? 简直荒谬。 贺今宵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陆靖平:“朝中若是当真无人,那我便出战,若要名正言顺, 便以代圣上御驾亲征的名义。” 从陆仰光和凌云对战开始,李祝酒一直就没有放松过, 这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每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在走神,他的心思过于好猜, 什么都写在脸上,这么久以来,贺今宵早就想过无数次帮他解忧,但是一直也没找到个合适的机会,这一次陆仰光战死,又把紧张的局势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贺今宵觉得自己再不提出战的事, 李祝酒这厮可能会御驾亲征。 但就算是眼下提出,李祝酒也是吃了一惊, 他厉声打断:“不行!” 这一次拒绝比刚才还要果断,声音还大, 反应还快。 吼得矮冬瓜都抖了一抖,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要落下泪来, 往贺今宵怀里靠了靠:“皇叔怎么了?” “他担心我。”贺今宵将声音放轻了些, 自以为悄咪咪跟小王爷说悄悄话, 但是全被李祝酒听了去,他不满道:“你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吗?” 李祝酒上火得不行,都没注意到这小孩什么时候和贺今宵那么亲近了? “一个个都跑我面前来逞英雄是吧?轮得到你们吗?”李祝酒一拳砸在陆靖平肩膀上:“一个未成年小屁孩!”后者一时不察,结结实实受了这一下,吃痛闷哼:“皇上!”李祝酒又是一巴掌拍在贺今宵后背:“一个重伤未愈!” “嘶……”贺今宵被这一下拍得够结实,他之前在巷子里受了重伤,这几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走动,没想到李祝酒这家伙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的,不偏不倚就拍在他后背伤口处,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一层细密的汗从脑门渗出来,嗅闻仔细点,甚至能从空气里闻到一丝血腥气,大概是后背的绷带渗血了。 这些动作全部落到李祝酒眼睛里,他斜眼看贺今宵:“不是爱装逼吗?不是爱逞能吗?你怎么不装作云淡风轻?” 第101章 “这点小劲儿……”贺今宵还想调侃,却见李祝酒当真再次扬起巴掌,于是他非常能屈能伸地将脸凑过去一点:“打背没感觉,打脸刚合适,要不你试试?”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表情一顿,拾玉两眼看天,仿佛要将天看出个窟窿,陆靖平的表情持续空白,矮冬瓜听不懂,但是感觉这话说得非常没有男子气概,鄙夷地看了贺今宵一眼,小屁股往李祝酒的方向挪了挪。 李祝酒手停留在空中,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能不能别在人多的地方讲这种骚话?养心殿和御书房还不够你骚吗?” 这话本是谴责,却没想到在场能听懂这话的两个人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天子私房话是他们能听的吗?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贺今宵乖巧地回答:“好了,别生气,你也知道我对且兰有一定了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但是又无人可用,我以代你御驾亲征的名义出战,多哄哄那群老东西他们会答应的,土地变革一事玄妙容易生变,你乖乖待在宫里盯着周孺彦的动作,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制止。” 这话已经说得像是临别赠言了,听得李祝酒又是一阵鬼火,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上那么重的伤都不带疼的吗?怎么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要出战这种话的? 思及此,他脸色又沉了下来:“遇刺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出去浪什么浪?万一真出事怎么办?” 贺今宵还想反驳,就听扑通一声巨响,扭头一看,陆靖平再一次端端正正跪在了地上,眸光坚毅,一脸沉着如水,仿佛只是短短几日,就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人长成了老成持重的大人。 李祝酒心里难受,但语气还是强硬:“你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同意的。” “陛下!”陆靖平急了,还要说什么,就听李祝酒问:“陆将军几日出殡?” 空气凝固了一瞬,少年人眼眶又红了,不远处候着的拾玉也落了几颗眼泪,正从腰间抽出帕子来擦,这陆侍卫从进宫开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蹦哒,原本是个多活泼好动的孩子,此番家里遭变,虽然说破了天是为国捐躯,可于这个少年来说,也只是亲人离世。 半晌的沉寂之后,哽咽的声音响起:“后日。” 李祝酒是在傍晚出宫的,原本平静的天色,在他抵达陆将军府下马车的那一刻开始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小雨。 他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本想淋着雨进去送送陆将军,但是很快头顶就投来一片阴影,他一仰头,看见了油纸伞泛黄的顶。 顾乘鹤曾经是孜须的顶,被奸人所害,陆仰光也是孜须的顶,战死沙场,可能有的时候,气数真的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说不定孜须到他手里,真的要完蛋了。 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像是受到鼓励,迈步朝前。 再次来到陆府,中秋节高挂在门口的大红灯笼变成了白色,抬头就是白底黑字的一个个奠字,将整座宅邸变得低沉压抑。 进了门,演武场正对过去的大堂里,白色的帆挂了满屋,正中央一个白纸糊成的花圈中央又是一个大大的奠字,花圈正前方,一口黑漆棺木摆得板板正正,还没有盖上。 棺木正前方跪了一地人,各个披麻戴孝,或低声啜泣,或昂扬宣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哭悼那个死在战场的将军。 越往里走,李祝酒的脚步越是沉重,再靠近棺木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抬不起腿了。 这次出来,他并没有让人大张旗鼓地通知陆府,也没有搞劳什子天家仪仗,他也不想以什么皇帝的名义出来看一个臣子,只是来看看曾经一起在战火里并肩过的朋友,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者。 贺今宵在门口收了伞,一抬头,看见李祝酒已经走到了人群最后站定,贺今宵相信要不是有君臣之纲的束缚,李祝酒肯定会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跪下去,他微微垂头,五指朝着掌心蜷了蜷,然后整理衣冠,也走了进去。 一行哭得伤心的妇人、下人里,最前端跪得最端正的那位老妇人满头银丝,岿然不动,连一声抽噎都没有发出来,她半侧头问旁人:“平儿还没回来吗?” 旁边年轻些的妇人抹了抹眼泪:“回母亲,还没有。”说罢,那妇人期期艾艾:“平儿到底年轻,也没上过战场,他说要替他父亲,都是小孩子的胡话,做不得真的,陛下不同意也好。” 谁知那老妇人听了竟然一声怒喝:“我陆家的子孙从来不说胡话!平儿能说出要代仰光出战,那便是下了决心的!” 这声音吼得在场的人都抖了三抖,那年轻些的妇人不说话了,又小声啜泣一阵:“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媳胡诌了。”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有人惊呼出声:“啊?你们是谁?” 这声音不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最前方的老妇人瞧见李祝酒和贺今宵,态度瞬间变得谦卑恭顺:“原来是陛下亲临,陆府有失远迎,失礼了。” 陆老夫人说罢就要行礼,被李祝酒急忙拦住:“老夫人还请不必拘礼,朕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只是想默默送陆将军一程。” 左右推脱不过,最后还是全体披麻戴孝地向李祝酒行了大礼才罢休。 半盏茶后,众人散去,灵堂只剩下陆老夫人、李祝酒和贺今宵三人。 皇帝都来了,陆靖平还没回来,陆老夫人一下就猜到了皇帝的态度,但她还是问出了口:“陛下不同意平儿出征,是信不过平儿年轻气盛?” “并非如此,”李祝酒很快回答,他直视老夫人的眼睛:“他进宫以来,朕交给他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毫无纰漏,性子比起陆将军多了些爽朗,多了几分少年气,胆子又比陆将军大些,多了几分杀伐气,朕从不觉得他不能胜任。” “若是不让平儿出战,怕是没有人会出战了。难道陛下要御驾亲征吗?” 李祝酒心里一咯噔,他是这样想过的,他刚才微妙的停顿就让陆老夫人捕捉了去,老夫人摇摇头:“请恕老妇妄议朝政,新帝初立不久,朝局还很动荡。” “确实,老夫人说的是,所以我以为,若是我以陛下之名,行御驾亲征之事尚可。”贺今宵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身边的视线快把他戳成了筛子。 李祝酒正要反驳,只听扑通一声,陆老夫人竟然直直跪在地上,磕头道:“请陛下允许平儿出战!次等危急关头,我陆家责无旁贷!我以陆府主人的名义向陛下起誓,陆靖平若胜,则皆大欢喜,若败……” 那双膝盖跪得笔直,再往上,是挺得板正的腰背,再往上,少年人面色泛白,长发已经在雨水里被淋成了一绺一绺的,贴着耳侧、脖颈,让人十分难受。 来往的宫人时不时看见,只隔着很远小声讨论两句,小王爷也早被太妃提溜了回去,这方天地里只剩下陆靖平一个人,从风轻云淡跪到小雨淅淅。 雨幕里,一双靴子出现了,它踩踏过泥泞水坑,擦过花圃里水淋淋的枝桠,而后停在了面前。 陆靖平的视线往上,看见了一张纯粹的脸,一把绘着锦鲤的油纸伞,然后他听那少年道:“陛下都出宫去了,你在这里跪着做什么?快起来,雨大了好多,你这样淋雨会感冒的。” 四喜说着就去拉陆靖平,但是没有拉动,他只好把伞往这边斜了斜:“陛下也没说你跪得让他满意了他就同意你出征啊,你别犟了。” “我知道,”陆靖平今天难得没跟四喜互呛,只是很平静地道:“我只是想让陛下看到我的决心,想让他心软。” “……”四喜叹了口气,问:“非得去?” 第88章 草芥蝼蚁 “是。”雨水顺着陆靖平的长睫低落, 少年人目光沉着。 “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雨打在伞面上的声响盖过了四喜的哽咽,他眼圈都泛红,面前这个家伙很讨厌, 但是……这个讨厌的家伙同时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那我的棺椁被送回来的时候, 你来盛京街头看一眼吧。”毕竟我其实也没什么朋友,万一没有人来看我,那不是太惨啦, 陆靖平这样想。 下一秒,就见四喜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四角的暗红色布艺缀子, 他递过去:“好吧,那这个给你,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护身符, 可以保平安的。” 那是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说是保平安,所以在他流浪时保佑他遇到了善良的少爷,在长虞之战里保佑他活了下来……现在,他把这个护身符送出去,希望唯一的朋友可以平安从战场上回来,等到那时候, 陛下御赐的糕点他愿意都让给陆靖平,俸禄也心甘情愿被这人骗去一半, 再纵着这人笑话自己是个不长个的小矮子…… 陆靖平愣了:“这个我不能收,你自己留着。”他记得的, 这个东西是四喜的阿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是四喜唯一一个可以寄托哀思的牵挂, 他这次出战, 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说, 要是真的回不来,那这个缀子也回不来了。 “给你你就收着!”四喜瞪他一眼,撑着伞跑开了。 第102章 陆靖平出发那日,李祝酒还是站在高楼上目送,隔着很远,少年人在马背上回头看,四目相对,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就像未来一样不清晰。 “贺今宵,你说我让他一个小孩儿出去打仗,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李祝酒叹着气:“如果他……” “没有如果,”贺今宵伸手捉住李祝酒藏在广袖下的手,细细摩挲着他的手指,轻声道:“不要去忧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要相信他,虎父无犬子,将门之后,他不只是个少年,也是陆将军从小培养起来的小将军,他一定可以。” 得了这话,李祝酒稍稍宽心:“我让洪光斗去查周孺彦推行的政令也迟迟没有回信,我心里一点也不踏实,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就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陆靖平的背影渐渐远了,李祝酒没来由的想起几日前在陆将军府,那个一身傲骨的老妇人同他讲:“若败,则奉上陆府满门性命请罪以告慰亡灵。” 那是多么沉重的相信和希冀,李祝酒仿佛看见无形的重担,全部压在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身上。 — 西南,洪光斗领了皇帝的命令,带着两个家仆跑遍了周孺彦挑出来的试行土地改革的城池,然一无所获。 今天去的这里已经是最后一座试行名单上的城池,进了太守府,他安静吃着茶等侯太守。 没一会儿,李太守穿着一身官袍风风火火进来,两厢见礼,李太守听明钦差大臣的来意,露出一脸迷茫:“土地改革?回收土地?没有这回事啊!” 又是一样的回答,洪光斗尽管已经听过好几遍这个回答,但是禁不住心往下沉了又沉,他叹气:“前不久,首辅大人上书陛下推行土地改革,收回地主手里的土地,以一半的价格租赁给农人,你们这里便是其中一个试点,怎会没收到消息?” 李太守几乎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位刚提上去不久的洪侍郎不是在同一个世界生活,洪光斗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简直如同小儿絮语一样抓不着头绪。 “有这回事吗?但是,下官并未收到任何关于推行政令的圣旨,也没有收到首辅大人的任何命令啊!” 两人干瞪眼半天,洪光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跑了几座城后,他终于确定,周孺彦一定有鬼!这些日子,他明面上借着回家省亲的由头,实则暗地里领了陛下的口谕来查看政令推行的效果,却不曾想,周孺彦给出的试行名单上,没有一座城收到了推行政令的命令!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孺彦仍旧源源不断拿出了钱来供给西南打仗的费用,那么这些钱既然不是从拟定的试行城池里收来的,就必然是来自别的地方了! 李太守先是被吓了一跳,半晌后冷静下来:“下官确实没有收到指示,但是洪侍郎你问的这个,我也许知道一点情况。” “快讲。”洪光斗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周孺彦到底在搞什么鬼,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欺骗陛下,如果他没有用东南这边的城池试行所谓的土地改革,那么他到底是用了那几座城?又为何谎报? “最近这段日子,城里断断续续来了些人,都是从西南过来的,西南正在打仗,因为战乱迁徙是很正常的,下官一时也没有多想,但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一个不对劲的事,这些迁徙过来的人,大部分很快在城里买了宅子和田地……” 他话还没说完,洪光斗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被战火所累而搬走的,大多都是贫民,能吃口饱饭已经是不易,怎会买得起房和地?他们是有钱人,”洪光斗脑中灵光一闪:“他们在原来的地方,可能还是地主!快,去找几个最近过来的人,问问他们原籍是哪里!” 只要能问出来,就能知道周孺彦到底在哪里施行了他的政令。 一通折腾下来,洪光斗已经是冷汗涔涔,周孺彦大概已经是疯了!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更别提这个政令已经在周孺彦的谎报和欺瞒之下骗得皇上已经同意往更多地方推行,一旦在举国上下展开这个不成熟,以错误试点验证出来可行度的政令,那天下将乱!孜须颠覆只在瞬息之间。 试行地选东南还是西南,根本就是两个概念,两种效果。 洪光斗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脑海里已经思考出来七七八八,但只敢在心里祈祷这些全部都是他的推断,也许全都是假的。 — “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贺今宵见李祝酒愁眉不展,恨不得伸手抚平这人的眉心,但是眼下周遭还有别人,只得作罢挠了挠他的掌心:“今天我帮你批奏折,我送你去找矮冬瓜玩,放松下心情。” 李祝酒没那个心情,说起矮冬瓜,他欲言又止看了贺今宵好几眼。 很快他的小动作被捕捉,贺今宵问:“有话想说?” “上次我带矮冬瓜放风筝,他跟我说了一点事情,如果这件事情被查证,背后应该牵扯到了周孺彦和一个惊人的合谋。” “这不是好事吗?我们一直都知道没有他,苏常年就是个翻不起大浪的小鱼,能抓到他的错处是好事。” “可是这件事情,牵扯到了矮冬瓜的母妃,如果真的彻查,论起罪来他的母妃绝对没有好下场,而且这个女人野心勃勃,还又蠢又笨,我真不知道人怎么可以把这两种品质结合到一起的。”李祝酒一边吐槽一边烦躁。 矮冬瓜跟在这个女人身边教习长大,以后还不得长成什么歪瓜裂枣,李祝酒想了想,道:“要不给矮冬瓜找个老师吧,名正言顺地让那个女人不能再教导他,孩子太小,容易长歪。” “当然可以,但是你说的那件事……”贺今宵几乎是在李祝酒说的同时就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试探着问:“不会是小王爷的母妃曾经和周孺彦一起密谋过什么欺君罔上的事吧?篡位?” 这人敏锐得离谱,李祝酒看了他一眼,心想,也许这就是顶级好学生的智商吧,他就才说了那么两句,这人居然已经推断出了个大概。 “是,矮冬瓜提起过他母妃曾经在先皇病危那段日子频繁会见外臣,结合那时候苏常年同尽全力将朝堂官员大换水,把有能力拨乱反正稳定朝堂局势的人全都清出去,再联系苏常年所作所为自己没什么好处,却大大方便了他的老师把握绝对的政治权利,足以说明太妃张氏、苏常年和周孺彦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就能推翻周孺彦所说的苏常年和他并无过多干系。张氏无意中给矮冬瓜说会把皇位双手为他奉上,说明他们曾经商议过篡位。”李祝酒和盘托出,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实际动作,”李祝酒皱起眉。 “也就是说,先帝很可能不是临时改变主意,而是早就决定把皇位给你。”贺今宵察觉到这点,道:“而这个决定提前就被周孺彦等人察觉,说不定还规劝过,但是没有改变先帝的想法,所以这些人才合伙想将皇位撬给小王爷,这一来,太妃得了个皇帝儿子,周孺彦得了个更加听话好牵制的傀儡,直接掌控着母子二人。” 结合种种,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李祝酒点了点头,皇家的水真深啊,淹死几个皇帝皇子的简直都溅不起水花。 这样看来,李祝酒这个皇位确实得的挺悬。 “原来西南逃难的流民不被东南接纳是这个原因、”贺今宵有些唏嘘。 说到这里,李祝酒也终于明白了流民北上到底是为何,难怪他当初刚从盛京出发西南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舍近求远千里奔波,又是为什么东南富庶却不接纳流民,为何不接纳,又为何有胆量不接纳。 “看来当时周孺彦劝先帝改立遗诏未果,于是联合太妃商议用些手段篡改皇位继承人,所以他们就故意搅浑水,让朝堂上下大乱,让西南的流民北上求助,又让他们得不到妥善安置而心生怨恨闹出乱子,这样一来,趁乱换个继承人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贺今宵说完,看着李祝酒:“可怜了那群流民,一路北上死了好多亲眷,又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中差点被苏常年全盘灭口。” 这个混乱的时代,人命低贱如草芥。 就在李祝酒二人弄清楚这一切的同时,太妃寝宫里,一个侍从模样的人站在堂中,模样端得不算恭敬。 “属下替老爷来给娘娘回个话,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前尘往事,烟消云散,做不得数,望娘娘在宫中珍重。” 张氏一听就慌了,陡然站起身,一连推倒了桌上的茶盏、果盘,还有一边的香炉,发出瓷片碎裂的声音,和香炉笨重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至极,燃尽的香料混合着茶水,使空气中弥漫了别样的气味。 她状若疯魔,指着面前的侍卫狂叫:“当初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时过境迁,就用一句前尘做罢来搪塞本宫?休想!哈哈哈哈休想!” 第103章 第89章 先帝嫡子 任由张氏如何状若疯癫, 那侍卫只当空气,略微颔首,回道:“属下只是带个话, 至于太妃娘娘怎么做, 怎么想,和属下并无干系,只是我家主人还有一句话说与太妃听, 若想长命百岁,那便安分守己。”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传话, 这句话一出便是明晃晃的警告了,张氏愣在原地,就像是倏地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 看着侍卫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下子瘫坐在地,任由一地的碎瓷划破了手心,流了一地鲜血,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更加难闻了。 角落里,帘子微动,帘子后, 一张小脸眉头紧皱,从后走出, 径直走到张氏面前,单膝跪地, 去扶母妃的手臂:“母妃, 起来吧, 儿臣去叫太医过来。” 张氏这才像是看见救命稻草, 猛地抓住小王爷细瘦的胳膊, 她边晃边道:“奕儿,你安心,母妃一定把你扶上皇位,什么权柄,什么天下,全都是你的,全都是!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当皇帝,凭什么!他明明就是一个脓包!” 情绪濒临崩溃,什么礼制张氏全然不顾,像个疯子一样冲自己的儿子叫喊:“你父皇也是个神经病,明明你才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居然不把皇位传给你,简直就是该死,活该他临死的时候那么痛苦,奕儿,周孺彦那个混账明明当初和我商议好的,将皇位给你的,眼下换了个草包,他竟然也不挑,就想当做我和他之前的合作没有发生,他做梦!” “本宫不会放过他的,他如果不帮我,我就揭发他曾存谋逆之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人让我不好过,那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母亲,”这些胡言乱语忽然被一声稚嫩的童声打断,小王爷看着母妃眼中的理智渐渐回笼,才接着道:“母亲,儿臣不想做皇帝。” 张氏的神经已经紧绷到马上就要断线,闻言一怔,抓住小王爷的手更加用力,五指都要嵌进肉里似的:“你说什么?你不想当皇帝,可你本该是皇帝,”她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为什么不想当皇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有这种窝囊的想法,这天底下谁不想要这至高无上的权利,谁不想掌握全天下人的生杀予夺!你为什么不想!” 她剧烈摇晃着小王爷,后者觉得自己脑浆都快摇匀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拔高音量:“母亲,冷静!我疼!” 张氏这才如梦初醒,关切地抚摸小王爷泛白的小脸,抚摸他被自己掐得用力的胳膊:“母妃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是母妃不好,奕儿,你不可以有这种想法的啊,你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你本来就该是皇帝,你……” “母亲,皇叔坐在龙椅上,挺好的,我只是个小孩,我不想做皇帝,你不要再挣扎了,也不要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别再和那些人来往了。” 张氏近乎颓丧地坐回地上:“不,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能不想。” 见儿子这个态度,她真的要发疯了,如果当初就篡了位,那么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就是她的儿子,小王爷也不会产生不想做皇帝的想法,全怪周孺彦,全都怪他!怪他临阵反水,怪他轻易背弃约定。 她的手攥紧了,握成拳,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他周孺彦凭什么当做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 偌大的皇宫内,这处激烈昂扬,那处却是奋笔疾书。 李祝酒垂着头,用这辈子最快的看书速度浏览奏折,然后用朱笔在上面飞快写下简短的回复,快如流水线。 一摞奏折批阅大半,他已经头晕眼花,连脖颈都泛酸,正要捏捏肩膀,余光里看见有人进来。 贺今宵走到他身后,非常自然地帮人捏肩捶背:“累了?要不歇一歇,我帮你看看。” “算了,我还是自己看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最近要出事,也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奏疏。” 正说着,他随手拿起一封,上面写着近日城中有好几伙人闹事,惹得城中动荡,百姓惶惶不安,他又往下看了几封,发现一摞奏疏里,竟然有好几封都上奏了这一情况。 不祥的预感加大,李祝酒用毛笔的头一下一下戳着太阳穴:“怎么一下子,好几处地方都起了乱子?” 贺今宵已经结果奏疏看了起来,若有所思道:“而且还都是西南方的城池,要是这乱子闹大了,到时候陆靖平西南边抵御凌云,东北方还要和生乱的人周旋,腹背受敌。往下翻翻,有没有洪光斗写来的?” 李祝酒快速往下翻,在触底时摇了摇头,贺今宵见状道:“我觉得这和土地改革脱不开干系,周孺彦一定做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被他隐藏了。” “可是他除了嘴上说这个政策推行得不错以外,确实回收了些钱充到西南边做军用,如果是改革出问题,钱应该是最先出问题的才对。”李祝酒虽然也早觉得周孺彦有所隐瞒,但是他确实一直也想不通到底是瞒了什么,到什么程度。 他一直都觉得周济民对周孺彦的评价是非常到位的,周孺彦不算个好人,但也不是个坏人。 不算个好人体现在他可以和苏常年沆瀣一气,背地里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很清楚,不是个坏人表现在这人在国库不足之时能慷慨解囊到那个程度。 贺今宵却摇了摇头:“别忘了,他最本质的身份,是一个完全的野心家和政客。” 他放下那几份奏疏:“周孺彦确有些复杂,但是他做所有的事无论是好还是坏,其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施行他自己的政治抱负,他费尽心力掌握权力,慷慨解囊维持国家运行,都是为了他的政治理想,所以他用尽办法也要推行土地改革。” 李祝酒一个头两个大,暂时有点混乱:“可是这几份奏疏并不来自试行改革的城池。” 闻言,贺今宵也是一顿:“确实,这就很奇怪。” 如果发生动乱的地方正好是推行土地改革的城池,那就可以理解是因为百姓不满政令,受到难以忍受的压迫而联结起来反抗,可奏报动乱现象的城池并非周孺彦上交的改革细则里的试行地,那这样看来,这两件事就没有关联了。 李祝酒想了想那几处城池,道:“这几座城池,临近战火,是不是因为战事不乐观,百姓对朝廷有怨言,所以才起了乱子啊?”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更倾向前一种猜测,战火烧起来那么久了,怎么之前那么长时间没出现这种情况,土地改革一推行就有这种情况了?”贺今宵一边摸着李祝酒的脑袋,一边分析情况,半晌他道:“等洪光斗来信吧,我想那时就能知道原因了。也不知道张寅虎在北边怎么样,撤了供给那么久,他竟然还没回来。”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他,我头更大了。”李祝酒幽怨地叹了口气:“当皇帝好累!” 下一刻,李祝酒被贺今宵抱了起来,耳边是这人低沉好听的声音:“今天你太累了,奏折放着明天我帮你批,反正重要的都已经捡出来看了。” 李祝酒瞬间察觉不妙,他一僵:“你不会是想……” “你自己说说,都多久没有和我同寝了?”贺今宵这话说得颇有点深宫怨夫的意思,幽幽地扫了李祝酒一眼,这一眼看得李祝酒尾椎骨发麻,耳朵悄悄红透了。 原本说好浅尝辄止,结果又是酣战半夜,李祝酒完全是累得睡了过去,病秧子这副身子,太不抗造了,把他弄得跟朵娇花似的。 半梦半醒见,他察觉有人在用帕子给自己擦洗身子,但是他实在太困,没有睁眼,只是嘟囔着滚了半圈,靠在了另一具躯体旁,沉沉睡去。 皇城里有人呼呼大睡,西南却有人根本睡不着。 一个时辰前,李太守终于让官兵带了几个搬迁过来的地主问话,洪光斗又是焦急又是担心,端坐上方审视下面跪着的几个人。 “不用紧张,我让大家来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没有别的意思,都请起来坐吧,就当聊聊天好了。” 见顶头的大官态度谦和,来请人的官兵也并没有强制,几个中年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放松警惕,其中一个腰大肚圆的,一见事情并没有往他想的不好的方向发展,骨子里的奸猾就冒了出来,开始套近乎。 “官老爷有什么话问,我等小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道官老爷平素可有什么爱好,歌姬美人,金银珠宝我那庄子里都有……” “打住,打住,本官有正事要问,少来那套!”洪光斗原本就是个严肃正直的老头,一听这话就烦,净搞些没用的,他问:“本官听李太守说,你们都是这段时间从西南来的,从何处来?那边可是发生了何时?” 说起这个,那些个人个个变成了苦瓜脸,竞相吐起苦水来。 “哎哟,我的官老爷哟,您问起这个,那小人可就有话说了!前段日子,城里太守大爷据说是听了皇上的令,裁了好些小吏,那些个小吏多半都是穷苦人家的,没了职务,一下就没了生活来源,隔不久就开始在官府闹事,甚至还聚起来动刀动枪的。” 第104章 另一个接过话:“一开始我们还只是看热闹,毕竟火没烧到自己身上,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可谁知这件事过了不久,官府又下了命令,说是要收回咱们这些个祖宗积攒了十几代传下来的土地基业,用什么劳什子十代后入不纳徭役,一开始啊挺多人不乐意的,后来陆将军一死,那战事更紧张了,那些被裁的也闹得越来越厉害,咱们这样占了地的,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守着土地没屁用,就索性弃了地待着钱财家眷跑了。” 洪光斗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脑门上冷汗就没干过,他脸色黑沉,又问了些具体事宜,才放那几人走。 这会儿夜半三更,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披衣起床,到书案坐下就开始写信。 皇宫里还有人等他的回音等得望眼欲穿。 第90章 起义星火 “那群收租的官兵又来了!” 中部某城中小县, 一个半大小子匆匆跑进家门,冲屋内人喊,吓得跛脚老爹和瞎眼老娘颤颤巍巍去藏床底下的银子, 哆哆嗦嗦摸了半天, 掏出一个只有几个铜板的布包。 妇人凹陷的眼眶溢出泪来:“没天理了,丧心病狂了,地主收了一波租, 朝廷还要再收一波,这是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命啊!” “别哭了, 哭得难听死了,跟嚎丧似的!”跛脚男人啐了一口,一脚踹在女人背上。 接着, 门被轰然踹开,一个又黑又壮的青年背着柴火进来,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大儿子,前阵子在驿站送信,拿朝廷的俸禄,没曾想到一下就被裁了, 全家的收入一下断掉,日子苦上加苦, 刚经历了一次低谷就听县老爷说上面发了命令,要收了地主的地, 再租给农民。 就在一家人愁眉不展的同时, 官兵已经敲响了隔壁的门, 见隔壁农人不配合租田, 摔摔打打, 骂骂咧咧,闹得是鸡飞狗跳血雨腥风。 跛脚爹见自家儿子背着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拳头捏得死紧,一瞪眼:“大毛你要干甚?还不去烧火做饭!” 这跛脚爹不管事,光知道吃喝和打骂老娘儿子,耍点死老头的窝囊威风,哪里知道米缸早就见了底,又哪里知道家里炒菜的油是逮了掉进空米缸爬不起来的瘦干老鼠榨的。 刘大毛听着隔壁的动静,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把背篓一掀,抄起烧火棍就去了隔壁。 这破烂世道都要人死了,还管他妈的尊卑纲常,管他妈的赋税徭役! 就在洪光斗写信快马加鞭送回盛京的那些日子里,从西南到东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展开了大大小小数场起义,这些起义就像蚁穴一样从局部侵蚀这孜须的统治,在各个大小地方聚集了无数群众和官府对抗,和朝堂对抗,只为了求一丝生机。 先是从西南濒临战火的城池爆发了一场由数个地主带头的反对收地的抗争,一伙人直接冲进县老爷家宅里拿人动武要说法,而后又带动了相邻几处城池由农民组织的反抗沉重赋税的起义,抗争的星火一直沿着土地改革的路线一路往北烧,眼见就要烧到盛京附近。 李祝酒被近两日的奏疏弄得天塌地陷直呼完蛋,一道口谕叫来了周孺彦,他捡起几封奏疏砸到周孺彦身上。 “朕说什么?朕说你试行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要立刻停止,结果你自己觉得没有问题就不经过我同意先斩后奏扩展了试行地,现在起义的战火几乎遍布了整个孜须,就要蔓延到皇城,周孺彦,你来告诉朕,这个事情你要如何解决?” 李祝酒虽然早就有觉得周孺彦的改革存在问题,所以也只是同意了在南方几座城池试行,并且前些日子他见了周孺彦汇报的情况意识到这个政令真正在地方实行可能存在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于是暗中派了洪光斗去查,可眼下洪光斗还没回信,改革就已经出了问题,可以说是几日之间,反抗的战火在孜须的地图上烧得星星点点,一时半会儿烧得李祝酒焦头烂额。 周孺彦其实比皇帝早一步知道这个影响,也想过补救,但是这件事实在是发展太快,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应对就已经让皇帝知道。 他双腿打颤跪了下去:“臣请陛下责罚!试行之初确实没有问题,臣才敢自作主张大力推行改革,却不曾想到引来这样的反响,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你是万死难辞其咎,朕现在问你,到处都在起义,你待如何?” 见下面跪着的人迟迟不语,李祝酒接着道:“阳奉阴违的时候你倒是胆子大得很,现在出了事,你必须想出个法子来!” 周孺彦再叩头,大腿都忍不住发颤,事情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这一步,当真是他太心急了,以为用几年时间制定改革就能做到前人没有做到的事,却不曾想,只是走错一步,竟然惹来如此大的灾祸。 或者说,他是想过这个结果的,但不在这个时候,在他的预设中,至少是全国各地都开始推行改革后一段时间,地主手中的地收拢大半,百姓享受优惠田租之后,地主可能不满政令联手反抗,却没想到比起改革大丰收的效果先一步到来的,却是遍布南北的大小农民起义。 周孺彦还垂着头,思绪纷乱,但事情还是得解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道:“既然改革出了问题,那臣以为先停了改革,收回命令,退还田租……” “荒唐!”李祝酒直接打断了这话:“你哄骗朕改革进行顺利,收来的银两早就拿去西南作战之用了,如今要说收回,根本是无稽之谈!” “那便派人前去镇压,小规模的起义就近命官府派兵前往,大规模的起义,从中央派人……” “那你是否想过一个问题,只要是打仗就要花钱,以孜须目前的状况,哪里有钱支撑那么多官兵去平乱?”李祝酒已经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双手叉腰:“况且首辅说得也太简单了,就算有钱,又哪里来人能带头去镇压这数场乱?” 就连那南宜主帅战死后,孜须都找不出人去顶替,眼下内部生乱,又有谁能带得了头? “首辅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朕想你是时候跟我说实话了吧,你这次改革试行,是不是有什么朕不知道的?”李祝酒冷声质问,顿了步子定定看着下方跪着的人。 周孺彦早就冷汗涔涔,两股战战,眼下被皇上的气势震得一哆嗦,也不敢再隐瞒,打算坦白。 但就在他张口的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快拾玉呈一封书信急急忙忙进来:“陛下,陛下,洪……” 话说到一半,拾玉就像嗓子卡了痰,剩下半句咽了下去,他忐忑地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又看看陛下。 李祝酒当即明了:“信给我。” 一目十行地看完,李祝酒一下坐到椅子上,啪的一巴掌盖在信上,力道之大将整张桌子都拍得一晃。 这信已经是洪光斗好几日以前从南方寄出的了,由于全国各地都在爆发大小规模的起义,再加上驿站裁员无数,导致这信件在路上耽误了几日,此刻看完信,李祝酒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来。 信中一一描述了洪光斗此去南边考察土地改革的情况,从试行地与计划书有所不同,再到试行的实际情况以及百姓的反应全都细致表述。 同时,跪在下方的周孺彦已经开始认罪:“陛下恕罪,臣原本拟定的那几个试行的城池后来在实际试行中发现不太合适,自作主张换了……” “你好大的胆子!”李祝酒又气得站了起来,恨不得将食指戳到周孺彦脸上去:“你可知你给朕的名单和实际试行的名单差了多少?试出来能是一个效果吗?周孺彦我看你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你这是欺君罔上阳奉阴违你知道吗!你别以为仗着自己在朝中有些权势,就能骑在朕头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今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你等着满门抄斩吧!” “陛下,请听臣一言,臣确实换了城池试行,但是请您相信臣,眼下爆发的小动乱不算什么,只要压下去,继续强硬地推行改革,等到百姓第一次尝到甜头,他们就知道这个政令也是为他们好,到时候黎民万千,谁不称赞您一句明君,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日子,臣定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都这样了,这人还能说出这句话,李祝酒弯腰去看周孺彦的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只是小乱?你拟定的计划上写得清清楚楚,用东南的城池试行,东南稳定且颇为富庶,最具有参考价值,如果试行效果是好的,那确实证明你的政令可以广泛推行,可是实际上呢?” 周孺彦一双浑浊的眼睛红了,他正要辩驳,李祝酒已经接着道:“实际上你换了西南的城池,而且完全没有告知朕,西南本就在打仗,百姓处在水深火热,饥一顿饱一顿,你这个政令在那边试行,地主收拾细软跑路便是,普通百姓哪有钱买干粮跑路?又怎么会舍得祖祖辈辈留在那里的基业?还不是只能待在原地祈祷战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却没想地主跑了又来朝廷收租,你田租砍半又如何?可那是本就不能果腹的西南民众!” 第105章 李祝酒只觉得胸口发闷,赶紧扶着椅子坐了下来,难怪古代皇帝大多短命,气都能气死人了! “你一开始就错了周孺彦,你竟敢浑水摸鱼,还敢骗朕,你家多少个脑袋掉不完,让你这么丧心病狂,这么肆无忌惮!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饿死在多重赋税下的百姓找你索命?”李祝酒顺手抄起杯子砸到周孺彦身前,那杯子碎片飞溅,弹到后者脸上划出血痕。 周孺彦仍不死心:“可是,可是来年春种了地,来年秋收了谷,百姓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可是他们等得到来年吗?”李祝酒冷冰冰打断了周孺彦的话。 战火中的农人,还没等到今年的秋收,就迎来了新的徭役,去年的存粮早已见底,再缴纳赋税就真的只能吃土了。 说什么来年秋日丰收就是崭新的开始、减少的田租、到手更多的余粮,在当下都过不去的情况下谈美好的未来,难道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第91章 雪狼之王 欺君罔上已经是重罪, 再加上周孺彦的错误改革导致了许多百姓陷入战火,让孜须举国陷入内乱,还搞得整片领土到处漏风还补不上, 形势恶劣到难以想象。 举国百姓无不痛斥, 文武百官无不诟病,无论市井朝堂,骂周孺彦的打油诗和奏疏够给周家阖府铸数口纸棺。 李祝酒一怒之下下令抄了周孺彦家, 将其所有财产全部没收充入国库,一百余口全部下狱。 周家宅邸, 周孺彦失魂落魄地在书房里关了好几天,周夫人每每送饭到门口,还没敲门几迎来一句滚, 搞得阖府上下战战兢兢,没人敢触霉头。 周承钧意识到情况不妙,想到这几日听到的全国各地的起义和自家父亲一只醉心的改制,在心里将情况盘了个七七八八,接过母亲手中托盘,他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 “就是要死也得到午门斩首示众,那里轮得到你在这里饿死?”他不轻不重斥了一句, 将那饭菜放到桌上,冲身后的母亲挥手示意她退下, 才拉了椅子在父亲面前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孺彦不开口, 只是几天里苍老了几十岁, 背都佝偻了, 鬓角爬满银丝, 他双手掩面:“我害了你, 害了我们家,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 “你的改制出了问题?你准备了那么多年,应该各种情况都想到了才对,陛下也给了你出了错停止并弥补的机会,为什么还会落到这个下场?”周承钧不解。 周孺彦此时早已泪流满面,他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对这个聪明绝顶的儿子说了之后,父子俩都是无话可说。 周承钧沉默半晌:“你以为谁都能千古流芳吗父亲?明明你都已经从陛下那里争取了机会,却偏偏要剑走偏锋。” “我不想失败!我筹备了那么多年我不想失败!所以我,我才会瞒着陛下悄悄换了一定可以试行成功的地方……” “人命就是每个人的最低底线,你这样压榨那些贫民,他们能不拼命吧,看来咱们家这次死得不冤,你该庆幸你以前还想过帮小王爷夺位勾结过张太妃。” 周孺彦还没反应过来儿子前一句话和后一句话究竟有何关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来抄家的士兵,那一瞬间,父子俩对视着,一个老泪纵横,另一个面沉如水。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内阁首辅,就在听取唏嘘一片中化作了谈资。 只是皇帝也没给个准话到底是要怎么样,于是虞远只是拿了人没敢动,要知道这可是当朝首辅,几代沉浮,万一哪天又从水底下翻起来了再跟他清算今日的账,那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趁此机会,李祝酒将周党余孽肃清,留下少数有点能耐的贬了官,酒囊饭袋全部没收财产剥夺官职,在位期间犯过事的更是流放充军,也就是这一遭下来,满朝文武不得不看清了这位曾经被多次戏谑的草包文盲皇帝的本质,不敢再看轻他。 但是该解决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各地爆发的大小起义,必须有人去镇压。 李祝酒在朝会上提了这个问题,先是一片沉寂,而后窸窸窣窣开始了一阵私聊,半晌才有人站出来。 正是那之前紧张时期为数不多的正义之士朋继勇,人虽说年纪不算小,但腰板挺直:“启禀陛下,先帝临终前曾受奸人蒙蔽,盛京有些才干的小将全被撤职的撤职,外派的外派,再加周孺彦一下马,受他的鹰犬提拔的那些武将多数是些吃干饭的,已经被罢了,如今京中当真无人可用,臣建议从禁军和附近军营中挑些青年才俊出去镇压起义,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是个法子,但是营中小将都没有调兵遣将的经验,也不知……”周济民话没说完,就被朋继勇恭恭敬敬打断:“周大人所言极是,可眼下这毕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若不如此,就只能由那起义继续发展,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眼下动乱刚起,这时候正是镇压的好时机啊,若是等他们成熟了,怕是再想办法就难了。” 每到这种时候,李祝酒就不得不痛骂一句,张寅虎我草你丫的还不给老子滚回来! 要是张寅虎此刻在盛京,这件事也没那么棘手了,但偏偏不论去了多少信,张寅虎依旧在北方打得热火朝天,战报是有传回的,皇帝发过去的命令是一概不看的,李祝酒要是个纯正的封建统治者,早把张寅虎的头砍了无数次了。 “就这么办吧,这件事交给兵部尚书去办,务必挑些靠谱的人。钱……从国库里抠搜拿一点出来先用着吧,大头不准动,南宜那边不容有失。” 下了朝,李祝酒刚回御书房打算继续打工,就看见贺今宵已经在座位上看信,他走过去抱臂站在一侧往下瞥:“谁来的信?” 贺今宵两指夹着信纸边缘往上一伸,边道:“洪光斗回不来了。” “咳咳,咳咳咳!”李祝酒还没看清纸上写了啥,被这话吓得被自己口水呛到,一只手适时在他背上轻拍,贺今宵边拍边道:“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吓成这样。” 李祝酒好险没被自己口水呛死,黑着脸一拳砸在贺今宵胸前:“这朝上朝下的一大堆破事,我烦都烦死了。” 贺今宵从拍背改成了捏肩,而后扶着李祝酒坐下:“这信应该就是在他回复调查土地改革的情况后面两天回的,只不过也耽搁了所以现在才到,现在到处都是起义,他一个文臣在西南太危险了,还是叫他快回来吧。” “我想过洪光斗是个人才,没想到那么全能,文能当太守,武能镇动乱。”李祝酒一边调侃一边往下看,信中所言,洪光斗上报了改革造成的局面就带着十几个侍卫去了西南,那边正是战火纷飞,这老头竟是一点不怂,到了西南某县,就带着那县上的士兵开始平定周围的起义,据他所言,西南爆发的起义尤其密集,小到几十人的草台班子,大到几百人的预备役正规军,遍地都是,更神奇的是,光是他才到那县的短短两天内,竟光靠嘴皮子说得两个小团体投降归顺了朝廷。 待看完,李祝酒道:“估计我叫他回来他也不会回来,由他去吧。” “北边怎么说?”李祝酒又问,心中疑云重重:“张寅虎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来信,边境也没再有人来犯,我有点担心他追着北戎深入,会不会在那边遭遇不利,又传不出信。” “应当不会,你不要担心。那边的探子不是前些日子才来报说是北戎那边正在爆发小规模战争吗,不过一直占下风的北戎开始渐渐反败为胜了,张寅虎到底是老将,打不过抢不到粮草自己会回来的。” 孜须早就因为国库不足断掉了北方供给,张寅虎打仗只能以战养战,若是败仗打多了捞不到东西便只能乖乖收摊回家。 李祝酒倒是希望张寅虎早点收摊,从陆仰光身死过后,他内心也不安稳,担心张寅虎在北边也出意外。 北戎不是什么喜欢打持久战的部族,张寅虎也不是个磨蹭性子,但是双方居然打了那么久都没各自收摊,也没分出个高低,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至少其中一方在吊着另一方,至于这主动要吊人的肯定不是张寅虎,李祝酒相信,要是可以,张寅虎这厮恨不得明天就砍了北戎王的脑袋拎回来庆功。 那这个拉长对战时间的,就只能是北戎了,可是北戎拉长时间,也就意味着纵容张寅虎在境内劫掠,惊扰百姓,这个行为很是说不通。 想到这里,李祝酒问:“除了北方边境,北戎有可能从远处绕路过来威胁孜须吗?” 这个问题在很早之前,贺今宵就意识到了,但当时他否决了这个可能,眼下被李祝酒问起,回答得很快:“有,但是孜须位于北戎的西南方向,若是直接跨过北边防线进来那便是直面对上,可若是绕远路,几乎不可能,因为绕远路就意味着他们要从西北方向绕路,穿越重重高寒雪山和绵延大山,再向东南方向挺近,一路上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了,孜须和北戎多年抗战,若是北戎真愿意绕远路,早就绕了,我不认为他们会那么做。” 第106章 这边李祝酒正担忧,那边张寅虎日子也不好过。 九十月的天,营帐里已经烧起了火堆,这个时节北戎气候已经冷了,张寅虎带人过来已有几月,从一开始和分散的小部落纠缠到追着这些后退的部落往北逃窜,张寅虎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见一个部落打一个部落,但都是些零散小兵,没有真正触碰到北戎三大部落。 征服北戎,大概是孜须每一个将领的毕生梦想,因为这是一个和孜须颇有渊源,也拉锯多年的部族,从孜须开国以来就和北戎断断续续交手数次,随着双方将才更迭,输赢概率也是起起伏伏。 张寅虎再一次来到这处,难免想起曾作为顾乘鹤的副将来这里征战的情形,以往顾将军在总是孜须赢得多,打得北戎怕了,就只敢躲,认怂,现在顾将军没了,他要将这份压迫延续下去,也让北戎怕,让他们惧! 从来这里开始,小战不断,未尝一败。 一路过来,他以战养战打了许久,长期的胜利短暂冲昏了头脑,让他失去了理智,带着人就想继续挺近一举拿下北戎立下大功。 而就在昨天,北戎三大部落之一的雪狼部首领阿勒堡竟然带人杀了过来,这是真正的北方战斗民族的精锐部落之一,其实力悍勇无比,对骑兵的训练和操控比起张寅虎这个多年老将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阿勒堡一出手,习惯了和之前那些乌合之众对战的张寅虎一时之间并没有做足准备,终于吃了到北方的第一个败仗。 第92章 直逼盛京 “张将军, 喝碗热汤吧。”门帘被人掀开,一个手缠绷带的士兵快步端着个海碗进来。 “将士们情况怎么样?”张寅虎一转身,牵动着肩膀处的伤口, 疼得背心渗出一层薄汗。 那士兵答道:“这边天冷, 又以山丘和平原居多,柴火不好找,受了伤的兄弟怕是有些难熬, 但没事,有将军在咱们什么都不怕。” 张寅虎一巴掌拍在那士兵肩膀上:“好小子!” 他哈哈笑着, 心里却难免地想起来最近收到的信,皇帝在信中言如今孜须局势不大好,全国各地多处爆发起义, 朝中又缺乏可用之人,倒不是他张寅虎吃了败仗就想跑,而是陛下这封信提醒了他,他来这边已经太久,打打小部落确实常胜,可是也并没有真正触及北戎的核心,并且他来这边也确实耽搁太久。 和雪狼王对战的这一败, 让张寅虎理智回笼了些许,再加上信中所提陆仰光之死, 让他心头梗塞,他再不回去, 孜须当真没一个能出战的大将了, 他必须回去了。 再者, 常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 如果现在再不找机会撤走, 也许再等等就没有机会了。 思及此,张寅虎冲那士兵道:“反复下去,让兄弟们好好养伤,咱们在这边耽搁太久了,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咱们回朝!” 那士兵猛地抬起头,似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领了命下去了。 就在当夜,孜须将士拖着伤残疲劳的身体进入睡眠的时候,阿勒堡趁夜带着一队兵马静悄悄往孜须驻地潜进。 第一把火在营帐后方烧起来的时候,孜须巡逻士兵首先发现,开始奔走呼喊,营帐中休息的人窸窸窣窣穿衣起身,阿勒堡已经带人杀了进来。 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胯/下骏马仿若自己的双腿,驾驭起来娴熟无比,雪狼部落的士兵在阿勒堡的带领下围着孜须营帐一边打转一边破口大骂,用尽了人能想到的所有恶心恶毒的词。 张寅虎早就被惊醒,三两下穿好衣服起身,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身上马带伤迎战,冲出去也对着雪狼士兵怒骂。 “草你娘的一群傻逼,趁老子睡觉来搞这出算什么东西?跟他娘的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净会玩些下三滥的腌臜手段!都来你爹手下受死!” 主帅出来坐镇,孜须士兵渐渐稳住心神,和雪狼士兵厮杀起来。 暗夜里,混战中,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冲张寅虎面门,而他并未察觉。 眼看着那箭矢越逼越近,几乎要刺穿他的头颅,破风的嗖嗖之音和森冷的寒意几乎让人感到颤栗,箭矢射中人的前一刻,李祝酒瞪大眼睛,心跳近乎停滞,他紧张到停止了呼吸。 “呼——” 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内心,李祝酒吓得醒了过来,一抹脑门,全是冷汗。 就在他剧烈喘息的同时,宽阔的床榻一侧,另一个身影坐起,贺今宵一半紧张一半关切:“怎么了?” 看人不说话,贺今宵没再问,一把将人摁进怀里,大手抚摸李祝酒的后脑勺,轻声安抚:“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的,梦里都是假的。”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怀里人声音低哑急切地道:“贺今宵,你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可怕的梦,我梦到张寅虎死在了北方战场上,一箭射穿头颅……” 那个梦太逼真了,以至于李祝酒觉得那场景就像是发生在自己眼前一样真实,那箭头的寒光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肯定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每天要上朝,要批那么多奏折,还要担心全国各地的战事,所以才会梦到张寅虎,他好歹也是老将了,肯定没事的,别担心。”贺今宵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却忽然摸到这人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他道:“先把衣服换了。” 窗外已经泛白,快到上朝的时间了,李祝酒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慢条斯理换衣服。 “洪光斗在西南采取招抚政策效果还挺好的,这几日都来了好几封奏报说平乱的事了,事情肯定会一天天好起来的,等战火平息下去一点,再慢慢恢复就是了,你别老是担心。”贺今宵一起起床,一边跟李祝酒说话分散他的担忧:“实在不行,我觉得我也不是不能勉强带带兵。” “你上次受伤都还没好,到底在逞什么能?” 李祝酒一听贺今宵还没死心出去打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瞬间将对张寅虎的忧心冲淡了些。 就在此时,寝殿外来了一道黑影,正和门外守夜的人说话,此时虽说天快亮了,但到底还没到李祝酒平时起床的时间,是以拾玉并没有进屋打扰,那黑影和拾玉说了几句还没走,像是有事要报的样子,他扬声冲门外道:“门外何人?可是有事要报?” 门外两人俱是一僵,很快拾玉回道:“回陛下的话,确有急事!” “那便进来说。” 门外进来一个身着铠甲的板正男人,行过礼后声音急切:“启禀陛下,昨日夜里,距盛京城百里之外的渠州城遭到了进攻,进攻的那伙士兵人高马大,骑术和箭术都相当了得,个个晓勇,听口音是北戎那边的人,只是半个夜晚就已经攻下渠州城,截止攻破城池,他们的主将都未曾露面!” 李祝酒眼前一黑,这天怎么塌了又塌的?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涩:“既然那么快已经沦陷,又是如何传回讯息的?” 如今的战局简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李祝酒太阳穴隐隐作痛,坐到了椅子上边听汇报边思考对策。 前几天他才和贺今宵商议过北戎对张寅虎的态度不对劲,还说要是他们当真绕远路来那就是脑子有坑,先不说绕远路要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是时间也得是走直线从北边过来的好几倍之多,可是没想到他们才刚否决了这个想法,居然就听到北戎攻下渠州城的消息。 那人继续道:“渠州城陷落太快,来不及发出信号,是临近的城池发现情况不对点燃了烽火,并于拂晓送来了军情战报,末将原本不敢打扰陛下休息,但如今情况危如累卵,属实不敢再拖,还请陛下恕罪。” 他说着就要跪下,被李祝酒一个手势止住:“都什么时候还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话,你再不通报,恐怕北戎都要打到家门口了。” 但其实百里之遥,离家门口也不远了,李祝酒深呼吸一口气:“这个时候到达盛京百里之外,北戎怕是很早之前就在计划绕路了,张寅虎一路追着北戎往北去,恐怕也在北戎进攻孜须的计划之中,我猜张寅虎眼下就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北戎肯定会死命托住张寅虎,不让他回援盛京。” 屏风后,贺今宵走出:“确实,至少短时间内张寅虎别想回来了,他就算回来,也进不了家门。北戎半个晚上攻下渠州城,这速度令人咂舌,恐怕他们的目标就是直指盛京,得加强沿路城池的防守,盛京一旦被围,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看李祝酒又在揉太阳穴,贺今宵挥退了那个报信人,蹲在李祝酒面前:“别怕,真到了生死关头,我还是挡在前面,时辰到了,先安心上朝吧。” 李祝酒身子一僵,长虞那一战,贺今宵就是在自己面前咽了气的,他喉结上下滚动:“再遇到生死攸关,别挡在前面了。” 朝堂上,周济民率先汇报近日最新情况。 “前几日洪光斗又招抚两个团伙归入朝廷,有一个小团伙拒不投降,采取了武力镇压,为了杀鸡儆猴,尽数绞杀起义军三千余人及其家眷五千余人,共计击杀人数近万。战火往北蔓延的速度在洪光斗的镇压下得到了减缓,但起义军队伍数量之多,人数之众,仍旧规模巨大,已经按照之前商议的策略挑选了年轻武将前往各处镇压,目前近一点的大概已经到了,远一点的可能还得等几日。” 第107章 “知道了,”李祝酒揉着脑袋,他终于知道电视剧里那些皇帝为什么那么喜欢揉脑袋了,这么多事儿头能不疼吗?他扫视下方:“昨日夜间,北戎神兵天降,突现渠州城并且半个夜晚就攻破了城池,如今盛京已是岌岌可危,不知诸位有何想法?” 下面的那些人也差不多在晨起得知了这个消息,胆子小的甚至已经安排了家眷出逃,此刻经过李祝酒这么一提,全都神色不安。 周济民闻言静默半晌:“北戎能绕那么远的路从渠州城进攻,应该提前很久就做好计划并且出行了,眼下西南由陆将军之子镇守,根本走不开,北方张寅虎又是数次去诏不回,援军无望,臣以为调遣盛京周边军营的守军以及京中守卫、禁军等一切可用之人,统一调度,去一部分往东北方拦截北戎,其余留守盛京护卫皇城。还不知北戎来的是哪个部落,或是几个部落联盟进攻?” 李祝酒摇摇头:“不知,渠州城破,主将都未露面。朕对北戎不了解,谁能跟朕说说?” 台下一个武官打扮的人出列:“回陛下,末将曾跟随顾将军往北征伐,对北戎略有了解。北戎由三个大部落和无数小部落组成,其中以丹沙部落为首,规模最大,士兵数量最多最勇猛,丹沙王数月前病逝,现在在位的是新王颜襚,这位新王的性情末将不知,其手下还有数名跟随老丹沙王征战多年的大将,若是来人是丹沙部,那恐怕是一场恶战。” 在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小了,都静静听着那跟自己生死挂钩的北戎情报。 那武将继续道:“除丹沙外,当属雪狼部排第二,雪狼王阿勒堡,是个酷爱打仗和虐杀战俘的疯子,手下士兵多是和他一样的神经病,传闻……他和他手下的人还有……生吃敌方士兵的恶习,人人惧之。” 不消说了,谁都听得懂,这位也不是善茬,连李祝酒都不自觉的背脊发寒,这他妈的纯纯变态了。 “这最后一个部落,最不喜战争,基本是靠放牧畜养和跟别国交易保障生活,但其实力仍旧不可小觑,往后退五十年,打得孜须先人抬不起头的北戎名将便是出自这看起来最安分,最不起眼的祈安部。” 朝中安静到落针可闻,任谁都听得出来,哪一部单拎出来都是王中王,曾经顾乘鹤在时竟然数次和北戎对抗都打得他们滚回老家当缩头乌龟,而今却是再无一人可与之匹敌。 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一刻,场上的忠臣奸臣才意识到,以往送进皇宫的封封捷报,轻描淡写的几十个字,是何等英勇的战士才能赢得,那个英年早逝的将军,是何等强悍与风光。 顾乘鹤在的时候,他们昂首挺胸,顾乘鹤没了,只能做瓮中之鳖。 思及此,竟有几人在朝堂上就哭了起来,都顾不得殿前失仪,有人小声道:“要是顾将军还在就好了……” 第93章 落井下石 “朕还没哭, 你们倒先哭上了!”李祝酒瞪了台下那些哀戚的面孔一眼,烦躁得想挠头,一挠发现是绑得死紧的长发, 根本挠不动。 “眼下除了周大人说的方法, 各位还有别的法子吗?” 台下鸦雀无声,半晌后李祝酒继续道:“先按照周大人说的方式行事,调集人马, 去四成抵挡北戎,但别死扛, 如若挡不住及时清理城中物资后撤退,退回皇城守卫,皇城固若金汤, 就是死守也能守些日子,粮草囤积也做好准备,将几个粮仓的粮草囤积到一起,为了防止不足,再到附近城池相借,按次好分类,别到时候被围了没被打死被饿死, 此事先做这般打算,还有没有别的事?” 百官犹犹豫豫, 互相挤眉弄眼一阵,朋继勇站了出来, 一脸便秘的表情:“陛下恕罪, 下官斗胆一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周孺彦?” “如何有此一问?”像这种大官, 最后就算决定好怎么处置了, 也得听听皇帝的意见, 这李祝酒是懂的,毕竟有苏常年这个经验在先,但是看朋继勇这个意思,也不像是来催。 “臣收到个东西,要呈给陛下,还望陛下做好准备。” “有事你就说事,最烦你们这些老头拐弯抹角的。”李祝酒一摊手:“拾玉,给朕拿过来。” 拾玉一边去接,朋继勇被皇帝一说,也就顺势解释道:“此乃一封血书!” “啊?” 百官齐齐回头,很是震惊,就连李祝酒也是一脸震惊:“何人所书?可是谁受了大冤屈?” “是也非也,周孺彦阖府上下下狱一事,陛下圣裁,传到百姓耳朵里,也有明白人知道那土地改革并非是陛下一意孤行,而是他为人臣子的不守本分,因此有百姓明了始末,恳请陛下严惩逆臣,千刀万剐难解天下黎民心头之恨,因此便有了这封万人血书!恳请陛下为他们做主!” 李祝酒当即明了,接过那血书一看,明明是薄薄的一绢纱,却因那一行行红字而重千钧。 其实他不是说不想惩治周孺彦,而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跟到处烧起来的战火比起来,周孺彦这件事显得是那么轻,以至于周家一家子下狱那么久了他愣是还没想起来这个事。 但就在刚才他也明白了,在他还没表态的情况下,虞远等人这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精,是不会先对周孺彦用手段的,所以他的暂时忘了,便成了各位大臣以为的此事还有转圜。 “周孺彦一事牵扯不小,除了已经浮出水面的那些事,只怕背后还干了不少勾当,等查清了再一并治罪。”李祝酒道。 当年长虞城的那一败,苏常年死前包揽的那些罪,差点死在苏常年手下的那些难民,这些事,周孺彦不承认,但脱不了干系。 而这其中的突破口,是张太妃,只是李祝酒暂时不知到底要从何处打开这个口子,去将当年的那些事一一牵扯出来。 此时此刻,阴暗的地牢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显瘦身影正在疾行,两边守卫早就收了打点,全当主动撤开老远个黑贵人腾了地方,任由那身影穿梭过狭窄的过道,最终停留在了一间牢房门口。 兜帽低下,姣好的容颜怎么也遮挡不住,饱满的额头和挺翘的鼻梁露出一角,再往下,是一张涂得鲜红欲滴的唇。 红唇轻启,女子从袖中拿出一方手绢,轻掩口鼻:“这么脏的地方,怎么容得了周大人这尊大佛呢?” 牢里的人闻言慢慢睁眼,视线往门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了那张春华已逝,颜色不改的脸,那真是一张绝色无双的脸,难怪蠢笨至此,也因先帝的庇护在众多勾心斗角下好好活了下来。 周孺彦被关进牢中多日,未曾受刑,只是狱中饭食简单,衣衫换洗不便,连日来消瘦许多也凌乱许多,不过那背脊依旧挺拔:“这腌臜牢狱,太妃娘娘既是嫌弃,又何必亲至?” 这一反唇相讥,张太妃并未生气,他周孺彦越是还嘴,她越是舒坦。 张氏取下兜帽,表情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首辅大人,不久前不还高贵地差人告诉本宫前尘作罢往事不提吗?不是还很得意吗?怎么今天本宫还是锦衣玉食,大人倒先沦为阶下之囚了?”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到了激动处,甚至顾不上牢门脏不脏,染了鲜红丹蔻的手抓住染了不知多少淤泥污血的柱子晃了起来,她恨不得将脸伸进去伸到周孺彦面前去嘲笑。 “太妃娘娘今日既然是来看笑话的,那便尽情看个够吧。” 周孺彦说完这话便不再搭理,自顾自闭目养神,全当张太妃在门外歇斯底里的狂笑狂叫和嘲弄是蚊虫吵嚷。 张氏吼了半天,笑了半天,也累了,但仍旧不愿就此离开,她嘲讽道:“若是大人肯合作,如今奕儿为皇帝,大人还不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本宫就不明白你临门反水到底是被谁下了降头还是当真老糊涂了,遂了老不死的愿将皇位传给当今皇上,换了你阖府这个下场!” “如今这个下场,是老夫走错了另一条路,与太妃所言并无干系。”周孺彦没有睁眼,岿然不动。 “行,你清高,你想谋逆的时候有人甘愿给你当刀使用,你不想干了,马上就可以撂挑子甩开本宫,你多清高啊你多了不起,本宫此来一为看你笑话,二为问问你,为什么?”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咬牙切齿,张氏站在门外,一双眼珠子都快落到周孺彦身上,她恨啊,她的皇儿明明该是皇帝的。 隔壁牢房,周承钧背靠着墙,将这个蠢女人和自家老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笑:“呵,机会来了啊。” 他耐心地听着隔壁两人的不算争吵的争吵,懒洋洋地曲起一条腿,等着这二人的后文,他也挺想知道的,自家老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临门一脚,怎么会反水? “不为什么,大概……”又沉默了一阵后,才听周孺彦苍老的声音继续道:“人到了这个年纪,看着身边即将死去的人,总是会想起一些年少时光吧。” 那也许是以愚笨著称的张太妃第一次聪明,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只手穿过间隙伸进牢里,恨不得隔空戳死这个道貌岸然的人。 第108章 她又怒又怨,指着周孺彦狂嘲:“你任凭苏常年哄他求仙问道寻长生的时候没想到曾经,纵着苏常年通敌卖国害死孜须数十年唯一一个能压制北戎的顾将军的时候没想到曾经,跟本宫合谋篡改遗诏的时候没想到曾经,临门一脚了你开始怀念你的少年时光了?” 常年期许,一朝落空,再无法追回的遗憾和愤恨,让张氏装若疯狂,她道:“那你的少年时光真廉价,只能在你良心快崩断的时候给你一瞬的悬崖勒马。” 一时间,竟没有人再说话。 周承钧听完,漫不经心往隔壁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老爹没有说谎。 他曾听闻,先帝少年时,曾和父亲以挚交好友相称,那时先帝还是太子,父亲也只是太子伴读,父亲年长几岁,醉心学问,二人常在论文一事上你来我往,尽兴博弈,后来太子成了皇上,伴读也入朝为官,关系渐渐疏远,皇上猜忌,臣子提防…… 最后的最后,也许天子因时日无多,无人可托,只好拜托曾经挚友,照拂愚弟,辅佐新帝。 而最后的最后,小心了半辈子的臣子看着只剩半口气的先帝,也曾忆当年,吟诗作赋,亲密无间。 无人得知,先帝为何不将皇位传于亲子。 一阵沉默中,一道清隽的声音插了进来,化去这尴尬。 “太妃娘娘就是将我父亲嘲个死去活来,他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小王爷成不了皇帝,您也做不得那最尊贵的女子。” 张氏本来都已经偃旗息鼓,闻言又生薄怒:“还当你如今是什么世家公子吗?敢这般对本宫说话!” “娘娘息怒啊,我若是说,我可以帮您力挽狂澜,将这个错失的皇位拱手奉上,不知您可有意向与我合作?” 周孺彦闻言睁眼,冲隔墙的儿子低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而张太妃先是一愣,随即来了兴趣:“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本宫没什么雄才大略不假,但你当真以为三两句话就能骗得我和你合作?你连从这里出去都做不到,配谈合作吗?” 周承钧不慌不慌,掸了掸身上的灰和草,起身:“我自有办法,娘娘只说谈与不谈。” 家被抄的那日,他便猜到这个蠢女人会有此一嘲,也算好了这是最后一个保他家的机会,至少保他父亲一条命。 而隔墙的周孺彦见此情形,也终于回忆起那日慌乱和悔恨中儿子的那一句“你该庆幸你曾经勾结过张太妃”。 — 话说那石破天惊的一箭终究是没能取走张寅虎的命,但却因此失了一只右眼,成了个独眼龙。 北戎之境,一片荒草地,其上草草搭了几个棚子,生了几堆火,几只锅子叽里咕噜煮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看得士兵们倒胃口。 不远处,更倒霉的玩意儿还穿着破破烂烂的漏风铠甲正在站岗放哨,那军靴早就因为多日征战奔走,鞋底要掉不掉,指头要露不露,害羞带怯一如主人心情。 风略大,刮起来时像谁啪啪给了几个大耳刮子,一士兵捂着脸呜呜哭:“想回家,想我爹娘了,这劳什子破仗,不想打了!” 另一人附和:“少说这些丧气话,叫将军听见了弄死你丫的!” “弄死我也不想打了,呜呜呜,这几天东跑西跑,东躲西藏,被那个变态追着都要跑断腿了!这要是给阿勒堡擒住,咱们这几个给他和手下塞牙缝都不够。” 说起这个,几个士兵都是一阵恶寒,因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那个阿勒堡……传说可是会吃战俘的啊。 呼呼的耳刮子风里,一道声音斜插进来:“胡说什么!再说这么消极的话信不信军法处置,将军顶着个血窟窿还没叫唤呢,你们倒是先叫上了!” 第94章 重蹈覆辙 见副将也是一瘸一拐一脸惨相, 众士兵也不敢再言语了,北风呼呼地吹,几人身形萧瑟, 迅速闭了嘴。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问:“副将,将军前几日说回朝,还作数吗?” 几双眼睛都滴溜溜地望了过来, 那副将长叹一口气:“只怕回不去了。” “啊?” “此言何意?” — 下了朝,李祝酒一动不想动, 径直往贺今宵的寝殿去,他自认不是个多脆弱的人,反而从小到大一个人风里雨里的, 养成了个脾气不算多好,心智颇为顽强的人。 只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他真的感觉有点扛不住了,特别想缩在贺今宵身边说说话,或者讨一个亲亲。 甫一进门,开嗓一唤,无人应答。 “奇怪, 人去哪里了?”李祝酒找了一圈找不到人,开始琢磨是不是贺今宵这厮又想他想得厉害, 跑去他寝殿或者是御书房找他去了,说不定还带了好吃的茶点。 毕竟平日里他一下朝, 都是直奔御书房, 很多次贺今宵都在那里等他。 这一想他出门便往回走, 到了地方, 门口一站一坐两个人, 站着的恭恭敬敬,皇家严选标杆奴婢,坐着的那个,坐没坐相,小儿心性。 “陛下!” 李祝酒还没张口,四喜已经从地上蹦了起来,小跑向前:“虞公子他出宫去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什么?”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是皇城也不太安全,皇城周围本来就有之前从西南来的难民,虽说前阵子在虞远的安抚下还算温良,谁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受到其他地方起义军的感召也跟着闹起来,贺今宵这个时候出去,简直过于儿戏。 “你们怎么也不拦着他?他出去干嘛?” 拾玉见状,恭恭敬敬回话:“回陛下,贵妃娘娘说是出宫有点事,奴才看娘娘该是想家了回去一趟,陛下不必忧心,娘娘说了宫门落钥之前一定回来。” 贺今宵又不是真的虞家儿子,怎么可能会主动想回虞家去,他一定是有别的事情,但是李祝酒暂时想不出是什么事,只得作罢,认命往御书房走:“他若是回来,让他率先来找朕,一刻也不许耽误。” 拾玉和四喜对视一眼,四喜道:“公公,你说陛下为何生气?虞公子也不是不回来……”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拾玉打断这话,长者一般用手指戳戳他的脑袋:“小夫妻平时闹个别扭很正常的,你长大了就懂了。” 李祝酒心烦意乱地在书房里批了半天奏折,一摞摞看下去没一个好消息,张寅虎更是许久未曾回信,只是边境有话递来说孜须军队近日来遭到反扑,据探子探查,雪狼王阿勒堡亲自出马,打得张寅虎落了下风,一个劲逃窜,目前不知身在何方,孜须也不敢贸然派兵救援,一来担心暴露踪迹,二来北戎境内地域甚广,派兵寻找一如大海捞针,白下功夫。 此番暂时不表,却说那四起的起义,虽说近日压下去一些,但依旧是杯水车薪,短时间内难以改变整体颓势,从皇城派出去的年轻将领已有经验不足死于纷乱者,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那封万人血书,李祝酒提笔想写诏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落笔为最好,轻了怕失民心,重了怕给周孺彦死得太痛快,逃了那些本来属于他但是还没来得及扣上去的罪。 桩桩件件,心烦意乱。 此时此刻,李祝酒恨不得那后宫里的矮冬瓜立马长成大葱,赶紧把这个破摊子接手了去,也免得张太妃老惦记这个位置。 李祝酒就光是那么一想,还真就说曹操曹操到。 顷刻,门外有禀:“陛下,张太妃求见。” 朱红的墨在纸上晕了一坨,李祝酒神色瞬间古怪起来,他还没找张太妃细纠当时之事,怎的这人还主动找上门来了。 更离奇的是,之前贺今宵曾与这张太妃后花园有过一见,据他所言,当时太妃万般芥蒂与他们接触,那么现在来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还必然是大事。 “请进来。”李祝酒随意收拾了桌上摊开的折子,将朱笔挂上架子,整了整仪容,再怎么样,张太妃也是他名义上的皇嫂。 张氏进了门,先是按照尊卑行了礼,在李祝酒面前,她和之前在牢狱中见周孺彦的样子全然不同,一身素色,面庞也柔和下来,端出一副仰仗皇弟照料的安分寡嫂模样来。 “陛下,臣妾听闻您一直为突然出现在渠州城的北戎人担忧,特意送了些自己做的茶点来看望陛下,臣妾粗鄙,手笨,还望您不要嫌弃才是。”张氏呈上食盒,打开后,里面是绿色的六个花瓣形的糕点,闻起来阵阵茶香,倒是别致。 李祝酒赶忙接过,命人赐座:“有劳皇嫂,想做什么交给下人便是,皇嫂照顾奕儿已是操劳,这等小事怎可亲自动手。” 说过几句废话,张氏还没切入正题,李祝酒摊开了问:“皇嫂可是有要事?” 张氏一僵,嘴角抽抽,她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那日在牢中从周承钧那里学来的话,只觉得无比荒谬,叫她难以出口。 但此刻迎着皇帝探寻的目光,她深知此刻再不说,也许皇帝就要下逐客令了,只好道:“臣妾一介妇人,承蒙陛下眷顾,本不该多嘴朝堂的事,但近日来多少听宫人嘴碎提到两句,如今北戎就要兵临城下,形势不容乐观,因此,因此……” 第109章 后面的话,真真是难以启齿,莫不是个脑残才会提出这种意见,她还是以一个先帝嫔妃的身份提这意见。 但怎料,皇帝却并未有异,面色未改,甚至倾耳细听:“皇嫂有这份心,朕心甚慰,直言便是,蒙此国难当头,正是要多听别人意见,妥与不妥,朕会裁决。” 张氏几乎快怀疑自己聋了,尽管受到宫中良好教养,但依旧是瞪大眼睛,端不稳茶水,差点失了仪态,忙道:“不敢不敢,妇人愚见,陛下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反正当时周承钧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她只需要将意思表达出来就行了,别的不用做,也不用说服皇帝真把周承钧放出来。 见皇帝不再说话,她才接着道:“如今处处危难,臣妾以为可不拘小节,将那牢狱之中的壮年人都放出来参军,立得军功者减轻刑罚,废物利用一遭,怎可让诸将士们在外面拼命,那些犯了事下了狱之人平白安康白吃干饭。” 李祝酒见到张太妃的那一刻就知道周孺彦曾经与之勾结密谋篡位之事终于有突破口了,于是耐心周旋,他在张氏求见那一刻就知道今日必将有所获,是以喜上眉梢:“皇嫂这主意好啊,狱中怕是上万囚犯,刨除年迈者,余下壮年少说剩下六成,用这批人不失为一种办法。” 顺着张氏的话往下说,李祝酒一边看这人的反应,见张氏一脸紧张又不甘心的模样,他道:“皇嫂可还有别的话说?” “有,”张氏心一横:“那周孺彦更是丧心病狂的代表,竟敢藐视皇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陛下更是不要放过他,尤其是他那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自诩将才,只待一试,便让他出来冲在头阵去与北戎蛮子对敌好了。” 几乎是立刻,李祝酒就意识到了,张氏这是贼心不死,又和周孺彦勾结上了,周家如今已经是满门下狱,他竟不知周孺彦还有何等法子哄张氏跑来说这番话,这些话看似真心相劝,实则狗屁不通。 若不是为了套取关于张氏和周孺彦曾经密谋的信息,李祝酒听半句都嫌多,但此刻他当真好奇,是周孺彦当真舌灿莲花将张氏骗得甘愿为狱中卒、阶下囚来当说客,还是张氏实在太蠢,随便画个饼就当真信并甘愿为之赴汤蹈火? 张氏一半心虚一半惶恐,生怕皇帝治她个胡言乱语之罪,不禁在心中痛斥周承钧那个王八蛋,又暗骂自己不争气,已经在周家人那栽倒一次,这次居然又轻信了周承钧,她此番按他所言来皇帝面前胡扯一气,若是皇帝真动怒要治罪,她也只得受着,而周家一家本就是穷途末路,再罚也不过是死得惨点快点。 那一日,牢狱中。 张氏见周承钧那般胸有成竹,胸腔里那点死了许久的野心又开始复燃,她走到那年轻人牢房门口:“谈,你要如何与本宫谈?” 周承钧淡淡一笑,往前走了两步,竟然吓得张氏往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要如何?” “娘娘莫怕,我不过是躺得累了,起来走走,好好跟娘娘谈。”他停在距离张氏三尺之遥,在心里感慨一句,为何美丽的皮囊总是配脓包,他道:“我的方法很简单,眼下民乱四起,恳请太妃娘娘找个时间,去求见陛下,向陛下提议放出狱中囚犯,组成军队出去平乱,顺便提一提我,只要我能从这里出去,哪怕手握残兵,也定有一日将皇位奉上,将娘娘捧上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位,如何?” “平乱?”张氏几乎听笑了:“你在这牢里,竟不知北戎已经绕路快打上皇城了吗?你就是真出去也是上前线送死,哪有机会给本宫抢皇位。” 周承钧很快便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点,他心中骇然,关进来的这些日子,孜须竟已天翻地覆,更大的危机正在靠近这个延续了两百年的王朝,他面色不改:“中秋夜,盛京街,陛下携贵妃遇刺,贵妃重伤,多日未愈,乃我所为,娘娘,若是我想,我就敢为,能为。” 张氏瞪大眼睛:“你,你怎敢做这种事?” 满朝都在找行凶之人,却不曾想早关进来了,张氏惊讶之余,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人:“谁知你是不是骗本宫,伤得了贵妃算什么,孜须这么多年也就一个顾乘鹤能与北戎一较高下,你一个没出过皇城的闲公子,有何能耐?” 第95章 再会故人 “娘娘, 行刺一事查了那么久没有结果,便是因为我这个罪人早已入狱,否则天网恢恢你真当背后之人长了翅膀?”周承钧见张氏听进去了, 接着道:“况且, 娘娘只是去说几句话,就算陛下觉得你在胡言乱语,顶多不过是斥责两句, 你又损失不了什么,最差不过是陛下不采纳, 我不出去,或者我出去,又真没本事, 御敌死了也是我自己倒霉。” 这么一听,张氏眨眨眼,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思绪拉回眼前,她几乎不敢看沉默的天子,却听他道:“是个主意,朕便考虑考虑。” 张氏出门的时候,感觉自己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样软, 不敢相信皇帝刚才的反应。 而等她走后,李祝酒久久没动, 在心里感叹张氏果真是蠢得可以,还真就是被周孺彦忽悠来当枪使的, 周孺彦怎么忽悠张氏的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 周孺彦算准了, 张氏这番主动求见, 便是打开他调查周、张二人曾经谋逆的契机,张氏不管说什么,李祝酒也会答应放周承钧出来,而他的目的便在于把握周、张勾结谋逆的罪证。 但李祝酒不明白,周承钧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人忽悠张太妃能得到的最多也就是见他一面,他能想到的最大阴谋不过是这一面别有深意。 等到处理好奏折,天色渐晚,而贺今宵还没回来,李祝酒不耐烦道:“虞逍怎么回事,不是说宫门落钥前会回来吗?” 拾玉吓得战战兢兢,道:“哎哟,陛下息怒,宫门落钥还有一个时辰,陛下再等等。” 还有一个时辰?李祝酒觉得自己已经等了贺今宵一辈子了,这人竟敢还不回来?而且天色都那么暗了,怎么还有一个时辰宫门才落钥? 贺今宵即使打了个喷嚏,不知是被人想念还是被人痛骂,身形矫捷地在各小巷里飞快穿行。 如果说北戎兵临城下那一日,盛京之中还有谁可以再扶一把城门,那便是他今日跑断腿也要找到的那些人。 按照地址,他来到一处小巷尽头,黑瓦白墙颇多斑驳,上前敲门:“有人在吗?” 等了一会儿,屋内响起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而后门打开,一张苍老的面孔出现,老者问:“年轻人,你找谁?” “晚辈有礼了,敢问这里可是杨伯家?”其实看见人的那一瞬,贺今宵就已经认出了面前的就是之前顾乘鹤宅里的管家,但他还是礼貌性地先问一问,毕竟眼下他顶着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老者点点头:“是,老朽姓杨,你有何贵干?” 贺今宵试探性地往里看了一眼:“不知老伯可方便让我进去说话?” 进了屋,喝了茶,贺今宵言辞恳切将来意阐明,听得杨伯一双眼睛眯了又眯:“后生,你这是何意?让老朽去找那伙子难民,当个说客用我这张老嘴皮磨他们关键时候救援皇城?” 贺今宵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这几日来一直在思量这件事,如今孜须南有且兰进攻,北有北戎来犯,正值危难之际,盛京周围能调遣的兵力始终有限,占据了渠州城的北戎又来势汹汹,皇城指不定哪天就羊入虎口,而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批人或许还能用。 那就是这伙曾经从西南战火里逃难至此的难民,他们经历了战火中的跋涉迁徙,又在皇城受到过欺压,后来更是在皇城以及附近抢掠,他听闻几月前这伙人已经在附近安营扎寨,占山为王。 而最近全国上下到处都在起义,他隐隐担心这些人会被感召加入起义,却又觉得若是皇城危难,这伙人或许是最后的可用之人。 而贺今宵与这些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曾经在出征途中遇到过他们,给过他们一餐一饭的帮助,可若是仗着这点情谊去麻烦别人卖命,那真是太不要脸,何况他如今已经不再是顾乘鹤。 所以还能和这些人勉强挂上钩的,便只剩下眼前这个老人,顾将军府曾经唯一的下人和管家。 出宫之前,贺今宵就已经派人打听了将军府被抄后这位老伯的去处,没曾想等真正出来寻人,却得到了老人家多处辗转的消息,他只好耗费一整天的时间一处一处寻过来,直到在这里找到。 贺今宵看着对他爱答不理的杨伯,娓娓道来:“我知您是顾将军曾经的管家,您一直以来侍奉将军,肯定是极其了解将军品性的人,若是顾将军还在,见了孜须如今境况必当赴汤蹈火……” 话没说完,被杨伯一个手势打断:“年轻人,老朽观你气度不凡,想必不是普通人,但你未免高看老夫,某说穿了也就是一介家奴,还只是曾经是,人家那伙风里雨里拼着命过来的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凭什么听我几句话就甘愿危难关头为国赴死?还有,你是顾将军什么人?用顾将军这个借口找老朽帮你办事,也不自报身份。” 第110章 见贺今宵不说话,杨伯起身泡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接着道:“粗茶,不嫌弃就喝。更过分的是,那还是一个曾经放弃他们的国家,我一个死老头,凭啥让人听我说话啊?” 杨伯说得不无道理,贺今宵也是姑且一试,到了这种时候,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能聚集的所有力量,都得尽量试一试。 他当然也知道那伙难民曾经是如何被无视的,又是如何在死生一线中挣扎着勉强扎根,哪怕他们就是立刻举起起义的大旗都是理所应当,可是在皇位的那个人是李祝酒,贺今宵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日夜忧愁,百官危难,四面楚歌,他就是不要这脸,也想蹭这当初一粥一饭之恩,求一线他们可以在关键时刻对皇城施以援手的机会。 顾乘鹤已死,杨伯是与顾乘鹤唯一有关联的人,杨伯不知当初征途中的事,可贺今宵以目前身份也不便提。 他一口饮尽杯中茶,望着杨伯道:“我和顾将军是朋友,只劳烦您去一趟,说明您的身份和求他们一同护城便是,若别人不答应便不答应。” 杨伯一愣:“这没头没脑的,你个后生就不怕老子挨打?” “绝不会,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用说明我说与你的,帮不帮就看天命吧。我估计,距离北戎兵临城下的那一日不会远了,到那时百姓将无一日安宁,大家纵使对朝廷再有怨言,比起北戎铁骑踏平家国,孜须百姓沦为猪狗,对朝廷的怨是否要轻上许多呢?” 这话换了杨伯一个白眼,老人一撇嘴:“九五至尊都不一定有你操心,你个怪后生。” “不,”贺今宵打断这话:“他操心。” 杨伯一噎,不再说这个,只道:“有求于我,总得表明身份吧,不然老朽一把老骨头万一死谁手里,还不知被哪个狗东西诓骗坑害蹚了这趟浑水。” 话虽难听,实则他心里却对面前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贺今宵躬身对杨伯一拜:“多谢您,若老伯此去功成,您老带着人来援皇城那一日便可知晓我是谁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吼:“老子说同意了吗?” 宫门落钥前一刻钟,贺今宵回了宫,一路沿着小道往御书房走,却不曾想房内早已关了灯。 此时天色已暗,宫中各处渐渐亮灯,他只好扭身朝着养心殿去,李祝酒不在御书房,那很可能在自己的寝宫里。 临近一瞧,屋内果然亮着灯,拾玉和四喜竟都不在,屏风上只倒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他钻到后面,就瞧李祝酒穿一身单薄里衣,连系带都开了,露出白花花一片肌肤,正抱着膝盖,偏头靠在床头睡着了,双脚还露在外面。 眼下已经入秋,天气一日塞一日凉,夜间尤甚,贺今宵看得皱起眉,轻手轻脚上前,将李祝酒一双脚拢在手心搓了搓,果然触感冰凉,手心的温度很难暖回来,他又将那双冰凉的脚放进衣襟里裹着,目光落到李祝酒脸上细细描摹。 看他在灯光下眉目如画,五官清隽,薄唇紧抿,眼下淡淡乌青,略显疲态,看他锁骨深陷,脖颈纤细,病骨憔悴,这阵子大事小事不断,桩桩件件都让他操心。 贺今宵心疼极了,轻柔地将捂热的一双脚放进被子里,然后一手伸到他后背,一手伸向膝弯,打算将人抱起放平。 不料刚才睡得极好的人眼下却嘟囔着醒了,李祝酒迷迷糊糊睁眼:“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沙哑,不知将此人平素的生硬柔和了多少,贺今宵生生听出点撒娇的意味来,忍不住将唇贴在这人额前摩挲,一双大手紧紧搂住李祝酒的腰:“你一直在等我吗?” “废话,”李祝酒清醒些,推了这人一把,没推动便任由他抱着了,隔了一会儿他问:“你出去做什么了?我听人说你很早就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 贺今宵已经放开李祝酒,拉过被子给盖得严严实实:“出去找个人,” “什么人?非得我问一句回一句,现在到处都不安全你还瞎跑!”李祝酒腾的来了火气,瞌睡都没了,正想再骂贺今宵两句,这人复又在床边坐下:“你乖乖听我说好不好,你自己急着打断我,又来嫌我说话慢,还讲不讲道理了?” 李祝酒这才老实闭嘴,贺今宵本也没想瞒着他,只是那件事也没太大把握,不想让李祝酒空欢喜,于是选择说一半藏一半:“是这样,之前顾乘鹤府上不是有个老管家嘛,后来先帝让抄将军府,老管家也不知所踪,我多方打听才得知了他的消息,担心他过得不好,特意出去看看,谁知道探子得来的消息已经是前些日子的了,老伯又换了地方,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所以耽误了。” “这样啊,那他还好吗?怎么不带进宫里,这世道他一个独身老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没事,他好得很,你先躺着,我去洗洗回来陪你睡。”贺今宵给李祝酒掖掖被角就要起身,手腕却被攥住,接着一股力道拽着他趔趄向前,一张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两颗心在此时齐鸣,贺今宵顿时脸都热了一瞬,李祝酒鲜少主动,此番居然主动亲他!正要将舌头探过去加深这个吻,李祝酒轻轻一推:“好了,你去吧。” 贺今宵:“……” 第96章 瓮中之鳖 贺今宵满脸幽怨地看着他,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就这? 李祝酒不自在地别开脸,耳尖红了:“你先去洗洗, 你脏死了。” 无奈之下, 贺今宵只好转身出门去,等人再满心欢喜回来打算继续亲热时,竟瞧见李祝酒再度睡着了, 他当即心疼不已,轻手轻脚上了床, 在李祝酒唇边落下一个吻,便抬手熄了灯烛。 周承钧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出牢房的,不过不是被释放, 只是带着镣铐去见了天子。 阴天屋内光线也暗,李祝酒坐在上方,看见数月前还雍容华贵的人此刻穿着脏污囚衣,披着一头乱发跪在下面,心中也只剩一句世事无常。 待所有人退下,他才问:“说吧,忽悠张太妃一通就为了见朕, 到底为了什么?” 周承钧跪得笔直,闻言直视天子:“我还以为陛下会先说, 交出你爹谋逆的证据,饶你不死之类的话呢。” 他嘴角虽然还是带笑, 李祝酒却觉得后背发凉, 阴恻恻的, 他非常讨厌和这样的人接触, 上一个是凌云, 下一个便是这周承钧。 “废话少说,朕很忙,不说就滚回你那牢房里蹲着。” “陛下为何对着我总是没好脸色,”这虽然是个疑问句,却是以平淡的语气陈述出来,周承钧膝行两步靠近李祝酒:“刚才隔得远看不真切,这下近了,依旧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我费尽心机见陛下一面就是想告诉您,我愿意为你去死。” “?”前半句话李祝酒只当没听到,后半句他只当这人又在发神经:“那你安心等着就好,朕忙完了家国大事就来收拾你们一家。” 想活着不容易,想死还不简单吗? “陛下,民变四起,北戎来犯,你忧心忡忡又无人可用,我说我愿意为你去死是真心的,若是陛下肯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放我出来领兵作战,我保证北戎不能再进一步。”周承钧脸上丝毫没有玩笑的神情,他认真地看着李祝酒,郑重表达自己的决心和信心。 李祝酒确实无人可用,近日甚至都有文臣跟他请命带兵去阻拦北戎,但被他拒绝了,武将也没剩几个老弱病残,要守卫皇城,统领周遭军士。 可是这也不代表,他就会随便相信一个此前从未参战,只知玩乐的权贵公子,这无异于是将孜须当成儿戏交了出去,李祝酒不想再看见血流成河,不想被万千黎民指着脊梁骨唾骂,他道:“周公子的本事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这张嘴能忽悠得人死去活来。” “来人!”不愿再浪费时间,他冲门外喊,就被周承钧急切打断:“陛下别着急,再听我一言。” 见李祝酒果真不再动作,他才接着道:“我周家一百余口皆在狱中,我如何敢耍嘴皮子诓骗陛下,我从小醉心武学,研习兵法,若是朝中还有人,那自是轮不到我,可朝中无人,我便在这剩下的人中拔得头筹,我用我周家一百多口的性命跟陛下保证,若是陛下给我这个机会,我必当死命将北戎拦住,不让他们再犯一城一池。” 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李祝酒略微挑眉看他:“你所求为何?” 他倒不是就凭着周承钧这几句话就信了这人是个什么天纵奇才,若真是个厉害角色,早和顾乘鹤一样名扬天下了,哪至于缩在父亲身后做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可眼下北戎随时可以攻城略地,一路杀到皇城也只消数日,这种情况下管他是个什么牛鬼蛇神,能用就行,哪有得挑? 他周承钧果真如牛逼吹的那样倒真能解燃眉之急,若不然,当个肉盾也能抗几刀。 静默一瞬,周承钧郑重道:“只求替父受死,求陛下放我父母亲一条生路。” 第111章 像是害怕李祝酒拒绝,他又接着补充道:“他曾经是起过贼心,可最终不是没有做成吗?” 却只听李祝酒冷笑一声:“你是聪明人,又何必装疯卖傻,在这里避重就轻?” “你爹最大的过不在于谋逆未曾成事,而在于长虞之败,顾乘鹤、晏棠舟两位朝廷重臣以及那一城百姓的死和你爹脱不了干系,他害了那么多条性命是赖不掉的!何况你父亲阳奉阴违进行土地改革,更是导致了全国性的暴乱,朕告诉你,你爹每一条罪单拎出来都够株连九族了,你竟然还想让他活?” 周承钧没来得及反驳,只听李祝酒冷硬道:“你能否如你所言挡住北戎还未可知,但即便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你爹的命,也休想留。” 说到此,周承钧终于情绪外露,红着眼问:“那我再退一步,用拦住北戎,换陛下饶我母亲和妹妹,她们只是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从未参与周孺彦那些破事儿,这总可以?我若真能拦住,那便是救国家于危难,救了千千万万百姓。” 李祝酒沉默了片刻:“此事朕还需要考虑,来人!将人带下去。” 人走后,贺今宵从身后的小榻上起身转出前方:“他想得倒是挺美,不过他想出来,哪怕是万万不能,且不说他行不行都是一个死,就是满朝文武,也想必不会有人同意他一个罪臣之子竟领兵作战。” “确实,但这种时候了,能喘气的都是兵,行不行先不说,拉出来溜溜再说。” “你真要用他?”贺今宵不赞同,坐到书案一角:“你不怕他阳奉阴违,我看这人可不像什么善茬。” “他再不是善茬,唯一的挂念应该也就是他老子娘了吧,如今都在牢里关着,他想飞,绳子在我手里。”李祝酒一甩手里的折子,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过这事还是要先试试大臣的口风,免得唾沫星子又给我洗澡。” 接下来的日子,兵部、户部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忙着调动人马,一个忙着囤积粮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若兵临城下,能守一日是一日。 距离盛京最近的卫所有几个,距离从几十里到上百里不等,有的都远到临近城池去了,人马调动起来费时费力,哪怕是关键时期特事特办,依旧是稀稀拉拉不能快速到位,只能先遣了一部分往北去支援渠州城一带,只盼着还来得及。 李祝酒也好几天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两眼一睁就是全国各地的情况压缩成了小山一样高的案牍垒砌在桌上,下眼睑已经青黑得如同死了三日。 他一边担心陆靖平地挡不住油滑狡诈的凌云,一边担心张寅虎远在北戎之境出了事,还得操心洪光斗一个老头还是个文臣出个好歹,还得督促下面人停止扩大试行这个失败的改革,避免引起更大的动乱,事必躬亲,样样操心。 贺今宵心疼得不行,成天陪着看奏折,二人有商有量地处理着各地发来的棘手情报,情况焦灼成了一团麻线,然而作为君主,李祝酒再心乱如麻面上也得镇定自若,他是这皇城的天。 可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盛京紧急调度一切物资做好御敌准备时,一个深夜里,带着火光的箭矢飞向皇城正门,死死钉穿了一个士兵的咽喉,烧得脖颈皮肉翻飞,人当场毙命,箭矢末端还夹着战书。 旁边士兵火急火燎拔了箭,取了信,层层递进了皇宫。 李祝酒打开纸条一看,短短八字,嚣张至极,猖狂至极。 “尔等速降,不斩俘虏。” 谁也没想到,北戎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不过短短几日一路南下,畅通无阻,所过之境尽皆插上北戎图腾旗,其攻城掠地的速度竟然快过皇城筹集人力物力的速度,早已调度好先行上东北方向驰援的部队在中途就遇到了一路浩浩荡荡杀伐而来的北戎军队,一场恶战之后,北戎骑兵踏着孜须战士的尸身血泥一路直接来到了皇城正门外。 北戎骑兵挥舞图腾旗,绕皇城疾驰,一边朝城□□箭,一边大叫恐吓。 瞬息之间,情况陡转,皇城危如累卵,人人自危,百姓闭户不出,朝臣日日上朝皆是战战兢兢,生怕哪天一箭贯心投了黄泉。 金銮殿外,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在门外巡逻,屋内大臣集会,留守城中的武将尚且还能自持,文臣就不同了,那些个文臣见过最大的阵仗不过是政敌的唾沫星子和笔杆子,如今却是真刀真枪要见血,岂能不怕? 李祝酒端坐在龙椅上,只觉冕旒沉重得要压弯了脊梁,他强压下心中无力,展开今日的朝会:“北戎人已经在城外驻扎几日,却还未展开进攻,只怕是想先逗一逗这瓮中之鳖,正因如此,才给了我们一点宝贵的时间,是时候再好好商议一番如何守城了,各位爱卿请畅所欲言。” 下方群臣互相对视着,都是一片苦不堪言,有人呜呜哭了起来:“当真是气数已尽!气数已尽啊!” 此言一出,感染不少胆子小的腿肚子直打颤,惊悚惶恐,恨不得就地缩进洞里躲起来。 周济民站了出来,朗声呵斥了一句:“镇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何用?平白打压自家人的气焰!战时便拿出战时的态度,文臣只是不会舞刀弄枪,又不是没长骨头!尔等要如何?哭死北戎人?” 哭泣的声音小了下去,周济民环视四周:“盛京城直到今天才陷入战火,洪光斗早已在西南和起义队伍作斗争不知多少日了,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不也是个文臣吗?再不做出战略部署,只怕北戎铁骑踏破城门那一日,哭你都来不及哭。” 这下再没人哭了,李祝酒见下方安静,也出声劝:“好了,周大人,北戎人残暴,诸位手无寸铁又无功夫傍身,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但如今害怕没用,守得住皇城,打退敌人或是等到救援才有用。” 朋继勇道:“可朝中并无擅守城者,为数不多的武将要么没打过仗,要么是冲锋陷阵的先锋,这可如何是好?” 第97章 死战不退 到了这番, 李祝酒忽然想到了狱中那个跟他吹了好一阵牛逼的人,试探着问群臣:“诸位,如今情况危急, 朕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数日前朕曾见狱中周孺彦之子周承钧,他言自己曾习兵法,武艺高强, 可与北戎一战,若胜, 留他老母和小妹一条生路,朕几日未决,今日便问问诸位意见?” 满座皆惊, 周济民望向天子:“陛下,此子从前未曾显露过任何军事才能?如何可信?” “臣确实亲眼见过周家公子的武义,的确了得,”朋继勇如实道,接着又道:“可他已经是下了狱的人,怕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却另有一句:“他乃阶下之囚, 怎敢提条件?” 虞远却道:“这都火烧眉毛了,且不管那么多, 放他出来守城,若真有能耐守住了算他有点本事, 若是不幸死了, 那也是他本就该死。” 杜青云是个墙头草, 但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孝子, 闻言, 他小声道:“他母亲不过一介老妇,又不曾做得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若是他果真能护住皇城,所求只为放过他家中二位女眷,有何不可?” 周济民沉吟片刻,也想通了:“那便放他出来,带到这里一同商议守城之事吧,事关他家人,想必他不敢托大。” 不知哪位老臣忽然道:“周孺彦一个文臣,也没听说他给儿子请什么名师,周承钧从何处习得这些?到底是他真藏拙,还是趁此大乱钻空子耍小聪明还未可知,情况危急不假,但也不可病急乱投医啊!” 李祝酒当然也没有百分百信任周承钧,他也怕这人耍滑头,沉吟片刻道:“等他出来便派人随侍左右,一旦发现他有别的心思,当场诛杀,诸位以为如何?” 这一来加大了保障,不只是李祝酒,各位大臣也能稍稍放心些,果然不再有人反对。 毕竟到了此刻,真正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 一刻钟后,周承钧被带了上来。 几日不见,这人面色更苍白,形容更邋遢,囚服还穿在身上,只是除去了镣铐,恭恭敬敬跪在下方谢恩。 礼毕,周承钧在群臣注视下起身,他身边的大臣闻了他身上的味道尽皆散去,只留下了周济民和朋继勇二人站立不动。 周济民的眼神在周承钧身上打量片刻,沉声问:“如今北戎兵临城下,大军压境,情况危急,不知周公子有何良策?” 面对长者,周承钧态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我入狱多日,对如今情形不甚了解,还请周大人为我细说一番如今盛京的情况,敌军兵力如何,是何情形,我军所剩多少兵力,多少武将?粮草可供应几时?” 谁也不曾想到有一天这皇城之中竟无人可用,沦落到需要一个罪臣之子领兵作战。 周济民沉吟片刻,如实以答:“十几日前,北戎神兵天降,于夜间突袭渠州城,只花了半夜功夫就将渠州拿下,不知来了多少兵马,我等得了消息,便立即做出应对,调兵遣将,距离盛京最近的几个卫所的人马尽数调过来皇城聚集,有五万之众,外加禁军三万人马,共计八万,先行调过来的两万军士在派往抵敌的路上就遭遇了一路杀下来的北戎……” 第112章 哽咽半晌,周济民老泪纵横:“尽数牺牲,如今皇城之中可用士兵约有六万之众,有过带兵打仗经验的武将不过一二,其余均是太平年间收成之将。” 情况一直细说了半个时辰,周承钧了解了个大概,环顾四周一圈,他爹在位多年,他也仗着他爹的威风在这盛京招摇多年,对眼前这些人多少有点数,谁可堪大任,谁勉强能用,谁全然草包,他心里明白个七七八八。 龙椅上,李祝酒问:“如何?可有法子?” 八万之众其实不少,但坏就坏在这些人大多没有上过沙场,平时都缩在卫所里练练兵,可能还不勤勉,禁军更是被苏常年安排进不少蠹虫,光吃饷不办事,还带坏了风气,许多人只是酒囊饭袋,这八万人里真正能打的怕是不出三成。 如果将这些人交给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来带,也许皇城真的可以安然无恙,等到援兵来救,可如今却是找不出这样一个将领。 李祝酒在长虞看过几本兵书,对打仗也算是有点微不足道的经验,可如今对手换了彪悍凶猛的北戎人,他不了解,也不敢胡来,只好信了周承钧,死马当作活马医。 周承钧朗声问:“陛下,敢问我是否可以调遣将士和各位大人?” “可以。朕给你这个权力。”李祝酒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这人唯一的软肋还关在地牢里,如今城外有北戎把守,周承钧除了御敌也做不了其他,何况他还安排了人随身看守,料周承钧长了翅膀也飞不上天。 “那我现在便立刻部署守城对策,还望各位大人配合。”周承钧朝各位行了个礼。 朋继勇心情复杂,想到家中妻儿老小,想到满城无辜百姓,他道:“若周公子果有贤才,我等自当听从调令。” “贤才不敢当,”周承钧笑言:“不过是为家眷求一线生机罢了。” 不过一瞬,他便正了神色:“如今北戎在皇城正门外驻扎,我以为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进攻,一定是正门的兵力最为强盛,按照他们如此迅猛的攻势和如此之快的速度来看,他们骑兵占据很大比例,甚至有可能全部都是骑兵,北戎一路往下只杀到皇城才用了短短几日,想必此次前来的战士或是悍勇远超我军数倍,或是人数超过我军。” 他简单估计了一下,就听得周遭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是周承钧并没有给这些人害怕的空隙,便继续分析:“目前还没有对战过,我就先初步做出个部署,后面再根据实际战况调整,刚才说到他们第一次进攻很大概率会以大部分兵力直接进攻正门,那么正门的守卫先安排三万五,刘总兵是跟着顾将军上过战场的老人,有经验,便由你带兵守正门,我随行,其余三门,禁军王督统多年守卫皇城安危,虽没有足够的战斗经验,洞察力却丰富,唯恐北戎不安套路出牌胡来,便由你带一万五千人守北门,劳烦周大人跟随,周大人机敏,见势不对可随机应变,其余二门,由朋大人、杜大人和虞大人各带一万人守东西两处城门,其余人马,五千人带着民众撤离到安全的地方,随时护卫百姓,剩余全部守卫皇宫,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出城迎敌。” 周承钧一口气布置完,才道:“这只是初步部署,等到北戎第一次进犯后再视情况而定整改,各位大人可有异议?” 李祝酒坐在上方,仿佛又看到了长虞城,当时也是十万火急,人人自危,大家苦巴巴地分了战马和最后的吃食,然后在战火里死的死,伤的伤。 朋继勇听完,对别的倒是没意见,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周公子安排得如此满当,这后勤当如何?”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后勤处,喂战马,扶伤员,烧饭食,清余量,便由守卫皇宫的军士轮流来做,除此以外,宫中有大量宫女太监,可全部暂时编入后勤,参与这些事务,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朕无异议。”真打起来,这些宫娥太监比起瑟瑟发抖地躲起来,不如废物利用来做这些事情,李祝酒之前对周承钧的质疑在这番安排下几乎是瞬间消了一半。 当初若是真放任这人跟着陆仰光去西南战场历练,说不准如今顶替陆仰光在那里的便不是陆靖平,而是周承钧了。 大难当头却临危不乱,为家是其一,为国是其二,但无论如何,此人的定力可见一斑。 满朝文武虽然面上不显,心中也是对周承钧多了几分钦佩。 “你刚才说守卫皇宫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出城迎敌是何意?”李祝酒刚才就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在此之前大家商议的是守城,自然是在城内守卫,可周承钧方才却说出城。 在场的文官武将也都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纷纷看向周承钧,只见后者不慌不忙道:“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了,皇城是孜须的尊严,绝不能让外人踏足一步!” 他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振聋发聩:“所有人,城外死战,不死不退,不死便给我守着,死了也给我变成白骨横陈在宫门前做这最后一道壁垒。” 李祝酒惊了,这人还是那个神经兮兮的周承钧吗?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是几个月前猎场吊儿郎当送他兔子的贵公子,是中秋夜宴那晚扯着他撒泼的人。 那个周承钧,是能说出这番话的周承钧? 就连周济民也对此表示了震撼:“不曾想周家公子在此等危难关头,竟然也是铁骨铮铮。” 周承钧笑了笑,恢复了些邪气:“我想让我阿娘和小妹活下来,若是国不在了,城不在了,她们活下来便是北戎的奴婢,卑躬屈膝,四处流浪无家可归,若是家国依旧在,即便流浪,也可四处为家。” 这话不假,若真让北戎铁蹄踏遍皇都,换了天地,以北戎人个性之残暴,孜须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轻松,谁也别想再过正常日子,到时候满地都是人形猪狗,活着不如死去! 就连虞远这个见风倒了半辈子的人也垂了头:“此言在理。” “所以,从即刻起,所有人听从调令,各就各位,关闭城门,于城外安营扎寨死守,只开西面小门,后勤供给和伤员救助由此进出,诸位,请与孜须共存亡!” 李祝酒站了起来,往下走了几阶:“朕与你们一道,正门守城!” “不可!” 几乎是所有人异口同声,接着刷刷跪倒一片,周济民道:“天子在,家国在!还请陛下安居皇宫!” 所有人重复这句话,金銮殿上,余音绕梁,李祝酒站在上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感触,家国危难之际,奸臣忠臣都是臣,墙头草也可以做一次参天大树。 他有些哽咽:“好,诸位,保重,待来日击退强敌,论功行赏之时,朕必当谨记诸位今日之恩情。” 第98章 丹沙新王 北戎第一次正式进攻, 是在一个深夜发起的,一如当初他们攻下渠州城那般猝不及防。 李祝酒正窝在贺今宵怀里熟睡,忽听一阵吵嚷, 拾玉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 连礼仪举止都顾不得,慌乱到了榻前一个劲磕头。 “陛下!哎哟,不好了!不好了, 北戎人进攻了!果真集结了大部队正猛攻正门,周公子和刘总兵正在前方拼死抵抗!” 李祝酒猛地坐起, 喉结滚动,慌乱下了床,来不及披衣就要往外走, 贺今宵赶紧起身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你忘了,满朝大臣要你安安稳稳在这宫里坐着,不要出去伤了,有你在,孜须才在,大家的主心骨才在,我知道你着急, 但是眼下你出去不仅什么也做不了,还会让各位大臣担心。” 本来李祝酒脚步不停,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定身术一样死死拽住他,与此同时, 拾玉扑倒在地, 一把抱住了李祝酒的大腿:“哎哟我的祖宗, 奴才有罪, 刚才是慌了神了来跟您汇报情况, 您可不能出去啊!” 四喜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稚嫩的脸上全是担忧:“陛下,歇着吧。” 李祝酒拔萝卜似的抽自己的腿:“行了行了,先放开我。” 抽出腿,他才屋中走来走去,看着贺今宵一脸担心,看着四喜和拾玉战战兢兢,烦躁地挠了几把散乱的长发:“好了,都去休息,别围着我转,我不瞎走动,我就在这屋内转转。” 四喜和拾玉对视一眼,双双看向贺今宵,终于得了后者一句:“放心,有我在。”两人才乖乖出了门去,也没走远,就在门边守着。 屋内安静下来,可气氛还是凝重,李祝酒走了两步也觉得没意思,坐下来一言不发。 他的子民在城里胆战心惊,他的臣子在外面浴血奋战,而他在雕栏玉砌的皇宫里高床软枕。这让他怎么睡得着? “啊啊啊啊啊啊贺今宵,我他妈的不想当皇帝!”李祝酒倒在床上开始蛄蛹,这个破皇帝真他娘的太难当了! 贺今宵也在一边坐下,他轻轻揽过李祝酒的肩膀,把人摁在怀里抚摸头顶,安慰道:“放宽心,我们一定会守住的,且兰没能再进一步,想来孜须很快就能再出一个顶天立地的陆小将军,我们守着皇城,等陆小将军回来就好了。” 第113章 话虽如此,可眼下,隔着那么远,那么厚的宫墙,李祝酒都能隐约听到午门的厮杀声,从窗户瞥见那照亮夜空的火光。 他们真的可以守住皇城吗?真的可以等到有人来援吗? 李祝酒只怕陆靖平初出茅庐在西南自顾不暇,张寅虎多日没信怕是在北方早已遇难。 外边的战火一直烧到了天将明,哀嚎和痛哭才渐渐小声些,李祝酒熬了大半晚上,眼睛酸涩,头脑发胀,贺今宵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几乎是对坐了一宿。 过了那一阵抓心挠肝的煎熬,李祝酒才清醒许多,猛一拍脑袋:“矮冬瓜!” 昨日夜里北戎进攻激烈,皇宫几乎全然被包围在战火中央,不过有一堵人墙稍稍隔绝,矮冬瓜还那么小,张太妃也不过一介女流,母子俩只怕是吓坏了。 二人简单收拾好,一道往张太妃寝宫去了,殿门紧闭,只有两个小太监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也是吓得不轻,见了皇帝,更是两股战战软倒在地行礼。 “行了,都起来吧,小王爷如何?可有吓着?”李祝酒示意二人起来,一边询问情况。 一个小太监回着话:“回陛下,王爷还算镇定,倒是太妃娘娘吓坏了,昨儿个夜里起来关了门不许我等进去伺候。” “敲门。”贺今宵冲那门抬了抬下巴示意太监照做。 一直敲了好半晌,才有宫女怯怯地打开门缝探出一头:“何事?” “还不赶紧打开!你瞧瞧谁来了!”太监嘴上埋怨,心里也在怒骂没眼力见,天子都到跟前了还问问问! 那宫女吓得不轻,行了礼带着人往里走,李祝酒转过屏风,就见张太妃头发蓬乱,用一床薄被裹着小王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朕来瞧瞧太妃和小王爷,昨夜炮火齐鸣,皇嫂可还好?”李祝酒隔着一个适当的距离发问,床上的女人才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将怀中人搂得更紧:“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陛下担心小王爷,所以过来看看,太妃娘娘不必紧张。”贺今宵见状也安慰,但是张太妃明显是吓坏了,任二人站了半天也没多少反应。 反倒是矮冬瓜,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盯着他们二人,一副明显很想说话又不愿惹母亲不高兴的样子。 那日之后,皇城就此陷入困境,北戎人越挫越勇,东南西北四个门换着方式换着时间换着队形展开进攻,各种方法试了无数,各种辱骂闻所未闻。 城中人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和破口大骂,到后来渐渐都已经麻木了,只是一味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给己方增加负担。 周承钧在连日来的对战中改进了数次守城战略,全军果真如他所计划的那样就站在城外和北戎人对抗,无论北戎的进攻多猛烈多变态,始终未曾退一步。 这一守,就守到了十日之后,孜须全体将士早已精疲力竭,连北戎也乏了,开始有事没事就去附近村里打秋风,打着打着附近村里人也跑得没影了,有机灵点的,跑之前还烧了村里余粮,北戎也没讨到多少好。 盛京城外,北戎营帐。 一虎背熊腰的壮汉端着果盘撩开门帘,啪嗒一下将果盘放在桌上,双手在胸前交叠行了个礼。 “王,连日猛攻不下,是否稍作休息,给壮士们喘口气?孜须本就是囊中物,探囊取物又何必急于一时?” 铺着兽皮的宽大躺椅上,一个高壮男子仰躺着,一本书盖在脸上,正伸手摸着桌上的果盘:“那就歇息两日,趁着这两日,你带人去找找皇城附近的一众起义军,听说是自称什么正气军来着?” 此人正是北戎丹沙部的新王颜襚,由于新王初立,又一贯懒散,以至于外面没什么人知道他,而今刚坐上王位,下面的人太不安分,纷纷表示如果他没本事,那就早日滚下王座,换能者居之。 北戎一向如此,什么血脉高低,什么嫡庶有别,全他娘的都是屁话。 在草原,所有的壮士都只佩服最勇武的汉子。 颜襚一不想当王,二不想打仗,但是在北戎,老王若年迈退位便是安享晚年,若是他这个年纪的王被赶下王座,那就只能被扔进雪山里喂狼,以绝后患。 不得已他只好顺了底下人的意,承了老丹沙王的志,执行那个被策划了许久的舍近求远一举拿下盛京的计划,也好证明他配坐在王座之上。 沙朗拎起一把椅子塞在屁股下,那椅子摇摇晃晃差点散架,他呸了一句:“孜须人就是小气,连条椅子都不舍得做大一点。”吐槽完,他问起正事:“找他们做什么?一群宵小,不成气候,还浪费我的时间,歇两日打进皇城去,看老子不徒手把那小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找到他们,先杀了他们的首领,别让这些人坏了攻城大计。”颜襚一边说,已经打起了哈欠,那脸上的书要掉不掉,就那么松松地搭着。 “哈?”沙朗不可置信:“就凭他们?能影响得了我草原儿郎?我说颜襚,老子敬你在武博会上打过老子才认你是王,你再这么怂,我他娘的就翻脸了。” 颜襚:“……” 安静几秒,他无语道:“叫你去你就去。你一天是我的手下败将,永远都得对本王俯首称臣。” 沙朗没话说了,颜襚虽看起来不如普遍草原男儿健硕,但个子也不输北戎勇士高挑,肌肉精悍,结实有力,那一拳拳打在他肋骨上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敢忘,只得啐了一口:“去就去。” — “禀陛下,这两日北戎暂时停止进攻了,应该是暂作休憩。” 周承钧单膝跪地,正一一细说着外面的情况:“粮草还能坚持些日子,不过这些日子弟兄们大多负伤,城中药材有些不太够了,诸位大臣也都多少负了些伤,但不算严重,求援信拼死送出去好些日子了,就是不知西南战况如何,是否有空闲回援。” “当下情况危急,也要做好没人回援的准备。”李祝酒将人扶了起来:“非常时刻,也没必要拘礼,我方才见你腿上好像有伤?” “是,不慎中了一箭,小伤。”周承钧敛了郑重神色,又扬起他那抹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陛下这般关怀备至,我深感受宠若惊。” 李祝酒眼角一抽,余光瞥见贺今宵在外面大院子里帮忙煎药,不着痕迹拉开了距离:“既然受宠若惊,那就感恩戴德吧。” 周承钧像是没注意到,更进一步:“陛下这几日憔悴了?没好好吃饭,还是担心百姓安危?” “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李祝酒看这人又蹬鼻子上脸,伸出食指将人推远:“保持距离。” “陛下无需担心,我说了,我会守住这城的。你只管吃好喝好睡好,外面有我。” 北戎这次暂时休息,下一次的进攻只会更加猛烈,李祝酒没心思跟周承钧插科打诨,自顾自绕到书案后坐下来看些奏报,不再言语。 周承钧自讨没趣,也不纠缠,径直去了牢房看望爹娘。 连日来守城的表现,换了他可以随意进出牢狱探亲,周承钧顾不上腿上的伤,跟宫女讨了盒糕点,打算送进去给妹妹和母亲改善改善伙食。 牢狱之中,光线昏暗,一股子家畜的粪便味混合在一起,熏得杨伯恨不得一头撞进木栅栏里把自己卡死。 他扯着嗓子大声叫:“来人呐!有没有人呐!快放老夫出来!” 一边叫一边在心里骂人,天杀的真是坑死他个糟老头了,别让他再见到那个找上门让他跑这里来害他遭了老罪的年轻人,不然他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弄死他! 第99章 处处为难 他本是不想搭理那个数日前莫名其妙找自己的小伙子的, 可没曾想没过几日北戎竟真就到了家门口,像猎物视猎物一样盯着孜须皇城不放。 他那颗不想管闲事瞎掺合的心动摇了,他曾经被顾乘鹤从战场上救起来收回家做了奴仆, 两人一处就是几年, 他知道顾乘鹤的气节。 杨伯没读过书,也不是个伟大的人,说白了他就是个处处只管自己的小民。 可是他也知道, 如果顾乘鹤还在,这人绝不允许北戎人在家门口叫板。 所以杨伯只好拼着被北戎逮住的风险冒死出了城, 跑来银杏村一带找那年轻人说的起义军,抱着一点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他们再不讲理也不能杀我一个糟老头的想法找到了村子背靠的银枫山里, 隔着漫山红枫就看见了飘扬的旗帜上写着的几个大字,正气军。 结果他连北戎的魔爪都逃过了,却在靠近山寨的时候被人抓住问也不问直接关进了空猪圈里,隔壁还住了两个猪老兄。 这一关就是不知道多少日过去了,杨伯心急如焚不敢再耽搁,他怕皇城情况太糟糕,只好冒死在猪圈里大吼大叫起来。 没一阵儿, 来了个小青年,啪嗒一个水碗放在门口:“你怎么那么事儿呢?到底打哪儿来的叫花子?” “老子不是叫花子, 你们老大在哪,叫他来见我, 我有话说。”杨伯气得吹胡子瞪眼, 端起那碗水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第114章 “我老大也是你能见的?”那小青年嗤笑一声:“我老大忙着干大事, 哪有空见你,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靠近咱们正气军意欲何为?早日交代清楚了,若你是个清白的,我也就把你放了,免得一日还得浪费三碗干饭,再说我也好腾出这个圈来再养头母猪。” “呔!”杨伯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指着那人骂:“好生无礼!” 小青年见老头不老实说话,也不耽误,收了碗就要走,杨伯这才急了,赶紧叫住人:“别走,别走,你帮我带个话给你们大当家,他要还是个体面人,自己会来见我!” 青年不说话,却住了步子,明显洗耳恭听。 杨伯抓住猪圈的木栅栏,道:“告诉你们大当家,我是已故顾大将军的管家,我要见他,有事要谈!” 那日来找他的年轻人只说了让他坦白身份,正气军自会有人听他讲话,只可惜他才靠近正气军就被当成坏人关进猪圈,平素只有人来送饭送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今日鬼叫一番倒是让他叫来了人,当即心下松了口气,只盼着那大当家当真来见他。 — 盛京危如累卵,北戎境内,张寅虎日子也不好过。 一连数日,他带着残兵败将被阿勒堡追了一路逃窜,士兵们越剩越少,大多受了伤,就连张寅虎自己缺了的眼睛也没找到药草包扎,只扯了块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裹了止血。 背风处的草地上,一只缺了口的锅子正煮着,里面滚水咕嘟咕嘟,漂浮着几粒白米和一点微不可察的油水,有被煮碎的骨头渣子随着冒泡的水翻涌。 围着火堆烤火的士兵个个双眼发直,直咽唾沫,如狼似虎地盯着那锅。 张寅虎看了看周围几个火堆,一片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将,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别说战意溃散,只怕是生还的念头都要绝了。 他们被阿勒堡追了大半个月了,一路东奔西顾,在无边草原几乎要失去方向,由于士兵受伤和饥饿,到周围小部落抢粮食也没尝到甜头,反而被人联手又是一顿好打。 等煮肉的空隙,副将用木柴戳着火堆:“将军,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依我看,咱们不如退吧,好好歇一晚上,一鼓作气冲出阿勒堡的包围圈,往西南去,逃过了边境线,进了孜须境内就好了。” 几乎是同时,所有的士兵全都抬起了脑袋盯着张寅虎。 军心和战意早就散了,大家到现在还愿意跟着他张寅虎跑,不过是想着只要还活着,那就总有一天可以顺利回到孜须和家人团聚的。 张寅虎仅剩的那一只眼睛左右看看,垂下了头,光是这半个月,他鬓角的白发又染了些风雪:“阿勒堡穷追不舍,怎么也甩不掉,估计再有一个时辰也该追过来了,咱们抢不到粮食,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如何能突破包围圈?为今之计,也只能跑着看,找机会,这边全是草原,跑了那么久也不见山林,要是有山林,进去躲一躲,打点野味给将士们充饥,兴许还能和阿勒堡对上一对,可是眼下情况实在是太糟糕,就……先拖着吧。” 他也很疲惫了,连日来的追逐和战斗,几乎消磨掉了一个老将的意志,但是他不能倒下,他不敢倒下。 因为他的身后还跟着和他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人带回去,到时候他的罪,再由皇上来定,由孜须来定。 是他张寅虎贪功冒进,不顾劝阻,违抗皇命,一路追着北戎小族深入,才导致那么多士兵身陷险境如今无法脱困,还随时都面临被阿勒堡以及一众手下拆骨入腹的可怖阴影。 一个士兵缩着脖子,试探着问:“那,那总可以去个求援信,让孜须边境派人来支援一下咱们吧?” 其余人附和:“是啊,张将军,咱们是犯了错,但是咱们还是孜须的战士啊,孜须不能不管我们吧?” “求援信已经写了送去,但是阿勒堡看得紧,也不知道有没有送出去。”张寅虎回了这话,拿起勺子往锅里翻了翻,冲身边副将道:“挨着把碗传上来,肉好了,今儿个给大伙多分点。” 那沉入汤底的肉被翻搅起来,混合着淡如白水的汤被盛了一碗又一碗,给士兵们分发下去,个个狼吞虎咽,形容狼狈。 张寅虎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汤,喝了一口,嘴里发苦,他抬头望天,那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求援信确实去了,而且去了有一阵子,是费了大劲避开阿勒堡送出去的,可是并没有得到回复,至于为什么没有得到回复,张寅虎如今陷入这般境地,联合之前盛京来的书信就不难猜测了。 盛京如今只怕是自身难保,西南战起,国库屡屡见底,农民起义,处处皆是暴乱。 更可怕的一点,他张寅虎怎么说也是孜须一员大将,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居然只有一个阿勒堡带着人在屁股后面追,北戎余下两大部落的人始终未曾露面,按照他之前带兵深入的路程来看,他现在就算还没有抵达丹沙部和祈安部的核心,也抵达了边缘,这两个部落就算不派人出来看一看,巡防的见了阿勒堡也该露个面以示尊敬。 可是,丹沙、祈安毫无动静。 这就证明,这两部知道他们的动向,所以无需出来照面,北戎任由阿勒堡拖着张寅虎,不直接弄死,就是追着玩,张寅虎打不了,也回不了家,一来辱没名臣,二来堵住了他回家的路,堵住他回家的路却不杀他,张寅虎只能想到,北戎有更大的阴谋。 他不难想到,据此千里之遥的盛京,只怕是已经陷入包围。 而士气溃散至此,他若还想带将士们回去,就不能在此刻绝了大家的念想,若是让将士们知道盛京如今处境,只怕个个都只想自刎一了百了。 张寅虎仰天长叹:“不知道陆家那小子,如今怎么样了?” 若是盛京陷入绝境,按照目前的情形,也只有陆靖平勉强还有希望能去支援一下了。 “阿嚏!” 陆靖平猛地打了个喷嚏,他随手揉了揉鼻子:“谁念叨我?” 身边士兵赶紧递上姜汤,叮嘱道:“将军,只怕是天气转凉,风寒在念叨呢,厨子煮了大锅姜汤,让大家都喝一碗,免得伤寒。” 生姜和红糖的组合,那带着腥辣的气味和棕红色的汤水,看得陆靖平直皱眉:“我看你身板纤细,我的赏给你了。” 生姜乃他一生之敌,他陆靖平死也不喝。 陆靖平盯着孜须的全境地图,来回踱步思量对策,他已经于今日上午收到了来自盛京的军情急报,心中骇然,但还没乱了方寸,如今孜须上下情况都不好,他在南宜城确实打了几场胜仗,将凌云拒之门外,但是凌云也不是个蠢才,如今双方只是暂时维持平衡,谁也不敢轻敌率先发动攻势。 而就在这样僵持的关键时刻,盛京竟然陷入北戎的包围,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北戎换了新王,居然悄无声息绕了那么远的路骤然现身于盛京外,而他在西南,一时之间怎么也走不开。 如果调兵驰援盛京,一来是路上要耽误时间消费粮草,盛京能不能拖那么久还未可知,二来是西南兵力本就不多,如果分走了人,凌云嗅到气味发起进攻的话,西南门户如果守不住,孜须中南一带很快就是且兰囊中之物。 北戎和且兰,一北一南,就像两头恶犬,虎视眈眈,一个咬住孜须的头,一个咬住孜须的尾,两边角力,都想将孜须吃进肚子里去。 陆靖平看着地图上那些标了红叉的地方,深深皱起眉,如果他派人驰援盛京,还要穿过起义大爆发的几座城池,难免会被波及,一来二去,又耽误了事。 正这样想着,他一拍脑袋,问身边的士兵:“听闻洪光斗大人风头正盛,如今已经收复了不少人,带着人一路平反北上,是不是到了这个位置? 他将食指点到一处红叉,急切地看向那个士兵,就听那人答:“回将军,那是前几日的军报了,以洪大人的势头,若是顺利,眼下都怕是打到这个地方了。”士兵的手指指到更靠近盛京的一座城池。 陆靖平猛地拍桌:“好,我修书一封,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洪大人手中,务必要快!” 北戎刚打到盛京的时候,朝中所有人想必早已乱了套,情急之下能送往西南一封求援信已是极限,哪里还能想到在中间平乱的洪光斗,何况洪光斗刚往西南来查土地改革的时候可是个光杆司令,手里的兵都是临时到县令府上借的,谁能想到他一个年老文臣,居然在带兵上有一套,这一路平复起义走得又稳又狠。 陆靖平想着,如果洪光斗能暂时放下手中事,驰援盛京,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是不知道,一来一回书信耽搁多日,盛京如今是何状况,是否还能等到支援? 第100章 皇宫失陷 那青年见老头说得煞有介事, 当下也不敢怠慢,若是真误了事,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等他去传了话回来, 态度一百八十度转了弯, 杨伯得以出了猪圈,换了身干净衣服。 第115章 秋日里,大多是阴天, 议事堂里没掌灯,光线昏暗, 杨伯随着小青年进了屋,远远的只瞧见上首和一侧各坐了一个人。 小青年率先开口:“大当家,人带来了。” 为首那人看起来不过中年, 气度尚可,不像土匪,穿一身朴素褐色麻衣,示意青年看茶,才开口搭话:“听闻老先生乃是顾大将军生前的府中管家,不知找我何事?” 杨伯这辈子也算过了大半,灾年死过老婆孩子, 战场上苟延残喘过,如今混到这个年纪, 早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着二人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惧。 “是, 我此次冒着风险来见大当家确实有话要说。”他看那二人不言语, 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他想知道这伙人和他家将军到底有何种牵连, 知道了, 才好掂量掂量那年轻人教他说的话合不合适说,又该怎么说。 这一暂停,倒叫那中年人又开了口:“老先生既然是将军生前的管家,此番前来找我,能办到的事我必然不会推辞。当初我等从西南弃了田宅一路北上逃难,若不是逢将军施以援手,只怕早饿死了,哪里还有今日?” 这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顾乘鹤远征西南,在途中施过一餐饭的王正奇一伙人,几经辗转,生死间隙里活下来在此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举了一杆旗,从此不再为良籍。 侧边年轻人见杨伯茶水喝得快,竟是亲自为他斟了茶,杨伯颇为诧异,面上不显。 这话,这态度,杨伯瞬间心中明了将军和这些人之间瓜葛,难怪那个年轻人叫他前来求上一求,或能博一线生机。 他咳了咳:“老朽不过是个下人,大当家说得严重了,我此次前来所求之事,怕是有点为难,所以不是那么好意思开口。” 年轻人看了王正奇一眼,目光落到杨伯身上:“老先生说哪里话,王叔与我等当初若不是有顾将军烧火开灶赏了一顿饭,我们那几百口人早已饿死在盛京门外了,有何相求,但说无妨,可是家中有何不如意?如今北戎逼近,城中确实为难,老伯若是没处可去,不妨委屈你到寨中共谋生路。” 这慷慨热诚,杨伯看出来他们是真心感念顾乘鹤的情谊,也不绕弯子,心一横,直道:“北戎兵临城下,不日就要打进皇城,先皇昏聩,导致尔等颠沛流离,我在此也不能劝你们以德报怨,只惦念那一城百姓,此来求各位施以援手。” 原本慷慨的两个人,同时平静下来,都不再说话,在这沉默中,杨伯一颗心也渐渐下沉。 就听王正奇道:“老伯有所不知,我等与那朝堂不共戴天,寨中子弟大多与朝堂和这皇室有血海深仇,此等关头,我们不落井下石已经是仁义,万万没有出手相助的道理。当时我等从西南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京中官员如何待我们,我一刻也不敢忘,如今叫我去救他们,恕我做不到。” 杨伯有些着急,站起身:“我知,我知,可那皇城里,除了皇宫里的金贵命,还有引颈就戮的苦命人呐!盛京何其大,其中多少无辜百姓!” 话音未落,就见王正奇抬手打断:“别人的命,与我有何干系?当初我等衣衫褴褛进了盛京城,官家一口白粥几粒碎银打发了人,我们在街头巷尾乞讨求生,想跟那些茶馆酒楼讨个残羹冷炙,他们可是宁愿喂狗也不给我们,唤我们腌臜乞儿!” 那年轻人也握紧拳,愤愤不平:“对!那时的所有事,我历历在目,一日不敢忘,如今盛京中人做了北戎笼中困兽,我笑话还来不及!这个仇别人替我报了,倒也畅快!” 杨伯原本还苦心劝诫,听了这话,忽然面上一沉,心却更冷,他怒而起身:“胡言乱语!” 这话把王正奇和那年轻人都吓住,王正奇也起了身道:“不用多言,若是老伯有难相求,看在顾将军的恩情上我结草衔环都要报你,但若是为了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人,我只说一句恕不远送!” 杨伯当真气得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简直是愚蠢!愚不可及!孜须若遍地是尔等鼠辈,河山倾覆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罢了!命数到了!” 年轻人被骂得先是一愣,而后紧追两步:“老伯停步,何出此言?” 杨伯停步:“若是将军还在,绝不会看着北戎人打到家门口,他在时,北戎只敢龟缩不出,如今他不在了,北戎便猖獗至此!我骂你们,是因为你们该骂!” 见王正奇和年轻人都是一脸愤懑瞧他,杨伯更来了劲:“还别不乐意!”他指着这两个人,吹胡子瞪眼直跺脚:“盛京不容纳你们,是他们小气,鼠目寸光,自私自利!你们记恨他们是情有可原,骂他们打他们是他们活该!这是孜须内部人民的矛盾和仇恨,可北戎打进来,杀害你们的同胞,围困你们的城池,你们竟还说得出痛快这样的话,简直是羞死先人!” 原本王正奇还在怒火中烧,闻此一眼,犹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他面皮子一下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他早年还念过书,考取过功名,也曾想过入朝为官,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而方才,家国仇恨当前,他竟然叫当时的小恨蒙蔽双眼,想睁眼看着外敌入侵,杀掠同胞。 孜须当年抛弃了他们,薄待了他们,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是他们和朝廷的恨,可如今北戎打了进来,一旦盛京陷落,北戎的屠刀会斩向所有孜须人,无论老幼,这其中包括他们,他们的亲眷,这是国耻!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杨伯又往外走,边走边骂:“等到北戎真打败了孜须,到时候万里河山成血海,白骨积累如高山,那时候谁还能好过?骂你们都是骂轻了!” 好言相劝听不进,劈头痛骂却入心。 王正奇瞧那背影要跨出门了,赶紧喝一声:“站住!” — 休息了两日的北戎人满血复活,九尺之高的汉子连成片,铠甲和兽皮披在身上,个个如人墙,刀枪斧钺大锤抡,杀生喊声震天响。 带火的流失不要钱一样只冲皇城而去,城外士兵举起破损的盾牌抵挡,那带火的箭矢射过去,还带着烫,有的落在衣服上,头发上,当即烧起一片,惹得一阵骚动。 正门迎来了一波密集如蝗虫过境的流矢,接着,最勇猛的草原儿郎举着重达几十上百斤的武器策马奔去,黄沙漫漫,连带起的罡风也恨不得将盛京吹翻了去。 沙朗冲在最前,骑着匹彪悍骏马,挥舞着手里六尺长的大砍刀喊:“弟兄们!都给我杀进去!抢了城里最娇俏的姑娘回去给咱们弟兄当小妾,抓了那城里最金贵的皇权贵胄当奴婢,哈哈哈哈哈!杀!” 底下人大受鼓舞,跟着呼喊:“杀啊!杀!” 攻城的巨木猛烈地撞击着城门,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巨石一块一块飞起,砸在城墙外,起先毫无动静,不久后居然墙面皲裂,墙皮簌簌而落,露出里面不堪重负的经年累月经历风霜的蚁噬内墙。 对面,周承钧用牙齿咬紧了包扎伤口的结,漫不经心抽出一边的剑:“兄弟们,都给我挡住了,打赢了这场,陛下许我们加官进爵!” 他顺手将剑鞘往周济民怀中一扔:“周大人一把年纪了,去后面躲躲,别伤着了,到时候陛下又怪晚辈不知尊老爱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情插科打诨,周济民没好气扔了那剑鞘:“我等奉命守在此处,哪有你在前面杀敌,我却倚老卖老在后面躲懒的道理?”他从后面的架子上也抽出一把剑:“少年时舞刀弄枪装风流,老是老了,舞上几下不成问题!” 转瞬之间,敌军已至跟前,双方都不再废话,抄了家伙开始玩命。 周承钧率先借力跃起,一剑刺入一个北戎士兵的咽喉,借着那力道,竟然直直将人压倒在地,喉管破裂,鲜血迸溅如激流喷出,血色和腥味刺激了一众士兵,大伙骨子里瘙痒难耐,纷纷加入激战。 天地间一片昏暗,深秋的盛京下起了连绵的细雨,像是上苍都在为这即将倾塌的大厦垂泪。 午时一刻,破烂城墙竟在强攻下轰然倒塌一片,压倒了无数孜须士兵,所有人都愣了。 盛京正门被撞开,北戎人直直杀了进来,孜须将士慌乱退避,边战边走,一路往皇宫退去。 皇宫一寝殿里,张太妃抱着怀中的儿子,死死捂着小王爷的耳朵,她声音颤抖:“奕儿别听,别害怕,阿娘在呢,阿娘在的。” 奕儿小小的一个缩在她怀里,也紧紧抱着母亲的腰身:“母亲,我不怕。” 张太妃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流了满脸,哽咽道:“什么王权,什么皇位,娘再也不稀罕了,娘只要你能平安,能活着就好了。” 奕儿也红了眼睛:“母亲……” 忽然,哐当一声,门被撞开,贺今宵持剑冲进来,直直往床边走,那气势骇然,吓得张太妃哆嗦着把孩子往身后藏:“你,你要做什么?” 第116章 见状,贺今宵把剑往后挪了挪:“别怕,我是来带你们走的,城门就要守不住了,太妃娘娘,把小王爷给我,你跟着我跑,皇上在那边等我们一起从密道出去。” “密道?”张太妃愣了一瞬,瞬间反应过来,她确实听说过皇宫里有应急密道,但是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藏在哪里,如今已经这样危急,与其死守等死,不如先走等待东山再起。 她是被这几日的高压吓破了胆,见到个武器都疑心是来要她命的,这会儿冷静下来,从身后将儿子拉出来:“好,你抱奕儿,我跟着你。” 李祝酒在养心殿里急得满头大汗,他把寝殿内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移动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开启密道的机关。 四喜和拾玉也是急得肝都要冒火了,上上下下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四喜不禁迟疑:“皇上,果真有密道吗?” 还不等李祝酒回答,拾玉已经回答了:“有!太祖皇帝时期曾遇宫变,当时他老人家就是从密道逃出生天,后来又带兵杀回来夺回皇位的,此事由史官记录在册,做不了假。” 李祝酒擦了把汗:“都闭嘴,把废话的时间拿来找密道早找到了!” 贺今宵已经去接张太妃和太后等人,北戎也已经奔着皇宫杀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再找不到,等到皇宫被困,宫中所有人会受到怎样的侮辱,他简直不敢想象。 仓皇间,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有太监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帽子鞋子掉了一地,什么也顾不得,磕磕巴巴尖叫着:“不好了!不好了!北戎人打进皇宫了!” 第101章 大厦倾覆 午时二刻, 皇宫正门倾塌,太监宫女仓皇收拾细软奔走,一时撞倒火烛走了水, 无暇顾及。 疾奔的脚步声,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刀剑碰撞的锵啷声,奏出了皇城的丧钟。 沙朗带人转眼已经奔到了皇宫前, 那些个宫女太监,文臣士兵, 全都是一副狼狈逃窜样,局部燃起了火焰,还有人操着武器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 周承钧本以为皇城的城墙不说固若金汤, 至少抵抗北戎的进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没想到,坚固的城墙表皮被打烂以后,里面的工程早已腐朽坏烂,他原本是有信心守住皇城等来援兵的,但万万没想到,不知工部哪个官员督建的城池竟是这般的腐朽, 在关键时刻根本抵不住北戎人的疾风骤雨。 城墙塌陷的那一刻,他意识到, 孜须真的完了,这个国度的统治正如那一堵墙一样,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受不住一点摧折。 北戎悍马踏进皇宫的那一刻, 周承钧立刻做出了抉择, 不再跟北戎人死战, 孜须这一仗已经败了,他与皇帝的约定,也废了。 他趁着混乱,从人群里悄悄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因为他的表现还算让大家满意,他经常都能去牢狱看家人,早就对地牢里的布局一清二楚,他手持长剑,一路捡小路跑,往地牢赶去。 这段日子,上头没人管,狱卒早已松懈,一个个正睡得横七竖八,纪律早忘到姥姥家去了。 周承钧毫不费力取了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冲家人喊:“北戎已经打进皇城了,我先带你们从这里出去!” 他的母亲和妹妹惊慌失措,抱做一团,周孺彦一脸不可置信:“怎会如此?” “北戎筹谋已久,如今朝中无人可用,皇城城墙溃烂不已,父亲,孜须气数尽了。”周承钧说着,将周孺彦从地上搀扶起来,带着周府上下一百余口往外走。 狱卒早已被惊醒,见这阵仗挥刀要拦,周承钧把剑横在胸前,朗声道:“各位在这地牢里暗无天日,怕是还不知道外面即将改天换日,北戎人已经进皇宫杀掠了,天下已乱,尔等若想活命,也快些走吧。” 几人互相看着,也不再拦路,盛京如今的情形他们当然知道,但却不知道北戎竟真的如此悍勇,都已经杀进了皇宫! 来的路上周承钧早已规划好了路线,御花园东边,有个流水经过的小洞,说是小洞,实则可容二三人同时通过,顺着那洞口游水出去,几经辗转便是护城河,北戎大部队已经打进皇宫,外面反倒安全些,避开外面扎营的大部队,逃命不是大问题。 一路上,周承钧护着家人仓皇奔走,往御花园赶去。 忽听得一个尖细的声音叫着喊着:“皇上躲哪里去了?有谁看到皇上了?” 所有人都只顾着低头奔跑,没人理会,接着又来了几个太监宫女,不似旁人惊慌,反倒是一脸狰狞,都拿着刀剑,扬声喊:“跑什么?躲什么?都停下!北戎头领说了,只要拿了皇帝献上,便饶了我等性命,还赏千金!” 北戎的屠刀何等厉害?连日高压,人人都吓破了胆,而眼下乍然听到不用死,还能拿钱,逃命的人都暂时停了下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一刻钟前,皇宫门口,北戎首领亲口说的!谁见到皇帝了,快说出来,与我等一起绑了他交出去,头领说了,只要我们听话,北戎入主盛京时咱便是有功之臣,当论功行赏!”那太监几乎压抑不住面上的狞笑,脚步凌乱,逮住人就问:“看见皇帝了吗?” 一个宫女听了,犹豫片刻,哆嗦着指向养心殿的方向:“我,我看见了,方才路过的时候我听到陛下带着人在里面找东西。” 另一个宫女瞬间一巴掌甩了过去:“陛下平素待我们不薄,我等大难临头各自飞已经是背主,你何至于此?” 这边的争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那找皇帝的队伍已经从前面的一小股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片,全都野兽一般尖啸着往养心殿的方向跑去。 御花园的通水洞口就在前方不远,周承钧眼看着家人已经赶着去了,又听了这一耳朵,瞬间定住了脚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皇帝,在梵山猎场,灿光下好似谪仙,真真是个妙人,后来的许多次再见,他都一度想把这人当成宠物一样关进笼中当鸟雀逗弄,可总也没有机会。 他总是阴暗地想着哪一日位置调转,他定要那漂亮的脸蛋泣涕涟涟,冲他低声哀求,摇尾乞怜。 可是没有,皇帝虽孱弱,却一次次站在高位俯视他,拿了他一家老小,他还得提剑卖命。 周承钧想趁乱离开,又想如果皇帝落在北戎人手中受辱…… 片刻犹豫后,他抄近道狂奔向养心殿。 他都没有欺负过皇帝,凭何便宜了北戎人! — 贺今宵带着太后一干人等往养心殿赶的时候,便见先前还四散而走的宫人竟然一小队一小队组合起来在找什么人,隔得近了,听见了他们口中的话,瞬间透心凉,他急忙带着人藏进了荒废的宫殿。 “你们先进去躲着,陛下有危险,我要先去找他,等我找到他,我再回来接你们!” 刚才那些宫人隔得近,那些话谁都听得一清二楚,张氏瞬间眼睛里冒出算计,就要冲出去,被贺今宵一把拦住:“我敬你是小王爷的生母,但你若想对陛下不利,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们母子。” 张太妃这才吓得缩了缩肩膀,将儿子抱紧:“我,我没那个意思。” 贺今宵冷眼扫了她一眼:“希望你是真的没有。” 太后雍容华贵了一辈子,如今也是一袭素衣,头发简单地盘着,闻言淡定点头:“这些人真是疯了,国还没散,倒先帮着外人反咬自家主子!你且去吧,我等自会小心。” 贺今宵把人藏好,赶紧避开人流往养心殿去,他不能让李祝酒被那些丧心病狂的宫人抓住。 他跑了起来,脚下生风,一刻都不敢停留,北戎若是真活捉了李祝酒,那后果,他想一想都觉得心脏被撕裂了。 养心殿里,李祝酒听着外面的骚动,心下起疑:“外面动静有些不对……” 方才还是杂乱脚步声和呼喊声,怎么这会儿叫喊声没了,脚步声却整齐起来了? 这种时候,人对危机的感知总是那么精准,他想也不想冲两人道:“你俩别找了,快躲起来!” 李祝酒掀开床底一看,空间不小,冲二人招手:“四喜,拾玉,都过来。” 四喜下意识听话过来缩了进去,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发亮:“有什么不对劲吗陛下?” 拾玉也跟着过来:“奴才听着外面在找什么人呢,听那脚步,像是有不少人往这边来。”说到这里他也直觉不妙,也不钻床底,冲李祝酒道:“陛下进去藏一藏,奴才去外面把他们引开。” 养心殿是天子寝宫,这时候来了那么多人,谁都觉出来不寻常,来找谁更是无需猜测。 同一时刻,门外响起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您在里面吗?您要是在里面,还请出来,免得动起手来不好看。要奴才说,陛下平日里可是一国之君,嘴上都是仁义道德为国为民,如今北戎打进来,扬言抓了您去就能换咱们的命,我等虽是奴婢,这么多贱命加起来,也该比得过您的命金贵了吧?” 第117章 李祝酒听了个清清楚楚,怒火直窜天灵盖,倒不是他觉得自己多高贵,这群人不配他用命去换,而是北戎奸诈狡猾,怎会言出必行? 此番教唆,不过是为挑拨离间看笑话罢了,这些宫人竟还当真。 四喜啐了一口:“我呸,这些个不要脸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陛下,让我出去撕烂他们的嘴!” 屋内正凝重,忽听屋外一声大喝。 “我看今日谁敢动他!” 贺今宵提着血淋淋的剑,从一侧走出,径直站到了养心殿门前,剑尖直指下面那群宫人。 “今日欲过此门者,先问过我的剑。” 为首的那太监被吓住,往后一跌,被身后的人扶了一把,一伙太监宫女都仇视着贺今宵,有人痛斥:我们不把他交出去,北戎就要拿我们这些人开刀,都这个时候了还摆什么皇帝的臭架子!换了我们那么多人的命也算他积了大德!” 贺今宵冷笑:“你们这些人,太平年代进宫吃皇粮,拿的俸禄是普通百姓耕作收入的几倍,孜须从不强行掳民为婢,你们都是被家里人送进宫或者自己甘愿进宫的。到了危难关头,反说自己可怜贱命,卖主求荣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尔等真不愧为奴婢,当真没脸没皮。” 前头站着的太监站不住脚,红了面皮,支支吾吾:“那,那又如何!我等所为,不过一条命,你们当主子高贵了那么多年,换我们奴婢捡一条命怎么了?” 这里正吵嚷,一阵马蹄响,一群彪悍的北戎人策马到了殿门口,围着那伙太监宫女打转,笑得肆意畅快,有的北戎士兵当场兽性大发,掳了宫娥提上马就撕了衣裙。 这番变故吓破人胆,刚才还吆五喝六要拿皇帝的一伙人,个个抖如筛糠,有的太监当场就尿了出来,又哭又求饶,倒真把下贱命体现得淋漓尽致。 “孜须的皇帝!出来啊!我们草原儿郎在你的皇城街上跑马,拿你的子民当肉垫踩踏,你就不敢站出来吗?哈哈哈哈我们沙朗首领说了,只要你能在这皇城最高的地方自刎谢罪,我北戎就放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如何!”为首壮汉叫嚣着,随手砍了一个宫女的脑袋,那脑袋咕噜噜滚到一群宫人中,所有人惊叫着跑开。 有人小声道:“不是说抓了皇帝,他们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这这这,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杀人不眨眼,谁能保证我们做到了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那北戎壮汉看着门前提着剑的人:“你是何人?” 贺今宵不答,那壮汉有些气恼:“弟兄们,杀进去,将皇帝带走!” “我看谁敢!”贺今宵半步也没退,冷冷打量着来人。 第102章 贵妃自刎 李祝酒趁拾玉不注意, 猛地扑到门前要开门,被贺今宵听见动静扭头呵斥:“不许开门,不准出来, 躲好了!” “你让开, 老子出去杀了他们!”李祝酒环顾四周,在一个金玉架子上看见了一柄珠光宝气的剑,他几步上前取了下来, 一甩脱了鞘,猛拍门:“让开, 再不让开我踹门了!” 那北戎壮汉看着情形,忽然一拍脑袋:“你不会就是那个孜须皇帝娶了的男妃吧?堂堂男子,竟然甘愿为妃, 真羞!不过孜须就你一个贵妃,想来也是十分宠爱了,四舍五入,也算孜须皇后了,这样吧,你跟我去沙朗首领面前自刎谢罪,我也饶了皇城那些人, 怎么样?” “我今儿个打了胜仗,心情好, 你和皇帝,我二选一, 而这个机会留给你们自己决定。” 贺今宵攥紧了剑, 恨不得当场削掉这人脑袋, 正气得不轻, 背后轰隆一声, 那殿门竟然轰然倒塌,李祝酒居然真将那门踹开了,他自己也因为惯性冲出来跌在地上。 拾玉和四喜早已哭了一脸泪水,都跑着出来搀扶李祝酒。 贺今宵皱起眉:“你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要出来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屁话,我躲起来还是站出来,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吗?闪开,我跟他们走。” “不行!”贺今宵当即反驳:“他们就是一群畜生,你绝对不能去!” “我怕他们?我杀了他们!”李祝酒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他可以战死,可以再当一次英雄为民而死,偏生不能窝囊地躲起来憋屈而死。 那壮汉看得饶有兴致:“既然如此难舍难分,那就都跟我走吧,皇帝皇后一起自刎谢罪,更能体现你们反省的诚意!这样的国主居然占据肥沃的土地、富庶的城池和那么多子民,还不以死向上天谢罪,将这国土双手奉给我北戎!” 李祝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提剑就要冲过去,被贺今宵一把拦住腰往后一带,而后利落地一个掌刀将李祝酒劈晕,后者一时不察,不可置信地瞥了贺今宵一眼,在要晕不晕那几秒里,骤然红了眼眶,而后昏厥过去。 一行清泪,从眼尾滑落。 贺今宵看得分明,一颗心揪紧了,扶着软倒的李祝酒交给身后的拾玉和四喜:“扶着。” 他环顾四周,吓得屁滚尿流的一群太监宫女散乱一地,凶神恶煞的北戎士兵虎视眈眈,贺今宵的视线落到那些人身下的骏马上,如今重重围困,凭四喜和拾玉二人,很难带着李祝酒逃出去,要是能抢一匹马就好了。 可北戎士兵个个身形彪悍,勇武过人,还人多势众,抢马显然无望。 马……贺今宵难免想起那匹曾随他征战的小白马,漂亮,乖顺,悍勇。 长虞之战时,就连他也曾死在战火里,更别说他的小仙女了,只怕是尸骨无存了。 但是,万一呢? 眼看着北戎人逼近,贺今宵后退半步,将食指蜷起含入口中,吹出来一个悠长嘹亮的口哨,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唤小仙女来接他时一样。 一秒,两秒,短暂的等待都被拉得格外长,贺今宵不知道,小仙女是会奇迹般出现在这里,还是早已死在了某个角落,连枯骨也化作泥沙。 — 同一时刻,盛京城门,一伙毫无纪律,松散如野猴一般的人骤然出现,个个拎着千奇百怪的兵器,最前方,举着正气军旗帜的年轻人提着大刀,边跑边喊:“弟兄们,跟我杀进去,王叔已经带人去了北戎阵营,其余人按照计划进去后分一部分去解救百姓,剩下的跟我进皇宫!” “杀!杀!杀!” 杀声震天,所有人跟着振臂高呼,全都一股脑冲了进去。 杨伯歪歪扭扭骑着马,也跟在其中,嘈杂里忽然听得一声不算清晰的口哨声,他还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身下的白驹已经仰头撅起前蹄嘶鸣起来,而后它曲起前蹄跪在地上,左右甩头,背部肌肉颤动,几下就将杨伯抖落下去。 “哎哟!小仙女你个没良心的!当初你伤痕累累跑回来是谁照顾你?谁给你擦药喂草,你就这么对我一把老骨头!” 但其实小仙女已经算温柔,它将人甩下来后就站起身,任由杨伯骂骂咧咧,只作听不见,忽然疾风一样奔驰起来,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回来!你去哪里!危险!”杨伯着急了,他在后面喊,也追着马儿跑,可惜一双老腿不敌四条铁蹄,跑了几步就慢下来。 城门外,正气军快速分散部队向各个方向奔去,一个年轻头领带着人刚跑了不远,就见护城河冒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脑袋,他定睛一看,正是周孺彦。 土地改革和万人血书,是全国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后来周家下狱,朝廷昭告天下周孺彦的种种罪行,只待惩处。 那年轻人是最早跟着王叔北上讨生活的人,受过顾将军恩惠的同时,也受过周孺彦打发他们这些阿猫阿狗的窝囊气,正憋了一肚子火,眼下忽然撞见,也算老天有眼。 “草他娘的,弟兄们,是周孺彦这个老狗贼!就是他当初克扣朝廷给咱们的赈济,让咱们喝米汤,把咱当做叫花子打发了!” 在年轻人的控诉下,一个年长些的妇人拎着砍刀出来,红着眼怒斥:“狗贼!克扣粮饷,害我儿死于襁褓,这账我今日就要跟你清算!” 这两人刚骂过,一个老者走出来:“银杏村夜里遭难那次,就是他学生指使人干的!咱们多少父老乡亲死在那次围杀?畜生不如的东西,老子今天剁了你!” 群情激愤,周孺彦还没来得及遁走,就被一群人围上来一通胡砍,护城河的水从清明变得一片血红,等泄愤的人散开,水面上浮起一块块碎肉和破布,而后冒头的周家人,尽皆死于乱刀之下,一个也没逃掉。 报了仇,正气军顾不上痛快,也顾不上痛哭,整合队伍又往城中去,他们还没忘了,此行是为救国救民。 明明只是短暂的一会儿,贺今宵却觉得自己等了许久,久到一颗心都凉了下去。 往昔那个熟悉的矫健身影再也没出现,他只得握紧了手中剑,打算带着身后几人杀出去。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一阵急促的哒哒马蹄响,宫墙那边转出来一匹漂亮的白驹,它脖梗修长昂扬,身姿挺拔健硕,四腿矫健有力,身后的尾巴甩出漂亮的弧度。 第118章 顷刻之间,小仙女就跑到了贺今宵跟前,垂首无限依恋地蹭着贺今宵脑袋。 情况陡然转好,贺今宵双眼都红了,他来不及感怀和摸一摸自己的爱马,捞起李祝酒放上马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四喜和拾玉扔了上去,拍了拍小仙女的头:“带他们走!” 四喜倏地红了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想喊贵妃娘娘,出口却成了:“顾将军,一起走!”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喊错了,但情况危急,也没人细听,白驹已经带人奔了出去。 就在这时,墙角急匆匆又跑出个人,也提着剑,浑身浴血,正是周承钧。 他看着那白马载着几个人跑开,又看见人群中的贺今宵,瞬间明白了什么,扭头追着白驹去了。 周承钧来得相当是时候,四喜和拾玉都不会武功,这人聪明,武功也还不错。 贺今宵一直提防周承钧,他总觉得这人肚子里全是坏水,可是比起北戎人,周承钧倒也算得上好人了。 他冲周承钧的背影喊了一声:“他如果醒了,替我带句话,余生替我好好看看风花雪月。” 周承钧身形一顿,冲身后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贺今宵说罢,转身往台阶下走去,长剑血痕未退,眸中杀意涌现。 午时三刻,皇宫城门,沙朗以盛京全城百姓的性命为要挟,要求贺今宵以孜须贵妃,形同皇后的地位郑重向北戎人投降,细数罪责,并拱手相送孜须皇城,亲口承认北戎为孜须之主。 贺今宵站在皇城最高处,俯瞰下方的沙朗,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北戎勇士,就等着他动作。 猎猎狂风,吹得残旗翻飞,看远处万里焦土,脚下颓圮城墙,他道:“孜须泱泱大国,黎民逾数百万,军将数十万,曾河清海晏,兵强马壮,走到今日,有奸臣当道过,有政令失误过,却断断不会有俯首称臣,向鼠辈投降之日!” “我以孜须帝王之夫的名义在此告诉尔等,你北戎一日是孜须手下败将,终身都得对我朝俯首称臣,今日一败,是时不待我,你们不过趁火打劫。终有一日,万里草原,皆为阶下臣!” 话毕,沙朗还没反应过来,贺今宵提剑自刎。 殷红的血像喷洒了一个半弧,衣袂翻飞间,锵啷一声,剑落地,人似风中飞蝶自城头落下。 李祝酒是在一阵心悸中睁眼的,像是有所感,睁眼的一瞬,隔着皇宫破烂的宫墙,他看到远处高墙上的人旋身,鲜血迸溅着掉了下去。 身下的白马还在走,前面一个高挑的背影牵着缰绳,身后两人灰头土脸地跟着。 看这去的方向,是冷宫。 泪水无声滑落,李祝酒仿佛不会呼吸了,这是第二次看见贺今宵在他面前死去,上一次还留下寥寥数语,而这一次,隔着那么远,他甚至看不清贺今宵,耳边尽是心脏碎裂的声音,源于他自己。 一口血呕出,他跌落下马,身后二人惊呼着要上前,周承钧已经先一步把人扶起:“他在拖延时间,为了你能逃走。”看李祝酒面无血色,满脸泪水,周承钧扶着他的肩,叹气道:“别哭了,他有一句话托我带给你,安心跟我出宫,我就告诉你。” 杨伯到皇宫前时,刚好听到贺今宵这一嗓子,顿时两行浊泪落下,声音哀戚:“不是说再见之时,便知你身份吗?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 正气军杀了进来,跟北戎人混战在一起,虽不正规,武装也不精悍,但却骁勇无比,个个不怕死,能打敢杀,一时间竟然暂时压住了北戎人。 又过半晌,皇城外大军压境,洪光斗领着正规军杀了进来,北戎人一时间四面楚歌,到处是敌人,几方撕斗在一起,场面混乱又血腥,个个杀红了眼,国仇家恨缠在一起,那恨意滔天,能把人的潜力烧到极致。 前头的北戎人已经扛不住打,盛京城中的敌军也被压制,百姓一直被保护起来,没什么伤亡,只可惜,皇宫后院一片狼藉,前面厮杀的援军还没赶过来。 冷宫中,张太妃抱着奕儿抖得不成样子,嘴里一直念叨:“不怕,不怕,娘在,娘在。” 外面的奔走呼号,刀光剑影,奕儿全看在眼里,小小的胸腔一阵发紧,他红了眼,酸了鼻,低声道:“娘,我……想做皇帝了。” 张太妃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浑身一颤:“不,娘不要你做皇帝,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北戎人蹩脚的官话:“里面藏着什么人?出来!” 太后原本坐在一边盘佛珠,此时睁眼看着门外迫近的高大身影,目光又落到身边母子身上,她定定地看了奕儿好几眼,眸中饱含期许,那目光不似在看一个稚子,似在瞧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 她整理衣襟,起身:“照顾好他,躲到后面去,哀家去了。” 第103章 生离死别 张氏连哭都忘了, 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好似都没有,跪在地上拉着太后的衣角, 哽咽地唤着:“母后……” 而后, 她眼看着太后一步未停,径直走向大门,最后又看了她们母子一眼, 然后倏然开门,又啪地合上。 张太妃躲了起来, 一手捂着奕儿的嘴,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两具身躯都在剧烈颤抖。 她听到北戎士兵口吐秽语, 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形装牙舞爪,而后那些虎狼向太后逼近,就那电光石火之间,太后毫不犹豫拔掉头上簪着的素钗,快而狠地插进了脖梗,鲜血噗呲一声飙到了窗上,点点猩红似寒梅。 张氏和奕儿的泪水同时流了满脸。 见人死了, 那几个士兵骂着晦气,便散开了。 等到确定人走远, 张氏哪敢再待,抱着奕儿从小门钻了出来, 左右看了看, 确定无人, 她哭着放下儿子, 将太后的身躯拖进了殿内, 仔细地擦干净太后脸上的血,忽而郑重跪下,三叩首,起身时却瞧见,奕儿也跪在身后,一张小脸早已哭花了。 张氏抱着奕儿从冷宫小道退了出去,尽往隐蔽的小路上走,那里刚死了人,她不敢再待。 却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周承钧带着李祝酒几人到了,这里不便栓马,他拍拍小仙女:“自己出去,藏起来,别被人宰了。” 马儿一个响鼻喷在周承钧脸上,而后低头蹭李祝酒,得了几下抚摸才退走。 “我们来冷宫做什么?”四喜不解地问,他们是从偏门进来的,这里荒凉落魄,有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妃子奴婢无人敛尸,蚊虫老鼠遍地都是,简直下不去脚。 “陛下在寝殿没有找到密道,那么密道就可能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认为这个地方冷宫再合适不过。”周承钧已经开始翻找起来,他见两个奴才还愣着,用剑鞘戳戳地上发出响:“回魂了,找密道。” 李祝酒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此刻呆站在一处,行尸走肉般也开始找起来。 贺今宵用性命救了他,他想死也不能死,他要活着,一边找,他问:“贺今宵让你跟我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出去才告诉你,我这下告诉你,万一你觉得最后想知道的秘密都知道了,一时想不开想死怎么办?” 这话换了个白眼,周承钧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惨白如纸的脸,想哄人,一出口又噎死人:“当然,你选择不听他的遗言现在就死我也会拦着。” 四喜:“……” 拾玉:“……” 李祝酒扭头,扒开地上发霉的干草堆,去扣那一块块地砖,密道肯定是机关操控的,绝不会直接把入口摆在眼前,他试了几块,又到别处试。 周承钧自觉不会说话,闭了嘴,安心找密道。 拾玉抠砖抠得指甲都劈了,还是十分卖力,起身时忽然老腰一扭,往后退了数步才站稳,后脚跟碰到一处墙壁,竟然将某块石头撞得缩了进去,同时,轰隆一声响,屋内响起了石头摩擦的声音。 几人都是一喜,视线在昏暗屋内扫视,瞧那门开在何处,却在同时,一声暴喝在外响起。 “屋内有人!进去搜搜!” 几个北戎人提刀进来,屋内人来不及躲,双方对峙,周承钧将李祝酒往身后一推,压低声音:“走!” 四喜和拾玉瞬间拉着李祝酒后退,听那声响,石门应该是在后方打开的。 北戎人动作更快,提刀就砍,周承钧提剑去挡,以一敌四有些吃力,北戎人从小在草原追逐、摔跤,个个长得高壮,力气大是上苍赐予他们的礼物,相比之下,孜须人身形偏瘦,力气小些,就算是后天训练,也难以比过上天恩赐的北戎人,何况周承钧还不是常年在外厮杀的战将。 他很快落了下风,却见李祝酒还不走,还站在原地执拗地看他,他怒道:“还不走?” 李祝酒的剑早就不知道落在何处,此时也不知从哪里摸到一柄短匕,上前加入战斗,斩断了一只来抓周承钧的手,回头也冲周承钧吼:“我要听他留给我的话!” 第119章 有了李祝酒的加入,局势好了一点,但很快依旧落了下风,并且眼下宫里到处都是北戎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一批。 周承钧不敢拖延,一把攥住李祝酒的手腕往后甩,又孤身迎了上去:“走,我等下来追你们,我说了出去就告诉你!” “陛下,走吧,我们走吧!”拾玉抓着李祝酒就想往后拖,结果没扯动。 就在此时,一个北戎士兵听了这声喊,笑起来:“原来你就是皇帝!”他脱出战斗,扛着刀快步冲过来,几下劈砍力道遒劲,李祝酒地挡不住,被撞翻在地。 那汉子的大刀已经举了起来,朝李祝酒的面门直劈去。 “陛下!” 四喜和拾玉同时喊了一声,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左一右抱住那壮汉双腿想把人撂倒,结果分毫未动,情急之下,四喜急中生智,一口咬住那汉子大腿,隔着裤子竟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那汉子吃痛,身形一晃,刀却依旧稳稳下劈,千钧一发之际,周承钧甩开缠斗的北戎人,飞快向李祝酒扑去,他扑到李祝酒身上的那一刹,大刀也落了下来。 噗呲! 鲜血迸溅,糊了李祝酒一脸,他双目圆睁:“你,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下?” 那一刀正中要害,周承钧卸了力,懒洋洋地趴在李祝酒身上,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李祝酒能感受到这人的呼吸弱到快要感受不到。 他浑身冰凉,手脚僵硬,抬起的手触到周承钧的背,摸到了黏糊的血,李祝酒喃喃道:“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 周承钧没回答这话,却问:“怎么不问他给你留的话了?” 李祝酒这才想起,声音很低地问:“他想给我说什么?” 忽听一声气若游丝的轻笑,周承钧笑答:“他的遗言我忘了,但我有句遗言想说。” 李祝酒没问,只安静听着。 “讨你嫌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周承钧说完,涣散的视线落到李祝酒脸上,手缓缓抬起,他似是想摸一摸李祝酒的脸,但那手最终在半途就滑落下去。 “四喜!我拖着他们,你带陛下走!快!” 拾玉的呼喊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他说罢,冲剩下那几个北戎士兵奔去,小小的身影比起北戎壮汉,宛若稚子与象,他奋力张开双臂去拦人,一如蚍蜉撼树。 四喜连哭都不敢,一把拽起李祝酒往后冲去,那密道果然就在其后,他拉着人就往下跑,下面是绵长的台阶,跑了几步,他又折返要去喊拾玉,却见拾玉已经被一柄钢刀戳穿挑起,砸飞在了墙壁上。 四喜傻了眼,后退着想关石门,不小心摸到一处墙壁,却是正好,石门轰然关闭。 北戎士兵短时间内应该也找不到那个开关,他们暂时安全了,但是四喜一秒也不敢耽误,继续往里走,李祝酒也回了神,那么多人的死换了他的活,他这条命,真金贵呐! 他含着泪,跟四喜在地道中摸黑狂奔,一路撞到无数次墙壁,撞得头破血流,涕泪横飞,黑夜里,两个人的哭声不分彼此,痛呼也如出一辙。 谁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谁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两人都浑身是伤,又累又饿。 终于,在即将失去意识时,前方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李祝酒嘴唇已经干得起皮,腹中空得前胸贴后背,四肢绵软如虚设,要倒不倒,全凭一口气撑着,四喜也好不到哪里去。 “陛下,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要出去了。”四喜舌头火辣辣的,好多天没喝过水,声音粗哑得要命,他一瘸一拐走着,还要李祝酒搀着才能站着。 李祝酒没好气道:“少说两句话,留点口水避免干巴死。” 二人这里死里逃生,外面盛京乱作一团。 孜须士兵、起义正气军、北戎士兵,三方势力打了好几日,最终正气军和孜须士兵联手将北戎人赶出了城外,百姓死伤甚少,守城的将士死伤过半,皇宫损伤惨重,就连贵妃也香消玉殒。 北戎人退出盛京,可在攻城时折损的只是其中一支精锐部队,余下还有几万勇士还没开荤,可不巧的是,攻城那日,沙朗带去了大半人,营地空虚,又时运不济先后遭了正气军和洪光斗的攻击。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当日情况混乱,丹沙新王颜襚在营中打盹,不知这边谁射过去的箭竟然不偏不倚将人射中了,新王还没露出锋芒,就差点折在自家营帐,随行军医大汗淋漓治了几日,仍是昏厥不醒。 被包了饺子的沙朗回来听见这个消息眼珠子都要惊掉在地,他不可置信地问了几遍:“你说什么?王上被流失射中了?至今未醒?” 沙朗在营帐前来回踱步,一双手在脑袋上挠了半天,他娘的怎么就那么点儿背呢? 跟着新王来耍威风,结果王在自家屋里睡觉差点被流失射死了?这话要是传回草原,能被雪狼部和祈安部笑掉大牙,沙朗平日里那些个明里暗里争斗的对手,绝逼会笑话他没眼光跟了个脓包,连老丹沙王也免不了因为传位于此人晚节不保。 思来想去,沙朗恶狠狠道:“王上中箭一事有多少人瞧见?” 军医冷汗涔涔:“就,就守门的亲兵一个人。” “叮嘱他,此事保密,不要声张,对雪狼部此次跟来的人就说王水土不服,身子抱恙,万万不能说他重伤垂死的事!”沙朗一把抓住军医衣领威胁,吓得老头两股战战:“不敢不敢!” 帐内,昏迷几日的倒霉蛋睁开了眼,听着外面的人骂得很脏,却不知就是在骂自己。 他挣扎着起身,摸摸脖子,没伤口,结果这一动,胸口痛得要命,低头一看,圈圈白纱缠绕,一块圆形的血正在往外浸。 这这这,竟然又没死?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个大日子我宣布,第二部分就到此啦,接下来开始第三部分也就进入结尾了,会有一个草原大婚(好像涉及剧透了?滑跪认错[狗头叼玫瑰] 原野逐风 第104章 绝处逢生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 忽然门帘一掀,一个威武雄壮的汉子走了进来,好死不死, 十分眼熟。 贺今宵与来人四目相对, 两厢沉寂,他睁眼时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有所不同,不仅不是他自刎时穿的那一身, 更是连形制都不同于惯常穿的孜须服饰。 但面前这个人瞬间让贺今宵提起了警惕,因为此人正是皇城高楼上羞辱他的北戎将领, 他面上不显,心里过了好几遍该如何应对,却不想沙朗先打破了安静。 “颜襚!老子早就跟你说过你不行就下来把王座传给别人!大部队都杀进皇宫了, 你他娘的躲在营帐里睡觉就算了,竟然还能叫人差点一箭射死!” 骂着骂着,来了气,沙朗蹭地起身一脚踹翻了板凳,脸都憋得涨红:“眼下孜须人回援了,咱们的人只能暂时退避城外,草他娘的, 本来就差一点就把皇宫都攻占了!” 沙朗扼腕叹息:“你说的对,早一点就该把正气军那帮土匪杀了, 免得坏事,是我大意了, 当下之急, 你赶紧想想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贺今宵虽然神经紧绷, 但是脑子一直在转, 在沙朗这一堆吐槽过后, 他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孜须后妃虞氏已经死了,如今他领了新的剧本,好巧不巧,刚好是北戎丹沙部新王——颜襚。 但是此刻,他完全没有新生的喜悦,北戎逼宫时场面何其混乱,仓促送走的李祝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见贺今宵迟迟不说话,沙朗一拳锤在他肩膀处:“一箭就把你射傻了?你要没大事就别装死,赶紧起来想办法,你差点被乱军射死的事儿我替你瞒着呢,但是你也别闲着,跟来的祈安部做后勤不管咱么,但是雪狼部的士兵可不是好糊弄的,如今到嘴的肉飞了,要想再打进去可就难了。” 贺今宵这才试探着问:“那日你们打进皇宫,抓到孜须皇帝了吗?” — 走出洞口的一瞬,李祝酒被外面刺目的光晃得差点站不稳,身子一个踉跄,被身后的四喜一把扶住,然两人都是精疲力竭,竟双双跌倒在地。 也就是那一瞬,久违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宿主,恭喜你完成剧本二【傀儡帝后,窝囊cp】,恭喜你获得现实世界30%生命值,请再接再厉哦,还差最后的30%就可以在现实世界苏醒啦!想回家的话,继续努力叭!” “温馨提示您,剧本三已经加载完毕,已经将您投入剧本哦!” 从目睹贺今宵自刎到现在,李祝酒的内心如同死水一般平静,地道里的头破血流和饥寒交迫激不起他的半点波澜,此时柳暗花明走出山洞也无甚感觉。 但听到007的话后,死水就被微风掀起了一圈涟漪,李祝酒急切地用意识问:“他呢?贺今宵呢,他也进入新剧本了吗?” 然而,007又死了,半点回应也无。 他们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哪怕是一滴水也没有,离死只怕就差临门一脚。 第120章 乍然得见天光,四喜喜极而泣:“出来了,终于出来了,陛下!” 李祝酒一口气还没喘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我们从皇宫里逃出来,不管外面现在情况怎么样,在局势还没清楚之前,不能再叫这个称呼了。” “哦,好,那,那叫你什么?”四喜也爬了起来,还没从死里逃生的喜悦中回过神来,自然也没注意到,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荒山野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林间杂草丛生。 李祝酒说完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闻言他白了四喜一眼,嗓音像是砂纸摸索过顽石一样粗哑:“眼下最要紧的,先出去。” 连日的饥渴使得胃里如烈火炽烤一般灼痛,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流血,那血珠不慎入口,满嘴都是铁锈味。 惨成这样,李祝酒慢慢走在林子里,竟然没觉得多难熬,大概是因为心空了一块,生死极限带来的□□折磨便不能十成十的感受了。 当下已是深秋,荒山林里野果没见着半个,果核倒是不少,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好远,林子里也没个动静,野味也无,不过以二人当下情况,只怕有也追不上就是了。 山间泥路深一脚浅一脚,二人本就又饿又累,也不知道踩到哪里,咕噜噜顺着山坡就滚了下去,在连续的颠簸中,李祝酒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昏迷之前那几秒短暂的清明,不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可他已经来不及想是敌是友,意识便遁入虚空。 —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孜须这一场内忧外患的雨从先帝在位时下到现在,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淋得稀巴烂。 草原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张寅虎率军一路逃,走了多远,走到哪里都辨不清了,随着气温降低,士兵们原先穿着的单衣已经不能御寒,更别提早就在大大小小的打斗中被毁得不像样子。 北戎较孜须已经提前进入冬日,粮食更加紧迫,家家户户都早在秋日就使出浑身解数筹备过冬用的粮食,再加上北戎地理原因,冬日除了存粮和抢掠,他们将无法在草原上任何地方获取食物,这就意味着,食物被牢牢地保护起来,张寅虎带着的兵将想要再抢到粮食难如登天。 比起这个,更可怕的是,阿勒堡早已在连日的追逐里拉近了距离,并且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这证明他有着足够的把握可以控制两军之间的距离,也意味着,此人的耐心就要尽了。 北戎难捱的冬日,缺粮,雪狼部盛名已久的食人癖,无一不是悬在孜须士兵头顶的利剑。 行到水穷处,任谁来都是一句—— “我就不信了!” 张寅虎抹了一把飘到脸上的雪,双脚直跺,用运动驱寒,但是收效甚微,他呼出一口白气:“弟兄们,再往前走有几个小山丘,虽不如大山里方便遮掩,但是也比起咱们这几日走过的草原要好,咱们趁天黑之前赶到那里去,躲起来等阿勒堡带人来追,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这伙跟着张寅虎北上打仗的将士,早已没了雄心壮志,但连日来也被阿勒堡追出了怨气和斗志。 大家伙谁不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汉子?叫人像遛狗一样追着玩算怎么回事? 于是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如果可以反击阿勒堡,一来可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二来可以获取对方的食物和战马,北戎已经开始下雪,接下来的雪只会一场比一场大,接下来的仗也只会一场比一场难打。 他们输了太多了,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赎回所有人的斗志。 “将士们,等我们熬过这几场大雪,就可以回家了,北戎人压不住我们,只要我们拿起刀,就可以劈开枷锁,打穿回家的路!明日,定叫阿勒堡马下求饶!” 所有的士兵都死灰复燃了,他们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振臂高呼:“回家!回家!回家!” 所剩不多的战马在前方奔驰,破开风雪,步兵在身后紧随,他们冲向那处山丘,去博一个翻盘的机会。 谁都没有放弃,谁都不愿放弃。 河山依旧在,安为异乡魂? 李祝酒睁眼的时候,视线朦胧里,瞥见一张不清晰的脸,唇边感受着一点点渗入口中的甜汤。 而后他缓缓眨眼,那张脸慢慢变得清晰,那竟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当初他随着贺今宵远走长虞征战,途中遇到一女子欲掳他为夫,最终那人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最后谁也没注意到柳青叶去了何处。 却不想命运竟如此奇妙,叫他们在此处重逢。 不一样的是,上一次是掳他,这一次却是救了他,不过身份变换,在书中旁人眼里,他已经不是之前的那张脸。 李祝酒想张口说话,却是因为嗓子难受先咳了个天昏地暗,柳青叶见状,哪顾得上男女大防瓜田李下,一屁股坐到床边拍簸箕似的给李祝酒拍背。 那砰砰的声响,给李祝酒拍得更虚弱了,他勉强抓住柳青叶袖子:“我,咳咳,我没事,姑娘别拍了。” 柳青叶这才住手,放下碗:“既然醒了,自己喝吧。” 李祝酒不用想也知道是这人救了自己,当即表示感谢:“还没来得及谢谢姑娘救我,我……”他说着就往身上摸,想着能摸点什么值钱的东西来聊表谢意,这方屋子陈旧简陋,想来柳青叶过得并不宽裕。 不曾想柳青叶瞧见这动作就退了三步,连连摆手:“停停停!虽然你长得好看,但是别脱!姑娘我长了教训,再不敢乱对男人动手动脚了。” 李祝酒闻言一愣,想起什么,住了手,解释道:“不是,我是想看看身上有没有带钱。” “钱也省了,另一个小子在隔壁还没醒,你俩要是没什么事儿等他醒了赶紧走吧,我这人一靠近男人就止不住倒霉。”柳青叶真是怕了,又退开跟李祝酒保持着安全距离。 李祝酒也不是个脸皮薄的,闻言挠挠乱糟糟的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抿抿唇:“那个……有吃的吗?” “我就说靠近男人就倒霉,本姑娘今天把你拖回来刮烂了件新衣裳,现在还要给你下厨做饭浪费我的米!”柳青叶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挽着袖子出了门:“粗茶淡饭,不嫌弃就等着。” 人走后,隔壁晃出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四喜,他呆呆挠头:“公子,咱么,这是被好心人给救了吗?” 李祝酒坐在床上,看着那方小门,心中只剩一句世事无常。 眼下得了救,他又禁不住开始想起贺今宵来,那把横在喉间的剑,那风中飘零的身影……越想,他心越沉,视线再次模糊了。 一阵气血翻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整个身子伏到被褥里,掩盖了滑落的眼泪,他一捶床:“贺今宵,你敢真死试试!” 第105章 四下寻人 没等多久, 热腾腾的饭菜端了进来,两个大白馒头,两碗粥, 配了几碟小菜。 柳青叶将托盘放到桌上:“凑合吃吧, 寒舍贫穷,粗茶淡饭。” “有得吃就不错了,谢谢姑娘。”李祝酒道谢, 朝四喜一抬下巴,示意他动筷, 二人饿得不行,很快就解决了一餐饭。 瞧两人恢复了些精气神,柳青叶才道:“你俩什么人?一身是伤出现在荒山里。” 四喜当即一噎, 差点被最后一口馒头噎死,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真实身份肯定是不能透露的,如果北戎当真攻占了盛京,那么李祝酒作为出逃的皇帝,势必会成为他们大力追捕的对象,就算孜须最后止住了颓势, 眼下大乱四起,皇帝的身份都过于惹眼。 于是他脑筋一转:“我和公子是盛京城里人, 前些日子出游刚回,怎料遇到北戎正攻城, 我们不敢回去, 就逃了出来, 沿路都有北戎追兵, 我们也不识路, 不知怎的就跑山洞里去了。” 柳青叶的目光再次在二人身上打转,她瞧见那被称为公子的,气度不凡,衣着华贵,就算是眼下这般狼狈模样,也并没有颓然之态,想来确实是有钱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没跑了。 眼下盛京乱成一锅粥,她却在这关头救了两个人,就算她再心大,也总要问上一问。 “那没事了,”打听完底细,柳青叶放宽了心,她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道:“你们从那有钱人家出来的,肯定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难怪在山上摔成这样,本姑娘心善,留你们两日,伤势好些了就赶紧走。” 话虽冷硬,态度却和气,四喜松了心,在桌下戳李祝酒,想对个眼神,结果这一戳,刚好戳到伤处,李祝酒疼得龇牙咧嘴:“你干嘛?” “我不是故意的,少爷,那,那咱们就暂时在这养伤……吗?” “不然还能去哪,现在到处都乱,安心在这养伤吧。”李祝酒拍开四喜的手,撑着起身就想回床上再躺会儿,身子亏空得厉害,实在是没有精神。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子高亢兴奋的呼唤:“哎哟,柳姑娘,又要进山拾柴呢?你一个姑娘家家不安全,不如我叫我家二郎陪你去吧!” 第121章 很快,柳青叶拒绝道:“不了,谢谢刘姨,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但那妇人确是没有放弃,甚至上前搀住了柳青叶,她一身肥膘,又生得高壮,捏住柳青叶的手十分用力:“跟我还客气什么,不是跟你说了甭客气嘛,来,看看刘姨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祝酒还没挪上床,四喜也还在桌上喝茶,就瞧那中年妇人竟然喧宾夺主地拽着柳青叶进了门。 李祝酒瞬间警惕起来,他们身份微妙,马虎不得,戒备地看着来人,那刘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我说你怎么跟姨支支吾吾的,原来是屋里藏了汉子!” 这话说得难听,女子清誉最是重要,哪怕柳青叶曾经是土匪出身,对此并不在意,但被别人这样贬损,到底不会舒服。 “大娘哪里的话,我和下人不过是在山上摔了跤的过路人,幸遇姑娘相救捡回一条命,可不是大娘嘴里藏的人。”李祝酒又一瘸一拐挪回凳子上坐下,他瞧这两人气氛古怪,虽不合适插手柳青叶和邻里之间的事,但却也不能看着柳青叶受冤屈。 “对对对,大娘你胡说什么呢!姑娘是清白女子,我等也并非不三不四之人!”四喜赶紧搭腔,因着年纪小,听了两句话已经有些气恼。 桌子下,李祝酒不轻不重踢了四喜一脚,屋子里安静了。 刘姨见状,态度稍缓,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抓起柳青叶的手就往里塞,一边用眼神瞥李祝酒二人,还故意用背挡住他们的视线,她道:“这是二郎几日前出去集市买的糖,他想给你,又不好意思自己来,磨蹭了半天我才抢了给你送来,你藏着吃,别随便给别人吃了!” 说这话时,她又瞥了一眼李祝酒:“我说你啊,就是心太善良,什么人都敢救,现在天下都乱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那什么蛮子,什么起义军的,要万一是皇室的人更不得了!北戎可还在京城外守着呢,要是卷土重来,咱们孜须抵挡不住易了主,那你私藏逃犯可是重罪!” 李祝酒心里一紧,但表面还算冷静,他道:“大娘真会编故事,我要是皇室中人,还不得护卫成群丫鬟成堆,怎会和一个小厮沦落荒山,大娘是否有什么要麻烦柳姑娘的,不方便我等外人打搅,那我等便先出去就是了。” 这刘姨话里话外都是她家二郎对柳青叶怎样,这么明显的牵红线,瞎子也该看出点东西来了。 但瞧柳青叶如此沉闷,李祝酒便知她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况且那刘姨如此熟稔,只怕烦柳青叶已久。 果不其然,这句话刚说完,柳青叶就接话了:“这糖您拿回去吃,二郎特地给您买的,拿给我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也蛀牙,吃不了这个好东西。” 刘姨面上一僵,她勉强道:“那让二郎陪你……” “不必,您回去歇着吧,我去山里捡柴了,这两个病秧子是我路过救的,看他们那样顶天了也就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等他俩好了我自会赶他们走,您不必操心。”柳青叶说罢,将到手的油纸包反手塞回刘姨怀里,还拍了拍怕掉出来。 刘姨走了,临走前还拉着柳青叶:“要我说,你年纪不小了,我家二郎虽然长得不出挑,但是力气大,干活勤快,你可别瞧上什么绣花枕头,我跟你说,过日子呀,那面皮子好看不顶用的。” 刘姨的目光再一次落到李祝酒脸上,一扫而过,鼻孔朝天,在柳青叶送神的态度里像个昂首的大公鸡一样走了。 “少爷,那女的有病吧,她刚才瞧你好几次,肯定是怕你跟她儿子抢这位姑娘!”四喜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李祝酒,有种遭遇了莫名敌意的不爽感。 李祝酒轻嗤一声:“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你老机灵了。” 这谁都看得出来好吗?但是四喜这会儿说出来,搞得空气里怪尴尬,李祝酒都有些不自在了。 刚才的插曲很快过去,柳青叶背上背篓:“好了,我出门了,你俩看好屋子。” 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对了,我叫柳青叶,你叫什么?” “李祝酒。” 话音刚落,李祝酒看着外面的山道,忽然开口:“等等,姑娘上山拾柴多有不便,还是让我们两个去吧,好歹是男儿家,力气大些。”李祝酒十分认真地说,而后伸手向柳青叶讨要背篓。 柳青叶见他主动,也不争,单手摘下背篓扔过去:“出了门往东走,那里干柴多,多捡些回来背着过冬。” 二人出了门,四喜忽然一拍脑袋:“她她她她!” 李祝酒眼疾手快捏住了四喜的嘴,压低声音道:“想起来了?那也给我假装不认识!” 四喜这下愣了,他刚才还闪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想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想起青峰寨的那些事,想起自家少爷被绑架差点娶了个少夫人回来。 但是,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叫自己闭嘴呢? 北戎营帐里,贺今宵的伤正在缓慢恢复,那一箭的确很神奇,差一点叫他归了西天,准确来说,确实是叫颜襚归西了,眼下他倒是正好成了这副身体的主人。 这几天在营帐里混,他也顺便多方打探,将北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已经可以装老大装得有模有样。 短短几天,盛京的天气极速转凉,秋日光景一晃而过,冬日的寒风已经吹了起来。 贺今宵刚缩回被子里,就见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壮的北戎士兵单膝跪地行礼:“禀王上,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派人乔装打扮在皇城里各个角落搜寻,都没有见到孜须皇帝的踪影,是否扩大搜寻范围?” 没找到?贺今宵一颗心又提高了,那天情况太复杂,他眼看着周承钧追着李祝酒去了,以那人鸡贼的程度,不可能找不到皇宫的密道,孜须至今没有传来国丧,那说明李祝酒要么顺着密道出去了,要么没出去,最后关头获救了,如果是后者,他派去的人在城里找不到李祝酒也是正常的。 左思右想,他又稍稍放宽心,李祝酒只要还活着,找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下头跪着的士兵刚起身,帘子再度被掀开,沙朗气势汹汹地进来:“我说你到底要干嘛?不是要打盛京吗?眼下他们虽然有援兵,但是城墙破败,正在加班加点修补,咱不趁现在再攻进去吗?” “不急,”贺今宵淡淡瞥了一眼那人:“到底谁是王?” 沙朗不说话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烦躁地挠头:“你这几天成天关在营帐里算怎么回事?不就是中了一箭,又不是个娘们,那么矫情干什么?是个男子汉就起来战斗!” 贺今宵不语,心道这人是属炮仗的?他淡定地盖上被子:“少管我,也不许带人去攻城,安安分分给我待着。” “机不可失!”沙朗急了,等孜须更多的援兵到来,等城墙重筑,再想打进去就难了。 北戎本就是以战养战,又是绕远路过来,余粮十分有限,他们打不了持久战,要么一击必中占领皇都,要么就是被孜须人拖到弹尽粮绝,然后收拾铺盖滚回草原,又继续捱过一个漫长的冬季。 “我有我的考虑。”贺今宵示意沙朗可以下去了,却把那士兵留了下来,继续吩咐:“搜寻的范围扩大到皇城周围有人烟的村子,山寨,别让那些人知道我们在找皇帝,扮作孜须人假装找自家少爷,一旦有蛛丝马迹,立刻回禀。” 且不说贺今宵前几天还是孜须皇族,这几日就成了北戎首领,他一会儿帮着前者打后者,一会儿又要帮着后者对付前者,搁这左右脑互博呢? 一是暂时难接受身份转变,二是他并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兵戈四起,那些战争里的牺牲品,大多都只是普通百姓。 合该想个法子带着北戎撤兵才是,但是他一定要找到李祝酒,把这人也一并带走。 李祝酒仍旧在皇宫和从密道逃出去的可能各占一半,没有得到确切信息之前,贺今宵不愿掉以轻心,是以安排人继续在外面找。 帐外不远,那报信的士兵刚走,沙朗从一侧出来,冲亲卫招手:“颜襚这几日懒散得紧,很不对劲,你派人跟上去,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106章 见钱眼开 张寅虎带着一行人在山丘中埋伏了起来, 按照他们和阿勒堡保持的距离来看,应该是次日就能伏击这群人,却不曾想一众人掩藏在雪地土丘后, 一等就是三日, 可谓是饥寒交迫,偶尔吃口干粮吊着命。 这一拖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又耗掉一半。 张寅虎也有些泄气, 但是计划已经做好了,士兵们都已经埋伏好了, 耽搁的时间也去了,阿勒堡若是真在追也该到了,是以这一仗就算状态再差也得硬着头皮上, 不然就等着给阿勒堡那个变态充当口粮吧。 第三日中午,士兵们刚好补充掉了所剩无几的存粮,继续埋伏起来等待阿勒堡的到来。 这一日没下雪,却比下了雪还要冷,山丘上,地面上的积雪堆起来,人挨着捧着, 手脚、面颊迅速冻红了,手脚更是因为没有御寒衣物遮蔽, 已经生了紫红的冻疮,严重的地方, 指头看起来有原来的两倍粗。 第122章 所有人都像是冰雕一样, 几乎失去知觉, 不能再行动自如, 甚至连生气都在一点一点流失。 终于, 白雪覆盖的草原尽头,阿勒堡骑着骏马奔驰在最前方,身后是一群穿着厚厚毛皮的北戎士兵,他们一个个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士气高涨犹如滔滔江水。 两相对比,相形见绌。 张寅虎看见来人,对身后人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等待。 紧接着,阿勒堡越来越近,群奔的战马,铁蹄似乎能使天崩地裂,脚下的土地在疯狂震颤,近了!越来越近了! 张寅虎屏息以待,等待着最合适的那一刻,大道两侧是高矮不一的山丘,遮挡了孜须残兵的身形,等到北戎人无知无觉地从此道路过,孜须士兵便趁其不备拦腰截断,再由他事先安排好的四股军队两处夹击,就算不能大获全胜,抢走一批粮饷,杀几个北戎士兵夺其冬衣和战马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是,人近了,阿勒堡却忽然在进入那段路的时候勒住了战马。 他冲身后人抬起手:“停下!” 张寅虎和剩下的孜须士兵一颗心提了起来,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早已是硬撑,如果这一战不能够抢些东西,那便只能在这异乡挖个坑,等快咽气时躺进去了。 阿勒堡身形高大,猿臂狼腰,一双手能拎得起重逾百斤的大锤,其力大无穷,哪怕是在天赐强劲有力的北戎人里也是翘楚。 这等力道到了战场上,仿佛是天赐的战神一般,难逢敌手。 且不说那领头人的彪悍勇武,就算是阿勒堡身后的那些个北戎士兵,也没谁是吃素的,个个虎背熊腰,精壮结实。 孜须士兵本来就已经士气溃散,眼下见到对手强大至此,简直差点泄掉最后一口气。 “怎么了?王。”身后有士兵问,同时所有人都提起戒备。 那通体乌黑的战马在主人身下高昂起头颅打响鼻,而后原地踱步,像是也嫌地上的雪冻脚。 阿勒堡轻拍战马以示安抚,道:“没人觉得这里不对劲吗?” “有什么不对劲?这几天雪大,到处都被雪盖住了。” “就是感觉而已,本王也说不上。”阿勒堡说着,在心里盘算张寅虎带人跑多远了,他们在追过来的路上由于太冷,耽搁了两天,反正张寅虎也跑不掉的,眼下二者之间的距离应该拉开了一点点。 他环顾周遭的山丘,想着孜须人有没有可能在这里伏击他们,草原不是山林,想要打伏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没有遮蔽物,任何事物一览无余。 所以草原人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他们喜欢在一望无际的原野疾驰,感受那种生命腾空的放松,喜欢激烈的碰撞和打斗,喜欢冬天围着大火堆烤牛羊肉,明目张胆地勾搭喜欢的女孩儿,他们是直白地活着的人。 但这里刚好就有几处高矮不一的山丘,有了掩蔽物,他不知道张寅虎这个走投无路的人会不会带着士兵躲进去玩一场出其不意的伏击。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冲身后人招手:“你们几个上前来,我有话吩咐!” — 在四喜那副表情里,李祝酒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刚才反应不对,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不是之前那个和四喜他们经历过绑架的晏棠舟。 眼看着四喜的眼神越来越诡异,他一个爆栗赏得干脆利落,疼得四喜再没心思想任何事,捂着脑袋直哼哼:“痛死了!” 李祝酒利落摘下背篓,一下甩到四喜怀里:“憋着,走,去捡柴。” 二人虽说在逃亡途中受了些伤,但也没有伤筋动骨,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缓几天就好了许多,也因此在柳青叶的小木屋里暂住了些日子。 一开始李祝酒还有些别扭和不好意思,但多住两日,原本就厚的脸皮更是宛若城墙一般坚不可摧。 不过他到底还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也没跟个大爷似的白吃白喝人家的,指使四喜帮柳青叶担够了一个冬日的柴禾,又往返几里路帮人挑了几大缸水,甚至连柳青叶吃个瓜子都是四喜麻溜剥好的,二人蹭吃蹭喝的狗腿样全给四喜一个人承担了。 为此,李祝酒没少被柳青叶阴阳怪气,不过他也不大在意就是了。 偶尔,李祝酒也跟人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得知了北戎还赖着不走,孜须也依旧顽抗守城,他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也不在意,又像是压根没听进去。 每每这种事以后,四喜总是在一边小心翼翼又万分担忧地看着他,一张稚嫩的脸上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祝酒总是会拍拍他的脑袋:“没事,等我们回去了,给你吃一整只叫花鸡。” “陛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叫花鸡?”四喜只觉得奇妙,皇帝居然知道他的喜好,但他的脑瓜子简单,怎么也没想到别的地方,若是他再深想一下,就会发现些匪夷所思但又那么惊喜的事情。 北戎人抽风了,住在盛京城外就不走,但是也不继续打,这个消息在短短的十几日冷却期间,传遍了皇城每一处。 宫里,洪光斗急得嘴上冒了好几个泡,天天拉着人商量对策。 宫外,正气军救了那一场,一拍屁股,名也不留,走了。 盛京城,小商小贩试探着打开了商铺,摆出了小摊,打开了房门,长久的关门闭户,导致家家户户存粮都要见底,住在城里的又大多都是富贵人家,高门大院里,绫罗绸缎倒是多,那菜畦却是没有,再关门可是只能吃厨房里被摘丢了的菜梗了。 在如此高危情况下,宫里也知道再这样闭塞门户不是办法,只得开了一扇小门,允许城外城内互通有无,以此解决人们的基础问题。 只不过对于进出人口的盘查十分严格,甚至每日进出的人数都严格做了规划,过了号,就是死爹死娘十万火急的大事也不能出去。 对于北戎忽然转变的态度,孜须各个地方,各个阶层的人猜测不已,但无人敢轻举妄动。 刘姨和二郎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她早先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绣花手艺,绣帕子卖钱成了她家的收入来源之一,二郎是个糙汉,啥也不行就是力气大,劈柴到城里卖,也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因着北戎打进来的事,城内城外都不再互动,这日子一久,城外面的人日子也难过起来。 刘姨早就打上了柳青叶的注意,想着今年怎么着也得把这柳姑娘和自家二郎的亲事磨下来,是以一直赶着绣帕子,为着日后的喜宴做准备,但因着打仗,也好久没换到钱了,这些日子在山上,她折腾了不少花样,存货不少,算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再加上前些日子柳青叶救了个白面公子回来,成天嘘寒问暖伺候着,刘姨几次过去想搭话都被忽视了,她心里不痛快,着急着呢,生怕到嘴里的媳妇飞了,这几日一听说城门开了个小门,赶紧就揣着帕子进城来了。 往那大富大贵之家门前转一趟出来,帕子卖了,换了一袋铜钱揣兜里,刘姨先是给家里添了些必需品,比如盐、米,然后又盘算着柳青叶近来越发生分,去糖铺买了一袋糖便往回走。 刚一出城,迎面撞上个大高个,眉眼同孜须人有差,刘姨吓得够呛,拎着东西要走,被叫住。 “大娘,别走,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一听口音,不像官话,像是哪里大山来的乡巴佬,刘姨放松警惕:“什么事?我一个山野村妇什么都不知道。” 那壮汉道:“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书页大小的纸张,上面是一个模样俊俏的清贵公子,刘姨不想多生事端,看也不看就连连道:“不认识不认识……” 就在她闪避的同时,瞥到一眼那纸上的画像,第一眼还竟然真觉得眼熟,又偷瞥了一眼才惊觉,这不就是那个!那个前些日子被柳青叶从山上救起来养在家的小白脸吗! 想到这茬,她又来了气,原本柳青叶对自家二郎远不如现在冷淡,自从那长得俊的小白脸来了以后,柳青叶对她和二郎都越发冷淡了,经过她仔细琢磨,她判断出,柳青叶肯定是移情别恋了! 刘姨心里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试探着问:“小伙子,你,你找这人干什么呀?” 阿巴古原本领了找人的命令,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正愁得头疼,却不巧刚好皇城开了小门,他们这样特征明显的北戎人进不去,但是却方便他在入口处揪人打听下落。 今日也不过是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探听到蛛丝马迹,却不想这女人的神色却是有异,看起来像是知道点什么的样子。 他提起精神,把那折叠过的画又抻开了些:“劳您仔细瞧瞧,若是见过,”他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从刘姨面前晃过去:“这个便是给您的谢礼了。” 再见了钱,刘姨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才不管面前人找李祝酒是好心还是恶意,是寻仇还是救命,当即抢过银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第123章 “知道知道,我知道!” 第107章 天寒加衣 就在二人交流时, 不远处的两个人装作担着货往外走,眼神却一瞬不瞬落在他们身上,在刘姨接过钱时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挑着担走远了。 等那人走后, 刘姨也欣赏够了钱,开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滔滔不绝:“你找的这个小白脸呀, 我刚好知道,我呀不仅知道, 我还就住在他隔壁!” 她说得唾沫横飞,听得阿巴古一阵狂喜,王上派他打探的消息终于有着落了, 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在外面吹冷风可以回去复命了。 刘姨接着道:“就好几天以前吧,喏,”她对着远处的山指了指:“就在那山上,住我隔壁的姑娘进山拾柴捡回了个中伤昏迷的人,就是你那画像上的人,那姑娘人心善,一直把人搁屋里养着呢, 好吃好喝伺候不说,还跟咱们村里赤脚大夫买了些药给他们用, 要我说那俩人也真是好意思,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几岁的, 就真好意思白吃白住啊, 不知道瓜田李下,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要避嫌啊, 我真是替他们臊得慌!” 输出了一大堆,阿巴古越听越偏离重心,赶紧打断:“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们,等找到人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刘姨双目圆瞪,两手食指交叉在眼前比划了个十字:“十两!” 这汉子长得不仅五大三粗,眉间还有一道疤,凶神恶煞的。 能给这么多钱,那铁定是寻仇来的吧?刘姨想着。 李祝酒难怪在山里受重伤,这是摊上事儿了逃命来的吧!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更是不能留了,柳青叶是她早就看对眼的儿媳妇,早晚得撬到手的,这个小白脸既然还得罪了人,那不如借刀杀人,把这个祸根就此铲除。 十两银子,等到二郎大婚的时候,可以用上上好的绸缎做喜服了,村里的流水席也可以添上好几个硬菜,那多气派! “成交,成交,我带你去!小伙子,跟着姨这边来!”刘姨赶紧拉着人就往小路去了。 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隔得不远的人耳朵一直在抖动,将他们这边的话听了个清楚,然后在原地留下个记号就跟了上去。 北戎营帐里,贺今宵屁股都要躺出老茧来了,胸口那处的伤好了些,都在长新肉了,每天痒得不成样子,派出去找人的下属迟迟没有回信。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放心。 掀开帘子走出去打算散散步,就见一个人灵巧地钻进了沙朗的营帐,他这几日拖着北戎也不容易,下面个个都是豺狼虎豹,祈安部跟来的人近几年战意消退,玩起了男耕女织那套,这次出兵跟着来不过是为了几部表面上的情谊。 但是雪狼部不一样,各个都好战能战,进攻皇城那一次没有带上雪狼部的人,他们已经闹了好几次,眼下丹沙部败退,别说雪狼部愤愤不平,成天高喊要打进去一雪前耻,就连自己手下的部将沙朗也是一副看窝囊废的眼神瞪着他,偶尔还要来营帐内撒泼打滚求出兵。 贺今宵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天天说天天劝,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安分了下来,暂时不提进攻的事情了。 争取来的这些日子,刚好可以给孜须修筑防御工事,做好应对策略,该求援就求援,该想办法就想办法,顺便要是能把北戎人的粮草给拖没了,那更好了,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回老家了,也不担心再起兵戈。 但眼下让他最心急的事情,是李祝酒迟迟没有消息,从皇城开了小门,他就派了不少人想尽办法打听这人下落,无数条真真假假的消息筛选过后,唯一确定的就是,李祝酒现在不在宫里了。 而不在宫里,这个范围就扩展到无限大了,盛京之外,有数不清的高山、溪流、村寨,以他如今被孜须掣肘,被手下人盯着的情况来看,要想在这天下捞出李祝酒,真的好难。 更可怕的是,距离那一场战争已经过去很久了 ,如果李祝酒已经不在周围,那么天南海北,他可能去的地方,是贺今宵再也够不着的了。 他在营帐前踱步,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小马扎,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缓缓溢出一句:“草!” “哎哟!王上,您受了伤不能出来吹风的,也不能动怒,您迟迟不好,让我怎么跟手底下人交代。”军医端着汤药过来,恭恭敬敬呈上,带着点祈求的意味:“这药是在下刚煎好的,趁热喝了吧。” 贺今宵接过碗,下巴朝沙朗营帐一抬:“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谁,怎么我看着那么眼生呢?” 军医不明显地扫了贺今宵一眼,又把视线落到那个一动不动的帷幕上,答:“许是王上在屋内养病的缘故,瞧着大伙生疏了些,那个不是沙朗的亲卫吗?” “哦,”贺今宵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喝了一口药,苦得啐了一地:“难喝,那人找沙朗干什么?沙朗最近在做什么?” 沙朗不是个安分的,肯定还在背地里打进犯盛京的主意,他必须时刻盯着,不然又是血流成河。 军医冷汗都爬到额角了,颤声道:“这,这哪里是我一个下人该知道的事情,王上您要是嫌药苦,我明日再准备点蜜饯。” 没打探到东西,贺今宵只得回了屋继续发愁。 — “弟兄们,今夜饱餐一顿!明日,咱们再追着阿勒堡打去!老子让他追着咱们屁股咬,让他狂!终于栽跟头了吧!哈哈哈哈哈畅快畅快。” 张寅虎大口吃着肉,围着火堆高兴地吆喝着,士兵们也是一脸喜色,各个手里拿着刚烤好的肉,喝着从阿勒堡那里抢来的酒,好不痛快。 时间回到几日前,他们在山丘背后埋伏阿勒堡,孜须士兵几乎是埋在雪地里搏一线生机,身上的肉、筋骨都要冻坏了,人也就靠一口气吊着,终于等到了前来的阿勒堡。 但阿勒堡只是长得随便,说到底还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没有那么轻易中计。 在看见这处山丘时,他并没有马虎地率领兵马从中间的大路上过去,而是站在入口处临时吩咐了几句什么,最后他手底下的兵全部分成一小队一小队的,一批一批过去,等到前方人走到中段,后方的一批才从入口处进场。 很显然,阿勒堡预料到了此处山丘的不简单,长期作战训练出来的敏锐让他极快地做出了判断,并且做出了相应的策略。 采取分批次过去的方法,也就意味着张寅虎等人的伏击算是夭折了,不论他们在哪一批次人马路过时进攻,受到创伤的都只会是一小部分人,并且前方过去的和后面还没路过的都会很快包围过来,到时候别说胜仗,别说抢粮,完全就是送上门去给人宰。 所有的孜须士兵心都凉了,他们为这次伏击等到了几日,冒着严寒风雪,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却遭遇了这样的变故。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长得粗鲁的阿勒堡,在自家草原上作战,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和冷静。 张寅虎真的被狠狠教育了,他的身子已经被雪压埋,脖子以下都要失去知觉了,一颗心泡在雪里,没了温度。 可就在过了几波人以后,两侧错落山丘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发生,这又迷惑了阿勒堡,他骑着马走了两步,道:“难道果真是我想太多了?他们一群残兵败将,撒丫子跑路都不错了,哪里想得到这些。算了,别浪费时间,再耽搁下去,他们都不知道跑多远了!” 就在张寅虎被阿勒堡打断伏击计划,正不知该如何的时候,阿勒堡竟然被那短暂的安静又迷惑了。 他率军一起往那道上过,率先策马在雪地里小跑起来,身后的士兵全部紧跟,剩下的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张寅虎心头一喜,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孜须士兵都在阿勒堡的人影出现在中段时屏住呼吸,只等主帅一声令下。 终于,张寅虎缓缓抬起右手,而后往前一挥:“冲!” 所有人应声而出,残躯好像瞬间满血复活,在最绝望的时刻,无畏的勇气使残兵败将化作金戈铁马。 那一场伏击,出奇制胜,换了这几日的一餐餐饱饭和温暖。 盛京城外的山势高些,山中寒意比城中来得凶。 李祝酒这几日越发感觉那几件单衣扛不住了,四喜年纪小,更是不耐寒,这两天动不动就缩在厨房里给柳青叶添火。 起初柳青叶还让这毛头小子滚出去,别影响她烧饭的速度,四喜就只好乖乖出来,没一会儿李祝酒再瞧他,已经挂了两鼻涕泡。 李祝酒自己也不好过,一来他不好意思跟姑娘家开口要衣服,二来他从山上滚下来兜里居然摸不出钱来,他也冷,但是他能装逼。 这日柳青叶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个大布袋,李祝酒赶紧上前帮人接了:“杀人分尸去了?这么大的袋子。” 柳青叶觑他一眼:“我不去杀人分尸,有人就要死我家里了。” “谁要死了?哪儿呢?”李祝酒回着话,却瞥见布袋口子松了,露出里头的东西。 第124章 那是两件最便宜的冬衣。 柳青叶扯开袋子,直接抓了出来,一人一件扔给四喜和李祝酒:“裹着,别冻死在我屋里了。” 四喜傻不愣登抱着衣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凑到柳青叶跟前,眼巴巴的展开双臂就想抱人大腿哭,被李祝酒一把摁住头。 “感动就感动,别动手动脚。别人是姑娘家。” “哦哦哦,失礼了,谢谢柳姑娘。”四喜停止动作,吸着鼻涕,得了柳青叶一个嫌弃的眼神。 正在几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忽听门外一声咋咋呼呼的吆喝。 “小伙子,到了!就是这里,他这些天就住在那屋。” 第108章 半路遭截 柳青叶到底是土匪出身, 洞察力比别人敏锐许多,当即躲到门后往外看了看,就瞧刘姨带着个长相不太常见的高壮汉子进了院子, 正往他们屋这边走。 结合刚才听到的话, 她瞬间察觉到不太对劲:“刘姨带着人来,可能是来寻你们的,你们俩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李祝酒和四喜对视一眼, 立刻想到了好几种可能,也凑到门边看了看, 果断拉着四喜往后面窗户去,单手撩起袍子,一手撑着窗, 利落地往外一蹦,留下一句话还在原地:“柳姑娘,我先跑,等会儿人来了你就说我昨夜里带着仆人已经离开了。多谢。” 这种时候,四喜也机灵,知道情况不对,也麻溜爬出了窗子, 跟着李祝酒往外面山路上跑。 柳青叶快步走过来:“你俩别乱跑,人生地不熟的, 往西边走,有口废弃的井, 我偶尔用来装点柴禾, 下面搭了个梯子, 你俩进去躲躲。” 四喜和李祝酒一边跑, 一边聊, 声音在寒风里一颤一颤。 “少爷,幸好咱们身上有袄子,柳姑娘人真好啊。” 李祝酒跑得快些,没好气吐槽:“你要不要再大声点,跟人说你在这里。” “少爷,来寻我们的是不是北戎人,我刚才看见那人好陌生,绝对不是宫里人。”四喜急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跤,一头撞到李祝酒屁股上,两人都跌倒在地,滚了几圈,好巧不巧,刚好落在那口废井旁边。 “你都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那还废话什么,”一个爆栗赏赐得快准狠,痛得四喜哎呦一声:“你欺负小孩。” “爬。” 四喜瞪着眼珠子:“你不仅欺负小孩,你还骂我。” 李祝酒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四喜一眼,然后眼神轻飘飘地落到四喜屁股后面的那口井:“我叫你爬下去躲着。” 那井里果真如柳青叶所说,有一个梯子,虽然腐朽了些,但是好歹还能用,下去以后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圆形的区域被光照耀,旁边的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一躲进去,站在井口往下看的人什么也看不见。 两人就缩在干柴堆上,各自抱着膝盖大眼瞪小眼。 四喜率先打破沉寂:“少爷,孜须不是暂时稳定了吗?北戎人连皇城都没有打进去,怎么会派人来找咱们?” “而且那人能跟着刘姨来这里找到我们的住处,北戎应该派了不少人,找了些功夫,我也不明白,现在双方都已经是停战的状态了,北戎人还找我做什么?”李祝酒也纳闷起来,他有一下没一下揉摁着太阳穴,刚才迎着冷风跑了那么一路,吹得他头疼。 李祝酒前脚刚走没一会儿,刘姨熟稔地推开了门:“哎呦,青叶呀,那两人在哪儿呢,我这有人要找他们。” 身后那个壮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柳青叶,也在等一句回答,但是柳青叶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特别自然地回话:“刘姨啊,您怎么又来了?” 第一句话已经是极度无奈,第二句话,她道:“您说的是那公子和他仆人啊?昨儿个夜里就走了,我问他们往那边去,他们说往南投奔亲戚去了。” “放屁!”阿巴古闻言就是一句粗口,他跟着这老婶子走了一路,原本期待着到了这里可以逮着皇帝就回去复命邀功,却没想到十两银子砸出去,白跑了一山路,人却早走了,他急啊,抓耳挠腮:“他们有个屁的亲戚!他们明明是……” 说到此,一个急刹车,阿巴古闭了嘴,他还不知道王上找皇帝干什么,还是别乱把那人身份说出去比较好,万一到时候再生事端,他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柳青叶瞪着眼睛,叉着腰,天不怕地不怕的:“嘿,他们真走了,你是他仇人还是债主呐?我说要找他可得赶紧去了,我这小屋藏不住人,穷得有只耗子都一眼瞧见了,不信你找找。” 阿巴古使劲挠头,叹气,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刘姨就不一样了,她从听见李祝酒和四喜两个人昨夜跑了开始就已经乐不可支了。 没别的,她儿子的劲敌跑了,这柳姑娘终究还是要嫁给她家二郎的! 但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阿巴古是个粗人,吃了亏就得出气,他一攮刘姨肩膀:“还我钱!” 刘姨这可不乐意:“哎我说小伙子,我可是找了你一路,你这钱都给了我了,现在又要回去,这说不过去吧,再说了,人只是走了,但是之前确实住在这里啊!” “我连人都没见到,你说他住在这里,谁证明?” 见那汉子凶神恶煞,柳青叶也不看戏了,她虽说不喜欢刘姨一直把她当成预备儿媳妇看,但是也做不到就眼看着刘姨受欺负,她道:“我作证,人是我救的,他们一直住在我家。” “呸!”阿巴古啐了一口:“我他娘的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俩合起伙来骗我?” 那边王上等着他回去复命,这边皇帝也跑了,他没了办法,又急又恼,当即拔了佩刀:“老子不管!把人交出来,不然别怪我刀下不留情!” 刘姨几乎被这把刀吓破了胆,她这辈子还算安稳,没见过大风大浪,陡然见了这刀,心都要从口中蹦出来了。 “你你你你,你,你先放下刀,他们俩弱不经风的,走不远,你现在去追,肯定还能追上的,大不了,”刘姨心一横,伸手进口袋里掏出那还没捂热的银锭,抖着手送还:“大不了我还给你,还给你还不行吗!” 阿巴古在草原上,可不是一般的侍从,那是跟着老丹沙王打过仗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地位却不低,早就养得一身臭脾气,被颜襚当个侍卫使唤已经够憋屈了,如今还被这么两个娘们耍得团团转,他哪里受得了这窝囊气,他也不是想杀这两个女人,就是吓唬吓唬她们。 忽然后背一阵森寒,他猛地侧身闪避,一个石块擦着耳边过。 “找我就找我,别动她们。”李祝酒又是单手撑着窗跳了进来,拍拍手上的灰,直视阿巴古。 柳青叶见状,扶额道:“怎么又回来了?” 一刻钟前,废井里。 冷静下来的李祝酒一边思考跟着刘姨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找不到他恼羞成怒伤害柳青叶她们,一边又在想北戎人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他明明是孜须的皇帝,谁会知道他不在皇宫里…… 李祝酒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心跳加快,他忽地坐直身子,袖子下的手握紧了拳。 贺今宵自刎于皇宫城墙上的那天,他自宫中出逃,后孜须回援,北戎撤兵于城外,从此停止进攻,任由孜须完善防御工事。 他想到了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 李祝酒目前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剧本,贺今宵有没有可能也进入了,并且这次的身份和他是对立的。 譬如,北戎人,还是能说得上话的高层。 如果是这样,那么跟着刘姨来找他的人就有了解释,那人一个人来的说明是低调行事,如果贺今宵还活着,并且成了北戎人,那么肯定会派人来找他。 而北戎在孜须没有根基,他地位不低的话,来打仗的途中找人很奇怪,所以只能让信得过的人悄悄寻人。 但是,也并不排除其他危险万分的可能。 时间回到眼前,李祝酒冲柳青叶道:“担心殃及你,所以便回来了。” 四喜也哼哧哼哧爬着窗进来,看着一屋子剑拔弩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巴古见情况陡转,也消了火气,掏出那图像一瞧,果真对上,于是又将那银子扔给刘姨:“人找到了,钱还你。” 带着那点微妙的希望,李祝酒和四喜两人跟着阿巴古一路下山。 山里的路崎岖不平,走得李祝酒几次都差点栽跟头,眼见天色渐浓,阿巴古不想耽搁时间,步子越走越快,其余二人碍于这人手里的刀,只得快步跟上。 天色又暗了些的时候,他们穿行在一处荆棘丛生的小路,阿巴古见后面人落下,放慢速度和李祝酒二人齐平。 三人就相差不远地走着,忽然,嘎吱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就齐刷刷挨擦着树枝和树叶掉下了个土坑。 泥土松散,没有风化,一看就是新挖的,借着微弱天光,李祝酒往上看,就瞧见洞口不算高,但是以他的身高伸手触不到地面。 第125章 耳边只剩下林间小动物的跑跳嘶鸣,还有阿巴古惊天动地的咒骂声。 “草他娘的,哪个杂种干的!” 话音刚落,那洞口处探出两个人头,其中一人道:“闭嘴!给老子安静点!” 阿巴古一听这口音就不对,这他娘的不是自己人吗? 李祝酒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他觑了阿巴古一眼:“怎么回事,你们内部还搞这出?” “我,我也不知道。”阿巴古挠着头,心道难道是王上见他太久没完成任务,坐不住了,派了其他人来吗? 但是下一秒,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张巨网兜头而下,将里头三人罩得严严实实,阿巴古被网住,更着急,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怒骂:“你们他娘的瞎了眼了是不,看看老子是谁,老子是王上的人!你们是谁的部下?” “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沙朗将军的人,将军就是要拿了你去,看看你最近在搞什么鬼?老实交代,你找的这是什么人!现在不说,就等着到了将军面前去说吧!”那洞口的人吆吆喝喝,态度奇差。 阿巴古来了脾气,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好歹是颜襚的部下,沙朗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竟敢公然抢人! 他回骂道:“沙朗这个狗东西到底想干什么?连王上要的人也敢截,他这是想造反吗?” 上面人跟着骂:“沙朗造不造反我不知道,颜襚算什么东西,带着草原精兵强将光吃喝拉撒了,这么多天了不准出兵,他算个几把王!孬种,废物!”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这一章是我昨晚从外面赶回来写的,然后我定时发布的时间设置错了,可能是当时眼花了,真的不好意思[求求你了] 第109章 千钧一发 李祝酒睁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四周光线昏暗,入目尽是破败残垣, 看起来像是一处废弃屋子。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屋里只有一豆残灯照亮了这方天地,虽稍显昏暗,但到底能看个大概, 四喜和阿巴古被绑成了粽子,就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上, 李祝酒扭动着身子,也被绑得快喘不过气。 这一日到现在还没进水米,当真是又饥又渴, 李祝酒才有动作,四喜就在不远处小声喊:“少爷!” “还没死,”李祝酒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视线转向阿巴古,竟然还在昏迷,他道:“叫醒他。” 四喜叫了好几声,阿巴古才悠悠转醒, 龇牙咧嘴地动了动:“这什么地方?” “他们是什么人,北戎内部看起来不像表面那么和平啊。”李祝酒看向阿巴古, 他想多从这人嘴里套些话。 阿巴古戒备地看了李祝酒一眼:“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李祝酒又道:“你们王上让你找我做什么?” 阿巴古脸上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王上没说。” “别吵!”这里没聊两句, 门被踹开, 一个高壮汉子端着个托盘进来, 然后一人面前甩了一个海碗:“吃饭!吃完了, 咱们将军要见你们几个。” 三双眼睛就那么落到来人身上, 阿巴古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倒是给咱松绑啊!不然咱们怎么吃啊?” “猪吃食没见过?就那么吃。”那汉子笑起来,甚至用脚碰了碰那碗,往阿巴古那边又推了推:“吃。” “我□□娘的!”阿巴古青筋暴起,剧烈挣扎起来,但是那麻绳结实,捆了好几圈,根本就挣扎不开,他只得接着怒骂:“我□□娘的,狗东西,你最好祈祷老子能横着出去,不然我他娘的弄死你!” “你还弄死我?哈哈哈哈,实话告诉你,你没机会了,不出意外,你的王今晚要下台了。” 李祝酒一听这话就知道情况不对,看来北戎内部实在不太平,新王颜襚上位,应该底下很多人不服,但是可能由于某种原因,又不得不对他俯首称臣。 而现在,他们一同来到千里之遥的盛京,打仗嘛,出点什么意外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死个王也不是不能解释。 但从阿巴古和这些人争锋相对的情况来看,阿巴古是效忠于颜襚的,而另一伙人则明显是对新王不满,效忠于另一个人。 李祝酒推测着推测着,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如果贺今宵真的是颜襚的话,那么现在他的情况应该很不好。 就在他担心不已的同时,贺今宵因为吩咐下去的人迟迟不回复,已经好几宿没睡好。 他在营帐里踱步,忽听外面一阵骚动,而后是齐刷刷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帘幕被掀开,沙朗高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过王上,在下沙朗有事要见您。” 顺着那被掀开的帘子,贺今宵看见了外面乌压压的一片人,这是来了多少北戎士兵? 一时间,他有些搞不清楚情况,面上还算镇定:“这么晚了,什么事?” 沙朗就站在营帐外面,也不进门,只是朗声回话:“关乎王座的事,请王上移步出来说话。” 贺今宵一看这大阵仗,脑海里飘然浮现两个字,篡位! 他摸了摸胸口那箭伤,还隐隐作痛,想了想沙朗的武力值和壮个头,已经感觉微微有点死了。 躲着也不是个事,看今晚这阵仗,他不出去是不会罢休的,贺今宵只得撩袍出了营帐,果然坝子里站了一片人,其中当以丹沙部和雪狼部的人为首,赤色狼王图腾旗和荼白狼王图腾旗高高扬起,祈安部这次随军是来后勤帮忙的,缥色狼王旗耷拉着,参与感略低,像是凑数。 沙朗站在最前方,腰间佩着长刀,阔步走向前:“王上!当初你在武博会打赢了我,再加上你是老丹沙王的孩子,才继承了王位,别人不服你,你带人挥师南下说要征服孜须,给大家伙瞧瞧你配坐在王座上。” 他顿了顿:“如今北戎势头正好,你却一拖再拖,不仅不攻其不备,还给孜须放水!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修筑城池,调遣援兵,还让咱们北戎的弟兄坐吃山空。” 贺今宵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思,他侧身看着沙朗:“所以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没有证明自己。”沙朗的眼睛如鹰似虎,声如洪钟:“我要再次向你发起挑战。”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刀,长刀出鞘半寸,横握在胸前:“我召集了三部的兄弟做见证,就在今夜与你一较高下,你敢与我一战吗?” “如果胜过你,”沙朗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我将代替你踏平孜须,在盛京城头插上图腾旗,把这满城的人像牵牛羊那样带去草原为我北戎放牧,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以彰显我北戎威名,我绝不会像你一样仁慈!仁慈是为王的败笔!” 三部军士,全都将视线投到了贺今宵身上,都在屏息以待一个回答。 与此同时,李祝酒看着那人:“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不做什么,只是拥簇一个合格的新王罢了。”那壮汉蹲下身子来,瞧着这几个人,灰头土脸,饥肠辘辘,搞不懂颜襚壮到底要干嘛。 “我呸!沙朗他也配!”阿巴古没好气啐了一口,挣扎间踢翻了那碗,道:“武博会刀剑底下见真章,他就输了,他输了一次,这辈子也输了。他沙朗要还是条汉子,就羞于做那谋反篡位的事儿!” 那男子撸了把头发:“谁跟你说沙朗将军要造反了,只不过是公平竞争,再找颜襚打一场罢了!” 阿巴古想起颜襚身上的伤,极为不齿地蔑视这人:“小人!” 李祝酒在关注这边的同时,后背反剪的双手也没闲着,使劲儿挣扎了好半天,麻绳一点也没松,手腕倒是热辣辣的,好像出了血,弄得整双手黏糊糊的,果然现实和电视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他心头吐血,越发焦躁。 “傻大个!”他冲那壮汉喊了一声,瞬间打散了阿巴古与那人之间的火药味,那人看过来:“有屁就放!” “你知道你们王上为什么要找我吗?”李祝酒从刚才的焦躁中暂时冷静下来,颜襚那边想必凶险,听了刚才那一遭,把那边情形猜了个大概,而从阿巴古的反应看来,颜襚当下应当不便参加搏斗,也许是受了伤…… 只要颜襚有一点可能是贺今宵,他就不能坐视不理,李祝酒决定铤而走险。 这话惹得四喜心脏都要蹦出来,他一个劲儿瞪着李祝酒:“少爷!” 那壮汉只能猜到截来的人应该有大用,但是沙朗将军毕竟没有吩咐,他当然也不敢随便乱动,当下便来了兴致:“哦,为何?” “因为我是……” 四喜急得都要哇哇叫了,孜须皇帝的身份在此刻摆出来,不敢想象会被北戎人如何对待,千刀万剐还是极尽羞辱,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可以!他双眼含泪:“少爷你别说了!” “皇帝。”李祝酒平静说完了接下来的两个字,那壮汉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是皇帝,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第126章 但很快,他发现阿巴古和李祝酒的神色都很沉静,瞬间变了脸:“你真是?”他已经抓住了李祝酒的衣襟把人往上提了一把,李祝酒差点没被勒死,剧烈咳嗽了好几下:“咳咳,咳咳,松开!” “那颜襚找你做什么?”壮汉问。 李祝酒答:“不知。但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难道不该立刻把我交到你主子手上吗?” 那汉字真思索了一两秒,给李祝酒松了身子和脚踝处的麻绳,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动作粗鲁地把人往前推:“他娘的,跟我去见沙朗将军!” 四喜急得在后面使劲儿挣扎,哭着喊着:“放开陛下,你放开陛下!我跟你拼了!” 只可惜,人已经走远了。 阿巴古见小少年这样子,鼻涕眼泪一起掉,嫌弃得不行,干巴巴来了句:“别哭了,落到沙朗手里肯定完了。” 当然了,颜襚的命令没办好,他自己也完了,阿巴古心里比身体苦得多。 李祝酒就那么被推搡着走在前头,出了那间破屋,走了一段小路,最后到了一处营帐,连营宽敞不知多少帐,又跟着那汉子七扭八拐往前走。 他被绑了几个时辰,一直在挣扎想自救,手腕和脚踝都因为挣扎磨破了皮肉,血流不止,眼下双腿已经开始发虚,走路也摇晃起来。 到了营帐围起来的坝子,四处都点着火把,把整片地方照得敞亮,坝子内站了许多人,全是北戎士兵,几色旗帜翻飞,但是全体肃静,场面肃杀隆重。 随着一步步钻心刺骨的疼痛往里走,他手指都止不住发抖,失血过多,再加上一整日没进食和对重逢的期待,他都不敢往里走了。 如果颜襚不是贺今宵,他就完蛋了。 可当下这种情况,颜襚是贺今宵,他们俩也好像完了。 那壮汉察觉李祝酒的停滞,一把将人攘了进去,他抓着人后领:“磨磨唧唧的,跟我走!” 隔了几层人,李祝酒的视线快速从人流中扫过,他瞥见了一片空地前方,有两个人正在对峙,一个身高体壮,魁梧有力,横握一把宝刀。 那人对面,是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二人身高旗鼓相当,只是对面那人没那么壮硕,略瘦些。 会是他吗? 李祝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也顾不得脚踝疼痛,快步往前走,呼吸急促起来,恨不得扒开所有人,真真切切将那人看个仔细。 他和贺今宵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人,在这里面,无论他们变成了哪个角色,在彼此的眼中,都依旧是熟悉的面孔。 他只要看见那人的脸就好了,可惜被个头相当的沙朗挡了,他只好接着往前走。 终于,走到了人群斜前方的路,他就要看清楚对面那个人的脸。 第110章 王座之上 光阴交错间, 远处的人随着视线明明暗暗,那澄黄的火把照在贺今宵脸上,让李祝酒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 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指尖泛白,他心口酸麻, 鼻头也酸,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混蛋, 没事就好。”李祝酒低声骂了句,很轻很轻,连前方的人都没听清。 但事实证明, 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因为就在这时候,贺今宵和沙朗对峙良久,终于明白了这晚上的大动干戈所为何事,他朝前走了两步,握住了沙朗手中宝刀的刀鞘。 都到这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不答应就是承认他又没本事又没胆识,全靠有个好爹和运气好上次赢了, 根本不具备领导北戎的能力,如此一来, 往后他顶着这个身份就难办了。 北戎人不仅不会臣服于他, 更是会看不起他, 日后回了北戎, 只能是一个窝囊的王子, 那时无人再听他的调令,再想找李祝酒,简直天方夜谭。 他不能不应,他只能应下。 在沙朗如鹰隼般的目光里,在所有北戎士兵的期待和好奇里,他缓声道:“那如果你输了呢?” 沙朗毫不犹豫回答:“我若是输了,我以对草原和狼图腾的信仰起誓,此生绝不再生异心,肝脑涂地臣服你,辅佐你,忠贞不二听你调令,随你左右!” 草原是所有北戎人生长的地方,这个地方总是有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野草,年复一年地青黄交替,却又年复一年地死而复生,野草狂野的生命力,正如同北戎人,耐得住严寒,不畏惧风雪,在那个遥远的北地生生不息,草原是北戎的跟,也是他们的信仰。 而狼图腾,是北戎人精神的象征,是搏击、是无畏、是昂扬的斗志和不惧生死的魄力。 这誓言,在场的所有北戎人都懂分量。 贺今宵听着周遭的吸气声,看着沙朗坚毅如铁的面容,也懂得他的郑重。 这边屋檐下,那汉子急得捶胸顿足,他手舞足蹈跟沙朗示意,叫人过来,想跟将军禀报截获了孜须皇帝的事情,但是眼下是如此庄重的局面,任何人不敢,也不会轻举妄动,去破坏这份肃杀,这是对信仰和强者的不尊重。 沙朗是丹沙部除了颜襚之外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勇武过人,足智多谋,多次出征孜须北境,皆是大胜而归,在军中极其有威望,也是草原上的贵族。 可如今,将军在此发下重誓,若败,此生便不能再登上王座了,否则便是背弃草原和狼图腾的叛徒,将会遭到草原人民的驱赶和放逐。 他不敢向前打扰,只能在原地干着急,看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李祝酒也被感染得毛焦火辣,手腕和脚踝处疼得钻心,明明已经是冬日,冷汗愣是覆满了发根和鬓角。 同时,李祝酒看着远处贺今宵握着刀鞘的那只手,心也开始发紧。 贺今宵听了这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噌的一声拔出了那把长刀,而后一个转腕,将刀柄递到沙朗眼前。 他眼中无波无澜,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接受你的挑战。” 场中本就空出了很大一片地方,四角燃着巨大篝火,照得整个地方足够亮堂,贺今宵话音刚落,从墙上取下一把剑,朗声道:“陪你玩玩。” 他迅速拔剑,只一霎那光景,雪亮的剑尖已经到了沙朗眼前,仿若毫厘之差便可以刺破他的眼珠,剑尖的锋芒甚至在眼中闪现寒芒,可沙朗的速度也不慢,迅速侧身,提刀格挡,两把兵器相撞,刮擦出一串星火,在夜里滋啦作响。 那星火和燃爆的干竹相呼应,所有将士的热血都被这个开场点燃了。 所有人都举起手呼喊起来,丹沙部里,大部分人叫着沙朗的名字,雪狼部本就不安分,跟着一起喊沙朗的名字,就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 只有祈安部安安静静,只安心做个看客。 刀光剑影,已经拆了好几招,沙朗面不改色,拎起长刀持续劈砍,每一下的力道和速度完全不减,身体里就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贺今宵受了伤,又是在冬日,自然没那么快复原,冷天比起热天疗伤慢上一些,因此到现在,他胸口那伤还是没痊愈。 他一边抵挡着沙朗的进攻,一边竭尽全力掩饰疼痛,看表面还算淡定,实则招招下来牵动伤口,背后早已疼出了冷汗。 沙朗攻势凌厉,一路逼着贺今宵后退,他暴喝一声:“只知道防守算什么?进攻啊!” “之前在武博会上打我,你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吗?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打败我!”沙朗喊着,又举刀冲了过来,贺今宵转动头部堪堪躲过,那锋利的刀刃还是砍掉了一缕青丝。 贺今宵出剑极快,避开伤害后,直刺向沙朗面门,惊得沙朗赶紧闪避,但是贺今宵却是虚晃一枪,剑锋轻轻一点沙朗胸口,却不向前。 “沙朗!沙朗!沙朗!” “沙朗!” “沙……” 叫沙朗名字的士兵在这几次来回中渐渐少了,更是在这一刻,叫出口的名字卡了一半在喉间,所有人都看着场中的搏斗,贺今宵那一剑过去,正对沙朗肩胛骨的位置,但是却没有继续向前,反而在这个关键时刻松了手! “啊?” 下面的士兵发出了不解的疑问,场外,李祝酒几乎停止了心跳,他一口气提到嗓子眼不敢呼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今宵的动作。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简直太胡来了。 场中,贺今宵脱手的那一剑,让沙朗也愣了一瞬,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往往输在毫厘之间,贺今宵极快地换手接了剑,从左胸到肋骨,狠狠劈开沙朗的血肉,锋利的剑带起的血珠在空中洒了个弧,沙朗吃痛后退半步,但反应极快止步,复又提刀袭来。 一开始贺今宵还能感受到胸前的痛,后来渐渐麻木了,他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在胸前濡湿了一圈又一圈,但依旧强撑着应对。 二人越战越酣,又在火光明灭里战了数回,战到后面,场中士兵都安静了,没有人再喊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安静地观赏两匹真狼的角逐。 第127章 沙朗身上到处都是血口,贺今宵也没讨到多少好,但居然只是左肩和肋骨处有刀伤,其余地方,只是刮烂了衣服。 两相对比,谁更厉害,一目了然。 场下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参观过之前那场武博会的人,之前的武博会,说是搏斗,但其实是颜襚不想动手,耍了些刁钻把戏赢了沙朗,所以才让沙朗那么不服气,让北戎士兵对他有疑。 这种摇摆和不坚定,在颜襚临到阵前要收刀时遭遇了更大的不满,在连续拖了数日不进攻后,几乎是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口怨气,但是又不敢公然叫出来。 这样的气氛发酵起来,沙朗便越发为之前的战败感到不满,他认为自己是有能力凌驾于颜襚之上的。 于是战火在今晚一触即发。 沙朗一开始是怒,后来是痛,再后来,鲜血和伤痕刺激了他,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剩下必须打败颜襚的信念,他双手持刀,向前跃起,自上而下在空中劈砍下来,带着整个人的冲劲,将贺今宵压在了地上。 贺今宵已经用剑挡住,但是耐不住这一下的冲劲实在太大,他都屈了一边膝盖还是没挡住,硬生生被往下压了压,膝头砸碎了地面的干土,又往下嵌进去少许,鲜血瞬间溢出,疼痛锥心刺骨。 他咬了咬牙,一手持剑,另一手用掌心贴着剑身,抵挡沙朗向下的力道。 场中热血沸腾,所有的士兵都欢呼着,这次却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因为这样的惊险时刻在刚才精彩的搏斗里已经过了数回。 李祝酒看不下去了,别人只看见贺今宵极快的剑法和灵活的走位,他却看见贺今宵从上场开始就脸色苍白,他想起前面的猜测,贺今宵应该是受了伤的,他攥紧拳头,朝前几步,冲贺今宵使劲招手,拼命地喊他的名字。 叫喊声震耳欲聋,谁也听不清谁喊了什么,就连那壮汉都被场中搏斗吸引得抱着柱子全神贯注地看,懒得管李祝酒了。 “贺今宵!”李祝酒撕心裂肺地喊着,目眦欲裂地瞧着场中人被死死压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他喊:“你快起来!” 贺今宵当然没有听见,他耳朵快被震聋了,膝盖也疼,胸口也疼,忽然沙朗一个借力下压,长刀锋利的刃直接压着剑身侧向一边砍进了肉里。 “噗呲!” 那溅起的血液飙到了贺今宵脸侧,刚才受过伤的肩膀,现在又多了一道血槽,破开衣料,深可见骨。 贺今宵皱起眉,忽然屈下了另一边膝盖,而后快速往后仰身,沙朗的力道带着刀从他骨肉里擦着过去,那声音听得贺今宵都觉得牙酸。 长刀擦过去后,贺今宵冷汗从额头混着血流下,他迅速侧身,借力站起,而后一剑自后向前贯穿了沙朗右胸下方,用力往下一劈,连断两根根骨,咔嚓咔嚓的声响不大,在场每个人却都像听到了。 沙朗一口血喷了出来,单膝跪地,撑着刀,看向贺今宵:“你……你赢了。” 贺今宵答:“仁慈从不是为王的败笔,而是上苍赐给上位者的仁心,就像现在你跪在我面前,但我选择不杀你。” 草原规定,凡是王座之争,皆是生死不论。 贺今宵本可以杀了他,但是并没有这样做,沙朗听着这句话,缓缓屈起了另一边膝盖,而后长身伏地,掌心向上,以表臣服。 “王上!” “王上!” “颜襚!” “王上威武!” 场内爆开了一场巨大的欢呼,那声音仿若洞穿九天,直抵幽冥,所有人叫着各式各样的称呼,但都在叫一个人。 这个时候,有眼力见的士兵见王上受了伤,抬着个椅子放在了场中。 贺今宵见状,提着剑走了过去,他步履缓慢,俨然一副王者之姿。 并非想装逼,而是疼得没办法了,失血过多,他视线都要模糊了,肩膀,腹部,胸口,没有一处不疼的,就连虎口,都能因为沙朗力气太大,对打的时候震得极疼。 他走过去,撩袍坐了下去,疼得直抽气。 下方的士兵们毫不知王上的心酸,瞧了只觉得无比高大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再看沙朗将军的动作,竟然齐刷刷跪了下去,就连雪狼部那群一向觉得自己最牛逼的也跟着跪了。 所有人高呼:“王上威武!” 贺今宵再次感觉自己被震聋了,他抬手示意他们停下:“好了好了,停下。” 那明明是一把竹椅,贺今宵此刻坐在上面,却像是坐在王座之上。 下方诸将臣服,膜拜一方豪雄。 就在此刻,贺今宵余光瞥见一个站着的身影,就这一秒就挪不开眼睛,他不顾伤痛,倏地站起。 第111章 再别重逢 贺今宵几乎是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不可置信地往李祝酒的方向走了两步,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擦了把眼睛,场外廊下站着的那个人还在, 穿一身皱巴巴的冬衣, 风尘仆仆的模样。 众人的视线也跟着王上往那边看去,但在场的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倒是那把李祝酒绑了来的壮汉见状就想抖机灵, 王上不是要找这个人吗?而现在这人就在他手里,此时不邀功还等何时? 他一把拽着李祝酒的后颈将人推了出来, 看着王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往这边来,有心要给李祝酒吃点苦头,一脚踹了人过去。 李祝酒本就很虚弱了, 被这一踹,险些扑倒在地,他手腕还绑着,根本腾不出手维持平衡,再加上脚踝也无比疼痛,趔趄了两步还是没站住跌了下去。 原本贺今宵还距离李祝酒有几步的距离,见状只得忍痛蓄力,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在李祝酒倒地前将人揽在怀中。 李祝酒急促地喘息着, 头抵着贺今宵的锁骨下方,一双眼睛里情绪复杂, 慢慢溢出了点水光, 然后嘴一瘪, 偏头躲开贺今宵的目光。 贺今宵差点能听到自己心嘎巴碎的声音, 他顺着这人憔悴的面容看下去, 李祝酒袖子上还有血迹,他惊疑不定,顺着胳膊摸下去,一把抓起李祝酒的手,瞧见那里还绑着一圈圈紧凑的麻绳,用力之大,麻绳都嵌进肉里,勒得血肉糜烂外翻。 视线再往下看,一双鞋也像是被血泡过,鲜红刺目,贺今宵当即二话不说,撩袍单膝下跪,掀开李祝酒的衣摆查看情况,就瞧见那一双脚踝也勒得不成样子。 他从腰间抽出短匕,解开了绑在李祝酒手腕上的绳子,那麻绳绑了太久,都已经和血肉凝固在一起,一牵动,疼得李祝酒倒吸了几口凉气,冷汗瞬间从后背和额角爆开。 贺今宵看在眼里,整颗心都针扎似的疼,松了绑,他又盯着李祝酒的脚踝,冷声质问那壮汉:“谁干的?” 那壮汉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顾着傻乐:“我干的!王上,这人是……” 他还想添油加醋说一番给自己邀功,却不想下一秒,胸口一阵巨痛,结结实实挨了贺今宵一脚,整个人直接飞出好几米,砰的一声撞到柱子上,咳嗽着咯出一口血。 周遭的人都被这惊变吓到了,全都看着这方。 沙朗撑着残躯往这边来,瞧见亲卫被踹飞,赶忙问:“王上,这是发生何事了?” 贺今宵记得那壮汉,正是前些日子偷偷钻进沙朗营帐的亲卫,眼下见着李祝酒这副样子,再加上好几天不曾回来的阿巴古,他什么都明白了。 “以后再敢随便动我的人,提头来见。”他扫了沙朗和那汉子一眼,目光里都是隐痛。 沙朗当即再次下跪:“我知错,日后绝不再犯!” 王上的人?阿巴古?他确实派人尾随了阿巴古,好像下面人确实把人绑了。 他是真没想到,阿巴古原来在王上跟前还有些分量,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想问问亲卫有没有把阿巴古怎么样,但又碍于贺今宵就在面前,又没敢。 “阿巴古还在你手里吧,尽快放了,还抓了什么人?” 沙朗瞪着那个战战兢兢跪在自己身后的亲卫:“王上问你话呢,哑巴了?” 那壮汉挨了一脚,已经疼懵了,此刻老实跪着回话:“还,还有个小少年。” 李祝酒已经撑着站好,低声道:“是四喜。” “赶紧放人,给我亲自送到营帐来。”贺今宵没好气道:“人有什么闪失,拿命来抵!” 贺今宵的目光又落回李祝酒身上,几日不见,这人就弄成这个样子,他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他的视线又落到李祝酒脚踝上,再瞧这人惨白如纸的脸,他直接弯腰将李祝酒抱了起来。 打进皇宫那日,沙朗并没有进去,只是让手下进去出风头,自己骑着马在城门等,是以他没见过孜须皇帝,更是还没来得及听手下人汇报情况,当下他云里雾里,震惊无比,一脸错愕看着跪在一边战战兢兢的亲卫,心道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那亲卫早吓傻了,想起之前李祝酒说的话,联系眼前这二人的一举一动,他当即认为自己被李祝酒耍了,什么天子,什么皇帝?完全就是狗屁! 第128章 新王继位后,这是第一次远征,颜襚绝无可能认识孜须皇帝,还费周折去找。 而阿巴古作为跟随老丹沙王上过战场,又从了新王的近卫,被派出找这个男子,眼下找回来又被王上这么……稀罕?他只能想到中原这个词勉强符合这二人的情况。 他当即得出结论,这绝逼是王上来这边打仗看上的小情儿! 而沙朗将军误会了什么,才让他去截了人,闹出这番动静,简直就是天降的大铁锅,压断了他的腰。 壮汉心里苦,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沙朗也不敢再问,那人到底是什么人。 贺今宵哪里知道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他眼里只有李祝酒的伤,双臂用力把人往上颠了颠,李祝酒下意识用双臂环住了贺今宵的脖子,一双眼睛已经没什么神采,疲劳得就那么看着贺今宵,在火光下,还有点莹莹水光。 贺今宵喉结滚动,抱紧了人,冲身边人道:“找大夫,备水和干净衣裳,再弄点清淡的饭菜,马上送到我营帐!” 下面人应了,然后三部士兵都被各自统帅轰散了去休息,场中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李祝酒一路被抱着回了营帐,他先是躲进枯井沾了些灰和枯叶,后来又掉进大土坑里擦了一身泥,一身衣服早就又脏又破,再加上还沾了他的血,血腥味混进去,那味道更是能熏死人。 贺今宵将人放到床上,就去剥他的衣裳,李祝酒也不动,任由贺今宵动作,褪去了脏污的外衫,只剩下带血的里衣,裤腿和袖子有些和伤口粘在一起,他轻声安慰:“会有点疼,别怕,疼了就咬我。” 李祝酒摇了摇头:“不怕。” 贺今宵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地接着褪剩下的衣裳,很快就将人剥干净裹进了被子里,只将伤口裸露在外面等待大夫来包扎。 外面的人还在准备东西,李祝酒暂时放松下来,只觉浑身都痛,他乖乖躺着,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贺今宵:“你也受伤了……” “这点伤算什么?”贺今宵不在意地笑笑,其实早疼得一身冷汗,尤其是刚才从外面抱着李祝酒进来的那一路,不仅摩擦着腹部的伤口,肩膀上的伤也因为受力一直流血,但是比起血淋淋的李祝酒,他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伤有什么。 他拨开李祝酒额前汗湿的发,用手摸着这人的面颊,轻轻捏了捏,像是确认一下不是自己在做梦,然后又笑了一下。 这种空了一处的缺口被填满的感觉,大概就是失而复得。 贺今宵俯身,在李祝酒额前落下一个清浅的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走。 但是他刚要离开,就被人攥住了领口,然后一股力道带着他向下压,贺今宵被扯得失去平衡,双手撑在李祝酒两侧,感受下方的人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和温柔无关,李祝酒直接咬住了贺今宵下唇,吮吸一瞬后,舌头探了进去,逼迫贺今宵打开齿关,二人唇舌交缠,彼此交换津液,吻得难舍难分,直到李祝酒腰微微泛酸,才向后仰了仰,四片唇分开不远,两人都喘息着盯着对方的唇瓣,就见晶莹的丝线拉开,悠长又暧昧。 李祝酒面皮子泛了红,假装咳嗽着转头,就被贺今宵一把捏着下巴强势地吻了下来。 就在刚刚触碰的一瞬,门外响起脚步声,侍女在外招呼:“王上,东西都准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贺今宵还没吃过,懊恼地放开李祝酒,惩罚似的咬了一口对方,扶着人躺好:“都进来。” 大夫走在最前方,而后侍女们端着干净的衣物进来一字排开,再最后,冒着热气的大木桶被两个汉子抬了进来放在帐内。 人太多,李祝酒有些不习惯,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这动作被贺今宵一秒捕捉,低声道:“别乱动,”说罢,他冲屋内人道:“除了大夫,其余人留下东西都出去。” 老大夫资历不浅,医术高明,很快将李祝酒的伤口处理好包扎起来。 处理完了一个,他瞧着王上肩膀上深可见骨的刀痕,道:“王上也处理一下吧,一直拖着感染了就不好了。” 贺今宵原本想着李祝酒这一路折腾到现在肯定很难受,想让大夫出去,先给李祝酒洗澡,但是被这一说,瞬间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侧目一瞧,李祝酒正拿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于是他只好妥协:“那有劳大夫了。” 一柱香的时间后,大夫收拾箱子离开,滚水正好放凉了些,他担心弄到李祝酒的伤口,就拿帕子打湿了一遍遍给这人擦拭。 原本还挺正经的,但是擦着擦着,两个人都面红耳赤,贺今宵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李祝酒也一个劲儿往后缩,他手腕被包扎好了,瞧贺今宵越擦越不对,一下打在人手上:“你擦哪儿呢!” “好了,你别乱动,我给你穿衣服。”贺今宵逗了人,老老实实给李祝酒穿上中衣。 刚好饭菜和四喜、阿巴古一起被送了过来。 贺今宵一边给李祝酒喂饭,一边听着阿巴古骂沙朗,倒是四喜,到了这里变成鹌鹑了,他哪里能想到好不容易从皇宫逃出来,结果直接羊入虎口了。 四喜一动不敢动,看着丹沙王给自家主子喂饭,感觉那些饭菜就跟石子儿似的卡在自己喉咙里,梗塞不已。 “少,少爷,你,你怎么样?”四喜看了会儿,壮着胆子问。 李祝酒瞧孩子吓得不轻,也放缓了语气:“我没事,放心吧,快过来吃饭。” 那桌子上摆满了菜,一看就不只是两个人的量,但阿巴古现在特别有眼力见,他嗅出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拉着四喜道:“不不用了,我带小兄弟出去吃,王上,您二位慢用。” 四喜敢怒不敢言,被这汉子一拉,快哭了,但是不敢动,只得憋屈点头。 谁让他和少爷现在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呢! 李祝酒想到什么,忽然问:“你就这样把我带回你的营帐没事吗?那日北戎进攻皇城,有些人应该是见过我的。” 别人且不说,那个堵在养心殿外的沙朗部将是见过他的,若是北戎将士知道他是孜须皇帝,那可不好收场。 第112章 北戎撤兵 贺今宵夹起一块鱼肉, 剔干净了刺,放到李祝酒唇边:“放心吧,有我在,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你拖着北戎不许进攻, 是打算吃完存粮打道回府吗?这样一来,日后回去,北戎三部一定有话说吧。”李祝酒张嘴接了鱼, 慢慢咀嚼着,胃里面渐渐填上了东西, 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等贺今宵再喂过来东西时,李祝酒真吃不下了,他偏头躲开, 贺今宵心领神会,转了个弯把菜送进自己嘴里,独自吃了剩下的饭菜。 累了一整天,李祝酒吃饱后直犯困,他打着哈欠,眼皮子一点也撑不住了。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整个身子忽然腾空, 被人抱了起来往床里侧送了送,这一下把李祝酒瞌睡吓醒了,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语气有些不悦:“怎么不叫醒我?万一又牵动伤口怎么办?” 今夜那一场恶斗, 他虽然站得远, 但是却看得清清楚楚, 贺今宵虽然只有肩头重创, 其他地方也多少受了擦伤, 有资格和颜襚争夺王位的沙朗,果真不是吃素的,贺今宵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眼下见贺今宵几次三番不当回事,李祝酒又是担心又是恼,就那么瞪着人。 但是他今天来回折腾了那么久,眼睛里都是疲惫,这么瞪着人,着实没有杀伤力,倒像是在撒娇。 贺今宵被那一眼看得瞬间感觉心脏被填满,他利落地蹬掉靴子,上了床,侧身撑着脑袋瞧李祝酒:“这么关心我?” 这逗人的语气,李祝酒简直太了解了,他懒得让贺今宵舒坦,当即侧身:“无人在意。” “果真吗?”贺今宵也不把人扳过来,就往前挪了挪,下巴搁在李祝酒肩头,呼出的鼻吸全部喷洒在李祝酒耳朵上,弄得人直痒,李祝酒当时就想给人一个肘击,手都抬起来了忽然想起那圈绷带。 但想收手的时候,手肘处却已经抚上来一只手,贺今宵将那只手压了下去,顺带压到李祝酒身上,用着巧劲,而后张口含住了怀中人的耳垂。 湿热的触感瞬间让李祝酒打了个寒颤,一张脸红了个透:“你做什么?松开。” “偏不,”贺今宵含糊回应着,一手搂住了李祝酒的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做梦都是你被北戎人抓住了,然后关起来严刑拷打,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你浑身是血叫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在梦里都心碎了多少次了?我天天让人出去找你,怎么也找不到……” 说到这李祝酒就来气:“你担心我,你找我,那你当时为什么要丢下我自己出去,你又知道我多担心你吗?北戎人是什么言出必践的君子吗?你就不怕你听他的话去了,其余人也会杀了我?” 话说到后面,已经带了点哽咽,李祝酒又想起了那日的数丈高墙,贺今宵就在上面自刎,然后飘飘然落下来,他现在回想起那个画面,依旧觉得不能呼吸。 第129章 他单手攥住了胸前的衣襟,急促地喘息着,压抑着喉间哽咽,用轻咳掩饰了此时的狼狈。 但是贺今宵什么都知道,他掐住李祝酒的下巴,将背对自己的人扳了过来。 他瞧见李祝酒眼尾处的水光,想起几个时辰前接住李祝酒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又委屈又倔强地偏头不看自己,贺今宵浑身都疼,低头吻在李祝酒眼尾处,将那水光全部卷进了口中,淡淡的带涩的咸味。 “对不起,我错了,当时敌众我寡,他们提什么条件,我当然也只能应下,他们要你出去受辱,我死一万次也不乐意,所以还是我去好了,反正那些不好的画面你看不见,就不会……”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扇了过来,不重,贺今宵没躲,但是闭了嘴。 他瞧见李祝酒眼睛通红,胸膛忽然剧烈起伏起来,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当时看见了?” 长虞城破那夜,他在李祝酒面前咽了气,北戎打进皇城那日自刎,竟然又被李祝酒看见,他明明都把人送走了,怎么还是让人看见这种场面。 贺今宵瞬间心虚了,他抚摸着李祝酒的面颊开始哄人:“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陷入绝境,让你受伤,让你难过,绝对不会。” 然后他就看见,一滴泪从李祝酒的腮边落下,就像那日在养心殿门口,他打晕这人时一样。 贺今宵完全没辙了,他送走李祝酒完全是处于对心上人的保护,他一点也不想惹怀中人难受。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李祝酒忽然凑近,猛地吻住了他,那吻真不像话,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在撕扯猎物发泄情绪,毫无章法,毫不怜惜,撕咬得即刻见血,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开,贺今宵半点没皱眉,热情地回应着,安抚着。 他很快反客为主,将李祝酒压在身下,一手托着李祝酒的后脑勺,一手撑在身侧,两具身体交叠在一起,从猛烈的吻到放肆的爱抚,什么伤,什么痛,什么想,什么念,全都一边去吧。 二人耳鬓厮磨,欲念和愤怒交织,将连日来的压抑全部变成了情难自抑的喘/息和淋漓畅快的薄汗。 他们吻得难舍难分,唇舌纠缠,贺今宵攥着李祝酒不许他躲,一不小心没收力,惹后者一阵轻抽气。 贺今宵停了动作:“弄疼你了?” 言语间全是怜惜,他细细用唇描摹李祝酒的眉眼安抚着爱侣,听到怀中人低声回应:“许久不曾这样,不适应罢了,继续吧。” 李祝酒用力回抱贺今宵,吻他的面颊,难掩低声啜泣。 彼此之间,亲密无间。 李祝酒在摇晃里想,他远比自己想的要喜欢这个人。 喜欢被他拥抱,被他亲吻,被他攫取呼吸。 到半夜,两人一身是汗,伤口也裂了少许,但谁也没觉得疼,没觉得累,只有欢愉。 李祝酒浑身酸痛,耳尖又红了,暗骂道:“混蛋!” 结果一瞧旁边的人,早睡着了。 几日后,二人伤养好了一些,贺今宵下令北戎撤兵,不再进攻皇城。 原本贺今宵就一直在拖,导致北戎军队大多不满,他们是跨越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从沟壑嶙峋的雪山攀爬过来,绕了从北境直接跨过边境线好几倍远的路程才来到了盛京城下的,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眼见着胜利就在眼前,主帅却不允许再进一步,谁都会不爽,但是,那是对之前的贺今宵,而就在几日前,新王打败了在北戎军队中极有威信和实力的沙朗将军。 这是沙朗第二次败给新王,在三部军士的见证下,败得一塌糊涂。 所有北戎士兵都不敢再有怨言,乖乖收拾东西跟着王上跋涉回草原,来时两手空空,回时兜比脸干净,什么也没抢,仗还没打赢。 但是,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返程的路,贺今宵没再带着士兵绕,只派使臣往皇城送了封信,挑了条对孜须威胁最小的路,说自己不想打了,要回家。 朝中众臣早就急得个个上火,生怕驻扎在城外的北戎人再一言不合打进来,结果没成想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却等来了一封对方不干了,要回家了的信,并顺带让他们打个招呼开个门行方便。 周济民疑心有诈,召集诸臣商议了半日,才敢勉强给贺今宵开一个城门试试深浅,结果发现别人真想回家了,营地全部拆了不说,半日光景就把东西搬得光秃秃,除了马粪啥也没留下。 他这才派人快马加鞭,一路赶捷径往前去把北戎回家的路敞开了。 不听话还能咋办呢,起义军到现在还在全国各地蹦哒,盛京暂时还是等不来援兵,北戎眼下想攻打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轻而易举。 没成想,这一送,真把神送走了。 贺今宵就那么一路带着憋了一肚子气的北戎将士回了草原,大部队到了草原就解散了,丹沙部、雪狼部、祈安部的将士各自回了自己部族复命去。 贺今宵带着李祝酒回了王宫,草原早已是白雪皑皑,进入北境后,气温一路降低,到了丹沙部,更是冰天雪地,李祝酒裹着贺今宵的大氅也不顶事,贺今宵只好把人搂在怀中,惹得下面人频频偷看。 四喜一路跟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从来不敢直视丹沙王,更别提那王有事没事儿就往自家少爷跟前窜,摸摸小手啥的都是常态,看得他浑身难受,又一个字不敢说。 李祝酒和贺今宵两人何曾不知他那点小心思,但这两个坏人存了逗孩子的心思,谁也没主动跟孩子解释。 孜须皇宫富丽堂皇,丹沙王宫却是古朴奢华,全完不是一个风格,李祝酒回了贺今宵的寝殿,二话不说就拿了被子裹上。 “少爷,你和这丹沙王……”贺今宵不在,四喜终于逮住机会问了,他实在是憋了好久。 “大人的事,小孩别多问。”李祝酒还想逗逗人。 “贵妃……” “贵妃为国捐躯,可我还年轻,当然要开展感情的第二春。”李祝酒装作浑不在意,胡说一气,结果这一逗,过了,就见四喜一瘪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就跟不要钱似的。 李祝酒这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他掀开了被子,从怀里掏出个帕子递过去:“擦擦,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四喜不听,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还在掉眼泪,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李祝酒,仿佛在看这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负心汉。 “你听话,把眼泪擦了,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听完保证你再也不生气。” 李祝酒没辙,把人逗哭了只得哄。 话刚落,贺今宵从外面进来,一脸严肃,李祝酒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只得拍拍四喜:“你先出去玩儿,等会儿我再跟你说。” 四喜前脚刚走,后脚贺今宵扔出个重磅炸弹。 第113章 天降明君 “阿勒堡派人来传话, 邀请我去参加庆功宴,说是打了胜仗,抓了个人物, 准备在庆功宴上祭旗。” 贺今宵刚说完, 李祝酒就猜到了这人是谁,他来回踱步:“早在盛京时就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书信让他撤兵撤兵,就是不听, 现在好了,终于吃了败仗被抓了, 这下老实了吧!” 气归气,李祝酒也不能真就袖手旁观,且不说孜须当下局势动荡, 缺少将才,百姓散落各处饱受摧残,战火绵延不知何时是尽头。 单就张寅虎本人来说,这也是个为国征战多年的忠义之士,在战场上流过血立过功,当初带兵北上,也曾挫了北戎人锐气, 李祝酒如何能眼看着这样一个人带着那么多将士就那么死在阿勒堡手中? 他思来想去,手心都出了些汗:“庆功宴在什么时候?” 贺今宵正抱臂思考, 闻言答:“三日后,就在雪狼部。” 李祝酒想到张寅虎最初北上时的意气风发, 和后来的深入北境, 头都要疼了:“骄兵必败, 张寅虎要是这次命大能活着回去, 也算孜须气运不该绝。” “孜须如今只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贺今宵看李祝酒皱眉,伸手抚平眉心,劝道:“现在我们在这里着急也没用,一切还得等到三日后赴宴再看。”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能怎么办,北戎三部虽说以丹沙部为首,但真去了别人的地盘,我也只是客,阿勒堡要真煮了张寅虎,我也只能干看着。”贺今宵一摊手,一脸云淡风轻,好像真不在意。 李祝酒没好气拍了他一下:“别逗我,说说你的计划,我就不信你真不管。” “我倒是真不想管,”贺今宵怕李祝酒站久了脚踝疼,一把将人抱起放在塌上,一边给人检查伤口一边道:“但是不行啊,孜须王朝要是真没了,阿勒堡铁定杀疯了,所以孜须不仅要站起来,还要比之前更强大,这样才能和北戎、且兰达成制衡,彼此互相忌惮才适合天下百姓生存。” “话虽如此,但是……”李祝酒刚想说孜须王朝哪里还有人,就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双手向后撑着,看着贺今宵拆绷带:“经此一役,奕儿也该长大了,时局不允许他再做孩子,张太妃,也总算如愿。” 第130章 贺今宵接话:“当初这个皇位她是又想争又想抢,现在只怕是烫手山芋,根本不敢接。” “她不接也得接。”李祝酒想起为数不多的几次和奕儿见面,不禁勾唇一笑:“那个孩子,人小鬼大,那么矮一个,”他用手在空中比了比:“说话跟个小老头一样,非得多逗逗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时势造英雄,他从废墟里站起来,当下还有周济民、朋继勇、洪光斗这等能臣辅佐,假以时日,一定是个好皇帝。”贺今宵看着李祝酒脚踝上的伤口在慢慢结痂,拿过药涂了涂,又帮人缠起来:“脚没好全之前,别多走动,也别久站,留下病根怎么办?” 叮嘱完,还嫌不够:“北境不是孜须,这里大雪连天,天气冷,伤好得慢容易反复。” 李祝酒听着,懒洋洋地挂着贺今宵的脖子,把头埋在贺今宵的胸前:“还说我呢,你肩上的伤那么深也没见你讲究。” “我皮糙肉厚的,怕什么?”贺今宵给李祝酒穿上鞋:“刚才你跟小孩儿聊什么,怎么把人弄得哭唧唧的?” “我就随便逗了逗,谁知他不禁逗。好了你别岔开话题,说说吧,张寅虎那事儿到底怎么办?” 北境远离孜须,返程折腾这些日子,再加上之前皇城封禁,二人也不了解如今孜须情形。 且说那皇城,一晃快一个月了,皇帝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怎么都找不到。 有人猜测,北戎进城那日情况过于混乱,陛下也许是被人失手杀了,当日宫中走水,焦尸不少,皇帝混在其中也分辨不出。 也有人以为,皇帝是顺着密道出去了,但是密道在哪里,无人知晓。 作此猜测也是有因,一直随侍皇帝左右的拾玉公公死在冷宫中,被人用大刀贯穿钉在了墙上,收敛尸骨的人还在草垛里发现了被乱刀砍死的周承钧,他们猜测是这二人危难关头不顾生死送走了皇帝。 但是遍寻多日未果,什么猜测都只是猜测,国却不可一日无君。 周济民作为老臣,自然要揽过大事,带着一群朝臣不眠不休商议数日,终于将小王爷傅奕推上皇位,继承大统。 洪光斗因着平乱功绩卓绝,在朝局定下来后又带着兵出发了。 且说新帝登基后,异相频出,先是南方大山里惊现白鹿顶风雪而出,如谪仙下凡,被当地太守呈报皇宫,后是西南某山,凛冬绽春花,时人竞相赋诗传颂,紧接着,南宜相邻的城池,有百姓于田间锄地,竟挖出巨大的刻字玉石,上书“天降明君,千里同风”,更奇的是那玉石似浑然天成,锄头往下掘地三尺不见玉石根底。 时人口口相传,万民以为祥瑞现世,皆信新帝乃明君也。 就连全国各地爆发的起义都有不少不攻自破,原地解散,又扛着锄头回家种地去了。 新帝不过六七岁,拜了周济民为师,每天天不亮起来听政,下了朝就念书习字,跟着老师商议政事,一连数日下来,人都瘦了半圈。 是夜,傅奕刚睡着,忽听一阵脚步声,他当下起疑,闭着眼睛装睡,听那脚步声越发近,等到了跟前,猛地睁眼,发现竟是母妃。 张氏鬼鬼祟祟,穿着一身利落衣裳,没戴繁琐钗环,看儿子醒了,一双泪眼蒙眬,哀哀戚戚:“奕儿,你快起来,娘带你走吧,我们出宫去,去做个平凡人家,我们不要当皇帝了好不好?” 从北戎打进皇宫的那日起,她便夜夜噩梦,梦中一会儿是贵妃于高墙自刎,一会儿是太后关门挡在她们母子前,入目都是血,都是火,都是北戎人狰狞的脸和锃亮的长刀。 她听到那些哭喊抓烂她的耳膜,嗅到腥咸血水,梦中火蛇燎了衣裙,她在地上滚,就压住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噩梦没有尽头,一处惨剧结束又是另一处惨剧的开端。 她怕呀,她不过是个世间平凡女子。 从前锦衣玉食,备受宠爱,总想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那日太后驾崩,她自认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当是太后。 她曾经野心勃勃过,想过和周孺彦那些人联手,让儿子当上皇帝,还因为后来没成事恨了许久,可眼下儿子当真成了皇帝,她倒是怯了。 她不想让儿子做皇帝了。 可两双眼睛对上,一双泪水盈盈,一双清澈稚嫩。 张氏哽咽道:“娘带你走不好吗?这深宫里处处都吃人的,臣子,百姓,外敌,什么都能要命。” “我知道的,母亲。”傅奕端坐在床上,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怯懦,镇静得不像个孩童:“我以前不想做皇帝,因为我看着皇叔坐在龙椅上,远远看去,像父皇,我眷恋那神似父皇的影子,也贪恋那短暂的安宁。” “后来且兰打进来了,没了陆将军,我看见陆将军的儿子跪在雨里求皇叔允许他出战,再后来,北戎打进来了,我看见他们用大刀捅穿孜须男儿的心脏,徒手撕烂宫娥的衣裙……” “我就想当皇帝了。” 这句话,奕儿在北戎打进皇宫那日说过一次,这是张氏第二次听到。 稚子童言,振聋发聩。 她的眼泪决了堤,伏在龙床边哭了一宿。 次日,城郊的护国寺里,多了一位常伴青灯的女子,她道愿用余生祈祷,盼天下清平,盼九五至尊顺遂,盼香案上供奉的那个牌位下辈子生在普通富贵人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好女子。 孜须的消息送到北境时晚了点,李祝酒看过后一阵唏嘘,这世道,当真千变万化。 “那天我问你对策,你没回我,后日就要到雪狼部赴宴了,你想好了没?”李祝酒一把抽走了贺今宵正在看的书,不给这人装死的机会。 “那天不是没想好嘛,我现在想好了。” “你要还是没辙,我倒是想到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 二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贺今宵拉着李祝酒的手,察觉有些凉,塞进自己胸前的衣服里裹着:“夫君先说。” “你,”李祝酒原本很淡定,被这个称谓搞得脸上一片火烧云,连话也接不下去,咳嗽着别开脸:“说正事的时候能不能别骚?” “我没有,你冤枉我。”贺今宵边说,边把暖了些的手掏出来握在手心揉搓,顺带亲了一下。 李祝酒呼出一口气,正了正神色:“祈安部只是喜欢安稳了,不是没本事了,你不想打仗弄得生灵涂炭,所以选择退兵,正好和祈安部的想法一样,三部中,只有雪狼部好战,你若是高举大旗说自己要和孜须和平相处,雪狼部第一个不答应,这一来,祈安部最可能的态度就是居中不表态。” 说话的空隙,李祝酒都没注意贺今宵什么时候靠在他肩膀上来了,他一把推开:“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赶在赴宴之前说服祈安部,让他们和我们统一战线,等到庆功宴,你再向阿勒堡表示你的态度,休战,事若成,放了张寅虎就成了必然。” “不愧是亲夫妻,我也是这么想的。”贺今宵坐正了:“我来找你正是要说这事,后日庆功宴,咱们今日出发,赶到祈安部游说,快马加鞭,傍晚时能到,明日再和他们一起去雪狼部,阿勒堡想搞事情也得掂量掂量。” 贺今宵起身要去命人备马,就见四喜端着药进来,少年瞧二人攥得死紧的手,嘴一瘪,差点又哭了。 他忍着心酸,把托盘啪嗒一下放在桌上:“少爷,喝药了。” 一肚子憋屈,无处可发,还不敢发,丹沙王捏死他和少爷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况且他先前在外面听到阿巴古说的孜须另立新帝的事情了。 这样一来,他和少爷便回不去了,孜须刚刚稳住时局,不需要一个太上皇。 作此一想,竟然还要感谢少爷有几分姿色,能被丹沙王看上带回了草原,他们主仆二人才勉强有了落脚之处。 四喜偷瞥丹沙王一眼,只觉身形高大伟岸,却不过分贲张,身形和顾将军差不离,只是那面容更英俊,带着草原儿郎的英朗和异族的特征,一头长卷发铺在脑后,用金线束起一半,着一身风格迥异的异族贵族服饰,贵气逼人。 好看是好看,可少爷之前明明和虞公子那么要好呀,人怎么可以变心那么快? 少年眼眶一红,鼻子也酸了,瞪了李祝酒一眼,跑了。 四喜想什么,贺今宵心里门儿清,他瞧着李祝酒:“你逗哭的,还不去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要了我老命,写了一小点点[黄心],锁了四五次,我又修改,我没招了,我甚至不敢去那章写作话吐槽哈哈哈哈,因为我怕审核又卡了(其实都删得差不多了,命苦jpg.) 第114章 公事公谈 李祝酒心虚了一秒, 那天说哄孩子,结果贺今宵半路进来打断了,这一耽搁, 也不知道怨气有没有更甚。 他当即撇下贺今宵去追四喜, 结果出门一瞧,孩子早跑没影了。 想到四喜在这边除了自己,就剩下阿巴古还算勉强认识, 他往熟悉的方向去,才走到转角处, 差点踢到一个人,四喜没走远,正蹲在这里抹眼泪呢。 第131章 “还哭呢?”李祝酒蹲下身, 想摸摸头,被四喜躲开,他也不气馁,就着蹲着的姿势挪了一下步子,看见四喜一双眼睛红肿着:“那天我跟你说,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还说你听完了就不会再生气, 还记得吗?” “记得,”四喜声音很低, 头也没抬:“你能告诉我什么秘密,还不是哄我的。” “不是, ”李祝酒正色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柳姑娘家借宿的日子吗?” “记得。”那语气仍旧沉闷。 李祝酒也不着急, 娓娓道来:“那你还记得你认出柳姑娘的那会儿我说了什么吗?” 被这话引导着, 四喜抬起头, 眼神变得有点迷茫, 他果真开始回想,那会儿在木屋里,他记起来柳姑娘便是那青峰寨掳走自家少爷的土匪,本想说什么却被陛下制止了,当时他还好奇为什么陛下要制止他,陛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啊? 忽然被提起,四喜又好奇起来:“陛下又怎么会知道柳姑娘的事情呢,明明当时……” 明明当时在青峰寨一起经历这些事的是顾将军和少爷啊,那会儿陛下都还是个从不露面,一直在府中称病的王爷。 四喜更加想不通了,小小的脑瓜子乱如麻。 看他愁眉不展,冥思苦想,李祝酒一个爆栗敲下去:“我就是你家少爷。” “对啊,陛下让我换称呼,你是我家少爷,”四喜还没反应过来,李祝酒已经接话:“我就是晏棠舟,也是现在的孜须废帝,你随侍的人一直都是我。” “啊?”四喜的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鸭蛋,他指着李祝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就是。” 四喜呆呆的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这事儿怎么就那么荒唐呢?但如果不是这样,之前陛下的反应未免太奇怪,可若真是陛下所说这样,那岂不是更加匪夷所思? 难道说这世上,真的存在着某些事情无法解释,不通常理,但却圆了某一些人的执念和心愿。 像是佛前许下的愿,虔诚祈祷成真。 他的少爷,又出现在他面前。 这时候,那日在柳姑娘家的情形更加清晰,他记起柳姑娘是土匪时反应很大,陛下当即让他闭嘴,并说了一句话,“想起来了?那也给我假装不认识!”,四喜眼圈又红了。 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吹出个鼻涕泡,猛地扑向李祝酒,将人死死抱紧:“呜呜呜呜呜,我想死你了,少爷,少爷!” 四喜在怀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了李祝酒一身,他原本嫌弃,但瞧人实在哭得过于投入,最终还是没有把人扔开,只是僵硬地拍了拍四喜背部。 李祝酒接着道:“其实丹沙王……” “不用说了,只要是少爷喜欢的人,四喜便喜欢。”四喜擦了眼泪,一副纯真模样。 他排斥颜襚是因为为贵妃打抱不平,明明陛下和贵妃之前还很恩爱,怎么忽然就变了心成了个负心汉,可现在他知道了陛下就是他侍奉了多年的少爷,而自家少爷又喜欢那个丹沙王,那贵妃……还是入土为安吧! 谁让少爷喜欢颜襚呢 ,他虽然对情之一字不甚了解,但是这几日观察下来,少爷虽然和颜襚相处时多冷脸,瞧着像被强迫的,实则顺从得要命。 那明明就是,心甘情愿。 孩子哄好了,也该出门了,李祝酒回屋时,贺今宵已经换了一身藏蓝色骑装,袍子比居家常服短了一尺来宽,腰间用一根三指宽、嵌着鸽血红和绿松石珠的腰带系上。 明明是很不搭的三种颜色,却因为上面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而显得高贵雍容。 李祝酒不自觉滑动喉结,偷偷瞄了好几眼,然后才挪开目光。 那边,贺今宵正在整理护腕,没发现李祝酒偷瞧自己,他一边捣鼓一边说:“今天晚点要下雪,从我们这里到祈安部还是有些距离,火盆不够支撑那么长时间,你再搭件大氅。” 李祝酒抬起贺今宵那条胳膊,低头帮人摆弄:“不用,披身上这件就够了,穿太多了走路好累。” “出门坐马车,下了马车我让人准备轿子,不要你走,你只要别冻着就行。”贺今宵不乐意,见李祝酒不愿意加衣服,当即去柜子里挑了件赤狐领的暗红色大氅罩在人身上。 “这么一穿,精神多了。”贺今宵欣赏着那张白皙的脸被狐裘映衬,拨了拨他发间的黑玉簪,只觉赏心悦目,垂首在李祝酒面颊一吻。 屋内还有侍女,草原女儿多豪迈,不似孜须宫娥严谨,当即互相挤眉弄眼说起悄悄话,笑得也不小声。 李祝酒将那些什么恩爱什么英俊都听了去,耳根子一阵阵烧,瞬间热得发汗,他瞪了贺今宵一眼:“出门!” 王宫前,马车早已备好,四喜和阿巴古正在聊些什么,人看起来比几日前精神多了,李祝酒稍稍放心。 骏马在积雪的草原上一路疾驰,带着马车也晃荡不已。 至傍晚,风雪渐消,车内暖炉果真灭了,李祝酒裹紧了大氅问:“还有多久到?” 贺今宵就在前方不远,策着马,长卷发在风中飞扬,马鞭高扬,一路跑来,他反倒不冷,还有点热,向后方瞧了一眼:“快了,不到一炷香就到了,看吧,还得是听我的穿了两件氅衣。” 李祝酒不说话了,抿着唇装作欣赏风景,贺今宵没听到回应,就知道那人又别扭上了,一声轻笑飘散在风里:“驾!” 天擦黑,一众人终于赶到祈安部,前来接驾的是祈安部二王子呼罕。 见到来客,呼罕握拳贴胸行礼:“恭迎丹沙王,欢迎来到祈安部做客,王上很看重今天的客人,特意命令小王在风雪里等了几个时辰。” 他说着要去给贺今宵牵马,贺今宵抬手制止,先行下马,瞥了一眼呼罕的衣服,分明是干的,年纪不大,嘴巴挺滑。 中午时雪大,草原积雪深厚,跑了几个时辰后竟然出了点太阳,雪化了些,却更冷了,还把草地打湿了,马蹄把草地踏出深深浅浅的坑,蹄子和马腿上都是稀泥。 贺今宵的靴子踩在泥泞草地踏了两下,想到出门时李祝酒穿的是普通布靴,扭头一看,那人刚从马车里钻出来,四喜已经站在下方准备扶。 贺今宵就那么看了两眼,眉梢一吊,唇角扬起,抱臂看着他。那意思不要太明显,叫我,我就抱你下来。 那头正犹豫不决的李祝酒抬眼看过来,凝固了几秒,看看鞋,又抬头。目光是清清泠泠,一点求人的意味都没有。 这厮不是说给他准备轿子吗?骗子。 正想着,就听那头贺今宵对呼罕道:“找顶轿子来,要精巧好看。” 呼罕疑心自己听错了:“啊?” 老丹沙王是个铁血汉子,这辈子怕是都没有坐过轿子,颜襚平时也不这么磨叽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轿子?”呼罕又确定了一下,得了贺今宵的点头才吩咐人去照办。 轿子不是没有,就是有点落灰了,祈安部从王上到权贵,几乎无人乘轿。 轿子很快到了,一顶尖顶镶宝石,四周垂纱幔的小轿,由四个壮汉抬着,画风略微不符,感觉那几人稍稍用力就能将那轿子拆了。 贺今宵眼尾抽搐,但是勉强没挑刺,扭头冲李祝酒又走了两步:“还不下车?” 他还是笑看李祝酒,惹后者偏头轻哼一声道:“让开点,挡着我的路了。” 说罢就要纵身跃下,四喜早就伸手要扶,贺今宵倒是更快一步,上前就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快准狠捞起厚重的大氅,愣是护着李祝酒全身干净清爽,一点泥也没沾上。 四喜瞧了,以袖掩唇轻咳,阿巴古跺着脚上的泥,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呼罕看傻了,惊掉的下巴还没来得及收,就瞧丹沙王将那马车上钻出来的美人儿抱着放上轿子,自己则是站在一侧。 祈安部的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侍卫侍女们在风中凌乱了,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 贺今宵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刮掉靴子上的泥道:“走吧,带我进去见你们王上。” 祈安部早年也是英勇善战,出过压倒孜须数年的名将,后来王位传到一个不喜战争的王手里,渐渐转变了脾性,等到传到这一代王手里,新王额日娜是个女子,更是远离战火,甚至带着部下开垦可用荒地,种植适宜高寒气候的粮食,减缓草原冬日存粮的压力。 一连数年,祈安部的威名渐渐蒙尘,再被提起时,印象里只有一位崇尚和平的女王。 女王人到中年,但因着常年习武,肌肉并未松弛,面部保持着比较年轻的状态,仪态端正,身形高挑,正站在堂中等来客。 呼罕引着人进去,率先行礼:“母亲,丹沙王来了。” 额日娜挥挥手,呼罕就懂事地退下了,堂中只留贺今宵,额日娜请人坐了,侍女端着热奶茶上来替二人斟满。 “从王上继位开始就不怎么和别的部往来,今日怎么想起来我们祈安部了,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额日娜将热奶茶饮了半杯,瞧着贺今宵。 第132章 贺今宵也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祈安部的草肥,连羊奶都更醇香。”片刻后,他道:“我要是没事,哪至于大雪天带着我的心肝淋了一路雪。” “你的心肝?”额日娜眯起了眼睛,眼尾处有丝丝细纹,岁月还是在美人的脸上留下痕迹,她随即笑起来:“方才等你们收拾的时候就听闻王上带着个人来,稀罕得不行,我王宫上下都传遍了。” “婶婶别取笑我,”贺今宵刚想拉近点关系,就见额日娜收敛了笑意,护甲在桌上轻磕:“公事公谈,既然冒风雪来,说说吧,此来为何?” 【作者有话说】 贵妃:为我花生[可怜] 第115章 赴庆功宴 见额日娜这番态度转变, 贺今宵也正了神色,他在来之前就和李祝酒商议过,打好了腹稿。 若是论私, 他还得管祈安部这位王上叫一声婶婶。 北戎三大部, 上一代的王乃是亲生兄弟,颜襚继承老爹手里的丹沙部,雪狼部老王早年战死, 阿勒堡继位,到了祈安部这里, 却不是由子嗣继承王位。 祈安部上一任王厌弃战争,极力主张和平,主动带着部族往远方与别国进行贸易往来, 用草原肥美的牛羊和彪悍的骏马换取一些生活用品和耐寒的种子回来尝试播种,借此躲避战火,却在一次远行中害了病,竟在半路就去了,当时祈安部有几个足够强悍的男人可以争夺王位,但这几位都与老王政见不合,主张用武力争夺生存物资。 就在这时候, 额日娜站了出来,以一己之力击败那几个强大的竞争者, 成了祈安部现任王,实乃豪杰。 可若论公, 贺今宵就只能拿出丹沙王的身份和祈安王交涉, 他收敛笑意:“我此番前来, 确实有事想与王上商议, 祈安部远离战火多年, 收敛脾性,开拓耕地,远走贸易。比起发动战争,我更赞同您这样的生存方式,所以我来是为了商议休战一事。” “休战?”额日娜一挑眉,眉宇间英气逼人:“这就是你都打到盛京门口了,又掉头跑回来的原因?” 贺今宵自知互相矛盾,眼下也只好瞎扯:“是,没去之前,我是想证明自己足以统帅群雄,足以建立战功,等我去了,我看见兵戈四起,最大的受害者却是双方百姓,北戎冬日出兵,百姓何尝不是勒紧裤腰带献出牛羊和干粮,等打到了盛京,那里的百姓同样四散溃逃,我不愿意看见这样的情形。” 理由是找的,可这番话却完全是出自真心,贺今宵目光灼灼,回视着额日娜逼人的目光。 “所以我在孜须皇城门口徘徊数日,辗转反侧,沙朗还因此对我不满,向我发起挑战,”贺今宵动了动肩膀,嘶了一声:“现在伤口还没好。” 后面这句话,将二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点点,额日娜又笑起来:“理由我勉强信了,但是,你想让我和你统一阵营,是否要拿出些好处来贿赂我呢?” “不愧是您,我都还没说我的目的,您都猜到了,”贺今宵向后一靠,高大的身躯舒展开:“王上是不是太着急了点,连事情都还没做,就已经向我讨要好处了?哎我说,您也不能欺负我年纪小不懂事吧。” 额日娜笑意更深:“确实,那你先说说,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明日雪狼部的庆功宴,我和王上一同赴约,席间我会阻止他将战俘杀死,还请王上也跟我表个态。” “我明白了,”额日娜接过话:“你想释放孜须战俘,甚至归还战俘,以此换和孜须休战。你要我表态,让阿勒堡忌惮不敢胡来。” “是。”贺今宵点头:“当然,如果阿勒堡反应激烈,也请王上随我一同摆平他,一是要让他看到我们二部的态度,二是我年纪小办事不懂分寸,还需要王上带带我。” 纤长的护甲轻戳贺今宵额头:“你个小滑头,明面上看起来像是带着婶婶一起压一压阿勒堡,这实际操作起来,倒像是让婶婶替你冲锋陷阵吸引火力呢。” 这回改了称谓,贺今宵明白,这是额日娜态度的转化,但是在刚才的交涉中,只提及自己想做什么,却还没说到给祈安部的好处。 还有,为什么额日娜的态度会转变那么快? 释放孜须战俘以求休战,难道和额日娜想要的好处有关?贺今宵敏锐地捕捉到这点,但面上不曾显露。 他笑起来,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英俊逼人:“婶婶说笑,我哪有什么花花心思。还不知婶婶想要什么好处,还请透露一二,我也怕给不起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额日娜却是已经起身:“说这些还太早了,婶婶也不占你便宜,等先达成你的目的,再说给我的好处也不迟。今日舟车劳顿,就先在寒舍歇下,侄媳瞧着瘦,你也别杵在这里赶紧跟去瞧瞧冻着没。” 贺今宵郁闷,真到那时候,额日娜就是提再过分的要求他不答应就是过河拆桥,真是狡猾的女人。 客房里,李祝酒命人准备的热水已经抬了上来,下方办事的人妥帖,各样式的干净衣裳也准备齐全,整整齐齐叠在托盘里放在一侧。 四喜知道自家少爷不喜欢贴身伺候,纠结着是现在离开,还是劝少爷别洗澡了,毕竟手腕和脚踝的伤还没好利索。 就这会儿,贺今宵从外面进来,瞧着那热腾腾的水,冲四喜道:“今天你也累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我照顾他。” 四喜仍旧略微不适应这二人之间关系,面上一窘,带上门离开了,走时叮嘱了一句少爷身上伤还没好。 “泡澡肯定不行,别想了,我帮你擦擦就早些休息吧。”贺今宵摘掉护腕,将袖子撩了起来用绳子绑好,已经开始淘洗帕子,打算服侍李祝酒。 却不想那边是头犟牛,闻言立刻拒绝:“我都多久没泡了?不行,我今天就是要泡。” 贺今宵放下帕子:“万一伤口留下后遗症怎么办?听话吧好不好,”他走过去撩起李祝酒袖子检查伤口,瞧着那些伤都结痂了,但还是不放心:“饿不饿,我给你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让侍女上些饭菜怎么样?” 今天跑了一天,只在早些出门时随便用了点饭,这时候已经是戌时,天都黑尽了。 贺今宵摸着李祝酒的肚子,发现瘪瘪的,当即不乐意:“我先叫人上菜,用完饭再沐浴。” 李祝酒今天坐了一天马车,草原再平坦也颠得浑身不舒服,再加上他真的很久没有泡澡了,因为伤口的原因都是擦拭清洗,他不乐意:“我不吃,我要洗澡,你先出去。” 贺今宵当即让步,将人抱在怀中,一手捏着李祝酒后脖颈轻轻揉捏:“那这样好不好,你先乖乖吃饭,我就允许你泡一刻钟。” 次日上午用过饭,祈安部点了随行亲卫和士兵,和丹沙部的人马一同赴宴。 骏马跑了大半日,在夕阳西下时到了雪狼部。 昨日下午出来的太阳和今日一日的暴晒,草原的土地干了六七分,雪狼部的篝火点了起来,一堆十数人合围粗的篝火居中燃起,火焰直窜高空,蹦起高逾丈许的巨焰,周遭围了一圈小篝火,也燃着熊熊烈焰。 周遭是布置好的烤架、火炉、桌案等,热闹非凡,已经有些汉子聚集在一起划拳吃酒,蹲在篝火旁烤些肉串。 额日娜走在最前方,她今日穿得比昨日更加雍容华贵,端足了女王的架子,按照地位,贺今宵原本跟她平级,甚至丹沙部的实力还在祈安部之上,但是因着有求于人,他特意落后一步。 没走几步,一阵粗犷的大笑从里传来,由远及近。 阿勒堡伸展双臂,身形高壮,蹬着皮靴走近,到近前行礼:“恭临大驾。婶婶美如天神,堂弟也是越发英俊了,我部下早几年就有好些姑娘惦记你,今日一瞧只怕更多人惦记了。” 几人一阵寒暄,阿勒堡便引着人往里走。 巨大的篝火照得那片天地亮如白昼,周围早已摆好两列长长的宴席,牛羊肉用了数种烹饪方式,做得五花八门摆在上面,刚热好的羊奶盛在白玉碗里,怎么瞧怎么诱人,虽是隆冬,竟也有瓜果陈列在上,足以证明主人对这次宴会的重视。 落了座,阿勒堡在主席招呼大家:“都吃着喝着,酒满上!” 他轻拍手掌,两侧跃出一群曼妙女子,皆着青蓝露腰薄纱裙,长发以同色丝带装饰,眉目传情眼含羞,楚楚纤腰似细柳。 众舞妓持手鼓,佩银铃,行走间叮当作响,动作间春色盎然。施施然到篝火前跳起艳舞,活色生香,惹众人侧目。 阿勒堡瞧得满意:“谁挑的姑娘?老子喜欢!”说罢,他瞧颜襚低头吃酒,大声问:‘堂弟!美色当前,怎么只顾吃酒?” 那边贺今宵喝了一口酒,就开始低头拨弄盘子里的肉,将骨头上的烤肉用小刀削下来,然后把盘子放到身后李祝酒桌案上。 闻言他抬头:“堂兄尽情欣赏便可,小弟无福消受了。” “哦?此乃何意?”阿勒堡不解。 第133章 贺今宵本就是为了正事而来,哪有闲工夫看这些,他本就只想默默等着今晚的重头戏,却不曾想被阿勒堡叫住,不过他可不会以为阿勒堡单纯想和他絮叨。 “已有心上人,无心观旁色。”贺今宵颔首,就看阿勒堡站起身往这边来,端着一碗酒,到了跟前他道:“堂弟此番远走盛京,跨越风雪,听闻还受了伤,着实辛苦,做哥哥的心疼死了,敬你一杯。” 贺今宵也端起酒碗:“哪里的话,去一趟打了败仗还负伤而归,哥哥莫不是取笑我。” “也是奇了,你费了那么些功夫,何不一鼓作气拿下皇城?反倒是占据上风时撤兵北归,此乃何意?” 这兴师问罪来得太快,贺今宵当即连干了三碗,将那空碗砰地磕到桌上:“怪弟弟没给草原长脸,堂兄要打要骂,我也只好受着。” 阿勒堡那酒碗却是还端着,一口没喝,他还在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我在北境拖着张寅虎不能回援,陆家小子在西南回不了家,你率我数万草原猛将进攻皇城竟然铩羽而归,也有脸回来?” 说罢,啪的一声,阿勒堡直接砸了酒碗,酒水迸溅,碎陶片乱飞。 席间陡然安静,连跳舞的姑娘也吓得不敢再动,寂寂草原只剩风从原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篝火木柴劈啪作响。 他双手撑在食案上,因着身形高大魁梧,生得一脸凶相,下巴上还带点胡子,显得气势迫人,贺今宵被笼罩在那阴影里,与阿勒堡对峙几秒,然后选择忍了,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这点憋屈小不忍则乱大谋。 若是这会儿闹得上头,直接动了干戈,阿勒堡要是迁怒张寅虎和其余战俘,随手杀了也说不定。 “堂兄教训得是。”贺今宵垂下眼,又要倒酒赔罪,就听阿勒堡冷哼一声:“还当你是什么少年英雄,看来是我高看你了!你且等着,等哥哥替你再杀进皇宫去,斩了那些牛羊,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贺今宵正要说话,阿勒堡却没给机会,接着高喊:“来人!带败将上来耍耍!” 第116章 老将祭旗 此话一出, 场中接着奏乐,舞起翩然,席间接着推杯换盏, 仿佛刚才的紧张气氛从未出现。 阿勒堡回了座位, 李祝酒停了筷子,贺今宵扭头和邻座的额日娜对视一眼,似是接了暗号, 等下见机行事。 只消片刻光景,两个士兵押着个蓬头垢面、穿一身破甲的人上来, 像是扔垃圾一样将那男子扔在篝火前方的空地上,舞女早已懂事地散开,围着篝火变换舞步极尽袅娜地起舞。 丈许高的焰火晃动着, 将那原野都晃得变形,谈笑和音律都化作背景音,中心处只余一个乘兴而来被俘于此的败将。 他双脚被铁锁束缚,被那两个士兵折叠成跪着的样子,上身因为膝盖受不住沙砾的摩挲而前倾,整个人呈现一种匍匐跪地的屈辱姿态,连双手也被缚, 磨得鲜血淋漓,骨节处的皮肉都磨没了。 李祝酒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牙根都在发酸, 他根本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人是张寅虎。 他跟张寅虎在长虞城打过仗,见过他提枪赶上阵砍杀敌军的样子, 豪迈雄壮, 谈笑间取数人首级, 也记得他策马扬鞭的样子, 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无一不是肆意张狂的老将风范,而眼前这个人,连盛京城里最腌臜的乞丐都不如。 李祝酒不忍再看,低声唤:“贺今宵……” 贺今宵闻声回头,大手覆盖住李祝酒的手:“别担心,我一定救他。” 端坐一侧的额日娜瞧了那人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张寅虎在孜须算不得什么千里挑一的名将,但却是实打实的悍将,也是有卓越功勋傍身的,可如今…… 那头,阿勒堡见了下方的人就一阵哈哈大笑,眉宇间尽是傲然:“来人,把他的头给本王抬起来,洗干净了,给在座的诸位好好瞧瞧,自以为是的家伙,还真当我草原无人,追着几个小部就敢一路北上!” 刚才散开的两个士兵得令,又站到张寅虎身边,其中一个单手拎住张寅虎的头发迫使他仰头,露出一张斑驳的、凝结了血块的脸,另一个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噗的一声吐在他脸上,将那血迹冲得七七八八。 场中人的面颊清晰起来,周遭更静了,只剩下舞乐之声,张寅虎喉间呼噜作响,似是在缓解不适,而后呸的一声啐了一口:“草你娘的阿勒堡!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 他嚷着,怒发冲冠,借着跪地的姿势忽然爆起,但膝盖才离地寸许就被身边士兵摁住肩膀按了下去。 膝盖和地面的沙砾磨擦,又碾烂了些皮肉,鲜血浸透了那一块地面,张寅虎似是察觉不到疼,还在痛骂。 李祝酒隐隐有担忧之色,虽然早做好计划,但今晚怕是不会有预想中那么顺利。 阿勒堡瞧张寅虎那个样子就痛快,他拎着酒碗又从位置上起身,到了场中,在张寅虎面前晃:“手下败将,手下败将!都他娘的跪在老子面前了还不老实。你以为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躲在那个山丘背后使点阴招就能拿下我阿勒堡?那也太小瞧本王了。” 张寅虎跪在地上,恨得牙痒痒,面前的篝火和阿勒堡的脸慢慢模糊褪色,变成了那日傍晚手下士兵吃着肉穿着袄的笑脸。 “将军,咱么既然能赢阿勒堡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咱们大捷,就骑着草原的马,穿着草原的貂,风风光光地回到孜须去,跟陛下讨赏去!”一个小士兵满脸油光,笑出八颗牙齿,说着豪言壮语。 军中老将和年长些的士兵闻言都是哈哈大笑,旁的人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饿傻了吧孩子,咱们才从阿勒堡那里讨到一点便宜你就开始想升天了你,我看你小子就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张寅虎啃下一块肉,当即不满:“嘿,你个臭小子!”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到教训人的士兵脚边:“能不能别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阿勒堡算个屁,等着本将军带你们接着打胜仗。” 那个晚上,他们刚从山丘伏击打了场胜仗,从阿勒堡手中抢夺了战马、兵器、粮食和御寒衣物,诸将围在篝火边饱餐一顿,谈了几句玩笑,就开始商议下一步该怎么打。 到后半夜,大家都累了,连日来的奔波和在山丘雪地里的蛰伏,许多人冻伤,烤起火来,那滋味生不如死,可要是不烤火,一个晚上过去,还不等见到明日的太阳,就会被冻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战士们守夜的守夜,休息的休息,全都疲惫不堪,胜利的短暂喜悦过后,身体像是到了极限,又是痛又是倦。 本以为是难得的安宁一夜,结果天将明时,守备最松懈的时候,刚才打了败仗的阿勒堡召集了四散的兵将,直接一路杀了过来,大刀囫囵抡起,一路砍翻孜须士兵,飞溅的血扑灭了仅剩的一点火星,在草原疏朗的夜空下,搏杀的士兵哗啦啦倒地一片又一片。 杀到最后,天边泛起鱼肚白,阿勒堡俘获了仅剩的三千残兵以及重伤的张寅虎。 啪的一声,一个海碗的酒泼到张寅虎面前,后者的骂声瞬间被呛咳声代替,一双眼珠子似乎要蹦出来,落到阿勒堡身上去恨似的。 阿勒堡走了两步,高声呼喊:“今日叫大家齐聚在此,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把这个敌方将领祭旗!不日,我雪狼王阿勒堡将带领草原儿郎南下再攻孜须,此次出兵必将大捷而归!” 周围的雪狼部士兵受到感召,纷纷站了起来,举起海碗和牛羊肉在空中挥舞,大声附和着阿勒堡。 “大捷!大捷!大捷!” 震天的喊声中,李祝酒意识到情况不妙,雪狼部要杀张寅虎助威的士气过于高涨了,他们若是今晚执意要讲和,只怕是得蜕层皮。 这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再加上雪狼部本就骁勇善战,如果真的起了冲突,祈安部和丹沙部作为客人赴宴都只带了少数士兵,局势对于他们而言极其不妙。 距离雪狼部最近的是祈安部,如果今夜由额日娜出面平息阿勒堡的战意,劝说阿勒堡释放张寅虎,和孜须休战,那还有一搏之力。 真打起来,祈安部是来得及援手的。 李祝酒想明白后,即刻冲额日娜道:“看今夜这情形,怕是只有王上出面调停表态才合适。阿勒堡对颜襚兵临皇城却败北而归一事耿耿于怀,刚才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只怕颜襚一开口,就要被阿勒堡直接拿下了。” 一旁的额日娜抿了一口酒,看着周遭起哄的雪狼士兵,一颗心也微微提了起来,虽然李祝酒说的在理,但如果真的这样,那么祈安部就直面了阿勒堡的怒火,就算今夜救下张寅虎,达到休战的目的,后续雪狼部和祈安部也一定有间隙。 事情变成这样,额日娜不得不考虑一下,到底是哪一样更值当舍去。 贺今宵想起昨日,额日娜顺嘴一提要好处才肯办事,后来又说办了事才要好处,当即明白,这女人是在心里衡量那个好处值不值得她冒险得罪阿勒堡。 第134章 那边,雪狼士兵已经在羞辱张寅虎,有的往他身上吐口水,有的往他身上泼酒水,更有甚者,竟有士兵喝多了尿急,直接往张寅虎身上释放。 痛骂声不绝于耳,调笑声和口哨声充斥其中,贺今宵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忍张寅虎受辱。 他瞥着额日娜的眼神,试探着道:“昨日和婶婶谈了半宿,说来说去,都还不知道您想要什么好处?” 额日娜回视贺今宵:“昨日我想要的,今日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婶婶先说说看,若是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那侄儿也办不到啊!”贺今宵笑起来,亲自起身为额日娜斟酒:“倒是眼下急迫,咱们再不动作,阿勒堡要杀人了,如果孜须大将真的死在北戎手里,日后这战火怕是要连绵不绝,冤冤相报无穷尽。祈安部在草原才是祈安部,等走出去,什么部都是北戎的兵,是孜须的仇人,婶婶就算一心只为男耕女织也逃不掉孜须的记恨呐。” 李祝酒思绪飞转,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昨日贺今宵回来后跟他讲起的谈话细节,他努力地把孜须、北戎、祈安部串联起来,从各方利弊思考。 祈安部的愿望是休战和安稳。 而额日娜能为了什么好处答应帮贺今宵?阿勒堡是个什么样的人,领导什么样的部下,额日娜作为长辈和在位比颜襚和阿勒堡更久的王,一定是更加了解的。 她未必没有料到今夜将张寅虎祭旗会引起雪狼士兵如此大的共鸣,然而昨晚至少在表面上,她是答应了贺今宵合作的。 只说没有答应当出头鸟,只愿做个跟随者。 可眼下,她不做出头鸟不行了,如果贺今宵当这个出头鸟,今夜这里直接展开一场血战也完全有可能,到时候雪狼部独大,祈安部就得仰人鼻息。 可话虽如此,至少当下的情况对贺今宵是更有压迫性的,他们可以假想今夜过后的种种不利,但却不能真的到那步,所以在这段高压时间内,祈安部完全拥有主导权,来提出他们真正想要的好处。 而丹沙部,基本不能拒绝。 而这其中绕不开孜须的原因是什么呢? 比起草原,孜须最大的优势当然是资源! 李祝酒脑中灵光一闪,额日娜想要的是孜须的资源,通过战争掠夺以外的方式。 那么就只剩下——朝贡或者互市! 李祝酒瞬间排除朝贡,他看向额日娜,语气笃定:“王上想让我们丹沙部用归还张寅虎来跟孜须谈一个互市的机会,是吗?” 祈安部久居不出,给孜须的压迫感并不强烈,再加上他们并不确定孜须就会同意这个要求。 如果孜须同意,其中曲折由丹沙受了,好处便由祈安部拿大头,因为他们休养生息,有许多东西可以拿去换;可若是孜须不同意,张寅虎就成了个烫手山芋,留着浪费粮食,扔了又惹孜须记恨。 李祝酒在心里痛骂一句,最毒妇人心!贺今宵却是一口答应:“可以!我愿意替婶婶拉下这个脸,还请婶婶帮侄儿跟阿勒堡说说,打打杀杀的不好,把张寅虎放了,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第117章 变故陡生 “哈哈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额日娜笑了起来:“那侄儿既然答应了,婶婶便放心为你做这个出头鸟了。” 草原和孜须数年间一直有摩擦, 连握手言和都做不到, 更别说互市往来,所以祈安部只能往更远的地方去交换东西,这往往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 如果草原能和孜须休战, 双方展开互市,只需要到边境线就可以交换商品。 额日娜很早以前就想和孜须进行互市了, 可一直苦于北戎主战派占据了大部分,她裹挟其中,发出关于和平的微弱声音, 很快便被淹没其中,还被自己人看作是异想天开的傻子。 可眼下,终于等来一个机会。 那头,阿勒堡看着手下人戏弄够了,大喝一声:“停手!上家伙!” 这边三人都向场中看过去,就瞧几个士兵抬着一口大锅子上来,架在了篝火上, 一副要烹羊宰牛的架势,牛羊是谁, 诸位心知肚明。 李祝酒心中大惊,手心都已经出了汗, 频频看向额日娜。 后者自然也知道气氛紧张, 再晚一点说不准谈和的筹码就要成阿勒堡的盘中餐了, 她道:“二位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便好。” 下一刻, 她为自己斟满了就, 走到场中去,笑着冲阿勒堡喊:“大侄儿,喊打喊杀的吓到婶婶了,我今儿个来还没和你喝过酒,咱们先喝上一碗。” 这声喊中气十足,场中正在羞辱张寅虎的士兵全都停下动作,阿勒堡直接提起酒坛下来:“何须婶婶敬我,该是我敬婶婶,来,干杯!” “今夜赴此庆功宴,本来是件高兴事,可是侄儿搞这么大阵仗,真是吓死我一把老骨头了,你也知道我祈安部和平久了,不免胆子小了。”额日娜的酒碗砰地撞上阿勒堡的酒坛:“干了!” “干了!” 阿勒堡一口饮尽坛中酒,啪的一声将那坛子砸得粉碎,作势就冲过去踹那几个士兵,一人屁股上一个大脚印,他吼道:“去去去,都他娘的给老子下去!” 额日娜笑着回了位子,掀开衣袍坐下,又端出了王的架势:“好酒吃了,谢侄儿款待,只是我此来实际为了别的事。” 阿勒堡听出点别样的意思,踩着草原欢快的步子和舞女们贴身热舞起来:“哦?咱们都是一家人,婶婶有话直说,只是今夜我高兴,还请婶婶挑些我爱听的讲。” “话我先说,侄儿爱不爱听的,婶婶就不知道了,”额日娜目光不闪不避:“草原和孜须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双方谁也没讨到好处,两国子民受尽苦难,每次出征,我草原多少百姓勒紧裤腰带,为了士兵吃饱饭,寒冬里没少饿死人冻死人,打仗是为了掠夺资源让下头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可真打起来,却让下面人受更大的苦,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阿勒堡正了神色,全是油的手从舞女腰上拿了下来:“婶子这话怕是有点煞风景,咱们三部内政各不干扰,婶子这是吃醉了?还管起我打不打仗了?” “既然已经夹枪带棒,那我就明说了,我不同意你杀张寅虎祭旗,祈安部要和孜须握手言和,平和相处,你若是杀了张寅虎,往后祈安部作为北戎的一部分,就算不参战也被你搅和进去,本王不愿意看到这个场景。” 额日娜的声音掷地有声,为王多年的气质更是暴露无遗,就连旁边的贺今宵也小小感觉到了威压。 有了祈安部的表态,贺今宵顺理成章地接了话:“我丹沙部也是这个意思,打来打去,自己人也没少死,何不坐下来息了战火?” 阿勒堡原本是高高兴兴举办个庆功宴,想杀了张寅虎好好耍耍威风,再把孜须战俘的头颅全部砍下来给雪狼战士助兴,却不曾想,宴会还没到高潮就被祈安部和丹沙部联手打断。 他脸上黑了一片,压不住怒气:“你们不同意又如何?张寅虎是老子打败的,是老子抓的,老子想杀就杀,想剐就剐,你们两个坐在这里轻飘飘的一句不同意,我他娘的全当放屁!” 除了赴宴的大小贵族,其余人早就有眼力见的退下了,场中三人对峙着,气氛比草原的寒冬还要冷,寒风吹过的时候,气氛像是能结冰。 噼里啪啦燃烧的篝火映衬阿勒堡带怒的脸,他一跺脚:“来人!给老子把张寅虎的头砍下来!” 祈安部算个屁,说什么和平安宁,不过是妇人之仁,无能罢了!丹沙部老王退位后,新王算个屌!他阿勒堡一个也不放在眼里。 场中窸窸窣窣上来几个士兵,已经架住张寅虎的两只手,长刀雪亮,高高扬起。 原本说好的先讲道理,讲不通才动武,没成想直接搞砸了。 “慢着!”贺今宵声音不算大,但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势,他起身:“阿勒堡,讲和是我们两部的意思,你不同意,不如坐下来说说要如何才能同意,没必要跟自己人动干戈。” “怎么,老丹沙王一退位,你就他娘的上赶着当上了孬种?我呸,我他娘的怎么都不同意!”阿勒堡讥诮。 不等贺今宵反应,沙朗就抽出了佩刀,将食案一脚踹飞,杯盘碗盏在地面碎裂:“对我的王客气点!阿勒堡,否则我要你的命!” “一个连颜襚都打不过的废物,两次争王失败,还有脸在本王面前狗叫?” 阿勒堡酒劲儿上头,真是要发疯了,面前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的有病,在他的地盘上,砸他的东西,还要求他放了抓来的人,他从旁拎起长刀:“你们一个个敢在我地盘上撒野,不想活了是吧?” 四处陆陆续续涌上了雪狼士兵,将贺今宵一干人等全部围在其中,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只需要一点星火,就将展开一场恶战。 贺今宵也拿起桌上的刀,将李祝酒护在身后,低声骂道:“早知道都要动手,还不如一来就动手。” 第135章 李祝酒看着贺今宵拿武器的手,瞬间想到了他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他从身后抚上贺今宵的腰:“你的伤……” “这次赴宴咱们才带了几百人,真要打起来,也顾不上那些,”贺今宵道:“等下动手,所有的兵力肯定都集中在这里,你带着四喜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等没事了我会来找你们。” 这话却没得到回答,贺今宵心下疑惑,一转头,看见李祝酒面含怒意,他当即懊恼,之前的两次离开给李祝酒留下了阴影,他怎么又不过脑子就说让他先走的话。 贺今宵当即拥住李祝酒:“我不是那个意思,等下打起来,你就跟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还没得到回应,额日娜朗声冲阿勒堡道:“大侄儿,我们远道而来,你就是这么待客的?怕是不厚道。” “婶子要是真心赴约,我自然欢迎,可你们两部私下串起来逼我放人,我看不厚道的人是你们吧,你们欺负到我头上来还要我不还手?笑话!”阿勒堡一口酒啐到长刀上,刀身雪亮,像是急着见血。 祈安部和丹沙部此次带来的士兵加起来没过千,阿勒堡心里清楚,而且这些人都被他卡在外面不许进来,这里是雪狼部的地盘,阿勒堡有的是自信拿下他们。 就在气氛僵持时,额日娜道:“我既然敢赴宴,敢叫你放人,你怎么会认为我没有准备?” 话音刚落,黑漆漆的远方原野上亮起星星点点,像是由远及近的火光,起先是一点点,后来连绵成片,声势浩大,瞧着像大部队援兵。 阿勒堡瞬间懵了,他知道祈安部离这里的距离,没道理援兵来的那么快,可若是援兵早就跟着额日娜来了,他的部下不会毫无察觉,这是怎么回事? “我劝你现在撤兵,放人,阿勒堡,不然祈安部的兵马上就会过来,这些年我们只是休养生息,并非变成了废人,我的兵依旧能打,我的马依旧强壮,你不会以为数十年的安定,真会让祈安部的汉子只拿得动锄头了吧?” 额日娜一派淡定,让阿勒堡更加疑惑,祈安部的兵多年不见,他确实不好说这些人是变成了农夫,还是依旧是勇士。 见了鬼,这些援兵到底是哪里来的?阿勒堡毛焦火辣,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刚才还箭在弦上,陡然之间却松了劲道。 僵持半晌,阿勒堡忽然抬起手:“哈哈哈哈,我就跟婶婶开个玩笑,不就是要个战俘吗?给你,给你就是了。” 如果单是一个祈安部,他当然不怕,但在场的还有丹沙部,祈安部的援兵都已经那么近了,谁知道丹沙部是不是也有援兵? 阿勒堡后背浸出了冷汗,今晚真是打碎牙齿活血吞,白白赔了一个张寅虎。 额日娜却不见好就收,她道:“所有战俘,我都要今夜带走,我们祈安部要向孜须休战,只一个败将张寅虎放回去,万一皇帝小儿一个不高兴杀了,那不是讨不到好处了。” “你欺人太甚!”阿勒堡叫了起来。 贺今宵见阿勒堡又要发作,帮着劝:“据我所知,雪狼部跟张寅虎在北境打仗也是损兵折将,耗损了不少物资,这个冬天雪狼部又有不少子民要挨饿受冻,这时候跟孜须打起来,真没好处,放了张寅虎,孜须一感激咱们,指不定还送点好东西过来。” 今晚搞得一团糟,阿勒堡挠着脑袋,烦躁地跺脚:“你们这是不仅在我头上撒尿,还要拉屎!” 但是两部合力对他施压,他再不乐意,也不敢硬碰硬,刚才借着酒劲他是真想把这些人都他娘的弄死在这,这会儿远处的火光一照,冷风一吹,他冷静下来了。 再不放人,祈安部的援兵要到家门口了。 这个哑巴亏先吃了,日后再讨回来便是! 正要松口,忽然身边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士兵,拨开人群大喊:“王上!别答应!他们骗你!颜襚身边那个小白脸,是孜须皇帝!咱们打进皇宫那日,我亲眼看见的!” 李祝酒仿佛听到空中啪的一声,无形的火苗燃烧起来,把这处气氛烧得更火热。 贺今宵暗道不好,他从找回李祝酒开始,就在清理那日打进皇宫见过李祝酒的人,那日情况危急,见过李祝酒真容的没几个,且都是嗜杀残暴之徒,他全都命人处理掉了。 却不曾想,竟有个漏网之鱼藏在这里,还在最关键的时候来了那么一嗓子。 就连额日娜都是一脸震惊地看向了李祝酒,表情变得古怪,然后给贺今宵递过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这是之前商议合作的时候没有袒露的事情,原本不被揭发还好,一旦揭露,就成了这原本已经被掐灭的战争的导火索。 只听一声暴喝:“不论如何,那人是孜须皇帝!拿下他!” 【作者有话说】 发布时间设置错了,今天居然发了两章,我唯一的存稿呜呜呜 第118章 有惊无险 这话就像是烧沸了油的锅, 猛地往里倒了一碗水,噼里啪啦就炸开了,炸到每个人身上, 烫得大家都滋哇乱叫, 暴跳如雷,大家伙纷纷吼着猜测起来。 “什么?丹沙王把孜须皇帝带在身边做什么?这两人是不是有勾结?” “谁知道是不是那个皇帝想救战俘,撺掇了丹沙王和祈安王!” “难道是丹沙部已经臣服于孜须!带着孜须皇帝来意图救人?他们私下肯定商量了好处!” “张寅虎算什么?三千战俘算什么, 要是能杀了孜须皇帝,那我们就是草原的勇士!” 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大家目的都一致,那就是不管孜须皇帝因为什么目的跟在颜襚身边,保准不是好事, 先拿下再说。 刚才在阿勒堡和额日娜的对峙中,阿勒堡本来已经同意了放人,但是这会儿听了这些七嘴八舌的,瞬间觉得有鬼,他大刀直指李祝酒:“众将士听令!拿下他!” 雪狼部的士兵本就已经齐齐围困,这会儿更是操着武器向包围圈中心的李祝酒靠近,个个目露寒芒, 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张寅虎被这变故惊到,急忙抬起上半身看向李祝酒的方向, 只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奔走的士兵一脚一脚踢到他脸上,头上, 张寅虎被踹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眼看混乱, 急忙缩成一团往隐蔽处滚, 好歹躲过了踩踏之苦。 贺今宵暗道不好, 要坏事,混乱中他也不知道武器丢哪里了,随手从身边侍卫身上抽了把剑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将李祝酒和四喜护在身后。 可是身后不远处也有雪狼士兵围了上来,他已经听到了齐刷刷的脚步声。 李祝酒手心全是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又从深宫大院里逃出来,今日居然在这辽阔草原里,又面临生死,人生几个起落,真是意想不到。 眼看着雪狼部的士兵齐齐逼近,李祝酒反倒从刚才的极度紧张中冷静下来,人生短暂的几十年,平淡如水的日子占据大半,等到最后,能被大脑记住的,反复想起的,就那么几个惊心动魄的几个瞬间,一生也不会忘记。 比如眼前,贺今宵就持剑护在他身前,前后都是豺狼虎豹,他们被困在方寸之地,离死亡近得可怕,但是他看见贺今宵的背影,他就什么也不怕,此刻没有在想那些刀砍在身上会有多痛,脑袋滚下来是什么感觉。 他的脑子里全是和贺今宵在一起的那些过往。 长虞城破前夜,二人于高楼叙话,那夜晚贺今宵说:“如果可以活着回去的话,我想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去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去看迎寒而绽的梅,去看三月桃花雪。” 后来守城失败,且兰大举进攻,他听贺今宵说:“李祝酒,你说,同年同月同日死,算不算殉情?” 再后来,无数个危机时刻,贺今宵都挡在他面前。 李祝酒从来没有跟贺今宵说过,那些个时刻,他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永永远远都不会忘记。 看着贺今宵垂在身侧的手,李祝酒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伸进了贺今宵手掌心,他摩挲了两下,转而化作十指相扣,二人就在刀光剑影里对视。 雪狼士兵已经突到了面前,个个都嚷着要杀李祝酒,要抓李祝酒。 几把长刀砍了过来,贺今宵抬剑架住,左脚勾起食案猛地踢了出去,狠狠砸在那几个雪狼士兵胸前,前排倒了三五个,危机感袭来,贺今宵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单手托着李祝酒的腰将人甩了起来,又将身后来的人踢倒。 眼看着一把刀就要刺中四喜,贺今宵一秒都没犹豫,一脚踢到四喜屁股上,四喜一下摔在地上,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场面过于混乱,额日娜也被波及,但事已至此,她刚才已经强硬地表态了,再不能结束混乱,她的援兵就要露馅了,到时候阿勒堡回过味来,今夜他们都要葬身于此。 她当即抽出佩刀,单手拍桌跃起,常年骑马的双腿矫健有力,借着这个翻跃,她当空踢飞了周围一圈士兵,稳稳落地站在了李祝酒二人的面前。 第136章 就在刚才,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心生一计,当即大喝一声:“全部停手!” 雪狼士兵可以对孜须士兵刀剑相向,对孜须皇帝喊打喊杀,但是面对三部的王,即使在如何混乱的情况下都保持着敬畏,附近的士兵到底停了手,大家互相看着,全部犹豫起来。 刚才短短的一瞬间实在太混乱,连阿勒堡都被卡在了中间,根本过不来,此刻前面的人停手,他才借着空隙一脚一个踹飞了走到最前端去。 在雪狼士兵的包围圈里,阿勒堡和贺今宵等人再次对峙上。 刚才拄着拐杖的士兵也紧随其后挤了出来,他还沉浸在认出孜须皇帝的喜悦里,就见额日娜面如寒霜,他一瞬间背脊生凉,哆嗦了几下。 几人不过对峙几秒,额日娜没给阿勒堡和其余人机会,二话不说上前左右开弓给了阿勒堡两个耳光,然后一刀砍掉了他身边那个始作俑者的脑袋。 鲜血迸溅,溅到了许多人脸上,衣服上,好几个士兵腿肚子直打颤,接连往后退缩,人群短暂骚动了一瞬。 阿勒堡先是被这两个有力的耳光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而后是被身边人溅了一脸血,他一把抹了血,脸上又麻又痛,鼻尖又腥又烫,两股鼻血就那么滚了出来,被巴掌扇的。 “啊?” “怎么回事?” 有前排的士兵被这变故惊得嘴巴张得老大,一时间啥也说不出来,光是张着嘴表示震惊。 趁阿勒堡没反应过来,额日娜盛怒,音调比刚才高了好几度:“摆弄是非的东西,就该杀了!乱吼乱叫什么?哪里有什么孜须皇帝!北戎打进孜须皇宫那日后,多少人找皇帝都没找到,连孜须都找不到皇帝不得已立了个小儿,若是那皇帝还活着也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草原!自己手下的兵张着嘴说瞎话,你也是个眼瞎耳聋的,竟然这种鬼话都听!” 这番中气十足的吼,震住了所有人。 接着,额日娜一把拽过李祝酒,大大方方展示给所有人看:“都给本王睁眼看清楚了,这是本王数年前就收养的干儿子,养在王宫里一直不曾出来走动罢了,怎么到你雪狼部走了一圈还成了孜须皇帝了,你问问孜须他们答不答应,要是答应,我也能跟着去做一回太上皇!” 李祝酒内心惊讶得只剩一句卧槽牛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他当即也明白了额日娜的意思,这位老练的王在刚才的骚乱开始不久就想好了对策,她杀了那个认出他的人,断了这个骚乱的源头,将一切拨乱反正,结束这场意外的闹剧。 “你们可能认错人了,我是个中原人,但我确实不是什么孜须皇帝,只是母亲收养的可怜小子。”李祝酒藏在袖子里的手轻颤,面上还算镇定,脸不红心不跳接了额日娜的话。 阿勒堡擦了鼻血,缓了缓劲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颜襚身边关系不浅的小子忽然就被指认是孜须皇帝,惹得场面骚乱,而后额日娜火冒三丈,说是自己养在王宫的养子。 这他娘的都什么事儿啊?他被打懵了,但是直觉不对劲,这怎么跟话本子一样扯淡呢? “我怎么没听闻婶婶有个养子?”阿勒堡一双眼睛在额日娜和李祝酒之间打量,这其中没有鬼他就不叫阿勒堡,但是他又不是祈安部的人,人家这些年深居简出养不养儿子他也不知道。 额日娜很淡定:“若是不信,跟我回祈安部,找来王宫里的人查证便是。” 就这会儿,人群后方一阵骚动,有人在喊:“王弟?王弟?让让,麻烦都让让,我找找我王弟!” 士兵们分开一条小路,呼罕从后面挤了进来,看见李祝酒就是一拳:“不是跟你说了入席的时候在旁边给我留个座吗?我去方便一趟回来都开宴了半天找不到你!” 他像是这才发现了气氛不对,尴尬地看着阿勒堡:“这是怎么了?刚才听你们说抓什么皇帝?哪儿呢?” 雪狼士兵们都露出了一种迷茫又荒唐的表情,纷纷讪讪放下刀看着阿勒堡,阿勒堡本来觉得很荒诞,可呼罕刚才确实没来得及入席,他都不知道席内发生的事情,却叫出了这声王弟。 阿勒堡瞬间冷汗直流,他盘算着这一耽搁,祈安部的援兵真的要到家门口了,再不送神等下送不掉了,今晚已经闹得够乱了。 思及此,他一下扔了刀,冲身边人嚷:“他娘的没事儿乱叫什么!闹出这么大的误会,害得我和婶婶伤了和气!刚才那个小子,他娘的拖出去剁碎了喂鹰,死了也别放过!” 臭脸摆了,他马上转笑:“你看,王弟,真是误会,哥哥差点伤了你,对不住啊,”阿勒堡就要去搂李祝酒的肩膀,半途被贺今宵挡了一下,后者道:“道歉我们收下了,动手就不必了。” 阿勒堡怕他们一个个都生气,等援兵到齐了直接把雪狼部给包饺子了,赔着笑脸:“今夜是我不对,这样,战俘你们全带走,只望婶婶和各位弟弟别跟我生气才是。” 原本不顺利的事,一下就顺利起来,三千战俘和张寅虎,就那么被阿勒堡用送神的态度送出了雪狼部。 在外面道别时,李祝酒冲额日娜道谢:“多谢王上急中生智摆平此事,若他日事成,祈安部必定如愿过上安定生活。” 贺今宵也上前诚恳道谢,今晚不是额日娜,他们真有可能葬身雪狼部,谢了额日娜,他转向呼罕:“多谢堂兄了。” 后者表面不在意,其实后背冷汗还没干,他迟迟没入席,其实是奉了母亲的命去了附近外婆所在的部族求援,远处的那些火便是外婆命人点起来的。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援兵,只是一堆堆稻草燃起来虚张声势罢了,弄完回来又刚好遇上骚乱,他在场外挤不进去听了几个零星的词儿便猜到大概,顺带帮了个忙。 配上额日娜临危不乱的表演和极快的应变能力,今夜才是有惊无险。 “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还是个身份不简单的,”额日娜看了李祝酒两眼,苍茫夜空下,这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唯独那张脸,真是万里挑一的好颜色,她不关心这二人怎么勾搭上的,日后又如何,只道:“管你是谁,既然有了今日这一遭,日后你在草原若是不想被阿勒堡那个变态时刻盯着,就只能是我养子了。” “承蒙王上不嫌弃,能跟您这样的女中豪杰沾上亲戚关系此乃我的荣幸。再者,王上是颜襚的长辈,便也是我的长辈。”李祝酒笑答,转头看贺今宵,正好后者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有无形的线牵连在一起,额日娜尴尬地咳了咳扯开话题:“再不走,等阿勒堡反应过来就要收拾我们了!祈安部先行告退。” 【作者有话说】 回忆里的那一小段,是前方已经出现过的情节昂,在前面的作话已经标注了引用诗词,这里不再标注。 第119章 河清海晏 人都走了好半晌, 军中才有人问:“怎么那边的火光还在亮着?” 黑漆漆的天穹下,辽阔的草原远方,方才在闹起来的时候就燃起来的那些援兵火把此刻还在亮着, 只不过火光暗淡下去一些。 阿勒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今晚吃了亏,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此刻听到这话他才转过视线,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火把在燃起来时就在那个位置, 而刚才那番混乱少说也有一炷香的时间,就是步兵也该走近了,但那些火光依旧在遥远的位置, 半分没有靠近。 一个离谱的猜测从心中升起,想到这个可能,阿勒堡感觉肺都要气炸了,但是他还是强压着怒火:“来个人,快马加鞭赶过去那里瞧瞧怎么回事?” 手下很快回来,跌跌撞撞滚下马来,神色慌张又恼怒:“禀王上, 那处燃着的根本就不是火把!全是一堆一堆的干草!” 士兵双手呈上一把没烧焦的草,脸色涨红, 气得不轻,阿勒堡见状, 当胸一脚踹在那士兵胸前:“草他娘的, 颜襚这个狗杂种, 额日娜也是个臭表子!一个个都他娘的耍老子!” 阿勒堡边骂边走, 气得直跺脚, 一个劲挠头,但是木已成舟,事已至此,这两人都骗了他带着战俘早跑没影了。 隆冬时节,养伤很是难熬,低温下伤口愈合很慢,等到终于结痂,新肉长出,室内暖炉一烘,那伤疤又蚂蚁蚀心一样痒起来,着实难耐,张寅虎从被带离雪狼部起,就被安置在了一个收拾得干净妥帖的小房间里,每日有医师来给他检查伤口,也有婢女按时来服侍他吃饭换药,照料得比在盛京时还细致。 一开始,张寅虎极其戒备,那个夜晚混乱的搭救让他摸不着头脑,他不清楚为什么北戎三部居然会有两部的人都要从阿勒堡这个变态的手里把他救下来,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是时间长了,他的身子在养好,之前受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甚至连之前中箭来不及治疗溃烂的眼睛也好了起来结了疤,就连跟着他被俘的士兵也被好好对待。 第137章 他渐渐能强撑着坐起随便动动了,透过窗口还能瞧见他的弟兄们在坝子里走动,虽然被圈禁了,但是没有人受到虐待和羞辱。 时间就在难熬的养伤中一天天过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渐渐不飘了,屋内的暖炉也减少了,草原的天不再雾蒙蒙阴沉沉了,窗外的坝子里绽开第一朵野花的时候,张寅虎才猛地察觉漫长的寒冬竟然都已经过了,而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勉强下地。 他试探着走出屋子,本以为会有士兵阻拦,却发现门外只有等侯侍奉的婢女,瞧他出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笑眼弯弯招呼:“呀!将军可以下地啦?今日有点阳光,可以出去走一走。” 张寅虎真的震惊了:“可以出去走一走?” 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说过要投降北戎啊,怎么这么宽待?他试探道:“那我可以去看看我那些弟兄们吗?” “当然,要奴婢带您去吗?”婢女笑答,继而当真为张寅虎引路,甚至瞧他行动迟缓,还去搀扶,张寅虎一个粗人,哪里这么细致过,瞬间僵硬了。 走过长长的走廊,从台阶上下去,是一个很大的坝子,里面种着些不知名的小树,都已经抽出了绿芽,今日确实有稀薄的阳光洒下来,张寅虎因为伤病久不出门,乍然见天光,眼睛被刺激得流出点眼泪。 等再睁眼,就听一阵脚步声,随着一声声—— “将军!” “将军,您伤好了?” “有劳姑娘了,我们来搀扶将军吧!” 养好伤的毛头小子们都没穿甲,个个穿着干净布衣,瞧着行动利落,张寅虎感觉自己在做梦,他更想不通了:“你们投敌了?” “没有!”一群人大声回答。 张寅虎松了口气:“那为何这位丹沙王不动咱们,还养着咱们?” “不知道!”一群人再齐声回答。 而后大家散开,叽叽喳喳围着张寅虎,力气大点的把人架着下来坐在长凳上。 “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那天晚上,忽然就有人打开地牢把我们带了出去,然后我们就被带回了这里,一开始我们都战战兢兢的,后面惊奇地发现丹沙王就好吃好喝把我们养着,还给我们把伤都治好了。” “是啊将军,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还以为是您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呢!” “去去去,我一个眼瞎的老头,能给人家什么?”张寅虎笑骂,又是好奇又是担忧,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呐! 他这边刚醒,就有人去通报了贺今宵。 正午的阳光洒满了小院,贺今宵就斜躺在藤椅上雕琢着什么东西,来禀的人站在不远处说了事,贺今宵只是抬抬手:“知道了,看好他们,不许他们跑了,但是也别对人动手。” 片刻后,屋子里走出一个人,正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连衣服都是松松垮垮搭了件单衣。 李祝酒刚睡醒,身子疲乏得紧,昨夜折腾太过,以至于他睡到现在,被饿醒了,起身找罪魁祸首,发现这人哼着小曲儿在雕东西。 “雕的什么?”他刚问,就见贺今宵忙把东西收进了袖子,后者扭头看见他这副样子,立即站起:“虽然天气回暖了,但是还是很冷的,怎么又不穿厚点就跑出来?” 贺今宵仔细地给李祝酒拢着衣领,把他胸前的红印都遮盖了,然后解下自己的大氅将人罩住,推着人就要进屋。 “又不冷,穿少点怎么了?”李祝酒还是很困,但是更饿,他道:“给我准备饭了吗?我刚才听到张寅虎能下地了?” “你的饭一直在火上热着呢,我让侍女去拿,张寅虎伤养得差不多了。”贺今宵一一答了,强硬地把人推进了屋,三两下给李祝酒穿得规规矩矩,这才满意了。 “算算日子,派去孜须的使臣也该回来了吧?”李祝酒问。 从救回张寅虎开始,他和贺今宵就在商量跟孜须谈和的事情,先是派出使臣往孜须表态愿休战和平共处,并且归还张寅虎以及一众战俘,不过要求是开通互市,后来使臣回来带回了傅奕的回复,傅奕表示互市可以考虑,但对于北戎提出的互市地点以及规模和频率都有不满意,使臣得了话回来,又领了贺今宵的命令又去了。 互市并不是一件小事,更不是一朝一夕谈得妥帖的,现目前看来,着重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其一就是互市选址,既要考虑到双方便利,又要考虑安全问;其二便是开设互市的规模,选择合适的城池才能降低风险,保障两国利益;其三则是互市频率,一年开放多少次,才能让双方互通有无,能够换取足量的商品。 但是这些东西都需要细细商议,甚至还要在日后的实际行动中摸索着调整,以达到最佳效果。 就这样一来一去谈了数次,互市的事情才慢慢商量出了个眉目,已经到了敲定的尾声。 李祝酒虽然人在北戎,但是一直有关注孜须的消息,傅奕那么小坐上龙椅,他不放心,陆靖平也还年少,在西南和凌云对峙,他也放心不下。 这几个月来,傅奕在周济民的教导下学到了不少东西,朝中广开言路,广纳四方贤才,有了李祝酒在前替他拔掉了朝中不少蠹虫和奸臣,傅奕又趁机重塑朝纲,朝堂环境清明了不少,土地改革的政令收回后,北方停战也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孜须得以休养生息。 民心渐渐回归的同时,举国上下的起义也在洪光斗的征伐和劝说下偃旗息鼓。 朝廷新上任的明君没有选择残忍嗜杀,招安了绝大部分起义军,军队扩充起来,又逢战事停歇,纷纷加入春耕队伍;也有少部分不愿意从军的,回了户籍地搭屋种地。 西南战局更是日渐好转,陆靖平在西南熟悉了情况以后,一改往日小心翼翼的作战风格,各种花样诡计层出不穷,他比起老爹陆仰光更大胆,比起张寅虎更勇猛,更重要的是,他有少年人的锐气和凌云志,什么也不怕。 陆靖平摸清楚凌云的路子后就一路高歌猛进,直接压着人往后退将长虞收了回来,不久后有一行人从北到南,收了正气军的旗帜,回了被迫离开的家。 死城又住进了人,烧起了炊烟,耕起了地,西南的百姓讴歌不已,好些人听闻小将军少年英才,玉树临风,有女儿的纷纷请人画了画像送进城里想给将军说媒。 李祝酒吃着饭,和贺今宵说起这些从探子口中听来的消息,瞧四喜在一边摆弄花草,他打趣道:“那么多人家想把女儿嫁给陆靖平,四喜,你想成家吗?” 这话惊得四喜薅掉了花盆,慌忙接住后眨巴着迷茫的大眼睛:“可是没有姑娘抢着要嫁给我呀!” 少年耳朵红了,抿着唇,一脸的憨傻,李祝酒笑得不行:“我前几日不是瞧着有姑娘给你送荷包吗?” “啊?”四喜摸着腰间的荷包,拎起来晃了晃:“少爷你说这个?这这这,这可花了我几十文钱呢,哪里是送了!” 贺今宵听得有趣,正想一起逗人,忽然李祝酒眼神扫过来,话锋一转:“所以你刚才到底背着我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咳咳,这个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你还跟我有秘密了?”李祝酒瞪他:“你不是背着我收了姑娘家的东西怕我瞧见吧?” 贺今宵无语了:“你几时瞧我和姑娘多说过话?” “我都这么激你了,还不掏出来给我瞧瞧自证清白?”李祝酒奇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藏着掖着的? 本就是饭后闲话,自然是聊到哪里算哪里,想起什么说什么,李祝酒忽然想起最近越来越热的天气:“你前些日子不是让人给我量了尺寸要做衣裳吗?天都热起来了怎么还不给我送来。” 他倒也不是真想穿新衣,就是贺今宵是个很讲求效率的人,他若是说想吃个什么菜,一提就会出现在餐桌上,他瞧上个什么物件,隔天就会出现在他眼前,他说想看日出,次日天不见亮,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就能看到草原又大又圆的日出。 所以贺今宵说给他做新衣却隔了半个月也没见影就成了稀罕事,他想起了便提一句。 贺今宵打着哈哈:“新衣在赶制了,过几日就能穿上,再说了,现在才是二月天,还凉着呢。” “等下个月,天气再热些了,草原上就该是一片青绿了,到时候蓝天白云,风吹草动,牛羊成群,我们去跑马吧!”贺今宵转移话题。 “行啊,我最近技术可是有长进,到时候比赛!”李祝酒也来了兴趣:“比赛就要有输赢奖惩才好玩,你输了怎么说?” “我输了随你想怎么样!”贺今宵大言不惭,他的骑术比起李祝酒可是好太多了,这人想赢他不可能,除非他放一个太平洋的水还差不多。 “这可是你说的。”李祝酒表情变得有些期待,又有点不怀好意:“到时候你别后悔。” 二人正聊着,屋外有人奏:“王上,使臣回来了,请求见您。” 第138章 第120章 结发同心【终章】 大堂里, 朋继勇作为孜须使臣,跟随北戎使臣到此,与贺今宵、额日娜二位王将互市最终细节一一敲定。 双方早就经过数月的拉锯, 各自派遣使臣往返交流数回, 终于定下互市地点为北境以南,孜须以北的两座城池,双方各占一处, 分春秋两季节两个时段,每次互市开放时间长达十五日, 每到这个时间,两方商贾甚至是农户,都可以带着自己的商品前往此地交换。为作表率, 皇室也会进行一些交换。 期间几人谈笑风生,张弛有度,和平共处本也是众望所归,事情谈得相当顺利。 互市的事情说了,朋继勇才道:“吾皇的意思,张将军已经打扰王上多日,我孜须万分感谢您的慷慨, 但毕竟不好再多打扰,眼看隆冬已去, 春日渐近,何不就趁着这个机会展开春季互市, 互通有无, 逢此两国交好, 老臣也迎回张将军。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 要开互市其实有些急了, 准备时间不多了,但朋继勇既然这样提了,肯定是朝堂的意思,任何事情,迟则生变。 李祝酒喝了口茶,明白这是怕他们反水扣着人不走,想趁热打铁,殊不知贺今宵早就想把张寅虎送走了,草原冬季粮食本就不多,还要养这几千人,简直是捉襟见肘,辛亏有祈安部鼎力相助,不然他真掏不出这几千人好几个月的粮和药。 贺今宵道:“使臣说得有理,互市和将军回归的事情一起解决,实乃好事成双,也是本王的想法。” 长甲轻扣桌面,额日娜也笑着应道:“本王也没有意见,我祈安部早盼着与孜须和平相处,不动干戈。” 闻言,朋继勇起身行礼:“二位王深明大义,吾皇特命人准备薄礼,聊表谢意,还请王上收下。” 客气一番,贺今宵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便不客气了,使臣远道而来,还请在寒舍小住,按中原礼节,挑个良辰吉日开互市,迎将军。”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上款待。” 那日会谈后,互市的事情便着手开始准备,两座城池马不停蹄地增设驿馆、酒楼、集市,连接两国的道路也投入人力物力开始拓宽以便于运送大量商品,维持秩序的兵力也慢慢到位,草原的冬日渐行渐远,朋继勇成天捧着书翻黄道吉日,两国无数人都在静候互市开展,倒也算另一番滋味的现世安稳。 三月下旬的时候,草原才真正暖了些,不用再穿厚重的冬装,正午时候阳光照下来,连大氅也不必披,轻盈单薄的衣衫上身,李祝酒觉得整个人轻了好些。 院子里的小树早已长出了碧绿的小叶,枝干也粗壮了些,王宫之外,碧草连绵,广袤无垠。 李祝酒躺在藤椅上,吹着微风,呼吸着新鲜空气,一本书盖在脸上,昏昏沉沉就要睡去,忽听一阵脚步声,而后眼前一亮,有人把书拿走了,他急忙抬手挡住细碎的光:“你好烦!” 他感到贺今宵在旁边蹲下,合上书,放到桌上,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而后这人在耳边轻笑:“我好烦。” 李祝酒翻了个身,正犯困,根本不想理他,但是肩上搭上一只手,贺今宵的脑袋靠上他肩头:“不是说好天热些出去跑马?” 跑马?好像是说过这回事,李祝酒的困意散了些,他眯着眼睛:“不能等晚些?” “我就是约你晚些出去跑马,只是这会儿按耐不住,先来跟你说。”贺今宵脸上都是笑意,像是藏不住什么兴奋的事,李祝酒有些奇怪:“你背着我偷练技术了?保证能赢过我?笑得这么不对劲。” “我还用练?我跑过你那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哈?”李祝酒不服气,猛地坐起:“我今天就教你做人,让你知道大话不能说太早!” “好啊,拭目以待,”贺今宵忽然凑近,亲了李祝酒一下,在李祝酒抬手打他时精准接住了这人的手腕,又放到唇边亲了一下:“你说要有输赢奖惩才好玩,那便定输的人无条件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如何?” “没问题。”李祝酒答应得斩钉截铁,自从两人约好去跑马以后,他可没少背着贺今宵偷偷练骑术,有时磨得大腿皮都破了,回来还要佯装无事,只是躲着贺今宵不许亲热,掩饰他的不道德,所以他现在非常自信。 “那傍晚,我来接你。” 等贺今宵走后,无人打扰,李祝酒又在春日暖阳里,盖着薄毯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贺今宵从长廊尽头跑过来,风扬起他的长卷发,他脸上满是笑意,到了李祝酒跟前,神秘兮兮从胸前掏出一根丝带,二话不说就要上手给李祝酒系上。 李祝酒刚睡醒,还迷糊着,他挣扎:“不是,咱们去赛马你蒙我的眼睛是几个意思?贺今宵你别逼我揍你。” 后者连忙解释:“不是,我挑了个顶好的地方赛马,想给你个惊喜,哎呀你别动!”他轻轻打开李祝酒要扯下丝带的手,动作飞快地绑好,还特别谨慎地伸手在李祝酒眼前晃:“这是几?” 李祝酒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贺今宵搞什么鬼,没好气道:“二百五!” “哈哈哈哈,好了,现在我带你去换衣服。”贺今宵的笑声极其爽朗,带着少年人的轻快,他牵起李祝酒的手往房间里走。 “换什么衣服?我这身不挺好的吗?” “骑马肯定要穿骑装啊,不然多不方便啊!”贺今宵反驳。 好像还挺有道理,李祝酒不再问了,因为这一整天他都感觉贺今宵有种神秘兮兮的开心,他不想打断,顺从地任由贺今宵牵着。 视线一片黑暗,他只能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很暖,带着薄薄的茧子,很安心。 大概是进了屋,李祝酒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抖开衣服的声音,然后有一双手落在了他的衣领处,贺今宵轻声道:“我给你换衣服了。” “我,我自己来不行吗?”李祝酒脸热起来,都磕巴了,耳朵也迅速染上绯红。 这些变化,贺今宵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嘴角压不住,心像是要溢出糖来,摸着摸着,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好加快速度给人换了衣服,只怕再不好好换,他就要把持不住了。 给李祝酒换好衣服,贺今宵动作更快地给自己也换好。 没一会儿,李祝酒听到有侍女进来,然后在自己脑袋上一阵摆弄,他伸手一摸,摸到束起一半的发和一个精致的冠,他心下更疑惑了,贺今宵到底在搞什么鬼? 被牵着出门时,李祝酒奇怪地问:“贺今宵,你确定这是骑装吗?” 为什么是宽袍大袖?为什么他还摸到了繁琐的绣花?为什么长袍曳地?还被他不小心踩了一脚,为什么还要摆弄头发? 北戎本就狂放洒脱,什么时候骑马还那么讲究了?李祝酒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琢磨着是不是贺今宵怕输,给他使绊子呢? “对啊。”贺今宵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次的样式好看些,就繁琐些,不影响骑马的,你不会担心穿上这衣服就赛不过我了吧?” 被一激,李祝酒瞬间反驳:“我肯定赢你!” 出了王宫,李祝酒被抱着上了马,因为蒙着眼,他有些不安,但随后,一个温暖的胸膛靠在后背,他就安心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今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到了。” 随后,他给李祝酒解开丝带,视线恢复清明的那一刹,入目是一片喜庆的红,李祝酒眨了两下眼睛,看贺今宵穿着一身朱红的喜服,头戴金冠,长卷发披肩,宽肩窄腰,大袖上是金线绣的祥云纹,袍摆上是交颈的鸳鸯绣,精致华美,无一处不是精心织造。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也穿了一身同样式的喜服,楚楚纤腰,喜袍华美,李祝酒反应了好半晌,才道:“你上次让人给我量体裁衣,就是为了做婚服?” “是。你穿这个,很好看。”微风中,夕阳下,贺今宵嘴角扬起,眼睛里、心里都只有眼前人。 他在现实世界看过他冷脸仗义助人为乐,陪他在长虞城胆战心惊又英勇无比守过城,也同他在高墙大院的深宫里和百官斗智斗勇,最后到了这处广袤的草原安居乐业不再奔走。 他看过李祝酒宁愿饿着也不吃干饼的可爱执拗,也看过他满身是伤满脸是血的英雄主义,看过他顶着鸡鸣上早朝时生无可恋,也看过他站在雪地里长身玉立的天人之姿,更看过他的狼狈不堪和故作坚强。 无论是好是坏,是美是丑,是高不可攀还是落入泥潭,只要是这个人,他就喜欢。 李祝酒脸红了,不好意思地别开:“你,你也很好看。” 贺今宵顶着那么一张好看的脸在这夸他,盯着他看,他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好吗?李祝酒放慢动作深呼吸,压制着心里那快要跃出来的喜欢。 这个人在他风光时陪伴他,在他落难时陪伴他,陪他生,同他死,同他一起在这虚妄浮生里过了一遭又一遭,早就深深嵌入他的心底,不可分割。 第139章 贺今宵笑得更爽朗,他一跃落到另一匹马背上:“赛马前,是不是先说说赌注。” 李祝酒也笑,面上得意:“我要是赢了,今夜我要在上面。” “咳咳咳,咳咳,”贺今宵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半晌才缓过来:“你在下面都喊累,在上面能行吗?” “我不管,我赢了你就要答应,这是规定!” “好好好,”贺今宵笑答:“我答应,那我要是赢了,我要在这里。” 李祝酒看了看这处草原,无边无际,视野开阔,但是,一间屋子也没有,他胸膛剧烈起伏:“你,你就不知道害臊吗?” “我不管,我赢了就要这个。” 李祝酒也没话了,他一咬牙,应了。 两匹马在主人的催促下疾驰向远方,几乎不分先后,你追我赶,漂亮的骏马四蹄飞扬,鬃毛在空中起舞,载着马背上两只翩跹的红蝶飞舞。 夕阳要落不落,又大又圆地挂在天边,漫天的云霞缤纷,连草地都铺上了一层暖光,马蹄踩过碧草,红袍翻飞如蝶,二人跑得酣畅淋漓。 眼看离终点不远,贺今宵已经超越李祝酒一段距离,后者眼看着这人就要赢了,当即哎哟一声,作势要摔下马,前方人听这动静果然不再策马,掉头过来:“怎么了?” 看着贺今宵脸上的关切和担忧,李祝酒是有点心虚的,但是今晚真的不能在这,能把他羞得钻地缝去。 李祝酒趁机坐稳,一个扬鞭,马儿疾驰出去,加速冲过了二人约好的终点,贺今宵被远远地甩到了后面,过了线,李祝酒哈哈大笑起来,他前仰后合,拍着马背:“我赢了,贺今宵你可别抵赖!” 后者半点不恼,姗姗来迟,满脸是笑:“好,我不抵赖。” “你只说赢,又没说不能使诈。” “是,我认。”贺今宵笑意不减,靠近李祝酒,眉宇间还是担忧:“刚才到底有没有事?有没有扭着伤着,我瞧瞧。” “没有,”李祝酒更心虚:“我装的。” “装的就好。” 两人下了马,夕阳已经落下小半个圆,天色暗了些,二人肩并肩,李祝酒的头靠在贺今宵肩上。 半晌,贺今宵轻声问:“李祝酒,同我做夫妻,好不好?” “我以为,你进宫那日,我们就是夫妻了。”李祝酒心情很好,他看着远方的落日,眼里也有笑意。 贺今宵眼中欣喜:“那你是答应了?” 回答他的,是李祝酒倾身吻了过去,一触即走,并不缠绵,可这个吻确实足够情意绵绵,它代表李祝酒的点头同意,代表许下白头的诺言。 贺今宵笑眼弯弯,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递过去:“打开看看。” 李祝酒心跳加快了,呼吸也急促起来,许久前就瞧贺今宵躲着敲敲打打,精雕细琢着什么东西,他一直好奇,想看,如今呈在眼前了,却有点紧张。 檀香木的味道清清淡淡,一枚小金锁挂在上方,他轻微哆嗦着,将那锁打开,缓缓展开盒盖,就瞧见红绸中躺着一把龙凤交颈的小木梳,才半个巴掌大小,但雕工细致,每一处都仔细打磨过,上了油,同世上最手巧的工匠做的一般好。 李祝酒拿起那把梳子,看向贺今宵,后者道:“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贺今宵接过那梳子,替李祝酒梳头,他动作温柔无比,声音低沉带笑:“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今日过后,这辈子可都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 “我不反悔。” 李祝酒答了话,忽然转身将贺今宵压在草地上,绿草轻软,又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凉,他压着贺今宵:“跑马是你输了。” 这是来要债了,贺今宵哈哈大笑起来,而后伸展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那奴家就等相公伺候了。” 李祝酒扑了上去,用嘴堵住这人的嘴,手也没闲着,三两下将喜服揉乱了,扯散了,然后就犯难了。 二人唇舌纠缠,追云逐月,那吻凶猛又缠绵,来不及吞咽的唾液从唇角溢出,李祝酒轻轻喘气,嘴也动,手也动,他果真三两下就累了,没一阵子就想撂挑子。 但都到了这个时候,谁能收手谁就做得这世间最坐怀不乱的君子,贺今宵一百个不乐意,翻身将李祝酒压在下方,低头吻他的额头,鼻尖,唇舌,下巴,然后轻轻咬住这人的喉结,惩罚似的碾磨:“谁教你这个时候停手的?” 李祝酒轻喘气:“我觉得我难当此任,退位让贤。” “那就我来。”贺今宵乐意之至,衣袂翻飞,红绸在空中乱舞,在橘红的夕阳余晖下,在清泠泠的月光下,在三两星子的注视下,他轻柔又粗暴,急躁又克制地对待着掌中物、心尖人。 — 春三月的尽头,张寅虎回家那日,互市在边境展开,来往商贾络绎不绝,两邦各自带着商品换取所需之物,百姓手舞足蹈,面如灿阳。 那不只是贸易往来,更是停战的符号,代表了断续数十年的两邦就此息兵罢战,和平相处。 开市时,李祝酒也跟着贺今宵去凑了一下热闹,宽阔的街道上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来往人群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孜须境内,桃花已经开得繁盛,道路两旁,村里山间,处处飘着粉白花瓣,山河安定,千里同风。 两人携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他们在这个世界里从去岁鹅毛大雪的隆冬,到如今山花烂漫的春日,一同过了四季,未来的漫长岁月,还有无数个日夜,数十个春秋。 且以余生伴君侧,报君许我白头约。 一年,十年,百年。 又是那个熟悉的黄昏,还是那片碧草绵延的草原,落日将尽,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肩并肩,于盟誓处长眠。 苍穹在上,原野为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同时,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恭喜宿主顺利通关三个剧本,目已集齐90%生命值,活动视频已存档,可随时观看哦!注意,您即将在现实世界苏醒!倒计时,三!二!一!” 李祝酒在医院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蔓延其间,他猛地坐起,发现手心里多了一张类似储存卡的东西,但是,他顾不上细看这玩意儿。 一脚踢开被子,他粗鲁地拔掉针头,哆嗦着拉开病房门,见人就问:“医生,请问和我一起出车祸的同学住哪个病房?” 值班医生没反应过来,答:“你同学是谁啊,说名字。” “贺今宵。” “长廊过去右转第三间病房,”医生这才有空抬头看一眼,这一看吓坏了,这不是那个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的车祸重伤的病人吗?他赶紧追出去:“哎哎哎你回去躺着!刚醒别瞎跑!” 李祝酒哪里听得见这个,一溜烟冲出去,跑到转角处刚好和人撞了个满怀。 二人四目相对,热泪盈眶,不管不顾抱在一起。 “我们回来了,贺今宵。”李祝酒低声呢喃,还没从之前的世界缓过神来,有些恍惚。 贺今宵用力将人抱紧,在他脖颈处磨蹭,轻笑着答:“对,我们回来了。因为一个百年不够,所以上天许我们再一个百年。” 忽然,长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交谈。 “我儿子醒了怎么不在病房?他跑哪儿去了?”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问。 一个女声也带着哭腔:“医生,我儿子怎么也不在病房?” 医生一个头两个大,快步走在前方:“别急,别急,”等到拐角处,他顿住,松了口气:“你们俩瞧瞧,那是不是你们两家的儿子?” 彼时窗外蝉鸣阵阵,细碎日光洒进走廊。 故事并没有结束,故事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于2025年10月17日 【作者有话说】 嗨,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好。 如果你能看到这里,请收下我的膝盖! 这本书开始于两个仓促的晚上闲暇时光,我写了开篇万字申签,我当时并不觉得会过签,就是申签试试,但是它就过了,然后我开始了漫长又煎熬的连载时光,我总是隔日更,但很庆幸我没有断过,这里我想夸夸自己,好歹做到了坚持不懈吧,写得好不好看那是后话了。 我前期更新,不是,我一直更新都挺艰涩的,对,艰涩,我老担心断更影响观瞻和读者对我的印象(虽然也没几个人看就是了,但我一直以为哪怕只有一个读者也要为这个读者负责),我就吭哧吭哧更啊更,一直更到八万字,忽然感觉剧情有点滞涩了,想着看看我写的大纲呢,这一看不要紧,把我吓坏了,原来忽然过签带给我的喜悦和连载带给我的压力让我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 我!竟!没!写!大!纲! 我吓坏了,真是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是吧?我问自己。 然后我又老老实实去写了大纲,当然偶尔也不跟着大纲走就是了,总有那么点意外的星火让我觉得是神来之笔(可能在读者眼里就是一坨,我想过这个可能的,很多次,人贵有自知之明。)于是这种时候会放飞一下下开始信马由缰……写到后面我开始顺利起来了,可能写多了也来点感觉了吧,我就日更了,前期磕磕绊绊真的日更不了,我每天在“卧槽我写的是史吗“”和“哎哟写的还是可以的嘛”中反复横跳,挺纠结,写到后面心态也平稳点了,总得多写才能进步嘛! 第140章 反正就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磕磕绊绊,战战兢兢地写完了我的第一本书(接受读者的任何评价,哪怕这个评价是:一坨。)特别感激追读的读者,感觉真给我一种推背感,让我蜗牛爬行般不放弃不暴起地爬完了这本,真的感谢,鞠躬致谢! 所以这个后记,感谢一路以来追读,或者是能熬着看到这一章的读者,万分感谢!上天遁地,上蹿下跳,猴子荡树等等之类花式感谢!(然后就是看完的天使读者可以给我打个评分吗?超小声^ - ^) 最后,我将花点时间来修一修这本书(时长待定奥!以后再看见更新提示可能是修文or番外嘿嘿),书中肯定存在小bug和错别字,这些东西其实我写的时候真的检查了,但是有时候就是会遗漏,尤其是错别字,我发誓我写的每一个章节我至少会看三五遍,但是错别字总是漏网之鱼!除了错别字,很多地方写的时候总觉得差点意思,还有写到后期我就记不清前面写的,因为这本部分有细纲部分没有,有细纲的地方也不完全按照细纲来,导致我稍稍混乱。(刚开始写嘛,大纲和没大纲我总要试试才知道哪种适合我,开篇几万字和最后几万字都是无纲的,中间几十万字写了大纲的,我也基本按照大纲走了,但我感觉写大纲吧,像拴了狗链束缚我,不写吧,自由飞翔得跑哪里去了不知道还老忘记前面的,两种都让我难受,哭唧唧)连载途中我写每一章都恨不得搁笔重修一遍,让作品更好,但我又确实新手期能力有限,就想着写完再来修。我不会大改情节,只修bug,理一理不那么通顺的地方,再减少一下错别字什么的。(这段写得乱七八糟驴唇马嘴的,不过我估计会看这些废话的小天使不会计较,我猜的!) 还有就是,番外不定时更新,有想看的可以给我留评奥,看见我就尽量满足。 最后的最后,如果隔着茫茫书海,还有读者恰巧点开我下一本书,惊奇地发现,啊我看过这个作者另一本xxx,那我预先留下一句—— 我们下一本见~ 第121章 老夫老妻重回新手恋爱期 元旦节七中放假一天, 不如不放。 如果不放假,这个点,李祝酒就会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打瞌睡, 然后耳边会有写字的沙沙声, 前后左右悄悄讲小话的声音。 他们也许会抱怨上次月考压轴题太难,或者说些他不感兴趣的小八卦,但是听在耳朵里刚刚好, 热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待在一百来平的大客厅里, 关了所有的灯,听着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开了一局又一局游戏, 然后操着游戏手柄看见人物死去,再在屏幕上亮起一串猩红的game over。 甩开手柄,李祝酒烦躁地挠挠头,蹬掉拖鞋,将修长双腿盘起来,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 忽然, 叮咚一声,是手机提示音。 他赶紧拿起来一看, 是一则微博推送新闻,李祝酒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 恶狠狠地划掉了推送。 正要放下手机, 新的消息弹出来, 这次不是推送, 是微信。 “这次总不能是微信步数吧?”他还是解锁看了, 幸好不是。 信息列表第二,亮着一个红色角标。 但是他首先点进了列表第一,也就是置顶的位置,可是刷新几次都没有新消息弹进来。 最近的一条信息是一个小时前,是他回复贺今宵问他有没有想自己的消息,冷冰冰的四个字:鬼才想你。 两人从那个虚幻的世界回来后,氛围变得略微诡异起来。 毕竟是从老夫老妻重回当下十八九岁的年纪,转变太大,两人都暂时不适应。 好几个月了,李祝酒还是做不到非常自在地跟贺今宵相处,还是以……情侣的身份。 不过偶尔,贺今宵偷偷亲他时,为了不落下风,他也会故作老成地亲回去,最后闹得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一看贺今宵一个小时没回信息,李祝酒暗戳戳在心里记上一笔,点开了消息列表第二。 首先是一个大大的红包,十万。 然后跟着一条:“儿子,元旦快乐!爸爸在外面谈生意不回来,你让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 李祝酒看着那钱都烦,钱钱钱就知道钱,大小节日,老李就是一个大红包甩过来,就算维系两人父子关系了。 不过从前阵子他车祸后,老李改变行事风格了,现在转账会在后面跟一句祝福语。 但是李祝酒还是很厌烦这种感觉,钱堆成山又怎么样,逢年过节,一个人和一个红包冷冰冰地待着。 今天元旦,他早就放阿姨回家过节了,打算自己对付一口。 眼下老李一提,他还真饿了,踩着拖鞋去了厨房,打算随便翻盒泡面煮煮。 等到他手忙脚乱做好,端着一份微微有点煮糊了的面出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距离贺今宵不回信息已经是一个半小时。 从来没有那么长过。 这笔账记得更大了! 李祝酒还是懒得开灯,啪嗒一声把陶碗放在茶几上,借着大荧幕的微光,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难道是阿姨忘记带东西了? 这样想着,李祝酒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吹进来一阵冷风,冻得他一哆嗦,然后他愣了。 因为外面站着的人,正是贺今宵。 此刻贺今宵穿着一身厚厚的羽绒服,左右手拎着很多包装袋,李祝酒也看不清是什么,赶紧侧身让人进门:“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开灯?”贺今宵见屋里太暗,心下不是很舒服,李祝酒一个人的时候就躲在这么大这么黑的房子里吗? “不喜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屋里暖气开得足,贺今宵进屋就脱了外套,里面只穿一件毛衣和一条黑色牛仔裤。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见了那份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的面:“就吃这个?” 他都不需要多问,就知道这个屋里只有李祝酒一个人。 贺今宵更不得劲了,一把把人拉到面前:“怎么我不在,你就这么糟蹋我男朋友?” “……”李祝酒耳朵诡异地烫了,幸好没开灯。 下一刻,他忽然失去重心,被一股大力拉着往下一跌,转瞬间,他坐在了贺今宵腿上。 是贺今宵双腿敞开,他被夹在中间,坐在一条腿上的姿势。 李祝酒脸也开始烫了,他挣扎着要起身:“我靠,你松开我……” 回到现实,他仍然不习惯这样亲近。 “睡了我就不认账?”贺今宵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张好看的脸凑近李祝酒,趁人不备在人唇角啄了一口:“提裤子就不认人?” “你闭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咱俩现在又不是结过婚的关系……”李祝酒小声反驳。 “不是结过婚的关系,那大学毕业我们去爱尔兰结婚。” 贺今宵这话一出,李祝酒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晌,他推贺今宵:“谁要跟你结婚。” 李祝酒连脖子也红了,他用力推开贺今宵,自己坐在沙发上,扭过头去,也不看贺今宵。 “从我家过来你家好远,路上打车也麻烦,本来想开我爸的布加迪来接你出去玩,但是过节到处都是人,我就自己打车过来了。”贺今宵自顾自说着,手又摸上了李祝酒的肚子:“等着,男朋友去给你做好吃的。” 贺今宵起身开灯,把袋子分了几个拎去厨房。 李祝酒坐在沙发上看着,挠挠头想,明明是第一次来他家,怎么就那么熟门熟路呢? 然后他偷偷瞥一眼剩下的袋子,像是礼物袋。 贺今宵去厨房不过二十来分钟,香味就飘到客厅来了,原本被糊了的泡面吃得没胃口的李祝酒瞬间又饿了,他踩着拖鞋起身往厨房走去。 站在门口,就看厨房的灯超亮,贺今宵拴着阿姨平时用的粉色小熊围裙,正熟练地颠勺,画风就很……离奇,但是很温馨。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没过几秒,就听贺今宵问:“进来尝尝咸淡。” 咕咕,肚子叫了,李祝酒尴尬地摸摸,然后一本正经走进厨房,站到贺今宵身边时,那人已经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递过来。 “啊,张嘴。”贺今宵带着笑,声音也温柔。 “咳咳,我自己来。” “不行,就得喂,快张嘴。” 拗不过,李祝酒张嘴接了,在贺今宵亮晶晶的目光里,他眨巴着眼睛:“还行,凑合。” 然后暗戳戳三两下咀嚼了咽下,超绝不经意偷瞥锅里好几眼。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贺今宵全都知道,他唇角勾起,又夹一块:“再尝一下这块,我担心没拌匀。” “哦,那勉强帮你尝一下吧。”李祝酒张嘴接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嚼吧嚼吧,越觉得香。 没一会儿,饭菜全部摆上桌,红白相间,青葱点缀的麻婆豆腐,鲜红酥脆,香料垫底的小炒鸡,一盘清炒时蔬,一盅三鲜汤。 第141章 贺今宵给李祝酒盛了一碗满当当的米饭:“不许剩,全吃完,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每一粒米都是爱的味道。” “不是,你跟谁学的,好油啊……” 李祝酒吐槽,但是饭菜的香气只钻鼻尖,他再也忍不住,端起碗吃起来。 往往是这一口还没吃完,贺今宵已经又夹菜到他碗里。 两人最后将饭菜一扫而空,贺今宵将碗洗干净,来客厅找人,就瞧李祝酒又在打游戏,大荧幕上的小人特别厉害,一路杀杀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终于,荧幕上亮起大大的victory! 在他的视角,李祝酒嘴角微微翘起,心情愉快地放下了游戏手柄,哼着一曲有些耳熟的歌。 察觉到别人的目光,李祝酒转身去看:“收拾好了?” “嗯哼,可以申请和男朋友一起玩游戏吗?”贺今宵踱步到沙发背后,双肘撑着靠背,头偏着靠在李祝酒肩上,亲昵地蹭了蹭。 李祝酒耳朵又烫了,他想躲,但是动作被贺今宵预判了,这人一把搂住他的脸,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上。 “饭有什么好吃的,想吃男朋友。”这人骚骚的话在耳畔响起,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祝酒侧颈,又痒又烫。 他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的心脏也微微发烫,终于禁不住撩拨,咬牙切齿地蹬贺今宵:“那还墨迹什么?过来亲嘴!” 等的就是这句话,贺今宵美滋滋地舔舔唇角,走到前面来坐在李祝酒身侧,满脸期待地看着人家:“你主动还是我主动?” 李祝酒最受不了的就是贺今宵这种撩拨人的手段,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倏地,一把搂住贺今宵的脖子,将人带了过来。 两张唇就那么碰上,激烈的,缠绵的,两条舌勾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你追我逐。 李祝酒被吻得七荤八素,眼角泛起水光,微微睁眼迷茫地看着贺今宵,那里头当真是含着无尽的情意,勾得贺今宵真想现在就当禽兽,但是,现在还不行,至少得再等等。 他翻身将李祝酒压在沙发上,视线一扫某处:“男朋友,我帮你。” “不行,去我卧室……”李祝酒还残留一丝清醒,虽然他老爸平时不回家,但是在这干这种事,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行。” 贺今宵压抑着,就着压着人接吻的姿势,搂住李祝酒的腿弯,面对面将人抱起来,唇还没分开。 二人太过忘情,于是乎,谁都没听到门外响起的开锁声。 贺今宵抱着人才走两步,忽听背后咔哒一声,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同时扭头看去,老李同志左肩扛着巨大的玩具熊,右手拎着限定手办站在门口,咧着嘴大喊:“儿子!surprise……” “爸……”李祝酒完全傻眼,讷讷地喊出一句。 贺今宵也石化了:“男朋友,我现在跟叔叔跪下认错吃一顿皮带炒肉,他能准我勾搭你吗?” 老李不可置信地眨了几次眼睛:“你,你们俩……” “朋友!”李祝酒着急喊,然后滑到地上站好。 贺今宵站得像标兵:“叔叔,我对他是真心的。” 第122章 校霸和死对头联姻啦 “酒哥!最后一节课网吧走起?昨天输的那几把游戏你今儿个一定要带我赢回来啊!” 李祝酒正在闷头算着一道基础数学题, 草稿纸都废了好几张,还没算出第一步,一听这话当即给背后人一个肘击:“不去, 看不见我正学习呢。” “啊?”来人双手扶着李祝酒的肩膀往前探身, 果然看见桌上的数学试卷:“不是,你玩儿真的啊?” 身后姗姗来迟的另外几个少年也闹闹哄哄拥上来,围着李祝酒看稀奇:“不是, 说好的大家一起当流氓,酒哥你别背着咱努力啊!” 李祝酒哂笑:“我这不是当着吗?再说了, 那他喵叫文盲。” 那少年一拍脑袋:“我去不早说!” 一边上,另一个少年人又给他一拳,哈哈大笑:“我看你上辈子是个汉奸, 连语文都考不及格。” 上次语文考试擦线及格的李祝酒冷冷抬起眼皮,盯得在场几个插科打诨的浑身一哆嗦。 “不说了,不说了,酒哥你真不去打游戏?” 李祝酒一把抢过被他们翻看的草稿纸:“不去,你们别带坏我。” 一号小弟:“不是……” 二号小弟:“人言否?” 几人还想闹,忽听一阵轻咳从身后响起,大家下意识以为是老师来了, 赶紧装模作样地走开。 然后就见一个极其高挑的男生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可爱的粉色保温杯, 慢吞吞地踱步过来,在李祝酒课桌面前停下。 几个小弟傻眼, 彼此使眼色。 “怎么回事?” “前几个月酒哥还叫咱们约战这位新来的, 最近这画风怎么就那么离奇呢?” 几个人努嘴眨眼, 你挠挠我, 我戳戳你, 把吃瓜群众上演得惟妙惟肖。 李祝酒耳根发烫,他不自然地伸手捂着,不想被人看见。 咚的一声,保温杯被放到桌面,贺今宵俯身去看草稿纸:“嘶,不太对啊,这里是这样的……” 他单手圈着李祝酒的肩,以一个手把手的姿势带着李祝酒的手在图上作辅助线:“这里一连,这题就很好解了。” 一众吃瓜小弟嘴巴张成了o型。 “不是,酒哥什么时候被这狗偷偷收服了?” “不对劲,我看不对劲。” 李祝酒半边脸都开始发烫,他轻推贺今宵:“你站远点。” 看着怀中人局促不安又羞愤不已的样子,贺今宵的心情瞬间插上了小翅膀,他唇翘勾起,使坏似的将手下移放在李祝酒腰上:“专心听讲。”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李祝酒脖颈都酥麻了,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贺今宵胸口:“靠,你故意逗我是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那种人。” 这番辩驳得了李祝酒一个白眼,而后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数学题来。 一众小弟越发觉得自己太多余,纷纷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白炽灯,不知道自己和灯谁更亮。 眼看就要上课,几个人闹闹哄哄跑了,再不跑等老师来了就逃不了课了。 结果几人你推我搡,最后一个少年人踩掉了前一个的鞋,前面那个骂着:“靠,你小子想吃拳头。” 几个人闹着跑远了,被踩掉鞋的认命低头穿鞋,一抬头刚好看见贺今宵那个狗在酒哥脸颊亲了一口。 他目瞪口呆:??? “靠,惊天大瓜!”低骂一声,他急匆匆去追前头的几个人:“你们别跑,我发现了个了不得的大事!我们酒哥被男色迷惑了!” 教室内,李祝酒拳头硬了:“你能别不分场合地骚吗?” “没有不骚的义务。”贺今宵捏着李祝酒手腕上凸起的骨头,又是心疼又是叹气:“好瘦,真的得多吃点了。” “讲真的,男朋友,你现在努力得我都有点受宠若惊。” 自从两人回来后,李祝酒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爱学习了,经常在课间独自闷头看书写作业,晚自习下课回家和周末也会主动找贺今宵问题。 把贺今宵狠狠感动了一把,心酸酸地安慰小男友:“没事的宝贝,以后我考名校,你烤红薯我也不嫌弃你。” 本来只想劝慰李祝酒别逼自己太紧,学习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把自己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适当的压力能让人进步,但是过度的压力会摧毁人的斗志,却不曾想李祝酒努力得让他心疼。 两人就那么一个好为人师,一个闷头学习,一直到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李祝酒的分数终于稳在了一本线上。 李祝酒终于松了口气,这几个月可把他憋坏了,学习真是一件让人头秃的事儿。 但是不学习吧,他一想到以后上大学跟贺今宵约会,可能需要贺今宵从九八五学校出来,绕很远的路来大专接他,他就浑身难受。 于是他狠狠逼自己一把,庆幸结果还算不错。 高考前几天,复习基本已经停止,老师一节课讲的东西很少,同学们紧绷的神经也得到舒缓。 六月的天气,这座南方城市正热,从教室窗户看出去,蔚蓝天空一碧如洗,城市街道林立,条条林荫道上绿意盎然,不远处的一排绿色小树上,蓝花楹盛放成片片蓝紫色碎云。 李祝酒手里转着笔,惬意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他的生活回归正轨已经许久。 这会儿,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容易弄错的文言句式和通假字,他听着听着,越来越走神。 不知道傅奕怎么样了?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装小大人的样子一定很假正经吧? 想着想着,他笑出声来。 忽而又顿住,李祝酒忽然想起,他和贺今宵在那个世界里一直相守白头,寿终正寝。 他走过的那一程故事已经结束,那会不会在那个百年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傅奕也早已是一抔黄土…… 第142章 不,不会吧,纸片人不老不死,这不是铁律吗!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小正经,要好好当皇帝哦。” 微风从窗外飘进来,吹乱了他的发稍,忽然喉咙微痒,一阵轻咳响起。 傅奕握拳掩唇,偷瞥一眼窗外的春色,又专心看桌上的案牍。 但还是觉得耳朵微微发烫,他抬手搓了搓,小声道:“母妃说耳朵烫许是有人暗地里骂我?” 屋外,小太监听了咳嗽声,连忙迈着步子进来:“陛下,可是风太大,要不奴才替您把书房门掩上?” 傅奕坐直身子,端出帝王威仪:“不必,你下去吧。” 等人走远,他悄悄下了凳子,从后面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陈旧的风筝。 那风筝骨架完好,就是当年栩栩如生的老鹰图案已经微微褪色,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当时做这风筝时,他还是个小孩子,只有椅子那么高,如今十载光阴一晃而过,他已经是个少年了。 可是他还清晰记得做这风筝的时候,皇叔在一边笑,皇嫂也在一旁瞧,那日御花园里,皇叔陪他放了许久的风筝。 连拾玉公公,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是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 随着时间往后推移,傅奕觉得脑中关于皇叔皇嫂的印象渐渐模糊,他害怕这种感觉,于是最近经常拿出这风筝来忆往昔。 又逢去年,母亲在古寺长辞。 他在这世间,当真是个孤家寡人了。 这些年,周先生一直教导他学问和治世的道理,傅奕学得很好,每每得先生夸赞,而后他也渐渐将那些利于百姓的政令一一推行。 那年登基时,周先生费尽心机在全国各地安排祥瑞异象让他得民心,顶风雪的白鹿是太守带着兵在深山里找了几天几夜的,百姓在田间挖出的玉石是周先生命人提前掘深坑埋进去的,连玉石上的刻字,也是宫中能工巧匠精心雕刻。 如今登基十载,千里河山安定,南北再无战火,朝堂人才济济,文有新科进士数人,武有陆靖平坐镇,他终于对得起当年镌刻在玉石上的字—— 天降明君,千里同风。 傅奕修长的手指触到风筝上,沿着老鹰的羽毛慢慢摸:“皇叔,其实你没死吧,当年那场战乱,你从地道逃走了吧?” 可是风筝不会说话,但这一秒,微风拂过鬓角,像当年那只大手抚摸他的脑袋。 一滴眼泪落到风筝上,晕开了一圈墨迹,却让那抹颜色再次鲜明起来。 恍恍惚惚,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呢喃:“小正经,要好好当皇帝哦。” 傅奕惊奇地瞪大眼睛:“皇叔,是你吗?皇叔!” 他在书房里喊,到处去看,但这屋子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只是片刻,傅奕利落地擦去眼泪,将风筝好好锁起来,再次回到书桌旁翻开奏折。 “我会当一个好皇帝。”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不玩梗的义务!!!(叉腰)[奶茶][奶茶][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