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肆意开》 第1章 [gl百合] 《海棠肆意开gl》作者:十二城主【完结】 文案: 武功高强机灵小文盲x正人君子落魄大小姐 (前期文盲,后期会认字的。) [双女主,he,武侠] 江湖盛传,长孙氏有三宝。 青吕剑出鞘见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不可多得的是神兵利刃,此之谓长孙氏第一宝。 八十一路状元剑法天下无敌,得此称霸武林,纵横江湖,此之谓长孙氏第二宝。 长孙啸的三个女儿个个才华横溢,武功高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江湖上无数风流才俊趋之若鹜,此之谓长孙氏第三宝。 纵然是武当少林,三山丐帮等名门大派也是甘拜下风,晓生曲江,逍遥群豪更是不在话下。 —————— 杨肆奉师父遗命下山,虽然她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但胜在脑子聪明,一路随机应变,偷奸耍滑,也算顺溜到了终点。 只不过她多走了两步,一个不小心闯到了人家的婚房里。 长孙三小姐武功高强,顶着盖头,轻而易举地将人摁住。 杨肆大感丢脸,恼羞成怒,掀起人家盖头,见三小姐笑颜如花,美得不可方物,登时捂起胸口,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心竟然跳得这样快。 长孙棠自幼克己复礼,自强自傲,看不上父母提的亲事,一心要嫁一个武功盖世,天下第一的英雄人物,可到最后,她只能跪在少室山巅,乞求老天能将当初那个揭了她盖头的小贼还给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杨肆后来才知道,情之一字,是牵肠挂肚,日思夜想。长孙棠后来才知道,情之一字,是得寸进尺,肝肠寸断。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江湖中风起云涌,且看两人认清真心,携手共克难关,笑傲江湖。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复仇虐渣 群像 主角:长孙棠,杨肆 ┃ 配角:宫残月曲闻珊高落万连春 ┃ 其它:双女主武侠江湖风云,恩怨情仇 一句话简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立意:体现了主人公在不惧困境,在逆境中成长,奋斗的故事。 ================================================== 第1章 青州城中大婚宴 群豪毕至齐欢颜 江南青州。 城中最繁华的石板街,今日却是冷冷清清,两侧的商贩铺子一个都不见开。 青石板路当中,一桩建筑宏伟的宅邸是鞭炮齐鸣,热闹非凡。大宅朱漆大门,贴了两个喜。上方匾额提了“长孙府”三字。 进门后,数张红布圆桌摆在院中,无数客人推杯换盏,好不欢乐。桌上已经上了一轮冷菜,几个小厮婢子正有条不紊地上热菜。 最靠门口的桌上,一位胖胖的男子喜气洋洋地说道:“今天是长孙三小姐大婚的日子,长孙老爷大摆宴席,才能让我一饱口福啊!” 胖男子对面的王屠户道:“包子张,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嫁的时候,不一样是风风光光,长孙老爷请全城人吃席,怎嘛?你没吃上?!” 包子张道:“王屠户你可别说,二小姐的酒我还真就没吃上,我那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他旁边一个荆钗布裙的农妇笑道:“今天是三小姐大喜日子,你却说什么犯病?罚酒这要罚酒!” 另一个教书先生哈哈大笑,连忙给他倒酒:“刘嫂说得有理,要重重地罚!” 包子张也不恼,连喝了三杯,乐道:“三小姐的喜酒,多少我都喝不够!我娘生病那年,还是三小姐借给我钱治病的!” 教书先生又要说话,包子张举起手:“我知道,我犯忌讳啦,我自罚!” 众人见他识趣,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端起酒杯,喝了个痛快。 数个圆桌中间摆开一条空道,供宾客从外院走到内院。正说笑之际,三个人提剑而入。 一位老者身后一男一女。三人皆是黄袍,老者披头散发,女子目光沉稳,头戴金钗,男子腰悬玉佩,金冠束发,这两人倒是收拾得整齐。 男子听见包子张的话,冷笑一声:“假仁假义。” 女子低声呵道:“师弟!不可无礼!” 高辰遭师姐训斥,心里老大不乐意,却碍于长幼尊卑,不能发火,再看那笑呵呵的包子张,更是窝火。 他脚下轻动,一颗石子直冲包子张飞了过去。 高落见状,也是脚下一动,飞出一颗石块,将那石子打了下来。 老者急喝道:“辰儿,你去贺礼,暗箭伤人之事,不许再有!” 高辰愤愤不平地把剑甩给师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落儿,随我进去!” “是,师父。” 外院宾客欢笑声声音都小了一轮。王屠户偷偷说道:“这长孙老爷什么都好,就是爱结交一些江湖人士。” 刘嫂脸都白了:“我看着这些刀啊剑啊的,就心口疼。” 教书先生道:“没事的,这些刀剑人士,都在内院,咱们看不见。” 三人走了进去,外院的宾客好像解了封印,又熙熙攘攘欢笑起来。 外院热闹非凡,内院也不冷清。 角落一个男人正抱着一坛酒喝,明晃晃的大刀靠在桌边。 黄袍老者上前说道:“想必阁下就是醉客一刀刘正风了,刘大侠昔年在黄河边,只一人一刀一坛酒,就杀得河东百鬼片甲不留,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不知长孙老爷这酒喝得可还满意?” 刘正风醉眼朦胧:“原来是黄山派的高远高掌门,失敬失敬!”说罢又抱着坛子喝了起来。 他旁边一男一女全身黑纱,腕子上环了十几只铜环,夹菜吃酒之际,铛铛声不绝于耳。 高远转身行礼,“双纱夫妇大驾光临,老夫一时眼拙,还请二位见谅。” 这夫妇喜上眉梢,正要起身行礼。 邻桌一个文弱书生摇着折扇:“双煞夫妇,却叫什么双纱,高掌门还是心善啊!” 他对面的青衫女子掩面轻笑。 宫文花难得见佳人一笑,好生得意。 另一个方脸汉子问道:“曲师妹,这是为什么?” 宫文花笑道:“张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二人早年纵横江湖,靠着一双铁手,无恶不作,最后败给了曲江派掌门曲风,曲掌门在两人手上各自穿了一百只铜环,每做一件好事,才能打断一只,若是偷偷打断,那曲掌门可就要断了两人的手。” 张公子啊了一声:“原来是师父。” 曲闻珊说道:“师兄你别不信,我爹爹一向较真,这事倒真是他能做出来的。” 双煞听了这话,一拍桌子就要发火。 这时一个小厮捧着厚厚的礼单跑到两院之中,高声喊道:“黄山派赠书画两幅,玉璧一双,贺三小姐大婚!” “昆山派赠奇石两丛,珍珠两条,贺三小姐大婚!” “觅剑山庄赠宝剑两把,剑谱两本,贺三小姐大婚!” “晓生门赠玉笔一对,孤本一对,贺长孙三小姐大婚!” “黄河八鬼赠珍奇古玩八十八箱,供长孙三小姐赏玩!” “富可敌国钱不多赠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供长孙三小姐随便花!” “活阎王鹤顶红赠活命丸二十斤,祝长孙三小姐长生不老!” 小厮声音尖亮,里里外外听的一清二楚。 今天出面道喜的,大多是江湖上正派的朋友,哪怕是双煞夫妇,也是近些年做的好事多,手环也取了不少。 群豪都暗自心惊,这长孙老爷黑白两道的朋友是不少,可是这邪魔外道也太大手笔了。 活阎王鹤顶红正邪难辨,她的活命丸,有人倾家荡产换一颗,都不见得给,救人向来是看心情,心情好时,细心医治,定要给人医好,心情不好,直接把病人变死人。 小厮礼单依旧在念,厚厚一沓终于见了尾。 念到最后一张,却是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老朋友送城北绿豆糕一盘,祝新娘子天天开心!” 这话一出,群豪哄然大笑,江湖上可不曾听过什么老朋友的名号,新婚贺礼谁不是送双数,哪一家又会穷酸地只送一盘绿豆糕,这贺词更是写得也是上不了台面。 宫文花笑得最大声,他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黑漆漆的小乞丐,冷声问道:“你为什么笑?” 宫文花抖了抖折扇:“我笑这老朋友,笑贺礼,笑贺词!” 小乞丐问道:“为什么?难道绿豆糕不好吃?老朋友没送礼?礼单写错了?” 宫文花笑道:“糕点好吃,朋友送礼,礼单没错,通通都没错!可是出现在这,就是不对,就是惹人笑话,这个中缘由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群豪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宫文花乃是晓生门三大才子之一,对上这小乞丐,分明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小乞丐撇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都是对的,干嘛要笑话。” 第2章 一双黑漆漆的手飞速在他后背抹了两下,动作奇快,宫文花一时不察,竟然没躲开。 他一身洁白锦袍,登时变成了黑白锦袍。 宫文花瞪着双眼:“你是哪里来的狗崽子,敢在我身上擦手?!” 要不是长孙三小姐大婚,他定要这小乞丐血溅当场。 他抬腿就是一脚,小乞丐嘻嘻一笑,闪身一躲,落在曲闻珊身旁。 小乞丐脏手要去抓桌上鸡腿,曲闻珊一招‘’寻花问柳’,三指看似轻轻地捏住这脏兮兮的腕子,但这小乞丐却动弹不得一分。 小乞丐惊呼道:“哎呦,好快的手。嘻嘻,姐姐我想吃鸡腿,你干嘛不给我?” 曲闻珊从怀中取出帕子,沾了些清水,轻轻地把那小黑手擦了一通,露出的手腕却是又细又白。 曲闻珊微微一愣,拿起碗,给她夹了个鸡腿:“要吃可以,把手擦干净再吃。” 小乞丐得了个鸡腿,开开心心地坐到她旁边,脚踩在凳子上,大快朵颐,吃得杯盘狼藉。 一桌子人除了张师兄,都是面露嫌弃,但是碍于曲闻珊金面,不敢说什么。 曲闻珊忍俊不禁:“师兄,借我一件衣裳。” 张全呆呆愣愣地就要解外衫,宫文花早就将那脏袍子脱了下来,此刻正好借花献佛:“曲姑娘若不嫌弃,就用我的吧。” 曲闻珊接过袍子,披在小乞丐身上,又摁她的腿:“女孩子家家,不许这么大剌剌地坐着,你穿的这么单薄,会生病的。” 曲闻珊又拿帕子沾了清水,轻轻柔柔地给她擦干净了脸。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小乞丐原来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披着大袍子,笑道:“姐姐人真好,我这一路走来,就没几个人对我这个乞丐好,却不知道你是为什么?” 曲闻珊道:“我八岁时候贪玩,偷偷跑下了山,武功不济,在山下遇见了人牙子,差点就要将我拐到花楼了。” 群豪不由得惊呼,她可是曲风的掌上千金,曲江派的小师妹,却不曾想到还遭过这等子事。 小乞丐问道:“什么是花楼?卖花的楼吗?” 宫文花没好气道:“花楼就是淫|乱之地,里面全是些娼妓□□。” 小乞丐又问道:“淫|乱之地是什么?娼妓荡|妇又是什么?是坏人吗?像你一样吗?” 宫文花勃然大怒:“狗东西,你!你说什么浑话!敢将我和那等货色相提并论!” 他一掌自下而上,高高扬起,照她头顶劈下,这一招‘君子揽书’乃是晓生门的上乘掌法。他此刻怒火上涌,竟然用来对付一个小姑娘。 曲闻珊目光一凛,并指朝他手腕内关穴点去,曲江派功夫以速度见长,她指尖刚刚触及他肌肤,砰的一声,他已经远远飞了出去。 原来是个酒坛子砸在宫文花后背,让他栽了个十成十,里面的白衣又脏了。 曲闻珊抬眼瞧去,刘正风醉醺醺地找酒,她高声说道:“多谢刘大哥出手,听闻三姑爷身体不好,若是见了红可就是冲撞了。” 小乞丐拍着手大笑:“动手打人是对,摔了狗吃屎也对,你是该笑该笑!” 她脚下一动,宫文花的凳子倒在他身上,里面的内袍脏得不成样子。 众人听着小姑娘伶牙俐齿,举一反三,让这大才子频频吃瘪,都忍不住笑了。 宫文花气得要死,但刚刚曲闻珊一番话将他点醒,这里绝不能见红。 曲闻珊说道:“宫兄千万别跟她计较,这乞儿分明就是大字不识几个,你是大才子,何必跟她过不去。” 宫文花恶狠狠地坐起来,说道:“曲姑娘说的是,我酒气冲昏了头,还请各位见谅。我自罚三杯。” 小乞丐去拉曲闻珊的手:“姐姐快说,然后呢?到花楼了。” 曲闻珊说道:“那花楼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老板会叫好姑娘做些恶事,那可不是好地方,我这么说你听得懂么?” 小乞丐点点头:“我晓得了。” 曲闻珊接着说道:“我还没到花楼,就被那人牙子一顿好打,要逼我就范。什么饿肚子,打手都是些家常便饭啦,动辄就要挨他一顿鞭子,这才叫人吃罪哩。” 她语气稀松平常,众人听了却是止不住叹气,那小乞丐心思敏感,竟然开始抽抽噎噎抹起眼泪:“姐姐,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曲闻珊笑道:“后来,快到花楼之际,我被丐帮的一位长老救下,这位长老将我们这些孩子全部带着,从南走到北。一户一户给人家送回去了,若是孩子记不清的,他就把人带在身边,收到丐帮,做个小叫花子。” “我回山上之后,这才知道发愤图强,好好习武。我爹爹是又惊又怕,又有些庆幸,我也是一阵后怕……” 刘正风突然笑了笑,“难怪你年纪轻轻,那招‘寻花问柳’使得却极为老道,曲姑娘逢凶化吉,知耻而后勇,真是女中豪杰!我敬你一碗!” 曲闻珊轻叹一声:“若没有那位丐帮英雄,哪里还有我今日在此,这酒该敬恩人!” 两人举着碗,隔空碰了一下,咕嘟咕嘟喝了。 小乞丐也张罗着倒酒:“好啊好啊,我也要喝酒,曲姐姐被老乞丐救了,所以今天就待小乞丐这么好。” 她笑嘻嘻道:“姐姐你以后肯定开开心心。我也敬你!” 这小姑娘脏衣内穿,外披锦袍,有些不伦不类,但她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灵动至极,又会说些吉祥话惹人开心,众人都不忍心跟她计较。 曲闻珊刮了一下她鼻子,笑道:“是,老叫花子救了我,我就在心中暗自立誓,日后若有乞丐遇难,我定要出手相助,也算报了那位前辈大恩。” 群豪心中都暗暗称赞,曲江派掌门曲风本就是英雄豪杰,没想到他女儿也是个知恩图报,武功高强的人物。 黄山派掌门高远哈哈大笑:“虎父无犬女,英雄出少年,曲侄女如此心肠,曲江派当真是后继有人啦。” 旁边一个袈裟和尚也说道:“曲施主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当真是我江湖之幸。” 曲闻珊还礼道:“明远大师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高远说道:“少林寺方丈大师才是活佛降世,普济众生啊,明空大师近来可好啊?” 明远答道:“承施主洪福,方丈身体康健,还常常念叨诸位。” 小姑娘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得问道:“好姐姐,你是个好人,那你说说那礼物送得好不好?” 曲闻珊轻笑一声:“这礼物送的实在不合适……” 小姑娘嘴一扁,没擦干的泪水垂在眼睫,可怜兮兮的,看得曲闻珊心有不忍,她话锋一转:“长孙三小姐什么世间珍宝没见过……” 小姑娘又变了脸色,登时站了起来:“呵,有一样东西,她绝对没见过。” “什么东西?” 小乞丐高高站起,“而且这东西,你们都见过,我也见过,这里所有人都见过,只有三小姐没见过!” 曲闻珊面露难色:“这,这倒是件稀奇物什。” 众人四下瞧瞧,却是想不到这是个什么? “就是我!”小乞丐指着自己鼻子,傲然道:“这长孙三小姐绝对不曾见过我!” 群豪轰然笑倒一片,就连宫文花也狞笑道:“你也算个东西?” 这小乞丐却不恼,笑道:“你们都不信,我去找三姑娘做人证,咱们对个真假!”她一拍桌子:“到时候,我要她亲口说你们输了,我要你们人人给我磕头认错!” 说罢钻进人群当中,一溜烟跑了。 众人只当她胡说八道,失了面子,溜之大吉,曲闻珊刚想去追,又笑着摇摇头,坐回原位。 张全问道:“师妹怎么不追?可是要我帮你?” 曲闻珊道:“师兄大可不必,这长孙府高门大院,她定然会迷路,倒时候咱们再好好找她一找。” 张全又说道:“听说长孙府的新姑爷身子孱弱,我看这小丫头鬼精鬼精,万一真让她冲撞了新人,这可就不妙了。” “这……”曲闻珊略一思索,“师兄说的有理,我们同去找人吧。” 她刚刚起身,内堂中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抱拳走出。 曲闻珊又坐了回去:“等长孙老爷说完再走。” 男子方面大耳,下巴蓄着短须,目如雷霆,周身气度不凡。 男子拱手道:“在下长孙啸,多谢各位英雄赏光,今日是小女大喜的日子,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这几句话付着内力,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足见其功力深厚。 群豪个个端酒吃肉,叮叮当当,整个内院如同滚烫的油锅,沸腾不止。 高辰送完礼回到高落身边,在师父身边耳语几句。 黄山掌门高远看向长孙啸,冷哼一声。 第2章 小贼故闯新婚房 新娘设计急脱身 第3章 这小乞丐七拐八绕,钻到了长孙府的后院。 后院花草树木,流觞曲水,庭院深深,真是把这小乞丐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所踪。 她顺着假山一路爬到最高处,轻轻跃上了房顶,向下一瞧,数个小厮婢子端着托盘在一间屋子进进出出。 小乞丐心道:“今天是婚礼,最大的莫不是新郎官和新娘子,这仆人往来处,肯定是其中一个,若是新郎官,自己就问询问询新娘子,想来长孙府的新郎官,应该不是些瞧不起人的货色。” 这小乞丐身比心快,登时御起轻功,朝那大房子掠去。 她身法奇快,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功夫,掠到房顶上时,这些武艺粗浅的仆从还都没发现呢。 太阳照得暖烘烘的,她酒足饭饱,此刻大喇喇地躺在房顶,将那黑白锦袍当做被子盖在了身上,竟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等天近黑了,日暮西山,她才幽幽转醒,一拍脑门,“啊唷,我怎么在这睡着了,也不知道新娘子是不是吃席去了?” 她悄悄地向下望了一眼,一个仆人也没有了,只有黄黄的烛火透过窗户,她一记倒挂金钩,双脚勾在房檐上,将窗户偷偷捅了个洞。 她眼睛刚凑上去时,噗的一声,一记暗器袭来,吓得她往右一偏,那暗器正中眉心。 小乞丐被打了下来,四下一摸,原来是一颗红嘟嘟的花生。 “哼,好厉害的功夫。”她把花生丢进嘴里,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个什么计,走为上!” 刚下台阶,走到院中。 那洞中又飞出来数颗花生,攻向她背心,这小乞丐只能向后翻上数个跟斗,退回到窗边。 这小乞丐暗暗心惊,“难不成里面的人长了天眼不成,怎么自己往哪走都知道。” 她故意喊道:“我要走啦,这暗器好厉害,我是躲不过啦!可不敢打死我!” 眼见没了动静,她偷偷弯下了腰,趴在了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去。 她动了两下,窗中又飞一颗花生。 小乞丐心中暗喜:“我趴在地上,沿着墙角走,你这花生可不会拐弯,就算你站在窗边,也砸我不着,嘿嘿。” 她心中还正得意自己精妙办法时。 又有数颗花生飞了出来。 “啪啪啪啪。” 这些花生好似在空中拐了弯,叮叮当当全部砸到墙角。 这小乞丐接了个十成十,还有好几个是冲着她脸来的,虽然不致命,可是却大大的丢脸。 这可把她气得要命,她一步跳到中间,细细看了看,一半花生落在左边,另一半落在墙角。 她略一思索,立刻明白,屋中人先扔一把花生,第二把花生在空中和第一把相撞,又弹回墙角,这才正好砸中她。 “好好好,妙妙妙!”小乞丐抚掌大笑:“这可是顶顶的好玩!” 屋里的人听声辨位的功夫高,手上功夫更高,对每一颗花生拿捏的恰到好处。 这小乞丐心痒痒,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个跟斗,将花生全部拾起,又一下子翻回了那个窗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窗口,翻了进去。 只见床边坐着个女人,盖着大红盖头,霞帔披身,婀娜优雅。 小乞丐不由得想:“这应该是个顶顶的美人。” 她缓缓走到她面前,捧着怀中花生往前一送,轻声问道:“这花生,你还要不?” 美人摇了摇头。 小乞丐笑道:“那能给我吃不?” 美人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小乞丐捧着花生吃得香,心里痒痒的,不知道这盖头能不能揭开? 她听说长孙府大婚,一路上打听了好多知识,却没有一条说,新娘子要蒙面的,但师父说,一路上不许惹事,不懂的事,要多问。 小乞丐扒扒自己耳朵:“姐姐,你这花生真好吃,你尝尝。” 她心里想得美,这美人要吃花生,却是要自己揭盖头了,可不算她惹事。 她抓了一把花生送了过去,美人伸手去拿,葱白玉指点在她手心,凉凉的,她腕上的翡翠镯子衬得她更白了。 这小乞丐忍不住了,将花生塞到美人手中,五指成龙爪,手腕压着美人的手,向上顶去,这是正宗的‘少林擒拿手’。 这不过擒的是人家的盖头。 美人咦了一声,左手立刻摁在她手上,一招‘分筋错骨手’捏住她腕子。 这小乞丐涉世未深,招式不多,另一手向下一坠,高高扬起,正是晓生门的‘君子揽书。’美人横臂格挡,她却空中变招,只攻美人盖头,这又是曲江派的‘寻花问柳’。 “嗯?” 美人似有万般疑惑,仍是不说话。 这小乞丐心痒难耐,只有自己使新招的时候,这美人才会出一声响。她更有心卖弄,把一路上遇见的手上功夫使了个十成十,黄山派的‘松枝挂香’,华山派的‘怪石迎客’。 两个人就在这婚房之中拆起了招,转眼间数十招已过。 眼见她山穷水尽,招已用老,又是一招‘寻花问柳’。 美人轻笑了两声,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右手点她肘上曲池穴,小乞丐右手一麻,正要后退,却正好撞上美人左手。 小乞丐两手齐齐一麻,美人顺势握着她两肘,一推一拉,将人抓在了胸前,这小乞丐就只能抱着自己,被这美人摁得死死的。 这一招‘善始善终’左右两手前后呼应,将敌人困在身前,顾前不顾后,正是长孙擒拿手的绝学。 长孙家祖上出过状元,一招一式有因可循,不仅讲究一个美,更讲一个雅。 “好俊的功夫,姐姐你手真漂亮,嘻嘻。” 小乞丐脸上带笑,心里却是冒火,自己轻轻巧巧就被人拿住了,这人还坐在床上,屁股都不动一下,可实在是丢人。 她看着面前的红盖头,肚子里坏水止不住往上冒,眼睛一转,头一歪,向前一递,轻轻咬住了盖头上的花。 隔着盖头,她好像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美人大惊,向后一扯,可这盖头还在小乞丐嘴里叼着。 这一下,可把小乞丐看痴了。 这美人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眼含秋水,面露怒色,红唇上的胭脂却好像被人蹭花了,头顶凤冠,气派十足。 长孙棠眯眼盯着眼前小贼,明明是个姑娘,但一双眼睛透着一股邪气,还是个懒贼,在自己房顶睡了一下午。 她看着看着,又觉得小贼这呆呆傻傻咬着盖头的样子好笑。 也亏她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这样轻薄,她早就一剑刺死了,还轮得着她咬盖头。 小乞丐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美人,只见她忽然怒气全消,笑了一下。 当真是白雪皑皑落红梅,神清气爽,万里冰川尽消融,河流叮咚,让人如沐春风,犹见月端仙子。 小乞丐跟着傻傻地笑了一声。 长孙棠松了手,将盖头从她嘴里扯了出来:“你是谁?” 一阵香气拂面而来,小乞丐迷迷糊糊道:“什么?” 长孙棠拂上她脸,将人往后一推:“可清醒了吗?我问你是谁?敢偷到我长孙家?” 小乞丐一屁股坐在地上,嬉皮笑脸道:“我叫杨肆,是来找长孙三小姐的!” 长孙棠问道:“你找她什么事?” 她轻抖裙摆,翘起腿,将盖头捏在指尖,斜斜地靠在床边,低头斜睨着她。 杨肆不知道怎么,要是平常有人敢抽她一巴掌,她早就十个耳光打回去了。 今天这新娘子抽了她一巴掌,还瞪她,她却生不起来气,巴不得她一直瞪着才好。 杨肆左手向后一撑,右手去捏她红裙摆下的穗子玩,“三小姐就是新娘子,新娘子就是……”她猛然想起什么,兴奋道:“你不就是三小姐?” 长孙棠又笑了,“你连我都没见过,你找我做什么?” 杨肆嘿嘿一笑:“你今天大婚,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长孙棠:“宾客的礼物都在库房,你送的什么?” 杨肆拍拍肚子:“城西的绿豆糕,我吃过,香极了。” 长孙棠:“糕点呢?” 杨肆兴奋:“你也想吃?哈哈哈我就知道,绿豆糕等会儿再吃,你先跟我去做个你人证!” “证什么?” 杨肆手舞足蹈,口齿伶俐,将刚刚在门外的事尽数道出,只是有些人那文绉绉的回话,她却是一个也不记得了。 听得长孙棠忍俊不禁:“我再问你一遍,那和尚说什么?” 杨肆道:“咦,原来那秃子叫和尚,他说:‘曲施主什么雷手断’唉,我看这和尚不安好心,好端端的,做什么咒人手断,还有那白面书生,不干好事。” 长孙棠掩面暗笑。 杨肆见她又笑了,心念一动,“姐姐,你跟我出去看看吧,外面热闹得紧呢。” 长孙棠轻轻摇头:“不成的,我要在这里成亲。” 第4章 “成亲就不能出去了吗?” “不能。” 杨肆趴在桌上,百无聊赖:“那成亲可真没意思,那你以后还能出去吗?” 长孙棠顿了一顿,望向窗外:“以后……自然是能出去的。” “那能不能上山玩?” “……可以上山。” “那能不能吃好吃的?” “……可以。” “那为什么要成亲?” 杨肆单纯地望着她:“如果什么都可以做的话,那为什么要成亲?可有什么好处吗?” 长孙棠脸色一白,垂头小声说道:“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杨肆有些脸红:“我……我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这个。” 她害怕长孙棠瞧不起她,连忙转移话题: “外面真的很热闹,你真的不想出去看看吗?早上的时候,有人敲着两个黄澄澄的东西,像是打雷,山里打雷的时候,小蚂蚁总是要忙来忙去,师父说,这是为了躲雨,也是为了保命。” 杨肆手边放了一杯茶水,长孙棠低头看去,姣好的面容映在杯中。 长孙棠心里一怔。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中蝼蚁尚自救,可自己……却只能在这婚房之中痴痴等着。 明知这场婚姻是个火炕,却还要往里跳,这岂不是束手就擒,自寻死路? 难道自己后半辈子真的要跟那人绑在一起了吗 “啊呀!” 杨肆把杯子打碎了,连忙弯腰去捡。 长孙棠陡然一惊,背后已经汗湿。 杨肆捡起碎片:“那你不出去,我就先走啦。” 长孙棠拉住杨肆:“慢,我……我也要出去!” 长孙棠暗自思量,下定决心,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外面当真是顶顶有意思的,我怎么会不想出去呢?只是……” 她凝着细细晃动的烛火,眉心微蹙,眼底一片湿润,“我却是出不去了。” 杨肆见她水汪汪一双眼睛,难受的心都要碎了,忙道:“姐姐别哭,你为什么出不去?” 长孙棠眼珠微转,张口就来:“因为我是新娘子,过些时辰,就要跟人去拜堂,入洞房了。” 杨肆在她旁边坐下:“他们怎么这样,成亲真是不好,他们怎么不关新郎官,却要关你?” 长孙棠道:“新郎官也如此。” 杨肆轻叹一声,眼珠子转了两转:“嘿嘿,姐姐,你可心疼那新郎官不?可愿意让他吃些苦头?” 长孙棠犹豫不决,杨肆央求道:“姐姐,你且放心,我去把那新郎官绑在房里,就绑一会儿,等咱们逛完了,你在回来成亲。” 长孙棠大喜:“好妹妹,你若是真帮我做成了这件事,那你就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杨肆自下山以来,不通规矩,一路上少不了人冷眼相待,拳打脚踢,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却是风光无限,个个腰悬佩剑,威风凛凛,个个受人敬仰,好不神气,路上随便碰上一个人,都要喊一声大侠。 她嘴上不说,但早已心生羡慕,巴不得自己也能如此威风神气。 如今被长孙棠一顿英雄天神地夸,当真是豪气冲天,脑瓜子都转不动了,只是咧着一张嘴,强忍笑意。 杨肆红着脸,学人推脱道:“哦,这……这我可真是不敢当。” 杨肆在房里提了一条绳子就要出去,长孙棠又拽住了她:“且慢。” 杨肆问道:“姐姐还有什么事?” 长孙棠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我那未婚夫近日偶感风寒,所以歇在南头的厢房,他武功高强,我怕你制他不住,我这有迷药一瓶,你偷偷放在他茶水中,见他倒地即可。” 杨肆不屑道:“姐姐也忒小瞧我了,用什么迷药,我三两下就能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长孙棠轻叹一口气:“你还是勇猛过人,思虑不足,你若是和他缠斗起来,引来了别人,这……” 杨肆眼珠子转来转去,目光在她脸上和瓷瓶上来回转。 长孙棠一颗心被她瞧得怦怦直跳,她毕竟是第一次骗人做出下药这等子事,生怕被这小贼看穿,更何况要迷晕的还是自己的未婚夫。 长孙棠咬咬牙,又狠下心来,父亲要金盆洗手,就找个书生女婿,手无缚鸡之力,这怎么嫁得? 她长孙棠要嫁的是天下第一,武功盖世的大英雄,终归不是个书生。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怎么能违抗? 鹤顶红说得对,将这书生迷晕之后,扔出青州城,他一失踪,这婚自然不成。 到时候只需折损自己的名声,爹爹金盆洗手,隐居之事也不受干扰,到时候,自己再向爹爹求情,这幢婚事定然不成。 长孙棠想毕,心里也平复不少,瓶子往前一递:“去吧,他睡下后,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杨肆把瓷瓶收好,笑嘻嘻道:“还是姐姐心细,你且歇歇,我马上就来。” “且慢,你怎么是个急性子?”长孙棠款款从衣柜当中取出一套干净衣衫递给她,“把里面那脏兮兮的衣服换了,不然惹人笑话。” 杨肆捧着衣服嗅了嗅,一股药味,长孙棠又笑了。 杨肆笑道:“你笑话我吗?” 长孙棠轻轻一笑:“我可不就是笑话你。” 杨肆抱着衣衫,低着头说道:“我知道姐姐脸上笑我,但是心里没笑我,不然不会给我衣服,你不像我遇见的旁人,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却比笑还可怕,只恨不得一刀捅死我。” “我…我真是幸运,遇上个待我极好的人。” 杨肆居然啪嗒啪嗒落起眼泪来。 长孙棠哪里知道她想的什么,只不过是怕她那脏衣服过于显眼,哪成想这人居然在意这个。 长孙棠心里焦急,唯恐夜长梦多,“你这金豆子可是诚心折煞我,早知道这衣服惹你心烦,那我可是该死了。” 杨肆又恢复了往日做派:“今天是姐姐大喜日子,我怎么净掉眼泪,该罚,该罚。” 长孙棠连忙伸手拽她衣服,“换衣服。” 杨肆小脸一红,抱着衣服往屏风后面躲:“我自己换,不劳姐姐动手。” 杨肆胡乱套上衣服,看着那件针脚细密,暗含金线的外袍,觉得扔了可惜,就又穿了上去。 长孙棠皱着眉头看了看,又亲手给她理了理,杨肆红着脸推三阻四。 待到长孙棠冷了脸,她才老实下来,任她搓圆捏扁。长孙棠将她收拾整齐,这才放人出门。 杨肆从窗中窜了出去,越过长廊,直直掠到南边的厢房。 长孙棠看着杨肆的背影,心里又隐隐不安起来。 她忍不住在房中踱步,看到墙上爹爹的字画,心想:“爹爹常常教导我们兄妹四人,君子立世,理应克己守礼,胸怀正义,在江湖之中,更不能做那些恃强凌弱的恶事,可自己如今竟然要对一个书生下手,实在有损江湖道义。” 长孙啸敦敦教诲在耳边回响,她良心实在过不去,裙摆一撩,就要出去阻止杨肆。 她看见身下红裙,又是一愣,难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这样了吗? 那书生住进长孙府,不好好读书,却是张口闭口皇恩浩荡,孔孟之道,她本就瞧他不起,前几日又听闻他到城中花楼去吃酒,还吟些酸诗,传得是轰轰烈烈。 自己百般不愿,可是父命难违,这才落到如今地步。 爹娘恕罪,是孩儿不孝,若是与这样的人长相厮守,反倒不如一死了之。 长孙棠闭了闭眼,又缓缓坐回床边,将盖头往头上一蒙,心道中只盼着小贼速速动手,可不能生事。 长孙棠静静坐在床边,新婚之夜,新娘的一颗心竟只牵挂到那小贼身上了。 第3章 被捕入狱见奇人 晓生门人辨金衣 天色已黑,前院灯火通明,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可后院却是静悄悄一片。 杨肆顺着长廊走到头,径直到了南厢房,屋里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 她上了房顶,内心止不住嘀咕:“这新郎官怎的不点灯,黑乎乎的,看得见什么?” 她本就是随心所欲,至情至性之人,现在惦记着在曲闻珊等人面前扬威风,更是什么都不顾了。 她一个翻身,竟然直直贴到人家窗前,摸黑翻了进去,里面黑漆漆,静悄悄,让人莫名有些心慌。 杨肆心道:“新娘子长得好看,这新郎官也不能是个孬的,自己好歹也要见一见这个新郎官。” 杨肆喘了两口气,屏住呼吸,悄悄地朝床边摸过去。 正紧张之时,前方幽幽烛火亮起,两个人影缓缓而来,正从屏风后绕来,杨肆一阵心焦,绝不能让人发现。 她想了想新娘房中布局,依稀记得床边有个柜子,三步两步跨去,蹑手蹑脚地藏进柜中。 柜子缝中透过昏黄的灯光,只听得一个熟悉的男声:“这濯清涟而不妖的下一句是什么?!” 第5章 另一个弱一些的男声说道:“大哥竟然要考我?” 大哥:“你只管答话!” “出淤泥而不染。” 杨肆躲在柜子中却想,为什么有淤泥还不染色? 那大哥哈哈大笑:“成弟,我还以为你做人家女婿做久了,忘了晓生门的规矩,忘了我兄弟情谊!” 成弟说道:“晓生门下,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我怎么会忘?” 杨肆心中暗想,晓生门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大哥又说道:“嘿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怕是连你爹娘都忘了,哪还记得你两个兄弟!” 那大哥笑道:“三小姐不仅武艺高强,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江湖上无数风流才子心向往之,没想到成弟捷足先登了,却不知道你是怎么俘获了三姑娘一颗芳心?” 那成弟冷笑一声:“我们夫妻间的事,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呵呵,长孙府的乘龙快婿你是当上瘾了吗?!” 那大哥沉声道:“好弟弟,你以为就我一人来贺喜吗?十二堂主的人日夜兼程,马上就踏入这青州城内,你以为你的心思门主不知道吗?你就算拿住了三小姐,那状元剑又敌得过晓生门的人吗?” 成弟突然软了声音,再没有刚才硬气的模样:“大哥,你我兄弟一场,你饶了我吧,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突然间一阵乒乒乓乓,木头瓷器的炸响声。 杨肆藏在柜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又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得一声闷哼,随后那大哥啐了一声:“你我兄弟今日,恩断义绝!你想杀我?我倒要看看这长孙家,你保不保得住?!” 杨肆耳聪目明,又是一阵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先前宁静。 杨肆踏出柜子,摸黑往门口走去,刚走到屏风后,脚下却踢到什么物件。 杨肆蹦上桌子,借着月光向下看去。 红衣男子躺在地上,身下血红一片,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显然已经死绝了。 杨肆下地伸手摸了摸,尸体还热着,细细一看,这男的穿的可不就是新郎官的衣服。 “哎呦,这新郎官怎么死了?定是刚刚那个好大哥杀的?” 杨肆皱巴着一张俏脸,在房里不停徘徊,心道:“这新郎死了,这大婚肯定是成不得了,那姐姐可会伤心不会?自己要不要告诉她呢?” 她正想得入神,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仆人家丁提灯拿棍,冲进房中将房间照了个大亮。 杨肆被抓了个正着。 门口一个美艳妇人,负剑而立,长得和那三小姐有五分像,但是看着较三小姐和蔼一些。 杨肆揉了揉眼睛:“姑娘,你是谁?” 一个仆人哭天喊地地跑了出来:“姑爷,三姑爷,他,他不好了,大小姐!” 那美妇人登时冷了脸,一巴掌抽到他脸上:“胡说什么!今日我三妹大婚,仔细你的皮!” 杨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长孙梅瞪她一眼,提步往屏风后拐去,成文的尸体正躺在房中。 长孙梅浑身血都凉了,疾奔出去,高声喝道:“把门窗都给我上了!谁要是个多嘴的,小心他的脑袋!” 周围仆从小厮关门闭窗,一时间房里哐哐作响。 长孙梅看向杨肆,刷刷刷就是三剑,直刺杨肆周身大穴。 她来势汹汹,剑招干脆利落,口中骂道:“你这畜生,竟敢在我长孙府行凶杀人,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杨肆冷笑一声:“你骂谁是畜生?” 长孙梅怒火上涌,暴喝一声:“可不就是你!” 她剑法老成,下手狠辣稳重,身子一矮,剑尖由下扫上,越往上扫,长臂大开,剑势更广,等扫到敌人脸上,剑势已经扩到周身,是谁也躲不开了。 这一招‘金榜题名’正是长孙家独门绝学,八十一路状元剑的第一招。 杨肆面露惊恐:“你这人好不讲理,干嘛打我!” 她闪身就要跑,长孙梅哪里肯放,脚踏乾坤步,罩了上去。 杨肆十分惊慌,从桌上扫了一盘瓜果,待长孙梅长剑刚舞开时,就抛些苹果梨子,乱扔一气,剑锋全部撞到水果之上。 瓜果汁水香甜,流了一地,长孙梅手腕凝滞,剑尖越来越慢,待到最后,杨肆随手扔了个苹果,那苹果反倒被插在剑上,甩不下来。 “多谢姐姐!” 杨肆抄起空了的盘子,在空中腾飞了几下,被长孙梅削干净皮的果子尽数落在盘中。 杨肆笑嘻嘻捧着苹果吃得欢。 长孙梅却是暗自心惊,她虽然早已嫁为人妇,但这些年从未疏于习武,在江湖上也是一把好手,是以她这一出手,就要这贼人不死也伤。 谁知道这恶贼古古怪怪,扮猪吃虎,竟然用了一手‘漫天飞雨’。 这一招本不足为奇,是手上暗器的基本功夫,可是暗器就利在一个暗字,无论是针,镖,飞刀,都讲究一个轻便,哪里是水果能比得了的。 这却小贼是面色如常,轻松如旧,‘漫天飞雨’的威力也不曾打了折扣,反倒让她长剑变做了削果刀,若不是误打误撞,就是内力高深。 长孙梅这才正眼瞧这小贼,看她年纪轻轻,料想她内力不会远胜于自己,怎么自己还在她手中吃瘪? 她心中不服,正要提剑在攻,一个长脸汉子启门喊道:“夫人三思!” 这汉子一身黑衣劲装,和长孙梅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长孙梅道:“达哥,你拦我做什么?你可知三妹夫……” 郑达抓住她的手,阻了她的话:“欸,岳父刚刚叮嘱,有什么事都等他封剑挂刀后再议,你可不能在这动手,误了他的大事。” 长孙梅急道:“哎呀,成文死了难道不是天大的事?” “什么!妹夫是如何死的?”郑达好似当头一棒,也拿不准了:“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梅冷哼一声:“凶手就在眼前,我正要拿人,却被你给拦住了。” 杨肆笑道:“我可没杀他,这位姐姐长得虽美,眼神却是个不好的,真是可惜。” 郑达见妻子发怒,就知道她没占到什么好,便悄声说道:“妹夫一介书生,毫无江湖恩怨,这小丫头若是凶手,定是冲我长孙家来的,她背后一定大有来头,你我小心为上,先擒住了她,再去禀告岳父,唉,妹夫已死,今日这婚事却是万万不成了。” 长孙梅本就不待见成文,说道:“人都死了,还算什么妹夫!” 杨肆等的不耐烦了,隔着桌子大声喊道:“你们俩说些什么悄悄话,干嘛不让我听听?” 长孙梅心中百转千回,拨开丈夫,抱拳笑道:“不知道是哪一派的英雄大驾光临,长孙梅有失远迎,实在是惭愧至极。” 杨肆大笑不止:“好姐姐,你可真给我面子,我没有门派,也不要你迎,我跟三小姐是朋友,我也不为难你,现在要走了,你肯放我不肯?” 长孙梅心中疑窦丛生,这小贼是三妹的朋友? 郑达笑道:“姑娘既是三妹的朋友,就是我长孙府的座上宾,怎么不在前院吃酒,反倒来这后院?没想到三妹也交了这等梁上君子。” 他面上含笑,话里夹枪带棒,偏偏杨肆是个听不懂的,她老听人夸赞什么什么君子,便以为这也是夸她。 她笑嘻嘻道:“莫夸,莫夸,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就先走啦,三姑娘还等我呢。” “姑娘留步!”郑达提了两壶酒:“先前夫人不明真相,对姑娘多有得罪,我替夫人向你赔罪,姑娘大人大量,还请宽恕则个。” 杨肆接了酒:“好说好说,大家交个朋友。” 杨肆喝了酒,正要往外走,不出十步,却眼前一黑,登时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长孙梅上前踢了一脚杨肆,兀自心惊道:“达哥,这人当真是古怪,中了你的三步无神散,还能走这么远!” 她拿着剑点了杨肆周身大穴,封了她的内力,这才蹲下身,想在找些证明身份的物件。 她伸手一摸,却从胸口处搜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信上提了几个大字。 长孙啸亲启。 长孙梅拿着信和丈夫面面相觑,郑达面色不善,思索了一阵:“夫人,我先将这厮押下去,你去禀告岳父,再看要如何发落。” 说罢他命了两个人,抬起杨肆就走。 长孙梅点了两个人,“去把房里收拾干净,这间屋子给我看好,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 “王听,你亲自在这看着,出了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一条二十来岁的精明壮汉抱拳称是,他脸上带疤,乍一看便让人心中生惧。 长孙梅转身要走,王听上前说道:“大小姐,那三小姐那里……” 长孙梅沉吟片刻说道:“三妹素来不喜他,想来无甚关系,但也先别惊动三妹,且看爹爹如何示下。” 第6章 长孙梅又低声说道:“王听,此事事关重大,你虽然年纪不大,但行事稳重,也算我长孙府的老人了,你……” 王听笑道:“大小姐放心,这里我一定看管妥当,不劳老爷费心,你快去前堂寻老爷,这金盆一出,万事可就难说了。” 长孙梅连忙奔向前院,今日不仅是三妹大婚,更是父亲的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之日,却生出这等肃杀之事,当真是不好处理。 ———— 杨肆一睁眼,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知晕了多少时辰,迷迷糊糊一看,只见面前枯草栅栏,下意识动了动手,却是当啷两声,手上脚上都带着锁链。 “这遭瘟的东西,干什么把我关到这里。” 杨肆暗自辱骂,细细回想了一下,这才发现是那杯酒水的问题,她在怀中一摸,却是空空如也。 “不好,我的信!” 师父给的信丢了,杨肆心里犹如火烤,心焦一片,登时运功想要震断铁链,却觉得小腹内空空如也,酸软无力,一丝劲也提不起来。 “完蛋了,我的小鱼怎么不见了。” “小鱼去哪了?我的小鱼!” 杨肆恐慌地在牢里徘徊,她对面的牢房里关了个潦倒汉子。 那牢房的杆子却不一样,是铁的。 那汉子胡子扎拉,蓬头垢面,十分不耐烦地喊道:“这里没水!你喊什么小鱼?!疯子一个!” 杨肆满腔怒火无处发,扒着栏杆骂道:“你才是疯子,小鱼就是小鱼,不用水也能活的小鱼,蠢东西!” 那汉子问道:“你要这鱼干什么?” 杨肆说道:“我要出去,我要找三小姐,我要找信!我…” 她话戛然而止,又骂道:“那大小姐真不是什么好人,呸,竟然敢用酒害我,等我出去了,我要她好看!” 那汉子这才正眼瞧她,牢里只点了两根火把,火光落在她身上,竟然有些熠熠生辉。 宫文言眯了眯眼,微微怔愣,他看着这少女的双眼,只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再看她身上穿的那件袍子,金线外缝,银丝内穿,别人不知道,他还能认不出吗? 这正是晓生门手艺!专供晓生门三位公子穿。 宫文言心下大惊:“你刚刚说什么信?!” 杨肆嘴上胡咧咧:“什么信?你要写信?我当然不会啦。” 宫文言又细细看了看,不知道她穿的是宫文花还是宫文成的衣服?她是晓生门的探子吗?怎么晓生门沦落到让一个小姑娘来做探子了? 杨肆见他不搭话,心里大感没趣,不由得叹道:“唉,姐姐肯定等的着急,小鱼也没了,可真是该死。” 宫文言顿然醒悟,是了,要夺状元剑法,还要从长孙家三个女儿入手,派个女探子来,再合适不过,自己还是要好好打探打探。 宫文言为人稳重,心思细腻,轻声问道:“我问你,你身上那袍子是谁的?” 杨肆心道:“这衣服是晓生门宫文花的,难道这老伯伯就是晓生门的?” 杨肆眼珠一转,说道:“我为什么告诉你?你的衣服又是哪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宫文言最烦她叽叽喳喳,从地上点了三块石子飞了过去,这是晓生门的‘上善若水’,意在要她闭嘴。 却见杨肆使了一招‘君子揽书’,将这石子轻轻巧巧揽了下来。 宫文言大喜过望,心中又信了三分,又是一招‘后来居上’,扔了五颗石头,二上三下,上两个是虚招,下三个才是实招。 杨肆躲了过去,骂道:“你做什么扔石头丢我?” 她现学现卖,也学着宫文言的模样,将石头丢了过去,用的正是‘上善若水’和‘’后来居上’,最后还夹了一招别的门派的招式。 宫文言心中感慨,这姑娘心思缜密,只有我用上本门功夫了,她才回应一下,还不忘掩盖身份,栽赃嫁祸,当真是天生的探子料,只可惜内力低了些,不过她还年轻,日后一定大有所为。 他心里早就认定,她是晓生门的探子,哪里知道,杨肆最大的本事就是对功夫过目不忘,她只用见过的各门派功夫,就能跟长孙棠拆招,又何况在他跟前耍两下。 宫文言心中感慨,柔声道:“好孩子,你……你是谁的门下?” 杨肆躺在地上,枕着手臂:“不知道,我凭什么答你的话?” 宫文言看她年纪轻轻,桀骜不驯,一时间想起自己年少之时,在晓生门练武读书的日子,自己现在却身陷囹圄,当真是世事弄人。 他抖着声音,问道:“你想出去吗?” 杨肆登时坐起,双目放光:“你能送我出去?”她嗤笑一声,又躺了回去:“你定是诓我,不然你怎么不出去?” 宫文言将手腕上的链子甩到栏杆上,向前一拽,挪到了光下。 杨肆这才看见,这脏汉子没了双腿,只有半截身子立在地上,杨肆瞬间心生不忍,小心翼翼地问道:“老伯伯,你的腿怎么啦?” 宫文言笑了笑,“陈年旧伤了。”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宫文言笑了笑:“我这链子可以送你出去!” 他在这地方关了几年,只有铁链为伴,所以就练出了一副铁链功。 只可惜,关他的笼子,也是铁的。 杨肆说道:“老伯伯,你的链子是厉害,只不过我看你打不断这木棍棍!” 她拍了拍面前的栏杆,语气不屑。 宫文言笑道:“你不用激我。” 铁链子歘的一声,直冲杨肆面门,却在空中拐了个弯,缠上她隔壁牢房的木棍。 只见他甩着链子在牢房中转了几圈,铁链绷得紧紧的,双腕粗的木栏杆被他拧了个断,空中木屑翻飞,杨肆看着地上的木头,双眼直冒光。 宫文言说道:“只要你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出去。” 杨肆问道:“答不出来怎么办?” 宫文言:“那你就陪我死在这里。” 杨肆:“是哪一类的问题?” 宫文言:“诗词歌赋。” 杨肆挠挠头:“换一个好不好?” 宫文言:“不好。” 杨肆软声哀求道:“老伯伯,你要是能放我出去,那我就能让你出去,不问问题好不好?” 宫文言油盐不进:“不好。” 杨肆扁扁嘴:“那你说吧,可不许太难。” 宫文言道:“濯清涟而不妖的下一句是什么?” 他盯着杨肆,若是答错,他登时要了她的命。 杨肆大字不识一个,什么诗词歌赋统统不知,却单单是这一句,让她在柜子里听了个清楚。 杨肆大笑道:“别的我不知道,这下一句就是出淤泥而不染!” 宫文言松了一口气,这天下只有晓生门的人会反答诗句,自己能将剑谱传出去,就是死也无憾了。 宫文言大喜过望:“好,好,我这就送你出去。” 第4章 巧使妙计出天牢 觅剑山庄擒盗贼 宫文言用他铁链破开杨肆面前的牢笼,又拧断了杨肆的手上的铁链。 杨肆径直走了出去。 “你……” 杨肆却扭头回来看他,见他扒着铁栏,眼巴巴地看着,只有半截身子,可怜兮兮的,更奇怪的是,杨肆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她以前就见过,只是想不起来了。 杨肆心有不忍,又走了回去。 宫文言:“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看清了她衣服上花纹,是宫文花的。 杨肆笑道:“老伯伯,我是好心人,你想出去不?” 宫文言摸摸她的头:“我…纵然出去了,也不过残废一个,被长孙府的人拿住,照样是死路一条,唉,你快走吧,速速让你师父来救我。” 杨肆双眼一转,计上心头,刚刚那接头暗号,分明就是什么晓生门的暗号,自己何不借机打探打探。 “老伯伯,我师父他已经死了。” 宫文言如遭雷击:“什么?他……他是什时候死的?你师父自幼跟我亲如手足,我……” 宫文言长叹一声,摸了摸杨肆的头。 杨肆有些心酸,自己师父死的时候,不过是一个人孤苦伶仃,身边只有一个自己,而这位老伯身处牢狱,还这样挂心别人,想来两人的关系应当是极好的。 “去年病死的。” 杨肆抹抹眼泪,“老伯伯,我看见你,就想起我师父了。” 宫文言也是眼眶湿润:“好姑娘,别哭,快走吧。” 她想的是真师父,宫文言说的却是假师父。 杨肆说道:“老伯伯,我背着你,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宫文言心头微动,“可这铁栏,我实在打不动。” 杨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以前出不去,是因为你只能在木桩子上借力,铁比木头硬,铁棒棒还没弯,木头就碎了,所以你打不折这铁棒棒。” 第7章 杨肆伸手去拉他铁链:“现在有我啦,我站在对面,可比木桩子结实多了。” 杨肆捏着铁链的一端站在对面,“你且把我当木桩子,往这铁棒棒上使力,只要这铁棒棒弯一些,你就能钻出来啦。” 宫文言犹豫道:“你可吃得住我这劲?要让铁棍变形,我可要用上千斤之力了。” 杨肆一拍脑袋:“哎呦,你得等一等,让我找回小鱼,不让我肯定要被你打出去的。” 宫文言说道:“你过来,什么是小鱼?” 杨肆揉着肚子走到他跟前:“就是肚子里会有小鱼,师父说有了小鱼,才能练武。” 宫文言问道:“这小鱼可是在丹田之中,你一动武,它就游向你奇经八脉?” 杨肆道:“什么是丹田?什么是奇经八脉?” 宫文言不禁皱眉,心中暗道:“这宫文花怎么不好好教习徒弟,肯定是早早就把人放出来做探子,把一个聪明孩子,教得如同傻子一般。” 他伸出手:“你过来,我看看你的脉。” 杨肆无动于衷。 宫文言说道:“手腕拿来。” 宫文言扯了一块粗布,垫在她手腕上。 杨肆却把布一扔:“我来长孙府之前,都是做乞丐来的,咱们没有谁比谁脏,不用这布,做作得很。” 宫文言一愣,这孩子不谙世事,自己又怎么能用世俗揣度。 宫文言搭上她的脉,摸着胡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肆。” 宫文言心中对这孩子越来越喜欢,真恨不得收做自己弟子,他说道:“你被人点了穴,难怪找不到那小鱼了。” 他本是严谨之人,却也不由自主随着她,把丹田之中的内力叫成了小鱼。 “啊,那怎么办?” 宫文言笑道:“不妨事,我助你一臂之力。” 铁链在杨肆周身大穴点了一遭,又给她输了一些晓生门的独门内力,杨肆浑身舒畅,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 宫文言见她小小年纪,还能承受这么多晓生内力而身体无虞,心里更笃定杨肆就是晓生弟子。 可宫文言不知道,杨肆先前被下了三步无神散,内力空空如也,故而什么内力都吃得下。 宫文言道:“你站过去,将链子拉住。” 杨肆抓住一根铁链缠在腰上,另一根缠在左腿上,在墙根扎了个马步,说:“您就尽管使劲,今天我要是动一下,我就是小狗。” “好!” 宫文言大喝一声,双臂拽着铁链向内扯,杨肆也交叉着双臂向内拉,两人齐齐使劲,铁杆却是纹丝不动。 杨肆微微皱眉,将腿上的铁链甩在手上,随后在原地翻了几个跟斗,手上和腰上铁链就像扭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宫文言没有双腿,此刻全力掼在手臂上,自然不能像她一样自如。 只听吱的一声,铁棒向内弯了弯,两人大喜,宫文言喊道:“好孩子,再翻几个跟斗!” “我叫杨肆。” 杨肆在空中越翻越慢,两人也都知道,这是到铁链的极限了。 杨肆翻下最后一个跟斗,铁链紧紧绷着,她咬牙说道:“我翻不动了,这链子绞到尽头了,再绞就要断了!” 宫文言双目通红,头顶大汗,大喝一声,奋力一扯,嘎吱吱吱,两根绞在铁链中间的铁棍又弯了弯。 杨肆也提起一口气,朝着铁链一打,又翻了三个跟斗,这铁棍登时弯成两个铁环。 “哎呦,可累死我了。” 杨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铁链甩到一边。 宫文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洞,不知所措。 杨肆在他面前蹲下:“我来背你,咱们俩一起出去。” 宫文言大笑两声:“小姑娘,你可真是我的恩人,我又怎么能让你背我呢?” “那你怎么……” 杨肆话音未落,他铁链已出,挽在铁棍上,只要是有缝隙的地方,他的铁链就能紧紧攥住,如同两条长长的手臂。 这监狱的过道窄窄的一条,宫文言吊在杨肆前面,抢先荡了出去,杨肆跟在他身后,只见这半个人影突然不动了。 杨肆好奇地看去:“你怎么停了?” 宫文言面露难色,沿着台阶上去,是一条又斜又长的通道,墙壁是铁筑的,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堪堪有些亮光。 他的铁链没有着力点。 杨肆笑道:“叔叔别急,我先上去给你探路。” 她提了一口气,凌空踏了两步,却哧溜一声又滑下来了。 她像个炮弹一样滑下来,宫文言连忙把她拉起:“怎么了?里面可有什么暗器?” 杨肆抖抖衣服:“这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又滑又陡,人根本就立不住脚!” 她又惊呼:“我居然是从这么大的坡下面滑来的。” 宫文言脸色灰白,喃喃道:“我在这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这里的出口只有这一条,咱们又上不去,难道咱们真的要困死在这里吗?” 杨肆突然问道:“送我进来的人,你可认识?” 宫文言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仍旧答道:“你是被两个年轻小厮抬进来了,我不认识。” 杨肆笑道:“这不就得了,要么这里有别的路,要么从那两个小厮肯定是从这里出去的。” 两个人又回到那细长的监狱细细搜了一番,仍旧什么都没发现。 宫文言最是心烦意乱,好不容易能够重见天日,却被挡在了门口,简直要把人吊死。 宫文言坐在台阶下面,拧着眉头。 杨肆说道:“叔叔……” 宫文言说道:“我姓文。” 杨肆躺在地上,看着通道口的那点亮光,问道:“哦,文叔,你在这住了这么多年,那每天的饭菜便溺怎么办?” 宫文言说道:“总有人站在这台阶上,用饭盒推过来,饭吃完了,饭盒就是恭桶。” 宫文言:“有了,咱们等到明天,看看给我送饭的是什么来的,咱们跟着出去!” 杨肆摇摇头:“不行,我就要今天出去,有人等我呢。” 杨肆看着坡道的亮光,心里说不出来的闷气,忍不住问道:“文叔,这里有水没有,我渴了。” 宫文言指了指牢里的盒子。 杨肆过去一看,还有一壶酒,便抱着壶嘴嘟嘟嘟地喝了起来。 喝了半瓶,杨肆这才觉得这酒辛辣无比,便一口吐了出来:“啊呸呸呸,这酒怎么这么辣。” 宫文言虽然心中忧愁,可见她憨态可掬,也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哼。”杨肆气愤地将那壶甩了一下。 壶中的酒水从地上稀稀拉拉地流动着。 杨肆盯着地上的水,忽然灵光一现,摇着酒壶,兴奋地问道:“文叔,你觉得我们是在地上,还是在天上?” 宫文言皱眉:“当然是在地底,这地牢也不知道挖了多深,那坡道滑不留手,深不见底,哼!真不知耗了长孙府多大的财力!” 杨肆扬起嘴角,将酒倒在他腰边,酒水在地上积成一个小圆。 宫文言:“你这是干什么?” 杨肆跑到监狱尽头,笑容更甚:“文叔,你错啦,咱们可是在天上。” 她又倒下一点酒,酒顺着走廊,一路流到他腰边,和刚刚的酒汇成一个大圆。 杨肆哈哈大笑:“我果然猜的不错!” 杨肆把酒瓶扔在一旁,飞快跑到坡道前:“文叔,你刚刚也说了,长孙府多厉害啊,那找的工匠如果在地上打洞,肯定能打平地。” 她双眼放光,止不住地在地上找些什么:“但是若是在天上打洞,出口在下面,那必定要避开府里别的房子,所以肯定是斜的!” 宫文言浑身一震,自己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待了太久,一出来就看见通天的坡道,便下意识以为是地牢,却不曾想,是“天牢。” 杨肆目光一凛,抬脚踹下:“出口定然就在地下!” 不知杨肆踹了多少下,最后一记千斤坠。 哐当一声,脚底下破开一个亮堂堂的口子。 杨肆顺势就跳下,宫文言紧随其后。 两个人这才看到一个正常监狱的模样。 平平一条路立在当中,两侧都是普通的监牢。 宫文言感慨道:“那坡道当真是乱人心智,好一记声东击西,移花接木。” 杨肆:“这人确实够聪明,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 宫文言轻叹道:“我早听说长孙啸的三个女儿,个个本领不俗,都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啊。” 他脱难后,那股子文人气质又现了出来。 杨肆笑了一下:“怎么个名不虚传法?” 宫文言道:“大女儿长孙梅武功高强和她丈夫伉俪情深,江湖上人人称羡。” 杨肆笑道:“可惜,这位姐姐脾气不大好,性子太直。” 宫文言又说道:“二女儿长孙桦,智多近妖,只可惜身体孱弱,想来这一叶障目的牢狱,就是她的手笔。” 第8章 杨肆摇摇头,叹了口气。 宫文言:“你叹什么?” 杨肆道:“她足够聪明,却身子孱弱,定然每天不能习武,只能吃药。” 宫文言也叹道:“正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啊。” 宫文言又说道:“这三女儿长孙棠虽然年纪尚轻,可却是长孙啸最疼爱的小女儿,她十六岁时的生辰宴,名动整个青州城。” 杨肆心想:“原来她叫长孙棠,却不知这几个字怎么写?” 宫文言见她沉默不语,笑道:“长孙三小姐跟她大姐一样侠义心肠,武功高强,又跟她二姐一样冰雪聪明,这你还有什么好说呢?” 杨肆说道:“文叔,你教教我怎么能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好不好?” 宫文言笑道:“书读得多了,你自然就会了。” 宫文言又感慨道:“说来也是奇怪,长孙啸是个顶天立地,德高望重的英雄,他妻子秦凤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他一干子女竟然只有长孙棠有几分他的风范。” 杨肆问道:“他还有儿子吗?” 宫文言点点头:“他有个儿子,叫长孙极,这长孙极论心智不及他二妹妹,论功夫不及他大妹妹,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杨肆:“这是为什么?” 宫文言:“长孙极身子有伤,于武学一脉是无有长进啦。” 杨肆又问:“那他怎么不读书?” 宫文言摇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啦,不过听说长孙极确实在考取功名,前几年还成了亲,娶得还是商贾人家的女儿。” 两人边说边走,正走到监狱门口,天已经黑全,只有门口插的几根火把照亮了一片。 杨肆刚跨出去,一只长箭破空而来,下意识回退两步,又是三只长箭飞来,只能退回监狱。 四支箭插在她脚边,嗡嗡作响。 宫文言铁链搭在杨肆肩上,把她一把拽回,自己跃到她身前。 “你竟然有本事破了我大姐夫的三步无神散,好本事,只可惜大姐夫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出狱。” 一道男声高声亮出。 杨肆退回监狱,“这是谁?” 宫文言铁链一甩,将外面插的那支箭拔了进来,火光映射下,箭尾一个觅字熠熠发光。 宫文言大惊,“不好,他是觅剑山庄的人,他就是长孙桦的丈夫,上官烽,他对妻子可谓是疼爱至极,觅剑山庄和长孙家联姻,在江湖上可是名声大噪。” 杨肆道:“现在天黑的厉害,他在暗处,什么都看不见,出去就是一死!” 宫文言咬牙说道:“要走就要快!否则等郑达带着人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杨肆略微思索,拉起宫文言的铁链,将人背在背上,一面往外走,一面喊道:“我可不是贼!上官少侠,尊夫人近来可好啊?” 果然,她这话一出,上官烽没在发箭。 上官烽:“你是谁?” 杨肆摇头道:“我和尊夫人可是故交好友,阿桦向来聪慧,怎么不曾向你提过我?难道她病又重了?” 宫文言趴在她身后,悄声问道:“你几时认得长孙桦?” “不认得,唬住他再说。” 宫文言哑口无言,不知杨肆胆子竟然这样大,只能缩在她背后。 杨肆一步步朝着声音方向走过去,大约走了二十步,这才看清。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汉子提弓而立,傲然而视,身侧站着一个绿裙少女,神情孤傲,身后跟了十几条壮汉,威风十足。 杨肆一脸担忧,情真意切。 上官烽冷脸问道:“你摆的什么谱?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牢狱朋友。” “我和我叔叔是误闯了进去。”杨肆痛心疾首:“长孙桦姑娘未出阁时,在长孙府常吃一味药,不知道她吃完了没有?” 上官烽愣了一下,放下了弓箭:“你怎么……” 他身旁那少女高声喝道:“哥哥!嫂嫂何曾吃过什么药?嫂嫂如今怀有身孕,不能亲至,你可别被人骗了。” 上官灿看见杨肆这样子就不像好人。 上官烽拉了拉妹妹袖子,悄声说道:“你不知道,桦儿她体弱多病,每天清晨她吃的补药,就是烛香丸,这里面有一味药,她说只有岳母知道,所以我才来取。” 涉及到妻子,上官烽不敢轻举妄动,又想到郑达说,要是有人要强行闯出,格杀勿论。 杨肆笑道:“怎么还不信我?” 上官灿说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嫂嫂这药叫什么名字?” 杨肆笑道:“名字有什么好说的,我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药方!” 杨肆回忆了一下长孙棠递给她的衣服。 长孙棠身上并无药味,可那衣服上药味浓郁,显然是久病之人所穿,那衣服还能被长孙棠随手拿出,想来衣服主人应当跟她十分亲近,那么……极有可能是她二姐。 只是自己对药材方面实在不通,也就认得那么几味,杨肆心比天高,胆子极大,故作镇定道: “黄芪,党参……” “慢着!” “烦请二位稍待片刻。”上官烽吐出一口气,回头点了两人,“你们两个,跟着二小姐走一趟。” 他对着妹妹说道:“你去问问大姐夫,这凶手到底是谁,现在可有两个人。” 上官灿带着三个人走了。 等宫文言听不见上官灿的声音时,他轻轻动了动铁链,杨肆瞬间把宫文言放下。 铁链甩开,登时抽倒两人。 火把落地,人群中一片黑暗。 杨肆摸到最近一个人身上,一把抽出他腰间长剑,腰身一矮,朝腿肚子横抹两剑,这人立刻软趴趴地倒地。 宫文言落了地,铁链直攻下盘,两人突然发难,动作快如闪电,谁也没料到。 顷刻间,觅剑山庄十几人便倒地了。 第5章 一诺千金终托孤 灭门惨案血色哀 上官烽大惊失色,拔出长剑,高高跃起:“觅剑山庄点火!” 火把亮起,剩下几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剑锋直指,四面楚歌。 上官烽见自己带出来的弟兄全都被杨肆砍倒在地,心中火起:“结阵!先擒下这老的!” 宫文言大惊:“七星剑阵!” 七人脚踏七星步,长剑高举,正成七星联珠之势,前后呼应,互相掩护,这阵法少则七人可成,多则七十人,势要将阵中的人困死在这里。 上官烽提剑便刺,唰唰唰就是三剑。 第一剑直点杨肆双目,她身量柔软,下桥一躲,后跃两步,上官烽紧追不放,第二剑贴着她耳际滑过,滑至肩头,杨肆架剑一挡,他空中变招,第三剑反手削向杨肆双膝,她却快他一步,踩上他手腕,一记鹞子翻身拉开了距离。 这三剑一气呵成,对杨肆紧抓不放,正是觅剑山庄缠字诀。 上官烽又使出劈字诀,势若猛虎下山,力不可挡。 杨肆回身挺剑刺他眼睛,被他一剑拨开,又照猫画虎,去削他耳朵,上官烽大怒:“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用我家传剑法,你羞辱谁?” 上官烽剑舞得更快,腾空而起,暴喝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学得多少?!” 杨肆眼前白光闪过,耳边风声不止,一时间狂风大作,一时间和风细雨,一时间惊涛骇浪,一时间云销雨霁。 杨肆之前跟长孙棠在房中拆招,玩闹多过于比试,在监狱中,宫文言也是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她的身法,颇有其形,可论起当下这等生死时刻,是万万没有的。 上官烽正值壮年,本就武功高强,对于家传剑法更是炉火纯青,哪是她这小姑娘三两下能糊弄的过去的。 杨肆此刻当真是命悬一线,千钧一发。 宫文言既忧心于她,又身陷剑阵,但他铁链舞得密不透风,那七人也不能拿他怎样,八人就这样相互制衡。 情急之下,宫文言顾不得身份暴露,喊道:“杨肆,你都背过什么诗?” 晓生门剑法的独门要诀就在于这万千诗句当中。任何一句诗,在晓生门当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剑招。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杨肆咬牙喊道:“我…我字都不认识,哪会什么诗?!” 杨肆又挡了两剑,实在扛不住了,抖着声音说道:“三字经算不算?” 宫文言:“算!背得几句是几句!背来我听!” 杨肆断断续续说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上官烽剑锋斜里刺来,挑落了她手中长剑,右手正好横在她面前,杨肆赤手空拳,下意识用了一招‘善始善终’,点上他曲池穴,将人往前一拉,上官烽手臂一麻,趔趄一步,长剑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杨肆抬脚将剑踢起,夺在自己手中。 上官烽又惊又怒:“你这贼人,从哪里偷来长孙氏的家传武功,我今日不将你擒住,就无颜面对我妻子和泰山!” 杨肆喊道:“什么偷的,这是长孙棠教我的!” 第9章 上官烽动作一顿,杨肆又笑道:“她还教了好多,你要看看吗?” 杨肆把剑丢在一旁,两个人赤手空拳比划起来。 杨肆抬起双手,左手在他面前晃了三掌,他猛然右闪,右手又晃了三掌,他提步后退,却是三拳照胸口打来。 这一招正是‘连中三元’,他和长孙桦初见时,就被她大姐用这一招打了个正着,现在时隔多年,竟然在这小丫头身上看见了。 上官烽越打越心惊,这一招一式,竟然全部都是长孙氏拳脚功夫,他心中暗想:“定然是这贼厮潜伏在府中,偷偷学去,今日定要将她除去,不然长孙家在江湖上还如何立足?!” 上官烽想毕,杀心已起,点起地上的剑,又攻了过去。 杨肆慌慌忙忙拾起剑,用了一招‘金榜题名’才堪堪招架住,她喊叫道:“你真不要脸,说好的只比划拳脚!” 上官烽攻势更猛,杨肆越战越退。 宫文言:“杨肆,我教你一套剑法,现在就学!” 他早看出来杨肆拳脚功夫不错,剑法却是平平无奇,是以只能临场发挥。 宫文言没有腿,只用两条铁链仿着剑法,右链远远扬起,抽中正面一人,又飞回来,他原地拧身,铁链护住周身,身后又有人扑了上来,宫文言一个转身,又抽出去。 只要有人上前一步,他链子便如同毒蛇吐信,攻上前去,没人上前,就不会被抽上。 “这一招叫人之初,性本善!”宫文言一边打,一边说道:“意思就是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对方如果不动手,你是不会伤人的。” 上官烽举剑急刺,杨肆长剑护身,原地转个圈,随后仿着宫文言的模样,直击他面门,他被逼得后退两步。 按宫文言的意思,杨肆是不该进攻了,她却挺剑直出,冷笑道:“什么性本善,他要杀我,我自然不能善。” 杨肆剑势更猛,她不认得穴位,却记得住宫文言的进攻方位,先前他传给她的一段晓生真气此刻在体内流转,她气随心动,使出的剑招居然分毫不差。 宫文言心中感慨,江湖上人人感慨晓生门剑法精妙,变幻无穷,更有甚者传言晓生门剑招万式,内功心法上百重。 这些不过是一派胡言,众说纷纭罢了。晓生门除了一套内功心法,再无其他。 晓生门内门弟子皆知,昔年晓生门开派宗师宁晓生虽是女扮男装,进京赶考,演了一出女驸马救夫的戏码,但也是实打实的状元之才。 宁晓生正是于诗词文章中悟出无穷剑法,在封狼城一人屠尽三千匈奴,扫灭了边疆战火。 她晚年归隐江湖时,才创下晓生一门。 晓生门的内功心法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同一人随着年岁增长,都能用出不同的招式,更不用提不同的人对于诗词理解不同,招式就更不同了,是以晓生门下弟子万千,流传在江湖上,就愈演愈烈了。 宫文言看着杨肆,眼中生出无限赞赏之情。 无数弟子练剑到最后,只想着跟师傅比划的剑招一模一样,却不知道,这是犯了大忌。 她这一句话,已经胜过晓生门多数弟子了。 只可惜…… 宫文言心中轻叹,却哈哈大笑:“好孩子,你已经参悟我派的心法要诀啦,日后定能坐上门主的位置,快跟我多学几招!” 上官烽吼道:“原来是晓生门的细作!晓生门一群伪君子,真小人,我今日除了你们两个,也算是为江湖除害!看剑!” 上官烽算得上是觅剑山庄的一流高手,他先前留有余力,就是为了刺探两个人真实的身份,现在不留再手,一时间剑光幻影,密不透风。 觅剑山庄的千诀剑法纵横江湖,独步武林,哪里是杨肆奈何得了的。 宫文言教得更急,三字经一句接这一句,不知不觉居然教完了。 杨肆按着自己的意思使了一边,又按照宫文言的意思使了一遍,两遍不同的剑法混在一起,又是一遍。 两个人已经过了二百来招了。 上官烽心下大骇,这小丫头内力古怪,和自己斗了这么久,居然不见力竭,他正值壮年,杨肆不过十七八岁,二人之间的经年累月的内力是不可能被追平的,再看她使得剑法,没有一招重复的。 上官烽额上冒出冷汗,难不成当真是晓生门武功更胜一筹? 杨肆丹田处又酸又软,心道:“实在是不妙,小鱼又跑了。” 杨肆咬牙死撑,只不过她一贯会装,脸上半点神情不显,显得一派云淡风轻,但心中已经开始琢磨脱身之法。 杨肆剑招忽然慢了一些,上官烽挽剑袭来,在空中一跃而起,竟然连挽十三个剑花。 杨肆越战越退,连忙向后躲去,噗嗤一声,背上被最后一个剑花划了个口子,狼狈地滚向一旁。 宫文言急的不行,还想再教,可是七星剑阵开始缩减,他也无可奈何。 上官烽跃到杨肆身前,提剑就刺,剑尖堪堪刺到杨肆胸口,她躺在地上,却不架剑格挡,反而将剑横在胸前,蓄势待发,反手将剑掷了出去。 她自己急忙侧身,腿上又被划了一剑。 上官烽提剑再追,却是扬不起剑了,他定睛一看,剑上缠了一条链子,另一头的宫文言面前只剩下六个人了。 还有一个人捂着腿在一旁叫喊。 杨肆在一旁呵呵地笑:“什么七星阵,我看也不过如此。” 她刚刚那一剑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看准了七星阵其中一人方位扔出,她不顾自己,舍车保帅,虽然凶险,却也可解燃眉之急。 阵法缺了一人,七星阵立破。 宫文言得以抽身,立刻回身施救杨肆。 一条铁链拽起杨肆,又在她周身几处大穴一点,杨肆身上两处伤口才停止冒血。 “欺负一个小孩子你算什么本事,既然看不起我晓生门,就来领教领教我晓生门的功夫!” 两人又缠斗起来,上官烽刚刚被杨肆消耗了不少内力,现在对上宫文言,只不过是勉励招架。 七星剑阵的其余六人将受伤的那个扶起,正要上去帮忙,却听闻空中簌簌簌连响三声。 三箭齐发,破空袭来,只击宫文言。 宫文言没有双腿,周边树丛又不多,他只躲得过一箭,其余两箭却是难逃了。 杨肆提起一口真气,扶着树站了起来。 “文叔叔!” 宫文言将铁链甩给她,杨肆使出浑身力气,替他当桩子借力。 宫文言身子高高腾起,用上十足的力气,将铁链抽上两只箭。 一只箭当的一声,断成两半,宫文言身形一滞,另一支箭照着杨肆袭来,杨肆拽着铁链,反身跃起,顺势一踢,那长箭反倒朝着上官烽肩头插了进去。 “大哥!” 上官烽跌倒在地,上官灿上前扶住他,其余几人七手八脚地给他拔箭包扎。 宫文言立在杨肆身旁吐纳调息,说道:“不愧是上官三小姐,她昔日在百源楼连发三箭,杀了虎头山土匪的三位当家,看来她武功又精进了。” 杨肆在一旁冷笑:“哼,就会偷袭。” 宫文言拉过她的手,又给她输送了些真气,“人家的功夫可是实打实的,你可别小瞧人家。” 上官灿拔箭对着杨肆就要再射,上官烽却摁住了她,“大姐夫呢?” 上官灿愤恨地放下弓箭,说道:“大哥,前院失火,一群人打得不可开交,我找不到郑大哥。” 上官烽脸色一白,“这里不管了,我们回去。” 上官灿不甘心道:“那他们两个呢?他们这样伤了你,怎么能这样放过?” 上官烽摇摇头,趴在她耳边说道:“这两人不好对付。”他捂着伤口:“灿儿,去救…救你嫂嫂家里人重要,快走!” 上官灿只能带着哥哥和一票人马离去。 杨肆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文叔,好了,我有小鱼了,不用帮我了。” 宫文言却依旧立在原地。 杨肆推了推他:“文叔。” 宫文言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杨肆大惊失色,忙把人扶起,“文叔,文叔你……” 她手摸到宫文言侧腰,一片猩红湿热,定睛一看,那断掉的半截箭头,正插在他腰间肉里,拔也拔不出来。 杨肆本就是心肠柔软,少年心性,跟宫文言从牢里出来,见他慈眉善目,好生熟悉,便心生亲近,现在宫文言如此凄惨,不由得心中难过。 杨肆泪珠往外冒,喊道:“文叔,文叔我带你去找大夫,你……” 宫文言眨了眨眼,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一干东西。 宫文言说道:“你……若是遇见了晓生门门主,就……罢了,你一把火将它烧了吧” 杨肆攥着纸,哭道:“我不是晓生门的,我骗了你,对不起文叔,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门主,文叔,文叔,我看不懂……” 第10章 宫文言咳了两声,笑道:“傻孩子,我早就知道啦,晓生门哪有只教人三字经的……你要真是我晓生门弟子就好了,你很聪明。” 宫文言往日在晓生门,也算位高权重,现如今死在这里,身边却只有一个杨肆,他十分不甘:“好孩子,晓生门的功夫,你已经懂得多啦……日后,多……多看书。” 杨肆已经趴在他身上哭成泪人了。 宫文言摸着她的头:“别哭,你得罪……觅剑山庄,我……我送你一段真气,以后…万万小心。” 杨肆擦了擦眼泪,“文叔……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就是死,也给你办到。” 宫文言提起一口气:“你听好了,我本名宫文言,生是晓生门的人,死是晓生门的鬼,我做了错事,无颜面对师门,你不可向别人提起我。” 杨肆点头答应。 “我晓生一门,见仁见智……我,我还有个女儿,她颈后有一颗红痣,你以后若是见了,替我照拂两分。” 杨肆点点头,又默然垂泪。 “多……多谢。” 说完,他登时咽了气。 杨肆在旁边的树林中挖了个坑,将他的尸体放了进去,又捡了一块木牌,想写几个字,却一个也不会写。 杨肆想到他死前让自己多读书,又是一阵心酸,她咬破指尖,在碑上画了个长胡子的小人,以示身份。 月光打在林中,凉森森,白滑滑的。 杨肆望着墓碑发愣,林间忽然刮起一阵风,吹起簌簌响声,她擦干眼泪,抬头一看,却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 杨肆大叫一声:“是谁!” 那人影晃晃悠悠,慢慢转身,此刻正值深夜,冷风呜呜,杨肆少年心性,又看了不少话本,当即心跳加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那人转过头来,杨肆瞧见他脸上又白又硬,丝毫不像一个活人。 杨肆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跑了,一口气跑出几里地,这才站住。 杨肆缓过神来,看见自己手里的还抓着宫文言给的纸,这纸比草纸滑,还不沾血,说是油纸,上面又写了不少字。 她将纸揣在怀中,又想起来自己的信被长孙梅夺走,她猛然回神,连忙顺着觅剑山庄的人离去方向赶去。 刚走一段,没看到上官灿等人,反倒有一片火把将黑夜烧得红亮。 杨肆心中稍定,御起轻功,跃上树梢,悄悄地靠过去。 林下密密麻麻围了一片人,众人穿着各色衣衫,虚虚站成个半圆,半圆中间还站了几个人。 杨肆打眼一瞧,不是长孙棠是谁? 长孙棠衣衫褴褛,红裙上不知被划了多少口子,手臂上还包着纱布,头发也乱糟糟地散在背上。 杨肆在树上看不清楚,又顾及下面高手众多,不敢妄动,只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朝着她挪过去。 “大姐!大姐你醒醒!你别睡!” 长孙棠神情悲痛,摇晃怀里的女人。 长孙梅躺着妹妹怀里,呼吸愈发沉重,嘴角还沾着鲜血。 郑达在旁边一瘸一拐地走来,将妻子揽入怀中,轻轻抹去她脸上鲜血,轻声说道:“你且放心,若是你去了,我绝不独活,咱们两个还作个伴。” “达哥……我……没能给你留个一儿半女……” 郑达泪水砸在地上,抱着长孙梅忍不住抖。 长孙梅咳了两下,拉住长孙棠的手不放。 “三妹……三妹,爹爹和娘亲,我再不能尽孝了……” 长孙棠早就泪流满面,再也忍不住,扑到姐姐怀中。 许是回光返照,长孙梅又生出不少力气,“二妹身子骨弱,你……你多看顾看顾,还有大哥……” “大小姐!三小姐!” 一道悲怆的男声袭来,王听从林中滚出,跪在三人面前,他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王听强压着哭声:“老爷,老爷和夫人一起去了。” 长孙棠如遭雷击,呆呆地问道:“你说什么?” 郑达吼道:“王听,你……” 长孙梅抬起身子,吐了一口血,彻底倒在了丈夫怀里,没了气息。郑达心如死灰,似是失了浑身力气,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王听双膝往前两下:“大小姐!” 他伏在地上痛哭不止,长孙棠垂眸看他,声音满是冷意:“我问你话,爹爹和娘亲是怎么一回事!” 王听红肿着双眼,咬牙说道:“是晓生门!晓生门带着一批人马,还有黄山,昆山,华山。” 王听热血翻涌:“他们先是杀了三姑爷,大小姐……让我守着三姑爷尸体,可是没过多久,前院就起了火,人人在前院奔走,我担心老爷出事,就在后院留了三队人,等我赶过去时,就看见……” 王听胸膛止不住起伏,扭头瞪向身后的人马,咬牙吼道:“我就看见黄山,昆山,华山三大掌门对着老爷齐齐发难!他们逼问老爷要什么秘籍。” “他们一掌接一掌,一剑又一剑,以多欺少,这都没有胜过老爷!可是…可是宫残月擒住了夫人,逼着老爷自废武功,交出状元剑法,夫人不甘受辱,就提剑了断了。” 长孙棠失了所有情绪,犹如一个木头人,她轻声问道:“我娘一手风雨阴阳剑,天下无敌,怎么会被擒住?” “是晓生门门主宫残月!他联合了三公堂十二大高手,布下了天罗地网阵,将夫人活活……困死了!” 王听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那宫残月还说,‘秦凤女侠武功高强,只可惜识人不清,反倒害了自己。’夫人哪里听得他的话,登时就跟他打了起来,两人过了几百招,那宫残月落了下风,三公堂的人便布了天罗地网阵。” “夫人死后,老爷悲痛欲绝,那三个恶贼还污蔑老爷偷了他们本门秘籍,宫残月那狗贼,硬是要逼着老爷交出状元剑法,老爷以一敌四,却还是被贼人害了啊!” 第6章 心怀鬼胎轮番现 江湖道义空自许 “你胡说!我师父怎么可能逼死你爹娘,你长孙氏两面三刀,竟然还敢污蔑我师父!” 高辰满面火气,恨不得把王听捅死。 高落:“师弟,退下!” 她抱拳说道:“郑公子,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实非我黄山本意,还请长孙姑娘,郑公子速速归还我派秘籍,以止干戈。” 昆山派的一众弟子都穿蓝袍,领头的师兄卓一郎说道:“高姑娘此言差矣,她们长孙家行事不端,偷盗别派秘籍,如今长孙梅的下场,就是他们一干人等的下场!” 华山派的李若芳道:“长孙啸在江湖上自诩正人君子,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货色。秦凤女侠倒是个人物,却是个瞎了眼的。” 三派门人乌泱泱站了一片,虽说站在一处,却是蓝袍白衣,泾渭分明。 长孙棠苦笑两声,提着剑慢慢起身:“我还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全是一群冠冕堂皇的衣冠禽兽,什么本门秘籍,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旁边还有一群江湖草莽,为首的是两男两女,身着短打,目露精光,最前方矮胖女子笑道:“长孙姑娘这可冤枉人了,我们河北四霸可不愿意跟这群人同流合污。” 矮胖女子身后一个独眼汉子说道:“大姐说的是,这三山派才是正正经经的伪君子。” 一旁的书生笑道:“我们向来是随心所欲,只做恶事,可是光明正大的恶人,不折不扣的真小人!” 他身后众人轰然大笑。 他身后瘦瘦高高的女子说道:“二哥说话忒难听了,我们是来借剑法的。” 书生:“四妹,借什么剑法?” 瘦高女子:“当然是长孙氏名满天下的状元剑法了!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状元剑法分为文武两卷,要是书生练了,就是金榜题名,嘿嘿,让咱们这种糙人练了,也就是个天下第一罢了。” 高落向来看不惯这些邪门歪道,默不作声。 李若芳冲长孙棠喊道:“只要长孙姑娘将我等的武功秘籍还来,我华山派定然不计前嫌,和长孙姑娘携手退敌。” 瘦高的四妹双眼一眯,就要喊话,三哥书生使了个眼色,她又偃旗息鼓了。 昆山派卓一郎附和道:“李姑娘说的是,我昆山派正有此意!” 长孙棠胸膛起伏不定,双眼通红,“真没想不到我爹爹留了一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之徒。”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反驳。 三十年前,长孙啸以一柄青吕剑,八十一路状元剑法荡平了三山的匪寇,方能有华山,昆山,黄山一派,这是江湖之中人尽皆知的秘密。 而这三派这些年来也受过不少长孙氏的恩惠。 华山派前掌门李信白当年命悬一线,是长孙棠外祖家赏了一颗救命药。 昆山派二长老以前做水匪的时候,被秦凤打了个半死,连烧十八条贼船!他跪地求饶命,才得了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11章 长孙棠愈想愈气,字字啼血,泪水滑过腮边,她眼中满是绝望“你们这群畜生,我真恨我爹娘当年没有赶尽杀绝,将你们这些恶贼除尽,致使我长孙家今日遭此劫难!” 火光黑黄,映在她身上,她目光滑过众人,宛如红衣厉鬼,竟然没人敢上前一步! 高落听得眉头紧锁,她对长孙棠美名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是个黑白不分的糊涂人。她心中暗暗想道:“难不成,盗取秘籍一事,是长孙啸独自作为,他妻子儿女全然不知,若是如此,那还要另当别论了。” 高想落了想,说道:“长孙姑娘……” “住嘴!” 郑达将长孙梅递给长孙棠,提剑向卓一郎砍去。 长孙梅正是死在华山、昆山剑下。 郑达怒火上涌,剑剑紧逼,李若芳也提剑而上,郑达一条腿已经断了,仍旧勇猛无比,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旁人见他这样,却也不愿在上前了。 高辰早就不满长孙棠刚刚出言不逊,提剑就要上前。 “师弟,不可妄动,我看此事另有蹊跷。” 高辰冷笑一声:“师姐,你想知道她长孙家清白,我一试便知,三山剑法相生相克,若是偷学,她肯定要使其余两家剑法,到时候抓她个人赃并获!” “黄山派高辰,特来领教长孙姑娘高招!” 他话音刚落,就冲了出去。 长孙棠腰间有伤,却又不得不应,只能将姐姐教给王听,提剑而上。 高辰提剑左右劈了两下,又在空中变招,自上方砍下,长孙棠使出状元剑法,左挡右拨,最后当头抗住,连接了三剑,不露下风。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了。 高落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思索:“师弟这一招‘鹤骨松姿’是他幼时习武学的第一招,直至今日早就烂熟于心,威力十足,没想到长孙棠有伤在身,仍旧是硬抗了下来,看她年岁不大,在剑法上却是略胜于师弟,唉,状元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长孙棠冷哼一声:“你们不是想借状元剑谱吗?那你们可看好了!” “这一招叫金榜题名!” “这一招叫满朝文武!” “这一招是爱民如子!” 高辰本意是要羞辱长孙棠,谁知道被她耍了自己,还扬了她的威风,他怒喝一声,剑招更加凌厉。 长孙棠沉稳应对,她一袭红裙,宛若一尾红鲤上下腾飞,状元剑法似刚似柔,似文似武,变化莫测。她身上本是新娘华服,凤冠霞帔,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状元郎蟾宫折桂的模样。 剑法招招熟悉,每一招都是爹娘亲自教的,哥哥姐姐练剑的样子历历在目,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招剑法,对她来说,却是找不回的人。 长孙棠心中苦痛无比,内力气血翻涌,“哼,这剑法你们有眼看!可有命学吗?!” 身后树群狂抖,火光幽幽,连这等非人人力可控之物也顺着长孙棠而动。 高辰竟然被她吓得浑身一抖,动作又慢了些许,他骑虎难下,只得咬牙硬撑。 高落心中暗叹,师弟还要再磨练磨练的。 河北四霸和身后一众宵小看得眼热,恨不得把这精妙剑法吞入腹中。 卓一郎和李若芳正和郑达打得不可开交,却又挂心长孙棠,手下不由得松了两分。 李若芳身子一扭,跃出战场,“黄山派剑法卓绝,长孙姑娘武艺高强,看得我一时心痒,华山派李若芳武艺粗浅,请长孙姑娘指教!” 她长剑一抬,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一招‘浪子回头’,将高辰打了出去。 黄山派剑法以动作优雅,气度不凡闻名,正合黄山美景,而华山剑法则是一个险字。 李若芳长剑横扫,逼得长孙棠不得不退,剑锋扫到自己胸前,李若芳人随剑动,架势丝毫不减,贴着剑又刺上去。 长孙棠仍旧不怵,手下剑招未老,竟是打算一招连战两人。 李若芳冷笑道:“长孙姑娘未免太轻视我华山派了!” 华山乃是天下第一险山,昔日华山派立派宗师连翻华山五峰,是以华山派武功强在其身法变幻莫测,轻功卓绝。 李若芳是这一代华山弟子的大师姐,武功高强,于武学一脉更是天赋异禀,可不是高辰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比。 她剑法更快,更狠。 “长孙姑娘,我派云台剑法如何啊?” 她问得悠哉悠哉,软绵绵的一句话出去,却接连刺出四剑,自四方而来,剑锋凌厉至极,剑尖将长孙棠锁死在一方。 长孙棠纤腰横起,在空中转了三圈,退下三剑,还有一剑躲不过去,长袖一张,左臂的衣衫被她割下一块。 长剑一甩,红布落在地上。 长孙棠慢条斯理道:“久闻华山云台峰四面悬绝,是为天下第一险,云台剑法真是名不虚传。” 李若芳大笑两声,正是得意。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华山这等天下第一山,却为一群匪寇所占,成了一座贼山,当真是可惜。” 河北四霸等人哄然大笑,他们就喜欢看这些名门正派落面子。 “你……大言不惭!” 李若芳气急败坏又攻上去。 长孙棠虽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却也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她,她身上本就有伤,又和高辰苦战不久,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只不过…… 今日就算是命丧于此,也不能堕了我长孙家的名头! 长孙棠心怀死意,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李若芳一时也无可奈何。 高辰眼见有人压的住长孙棠,也不管什么江湖道义了,竟然要上去以二敌一,以多欺少。 他刚踏出去两步,上空飞来拳头大的石头照脸砸下,他忙不迭躲了一躲。 他刚刚站稳,又是数块石头砸下。 他一身武功,竟然躲闪不开,被一些细小石子砸了个劈头盖脸,有一个直接扔到了嘴里。 高落暗自心惊,现在已是深夜,没有火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来人却打的如此精准,可见其暗器手法之高,显然不是师弟能应付的。 她上前护住师弟,仰头喊道:“不知哪路英雄大驾光临,我师弟多有得罪,还望英雄高抬贵手!” “师姐!“高辰吐出两颗牙,说话都有些漏风:“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有种的就出来受高大爷三剑!我定叫这厮尝尝我黄山剑法的厉害!” “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人,是当真不要脸,你真是天下第一不要脸。” 树梢又扔出来几个石片,高落看清了位置,一剑将石片扫了回去。 这人若是还不出来,就要吃下这一亏。 哗啦一声,少女俏生生地从树上落下,一双眼睛又明又亮,只是外面的衣服不伦不类。 杨肆嬉皮笑脸道:“这石头味道怎么样啊?” 杨肆脚下轻点,一块石子冲他嘴上打去,高辰这才知道她讽刺什么,他登时就要拔剑出手。 “退下!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高落将人喝退,恭恭敬敬地朝杨肆行了个礼,“这位姑娘,那位卖包子的老伯,我师弟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杨肆伸出手:“好说,赔钱就行。” 高落愣了一瞬,转身自师弟腰间扯下钱袋。 “师姐!”高辰想不明白,师姐何必对这小贼毕恭毕敬。 “这本就是你做错在先,赔礼道歉也是应该。”高落摁在他肩头,轻声道:“不要忘了师父的命令。” 她拿着银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杨肆拧腰抬腿,踢向高落手腕,她手腕一抖,碎银尽数掉出。 杨肆袍子一挥,所有银子都被向后甩去,叮叮当当一阵声响,似乎都砸到了人身上。 不远处的李若芳猛然回头,骂道:“是哪个卑鄙小人!” 杨肆揣起袖子,向着高落连连作揖:“多谢姐姐相助,你可真是个好人!” 李若芳暗自思索:“我和长孙棠生死缠斗,到最后岂不是让黄山派坐收渔翁之利,他们拿下长孙棠夺回秘籍,黄山派得了美名,反将脏水泼到我华山身上,哼哼,险些中了这小妮子诡计,我应该保存体力,见机行事。” 李若芳想毕,登时收剑停步,哈哈一笑:“状元剑法果然是精妙十足,天下第一,在下自愧不如,长孙姑娘身上有伤,切磋一事,我们容后再议!” 杨肆满心留意后方,见两人停手,立刻奔长孙棠而去。 长孙棠被两人苦战,腰上背上不知道添了多少伤口,身心俱疲,眼前发黑,只余一口气死撑罢了。 杨肆连忙将人扶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姐姐,我带你走。” 长孙棠抬眼去看她,看不清是谁,只闻得衣服上熟悉的药香混着血腥味。 “二姐……二姐……” 长孙棠四肢越发无力,扶着杨肆往下滑,就要昏死过去。 第12章 杨肆深知若是这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她心中焦急想喊醒她,轻声哄道:“长孙棠,你看清楚,我不是你二姐,我是杨肆啊,你看看我。” “杨肆……你……你怎么在这?” 长孙棠迷迷糊糊地问道,她整个人像软面团,扶不起来,杨肆粗略地看了看,她伤最重在腰上。 杨肆解下自己的腰带,一边在她腰上包扎,一边哄道:“我一来,就看见你大姐……你要节哀,咱们先走,日后再回来报仇,忍着些。” 她手下施力,勒紧了长孙棠。 腰间的疼痛让长孙棠瞬间清醒,她额上满是冷汗,哆哆嗦嗦说道:“多谢你,只是我……我身负重伤,走不了啦,你且……去吧。” “你说的什么胡话!”杨肆见她一心求死,心中气急:“你若是死了,你哥哥和你二姐怎么办?!他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 杨肆猛然想起上官灿的那番话,眼中放光,“你二姐有了身孕,你舍得抛下他们吗?!” 长孙棠早就知道二姐即将临盆,所以不能赶来贺礼,初时她还有些遗憾,此刻再想起来,心中竟然燃起一阵热火。 “是了,天无绝人之路,我还有二姐,我还有大哥,我……我万万不能死在这群宵小鼠辈手中。” 杨肆喜不自胜,“好姐姐,你且提口气,咱们两个趁着天黑快走。” 先前宫文言传给杨肆的晓生门精纯内力全在她丹田之中,杨肆一手抵在她后背,真气源源不断涌入。 长孙棠惊骇这年纪轻轻的少女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她的内力初时传来,绵软刺骨,跟长孙棠显然不是一个路数,难受得她闷哼一声,握住了杨肆的手。 杨肆笑嘻嘻道:“棠姐姐不必担心,我有很多很多小鱼,虽然消失了一阵,但是又回来啦。” 她说话颠三倒四,长孙棠这才想起,这个小贼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不懂这些,不过幸好状元剑法浑然天成,其中一大妙处,便是可以将别派内力化整为零,收为己用。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吐出两口浊气,站在原地开始调息。 “小贼休走!” 卓一郎翻了几个跟斗落在两人身前,众人也连忙提着火把长灯将几人团团围住。 “把人拉过来!” 只见郑达被两个昆山弟子压了上来。 他狞笑道:“长孙姑娘连斗两人不见疲态,在下甘拜下风,特邀长孙姑娘去我昆山小住,咱们好好聊聊我派秘籍一事。” 他这话一出,群豪无一不惊,高辰看看师姐,心想,若是让他昆山派将人掠去,那我黄山派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李若芳心想,这厮真是恶毒,先擒住了她姐夫,也不怕长孙棠不就范,自己还是思虑不够。 河北四霸心想,这些披着人皮的狗可真是比恶狗还不如。 长孙棠冰雪聪明,又怎么看不出场上众人各怀鬼胎,不过冷哼一声,疲于应付。 杨肆冷笑一声:“做客好啊?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去?” 卓一郎笑道:“姑娘若是想来,我昆山派一定让姑娘宾至如归!” 杨肆感到身上的人呼吸渐渐轻松,她心中略松,脸上挂起笑容:“呵呵,这么说来,你昆山派是很有钱了?” 众人不由得嗤笑一声。 卓一郎抬抬头,不做回答。 杨肆又说道:“那不知道什么那些黄衣的朋友可不可以一起去?” 李若芳突然冷笑起来:“黄山派真是好手段,竟然找了这么个人来演戏,我听说黄山派秘籍丢失后不先寻找,反而是千里迢迢来贺喜,我看高师姐和那小姑娘是旧相识了,原来是早有预谋。” 李若芳才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反正要把水搅浑了。 众人目光纷纷落向黄山派,黄山派一时间竟成了众矢之的。 高辰冷汗直流,一言不发,高落轻声说道:“歹人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李师姐又何必放在心上。” 高落冷冷地盯着长孙棠:“我黄山一派行得正坐得端,不似他人,狼子野心,只要长孙姑娘将我派功法还来,我……” 长孙棠摇着头轻笑,“冠冕堂皇,一派胡言。” 杨肆在她身后哈哈一笑,“我看你们当真不如旁边几位哥哥姐姐,那几位的黑心肝可是明晃晃的。” 瘦高四妹刘高抱拳笑道:“谬赞谬赞。” 二哥书生刘文:“承让承让。” 矮胖大姐刘山:“多谢多谢。” 独眼三哥刘明:“好说好说。” 身后众人哄然大笑,熙熙攘攘说些浑话,连带着三山派,晓生门,曲江派各大门派掌门尽数奚落嘲笑。 说得三山门人个个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这群草莽生吞活剥。 第7章 生死三招分高下 曲江一刀及时雨 高落再也按捺不住,拔剑就要上前。 杨肆却捧腹大笑,高落心中厌烦。 “你又笑什么?” 杨肆笑吟吟道: “你们这么多人,就算是天下第一来此,一人一脚也踢死了。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淹死他了。原来长孙棠有如此神威,要这么多人动手,若是传出去,各位英雄好汉的大名在江湖上可真是响当当的!” 三山众人脸色一变。 杨肆道:“你们既然说她偷了你们的秘籍,不去找书,反而在这杀人,这又算什么道理啊?” 高落暗自思索,这丫头来历不明,竟然敢公然挑衅三山派,背后定有倚仗,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高落想毕,说道:“罢了,今日昆山华山二派和长孙姑娘大打出手,我若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杨肆嘿嘿一笑,揽着人就要走。 “慢着!” 高落高声喊道:“长孙姑娘有伤在身,不宜动手,只是今日一见,不知何时再见,实是我心头之憾,我这切磋之心,实在难全。” 高落盯着长孙棠:“只要长孙姑娘能接我三招,我心愿一了,黄山派即可离去。” 杨肆正要说话,长孙棠却拨开她。 “好,我接你三招。” 杨肆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再偷偷给她渡些真气。 长孙棠全然不惧,倒让高落心中升起几分敬佩之情。 高落心道:“纵然她父亲是个恶人,她今日一人力战三山派高手,长孙家的风骨倒在她身上生得淋漓尽致。唉,师弟若是像她这样,我黄山派倒也后继有人了。” 高落略微沉气:“长孙姑娘今日以一敌众,我心中佩服的紧,我这三招只切磋拳脚功夫,点到为止。” 长孙棠推开杨肆,“少说废话,动手吧。” 她摆好了架子,高落将剑交给师弟,迎步上前。 只见高落身法极快,黄色的衣裳空留一道黄影。 杨肆还没看清,就被长孙棠远远拍了出去。 “啪啪啪……” 只听得十声掌声连发,高落身姿优美,长臂舒展,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长孙棠在当中应对自如。 河北四霸第一次观看这等场面,不由得目不转睛了。 四妹刘高叹道:“二哥,高姑娘好快的身法,这打了能有十掌了吧?” 书生刘文说道:“这‘名松迎客’,可是黄山派的上乘功夫。” 矮胖大姐刘山:“二弟,什么叫‘名松迎客’?” 独眼老三刘明也不解:“二哥,这一招怎么解呢?黄山派一向看中姿势优美,怎么名字和招式对不上呢?” 刘文笑道:“三弟,大姐,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一招的‘名松’指的就是黄山上的十大名松,所以这一招里面,包含了十掌。” 河北四霸率领的都是江湖中粗浅人物,听他这么一说,再看高落这一招,却能看明白了。 有去过黄山的人不由得想起:“哎呀,这一下好像黄山门前的迎客松。” “迎客松就是十大名松之一啊!” “还有什么?” “你看这是麒麟松和黑虎松!” 刘文赞道:“这位高姑娘武功高强,忠心师门,却也是宅心仁厚,手下留情,长孙姑娘身负重伤,是以她这一招只用了半成功力。” 杨肆冷哼一声:“什么宅心仁厚,假模假样。” 刘文:“哦?姑娘何出此言啊?” 杨肆不屑道:“她这一招把她们黄山的美景,名松都表演了一遍,可不就是为了扬她黄山派的大名?”又冷笑一声,说道:“若是真的担心人家身受重伤,还打个屁!说什么三招,还不是想把人拿住!” 刘文被她说的大为尴尬,武林比武,若是有人受伤,那另一方让一让也是应当的,他赞高落也就是顺嘴一说。 江湖之中,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墨守成规,今日突然被这小姑娘点破,可是叫众人失了面子。 顷刻间,一招完毕。 高落心下暗惊,刚那一招,她确实只用了半成功力,可这长孙棠在瞬息之间连发两掌,先是拍开了她身侧的那个小丫头,却又能接自己十掌。 第13章 纵然是她休息了片刻,也不可能恢复的如此之快,难道状元剑法当真如此厉害? 高落哪里知道,杨肆年纪轻轻却身怀强大内力,若没有她渡内力给长孙棠,只怕她早就倒地了。 高落:“长孙姑娘果然武功超群啊。” 长孙棠长出一口气,杨肆说的对,自己要先有命,才能报仇。 她抖了抖衣衫,冷脸说道:“还有两招。” 高落身似鬼魅,长孙棠身侧刮起一阵黄风,她好似风雨之中的小船,挺立其中。 群豪也无不惊呼,刘文喊道:“这一招……竟然是‘莲台观雾’!” 众人纠缠许久,天色由暗转明,火把纷纷灭了。破晓时分,正是春寒露重之时,树林当中飘起浩浩荡荡的雾气。 众人好似立于云雾之中,如梦幻影。 卓一郎暗自惊叹,“这长孙家后山真是不俗的地方啊。” 高落提起一口气,轻轻抬手,又轻轻落下,看着轻飘的两下,却让长孙棠变了脸色。 李若芳也是个爱武如痴的人,见此叹道:“久闻黄山派掌法非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华山弟子看不明白,问道:“大师姐,这‘莲台观雾’什么都看不清,实在不和黄山派武功路子啊。” 她轻哼一声,“让你们平日里多读书,这会子却是不懂了!” 批评过了,她还是耐心指导:“黄山北峰奇险无比,四周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到,是以‘莲台观雾’就要让人什么都看不清,这一招重在轻快二字。” 华山弟子叹道:“天下武功无快不破,这么说,这一招真是天下无敌了?” 李若芳目不转睛地盯着:“要破这招,无非是你比她更快,功力更深!高师姐功力不深,不过是试探罢了……哼……装模作样。” 只见长孙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任由高落在她周身起落,就是不见她动作。 杨肆心急如焚,却不敢动手。 高落一招使完,心中大惊,这怎么可能?自己未伤能伤到她半分,甚至连衣角都没摸着。 她武功当真如此高强吗? 长孙棠站在中央,沉声道:“还有一招!” 杨肆松了口气。 长孙棠隐在雾气中,高落竟然有些看不清了。 高落抱拳:“长孙姑娘,得罪了!” 她抬手起了个架势,猛然朝着她攻去。 高辰洋洋得意,“哈哈哈,这一招‘黄山落雨’乃是我派上乘掌法,此招,我师姐必胜无疑!” 他那里知道,高落心中已生惧意,只是硬着头皮动手。 这一招‘黄山落雨’凌厉至极,长孙棠只能实打实地接招。 杨肆在一旁喊叫:“喂,说好了是最后一招,这都是第几招了?” 高辰不屑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哪里知道这掌法精妙所在?小雨连绵,大雨倾盆,这掌法自然不能一样,但确实是一招!” 杨肆只是一旁乱喊:“放屁!这小雨一招,大雨一招!怎么不说黄山一招!华山一招!” “我看你们就是欺人……” 刘文接话道:“欺人太甚!” 她更加神气:“对!欺人太甚!” 周遭众人都忍俊不禁,乐意看黄山派吃瘪。 却听见另一头砰的一声巨响。 原来是高落最后一掌和长孙棠正好对上,又快速分开。 两人同时后退,止步不前,静止在原地。 “这是谁赢了?” “不知道啊,没看清!” “二哥,你看清了吗?” “没有。” 高辰喊道:“当然是我师姐赢了!” 杨肆:“呵,我看清了,你师姐输了!” 高辰心里冒火,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师姐垂眸不语。 高落看看掌心,自己居然真的输了,刚刚长孙棠退了五步,自己退了五步半。 罢了。 她弯腰行礼,“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杨肆跃到长孙棠身边:“姐姐,你没事吧?” 长孙棠白着一张脸没有动作。 高落又说道:“令尊与令堂一事,乃是晓生门所为,还望长孙姑娘明辨是非,至于令尊盗取我派功法一事,我看颇有蹊跷,待我回去禀明师父,详加商讨。” 高落说完,便带着黄山派浩浩荡荡离去,其余两派看她走的这么干脆,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长孙棠被她气的浑身发抖,杨肆立刻把人扶住,她一偏头,抵着她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一呼一吸都极为沉重,刚刚高落那几招,可都不是好糊弄的。 杨肆闻着血腥味,满心难受,却无能为力,只能握着手,给她渡些内力。 长孙棠反手握住她,虚弱地劝,“好了,你……你哪来这么多…内力?” 杨肆笑得好看,露出一口小白牙,举起两人的手,“姐姐说这个?姐姐不用担心。” 长孙棠想笑,胸口却扯得生疼,扒着她又咳嗽起来。 长孙棠看着身后人山人海,不由得有些心酸,“杨肆……你我萍水相逢……你却待我恩重如山,我……咳咳,我实在…咳咳…无以为报,你以后好好的,且仗着大雾……走吧……” 杨肆怎么都想不明白,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姑娘,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眼眶一热,摇摇头,“我听不懂,回头你再给我解释吧,姐姐,我的绿豆糕你还没吃上呢。” 长孙棠静静地看着她,笑了。 “好。” 杨肆抬起袖子,给她脸上的血擦了擦,她附到她耳畔,轻声说道:“姐姐,你先歇一歇。” 她眼睛四处乱撇,“我看此地雾气极大,咱们一会儿偷偷走,天就快亮了,到时候可就不好走了。” 长孙棠摇摇头,“这山我在清楚不过,只有那些人身后有一条小路。” 长孙棠看向左边,语气淡淡的,“那里倒是个绝路……” 黄山派走了,华山派和昆山派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动手,刚刚高落那一番话,可是把两派人都架住了。 “这地方真是好生热闹啊!” 众人回头一看,一男一女缓缓走来,女子青杉明媚,正是曲江派千金,曲闻珊。 卓一郎迎了上去:“原来是曲师妹大驾光临,不知道曲掌门有何吩咐。” 曲闻珊笑道:“我爹爹只说让我来贺礼,却不想看了一场大案子!” 清晨雾起,杨,棠二人站在远处,若隐若现,反倒有些看不清了。 曲闻珊却好似来了兴致,卓师兄,李师姐地跟人拉家常,冲着她爹的面子,众人都只能赔笑,不敢多说。 杨肆想办法的时候,右边树林突然窸窸窣窣一片响动,一个低沉的男声喊道:“长孙姑娘,长孙姑娘!” 杨肆抬眼一看,正是醉客一刀刘正风。 刘正风却有些惊讶,“小乞丐。” 杨肆也是一喜:“刘大哥,你怎么来了?” 刘正风全然没了之前那醉醺醺的模样,轻声说道:“我来搭救长孙姑娘。” 他身上也沾了好些血腥味,一手倒提大刀,一手反手牵马,马蹄被厚布裹住,声音极轻,而那身后树丛竟然显出一条小路来,正是他手提大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长孙棠也听过此人大名,只不过迫于先前一干‘人物’的大名,她对这些人都怀了两分敌意。 “长孙姑娘,这是曲江派的疗伤圣药雪松丸。” 长孙棠接过药丸,却没吃。 他把缰绳递给长孙棠,“长孙姑娘,令尊……唉,是我无能,救他不得。” 长孙棠眨眨眼,望着地面,接过马匹,动容答谢,“多谢……刘大侠。” 刘正风笑了笑,“论答谢,日后你应该去谢曲姑娘。” 长孙棠疑惑道:“哪一位曲姑娘?” “正是曲江派千金,曲闻珊女侠。”他快速说道:“她正在前方拖着那帮杂碎,这马也是曲姑娘坐骑,我自后方开了一条小路,姑娘自此而下,可一路出了青州城。” 杨肆大喜过望,摸着马,“这下好了,姐姐你快走!” 刘正风掏出几瓶子药,递给杨肆:“你曲姐姐给的,叮嘱你千万小心,别受伤了。” 刘正风笑道:“曲姑娘刚刚还在担心你的安危,见了你,我也好交差了。” 杨肆接过药,“曲姐姐可真是个好心人。” 刘正风:“事不宜迟,你们快走,我不能留曲姑娘一人在此。” 长孙棠吞下药丸,杨肆扶她上马,别扭道:“那……姐姐,你走吧。” 长孙棠一愣,“你不同我一处?” 刘正风也劝道:“你要是留下,你曲姐姐可护不住你!” 杨肆红着脸,“我不会骑马。” 长孙棠骑在马上,朝她伸出手,“上来。” 鬼使神差的,杨肆拉上她的手,翻身坐在她身后,紧紧抱住了长孙棠腰肢。 第14章 索性两人身量较轻,尚能共承一匹。 杨肆见刘正风大刀立在身旁,眼珠转转,将外袍褪下,盖在他刀上,笑道:“你这刀够大,穿上衣服,可以当人了!” 刘正风笑了笑,将刀立在怀中,大雾一遮,远远看去,倒真像两人依偎在一处。 “快走吧。” 长孙棠也松了一口气,若不是这大雾,她刚刚决计拼不过‘莲台观雾’,只因她从小就在这后山玩耍,对雾气每一处都了如指掌,她身处雾中,高落一举一动都牵动了周遭雾气,是以她能先她一步动作,躲过高落所有招式。 这山雾,也算救命恩人了。 长孙棠又说道:“刘大侠!我大姐夫还被昆山派擒着,不知……不知你能否施以援手,救他性命。” 她生平从未求过什么人。 刘正风啐了一声,“长孙姑娘放心,郑大侠威名我早有耳闻,姑娘就算不提,我也定要相助,哼,我只恨不得将那些穷凶极恶的奸贼斩于马下!” “多谢!” 杨肆缩在她身后,长孙棠一手扯着缰绳,纵马下山了。 杨肆轻轻摸着马匹,“好马儿,你可轻些跑,别被人发现了。” 这马也颇具灵性,没敢撒开蹄子跑。 曲闻珊面对华山,昆山两派人倒是泰然自若,可是那河北四霸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刘文应付着曲闻珊。 四妹刘高悄声说道:“大姐,我怎么觉着这曲小姐,来的这么奇怪呢?” 刘明单眼朝着雾中人影看去,惊道:“大姐,不对!怕是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刘高深知二哥眼力非凡,连忙就要吆喝人上前。 “慢!” 刘山心想我姐弟四人今日为状元剑法而来,长孙棠武艺高强,一人独战三山派高手,逼退了黄山派,华,昆二派贼心不死,来势汹汹,若是让他们发现了,自己定然要空手而归了。 刘山轻声说道:“曲小姐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你去通知一声三弟,你们三个一起去,不可惊动其他人!身后众人我来应付,长孙棠连战三人,此刻必然力竭,你们三人合力,务必拿下她!” 刘明抱拳道:“大姐放心!” 刘高跟刘文耳语几句,三人偷偷前去。 河北四霸身后本就是一群乌泱泱的人,少他们三人,也看不出来。 三人展开轻功,奔向两人。 刘明抢先说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身后一口环眼大刀,径直劈砍两人,“当”的一声,不似砍到了人身上,却是兵刃相交之声。 “呵,原来河北四霸也干起来了这等杀人夺宝之事!” 刘明脸色一变,“醉客一刀!” “既然认得我,还不滚开!” 刘正风大刀连斩三刀,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刘高刘文同时分开,自两边越过。 刘正风提刀拦人,却被刘明挡在身前。 刘明笑道:“久闻醉客一刀一口宝刀天下无敌,哼,百闻不如一见,小人今日可要好好讨教!” 转眼间,其余两人已经看不见身影。 刘正风心头火起,与刘明厮杀在一处。 却说刘文和刘高轻功卓绝,提气猛追,行至山下,一匹枣红马缓步前行。 马上女人红衣似血,不是长孙棠是谁? 第8章 少林功夫生疑云 昏迷疗伤心相近 “你…松开些,我要控不住着马了。” 长孙棠也未曾想到,她身后这人敢跟三山派的人叫板,却不敢骑马。 “哦。” 杨肆松了手臂,没走两步,又紧了起来。 “姐姐,咱们走快些吧,我怕他们追上来。” 长孙棠说道:“等下了山,我们就可以快些了。” 杨肆看着长孙棠一身嫁衣,没有一处好的,心生不忍,笑嘻嘻道:“姐姐坐在前面给我挡风,可别着凉了。” 说完,将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 长孙棠正要答话,却听杨肆闷哼一声。 一回头,刘文一招‘摧心掌’打在她后心,刘高的铁棍也砸在她肩头。 刘文喊道:“不好,认错了人!她不是长孙棠!” 原来外袍遮住了长孙棠,杨肆里面的衣服又沾了血,远远看去便如同嫁衣一般,所以刘文刘高便认错了人。 刘文催动内力,正要将两人齐齐震下马来,掌心处传却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 刘高也哀嚎一声,铁棍已然脱手,马受了惊,嘶鸣狂奔,她躺在地上,扫棍去打马腿。 长孙棠一个趔趄,跌落马下,杨肆连忙去扶。 刘文拔剑而上,刘高拾起棍子,朝着长孙棠扫去。 杨肆挡在她身前,长剑砍在身上,却听见“铛”的一声。 杨肆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刘文手中长剑飞了断成两段,刘高的长棍也被弹开。 刘文满目震惊。 “这怎么可能?” 刘高怒喝道:“二哥,此人手无寸铁,一具普通的肉身又怎么可能抗住铁剑棍棒。” 刘文举着断剑,拧眉思索,低声说道:“她刚刚一震便使我二人齐齐脱手,这两招……我看倒像是‘隔山打牛’和‘金钟罩’。” 刘高变了脸色,“二哥,这可是少林寺的独门绝学,你可万万不能胡说。” 长孙棠出身名门,少林功夫名满天下,江湖皆知,只是她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少女,居然身怀绝学,她究竟是什么人? “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杨肆吐出一口浊气,轻笑一声,“什么少林寺,我可不知道。” 刘文行了个礼,“不知少林俗家弟子在此,鄙人多有冒犯,万望海涵,不知姑娘师从哪位高僧,是明远大师,还是明空大师,想来那一招‘金钟罩’应当是明空方丈吧。” 杨肆满头雾水,心道:“什么少林大师,我的功夫是我师父教的,他只教过小鱼功夫,乌龟功夫,还有水蛇功夫,这人怎么净说些不相干的话,” 杨肆问道:“你说的明远大师,是那宴席上的秃子吗?我只见过他一面,他不曾教过我什么。” 刘文霎时变了脸色,武林中人对师徒名分何其看中,纵然是穷凶极恶之辈,也不能侮辱师门。 这杨肆若当真不是少林俗家弟子,她又是从何处习来的少林正统功夫。 “小姑娘,你那一身刚猛的金刚内力可瞒不过我!二弟四妹还不动手!” 山上尘土飞扬,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姐刘山率领一票人马下山擒人。 刘文刘高提剑拿棍,朝着杨肆攻去。 刘山身后跟着刘明,他高声喊道:“赏金千两!活捉长孙棠!” 身后众人犹如狼群闻血,状若疯魔。 长孙棠想上前助阵,却刚服下伤药,真气不能动荡,一时间竟然被一群宵小杂鱼挡了去路。 两人之间还夹了一个刘明,他横刀而立,似乎不打算动手。 刘山一双肉掌,舞得虎虎生风,将杨肆连连逼退。 “你说你师父不是少林中人,那你这功夫定是从少林寺偷来的。” 杨肆“啐”了一口,“我才没偷!” 刘山故意激她,“你是没偷,谁知道你师父是不是贼,说不定你师父天天潜伏在人家少林,专门偷窥夺宝!” 杨肆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刘山心中早有打算,若杨肆当真不是少林门人,这一身功夫肯定不是白来,少林藏经阁无人敢闯,那这少女的功夫可是一笔大大的宝藏。 今日就算捉不住长孙棠,也不算白来。 她冷笑一声,又说道:“你师父是个老贼,养出你这么个小贼,你要是说出你这一身功夫是怎么来的,我就饶你一命!” 杨肆哪里能忍,当即提剑而上。 刘山身量不高,铁砂掌出神入化,下盘极稳,招招攻向杨肆面门。 状元剑法威力十足,剑荡群雄,用来对付刘山在合适不过,只不过杨肆只看过几招,还没有长孙棠三分威力。 是以只能堪堪应付。 刘山哈哈大笑:“长孙姑娘可是要多谢我等了,帮她擒住了一个小贼!” 杨肆别无他法,只能腾飞至空中。 面前铁棍袭来,嗡嗡嗡就是三棍,横扫她胸口肚腹,力道狠辣,要是被她打上了,不死也残,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杨肆只能疯狂躲闪。 刘文自人群中抽出一把长剑,直点她后心天宗,秉风等大穴,他剑法平平,脚下不知踩得什么步法,好似未卜先知一般,竟是将杨肆逼得节节败退。 一人攻下,一人断后,一人迎面,三人竟齐齐朝着杨肆动手。 正是千钧一发,危险万分的时刻。 杨肆突然转了个身,直面刘文长剑,任由铁棍朝自己背上打去。 第15章 刘高眼看得手,欣喜若狂。 却不料眼前的人忽然不见了。 只见她身法快如鬼魅,又忽然闪至身前,刘高举棍欲砸,杨肆腰身一转,猛蹬铁棍,借了一力,向刘文窜去。 这一招有些眼熟,刘高半响没看出来。 “四妹,你愣什么神!这小丫头有古怪!” 刘山高声喊道。 她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招分明就是华山派李若芳刚刚使出的云台剑法,只不过她只用了李若芳的步法。 刘山心中暗急,华山功夫又险又急,快如鬼魅,她竟然也会! 杨肆窜到刘文面前,离了长棍范围。 杨肆长剑斜出,运起三字经剑法,她想起宫文言讲的三字经,剑招便柔软些,她觉得不妥之处,又凭着自己的理解,乱舞一气。 刘文没见过这古古怪怪的剑招,脚下再快,也躲不过杨肆繁华乱舞似得剑招。 他别无他法,只能后退,暂避锋芒。 逼退了一个,还有两个。 刘山身材壮硕,略微蓄力,抬掌拍了上去,好似怒海涌浪,直攻杨肆面门。 杨肆身后长棍也缠了上来,前后夹击,凶险万分。 杨肆回身挑剑,剑棍相交,手心被震得嗡嗡发麻,提起一口真气,又要提剑再刺,胸口却是一阵闷痛。 杨肆脸色一变,手中剑瞬间就被弹飞了。 杨肆咬咬牙,在空中扭转身体,双臂高抬,要跟刘山对上双掌。 刘山心中大喜,她掌上功夫也算是天下一绝,在江湖之中难逢敌手,这少女年纪轻轻,定然不是对手。 刘山马步扎的更稳,只等着少女自寻死路。 杨肆全然不顾,任由长棍砸在背上。 砰的一声,两人双掌相对,长棍也砸在杨肆背上。 刘山正要运功将杨肆筋脉震断,掌下却传来一阵刺痛,千钧之力从杨肆掌中传来,刘山撤掌不及,心口猛然一震,登时吐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大姐!” 刘高和刘文同时奔去,刘山倒在刘文怀中,昏死过去。 杨肆却借着刘山排山倒海之力,向后跃去,她刚落地,也是摁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还没站稳,长孙棠便扶住了她。 “杨肆!” 长孙棠一声哨响,红马喑喑嘶鸣,尘土飞扬,奔至两人身前。她御起轻功,三两步落于马上。 缰绳紧绷,前蹄高抬,长孙棠狠狠抽在马臀,马儿像是离弦之箭,瞬息之间奔出数里。 她回头看去,刘山一动不动,已然气绝身死,兄妹三人正围着她哭嚎。 “咳咳……” 杨肆正在她身前止不住地咳血,长孙棠心思还是放回了身前的人。 杨肆面色惨白,额上遍布豆大的冷汗,一手紧紧捏着长孙棠袖子,靠在她怀中艰难地喘气。 她轻轻捏住杨肆手腕,脉搏凌乱,体内真气肆虐,五脏六腑定然犹如钢刀搅动。 长孙棠又往她后背一探,满手的鲜血。 “呃……咳咳……” “姐姐……你……骑快些。” 她一手捂着嘴,血不小心沾到长孙棠衣衫,下意识抬手去擦,还强撑着笑,“对不住……把你衣服弄脏了。” 她此刻神志不清,已经开始说些胡话了。 长孙棠心急如焚,只能把人抱紧,脚下狠狠一踢,红马飞奔而出,直奔青州城外。 她心思缜密,暗中思量,二姐远在 觅剑山庄,外祖秦家远在东州,只有大哥身在北丰城,离我最近。 贼人若要追拿,定然先去北丰城。 长孙棠拨马西南,直行而去,不敢停息,生怕被人追上,只能快马加鞭。 逃了几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天色转黑,两人来到一处村镇上。 杨肆气若游丝,情势危急。长孙棠抱着人,冲进一家客栈。 小二扬着帕子,“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长孙棠随手拔下脑后金簪,丢进小二怀里,“一间上房,再打些热水来!” 她抱着人径直走上二楼。 小二手脚利索,打了热水就送了上去,一进门就看见这冷冰冰的美人正把一个血人放在床上。 小二瞬间慌了神,他想了想怀里的金簪,选择默不作声,只小心翼翼地放下热水就要走。 “慢着。” 长孙棠白着脸色,“拿纸笔来。” 小二又慌慌张张地送来了纸笔和酒菜。 “姑娘……这……这是本店赠送的酒菜。” 他转身就想跑。 长孙棠稳了稳呼吸,提笔写了几个字,“劳烦小二哥,替我抓几副药。” 小二张口就想拒绝,又看她身上血迹斑斑,长剑森然,一看就是混江湖的,这可不好惹,只能战战兢兢接过方子,跑出门去。 医武不分家,长孙棠医术粗浅,只能先止住外伤,这内伤还要她功力恢复才行。 她手停在杨肆衣领,犹豫片刻。 长孙棠皱起眉头,这…脱人衣服实在不妥,可是不脱又怎么知道她伤势如何。 罢了,我二人同生共死,早就同亲生姐妹一般了,江湖儿女,还在乎这些? 她眉头舒展,将杨肆衣服扒了个干净,只留一件肚兜。 将她身上的伤口冲洗干净,看了看曲闻珊给的药,对症的全部都给杨肆用上了。 杨肆肌肤雪白,伤口横在上面简直就是触目惊心,所幸药中有镇痛效果,令她沉稳睡去,肚兜上的小老虎一起一伏。 长孙棠不由得一叹,她都这么大了,还穿老虎肚兜,在青州城都是小孩子才穿的,意为驱邪避凶,脑海中又回想起杨肆在婚房的样子,倒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长孙棠又想起她被打的那几棍,想起她那古怪的功夫。 她看着杨肆的睡颜,心想那两招分明就是少林寺的绝学功夫,‘隔山打牛’和‘金钟罩’,还有最后杀了刘山的那一掌,好似‘大慈大悲掌’。 长孙棠博览群书,见多识广,这‘大慈大悲掌’的威力,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完全取决于对手,对手打来多少力,那一招便还回去多少。 若是对手拼尽全力,那这一掌便是将威力十足的杀招,那刘山此前定是怀了杀心,杨肆要将这一掌打出去,势必要调动体内全部真气还击。 她年纪轻轻,却一身少林功夫,真是古怪至极…… 长孙棠摸上杨肆手腕,她体内真气渐渐趋近平缓,可是似乎依旧在冲撞。 这倒像是有两种真气。 寻常内力输入就是引气入脉,外来的真气与自身修习的真气虽然冲撞,可是数量相差甚远,便没什么大事。 如同将一滴墨倒入海中,海水是不会被染黑的。 可杨肆当时被长孙梅用药泄了丹田真气,丹田中空空如也,宫文言阴差阳错以为杨肆武功平平,便将自己的功力尽数传授给她。 他误打误撞,将杨肆丹田用晓生内力填满,好似一个水缸,原先的水空了,被人倒进去了墨,现在水要回来,自然是装不下的。 所以杨肆才会如此痛苦。 小二敲了敲门,“姑娘,药煎好了。” 长孙棠回神,开门接药,小二没得到新吩咐,如临大赦。 长孙棠喂着她喝下,又把了脉,见她性命无虞,一颗心终于放下。 她自己身上也有伤,只不过多是外伤,她咬牙给自己上了药,锁上门。 苦战两天,连战数人,长孙棠身心俱疲,此刻骤然放松下来,是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杨肆身边昏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长孙棠就被杨肆吵醒。 “哇呀!我的衣服呢!” 杨肆揪着被子,坐在床头,惊恐地看着她。 长孙棠犹如惊弓之鸟,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 杨肆瞪着眼睛,一抬手,只觉得浑身刺痛,她闷哼一声,捂住小腹。 “啊……哎呀,疼死我了。” 她额上满是冷汗,疼得双眼通红,竟然在床上打起滚来。 “杨肆,别动!” 长孙棠摁不住她,翻身跪在她身上,掐住她手腕,脉搏汹涌跳动,竟然震开了她的手。 长孙棠心中暗惊,她体内真气凌乱,好似两只争勇斗恶的凶兽,势必要在她体内分个胜负,这分明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若是放任下去,杨肆怕是要爆体而亡了。 情势危急,长孙棠拿起腰带,把杨肆捆了个结实。 她手摁上杨肆丹田小腹,带着内力给她推拿引导。 杨肆疼的浑身发抖,咬牙苦撑。 “杨肆,你听我说,气沉丹田,不可急躁,引气入阳脉……” 杨肆依旧痛苦呻吟。 长孙棠瞬间想起,杨肆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只能说的通俗些。 “你……你放松些,收了力道,让……小鱼肆意游走。” 长孙状元剑内功的显著特点,便是犹如山间清泉,源源不断,却又温柔似雨。 第16章 杨肆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年猪,被人放进了蒸笼,就要烧洗入肚了。 她心中恐惧,只能不停奔跑。 谁知越跑越热,四周忽然变成一片火海,周遭满是碎石烈焰,自己是一口气也喘不上。 正当她觉得小命休矣时。 天中却突然刮起一阵清风,一个仙子从天而降,手执净瓶,拿着柳枝甘露在她额头轻点,轻轻柔柔地把这只逃亡小猪放到了瑶池当中。 小猪在瑶池中很是舒服,仙子素手轻翻,给她洗澡,小猪眨巴着绿豆大的眼,“仙子,你不吃我吧?” 仙子拿着柳枝,在小猪背上轻扫,“你身上不干净,要洗干净才是。” “哦。” “你要听我的话,这样才不会被吃掉。” “好。” “那你翻个身。” 小猪很是听话,柳叶扫在身上,她舒服的睡着了。 “仙子,仙子……” 杨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自己坐在床头,长孙棠在自己身后,一手扣在肩头,另一手点在她背后。 “把小鱼引到这里来……” 这声音与梦中的仙女一般无二,杨肆下意识顺着她说的运功,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舒畅。 “姐姐,我好像,有两条小鱼了。” “不许分神。” “哦。” 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晰,痛苦也在渐渐减少。 长孙棠当然能感受到她的变化,心中也不由得欣喜万分。 最后她手落在她丹田处,“将两条小鱼一起放在这里。” 运功完毕,长孙棠累得力竭,额头抵在她背上,长出一口气。 杨肆小脸一红,“姐姐……” 她语气扭捏,害羞得不行。 长孙棠以为她又要发作,正要运功,杨肆挺了挺肚子,将她推开。 杨肆转过身子,揪着被子,扭扭捏捏,“我没事了……” 少女含羞带怯,如初春蜜桃,灵动的双眼好像蒙上一层薄雾。 长孙棠不由得一愣。 “我……我不知道你伤在何处,脱你衣服,只是为了给你疗伤方便。” 长孙棠撇开眼。 “你年纪尚轻,我又长你几岁,你就拿我当你亲生姐姐。” 长孙棠将新的衣裳递给她,“这是给你新买的。” 杨肆眉开眼笑,捧着衣服直看,“姐姐,这衣服真是送我的?” 长孙棠点点头。 “哈哈,姐姐你真好!” 她跪在床边,虽然不会穿,但仍着急忙慌地往身上套。 长孙棠下意识给她拉袖子,扣扣子。 幼时,姐姐也是亲手给自己穿衣服的,长孙梅的死状忽然浮现,长孙棠心中一疼,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 杨肆笑容凝在脸上,动作慢了下来,她心如明镜,又怎会不知长孙棠心结。 她略微倾身,轻轻抱住了长孙棠。 “姐姐,你还有我呢。” 怀中人身子一僵,将杨肆紧紧抱住。 第9章 密信一封意味深 意欲夺剑反青州 杨肆拍着长孙棠的背,想着找些话来安慰她,可她对着三山派可以大放厥词,对着宫文花可以牙尖嘴利,对宫文言可以胡说八道。 对着天下任何人,她都能信口开河,舌灿莲花。 可是她怀里的长孙棠,她却是说不出一个字了。 她看着身上的新衣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姐姐,你把我的脏衣服放哪了?” 长孙棠本就是内敛之人,紧紧抱人不放一事,前所未有,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小妹妹面前,也就是到了伤心之时,情难自抑,此时反应过来,也是大为尴尬。 杨肆发问,正好给了她一个台阶。 “没有,就在桌上。” 长孙棠转身将脏衣服取来,递给杨肆。 杨肆伸手在衣衫兜里一摸,摸到那封鼓鼓囊囊的信,递给长孙棠。 原来她刚刚一心记挂着信,赶到后山,一眼就看到了长孙梅的尸体,趁着长孙棠和众人缠斗,鱼龙混杂之时,将信又摸了回来,而长孙棠给杨肆脱衣服时,情急万分,竟没发现衣衫口袋中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长孙啸亲启。” 长孙棠见到父亲名字,不由得一愣。 杨肆又摸到了宫文言给的那张纸,那张纸贴在衣服当中,十分牢固。 她顺手就想把纸撕出来,却又想到,自己答应宫叔叔,不能泄密,于是她趁着长孙棠低头愣神,顺手将纸撕了出来,卷了个小卷,塞进自己怀里。 长孙棠正坐在桌边,拿着信却没拆开。 杨肆欢快地跑到她身后,揽住她,问道:“姐姐,你怎么不看信呢?” 长孙棠回神,“这信是谁给我父亲的?” 杨肆说道:“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我的,让我给青州城的长孙老爷。” 长孙棠心想,父亲生前交友无数,她师父送来这么厚的一封信,想来是有要事相商,可是如今父亲归天,那这信…… 杨肆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来长孙府,就是来送信的,姐姐……要不你就先把信看了吧,你告诉我信中写了什么,好不好?” 长孙棠暗自思衬,杨肆说的也有理,若她师父有什么要紧事,那自己当然不能耽搁。 她想通后,顺手就将信拆开了,信封中装了一方丝巾,所以将信撑得鼓鼓囊囊。 杨肆接过丝巾,好奇地看了起来。 “哇,姐姐你看,你看!” 方巾有些陈旧,一面绣着一只小老虎,另一面绣着兔子,老虎威风凛凛,兔子小巧可爱,当真是灵动至极,栩栩如生。 长孙棠说道:“这是应当是四大名绣的江南双面绣。” 杨肆捧着双面绣新奇地看着。 真正的信不长,只有一页,长孙棠看完,不由得大惊。 “姐姐,这信中说什么了?” 长孙棠看着杨肆,目光复杂,她将信递过去,“这信与你有关,你……” 杨肆以为她要让自己看信,腼腆一笑,“我不识字,姐姐,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杨肆挠挠头,“姐姐你别折煞我了,这我也听不懂,你能说的简单些吗?” 长孙棠拿起丝巾,“信上说,这丝巾,是你幼时襁褓之物,令师捡到你时,你嘴里正咬着它。” 杨肆本就看着丝巾好玩,现下得知丝巾跟自己颇有渊源,更是喜不自胜,美滋滋地把丝巾揣到了怀里。 “信上还说什么了?” 长孙棠不知如何开口,犹豫片刻,“信中说道,你师父原是我父亲旧友,万望我们对你多多照拂,将你送去少林寺。” 长孙棠顿了一下,“物归原主。” 杨肆眨眨眼,琢磨出些别的意思,“去少林寺干什么?什么物归原主?” “你当真不知?” 杨肆摇摇头,“不知道。” 长孙棠:“那你师父临终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只让我来送信,别的什么都没了,还教了我画画。” 长孙棠看了半晌,将信收回袖中,笑了笑,“你师父只说,送你去少林寺,别的一概没有。” 杨肆一愣,她试探道:“姐姐,那我们现在起身去少林寺吗?” 长孙棠:“对。待你伤好的差不多,我们就动身。” 杨肆;“那少林寺之后呢?” 长孙棠:“少林寺明空大师武功高强,宅心仁厚,你待在那里肯定是安全的,到时候我就北上,去找我大哥。” 杨肆心里老大不乐意,两个人怎么就要分开了,“姐姐,我们先去找你大哥吧,晚些去少林寺,行吗?” 长孙棠不解其意,忧心忡忡,“这……你跟着我,可是很不安全的。” 杨肆撒娇道:“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们一起去找你大哥,你看啊,那天那几个恶人,也说什么少林寺。” 她信誓旦旦地说道:“他们要找我,肯定第一时间杀向少林,咱们肯定要被抓个正着,所以肯定不能先去少林。” 杨肆只想着,只要自己晚一天去少林寺,就能跟长孙棠多待一天了。 长孙棠心中暗赞,她脑子还真快。 杨肆又说道:“你干嘛总想着把我一个人扔下,我师父说,让你多照顾照顾我,那反过来也是应当的,我们路上有个伴,不好吗?” 长孙棠轻叹一声,杨肆终究是年轻,经历了这些事情,害怕也是正常。 她牵着杨肆在她面前坐下,正色道:“杨肆,你跟着我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你要答应我。” 杨肆点点头,“你说。” “第一,你……身上的任何东西,可千万藏好,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杨肆以为她说的是那丝巾,就拍拍胸口,“我晓得了。” “第二,你对付河北四霸那几招功夫,还有你师父教的功夫,不到生死关头,都不能再用。” 第17章 杨肆啊了一声,“那别人的功夫能用吗?” “可以。” “好。” “第三件事……” 长孙棠本想让杨肆收敛性子,不能像往日一般张扬,却见她闷闷不乐,仍是乖巧听话,心生不忍,柔声说道:“没有第三件了。” 杨肆眼睛一亮,“第三件事,你让我跟你认字好不好?” 长孙棠一愣,杨肆兴冲冲地说道:“姐姐,你就教教我吧,我师父当初说,读书和武功只能选一个学,我选了习武,现在你不让我用师父教的武功,那你教我识字读书吧。” 长孙棠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想,如此聪明的孩子,却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犹如明珠蒙尘,真金埋土,未免太过可惜。 长孙棠笑了笑,“好。” 杨肆伸出手,“拉钩,骗人是小狗。” 两人手勾在一起。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什么意思啊?” “就是一句话很重,四匹马都拉不动,我不能回头了,意思就是我不会骗你的。” 长孙棠那根金簪足以让两人在客栈度过一段安定的日子。 她差遣小二买了些纸笔,白天就在屋里教杨肆写字,晚上教她运功调息。 一连十几天,都是如此。 这晚两人对坐床上。 长孙棠又引着杨肆梳理了一遍内力。 在她的教导下,杨肆终于明白了小鱼原来是内力,还认识了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等基础武学知识。 长孙棠也心中称奇,她师父真乃神人一个。杨肆对于武学的基础知识可谓是一窍不通,但她武功却不低,可见她师父是将知识全部通俗讲解,又用对待小孩子的方法来教杨肆。 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啊。 “好了,你运功试试,胸口还疼不疼?” 杨肆提起一口气,只感觉神清气爽,真气在体内运转流畅。 “果真不疼了!”杨肆兴奋地晃着身子,“姐姐,你可真厉害。” 长孙棠摇摇头,给她掐了掐脉,“你体内好似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内力,这倒是很奇怪了。” 长孙棠忧心忡忡:“二种内力两两相冲,凶险万分,幸好我用家传心法,将二者化整为零,帮你重新相安无事地放在丹田之中。只是……” 长孙棠说道:“只是我将你这两种内力封在了丹田中,所以你以后运功千万要小心,要细细感受着,若是不舒服了,就千万不可强忍,不可过度运功,晓得么?” 杨肆凝望着,忽然垂下头,点点头。 长孙棠又问道:“这两种内力一个刚猛,一个轻柔,绝不是一家功夫,你……可知道这是哪里来的?” 杨肆心中暖洋洋的,心想:“从小到大除了师父,再没人这么仔细关心我啦,从今往后我也要对姐姐好,只是师父说,做人要信守承诺,自己又答应了宫叔叔不可暴露他身份,自己也不能骗棠姐姐,这可怎么办?” 杨肆咬了咬唇,摇了摇头。 长孙棠只当杨肆懵懂无知,自己也问不出什么,便说道:“无妨,你说不清楚也没关系。” 杨肆看着她,长孙棠面色凝重,叮嘱道:“这二者内力此消彼长,现在看是没什么要紧,日后若是不小心,这两种内力龙争虎斗,可要折磨你啦,若是不想吃苦,就千万小心运功。” “姐姐,你待我真好。” 杨肆眨眨眼,眼中又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自我下山来,一路走南闯北……” 长孙棠见她双眼含泪,心生不忍,便笑道:“走南闯北?” 杨肆一愣,泪花止在眼睫,“我用错了吗?” “你用得对极了。”长孙棠笑得明媚,故意逗她开心:“可你真的走南闯北吗?” “我看你是一路北上,先到华山,再到昆山,最后在我家门口遇见了黄山派,然后又摸到我家了。” 杨肆睁着双眼,喃喃道:“你……你莫不是真仙女下凡了,你说得当真是一点不错啊。” 长孙棠说道:“这有什么难的。” “姐姐,我想学这个,你教教我这个吧。”杨肆眼巴巴地瞧着她,手下倒了一杯茶水,百般讨好,“你还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我。” 长孙棠笑道:“我猜出来的。” “那天在婚房里,你用华山派的手脚功夫最多,其次是昆山派,最后才是黄山派。” “最后你用了两遍曲江派的‘寻花问柳’,但却很不熟悉,所以我猜,这一招是你新学来的,你觉得新奇好看,就想用两遍,你一路上见了各派弟子,就偷学了各派功夫。” “曲江派就在东边,昆山华山依次向南,所以你肯定你一路北上,先到华山,再到昆山,最后在我家遇见了曲江派。” 长孙棠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我说的是也不是?” 杨肆痴痴地说道:“是……是……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杨肆只觉得她人美心善,武艺高强,现在又救了自己,还待自己这样好,当真是如同仙女下凡一般。 杨肆望着长孙棠低头喝茶的样子,忽觉心如鹿撞,头晕目眩,不敢再看。 长孙棠见她好端端地忽然脸色绯红,坐立难安,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 长孙棠起身要去探脉,杨肆登时起身,拉开距离:“嗯……我……我只是饿啦,姐姐,我自从…” 杨肆本想问问她被长孙梅抓进的天牢,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在长孙棠面前提她姐姐,免得惹她伤心。 杨肆改口道:“我自从昏迷后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呢。 长孙棠连忙叫人送饭送菜。 往后这样又过几日,杨肆内伤渐好,她生性跳脱,这小小客栈自然拘不住她。 读书识字还是乖乖的,到了晚上,她就缠着长孙棠要出去玩。 长孙棠也知道关不住她,叮嘱了几句小心,也就是放她出去了。 一天晚上,杨肆一身泥巴地跑了回来,“不好了不好了,姐姐,我们快走。” 长孙棠奇道:“你这是到哪去了,这衣服是要不得了。” 杨肆火急火燎,“哎呀,我今天跟着客栈掌柜去挖莲藕,结果正看见有两个拿刀的,他们拿着画像追问,我一看那画像,分明就是你啊。” 长孙棠心道:“晓生门势力甚广,河北四霸人多势众,在江湖上耳目众多,能搜到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长孙棠立刻说道:“我本就打算待你伤好,连夜出城,现在正好,我们今夜就走。” 为了省钱,两人依旧是同乘一匹,长孙棠在后,杨肆在前。她刚学会骑马,还有些胆怯,动作仍旧有些僵硬。 “姐姐,我们现在去你寻你大哥吗?他住在北丰城,我怎么感觉这不是向北。” 长孙棠道:“不错,我没有向北,我要先回一趟青州城,回一趟长孙府。” 杨肆偏头看她,月光洒在长孙棠身上,周遭又静又冷,两人明明挨得很近,她却仍旧觉得她孤零零的。 “姐姐回青州城干什么,那里现在肯定有很多人,我们可要小心了。” 长孙棠看着远方,忧心忡忡,“我要回去取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状元剑谱还有青吕剑,那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宝剑,也是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长孙棠强撑起一个笑容,“你若是害怕的话,可在城外等我,若是我……” “姐姐,我怎么会怕呢?”杨肆笑道:“青州城的人对咱们大肆追捕,他们肯定想不到,咱们杀他个回马枪,所以你这次拿剑,定然是顺顺当当的。” 长孙棠知道她不过是安慰自己,弯了弯嘴角,“那我承你吉言。” 杨肆靠在她怀里,“既然我是吉言,那我就是福星,姐姐,你可不能扔下福星。” 长孙棠没想到,杨肆居然对自己如此牵挂,她心中一暖,紧了紧缰绳,“好,我再也不扔下你了。” 上次出城时,两人浑身是伤,就连马儿也是千疮百孔,这次两人伤势痊愈,另换良驹,再加上杨肆学会了骑马,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天还没亮,约莫寅时出头,两人就到了青州城,长孙棠将马绑在城外老树上,两人御起轻功,悄悄地朝着长孙府摸去。 整个青州城不似平日寂静,空荡荡的街道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肃杀气。 长孙棠看着自己最熟悉的街道,心中却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那天的血腥气到现在都散不开,她一时愣神,站在街道中一动不动。 杨肆目力极佳,她还以为是长孙棠天黑看不清路了,便拉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着。 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姐姐,走这边,我那天来时,就是这么走的。” “这里是包子张的铺子,他的包子很好吃。”杨肆笑道:“那叔叔是个好人,他见我可怜,送我吃的。” 第18章 她又想到那天高辰对包子张的凶恶行径,恨恨地说道:“哼,那个高辰还用石头砸他,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长孙棠恍然大悟,“难怪你在后山竹林当中,用那石头戏耍高辰,原来是为了报仇。” 杨肆见她心情好转,喜不自胜,“嘿嘿,正是。” 长孙棠又说道:“那高辰是为什么对包子张出手?” 杨肆义愤填膺,将当初前院吃席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长孙棠以小见大,心生感慨,原来三山派对我长孙家积怨已久,早有预谋,可是平日里各个都是恭恭敬敬,以礼相待。 这江湖之中,真心假面,又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 第10章 三字剑法巧脱身 雨夜赶路心事重 两人赶到长孙府,外面看去依旧是高门大院,青瓦白墙。 跃上墙头,前院没看到什么人,反倒是后院人影憧憧,每一处都有十几条黑衣壮汉。 长孙棠心想,那日宫残月血洗长孙府,秘不发丧,还有重兵把守,显然是要大做文章。 长孙棠纠结万分,轻叹一声,“青吕剑就在书房,不知道他们拿到哪去了,那状元剑谱不知道他们发现没有。” 杨肆笑道:“棠姐姐,依我看,咱们只用去找宫残月就是了。” “这么多人还在你家后院,他们肯定没找到剑谱,至于青吕剑,你爹娘生前一番恶斗,青吕剑肯定被宫残月带走了。” 两人都是轻功卓绝,又有月色遮盖,杨肆对长孙府的房顶比长孙棠还熟悉,三步两步,果然来到了长孙啸的书房。 长孙府后宅灯火通明,处处都有人把守,杨肆从房顶上扒开两块瓦片,朝下望去。 房中没有人,却亮着烛火,字画齐全,整面墙的书整整齐齐的摆着。 杨肆向下指了指,又拔开几块瓦片,长孙棠凑上去瞧了一会儿。 随后两人便轻手轻脚翻入房中,正要翻找之时,却听的一群人正往这里袭来。 长孙棠大惊失色,若是被发现了,那真是插翅难飞了,她指了指书房上的一块匾额。 杨肆福至心灵,瞬间跃到匾额之左,长孙棠从匾额右侧藏入。 所幸两人身量不大,否则谁也藏不住。 “多谢宫门主。” 只听几人熙熙攘攘地走了,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匾额下方穿来。 长孙棠心中暗惊,她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此人就已至身前,足见其武功高强,内力深厚。 “门主,那日城中耳目众多,长孙啸身死我们瞒不住多久了。” 宫门主:“长孙啸那三个孩子……” “门主且放心,我已派人大力搜寻长孙桦和长孙极的下落,这两人插翅难飞。” 长孙棠心里一紧。 宫门主:“哼,三堂主,长孙棠现在何处?” 三堂主极为恐惧,抖着声音说道:“门主,我们已经在搜捕了,前几日在隔壁镇子发现她的踪迹……” 宫残月一脚踹在他身上,“若是那天你们就擒住了长孙棠,现在还要这般动静搜捕吗?!” “滚!” 他宫残月盛怒之下,手下一干人等尽数散去,只剩他一个,连头上的匾额也震了三震。 匾额陈旧,缝隙透过丝丝光亮。 有一道缝隙正好在杨肆眼前,她大着胆子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站在门口,身着黑衣,玉冠束发,负手而立。 他缓缓转过身来,当真是面若桃李,眉清目秀,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脸却白净得不像男人。 杨肆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位‘宫门主’竟然生得这么好看,她又想了想,若他是个女子,那当真是美极了。 长孙棠也有些惊讶,久闻晓生门门主宫残月样貌非凡,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不过再好看的皮囊,都抵不过内里的不堪。 宫残月联合众人血洗长孙府,长孙棠只恨不能手刃仇敌。 只是宫残月如今正值壮年,长孙棠不过是雏鹰初飞,两人之间十几年的差距,是抹不平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现在和杨肆藏身在匾额之上,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生怕被宫残月发现。 宫残月走近书桌,在桌前坐下。 两人只听见他在书桌前一阵叮叮当当,随后‘锵朗’一声,长剑出鞘,如虎啸龙吟,绕梁不绝。 长孙棠眼神一亮,她对青吕剑再熟悉不过。 宫残月将剑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正厅当中。 “武当云海抱阴阳,少室钟磬透石霜……” 长孙棠心揪了起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爹爹的一幅字画,杨肆看她一眼,不敢动作。 只听宫残月大笑三声,“好大的口气!长孙啸啊长孙啸,你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哼,你这等人,真是有辱状元剑法。” 夸擦一声,墙上字画被撕了个粉碎。 他走到桌边,倒得一杯茶水,端至嘴边,阴恻一笑。 “二位小友夤夜来访,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晓生门待客不周,还望见谅!” 话音将落,手中茶杯已然甩出,直冲二人藏身匾额。 杨肆身比心快,一脚将匾额踢了出去,长孙棠转身向后跃去,直取青吕剑。 匾额撞上茶杯。 砰的一声,茶水四溅,二者化为齑粉。 杨肆暗自心惊,茶杯相较匾额何其之小,如不是宫残月内力高深,这茶杯又哪来这么大威力。 若是刚被这茶杯打中,不死也伤。 宫残月长袖一展,桌上托盘茶杯尽数甩了过去。 杨肆接过托盘,用了一招‘上善如水’,将茶杯悉数打回。 被宫残月轻易拨开。 “宫门主,我这一招,你眼熟吗?” 杨肆笑吟吟地说道。 二人此番已惊动巡逻的晓生弟子,门外叮叮当当响起声音,长孙棠在外已经跟人过起招来。 宫残月不紧不慢,冷笑道:“我晓生门可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杨肆想起刚刚长孙棠的神色,望着地上的碎屑,想着这是她爹爹留下的东西,被人撕碎,定然不开心,便谴责道:“你说你,好好的字画,干嘛撕了呢?” 宫残月:“你是什么人?我想撕什么字画,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杨肆冷笑道:“你打字画一巴掌,它不会喊疼,也不会还手,那就是不公平,天下不公平的事情,人人管得,怎么我就不能管?” 宫残月哪里见过这般胡搅蛮缠的人。 杨肆挂着笑容,满不在乎,“我不能管,那谁来管你?你爹娘不管吗?你哥哥不管吗?你姐姐……” 宫残月脸上笑容不在,双眼圆瞪。 江湖中人人皆知,晓生门门主脾气古怪,喜怒无常。 这个中原因,只有极少人知道,只要一提到她,宫残月必定勃然大怒。 这人就是晓生门上任门主的掌上千金,宫残月的亲生姐姐,宫离星。 宫离星乃是当之无愧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江湖之中无数英雄豪杰趋之若鹜,争相求娶。 若说弟弟是幽幽烛火,那姐姐便是皓月之光,无人能及。 只可惜红颜薄命,天命难测,宫离星年纪轻轻便身染重病,香消玉殒。 自此之后,宫残月性情大变,不复从前。 江湖中人只能从宫残月身上依稀窥得其姐风采十之一二。 杨肆信口胡诌,竟然戳中他逆鳞,宫残月勃然大怒,“你好大胆子!看我不剁了你的嘴!” 宫残月抽出墙上长剑,挺剑而出,直刺杨肆面门,长剑一点一抹,剑尖直冲嘴巴,一招一式,凌厉无比,分明就是想挑了杨肆舌头,让她日后再不能言。 杨肆自然不能任人宰割,架起轻功上蹿下跳。 以她的武功,本来是逃不过的,只是宫残月脾气古怪,说是要剁嘴,就绝不碰她别处一根汗毛。 杨肆也觉察出来,她一边躲,一边喊叫:“你生什么气,不管就不管,何必剁我的嘴,我说什么了,我又没骂你,我只说你爹娘,你……” 眼看‘姐姐’两个字又要脱口而出,宫残月目眦欲裂,尖声喊道:“住嘴!”,又是一剑朝着杨肆砍去。 杨肆爬到地上,再起来时,脸上沾了好些茶水碎纸。 眼前金光一闪,杨肆只觉得脸上一凉,后退一步,顷刻之间,她脸上纸屑被宫残月刮了干净,下巴也隐隐作痛。 若是刚刚杨肆慢了一瞬,她这张嘴,可就不保了。 当真是惊险万分。 杨肆又退一步,靠到墙上,宫残月挺剑再刺,她顺手摸到墙上另一把剑,剑尖在宫残月眼前抖了几圈。 宫残月闪身退开。 杨肆一个跃上破开屋顶,径直跳到了房顶,宫残月大叫一声:“想跑?!” 两人齐齐跃上房顶。 宫残月慢了一息,杨肆反手回击。 第19章 她二指抚剑,由尾至顶,剑尖快速探出又收回,白光在暗夜中好似一条银丝,手腕在空中轻轻抖动,一把刚硬的长剑好像水波一般荡漾。 宫残月动作慢了两分,杨肆乘势而起,不退反进,剑锋如蜜似糖地缠住宫残月。 宫残月忽然大惊失色,“这是谁教你的!” 杨肆心道:“这不就是宫叔叔的三字经剑法吗?难不成宫残月害怕宫叔叔,那可真是妙极。” 杨肆又使了一遍刚刚的招式,笑道:“这一招叫做蚕吐丝,蜂缠蜜,亏你还是什么晓生门门主,连三字经都不知道。” 宫残月慌了心神,章法大乱,中门大开,杨肆挑了他剑,长剑急出,照着宫残月胸口刺去。 剑尖刺入肌肤,疼痛让宫残月清醒了不少,他猛然醒悟,大吼一声,长袖裹挟着无限内力,朝着杨肆打去。 杨肆弃剑不用,伸出手跟他对掌,砰的一声,借着他的掌力,腾在半空,在空中连着翻了好几个筋斗。 只听得她声音渐行渐远,“哈哈,多谢宫门主相助,我先走一步啦!” 这长孙府墙院深深,她本就打算故意激怒宫残月,他盛怒之下,必定大力出掌,杨肆便能借他东风,加上自己的轻功,溜之大吉,一跃千里。 至于长孙棠,她手持青吕剑,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走,这晓生门一众弟子自然拦不住她,她便带着青吕剑功成身退。 这是两人一早就约好的。 杨肆飞速赶往城外,前往两人约好的地方,紧赶慢赶,总算在宵禁之前出了城。 在城外栓马的大柳树下,见着了背着剑的长孙棠。 长孙棠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就要带着青吕剑回去换人了。” 杨肆心想:“姐姐一心夺剑,这剑又是她爹娘留下的唯一物件,若是任由到手的东西回去,那真的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杨肆嘻嘻一笑,“这可不行,咱们有言在先,若是有什么意外,你要带着青吕剑先走一步,不许拖拖拉拉,刚刚若是回去救我,两个人一起折在长孙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长孙棠摇摇头,“我是说不过你,你说你自有办法出来,是怎么出来的?” 杨肆生性固执,她一时发狠逞英雄,就是要夺剑,哪里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哄骗长孙棠的法子。 若不是误打误撞,让宫残月见了《三字经》剑法,心神大乱,杨肆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杨肆牵起马,“仙人自有妙计。” 长孙棠:“这些日子给你教的,你都学会了?” “那是当然了。” “骑马学的如何了。” “呃……姐姐,你先上马。” 长孙棠微微一笑,将青吕剑扔给杨肆,跃马而上,挥鞭直出。 独留杨肆一人,傻站在原地。 黑夜无边,只听长孙棠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要是追上我,就教你骑马!” 杨肆咧嘴一笑,抱起剑,展开轻功,奋起直追。 两人回到之前养伤的那处村镇,简要收拾了一番,等第二天天亮,便快马加鞭,赶往北丰城。 夜里,长孙棠扯了两块粗布,将青吕剑层层裹好,锋芒的剑气被她完全掩盖。 长孙棠心里清楚,长孙家遗留血脉,不过大哥,二姐,还有自己,自己又离青州城最近,宫残月势必要派人大肆追捕。 只不过他干了亏心事,不敢明目张胆地追捕,而青吕剑大名响彻江湖,自己今夜夺剑一事,必定会成为他捉拿自己的把柄。 只要藏好青吕剑,就不会引得江湖人物群起而攻之,自己和杨肆也可以悄悄潜入北丰城与大哥汇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长孙棠就牵着马,带杨肆出城,直奔北丰城。 两人日夜兼程赶路,风餐露宿多日,转眼间就过去了半个多月。 长孙棠本是长孙府的千金大小姐,这等苦日子却是头一遭。 杨肆却与她不同,好似天生就属于着山野之间,无论多糟糕的环境,脸上总是挂着笑,亮晶晶的眼中总有些主意。 每当长孙棠心生烦闷时,她就在一旁逗趣说笑。 因为对路径不熟悉,两人被迫睡在树上时,长孙棠彻夜无眠,杨肆让她睁眼看星星,她忽然懂了‘以天为盖地为庐。’ 没了钱财,饥肠辘辘时,长孙棠打算抵押身上财物,杨肆却拿青吕剑在野外砍树,做了些木枪木箭,猎来许多野味,她手艺也十分了得,让长孙棠能抱着烧鸡烤火。 露宿野外,偶遇暴雨时,长孙棠打算冒雨赶路,遇上客栈再稍加修整,杨肆却又在山里找了一间木屋,那木屋是猎人冬日进山时的歇脚处,虽然简陋,却是一应俱全。 长孙棠喝着割嗓子的粗酒时,杨肆正抱着酒罐子在火炉旁睡得香甜。 跟杨肆在一起,她好像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长孙棠双眼泛红,自己已经很久没睡着了,看杨肆睡得这样畅快,也只能在心底叹气。 只见杨肆嘴里哼哼唧唧,忽然翻了个身,怀里的坛子顺势滚落,长孙棠在地上打了个滚,靠在杨肆背上,才勉强接住。 若是坛子碎在地上,定会将人吵醒,她下意识地不想她醒来。 只可惜,杨肆揉揉眼睛,“姐姐,你干什么不睡觉?” 长孙棠将罐子放在地上,温柔地说道:“我不困,你睡吧。” 杨肆打了个哈切,懒洋洋地说道:“人不睡觉怎么行?不管怎么样,吃饭睡觉都是必须的。” 她翻了个身,拍拍肚子,“靠在我身上,暖和些。” 长孙棠抱着手,仰躺在她肚子上。 杨肆摸摸她的头发,“等明天雨停了,我们就下山。” 长孙棠微笑着说:“好,这些天辛苦你了。” 黄色的火光自长孙棠头顶盖下,像蒙着一层黄色的面纱,美极了。 杨肆看了一眼,心里热热的,又躺了下去,“姐姐,你是不是又想爹娘了?” 长孙棠没有答话,杨肆又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师父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往后山里要是下雨,我总能想起那天,难受得什么事都做不了,后来我下山送信,又遇见雨天,那次,雨连着下了半个月。” 杨肆咽了咽口水:“当时我住在一个破庙里,天天练武,拜佛祖,想师父,想完了师父,天还没晴,我就想什么时候天能放晴呢?我总不能被这雨困一辈子,如果明天还下雨,我就顶着雨走。” 杨肆温柔的声音伴着柴火烧的噼里啪啦,长孙棠听得入迷了。 “后来呢?” 杨肆笑了一下,“大概是老天也想帮我,第二天,雨就停了。姐姐,我知道以后你的日子里,可能有很多雨了,但是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的,才能等到那天。” 长孙棠侧过了头,仍旧枕在她肚子上,像是睡着了,杨肆手笼在她脸侧,忽然感觉手背几滴温热。 杨肆心里也酸酸的,忍不住湿了眼眶,只能生生忍着,指尖悄悄落在长孙棠眼角,抿掉了泪水。 杨肆呼吸稳重,肚子一起一伏,长孙棠跟着她的呼吸声,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11章 风起云涌过灯节 春风文书缘分出 第二天天不亮,长孙棠就醒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杨肆,昨晚竟是她近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小木屋外依旧是连绵细雨,长孙棠心中无限感慨,自从遇见了杨肆,就总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见识了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看着她娇憨的睡颜,长孙棠不自觉笑了,忍不住想,她脑子里哪里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师父不教她识字,却能教出来这样一个通透,机灵,勇敢的女子。 长孙棠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对她充满了好奇。 长孙棠心想,若是以后大仇得报,就跟哥哥姐姐住在一起,每天教教杨肆识字,若是她不想学了,两个人就出来这样风餐露宿,好像也不会腻。 长孙棠原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只是如今太苦,忍不住幻想一番。 待雨停之后,两人便下了山。 正好山下是一处大城镇,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商贩往来络绎不绝。 长孙棠和杨肆来到一个客栈门口。 “杨肆,我们在这客栈修整一晚,明天再上路。” 为防宫残月,两人改走山路,小路,马匹换成银子自然是方便多了的。 两人在房中要了热水,饭菜,酒水,洗了澡,吃了饭,天已经见黑。 杨肆倒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感慨一声,“还是褥子舒服啊。” 窗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两人推开窗户一看,外面火树银花,漫天灯火,整条街灯火通明。 人群熙熙攘攘,男男女女皆是欢声笑语, 杨肆犹如点燃的炮仗,朝着屋外的人喊道:“姑娘,这外面是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第20章 楼下的姑娘眉开眼笑地答道:“今天是我们这里一年一度的问灯节!不论男女都可参加!姑娘,你肯定是外地人,若是谁得了这城中心的花灯,来年一定要交好运的,我要去看热闹了。” 杨肆双眼一转,一蹦一跳地嚷着:“姐姐姐姐,我们去看看吧!” 长孙棠默然沉思,杨肆少年心性,整日跟着自己赶路逃命未免太过乏味,更何况今日人多,也不怕被发现,倒不如跟她一起出去看看,也算是散心了。 杨肆还以为长孙棠不答应,连忙央求道:“我们就去看看,我保证不胡闹,你跟我一起吧,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啊,求求你……” 长孙棠将青吕剑拿起,微微一笑:“你都求我了,我怎么好拒绝,走吧,今日玩得开心最重要。” 杨肆眼神一亮,两人携手下楼。 出了客栈,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天上灯火连绵,亮如白昼,周遭杂耍的,卖艺的,做小吃的,卖花灯的,一应俱全,热闹十足。 杨肆下山后,唯一见过的大场面就是长孙棠大婚,现在见了这样繁华的街道,当真是掉进了蜜罐子,不知天上地下了。 她兴奋地问东问西,长孙棠就跟在她后面给她耐心解释。 “这个黄色的是什么?” “糖画。” “用糖做的吗?可以吃吗?” “可以。” “那……”杨肆回头看她,不停地舔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长孙棠轻笑一声,掏出碎银子。 “老伯老伯,我要个仙女!” “好嘞。” 杨肆得了仙女糖画,更加兴奋,一边舔着一边拉着长孙棠往前走。 周遭爆竹声,叫喊声混在一起,她忽然回头把糖往前一送,张口说了什么。 长孙棠没有听清,探头向前去,喊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吃!” 饴糖香甜的味道在爆竹火药味中格外明显,弥漫在她鼻尖。 长孙棠抬眼看去,杨肆的殷红的唇被染得晶亮,她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糖画仙女的衣角有些摇摇欲坠,杨肆又连忙将糖塞进嘴里。 长孙棠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样子,心头一片柔软,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个小孩一样了。 人潮如水向城中涌去,杨肆和长孙棠为了不被人群冲散,双手紧紧拉在一起。 杨肆随便拉起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喊道:“大哥,怎么大家都往前面走,我这脚都不沾地了!” 那汉子又高又壮,一脸络腮胡,中气十足地喊道:“城中心啊!那里在夺花灯,今年的花灯奖可是由刘大员外提供的三百两银子!哈哈哈!我也要去抢花灯,这银子可是不拿白不拿!” 杨肆兴奋地嚷道:“我也要拿银子!” 大汉嗤笑一声:“就你这小身板?!哈哈哈,小姑娘,你还是在这乖乖吃糖吧!待哥哥赢了钱,分你二两。” 杨肆最见不得人瞧不起她,最听不得人看轻她,一口吃掉糖人,把棍子塞到他怀里,豪气干云地嚷:“哼,大个子,你还是在这里乖乖看糖人吧,我要是拿了花灯,分你二十两!” 长孙棠轻飘飘地说道:“若是夺了花灯,奖励你回去喝一壶酒。” 这汉子看她和长孙棠两人生的弱柳扶风,口气却是不小,他哈哈大笑,大手一摆,给两人开路:“好妹子!我交了你们这两个朋友了!请吧!我倒要看看今天鹿死谁手?” 杨肆:“什么鹿死?我不要鹿,我要花灯!” 大汉一怔,随后大笑着嘲讽:“我妹妹常说要读书识字,我却觉得如今这世道,读书识字不如拳头来的硬气!今天听见你的话,我却是服了,人不读书跟瞎了有什么区别?我许开文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读书,可不能像你一样,长得聪明伶俐,却是个睁眼瞎,惹人笑话。” 杨肆听不懂别的,却听懂了瞎子,她登时气恼,一掌向他拍去。 许开文大惊,抬手向前对掌,却感觉她掌风凌厉,居然是个高手。 杨肆忽然变招,收手抬肘,向他胸口砸去。 许开文撤掌后退,杨肆步步紧逼。 两人一开始都留了手,待退到桥边大树下时,周遭人群稀少,这才大开大合地动起手来。 这许开文也算有些功夫,一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威风十足。 杨肆一时间竟然没能得手! 长孙棠在旁观看,杨肆怕失了面子,更是有意卖弄,出掌横劈,左手在他面前连晃三下,右手又晃三下,随后当胸就是三拳。 这一招迅疾如风,正是‘连中三元’,长孙棠微微一笑,却也由着她去了。 这许开文哪里躲得过去,登时被杨肆打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跌落河中。 正是惊慌之时,长孙棠从桥头扔下一块石子,在他背后轻轻一垫,方才稳住身形。 杨肆见状还要再打,许开文连忙拱手求饶:“姑娘,是我错了!别打了,咱们不打不相识,就交个朋友吧。” 长孙棠从桥上款款走下:“许公子,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既然喜欢交朋友,却出言讥讽,岂不是自相矛盾,惹人笑话吗?” 许开文一愣,眼前两位女子风姿绰约,一文一武,一动一静,世间绝无仅有,但他仍旧有些不服气:“这位姑娘,我是喜欢交朋友,可是我对朋友的要求,是我自己定的,我就是喜欢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人物,我有什么错吗?” 长孙棠摇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都不喜欢读书,又凭什么交结才华横溢的人,论学识,听你刚才的话,你不及你妹妹,论武功,你打不过我这位小朋友……” 她低头浅笑,“告辞。” 许开文一怔,连忙追上前去:“姑娘,姑娘!我……我知错了,多谢姑娘指点!还望姑娘谅解!” 长孙棠背着手摇头:“你可没有得罪过我。” 许开文恍然大悟,连忙转身朝着杨肆作揖,“这位,这位姑娘,我知错了,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肆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拍了拍他肩膀:“哼,你可要好好感谢感谢她,不然我肯定把你打水里!” 杨肆跳到长孙棠身边:“咱们走吧!” 许开文一抬头,两人已经走的没影了。 长孙棠带着杨肆到了城中心,果然是热闹非凡,通天高的云梯架子立在当中,下面由无数只粗木架在一起。 杨肆手放在眼前,从上望到下,看不见尽头,从左望到右,看不见对面,她惊讶地叫嚷:“姐姐!你快看整个云台比二十来人合抱的千年老树还粗!怎么搭这么高啊,这要花不少银子吧!” 长孙棠喊道:“你看这里这么多人,这云台定然要搭得结实些,要是塌了,可就不是喜事了。” 话音刚落,身旁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唤,周围百姓仰头向着城墙旁的一座阁楼望去。 刘员外远立阁楼之上,远远看去像只小蚂蚁,周围手下扯了三张横幅,悬挂墙上,红纸黑字,十分明显。 目力好的开始叫喊: “哎呀,快快快,快爬阁楼领取旗子!只有三百个!” “领什么旗子?” “只有三百个号,你去阁楼领了号码,拿着旗子才能上云台夺花灯,登顶之后,将旗子插入云顶才算夺魁!” “快去啊!” “这阁楼都快赶上城门高了?!谁能爬上去啊?!” “可是奖金足足有一千两!” “什么?不是只有三百两吗?” “刘员外千金大婚,刘员外高兴之下,把奖金提高到一千两了!夺魁之人,还可以去刘府当差!” “那可是刘府!进去了我一辈子吃穿不愁啊!啊哈哈,别拦我!” 杨肆听见一千两的时候,两眼放光,拉着长孙棠直奔城门。 这高耸阁楼于普通百姓而言,确实是难于登天,只不过对于习武之人,唾手可得。 两人御起轻功,登上阁楼,只见阁楼上已经站了几十个男男女女,正排着长队。 一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抱拳而来:“二位姑娘,我是刘府的管家,可是为夺灯而来啊?” 杨肆点点头:“夺了灯,真的有一千两银子吗?” “当真当真。”管家伸手指着长队:“只不过姑娘要先排队登记领旗子。” 杨肆望了望队伍:“这么长啊。” 管家:“劳烦姑娘稍待片刻,茶水点心就在这里,两位随意享用。” 杨肆拿起一块点心:“好说好说,我等等就是了。” 长孙棠环视一圈,心中暗道奇怪,整条队伍的人全部提刀拿剑,衣袍迎风不动,显然都是各种好手。能登上阁楼的更是身手不凡之人,这刘员外要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做什么? 长孙棠拉了拉杨肆袖子:“杨肆,这上面的人,武功都不弱,千万要小心。” 第21章 正说着队伍末尾站着的两男两女就朝着杨肆看了过来,目光带着探索。 杨肆把四人瞪了回去,她看着那些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人就心生烦闷。 她硬是拉着长孙棠来灯节,就是想让她散散心,不要闷闷不乐,谁知道还是躲不过这些人。 杨肆不想让他们搅了心情,点点头:“放心。” 她一转头,顺手抄起桌上放的一张红色鬼脸面具:“姐姐,这灯节我看戴面具的人也不少,不如你也戴着,不显眼,还能不被发现。” 长孙棠穿的素净,红鬼面在她脸上倒显出了几分颜色。 长孙棠戴上了面具后,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众人,更是察觉出来众人目光不凡,不由得心生慌乱。 待杨肆领旗子时,长孙棠忽然说道:“你去夺灯吧,我就在这等你。” 杨肆怕她劳累,也就同意了:“那你就在这吃点心喝茶,不许乱跑,等我拿了银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带着号码的标志其实是一件褂子,背后印着白色大号码,很是显眼,一人再发上一面小红旗,登顶插入。 “好。” 长孙棠拿起褂子,给她温温柔柔地穿上,整理好头发,轻轻拍了拍:“去吧。” 杨肆雄赳赳气昂昂地下楼了。 刘员外确实财大气粗,阁楼外围放了不少桌子,上了阁楼却不想夺灯的人,也可以在边上吃茶赏景。 阁楼正对云台,长孙棠一眼就能看见那云台顶上亮晶晶一点,想必这就是灯了。 长孙棠心想,这阁楼跟云台差不多高,能上阁楼的人,定能登云台,却是不知这刘员外想办法聚集了一众轻功高手是为了什么? 长孙棠坐在楼边,向下望去,人头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饶是她目力出众,也只能依稀见有人正挥舞着一面大红旗。 红旗落下,百姓如同滚烫沸水,齐声欢呼。 选手身着黑褂,乌压压地往上爬,远远望去,通黄的木制云台像是被蚁群侵蚀,几欲倾倒。 越往上走,长孙棠看得越清楚,上面几位轻功不错,拳脚功夫也是不弱,你一拳我一脚,把周围的竞争对手全部打落。 渐渐往上,人越来越少,也能看清楚是谁了。 只见杨肆身着三十号的褂子位居第二,而十二号是个蓄须男子,他一马当先,正在她头顶。 云台是个大圆柱,对面的人时不时翻过来,对着十二号费力干扰。 “哈哈哈,我兄弟就要登顶了!十二号!” 身旁的人正拿着酒壶大喊。 长孙棠微微一笑,杨肆一肚子坏水,她躲在他身后,不过是暂避锋芒,若是快要登顶了,只怕杨肆才是第一个对十二号动手的。 登台的都是轻功好手,只见一个瘦弱男子身着三号,脚下轻点,跃到高处,当即成为众矢之的。 他身后的八号,二十二号分别是一男一女,紧随其后向上跃去。 只见杨肆凌空一脚,将那八号踹了下去,又腾空一步,抓住了二十二号绑头发的带子,两人堪堪齐平。 十二号笑道:“哈哈,多谢这位妹子替我保驾护航,我先走一步了!” 他一个鹞子翻身,翻到了那瘦弱的三号身边,一记窝心脚就要将人踹翻,这三号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不怵,双手扒着云台,绕着转圈,任凭十二号怎么打,就是不停。 这云台上方渐渐变成了擂台,三三两两打了起来,偶有几个机灵的,趁机向上爬一爬,只不过若是被发现了,势必又要被众人合力攻下。 一时间竟然没人能再上一步。 没了发带的二十二号不甘示弱,一手扒着云台,一手挥掌朝杨肆劈来,杨肆拳脚功夫是不弱的,当即和她厮打起来。 女子一记鞭腿,杨肆弯腰躲过,云台被她踹出个大窟窿。 杨肆大声嚷道:“喂,你要是把这踢断了,我们大家可就都摔下去了!” 女子不语,脚下更是凌厉无比,只见她双手抓着杆子,脚下腾飞不停,腰间衣摆荡起,好似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杨肆当即抓起杆子,猛然倒挂金钩,双脚勾在云台,仰面朝下,只用拳不用腿。 杨肆在上,女子在下,这腿法的威力自然小了大半。 “嘿,这小丫头真是油滑!这春风万花腿遇上拳头,萍儿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长孙棠身后一桌三人正吵吵嚷嚷地点评着。 一个文弱男子说道:“爹,姐姐的腿法可不弱,这小丫头摆明了不敢光明正大地打,所以只敢在姐姐上面出拳,真不要脸!” 另一个中年妇人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白儿此言差矣,这云台之上,各凭本事,这小姑娘扬长避短,才是真真的聪明人。” 另一个糙汉子说道:“不错不错!你娘说的不错!若是萍儿明白了,自然应该落在她头上!可不能在她下面!” 这小儿子颇不服气,糙汉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女儿和杨肆。 长孙棠心道:“春风万花腿?这是哪一派的武功,光看那萍儿姑娘的腿法凌厉至极,连杨肆都要暂避锋芒,若是真在地上打,还真不知道孰强孰弱……” “大哥,你快看,是不是那个三十号?!” 第12章 八仙过海显神通 趋之若鹜金馒头 长孙棠又看向左前方一桌。 壮硕如牛的大汉正拿着一张小纸,巴掌大的纸片躺在手中,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片。 大汉身旁还有一个老汉,驼背弯腰,好像背后有个大瘤子,他看了看纸片,又看了看杨肆,眼神放光:“不错,就是她!” 长孙棠心中一紧,这纸上有什么? 那壮汉将纸片放进怀里,竟然直接踩上桌子,纵身一跃,朝着云台去,背后两把横刀的寒芒惊了长孙棠的眼。 她来不及多想,拾起桌上的一块糕点,藏到桌下,飞快掷出,糕点裹挟着内力,速度极快,打在他腰间命门。 壮汉动作一滞,瞬间抽出腰间横刀,插进阁楼边翻了回来,一双牛眼朝着身后瞪去。 壮汉捏着刀缓缓走来,长孙棠若无其事地喝茶,手上已经捏了两块瓷片,若这壮汉看出来,她定然要先下手为强。 这时一个着红衣的美艳女子坐到驼背老汉跟前:“哟,西风双煞什么时候做起这种生意了?” 壮汉猛然回头,大惊失色:“三毒仙子!” 驼背老汉倒了一杯茶:“哈哈哈,这小小灯节,竟然引得红仙子大驾光临,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红仙子呵呵冷笑:“老驼子,这灯节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只不过有别的东西更好看,到时候还要仰仗你的威名呢~” 她说着在壮汉胸口轻轻一拍:“嗯?你说是不是啊,老二?” 壮汉拍开她的手,昂首挺胸:“哼,你们一群下三滥,我大哥才不屑跟你们同流合污。” 壮汉忽然十分口渴,抓起茶水一饮而尽,驼子老汉背后冒出一个黄衣女子,纤手抚上两人肩头:“别给脸不要脸~” 壮汉大怒,一茶壶砸了过去,一个绿衣女子从楼上跳下,拉开了黄衣女子:“二姐,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绿仙子年纪轻轻,脸上还有一个酒窝,笑吟吟说道:“死人废话就不多了!” 她又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壮汉瞬间脸色铁青,浑身动弹不得,跌倒在驼子老汉脚下抽搐:“大哥……大哥……救……” 驼子老汉又怒又怕,当即沉声说道:“江湖皆知,三毒仙子向来是喜散不喜聚,上一次三位齐聚还是齐城主的赏花宴,三位将齐城主家中宝贝偷了个一干二净。” 红仙子冷冷地瞧着他,驼子哈哈大笑:“我兄弟二人的面子可真是大,竟然大过了齐城主,引得三位仙子齐齐动手?可人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眉毛一立,大喝道:“我兄弟二人究竟是哪里得罪三位,还请赐教?!” 红衣女子翘起腿:“老驼子话别说的这么死,告诉我金馒头在哪,我马上解毒。” 老驼子心下暗惊,眼皮抽搐,下意识看向云台。 绿衣仙子立刻爬到阁楼边展望,随后大喜:“大姐!我找到了!就在那!” 长孙棠看去,可不就是在台上的杨肆。 黄衣仙子大笑一声:“哈哈,多谢二位。” 她轻轻拍了一下驼子老汉,他瞬间面色青灰,僵硬地倒在地上,俨然气绝。 红衣仙子摇摇头,黄衣仙子笑道:“大姐,他活着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抢金馒头,你又何必叹息。” 红衣仙子起身望向云台:“收拾干净。” 黄衣仙子笑嘻嘻道:“遵命。” 她在壮汉身上轻飘飘点了一下,闻名河西的西风双煞就这样双双殒命。 黄仙子掏出一个小绿瓶,两滴清液滴出,将两人尸体化得干干净净。 长孙棠看得一清二楚,心下大骇,这群人在找的什么金馒头,分明就是杨肆。 第22章 她心中焦急,却不敢轻举妄动。 三毒仙子转身就要下楼。 走过长孙棠桌边时,一个小二打扮的人正往前走,忽然撞了一下最后的绿仙子。 她瞬间抓住那小二,大喝道:“你敢给姑奶奶使手段?!” 啪的一个耳光上去,打得小二翻了个滚。 黄仙子笑呵呵道:“三妹,他看你好欺负呢~” 绿仙子大怒,抬手就要再打,红仙子不禁皱眉:“三妹,抓人要紧!” 绿仙子跺了下脚,哼了一声,拨开两位姐姐要走,没走两步,忽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其余两人大惊失色,连忙扶住,红仙子挥手就要解毒,她却闷哼两声,咳出一摊黑血,身死气绝。 “三妹!” “啊哈哈哈,大名鼎鼎三毒仙子也不过如此嘛,竟然被我毒死了,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哈。” 只见那小二顷刻间改头换面,一副贵公子的打扮,坐在刚刚的位置捧腹大笑。 黄仙子怒目而视,贵公子拍拍自己的脸:“你看我在脸上下毒,是不是高明多了?” 黄仙子擦干眼泪,破口大骂:“狗杂种,敢在我面前使毒,我让你知道谁是祖宗?!” 贵公子抬起袖子佯装害怕。 黄仙子袖子一张就要上前,红仙子唯恐她吃亏,也跟了上去。 一柄长破剑拦在两人面前,面前的女人头发凌乱,颧骨突起,眼眶深邃,阴森森地开口。 “两位姑娘要伤笑公子性命,就先问过我这把剑吧。” 在场江湖豪杰无一不惊,纷纷交头接耳。 “居然是疯剑!她不是在南山坠崖了吗?” “我看疯剑武功大进,想来又是在哪里挖到了绝世剑法!” “可她怎么在这?她不是只追着剑法和宝剑吗?” 长孙棠也略微一惊,她听过疯剑名头,这女人武功高强,几年前曾来府里抢夺青吕剑,却被娘亲击退。 黄仙子皱起眉头,冷笑一声:“疯剑,你居然给他卖命?你不是一向醉心剑法,怎么,最近想听笑话了,跟着笑公子不放?” 疯剑不语,只是护在他面前。 黄仙子一口银牙咬碎,却没什么办法,这疯剑武功高强,在场没一个人打得过这疯女人。 笑公子从怀中展出一张白纸抖了抖,“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啊,我跟疯剑是合作关系。” 他勾了勾嘴角:“我们都是来找金馒头的,疯剑大姐不善找人,当然是由我代劳了。” 长孙棠抬眸望去,纸上画着一个妙龄少女,眉眼灵动,笑意跃然于纸上,可不就是杨肆! 长孙棠目不转睛,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她离得太远,实在看不清。 红仙子看了他手中的纸,忽然大笑起来:“原来你也是为了金馒头。” 她笑得勾魂夺魄,媚眼如丝,轻飘飘地握住长剑顶端:“疯剑姑娘。” “你若是杀了他,我亲自把金馒头指给你看,何必让他来找,金馒头近在咫尺啊!” 笑公子笑僵在脸上,仍是镇定道:“红仙子这样挑拨我二人,实在可笑至极!疯剑!我已经带你来到了这里,你还不动手?!” 红仙子又添一把火:“想来自晓生令发出,你就受他驱使,啧啧啧,真是可怜啊可怜,在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疯剑爱剑如痴,武功高强,居然……” 疯剑眉头微蹙:“此话当真?” 红仙子妩媚一笑:“一言九鼎,我若是骗了你,就叫你一剑刺死。” 笑公子顿感不妙,尖声喊道:“疯剑,你别听……” 话音未落,疯剑反手一剑,将笑公子捅了个对穿。 尸体倒在血泊之中,身下压着西风双煞的衣服,红仙子拍手大笑:“疯剑果真爽快!” 疯剑侧目看她:“在哪?” 黄仙子走到她身侧,抽出一条帕子,挥向云台顶部:“你且看那30号小姑娘,可不就是金馒头!” 疯剑眯眼瞧去,长剑东指,登上阁楼就要向杨肆刺去。 踏出半步,又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她猛然扭头,一把抓住黄仙子:“你敢害我!” 疯剑提起一口气,举剑便刺,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松开手,软绵绵地倒下。 红仙子走到她身边,轻柔地摸了摸那把破剑,黄仙子嫌弃道:“大姐,这破剑难不成是什么宝贝?” 红仙子挑眉说道:“久闻疯剑爱剑如痴,这破剑肯定不是破剑,说不定是一把宝剑,不知道长孙府的青吕剑和这剑,疯剑更爱哪一件?” 长孙棠心里一颤,青吕剑可就在自己身后。 黄仙子道:“听说长孙府数月前发了大火,无数秘籍珍宝湮灭火海,青吕剑怕是也不留于世了。” 红仙子笑道:“呵呵,那有什么,今天就算捉不到金馒头,拿到疯剑的剑也不错。” 她拍了拍疯剑的脸,“你杀了笑公子,也算为我三妹报仇,若我杀了你,未免没有江湖道义,至于金馒头的消息,就拿你这宝剑来抵债了。” 她将红裙一提,勾起唇角:“再会了,疯剑大人。” 长孙棠不由得惊讶她心思缜密,若是疯剑去追杨肆,她便拿着宝剑溜之大吉,若她去追宝剑,没了场上武功最高的人,她姐妹俩随便一人回来,都可以毒倒别人。 疯剑提起一口真气,强行摁下了毒气扩散。 只听得阁楼角落发出一声巨响。 黄仙子如同黄叶飘落,悠悠地倒在长孙棠面前,身死气绝。 一个浑身肌肉的壮硕和尚一手禅杖,另一手拎着红仙子,缓步走来。 红仙子细弱的脖颈在他大手之中如同筷子一样脆弱。 和尚背后又冒出来一个脏兮兮的赤脚大汉,满面红光,满嘴酒气。 他醉醺醺地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不仅找到了金馒头,还是找到了毒仙子,赚啦赚啦。” 和尚:“大哥,这人怎么处置?” 醉汉摆摆手:“掐死算了,反正金馒头就在这,少一个人抢食,方便多啦。” 和尚手上轻动,眼见红仙子就要香消玉殒。 长孙棠目光流转,点起桌边一把铁剑,偷偷扔到地上,旁边正是疯剑。 一把铁剑空里刺来,直冲和尚手臂,他丢开红仙子,挥舞禅杖抵挡。 疯剑剑招简单,不过点,抹,刺,挑,却招招凌厉古怪,看似疯疯癫癫,乱舞一气,但每一招起承转合之间却十分精妙,根本意想不到,让人无法破招。 这和尚只能架起禅杖,半退半招架。 醉汉退到一边,眯着眼瞧了瞧:“原来是疯剑,怎么,她也偷了你的东西不成?” 疯剑压着毒,功力大减,答不得话。 和尚生的庞大,却毫不笨重,小山一样的身子在小阁楼上腾挪,周遭的桌椅板凳叮叮当当震动起来。 和尚够快,疯剑更快,她长剑轻点,轻功游移,在和尚背后连刺几剑,和尚只觉得腰背一凉,灰色的布衫被从肩头破开,直透凉风。 和尚恼羞成怒,大喊:“要打便打,要杀便杀!你这样侮辱人是干什么?呵,说什么剑法天下第一,我看不过如此!” 他两腿一顶,一招‘顶天立地’,禅杖自疯剑面门打去,一阵刚猛的内劲袭来,疯剑眉心微蹙,长剑后撤,直刺而出,她竟是要以一柄轻飘飘的长剑和他硬碰硬。 长孙棠深知,这疯剑疯疯癫癫,涉及到剑字,势必要与人整个高低,这大和尚藤臂筋骨,目如雷霆,一身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 真不知这二人谁胜谁负。 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推开数步。 疯剑冷笑一声,一把长剑舞得更快,周遭群众只见眼前白光一片,如雪花飞舞一般。 先前被疯剑削下来的那一片衣衫落到了醉汉手中,长孙棠探头一看,上面竟然掏出了十二个字。 “口不能言,事出有误,手下留情” 醉汉脸色一变,以疯剑的实力手下留情四个字可谓是给足了他面子,而她如果是动了真格,那今天别说是金馒头,就怕他都不能全身而退。 长孙棠心中感慨,若不是她对剑法的掌控到了极致,不可能只削衣服而不伤和尚分毫,疯剑在剑法上的造诣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 醉汉连忙抄起一条长凳,横至二人中间,大喊道:“二位快快停手,切莫伤了和气!” 长凳在和尚胸前狠狠一震,将他震退三步,疯剑又刺,醉汉抬臂一拦,反手一巴掌将和尚打的眼冒金星,抱手说道: “疯剑姑娘大人有大量,我这兄弟性子鲁莽,冲撞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疯剑怒火攻心,双目通红,一口气不上不下,醉汉又说道:“你我今日齐聚到此,还是为了金馒头,在此之前我们就大打出手,岂不是让金馒头有了可乘之机?” 疯剑火气微消,又偏头瞪向了坐在一旁的红仙子,醉汉心思灵敏,笑道:“原来疯剑姑娘是着了红仙子的招儿,老夫略尽绵薄之力,且为疯剑姑娘分忧!” 第23章 醉汉直奔墙角,长凳落在红仙子脊背上,木屑翻飞,红仙子闷哼一声,疯剑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脖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醉汉在一旁说道:“红仙子也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技不如人就要低头,你给疯剑下了什么毒,就速速给人解开吧,还能少受两分罪,等到她真疯了,可没能人救得了你!” 红仙子忙不迭地点头,疯剑手下略松,她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递到疯剑嘴边。 疯剑解了毒,怒吼道:“把我的剑还来!” 红仙子先被和尚制住,又被醉汉和疯剑轮流逼问,此刻哪里还有刚才耍心思的样子,虚弱地抬了抬手,指了指阁楼顶端。 房檐上一把破剑横在当中,疯剑脚步轻点,踏上房檐,拿回了那把破剑。 正在她要下来时,却听得高台那里传来一阵喊叫声。 “姐姐姐姐!看我!我拿到了!” 只见云台之上,蓝裙少女裙摆翩然,迎风而立,怀中亮晶晶的一朵灯,虚虚地照着方寸之间。 不知怀中灯和掌灯人谁更美 杨肆正奋力地挥舞着手,脸上笑容更甚,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定定地看来。 长孙棠不禁有些呆了。 群豪也呆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金馒头!” 疯剑好似长箭一般飞了出去;和尚倒提禅杖,奔向云台;红仙子挣扎起身;身后还有数人提枪拿棒,要奔向那小小云台。 长孙棠如梦方醒,抬脚踹开面前一人,踩着他肩头借力,飞向杨肆。 “走!” 长孙棠大喝一声,一根铁棒从旁打来,她拧腰避过,却落不上云台了。 杨肆伸手接人。 “姐姐!你暴露了吗?我们快走!” 疯剑在后,一招‘剑劈华山’直冲长孙棠背心,杨肆拿起青吕剑,也不出鞘,只轻轻格了一下。 两剑相撞,熟悉的感觉传来,疯剑在空中一个愣神,被身后的人抢先而上。 杨肆趁机将长孙棠拉到云台之上。 她左看看右看看,惊奇道:“你这面具不是好端端地在脸上吗?怎么暴露了?” 长孙棠急道:“不是我,是你!你现在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金馒头!” 杨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金馒头?我怎么成馒头了?” 一个壮汉提着钢叉从对面刺来,长孙棠来不及说话,拨开杨肆,抬剑刺了过去。 又有一人拿着刀劈来,杨肆一个翻身,踩住刀面,居高临下,怒目而视:“什么是金馒头?!” 汉子咬牙不说。 杨肆一脚踹在他胸口,威胁道:“你要是不说,我让你从这云台上摔个粉身碎骨!” 她又是一脚,将人吊在云台边,摇摇欲坠,汉子吓得脸色惨白,连声求饶: “姑娘饶命,饶命!我说我说!” 他从怀中哆哆嗦嗦掏出一张纸,杨肆脚下一松,他顺着云台往下爬,忽然惨叫一声。 云台下方也密密麻麻站了一片人,就等着拿下杨肆。 原来是阁楼众人见杨肆身居高处,易守难攻,便开始从下边进攻,她武功再高,也要被困死不可。 杨肆心中焦急,纸上画着自己,下面密密麻麻几行小字却是看不懂了,忙问道:“姐姐,这上面写的什么?” 长孙棠接纸一看,脸色大变。 “这是晓生今!宫残月要活捉你,上面说,谁要是能捉住你,晓生门赏金令一条!” 杨肆不知晓生金令的厉害:“为什么捉我,金令又是什么东西?” 长孙棠蹙起眉头:“晓生四令,金银铜铁,得了金令,便如同得了一张免死金牌,得晓生门终生庇佑,也可以跟晓生门做一桩生意,他们竟然发了金令来捉你,天啊,你究竟有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惊醒,压下声音问道:“杨肆,你师父那封信还有谁看过?” “信?” 杨肆满脸疑惑,“师父写完后就包了起来,只有你看过,我都没看过。” “信呢?” 杨肆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看了看:“在的,我一直贴身放着。” 长孙棠松了一口气,开始思索: 既然不是信暴露,又是什么? 宫残月心狠手辣,谋害了爹娘以图状元剑法,而今我流落在外,他不用金令找我,却来找杨肆,这是什么道理,肯定是杨肆身上藏了他更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13章 晓生金令情势危 救女心切先脱困 众人见杨肆和一个鬼面女子同在高台之上,刚攻上去的又都吃了瘪,索性谁也不动,只等着云台下的人将两人逼下去。 醉汉朗声喊道:“这位鬼面姑娘好眼力!晓生金令一出,绝不轻易收回,被金令选中的人就是金馒头,呵呵,上一次发出金令,还是十几年前,晓生门大小姐病危,老门主在江湖上广招贤医,却不知这位小姑娘,是什么来历,值得晓生门如此大动干戈?” 疯剑从云台下悄悄翻上去,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杨肆脑筋转得飞快,心想:“当初宫残月见了自己三字经剑法,便吓得连剑都拿不稳,想来宫叔叔在晓生门地位不浅,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能露怯,还是先唬过去为妙。” 杨肆信步踏出,傲然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叫你师父出来!” 她负手而立,眉宇间潇洒轻松,完全没有身为金馒头被追捕的紧迫,身后一言不发的鬼面少女,更是气度不凡,周身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两人站在一起,竟没人敢上前一步。 醉汉说道:“你还不配与我师父相提并论。” “我不配与你师父相提?” 杨肆惊奇道:“这么说你连晓生门都不放在眼里了,宫残月想见我一面,都要用金令三请四邀,他来了都要叫我一声祖宗,你算什么东西?” 众人听她直呼宫残月的大名,毫不忌讳,一时间都惊在原地。 长孙棠暂时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她胡吹。 和尚挺身喊道:“光说大话谁不会?我还说我是他爹呢!” 杨肆丝毫不怵,双手向前一递:“那你抓我好了,抓了我去晓生门领赏,看看我这金馒头,你咬不咬得动。” 她这样坦然,众人心中反倒疑惑起来,说不定她人小辈分大,真是什么人物也说不定,否则的话,宫残月怎么会为了一个无名小辈发出金令。 金令上确实说了只准活捉,不准伤人。 云台对面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宫残月的大名如雷贯耳,一时间竟然被杨肆唬住了。 红仙子捂着胸口站起,她一向做的是富贵险中求的生意,别人不敢动手,她敢! 云台下方的人也想不来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偷偷摸摸地往上爬。 鼻尖忽然出现一股异香,长孙棠心道不妙,立刻将杨肆拉至身后,沉声提醒道:“捂住口鼻,不要呼气,有人下毒!” 杨肆刚屏住呼吸,就听见脚下传来阵阵嘶吼声,定神一看,云台下众人,杀气腾腾,眼中满是欲望,直冲自己而来。 那大和尚跟自己离得最近,他额上青筋直跳,目光涣散,手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她惊愕之下,不小心呼出两口气,随后一阵头晕,心中涌出一阵火气。 大和尚操着禅杖向她杀来,还没有动两步,就如同小山一般,轰然倒地。 杨肆还没见识过红仙子的手段,一时间被吓得不敢动弹。 长孙棠知道她的厉害,也是一阵后怕,这红仙子受了伤不说,若不是这和尚人高马大,挡在杨肆面前,吸入了不少毒气,只怕现在倒地的就是杨肆了。 红仙子跳上云台,得意笑道:“哈哈哈,这天下没有我解不了的毒,没有我毒不死的人!金馒头,还不快过来!” 杨肆下意识往前两步。 长孙棠伸手拉她,嘴里喊着:“杨肆……” 杨肆心里火气更甚,真气一冲,震开了她的手。 长孙棠一愣,杨肆更是一惊,自己怎么能对姐姐发火? 杨肆猛然清醒,轻声说道:“对不起,姐姐。”随后拨开了她的手。 她回身一个箭步,跃上云台,立在了放花灯的小台上,高举晓生金令,纸上的画像栩栩如生,她高声喊道: “我就是金馒头!你们不是要抓我领赏吗?有胆子的就来!” 一个布衣汉子摸到杨肆身后,抬刀砍向她脚踝,杨肆一个翻身,将人踢了下去,长刀高高抛起。 杨肆伸手接住,一把横在了自己颈上。 刀上寒芒映出她的小半张脸。 长孙棠心里一颤,连忙扑了过去,扯着杨肆裙角喊道:“你要干什么?!” 杨肆低头望了一眼,随后勾起嘴角,小小的笑了一下。 长孙棠从来都不知道杨肆的笑容让她这么害怕。 只听杨肆不紧不慢道:“诸位,这晓生金令上可说了,只准活捉,不准伤我性命,若是杀了我的话,后果自负,我看看你们今天谁想带我的尸体去交差?” 第24章 众人心中大惊,一时间更无人敢动。 醉汉等人更觉杨肆身份不菲,不敢轻举妄动,云台下方的人没有太多心思,却也知道带一具尸体是拿不到赏金的,就连红仙子也不敢再放毒了。 一时间各方人马都没了动作。 风卷起她的发丝,拉起她的裙摆,杨肆迎风而立,可就是无人能拿下她手中刀。 云台对面的阁楼忽然发出一声喊叫。 “老爷!老爷不好了!那淫贼来了!” 一个身着粉裙的婢女跪在一个长须男子身前,眼中含泪,神情悲伤。 那老爷几欲晕厥,周围的家丁仆人慌忙地将人扶起。 老爷强打起精神,哆哆嗦嗦问话:“翠儿,你,你说什么?那贼人可是将雪儿……” 他话说半句,以带上了哭腔。 翠儿泪流满面,她摇摇头:“老爷,那淫贼留了书信,说是三日后,要在婚房亲自掳走小姐啊!” 刘员外面如土色,双目发直。 翠儿哭喊着:“老爷,你快想想办法,我就算是死,也决不能让小姐受那贼人侮辱啊!” 她一个婢女,小小年纪却愿意为小姐舍下性命,这份胆气着实让群豪心生敬佩。 老爷将人搀扶起,双目通红,痛心疾首:“好翠儿,纵然是散了这万贯家财,远走他乡,也绝不让雪儿受辱!我刘恒若是连女儿都护不住,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在场群豪无一不惊。 刘恒刘员外正是这场花灯的主办人,也算是富甲一方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淫贼,竟然能逼得他说出散尽家财的话。 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家丁仆人搭起梯子,刘恒走上云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求诸位英雄大发慈悲,救小女于水火之中!” 刘恒双目通红,痛声说道: “这花灯节明为奖赏,实则是为了给我刘家找一位武功高强的庇护,这城中近来出现了一个淫贼,三日做一案,扰得我城中无数良家女子担惊受怕,此贼行事诡异,下手之前还要发信挑衅,就算是报官,也不过是做无用功。” 他害怕影响女儿名声,就假借灯会招人,可谁知道这灯会没办完,淫贼就先来了。 众人登时火气翻涌,怒上心头,这武林之中偷鸡摸狗,劫富济贫,不过寻常,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更是家常便饭。 可唯独一个淫贼,是人人所不齿的,女子清白何其重要,这等淫贼辱人清白,在武林中简直是人人得而诛之。 “三日后,是小女的大婚之日,只求各位英雄擒住贼人,别说是一千两,就是让我将家财散尽,我也心甘情愿,双手奉上啊!” 他说完,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斜里伸出一柄裹着布的剑,将他轻轻地顶了起来。 后方又飞来一只碗,将刘员外直挺挺地碰了起来。 长孙棠扶住刘员外,收起长剑,鬼面微侧,望着碗来方向。 这一家四口正是刚刚在长孙棠身后的一家,那年轻女子就是在云台上用‘春风万花腿’跟杨肆夺灯的少女。 那糙汉子缓步上前,拾起跌在地上的碗。 “呵呵呵,我是个粗浅之人,不认识什么金馒头,不知道这晓生门有什么厉害,引得人人争抢,我只知道习武之人从不恃强凌弱的道理,如今这城中出了这么个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众人脸色微红,沉默不语。 糙汉子偏头说道:“萍儿,白儿,你们俩就留在这城里捉贼,什么时候捉到贼了,什么时候回家,若是这淫贼一日抓不到,你们也没脸见我和你娘,更不用回四季山庄了。” 胖妇人掩面一笑,“说的对。” 万萍万白两姐弟齐齐拱手,“是。” 众人一开始听他讽刺追逐金馒头一事,个个心底不服,待说到四季山庄,却又都默不作声了。 四季山庄十几年前纵横江湖,在江南一带威名赫赫,这几年虽说是落寞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四季山庄的名头还是敞亮的。 醉汉拱手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二十年前横扫江南的‘春风无言’万连春,万先生?” 万连春微微一笑,“这等虚名还有人记着,万某不胜荣幸。” 杨肆见那婢女还在原地跪着,心生不忍,就把人扶了起来:“翠儿姑娘,你起来说话。” 杨肆问道:“刘员外,你方才说,要招人进刘府当差,保护你女儿,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刘员外不认识什么四季山庄,不认识什么金馒头,却知道自己女儿有救了,喜不自胜,连声答道:“真的,真的。” 杨肆嘻嘻一笑:“我就是拿了花灯的那个,让我进去保护你家小姐,万无一失。” “这……” 她小小年纪,全然不像是武功高强之人,刘员外有些犹豫。 杨肆不服气地嚷着:“我这第一可是力排众议拿下了……” 万萍抢先笑出了声,众人嗤笑不止。 长孙棠悄悄拉了拉杨肆袖子。 杨肆连忙反应过来,自己成语没学到家,出丑了,“咳,可是打过了所有人赢来的第一的,实打实的!” 刘员外好心道:“女侠武功高强,心存仁义,愿意入府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杨肆哈哈一笑:“好!三日之后,你家小姐一定能开开心心地成婚。” 追逐金馒头的人一开始不过是想分一杯羹,谁知道插手的人越来越不好惹,从醉汉到红仙子再到疯剑,现在居然冒出来了个四季山庄。 而且这万连春言辞之间对晓生金令尽是鄙夷,还有一个令人可恨的淫贼,武功低微的也就歇了金馒头这个心思。 杨肆望向醉汉,疯剑等人,语气轻松:“刚刚这位万大叔说的好啊,我这金馒头算个什么东西,当务之急肯定是抓淫贼要紧,唉,人家不像你们,个个铁石心肠,厚颜无耻,心思恶毒。” 她一边说,手一边点过疯剑,醉汉,红仙子三人,显然是对着骂的。 万萍又笑出了声。 万连春看杨肆一眼,“小友谬赞。” 杨肆凑到三人面前,大声嚷着:“我现在就要去协助人家抓贼了,看不惯的尽管上来,要是耽误了万姑娘和万公子回家,呵呵……” 醉汉冷哼一声,这金馒头诡计多端,三言两语就跟四季山庄绑在一起,当真是无耻至极,如烫手山芋,且看其余两人如何处理。 他默不作声,只是偷看红仙子和疯剑。 红仙子也暗中思量,这四季山庄的威名她也听过,和青州城长孙一家是一脉的正义路子。 前些日子长孙府大婚却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江湖传闻是晓生门所为,若真是晓生门所为,难保四季山庄不会受难,还是等捉完淫贼,四季山庄走了再说。 这趟浑水不能轻易趟,还是看看疯剑和醉汉如何处理。 红仙子心思绕了十八弯,也开始偷看疯剑和醉汉。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上,不约而同去看疯剑。 疯剑却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棠身后的剑,兀自立在一旁。 三人都没有动作,其余人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杨肆拉起长孙棠,大摇大摆地就要跟刘员外回府。 醉汉盯着杨肆背影,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不过三日,谅她也跑不到哪去。 红仙子在心里恨不得把那碍事的淫贼千刀万剐,面上却是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人走了。 杨肆两人跟着刘员外回了刘府,同行的还有万氏姐弟。 刘员外本就不是小气之人,对几位鼎力相助的恩人自然是尽力相待。 刘府财力不浅,庭院深深,水榭楼阁,流觞曲水,青瓦白墙,当真是壮观极了。 杨肆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这宅子比起长孙府也是有过而无不及了。 他带着几人逛了一圈,介绍了一下家中格局,本来想还想让女儿出来见见几位,又怕唐突,只好作罢。 刘员外将几人请至正厅,客气道:“今日天色已晚,待明日我设宴为几位恩人接风洗尘,自西门出去,聊有四间客房……几位早点歇息吧。” 万萍问道:“不劳员外费心,我们是来擒贼的,不知令千金现在何处,方不方便出来见一面。” “万姑娘稍待片刻。”刘员外喜上眉梢,立刻唤人:“去让翠儿把小姐请来!” 翠儿自东边角门进来,答道:“老爷,小姐服下安神药,这会儿刚睡下。” 刘员外有些为难。 万萍笑道:“刘员外,我们来此是为令千金排忧解难的,若是打扰了她休息,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锣声一慢三快,打更的已经到了四更天了。 刘员外连忙说道:“是是是,今日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还请几位移步西院歇息。” 四人一人一间房,关门歇息了。 长孙棠却睡不着,她心里还有好些谜团,一个接一个的。 第25章 比如杨肆是如何成为金馒头的,晓生门就算要追杀,首当其冲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还有那四季山庄,在江湖上已经多年不见他们身影,为什么今夜又重出江湖了? 还有家里,今天听那三毒仙子说,宫残月放了一把大火。 那天夺剑的时候,她亲眼看到,父亲的那副画被宫残月撕了个粉碎。 长孙棠心中冷笑,宫残月根本就不知道,他自己毁了这世上唯一一张状元剑谱。 十八岁那年,父亲将剑法传给她们姐妹三人后,心情大好,随手画了一幅《明月万里图》,他一时兴起,将剑谱放到画中。 这也是只有姐妹三人才知道的秘密。 虽然状元剑谱被毁,但是还有一件事,让长孙棠忧心忡忡。 状元剑法分内功篇与外功篇,内功篇自己早就烂熟于心,外功篇分拳脚和剑法,拳脚功夫自己自幼练习,早就不成问题。 可问题就出在剑法篇。 剑法一共九九八十一招,最后三招“鱼跃龙门”,‘龙标夺归’,‘超古冠今’自己却只知道‘鱼跃龙门’。 父亲当年教的时候,就将最后三招分开教授,三姐妹各练一招,什么时候练熟了什么时候接着教,看谁先学会完整的剑法。 而因为哥哥身体孱弱,患有心疾,对剑法一脉毫无造诣,父亲便一招没教。 状元剑法内功的独到之处,便是将浑身的筋脉与剑法相连接,二者相辅相成,以剑招打通筋脉,从而使内力游走于全身,内力通达而支撑剑法完整。 若是剑法不对,则内力犹如漏水的水壶,积累不下,若是内功不对,那剑法就是迷途的鬼打墙,走不下去。 是以状元剑法从古至今就没有人走火入魔,所以长孙棠才能在杨肆内力混乱之时从旁引导。 天下英雄,门派无数。 晓生门的内功心法平平无奇,以剑法立足于江湖,三山,曲江的内功连绵细长,却过于柔和。少林武当的内力刚猛有余,却是厚积薄发,到了年老之时,内力才能独步武林。 至于江湖上其他门派,内功心法就更加驳杂,不足以提了。 因此长孙家的人在内力方面的造诣,却是天下独一份的。 长孙棠自那副画被毁之后,也不着急了,反正现如今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完整的状元剑法。 就算宫残月将她长孙家人尽数抓住,大姐那一招‘龙标夺归’也已经随风而去,无人能知了。 长孙棠推开窗子,望着月亮,不由得长叹一声。 窗下忽然响起当的一声。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摸到桌上放的长剑。 第14章 自古相思是难题 愿做鹊桥助相会 两颗石子从窗口被扔了进来。 长孙棠神情一松,垂眸浅笑,移至窗边,拾起石子,直直扔了出去,没见落地响,却是一声闷哼。 她心中暗笑,却故作严肃,“这刘府哪来的小狗,专门在人家门口等骨头。” 杨肆捂着额头缓缓起身,满脸委屈捂着额头:“姐姐……” 长孙棠冷淡地说道:“你来做什么?” 杨肆提着食盒,径直翻进窗户。 “嘿嘿,我想姐姐晚上也没吃多少,肯定饿了,我来给你送饭。” 杨肆语气卑微,处处讨好。 她越是这样心虚,长孙棠越是来气,“哼,咱们金馒头好大的本事,一个人在云台上好大的威风,还给我送什么饭。” 杨肆脑子一热,冒出那么个法子,此刻清醒下来,也深知刚刚举剑以自己为筹码的行为十分不妥,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可真是万劫不复。 杨肆嘿嘿一笑:“我知道,姐姐生气是担心我,关心我,可是刚刚情势危机,我脑子笨,就只有这么个方法,要是他们不抓金馒头了,说不定你就变成金馒头啦。” 长孙棠心中轻叹,这些日子,她也算摸清了几分杨肆的性子。 两人初见时,杨肆为了争面子,可以夜探长孙府,后来为了一时之念,连生死都不顾了。 反骨重,爱面子,却有些奇怪,愿意听自己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将杨肆拿亲妹妹看了,若是杨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肆把食盒的酒菜取出来,撒着娇:“姐姐,你尝尝这个文城小炒,这可是这地方的特色,还有这个三鲜糕,说是用了三种花做的,我尝不出来,你尝尝。” 长孙棠看着杨肆水灵灵的鹿眸,没来由地心软。 罢了,无非就是自己多费费心,护着她一些,晓生门已经逼出了金令,情况还能差到哪里去? 只是还是要让这人长长记性。 长孙棠安安稳稳坐在桌前,捏着筷子慢悠悠地吃菜,却是不理杨肆。 杨肆只盼着她吃了菜就消气,能理一理自己,谁知道这菜是吃了,人还是不说话。 急得杨肆抓耳挠腮,在房里来回踱步。 她越急,长孙棠越是悠闲。 盘子里的三鲜糕白白嫩嫩,香气四溢。 长孙棠品了两块,只觉得甜得发腻。 她招招手,杨肆瞬间坐下:“好吃吗?” 长孙棠摇摇头,“太甜了,你吃吗?” 她举起一块糕点,杨肆点点头就要咬上去,她略微后撤,杨肆咬了个空。 长孙棠勾起一个笑容, “先倒杯水,别把你甜坏了。” 杨肆看着她,忽然一笑,提起茶壶,点起茶碗,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捏住她手腕,一口吞掉了洁白的糕点。 “我就爱吃甜的。” 长孙棠笑了笑,由着她把剩下的菜吃完了,说来也奇怪,杨肆身量不大,饭量不小。 长孙棠撑着下巴,看杨肆吃的香:“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你这金馒头可是金贵的很,谁都想咬一口。” 杨肆夹起一筷子小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怕疯剑,怕毒仙子,怕醉汉,怕晓生门,怕三山派,怕捉不到那淫贼。” 长孙棠略带玩笑地说着。 杨肆只是一味干饭,“不怕不怕,咱们这几天先捉贼,就算被抓了,大不了去宫残月面前给他一剑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长孙棠皱眉:“你哪来的歪理?” “师父说的。” “你吃慢点,今天刚换的衣服。” 长孙棠伸手掸去她衣襟上的几颗米粒,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杨肆扔下碗筷,摸向怀中,“哎呀,我的灯!” 刘员外放在云台上的彩头就是一个小花灯。 今年是猪年,所以这花灯也做成了憨态可掬的小猪样子。 杨肆夺灯之后,被醉汉等人接连追杀,慌忙之下,将花灯塞入怀中,现在连灯样都没了。 杨肆委屈地从怀里掏出皱成一团的垃圾,“这本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现在成这样了。” 长孙棠大杨肆三岁,正好属猪。 长孙棠笑了一下,看着扭曲的小猪脸,莫名想到杨肆受伤昏迷的时候。 杨肆气呼呼地说道:“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们!” 长孙棠安然地将她拉住,“好了,你的心意我已知晓,改天我赔你一个灯,你这人也真是的,他们要抓你,你不生气,将这小花灯弄坏了,你反倒要找他们的麻烦。” 杨肆问道:“你想我去教训他们吗?” “我想你平安。” 杨肆笑了笑,“好吧,那我就不去了。” 长孙棠摸摸她的头:“好了,吃完饭就回去歇息了。” 此前两人财力有限,多是住的一间房子,现在忽然分开,杨肆还有些不适应,但刘员外财大气粗,这么大的客房,杨肆还是愿意好好享受一番的。 第二天一早,万氏姐弟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去找刘小姐问问情况。 刘小姐名叫刘胜雪,年方十九,与城东张公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下月初三正是良辰吉日,张刘两家定下婚期,共结秦晋之好。 本是天作之合的喜事一桩,谁料七日前,那淫贼在城主最大的酒楼当中放出豪言,说是要在洞房花烛之时,将刘小姐盗走。 刘员外打听之下,却发现这淫贼在城中犯案多起,视官府为摆设。 被他一搅合,两家人忧心忡忡,刘小姐整日以泪洗面,足不出户。 刘员外生怕夜长梦多,与亲家商议过后,试图偷偷地将婚期提前,再将夫妻俩送出城,让那贼人走空。 却不料昨夜那贼人竟然胆大包天,在书房留下书信一封,扬言三日之后,就是他与刘小姐的大婚。 张公子是个读书人,而今奸臣当道,朝廷昏庸,报了官后却连这淫贼的影都抓不住,气得张公子一病不起,卧病在床。 刘小姐昨夜更是被吓得昏死过去。 砰的一声,黄花梨桌子被人猛然一拍,杨肆气恼地叫嚷: 第26章 “这人好大胆子!他还有没有王法了!人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关他什么事?!他师父爹娘是怎么教他的?” 长孙棠依旧带着鬼面,慢悠悠的给杨肆倒了杯茶,将人拉了回来。 万氏姐弟也没见过如此猖狂之人,两人眉头紧锁,攥紧了拳头。 刘员外长叹一声。 长孙棠:“可否让我们见见刘小姐?” 翠儿扶着刘小姐缓缓落座,这刘胜雪天生丽质,柔柔弱弱,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 她讲的也跟刘员外讲的差不多。 万萍没有说话,万白轻声问道:“不知刘小姐看清那人的面貌了没有,可否画个画像,让我等前去寻找。” 刘小姐摇摇头,沉默不语。 翠儿说道:“那……那人穿了一身黑衣,生的人高马大,看不清脸。” 万萍说道:“那他的信现在何处?” 仆人呈上被拆开的信封。 万氏姐弟看后递给了长孙棠。 眼看刘小姐一言不发,万白有些坐不住了:“刘员外,刘姑娘,这捉贼也要个线头,这一点线索都没有,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不成真要等到三日后的婚礼吗?” 刘胜雪脸色一白,长孙棠说道:“万公子稍安勿躁,这信纸,就是线索。” 长孙棠摩挲着纸:“信中内容平平无奇,不过是些狂妄之词,只不过这信纸……这不是普通的草纸,也不是名贵的宣纸,是一种特制的纸,只不过具体是什么材料,我就不知道了。” 万萍:“这位姑娘怎么对纸这么了解?” “说来惭愧,我家二姐身体虚弱,从小到大,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有一次,因为用了我新买的纸,就全身发疹子,此后我对笔墨纸砚,就上了两分心。” 万白恍然,“原来如此,哦,还不曾请教姑娘贵姓,是哪一派的高徒?” 杨肆看着长孙棠,长孙棠沉静地说道:“免贵姓秦,家中行四。” 万白本就不喜刘小姐这般文绉绉的人物,眼见此刻有事可看做,连忙说道:“既然秦姑娘说纸有异常,那我先从这纸查起,我就是翻遍了这青阳城,也找到造纸的。姐姐,你跟我一道吧。” 万萍摇头,“秦四姑娘是用纸的行家,我对这一窍不通,就不添乱了。” 杨肆趴在桌上的直盯着刘小姐瞧,长孙棠心想,杨肆还是待在刘府为妙,万一出去撞上醉汉等人,又是一场恶战,便对杨肆说道:“我去去就回来,万公子,你我二人就走一趟吧。” 杨肆点点头,万白抓着信纸一起出去了。 “多谢秦四姑娘指点。” 这时正有管家来问,成亲时的宴席要如何安排,刘员外强忍心烦。 “万姑娘,杨姑娘,这婚礼,还办吗?” 刘小姐目光殷切,万萍正悠闲地喝茶,杨肆笑道:“刘老爷,你只管放心地办,大张旗鼓地办,这婚礼我肯定热热闹闹地办成。” 杨肆说的信誓旦旦,刘老爷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管家一起出去操办了。 万萍问道:“这位杨姑娘如此胸有成竹,怕不是已经知道这贼人下落了?” 杨肆笑道:“抓贼我不擅长,看人眼色我最擅长,万老先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他说你不准回家,就肯定不准回家,现在我看万姑娘才是胸有成竹,所以我猜,万姑娘肯定是有把握的,既然如此,刘员外也就不用怕了。” 万萍挑挑眉头,故作惊讶:“杨姑娘此言差矣,我哪里有什么法子,跟我比试拳脚尚可,让我当诸葛亮,这可不成,要我当月老,给刘小姐和张公子牵线搭桥,这也不成。” 刘姑娘眨眨眼,眼底迷上一层雾气。 杨肆将她反应尽收眼底,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一提张公子便是这副样子。 杨肆便问道:“刘姐姐,为什么一说到张公子你就这样难受?” 刘胜雪说道:“他如今卧病在床,我担心他,我……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就算是远远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杨肆笑道:“你可懂医术?” “不懂。” 杨肆又问道:“那他可是大夫?” “也不是。” 杨肆更是好奇,“既然你不懂药理,他不是大夫,你们两个就算是见了面,也给他无法治病,你为什么想他?” 刘胜雪脸颊绯红,不说话了。 万萍叫嚷道:“哎呦,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这两个人虽然不是大夫,但是有一种病,他们绝对是能治的,而且只有张公子能治刘小姐,刘小姐能治张公子。” 刘胜雪连忙点头,“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 杨肆又扭头问她:“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知道是什么病?” 万萍笑道:“这病就叫做相思病!” 刘胜雪又脸红了。 杨肆偏头问道:“刘小姐,相思病就是你思念他吗?张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惹得你这样思念。” 刘胜雪说到这个,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人也不累了。 “他自然是极好的了,小的时候,我们一条巷子的孩子总在一起玩,别人总是嫌弃我体弱多病,只有文全哥哥带着我玩。” “长大之后,爹爹请了教书先生,我只能在家读书,文全哥哥就常常带我爱吃的点心来见我,一边陪着我温习功课,有时候还会偷偷带着我出去玩。” “开年不久,他就来我家提……提亲了,我们成亲之后,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刘胜雪满脸红晕,万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杨肆望着她这样,心里却是有些疑惑了。 为什么得了相思病的人,反而这样神采奕奕,提到张公子,应当是犯病了,病人神清气爽,气血流通,这不是截然相反了吗? 这个病,当真是稀奇。 杨肆诚恳发问:“这个病还有什么症状吗?” 刘胜雪觉得她天真烂漫,单纯可爱,一时间抛开烦恼,跟她细细说论起来:“就是你总想跟他在一起,分开时觉得思念,在一起时又觉得心浮气躁,不敢进一步,又舍不得退一步。” “若是他多看别人一眼,你就觉得难过,生气,少看你一眼,你也难受,只有满心满眼有你,只有你,你才能舒心。” 杨肆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得了病?” 刘胜雪捏着帕子,笑道:“杨姑娘,这你还小,自然是不知道的,等将来遇见了人,你自然就知道了。” 杨肆:“遇见谁?” 万萍:“可能是‘张公子’‘王公子’‘李公子’‘赵公子’。就像张公子之于刘姑娘,就像你爹之于你娘。” 杨肆摇头:“我没有爹娘,我只有师父,现在连师父也没有啦,只有……秦姐姐啦。” 刘胜雪一惊,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万萍眯眯眼,“秦姐姐可是那位带鬼面的姑娘?” 杨肆:“是啦是啦,秦姐姐武功高强,人美心善,她说要带着我走一路的。” 万萍又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杨肆眨眨眼:“自然是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当然要听她的话,她让我上山就上山,下海就下海。” 万萍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刘胜雪笑吟吟地说道;“那怎么不是她听你的话?” 杨肆一愣,“这个…她比我厉害,我自然是要听她的话,不然……” 刘胜雪:“不然怎样?” “不然……不然……” 杨肆‘不然’了半天,也没不然出个什么所以然。 她觉得有些丢面子,立马站了起来,“你怎么净来拷问我啊,我问你,前天晚上,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刘胜雪身子一抖,显然是不愿意回忆。 杨肆说道:“你要是能回想起什么,我就带你去见你的张公子,到时候我抓到了贼,你们就可以成亲啦,这不好嘛?你快想想吧。” 一听到张公子,刘胜雪强打精神,开始和翠儿一同回忆当晚。 万萍则是借机将杨肆拉到一边:“杨姑娘,将刘小姐带出府怕是不妥吧?那淫贼藏在暗处,万一趁机对她下手,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杨肆笑了笑:“他不敢动手的。” “为什么?” “第一嘛,那信说三日后,他绝对不可能今天动手。” “第二,外面肯定还有一大把人对着我虎视眈眈,巴不得把我绑了,却碍于你爹的面子,抓不住贼就不能动我,你猜猜,是抓贼容易,还是抓我容易?” 杨肆忽然一笑,问道:“万姑娘,你是真心帮忙吗?” 万萍一惊,自己帮忙是真,但自己肯定要来打探打探这金馒头的事。 万萍略微一笑,“当然。” 杨肆又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若是一直抓不住贼,三天后,就是刘姑娘大婚的日子,他肯定要现身,到时候就委屈一下你和你弟弟,你们两个扮成新郎和新娘,到时候,张公子和刘姑娘在安全的地方成亲,我们成个假亲,在把他抓住。” 第27章 万萍冷笑一声:“这招瞒天过海,引蛇出洞真是好计谋啊。” 杨肆正要说话,小翠却忽然喊了一声,“小姐,我想起来了!” 杨肆和万萍连忙上前问道:“想起什么来了。” 小翠皱起眉头:“小姐,那天你忽然问我房中的香换了没有,我说没有,还是用的沉香,你却说了一句,今天的香格外的好。” 万萍皱起眉头:“香在哪里?” 小翠抱来一个小香炉:“那天烧剩下的香灰还在这里,请两位过目。” 杨肆远远地打了两个喷嚏,“这香我可闻不了,一…一闻就……阿嚏!” 万萍凑上前去嗅了嗅,“这香就是沉香,没有什么异常啊。” 刘小姐和小翠多有些失落。 杨肆在一旁疯狂打喷嚏。 万萍皱眉说道:“这房子里点的香你好好的,这香灰你反倒是受不住?” 杨肆双眼通红,止不住摇头,“不行,我……阿嚏!这里……里面是不是下毒了!阿嚏!” 刘胜雪举着帕子给她擦眼泪,翠儿好心地给她端了盆水洗脸。 万萍又闻了闻,“没有下毒,只不过我感觉,这沉香不纯,似乎有点别的味道,啊,我知道了,是回心草和夜交藤!” 万萍捧着香灰,喜出望外,“我知道那人是怎么犯案的了!” 杨肆浑身发痒,忍不住撸了撸袖子,“不行,不行,好痒。” 刘胜雪看着她脖颈通红,也是一惊:“哎呀,不好啦,杨姑娘,你这是风疹,怕不是这香里面有什么药物,引你发病了,翠儿,快去找孙大夫。” 万萍把香炉端了出去,要是金馒头死在她手上的一盆香灰上,那晓生门真是不会放过她了。 孙大夫在房间里给杨肆开药,施针。 杨肆内力深厚,功高护体,离了那香灰,没多久也就好了。 到了晌午,杨肆休息的差不多,刘小姐一颗心开始蠢蠢欲动,“杨姑娘,万姑娘,先前的话还算数吗?” 杨肆揉揉鼻子,“算数!当然算数!现在就去见你的张公子!” 万萍也同意了,她要去找那两味香料。 第15章 意外擒贼事已休 疯剑斗剑寻知己 刘胜雪一阵忙活,还想让翠儿递什么拜帖。 杨肆和万萍在这件事情上出奇一致,两人带着刘胜雪,径直翻过了张府的后门。 杨肆和万萍的武功虽不能说是天下第一,不过杨肆的轻功可以说得上是天下卓绝,四季山庄的腿法又是天下一绝。 刘胜雪头一次跟武林人士打交道,被两人抓住飞在空中,害怕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刘胜雪第一次这样进张府,只会跟在杨肆身后,悄悄指路。 张府也是家大业大。 忽然前方转过来两个仆从。 杨、万二人连忙带着刘胜雪上了房顶。 “唉,药又被砸了,你说咱们公子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谁知道呢?那天我还听见公子说要出门,只不过老爷和夫人说是让公子留在家里养病,等病好了,再出去。” “公子为什么要出去啊?” “为了见刘小姐啊,咱们公子对刘小姐一往情深,我听说刘小姐也被刘员外关在房里了,唉,真是苦命鸳鸯啊。” 刘胜雪在房顶上又开始泛泪花。 两人连忙架着她前往张公子房间。 刘公子抱恙在身,就在后宅的一处幽静的小院修养,平时除了伺候衣食的仆从,再没人来打扰了。 这正方便了三人。 刘胜雪被送进房间,扑面而来的便是浓厚的药味。 张文成听见响声,还以为是小六来送药,自病床上坐起,“小六,我说了,这药吃着没用,还不拿走?” “文成哥哥,既然病了,为什么不吃药?” 张文成看着眼前的少女,连忙挣扎着就要下床,“雪儿,雪儿……你…我咳咳,是我无能……” 刘胜雪连忙扶了上去:“你这是什么话?既然病了,不吃药怎么好?” 张文成摇摇头,满脸痛苦:“我爹娘不准我娶你,要取消了三日之后的婚期,我……若是不能娶你,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死前能在梦里见你一面,我也甘心了。” 这张文成病得不清,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呢。 杨肆和万萍早在两人互诉衷肠的时候,就退上了房顶。 两人听力灵敏,虽然不是故意偷听,却也听的一清二楚。 杨肆在一旁连连叹气,愁容满面,若有所思。 万萍看的心中发笑,“你跟她二人不过相识半日,怎么如此关心,好像你是看着两人过来的一样。” 杨肆盯着两人入神:“万姑娘,你说这相思病,怎么是这样的,两个人见面后,全然不见半点开心,都是流泪,却不远千里,不顾万难都要见面,这真是没道理的。” 万萍心中暗笑,她小小年纪,成语不怎么会说,显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现在满脑子的情情爱爱,能让晓生门放出金令的金馒头,居然就是这样一个人,当真是可笑至极。 万萍故意说道:“这每个人得相思病,都是不一样的,等哪一天,你自己得了这病,你就知道个中滋味了。” 杨肆皱起眉头:“这两人如此痛苦,我还是……算了吧。” 两人在房顶上待了半响,还是把刘小姐带走了。 三人走在街上,要将刘小姐送回刘府。 正巧路过一家香粉铺子,万萍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去香铺打听打听。” 三人刚分开,杨肆忽然猛然打了个喷嚏。 一人从杨肆和万萍当中穿过,杨肆又是一记重重的喷嚏。 刘胜雪举着帕子给她擦脸,万萍回头看她,杨肆指着前方那蓝袍人嚷道: “抓……抓人啊!” 万萍一个翻身,冲着那人飞去。 “小贼哪里跑!” 又一人提着剑急奔而来。 杨肆一看,居然是万白,他也是鼻尖通红,喷嚏连连。 万萍将弟弟扶稳,万白鼻尖通红,眼中湿润,打了三个大大的喷嚏:“姐……姐姐!快追!那就是贼人!” 万萍一愣,不及多想,两人一起追了出去。 杨肆此刻涕泗横流,就连眼前都有些模糊,险些要站不住。 长孙棠连忙上前将人扶住,急道:“杨肆,你这是怎么了,有人给你下毒了吗?” 杨肆拼命挣着眼睛,“姐姐,那贼……身上有香味,我……阿嚏!” 三人连忙赶回刘府,将刘胜雪送回房间。 杨肆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长孙棠放下面具,露出雪白的下巴,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格外明显。 长孙棠开始收拾行李,“快收拾,我们今晚就走。” 杨肆推着她肩膀,将她摁在床边,指尖捻上下巴的血线,皱起眉头,“你这怎么弄的?” 长孙棠轻微一笑;“抓贼不小心,如果不出所料,那万氏姐弟今晚就能将贼带回来,到时候,他们一走,你就是众矢之的了,所以我们收拾好行李,等万白将他捉回,我们就走。” 那血线看着十分碍眼。 杨肆按下心中的不悦,“贼你们都抓到了?” “是,我按着那纸,找了好几家铺子,最后一家的店铺老板听说我们要抓淫贼,还给了一副画像。” 杨肆惊讶:“哪来的画像?” 长孙棠轻叹一声:“那老板的女儿极善丹青笔墨,她被掳走的那天,奋力挣扎,扯下他面罩看了一眼,就一眼,她回来便画了画像,拿去报官,却无人受理,唉。” 长孙棠摇摇头:“身为地方父母官,理应为百姓排忧解难,伸张正义,此地有人作恶一方,衙门居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真是…唉…你不知道,我拿着画像寻人时,他居然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买点心!” 长孙棠痛心至极,不忍再说。 杨肆问道:“地方官不管事,为什么不能换一个?” “每处的县令都是由朝廷指派……” “朝廷是什么?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为什么不能让大家自己选。” 长孙棠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客厅响起一阵嘈杂,长孙棠连忙说道:“那万氏姐弟腿上功夫很是厉害,轻功更是不容小觑,此刻定然是抓到那贼了,我们快走!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剩下的出城再说。” 杨肆本想跟她说说今天刘小姐和张公子的事情,此刻也只能先暂且搁置。 长孙棠提着剑,杨肆背着包裹,两人上了房顶从一路走到正厅。 在房顶上,正好看见万白捆着一个蓝袍汉子。 小翠见了那汉子走路的背影,惊声尖叫起来,“就是……就是他。” 长孙棠下午跟着淫贼教过手,这人绝不是万白的对手,更不用提姐弟联手,是决计不会失手。 天色渐黑,两人转身就走。 第28章 长孙棠在白天出去时,已经将出城路线看了个清楚。 两人沿着小道一路出了城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 夜间月明星稀,树影晃动,林中别说人影,连个鬼影也没有。 长孙棠刚松了一口气,杨肆忽然说道:“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暗夜中,风声骤起。 月光照在剑身上,闪了两人的眼。 白日里那把破破烂烂的剑,在月光下竟散发着森然的寒气,配着疯剑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令人心中生寒。 疯剑持剑而立:“你是长孙棠,你身后的剑,是青吕剑。” 长孙棠见她识破身份,也不躲了,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名震江湖的疯剑转性了,只晓得追着金馒头跑。” 杨肆有些紧张,她在云台上跟疯剑只交过一招,察觉出她内力深不可测,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难不成就要这样束手就擒了吗? 疯剑摇头:“我抢金馒头,不过是希望晓生门能帮我找到青吕剑,现在青吕剑就在眼前,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她手中长剑沾了血迹,血珠滴落,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惊雷,照亮了小小的林子和林中醉汉的尸体。 长孙棠没想到,她居然全权为了自己而来,那自己定然不能牵连杨肆。 长孙棠拔出长剑,一招‘风起云涌’抢攻而上。 长剑横扫,由下至上,在空中连换四个方向,若是敌人正在面前,是十分难躲的,这一招正属她母亲秦凤的成名剑法,风雨阴阳剑。 疯剑阴沉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她高高跃起,在长孙棠头顶连刺四剑。 长孙棠大惊,这四剑的位置分明就是‘风卷残云’变换方向的位置,若是自己不变招,无异于是把手腕往她剑上送。 长孙棠空中变招,又是一招‘人头攒动’,她在疯剑下方,剑尖舞动极快,配上身法,远远望去,当真犹如密密麻麻的人影一样。 疯剑反身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一剑横劈过去。 杨肆看得眉头至皱,这一招狼狈至极,动作丑陋,这是个什么剑法? 长孙棠又是一惊,疯剑这一招看似丑陋,实则却强攻了她的下盘,下盘正是‘人头攒动’这一招的破绽所在。 她迫不得已在只能在空中变招,又换了一招‘金乌灼地’。 不出所料,疯剑的招式攻到了这一招的破解之处。 此刻四下黑暗,两人动作却毫不停滞,转眼就拆了十余招。 杨肆越看越奇怪,长孙棠每一招变化极快,好像一招还没使完,一剑还没刺到底,就要变了。 这绝对不是她的风格。 长孙棠心里也是沉重。 风雨阴阳剑是秦凤年轻时候所创,锐利无比,杀气十足,秦凤年岁渐老,越发觉得自己此前年轻气盛,这等剑法未免太过狠辣,便不怎么用,也叮嘱她几个女儿不准在外使用。 这些年风雨阴阳剑已经很少有人见过了。 剑法不过短短三十六式,却也是名满江湖,无人能敌,纵然是宫残月,也是联合了三公堂,布下了天罗地网阵,这才拿下秦凤女侠。 若是抛开内力,单看剑法精妙,风雨阴阳剑是十足十的精妙,比状元剑法还要更胜一筹,可若是算上内力,看着整体,那威力就不如状元剑法了。 疯剑一生痴迷剑法。 八年前,疯剑前来长孙府夺剑,被她娘用这一手风雨阴阳剑法拿下。 从此之后,她在没有来过长孙府。 所以长孙棠并没有使出状元剑法,她只能将希望放在风雨阴阳剑上,希望能第二次击退疯剑。 两人此起彼伏,针锋相对,转眼间十几招已经过去。 长孙棠心中大骇,那天在云台上,她观察到疯剑的剑法只有四个字,随心所欲! 想劈就劈,想刺就刺,对于疯剑而言,不知道是人随剑动还是剑随人动。 可今天却是有备而来,疯剑对风雨阴阳剑法显然烂熟于心,每一招都有对应的破解之法。 三十六招剑法长孙棠只使出半招,就要被迫变招,是以没多久,这三十六招就快被拆尽了。 长孙棠有些害怕,心里却是哽着一口气,她不信,不信这疯剑能全部拆完。 现在已经拆到第三十三招了。 疯剑双眼通红,按捺着翻涌的情绪,高声喊道: “八年前,我败在你娘手中,回去后我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破解的法子,这剑法的确精妙无比!还有三招,全部都使出来!” 三招剑法转瞬即逝。 长孙棠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剑,风雨阴阳剑就这么被破了。 疯剑仰天长笑,笑中带泪:“我终于赢了!我胜过了秦凤,胜过了这剑法!” 长孙棠长叹一声:“敢问疯剑前辈,这剑法叫什么名字?” 疯剑神色得意:“名字?你说的对,我应该取个名字的,就叫朗晴太极剑!” 长孙棠一愣,风雨阴阳,朗晴太极,这疯剑当真是满心满眼要胜过娘亲。 长孙棠说道:“疯剑前辈,青吕剑是先父留给我的唯一物品,就算你杀了我,这剑也不能给你。” 疯剑状若疯魔:“你就算是青吕剑在手,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败给了我!哈哈哈,秦凤啊秦凤,我不要青吕剑,你叫秦凤出来跟我比剑!” 长孙棠垂眸苦笑:“我娘?我娘被歹人所害,你若是想比剑,就去黄泉之下吧。” 疯剑如遭雷击:“你说什么?秦凤死了,是谁杀了她?她哪一招败了?!” 长孙棠冷冷地瞧着她,这天下还有人为了剑法如此执着,心底也涌出一丝悲怆:“我娘没败,风雨阴阳剑也没败,是宫残月和天罗地网阵困住了我娘,她为了救我爹……” 疯剑忽然大怒:“你胡说!她怎么会死?她若是死了,那我岂不是再也不能胜过她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十分惊恐。 长孙棠拱手说道:“疯剑前辈,我娘生前也醉心剑道,人生最难遇知己,你花费数年,将风雨阴阳剑每一招都破解了,她在天有灵也会多谢你的。” 长剑抖落在地,疯剑的面容抽搐:“不,不,她若是死了,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破我的朗晴太极剑,这八年来,秦凤绝不可能原地踏步,她的武功肯定大有精进,她的剑法也定然有所参悟,我怎么样才能胜过她!” 疯剑已然神志不清,望着长孙棠的一双眼睛通红:“秦凤,秦凤,跟我比剑!把剑拿起来!” 疯剑手腕一转,剑尖好似一条长蛇,朝着长孙棠胸口咬去。 长孙棠退后一步,疯剑剑势迅疾,如附骨之疽,紧咬不放,难缠的紧。 长孙棠且战且退:“疯剑前辈!我,我不是我娘!” 疯剑狂性大发,一柄长剑挥的密不透风,招招致命。 长孙棠心里一惊,她居然使的是风雨阴阳剑法! 长孙棠只能用她先前用的朗晴太极剑法来破招。 谁料疯剑面露喜色:“好好好,你来用朗晴太极剑,我来破你,你来攻我!你来破我的朗晴太极剑法!” 长孙棠:“不可。” “为什么不行?” 疯剑横眉倒立,抬手点了长孙棠的哑穴。 杨肆跃上树梢:“当然不行了,她又不会你的什么朗晴太极剑,怎么打?” 疯剑:“不会?那就学,学会了再来跟我打!” 杨肆:“当学生是要有老师的,你不教,谁学的会?” 疯剑:“好,你先跟我学。” 疯剑一招‘风起云涌’直刺过来,长孙棠下意识跃起,她对‘风起云涌’剑尖变化的位置十分熟悉,是以模仿疯剑的这一招,使得比她还准。 疯剑大笑:“好!好剑法!这一招,这一招就叫‘风平浪静’” 长孙棠想停,可是疯剑一剑比一剑快,而且她先前用的朗晴太极剑法已经在长孙棠脑海中粗略地留下一个印象,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挺剑刺出去了。 长孙棠也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这朗晴太极剑胜过娘亲的风雨阴阳剑,所以更用心地体会这剑法的漏洞。 疯剑一招又一招地出,长孙棠每用一招,她就要给自己的招式起个名字。 疯剑带着长孙棠过了一遍,剑招的名字也起完了。 疯剑深觉自己武艺高强,创出一套绝世精妙的剑法,不免洋洋得意。 “再来一遍!” 长孙棠被抓着又来了一遍。 第二遍疯剑演练到第十二招时,却出了点问题。 疯剑一招‘风云突变’,左点一下,左步微虚,一个转身砍到右边,右步起实步上前。 长孙棠一招‘万里无云’,剑尖微斜,自右下旋自左上,行至胸口时,疯剑的剑锋已经自右回来,正好点在她小臂。 杨肆在树上大喊:“你输了,你输了!你这一招‘万里无云’输给了‘风云突变’!’” 第29章 疯剑大叫:“你胡说什么?我哪里输了?!” 杨肆笑嘻嘻道:“你用风雨阴阳剑刺中了姐姐手臂,她用的可是你的朗晴太极剑,这样看来,可不就是你输了?” 疯剑横眉倒立,骂向长孙棠:“这一招‘万里无云’哪里是这样使的?你为什么不刺我左肋,若你先刺我左肋,我只能向右闪避,那么这一招便是我胜了!” 疯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故意篡改我剑法,要为你娘争气,好歹毒的计谋!” 长孙棠被点了哑穴,有苦难言。 杨肆叫嚷道:“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刚刚你们斗剑时,每招姐姐只用一半就要变招,这朗晴太极剑还有一半没有学过,这后面的地方,她自然不会使。” 杨肆冷笑一声:“像你这样急躁,怕不是真的害怕敌不过风雨阴阳剑,所以故意这样说。” 疯剑连忙将青吕剑塞回长孙棠手中。 “好,那我便来好好教一教你。” 疯剑将这三十六路朗晴太极剑尽数演出。 长孙棠越练,越感受出疯剑这人于剑术上的痴迷。 每一招,每一寸,都与风雨阴阳剑完全相对,招招相克。 疯剑教了一晚上,从天黑教到天亮。 三十六路剑法长孙棠已经可以尽数使出了。 疯剑本就不在乎杨肆,但她困住了长孙棠,杨肆自然不能弃她离去。 疯剑差遣杨肆找饭,杨肆也只能乖乖听命。 白天两人在林中斗剑,杨肆一边看,一边做饭,做得不满意,还要被疯剑臭骂一顿。 杨肆少不了还嘴,却碍于长孙棠,不敢太过分。 晚上三人一起睡在树上,疯剑用裤带将长孙棠和自己的剑拴在一起,长孙棠一有动静,她登时发觉,就要将人薅起来练剑。 第三天,长孙棠已经可以熟练使用三十六路剑法。 又过三天,长孙棠可以朗晴太极剑跟疯剑打得不分上下。 再过三天,白天下了一场大雨,疯剑仍是要练剑。 晚上云销雨霁,累得长孙棠和杨肆在树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却是没有疯剑的叫喊声了。 杨肆扯着空荡荡的带子,忍不住破口大骂:“这该死的疯剑,昨天淋了雨就一个人跑!就这样把我们放在这里受罪!” 杨肆在长孙棠背后推拿活血,总算是解了疯剑点的哑穴。 长孙棠说道:“此人行事诡异,不可推敲,我们赶快走。” 长孙棠哑巴了好几天,忽然说话,声音都有些嘶哑。 杨肆难受得把林中的蜂窝捣了,掏了一块好大的蜂蜜给长孙棠吃,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路了。 第16章 二度擒贼遇故人 玉马金钱巧同行 两人顺着城外的野路一路向北,又走了三五天。 这天长孙棠和杨肆本想下山修整一番,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长孙棠生怕是江湖之中追杀杨肆的人,便和杨肆御起轻功,悄悄地摸了过去。 只见一男一女背对两人而站,男的手拿折扇,腰悬玉佩,女的粗布麻衣,碎布束发。 看不清面貌。 还有一男一女身着黑衣,两人手腕上挂着亮堂堂的一排铁环,正对两人藏身的草丛。 杨肆认出来了,趴在长孙棠耳边悄声说道:“姐姐,我在你的婚礼上见过他们,他们叫什么黑纱夫妇。” 那拿折扇的汉子拱拱手:“黑纱夫妇改邪归正,痛改前非的这份决心闻名河东,我马詹也是敬佩万分,是十足十地想跟二位交这个朋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插手我自在门事务?” 黑纱妇人沉着脸不说话,黑纱汉子说道:“玉公子谬赞,能得玉公子青睐,我夫妇二人不胜惶恐,只是……” 黑纱汉子痛心怒道:“只是这逆子犯下滔天大祸,是我夫妇教子无方,一切罪责终在我二人,今日我们一定要将他带回去……给众人一个交代……” 玉公子马詹又说道:“二位有所不知,黑轮已拜入我自在门之下,我今日来,正是要将他带回自在门,由门主发落,还请二位放心,令公子绝无性命之忧。” 黑纱妇人勃然大怒:“小子还敢提什么性命之忧,我今日就要将这畜生处死,我看谁敢多说一句!” 黑纱妇人脚下男子忽然呜呜嗯嗯地挣扎起来。 男子面若冠玉,一身蓝衣,被绑成了粽子,嘴里塞了抹布,在地上挣扎。 杨肆和长孙棠大惊,这人竟然就是前几日在城中抓住的淫贼! 没想到这淫贼居然是黑纱夫妇的儿子。 黑纱妇人看着儿子在地上,不免心中疼痛,可他犯下如此大罪,自己又怎能饶她? 黑纱妇人缓缓闭上双眼,不忍再看:“若我早知道怀胎十月生下如此祸端,早在十八年前我就要让他胎死腹中!” 黑纱汉子也不禁红了双眼,他夫妇两人惩奸除恶二十载,到最后竟然抓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杨肆只觉得十分新奇,这天底下居然还有爹娘追着杀儿子的。 玉公子马詹又说道:“贤夫妇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实在是我河东百姓之福,只是公子尚且年幼,纵然是罪孽深重,也当依法处置,这样才能给那城中受害的姑娘们一个光明正大的交代!若是不明不白地杀了,怕是不妥。” 黑纱夫妇沉默不语,心头却燃起一丝火焰。 两人都在心头暗自思索,纵然儿子犯下滔天大祸,可终究是骨肉之亲,若当真杀了,不可能不心疼。 可若他能浪子回头,从此做个顶天立地的人,便也算是有一线生机,便是为儿子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了。 黑纱夫妇为人父母这一番苦心不可谓不深。 黑纱妇人长叹一声,在黑轮面前蹲下:“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你就自废武功,去官府认罪,任由人家千刀万剐,不许抵抗,若是……若是侥幸得留一条残命,我和你爹,再接你去。” 马詹笑道:“嫂夫人大可放心,我也算是他师哥,这就亲自押他去官府,还请两位放心。” 黑纱妇人将他嘴上抹布扯了出来。 这黑轮破口大骂:“呸!你这假仁假义的东西!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爹,娘我不去!男子汉大丈夫,这点风流事传入江湖算什么大事?你们是我爹娘,要杀要剐,不过是家事,我敬你爱你,悉听尊便!可要我自废武功,屈膝官府,简直是天大笑话!” 黑纱汉子撇过头,不忍再看。 黑纱妇人见他如此冥顽不灵,还口出狂言,不知悔改,霎时间一股气直冲胸口,心中又怒又痛。 “逆子!” 她右手高高举起,正对着儿子天灵打下。1 只听得当当两声,黑纱妇人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手腕上的铁环一震,原来是马詹运起折扇,一招‘移花接木’救下了黑轮性命。 黑纱汉子敛眉沉声:“玉公子!你也听到了,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请给兄弟我一个面子。” 马詹温和一笑:“还请二位再给小弟个面子,让我再劝劝这孩子。” 马詹面上不动声色,手下悄悄震断了黑轮的绳子。 谁想到黑轮竟然反手提掌向他劈来,马詹在原地跟他过起招来,两人瞬间拆了十几招。 “这……这像什么样子!” 黑纱妇人向丈夫喊道:“你还不去把两个人拉开!” 黑纱汉子立刻上前,一招‘横刀立马’格于两人之间,随后一招‘饿虎扑食’势要擒住儿子。 马詹心道不妙,黑轮今日绝对不能死在此处。 马詹折扇翻转,点向黑纱汉子后心大穴,他下意识收招,转身回防,马詹却空中变招,双掌拍向黑轮。 黑纱妇人不禁赞叹:“好一个声东击西。” 黑轮被拍中胸口,飞出十几里地。 黑纱夫妇猛然反应过来,这马詹是要放走儿子,两人飞速跃向黑轮。 黑轮从地上爬起,径直钻向一个树丛。 却撞上两个少女。 一个明眸皓齿,狡黠灵动,一个端庄大气,身负长剑。 原来他刚刚慌不择路,居然撞进杨、棠二人的藏身之所。 黑轮急中生智,抬手攻向杨肆,正欲趁其不备,挟持她当人质。 他举拳成爪,扣住杨肆脖颈,一个转身,躲在她身后。 长孙棠心头疑惑,她与这黑轮在城中交过手,他武功平平,根本不是杨肆对手,怎么能得手? 黑纱夫妇急奔过来,见他又挟持了一无辜路人,简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黑轮喊道:“让我走!不然我就掐死她!” 杨肆不咸不淡地由他叫喊。 长孙棠见状,拔剑的手又摁了回去。 马詹摇头,沉声说道:“机会摆在你面前,真是不知悔改,若是你还有一丝良知,就赶快放手,跟我回自在门吧。” 黑轮大怒:“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劝我?我就是不去报官,我就是乐意让我娘打死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怀的什么心思……” 第30章 马詹瞳孔一缩。 他之所以要救黑轮一命,就是因为他偷了自在门秘宝的钥匙,门主派马詹就是来找钥匙的。 所以黑轮不能死,更不能暴露自在门的秘宝。 黑轮也知道他忌惮什么,这钥匙他就带在身上,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马詹找到钥匙。 他躲在杨肆身后,忽然灵机一动。 马詹闪身而上,唰的一声折扇上弹出一把小刀,直攻黑轮手腕。 有人却比他更快。 杨肆突然发难,一手扣住黑轮手腕,一手掀起打来的折扇,对着马詹抬手就是一掌。 马詹惊慌后退,杨肆一手拽着黑轮,又连出三掌正中他胸口。 马詹大惊,没料到杨肆居然会‘连中三元’,一时间被这一招震在原地。 杨肆踢向他手腕,折扇飞起,一个鹞子翻身,扇子落到她身后,杨肆一个转身,抓住了扇子。 “啊啊啊……” 黑轮被杨肆抓着,却怎么都挣不开,现在杨肆一番动作下来,只能跟在后面哀嚎。 杨肆握着扇柄,手起刀落,扇骨上的小刀扎入了黑轮胸口。 黑轮瞪着她,血手抓上她衣襟,没想到机关算尽,却死在这少女手中。 他紧紧盯着杨肆,眼中满是不甘,咳出两口血沫。 杨肆一把推开他,他倒在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黑纱汉子怔怔望着,眼圈蓦得红了,只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黑纱妇人紧闭双眼,只觉得头晕阵阵,这江湖之中的任何事,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了。 两人过了好久,这才上前收走了儿子的尸体。 马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纱夫妇带走黑轮。 马詹大怒:“你……你好大胆子!竟然杀了黑轮!” 杨肆:“我杀人,关你什么事?” 马詹大喝一声,恨不得将杨肆捏死在手中。 “玉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声音十分熟悉,马詹呆呆地转身,“长…长孙妹妹!” 长孙棠面带微笑,立在原地。 马詹大喜:“长孙妹妹,我真想不到,能在这里与你重逢,我……” 杨肆冷眼旁观,忍不住冷哼一声。 先前那个粗布麻衣女子走来:“马詹,你搞什么?还不……长孙姐姐!” 长孙棠微微一笑:“不多,别来无恙,自上次清山一别,已经有几年没见面了。” 钱不多又惊又喜,“长孙姐姐!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只可惜鹤顶红没在,不然我们四个也算是聚齐了。” 钱不多这个名号一出,杨肆瞬间想起长孙棠大婚时,那长长送礼的名单,面前这个女人,竟然就是富可敌国钱不多。 钱不多斟酌着说:“我本来要去给你贺礼,半路上耽搁了一阵,没成想再上路,就……节哀。” 长孙棠摇摇头,难掩落寞。 马詹一双眼睛都落在长孙棠身上,热忱道:“那你如今要去哪里,我和不多正好可以同行!” 杨肆冷笑道:“你凭什么同行?” 马詹还没跟她算账,哪里料到杨肆又出言嘲讽。 “你又是哪根葱,敢管我自在门的事?” 他正要上前,长孙棠摁住了他手臂:“玉公子,这位杨肆杨姑娘,跟我是一道的,她救过我的性命,若没有她,我早已魂归青州,这一路上,也是我二人互相依存,她是要陪我一起去北丰城的。” 杨肆扬起一抹笑:“我跟姐姐,是过命的交情,要一道去北丰城的,玉公子可听见了吗?” 马詹看在长孙棠的面子上,摁下了火气。 富可敌国钱不多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杨肆,“嘶,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看了两眼:“原来你就是那个金馒头!” 钱不多一抬手,忽然从天降两个黑衣人,分掌化拳,一左一右,朝着杨肆攻来。 杨肆闪身躲开,左侧的黑衣人高些,一招‘灵蛇出洞’左掌劈向她后颈,右侧的黑衣人矮些,五指成爪,一招‘黑虎掏心’直打杨肆后心。 杨肆弯腰转身,在两人中间微微错手,一招‘移花接木’卸了两人的力。1 这两人从出现到发难,都在顷刻之间,长孙棠急道:“不多!你也要抓金馒头去跟晓生门交易吗?既然如此,那你连我也一起抓了,姓宫的正四处抓我呢!” 长孙棠拔剑而上,攻向那两人。 钱不多见状,连忙挥了挥手,一高一矮纵身一跃,又在这树林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钱不多:“我竟忘了,金馒头如今是和长孙妹妹一道的,你面子我肯定要给,跟你比起来,那晓生门就不过如此了。” 长孙棠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钱不多若是要给她面子,就一定不会把杨肆怎么样。 她拱手说道:“多谢。” 她又转向马詹:“玉公子,这黑轮确实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杨肆少不经事,一腔正义,杀他也不过是为民除害,还……望你高抬贵手,我在这里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长孙棠出身名门,众星捧月,虽然为人和善却不软弱,她一身傲骨,面对三山派都不曾说过一声软话,更是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 钱不多如有所思。 马詹更是大惊,几年前在清山一别,他便对长孙棠暗生情愫,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长孙棠待他,不过是朋友,更因为男女有别,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这么一长串话,他还是头一次听见。 杨肆冷冷地看着马、钱二人,她本就厌恶世俗礼法,先前那玉公子处处维护这黑轮,她心生厌烦,顺手就将那黑轮杀了。 听着玉公子长篇大论,言之凿凿,她更是心生不满,恨不得在马詹身上戳几个窟窿,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姐姐的朋友。 听着左一个‘长孙妹妹’,右一个‘长孙姐姐’,杨肆心里更是冒火。 原本只有她和长孙棠两人,现在忽然又冒出来了两人,还和长孙棠颇有来往,杨肆气得想把整片林子掀了。 但长孙棠开始道歉,弯腰行礼时,杨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心中却涌出一股酸涩交加的感觉。 就像是她小时候偷吃没熟的柿子一样。 杨肆低头望着长孙棠的裙角,看她略微低头时雪白的颈子,看她抵着长剑发白的指节。 杨肆忽然想起她在婚房的那一笑,心中戾气全消,若是能让长孙棠开开心心,眉目舒展,让她干什么都行。 于是杨肆也学着长孙棠的样子,弯下腰,拱手道:“是年我幼无知,不懂事冲撞了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1 马詹见杨肆低眉顺眼,全然不似刚才的狂傲,心中也泛起糊涂。 他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是给长孙棠个面子,自己吃下这个哑巴亏,当即笑道:“长孙妹妹哪里话,快快请起,这位杨姑娘年纪轻轻,武功高强,跟你同行,我很是放心。” 他说着就要去搀扶长孙棠,却扶了个空。 长孙棠自己挺直腰板,回头微微一笑,杨肆见她开心,也勾起了嘴角,挺直了身板。 长孙棠:“你还不快谢过玉公子。” “多谢玉公子。” 马詹只能咽下一口气,咬牙说道:“客气了,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交个朋友。” 钱不多拊掌笑道: “好好好!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了,长孙姐姐的朋友,那自然是我钱不多的朋友,长孙姐姐,可不是我跟你套近乎,我也是要去北丰城,咱们正巧一路同行,你可别赶我走。” 长孙棠笑道:“有你同行,我求之不得,怎么会赶你。” 马詹也说道:“是……是啊,我跟不多也是一道的。” 钱不多懒得搭理他,热络地把杨肆一挽:“好妹子,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杨肆问道:“为什么你钱多,还穿得像乞丐?” 钱不多笑道:“财不外露嘛。” 越靠近北边,晓生门的人就越来越少,就更没什么人能认出长孙棠和杨肆了。 四人便一道踏上了去北丰城的路。 杨肆本来只当钱不多胡吹,可这一路上,钱不多带着几人吃好的,用好的,住好的,阔气十足,杨肆这才知道,她是真的有钱。 这日在饭店,几人用了一桌子饭菜,钱不多竟然直接掏出了一块令牌,让小二去什么什么钱庄找个什么人,就付完账了。 而长孙棠和马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杨肆不禁心生好奇:“钱不多,你当初是怎么跟棠姐姐认识的。” 钱不多挽了挽袖子,把桌子一拍,碟子一敲,颇有些说书的意思: “几年前清山出了个响马,这厮武功高强,横行霸道,不仅落草为寇,占山为王,还打劫过路的百姓,扰得清山一带民不聊生,更是把官府派来剿匪的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第31章 她把桌子拍得阵阵作响:“就连好些江湖上的朋友也败在他手上,这种人,当然是杀之而后快了!” 杨肆听得认真,“后来呢?” 玉公子马詹接话道: “后来有一年,闻江发大水,整个东南全部都被淹了,朝廷派了官员前来赈灾,这厮居然劫了朝廷赈灾的粮饷!江湖众人纷纷揭竿而起,将那厮一举拿下!” 钱不多又说道:“当时我,玉公子,活阎王,还有长孙妹妹,都是在剿灭这响马一战认识的,啧啧啧,长孙妹妹当年可是风姿绰约,威风凛凛,一柄长剑,叫那些歹人无处遁逃!” 杨肆光想着,就觉得满心欢喜,又问道:“那你快给我细细说说。” 长孙棠:“哪有她说的那么夸张,是那贼人劫了我父亲给青城寺掌教的生辰贺礼,我若是不下狠手,恐怕回去父亲要责怪的。” 两人心知长孙棠一向不喜卖弄,也就没往下说,不过是逗弄两句杨肆。 只是这去北丰城的路上,杨肆逮着机会就要问当年的威风故事,马詹和钱不多都被缠得要紧。 尤其是马詹,他本是想在路上跟长孙棠亲近亲近,可被杨肆这么一打岔,别说亲近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一时间他对杨肆的厌恶之情又多了几分。 众人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北丰城,长孙棠大哥长孙极所在之地。 第17章 北丰城中孕在身 稚子出言惹祸端 这北丰城富甲一方的富豪,乃是城中李家,李老爷做着布庄生意,为人善良勤俭,出手大方,在江湖上广交朋友。 李老爷发妻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李淑,他便把所有心血倾注给了女儿,请了教书先生和账房先生自幼教导女儿。 李淑不负众望,长大成人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中生意也是掌管得当,游刃有余。 李老爷上了年纪,身患疾病,临死前给女儿留得万千家产,只盼她日后能寻得一良人,相互扶持。 而李淑觅来的良人,便是长孙棠的亲大哥,长孙极。 长孙家在江湖上颇有威望,两家共结秦晋之好,于李淑的生意是大有益处。 长孙极虽是入赘,但这么多年,夫妻俩也算是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几人进城之后,直奔李府。 长孙棠上前叩门,管家开了门,连忙将众人迎去。 几人入厅奉茶,管家说道:“还请几位稍等片刻,我家夫人早前去了布庄,刚叫人递了信,约莫半盏茶就回来了。” 长孙棠忙道:“不敢劳烦管家,若是耽误了嫂嫂生意,那可就是我的罪过,我这次前来实则是为寻我大哥,我……家中突遭横祸,正需我大哥回青州主持大局。” 长孙棠深知哥哥武功不高,而这李府也是普通的生意人,鲜少涉及江湖之事,是以不敢说的太过明白。 管家说道:“姑娘来得不巧啊……” 一女子梳着妇人发髻,柳眉细眼,身量颇高,小腹微凸。 李淑踏入厅内,拉起长孙棠: “妹妹前来怎么不先来信,若不是管家差人,我已经出了这北丰城,你这次前来可一定要小住几日,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你就直接跟我说。” 长孙棠轻轻打量一番,奇道:“嫂嫂这是有了身子,什么时候的事?” 李淑满面愁云,手抚上肚子: “那天我刚刚得知腹中有了孩儿,晚间你大哥接了一封信,竟直接晕倒在桌上,我连忙请了大夫,你大哥醒后,悲痛万分,我这才知道,原是爹娘病逝……” 长孙棠心知,大哥定然是忧心嫂嫂有孕,所以骗她说爹娘病故。 在场众人皆沉默不语,无人敢提那日长孙府的惨案。 长孙棠满嘴苦涩:“嫂嫂如今有孕在身,还是以身子为重……大哥,我正要找大哥回青州主持大局。” 李淑拍拍她的手,哀叹道: “唉,你和你哥哥也是不凑巧,他前几日接了消息后,连忙去东州觅剑山庄接了你二姐了,昨日回信说是已到魇州,我估摸着再有两三日也就回来了。” 长孙棠心下焦急,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淑又说道:“这几天你就在这里住下,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跟我讲,你哥哥不在,嫂子也不能亏待了你。” 长孙棠微微一笑:“嫂嫂不必费心,你如今有了身孕,还是要多多休息,不必为我费神。” 李淑又说道:“你这几位朋友若是不嫌弃,也在这里住下吧。” 杨肆跟着长孙棠,当然没什么好说的,玉公子马詹拱手致谢,钱不多吃了口茶,说道:“夫人好意,不多心领了,只是我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李淑本想出言挽留,长孙棠却说:“嫂嫂,这是我朋友的习惯了,她从不借宿,只住客栈。” 李淑:“既然不留宿,那用一餐饭总是可以的吧?若是传出去,还要人说我们招待不周呢。” 钱不多微微一笑,点头答允。 随后李淑叫人传了晚饭,几人饭毕各自进房歇息了。 钱不多独自一人出了李府。 长孙棠送她出府,问道:“你先前说来北丰城是顺路,你要办什么事?” 钱不多叹了两口气:“明早再说吧,我就住在街中央的客栈,明儿一大早,你自来寻我便是。” 第二天一早。 长孙棠径直前往客栈,刚出门走了两步。 长孙棠脚步一顿,侧身说道:“出来。” 长孙棠静默一瞬,又说道:“若是你自己出来,我还可以带着你一起去,不然,我就送你回去。” 杨肆嬉皮笑脸地从角落走出来:“嘿嘿,姐姐真是厉害,我才跟了几步,你就发现了。” 长孙棠轻叹一声,“李府的瓦片和长孙府的不一样。” “原来如此。” 杨肆拉着长孙棠的袖子:“你要到哪里去啊?干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长孙棠:“你这不是跟上来了吗?” 杨肆又是一笑,背着手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客栈,直上三楼,天字壹号房。 钱不多傻眼了:“你怎么带着她来了?” 杨肆挤进房门:“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钱不多轻笑一声:“你来也没什么用,就你这小身板……” 杨肆最烦人瞧不起:“我怎么了我?” 钱不多招待两人落座,亲自看茶,她的面容氤氲在茶气后:“你是厉害,可你厉害得过四季山庄吗?” 长孙棠问道:“你来北丰城是来寻四季山庄的?” 杨肆:“四季山庄不是在南方吗?为什么会来北丰城啊?” 钱不多说道:“这四季山庄一脉共分为两只。” “五十年前四季山庄庄主共诞下三个孩子,大哥和二弟是一对双生子,兄弟二人于武学一脉都是极有天分,四季山庄在武林中声名大噪,可是听说……” 钱不多顿了顿: “这弟弟爱上了一个女子,这女子却是钟情于哥哥,哥哥自幼疼爱弟弟,什么都愿意让,可偏偏这人,不能让,兄弟俩就此闹掰,这弟弟便带着一半人马到了这北丰城,自立门户,成了北山庄,哥哥和那女子留在南山庄,几人此后不复相见。” 杨肆问道:“姐姐,那天抢花灯时,遇见的那个万老爷是不是就是哥哥?” 长孙棠摇摇头:“那位万连春万老爷是他们兄弟三人最小的弟弟,他的两位兄长才是那双生子。” 长孙棠见杨肆眼中期待,便解释道:“万成冬就是来北丰城自立门户的二哥,而跟那女子隐居南山庄的是大哥万鸣秋,早在十几年前,就有江湖传言,万鸣秋已经病逝啦。” 钱不多说道:“这万鸣秋老先生也是可怜,跟岳谨才成亲几年,便病逝了。” 杨肆问道:“岳谨便是那两兄弟心上人吗?” 长孙棠点头:“岳夫人出身江南,年轻时候也是名动江湖的人物。” 杨肆点点头,心里没来由地为着两人难过,可惜,感慨道:“这情情爱爱当真是麻烦,岳夫人和万先生……唉。” 长孙棠深知杨肆心思敏感,生怕她哭了出来,便转移话题,问钱不多:“那这北山庄是怎么惹着你了?” 钱不多冷哼一声: “三月之前,北山庄庄主万成冬托我的镖局压了一趟镖,现在镖送完了,三千两的镖银却是一分钱都没有,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这么耍无赖的。” 钱不多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火气。 长孙棠知道这人最恨不守承诺,占她便宜的人。 钱不多向来是一厘一毫都不让的,更何况是三千两这一大笔钱。 杨肆大叫:“三千两!这么多钱!” 钱不多咬牙微笑:“你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不还,那自然是任我发落,这道理对还是不对?” 杨肆点点头:“对极啦!” 第32章 杨肆什么都不懂,还要瞎起哄。 长孙棠嗔怪她一眼,好言相劝钱不多: “那‘万山飞雪万成冬’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不会平白无故克扣你的银两,你一会儿去要债时,先不要动气,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我陪着你过去,你可要给我个面子。” 长孙棠倒不是热心,只是北丰城中大小事件,几乎都要仰仗哥哥嫂嫂,若是钱不多在此处闹事,少不得要嫂嫂忧心,哥哥不在,自己平白叨扰,自然要为兄嫂分忧。 钱不多笑吟吟道:“有长孙妹妹这番话,我当然是放心了。” 钱不多也不想闹出什么大事,不然她母亲又要生气,这一气身子又会不好。 几人立刻赶往城南。 一到门口,三人大惊。 只见四季山庄白绸高悬,满地纸钱,正厅上方一个大大的“奠”字,往来家仆,披麻戴孝,面色肃穆。 杨肆只见过长孙棠大婚时,满堂都是红纸喜字,人人喜笑颜开,现在这里苍白漆黑,人人以泪洗面,不禁令她心头一震。 杨肆也被这些人感染了几分悲凉之气,她拉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讷讷道:“老婆婆,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唉,万老庄主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这样突然……” 她说着又揩了揩眼角泪水。 钱不多面色不善:“万成冬是什么时候死的?” “前两天刚下地。” 钱不多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跟着吊唁的人进去,只感觉心口一阵闷气。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钱不多大声喊道: “久闻万成冬万老庄主武艺高强,威震北丰,万庄主之子万海更是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如今万老庄主不幸离世,我有一桩要事相商,不知道万公子现在何处?” 厅内一白袍小公子上前打量一番,见钱不多不过是布衣草鞋,打扮十分简陋,便怒道: “好大胆子!你是什么身份,我哥哥的面,也是你说见就见的吗?” 这小公子一脸桀骜,显然是锦衣玉食惯了。 钱不多对杨肆说道: “看吧,穿成这样,你就能看清一个人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天下人大多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长孙棠冲她摇了摇头,钱不多冷哼一声,咽下怒火。 小公子大怒:“哪里来的野女人,敢在我四季山庄撒野?” 他大喝一声,拔剑而出。 钱不多又一挥手,凭空又冒出来两个黑衣人,跟这小公子厮杀起来。 杨肆惊奇:“姐姐,这些黑衣人都是哪里冒出来的?” 长孙棠叹道:“这是钱不多的手下,她以高价聘得数位武功高强之人,供她差遣。” 杨肆看着黑衣人,只觉得满心羡慕,这钱不多可真是有钱。 两个黑衣人三两招就将小公子的剑挑了。 钱不多又一挥手,黑人在空中几个跟斗,消失不见。 钱不多冷笑道:“既然万小公子如此有种,好,四季山庄庄主万成冬欠了我白银三千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偿也有道理,若是万海不来……” 钱不多对着那小公子笑:“那就你来还。” 小公子腿肚子发软,“呸!你胡说,我爹爹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他连滚带爬地走进厅内,去找自己的哥哥万海。 万海出厅,见了钱不多,面色通红,目眦欲裂,骂道: “你这言而无信的贼人,若不是你延误了我父亲的药,他又怎么会驾鹤西去,我没有找你钱不多的麻烦,你反倒自己总上门来了!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万海挺剑急刺,钱不多挥手,黑衣人挺身而上,三人缠斗在一起。 钱不多一头雾水,不甘落后,骂道: “哪个延误你老子的药了?姑奶奶三个月前就把你那镖送到南山庄去了,你这不要脸的不结钱,还倒打一耙,看我今天不掀翻了你老子的灵堂!” 长孙棠见状不妙,此刻万海怒发冲冠,钱不多面红耳赤,千万不能让失态发展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长孙棠先摁住钱不多,另一手挺剑刺出,跃向三人当中。 她剑势奇快,应接有余。 先是左刺一剑,挡了左黑人刺向万海的一剑,随后手腕倒转,格向右方,抵开了右黑人的一剑。 长孙棠剑势一沉,对着几人下盘连扫几剑,万海三人当即闪避。 一个又小又密的三人圈子就这么散开了。 万海虽然退后,但却没有休战的意思,大喝一声,使出一招家传剑法‘如沐春风’。 这‘如沐春风’的要诀便是手腕要灵,剑尖要活,随时要变,让敌人难以预料。 万海自恃这一招精妙,纵然长孙棠横剑格挡,也挡不住他。 却不料两人长剑刚一相撞,万海只觉得她剑上传来深厚内力,将自己的剑尖紧紧吸出,动弹不得。 ‘如沐春风’的后招自然是使不出来的。 万海心中一惊,这女人武功竟然如此高强,难不成自己今日真的要折辱于这钱不多手上了吗? 他心中惊慌之时,却觉得手上力道渐松,长孙棠微微一笑,向前踏步,手腕向右一抖。 万海顺势一拉,剑锋向右,当啷一声,长孙棠长剑落地。 长孙棠后退一步,拱手说道: “万老先生名震江湖,如今驾鹤西去,实是我江湖不幸,还请万公子节哀。” 万海心中一酸,手臂垂在身侧。 “今日我等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还望万公子见谅,万大哥剑法精妙,深得万老先生真传,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会安息的,小妹长孙棠在此受教,甘拜下风。” 长孙府的三小姐长孙棠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万海心道:“原来是她。” 自外人看来,刚刚便是万海一招挑了她的剑,可只有他知道,是长孙棠给了他一个面子,给了他四季山庄一个面子。 万海拱手道:“原来是长孙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长孙棠和万海也算平辈,她给足了他面子,武功高强,也不相欺。 万海叹道:“久闻长孙妹妹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孙棠看了看钱不多,又说:“今日这场刀兵相见依小妹看来,实在是多有蹊跷,若是能坐下好好详谈,化去一场干戈,岂不是一桩美事?” 钱不多没有说话,万海冷冷地瞧她一眼,心想:“长孙棠武功高强,又是跟钱不多一同来了,看她的意思,是不想生事,倒不如卖长孙棠个面子。” 万海说道:“唉,长孙姑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钱老板欺人太甚。” 杨肆说道:“为什么这么说?分明是她帮你们送了货,你们却不结钱。” “哼,若是货物安全到场,那自然是钱货两讫。”万海凄然道:“可是钱老板,四个月前,你答应好的会在在一月之内将那批货送往南山庄,试问你送了吗?!” 钱不多柳眉倒提:“你那货早就到了,你敢讹我?” 万海怒道:“你胡说!南山庄就没有接到货,你分明就是丢了货!” 钱不多气得又要动手,长孙棠将人拦住,杨肆却问万海:“你那箱子里装得是什么,你怎么知道南山庄什么都没收到?” 万海长叹一声:“唉,事情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我父亲早年与大伯父决裂,大伯父病逝后,我父亲心中怨恨就渐渐消除,只是……只是迫于颜面,一直不曾回去。“ 长孙棠深知万成冬为了避嫌,定然是不会回去,便也没有多问。 万海又道:“五个月前,祖母年事已高,缠绵病榻,缺一味药材,大伯母发来书信,只盼望父亲重回山庄,跟三叔一起携手寻药,可三叔不知,我父亲自来这北丰城后,就日日茶不思饭不想……身体也是不好了。” “父亲思母心切,想养好了身子,便前去探望,在此之前,他将全府的药材收集起来,正巧发现了祖母所需的药材。” “父亲大喜过望,连忙将药材送了过去,又怕途中有什么闪失,便找上了钱远镖局!” 万海说道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万海擦着眼泪:“可南山庄半月前来信,说是祖母没能等到药去了!我父亲悲痛万分,就此归天。” 钱不多本是怒气正旺,可听说万连冬找她是为了护送给母亲的药物,这怒火也就全消了。 钱不多这一生,只敬重她母亲,故而天下只要是孝子有难,钱不多都会伸手帮衬。 这也是钱不多能在江湖上立足的原因。 钱不多轻叹一声:“唉,万老庄主一颗孝心,却是我鲁莽了。” 她躬身给万老庄主行礼,上香,又磕了几个头,起身说道: “万公子,虽然万老庄主一片孝心,可这药材,我确实已经在三月之前送达,这镖局押送货物的镖单本来算是我镖局内部信息,只是如今为了我钱远镖局的名声,我却不得不拿出来了。” 第33章 钱不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镖单在此,上面写明了签收人和签收时间,货物上面的火漆封印也验过了。” 万海将镖单接过,手指微抖,他盯着镖单,目不转睛若是钱不多当真没有延误,那…… 长孙棠心中微松,眼见事情将要平息,这万小公子却忽然说道:“哼,谁知道这镖单是不是你伪造的,毕竟你们那渔村不就是擅长伪造文书吗?”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万海一把将弟弟扫到身后。 长孙棠忙看向钱不多。 还没看清,钱不多人影已经窜了出去。她掌风凌厉至极,势必要将这万小公子毙于掌下。 先前听命于钱不多的两个黑衣人此刻从暗处现身,一左一右拦住了钱不多。 “少东家,万万不可啊!你忘了老夫人来时的话了吗?!” “少东家!老夫人……” 两人本想劝住钱不多,谁料她听了老夫人三字,更是怒发冲冠,连出几掌。 “滚开!我今天就要把它四季山庄夷为平地!” 两人没拦住钱不多,长孙棠连忙上前,想以长剑逼退她,却没料到钱不多不要命似得往前冲。 万海自知理亏,连声说道:“钱姑娘……我弟弟口不择言……” 长孙棠又不能真伤了她,一时疏忽,钱不多直冲小公子而去。 杨肆急奔向那孩子,要将他拉走,眼见钱不多一掌就要砸在杨肆身上。 忽然听得一个女声:“不多!” 钱不多猛然一震,愣在原地。 一个老妇人缓缓踏入厅内,又喊了一声:“钱不多!” 第18章 渔女素手织骨肉 善心化得死局开 钱不多骤然收手,双目紧闭却不愿转身。 左右两人分别迎上:“老夫人。” 钱不多长叹一声,回身行礼,走到她身前:“母亲。” 众人都长吁一口气。 万海说道:“钱老夫人光临寒舍,晚辈已让人备下饭菜,聊表心意。” 万小公子还要说话,万海一耳光打了上去:“你这就去祠堂思过!没我的命令,你不准出来!” 两个仆人带着满脸眼泪的小公子走了,钱不多冷哼一声,只瞪着小公子。 几人被万海迎着去往厅外。 杨肆和长孙棠无心吃茶,走在最后。 长孙棠拉着她左瞧瞧右看看:“你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杨肆:“手疼,刚刚她一掌打来,虽然没打到我,但还是很疼。” 长孙棠拉开袖子,白皙的手腕上通红一片,心疼地给她揉了揉:“不多掌风凌厉,回去我给你上点药,你刚刚干嘛护着这孩子?” 长孙棠见杨肆在林中对黑轮下手果断,还以为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纵然袖手旁观,也不会出手相助。 杨肆心里一甜,在她耳畔悄声说道:“我看你不想让钱不多杀那孩子,我就顺手护一护他啦,却不知道钱不多为什么这样生气?” 杨肆偏头想着。 长孙棠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你看钱不多跟我们有什么不同?” 杨肆看着她黑黝黝的眼眸,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被她拉着的手也开始发热。 杨肆错开眼神:“嗯……她……她的眼睛好像没有你的黑。” 长孙棠轻叹一声:“是啊,钱不多不是中原人。” 杨肆啊了一声:“中原是哪里?是这里吗?那除了中原,还有什么地方呢?” 长孙棠微微一笑:“中原就是这里,出了中原往西走有波斯,往北走是漠北,往西北去还有天山,再往东南走是关外,直下南方就是岭南啦,这些地方都跟我们是十万八千里。” “天下间居然这样大吗?”杨肆喃喃道:“那这些地方的人跟我们都不一样吗?” 长孙棠斟酌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方不一样,那里的人自然也不一样。” 杨肆:“那她是哪里的?” “她母亲是西域人,父亲是岭南人。” 杨肆想了想那温柔的妇人的样貌,不由得惊奇: “啊?可我看她娘亲跟咱们是一样的,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不像是什么西……西域人。” 长孙棠:“她并非是钱不多的亲生母亲,而是义母,她小的时候,双亲遭遇不测,便是这位老妇人收养了她。” 杨肆眨眨眼:“就像我师父捡我回去养大吗?那她母亲对她应当是极好的。” 长孙棠心念一动,下意识就想问问杨肆的身世。 可大厅内忽然发出一阵响动,引得两人连忙赶去。 厅内又多了四人。 领头的男子胡须凌乱,双眼红肿,身侧是慈眉善目的胖夫人,身后一男一女甚至年轻。 杨肆一惊。 这正是万连春和他慈眉善目的夫人,还有万萍万白两姐弟。 万连春还在祭拜二哥。 钱不多拿着一张纸,目眦欲裂,大喝道:“好大胆子!竟敢伪造我钱远镖局的镖单,你这镖单虽然制作周全,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四季山庄欺人太甚!” 钱不多还要动手,钱老夫人瞬间拦在了她身前。 钱不多气极:“娘,你干什么总是护着他们,你知不知道那万家的小畜生刚刚说了什么!” 钱老夫人眉宇宁静:“你如此动怒,想来是提及了渔村二字。” 钱老夫人心疼道:“唉,你又何必如此执着?那渔村……” “娘!” 钱不多双眼通红,执拗地望着她,喝道:“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为了让人忘了那渔村,天下人都瞧不起我,我就是要他们看不起我还要来讨好我!” 钱老夫人痛心疾首:“这些年你性子愈发偏执,但凡有渔村二字就要动怒,你纵然是穿金戴银,看看江湖上哪个人尊你,敬你啊!” 钱不多咆哮:“我不在乎这些!” 钱老夫人望着她,疲惫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的女儿,她是在乎的,不然不会如此应激。 她摆摆手:“老身告辞,就请‘富可敌国钱不多’留步,商谈您的生意吧。” 钱不多一怔,脸上尖锐神情立散,跪倒在地,拉住她衣角。 钱不多挥着身上破旧的衣裳,轻声哀求:“母亲,您不愿穿好衣服,我来陪着您穿,您想不住好屋子,我陪着您住,可您不能抛弃我啊……” 众人皆是一惊,前几年钱不多奢靡的风气在江湖上很有名气,这些年反倒是一切从简了。 原来都是她母亲的功劳。 钱老夫人抚摸上她的脸,声音发颤:“孩子,你错了没有?” 钱不多哽着脖子:“没有……瞧不起我的人该死,渔村的人也该死!” 她仰头望着她:“母亲,当年我在柳江快饿死的时候,村子里人人喊打的时候,是您把我捡了回去,是您把我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渔村那些人于我来说,没有半点恩情!” 钱老夫人不由得落泪:“你当年一把火烧光了渔村,还不解气吗?” 钱不多眼含热泪,却仍是固执:“若不是您将他们疏散,那些人早就死光了,我只恨……” 钱老夫人一个耳光落在她脸侧。 “若是你如此恨那渔村,不如先将我一刀杀了,毕竟我也是那渔村出来的,你恨渔村,我恨我……我恨……我捡回……” 钱老夫人终究还是心疼,那个‘你’字始终没能说出口。 钱不多如遭雷击,她漂泊半生,什么都不在乎,可她在乎她母亲。 钱不多好似失了浑身的力气,随后撑起身子,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母亲……我……我知错了。” 钱老夫人本是岭南渔村中一个人人嫌恶的女子,只因她父母出海时遭了海难,村民便认为她有不祥之兆。 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村尾,每天将破碎的渔网缝好,蒙着面去村中交易,聊以糊口。 村里没有人跟她来往,也没有男人愿意娶她。 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她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孩子。 她本想当做没看见的,可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比海啸声还震人心弦。 她想着,带回去照顾两天,等父母找来了,就还给他们,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感激的钱财。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将襁褓幼儿带回了家。 她养不起这个孩子,只能养活自己,这个孩子会让她在村子里更难相处。 养了三天,没有人来领走。 她想将孩子扔掉,清晨的阳光落下时,她又发现这是一个双眸泛黄的孩子。 她开心地想,这孩子得了黄疸,就算养着,也活不了多久。 这样她又将她带了回去。 这一养,就是十几年。 她看村里有的孩子去打渔,有的孩子被送去读书。 于是她也将孩子送去了私塾。 可她不知道,私塾要钱。 第34章 幸好,教书先生是个好人,允许钱不多在门外听课。 那大概是母女俩最幸福的时刻了。 每天她补好了渔网,卖得了钱,攒够了,就给钱不多买一本书,两个人手牵手从镇上回渔村。 钱不多认了字,回来问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爹娘生前就是幺儿幺儿的叫着,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也不知道钱不多该叫什么? 小钱不多眨着黄黄的眼睛,稚嫩又老成地说道:“那……我来给咱们起名字好不好?” “好。” 小钱不多在私塾学了好多字,也学了百家姓。 听到钱这个字的时候,她心动了,钱啊。 “那我们就姓钱,叫什么呢?” 小木屋里是她用鱼油做的小灯,很黄,看着很温暖。 她抱着钱不多,慢悠悠地想:“我就叫钱多多吧,等以后我有很多的钱,就给你买镇上用的那种蜡烛,可亮了。” 年轻的钱多多是充满希望的:“到时候,我就跟镇上的张员外一样,天天出去做生意,给咱们换大宅子。” 钱不多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可是张员外天天都不回家,私塾里,他儿子说……他爹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的。” “可能钱多了,就会忙一些吧。”钱多多举起渔网和针线:“就像我现在要补好这张网一样。” 钱不多拿着渔网跟她一起补:“那我叫钱不多,我不要大宅子,也不要你走,娘,你就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钱多多忍不住笑:“哪有人不喜欢钱的啊?娘老了怎么办?” “不行,老了我也要陪着你。” 豆大的烛火摇晃,木屋虽小,可是足以庇护母女两人。 好景不长,钱不多被渔村里的人发现了,钱多多跟钱不多待得太久了,都忘了自己其实是不祥之兆。 可是她想说,她养大了一个孩子,她不是不详,但村里人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 有一天晚上,她们的木屋被打破了,她和钱不多都被抓走,要在村里行刑。 她死了没事,但是钱不多……她的孩子,怎么能死在这里? 很幸运,他们用来绑她们的渔网是她亲手缝的。 她让钱不多逃了,她却没有什么力气动了。 因为她把省下来几天的鱼干都给了钱不多,她只希望,她能走的远些,再远些。 就在钱多多被绑在绞架,快要被烧死的时候,钱不多回来了。 她成了钱远镖局的少东家,风头无量,真的很有钱。 她真的带着她的母亲住进了最大的宅子,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也真的……忙得脚不沾地。 她很笨,只能每天跟着钱不多,母女俩的身份好像颠倒了过来。 直到那天,她发现钱不多杀人了,钱不多走进了一个叫江湖的地方。 而且她还预谋要烧了整个渔村。 这样一来,钱不多跟那些要对他们处以极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她的孩子以后会被人报复,于是她擅自放走了所有人。 她开始默默地对抗着钱不多给她带来的钱财,回到了那个小木屋,每天补补渔网。 但她还是思念女儿的。 所幸钱不多也是爱她的,愿意为了她一起待在那个小木屋,缝缝补补。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还是不忍心,将钱不多扶了起来,拂去她脸上尘土:“以后……不要胡乱动手了,好不好?” 钱不多亦想起自己年少时跟母亲留守在那小屋里的岁月,又看母亲如今白发苍苍,年华不待,不由得心生悲怆。 钱不多心想,这天下还有什么事,大得过母亲呢?她轻叹一声,垂头说道:“好。” 钱多多伸手去拉她的手,钱不多把她安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拐杖拿在手里,拔去下面的木刺,丝毫不管拐杖下面有多脏。 江湖武林之中,以忠孝为立身之本。 钱不多纵然行事乖张,惹得众人不满,但她对她母亲的一颗孝心,却是天下少有。 万海自幼没了母亲,如今老父新逝,见此状况,更是满腹苦楚无人可说。 长孙棠想起父母,更是动容,又是羡慕,又是落寞。 纵然钱不多和她母亲有何龃龉,终究是可以弥补的,不像自己,跟父母最后一场谈话是不欢而散,她面红耳赤地反抗,不愿嫁人。 这世间,也没有后悔药可以给她吃。 万连春长叹一声,拱手说道:“钱姑娘,钱老板,这镖单我也知道不是钱远镖局的,我这次前来,并非是要跟你问话,而是跟你来向你报告的。” 万连春本就是长辈,他进门起,就是礼遇有加,也不曾以大欺小,故意拿乔。 钱不多谢道:“万先生慧眼如炬,不多不胜荣幸。” 万连春又对万海说道:“侄儿,我此次前来,一来是给钱老板送这假镖单,而来便是给你一封信,你祖母亲手写下的信。” 万海大惊:“什么?祖母……可是前些日子,您不是来信,说是祖母……已然驾鹤西去。” 万海背后一阵寒凉。 万连春冷哼一声:“哼,此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月前,我们收到了你的信,说是不日就将药材送到,你父亲也会一路北上,母亲的病就好了大半。” “三个月后,我们忽然收到一张镖单,上面说是我们四季山庄将在三日之后签收药材。” 万连春指着钱不多手上的假镖单说道:“这便是当时送到我们手上的镖单,我只觉得荒谬至极,哪有人不送货物,先送镖单来的。” 钱不多眉头紧锁。 万连春又说道:“我正要去找钱远镖局要个说法,却没想到,第二天,你们镖局压着真正的药材来了,我按下心中疑惑,找人试了药,确认无误后,又签下一份镖单。” “母亲身体重要,这真假镖单一事,我只能先放一放了,连忙写信给二哥,汇报母亲的情况……” 万海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这……这才是三叔要给我真信?” “是!” 万海瞪着眼:“那……房里那副假信……又是谁敢冒充我四季山庄的家徽?” 他取出那封说祖母病逝,将责任全部推向钱远山庄的假信。 钱不多接过两封信看了看:“万先生,万公子,实不相瞒,这贼人伪造的手段极高,这两封信不论是四季山庄的家徽还是字迹,都是一模一样,若不是钱远镖局每一趟镖单都由我亲手画下,就连我也要被他骗过去了。” 万连春叹道: “我正是觉得钱远镖局的镖单有异,便偷偷跟着你们那押镖的镖头,一路跟到了中州,我无意听到他们说,四季山庄不结钱云云,我便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是以我亲自带着信,赶往北丰城,只是路上撞见了一些事,耽误了一些时日。” 万连春看了一眼杨肆。 长孙棠生怕杨肆又引人注目,便说道:“原来如此,这背后之人,心机颇深,计谋歹毒,几位可要小心了。” 钱不多:“长孙妹妹有何见解?” 万连春一惊,她居然就是长孙棠。 万萍和万白方才认出,原来那日花灯节捉贼的鬼面少女,居然是长孙棠。 长孙棠:“此人手段了得,伪造得了钱远镖局的镖单和四季山庄的家徽。” “更是处心积虑,从数月前就开始谋划,万老夫人病重,北山庄送药,钱远镖局接单,南山庄传信。” “他仗着南北山庄相隔千里,通信不便,给北山庄发了一封假信,给南山庄发了一张假镖单,引得四季山庄,钱远镖局,三者互相攀咬,仇恨渐生。” 众人背后都是一凉。 若那趟镖当真如同那假镖单所写,在三日后到达,那么万连春便不会生疑,钱不多和万海便会在北山庄厮杀起来。 长孙棠却想,到时候甚至可能会牵连到北丰城。 真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正当几人都忧心时,杨肆却忽然对着万萍和万白笑了。 万萍:“你笑什么?” 杨肆说道:“当初这位万先生不是说,你们抓不住那个淫贼,就不许回家吗?怎么现在……” 万夫人嗯了一声,万白俊脸一红,万萍却瞪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们抓贼的情况?那天我二人抓着黑轮就要走,却不料忽然冒出个黑衣人,将人劫走了,莫非……你认识那人?” 她轻飘飘一句话,引得所有人看向杨肆。 杨肆连连摆手:“你可别胡说,我是帮你善后,那小子已经被我一刀杀啦,现在你和你弟弟可以好好回家,也不用担心你爹娘会骂你。” 万萍笑了一声:“你倒是心善。” 万连春直盯着杨肆看。 他第一次见杨肆时,就觉得这少女眼熟,只不过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眼见真相大白,天色渐黑,万海想起父亲身死,不由得一股怒火直冲心头。 第35章 若不是这人冒名传信,说不定,他现在正跟父亲祖母吃饭说笑呢。 钱不多吩咐左右将母亲送走,起身告辞:“万先生,万公子,此事虽然是歹人背后设计,但涉及到假冒我钱远镖局镖单一事,钱某不能坐视不管的,还请两位放心,钱某一定会揪出此人,给二位一个交代。” 万连春说道:“钱姑娘深明大义,在下佩服,此事全是歹人冲着我四季山庄来的,还惹得钱远镖局平白无故蒙冤,若是不能手刃此人,我心难安,只是大哥已死,如今连二哥也……弃我而去。” 万连春压下情绪:“还请钱姑娘给我万某一些时间,处理好这里的事……万某便前往中州,助钱姑娘一臂之力。” 钱不多拱拱手:“万先生客气了,钱某在中州恭候万先生大驾。” 钱不多带着母亲出了门。 长孙棠想了想,也拉着杨肆出去了。 “不多!” 钱不多在马车前停步,“怎么?” 长孙棠提醒道:“你的镖局和四季山庄相隔万里,这人既然能同时精通四季山庄的家徽和钱远镖局的镖单,显然不是好对付的。” “若不是手眼通天,便是多人人合谋,千万小心。” 钱不多微微一笑:“多谢。” 马车一晃一晃地走了。 杨肆眨巴着眼望着马车,轻声说道:“我觉得,钱不多的娘管着她,她应该是开心的,若是我也有娘能管着我,我也是很开心的。” 杨肆低头看着地砖,又忍不住笑了,语气藏着羡慕:“若是我师父也用拐杖,我每天都给他擦一擦,只可惜,他生病的时候,也不用。” 长孙棠心念一动,将杨肆抱入怀中:“杨肆,以后,我的哥哥就是你哥哥,我的姐姐就是你的姐姐,我也是你的姐姐,我也是你的家人。” 杨肆不知道怎么的,听她说前半段话时,心里是开心的。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她又有些不开心了,她又不是很想让长孙棠做她姐姐。 可是为什么呢? 杨肆嗅了嗅长孙棠衣襟的香气,只觉得心里搅了一团浆糊,又热又糊,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长孙棠……你……你不能做我姐姐。” 第19章 相思入骨难寻踪 百口莫辩两相离 长孙棠一愣:“什么?” 杨肆想了想长孙棠的亲生姐姐长孙梅,又想起了萍,白姐弟,甚至是红仙子三姐妹。 还想起了那郎情妾意的张公子和刘小姐。 杨肆只觉得,她和长孙棠,是和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不一样的,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只能打着哈哈。 杨肆甜甜一笑:“你若是当了我姐姐,定然什么都要管我……那……那我可就很不自在啦,我们就……就像现在这样,你是长孙棠,我是杨肆,你现在这样管我,我也不难过,好不好?” 长孙棠只当她不懂结拜一类的事情,故而言辞闪烁,便微微一笑,带着她回李府去了。 长孙棠在北丰城这几日,天天都去帮嫂嫂看顾生意,没什么功夫跟杨肆玩闹。 杨肆也知道她忙,就乖乖待在府里,晚饭后,跟她出去逛一逛。 钱不多走了,李府里还住着个马詹。 马詹杨肆自然是看不顺眼的,不过两人也不遇上,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有一天下午,杨肆听说长孙棠在庄上的生意忙完了,要提早回来,开心得不得了。 杨肆兴冲冲地去找她,在院门口却忽然看见了马詹先她一步,走进了门。 她冷哼一声,转了个身,随后翻到长孙棠房顶上,控着呼吸,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说的。” 她静静落在房顶上,长孙棠将马詹迎入屋内,给人看茶上座。 杨肆躺在屋顶,只听见长孙棠问: “不知玉公子前来有什么事,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吗?” 马詹:“哦,没有没有,府上饭菜可口,房屋也很……舒适。” 杨肆心中嗤笑,这傻子要说什么? 马詹:“我只是觉得在府上叨扰几日,有些过意不去。” 长孙棠:“玉公子客气,大家都是朋友,几餐饭而已。” 马詹:“我此次来北丰城……其实……其实是为了找你!” 长孙棠:“找我?玉公子……” 马詹:“长孙妹妹,你……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吗?” 长孙棠刚要开口,马詹又说道: “自从昆山一别,我就……就对你动心了,我想你能看看我,可是却等来了你成亲的消息,长孙妹妹,求你给我机会吧……我比那个文弱书生差在哪里了?” 长孙棠喝道:“玉公子还请自重!如今……” 马詹急道: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一面了,你给我个机会,以后无论什么事情,我陪着你,我知道,你大哥快回来了,半年后,我就跟他提亲……” 长孙棠只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火气,家里突遭横祸,她为人子女,不说立刻手刃仇敌,也应当丁忧守孝,可这马詹竟然拉她谈些什么儿女私情,简直是荒谬! 长孙棠当即大喝:“够了!” 只听当啷一声,房顶破了个大洞,瓦片红砖落了下来。 马詹看着长孙棠脸色,只觉得心中无比挫败,心里火气难发,大喝一声:“哪来的小贼?!敢在我面前耍威风!” 马詹点起地上一块碎砖,朝着房顶砸去。 又是哐当一声,屋顶的破洞更大了。 只见杨肆从房顶砰的落下。 长孙棠一惊:“杨肆,你在我房顶做什么?” 杨肆怒火中烧,喘着粗气,瞪着马詹。 马詹也瞪着她,嗤笑一声:“哼,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杨肆刚要开口,一个小厮闯进房中:“三小姐,姑爷回来带着二小姐回来啦。” 长孙棠大喜,拉着杨肆就要出去。 杨肆满腔火气,只能咽下。 几人匆匆赶到大厅。 中年男子青衫短须,身后女子弱柳扶风,眉心郁结。 两人眉眼间都透着三份相似。 长孙棠一头扎进二姐怀里,往日在家,爹娘长辈,哥哥姐姐,都因她年纪小,宠着她,出门在外,别人见了她,都因她是长孙三小姐而礼数有加。 可如今在外漂泊的这几个月,哪一次不是生死关头,哪一次不是被别人刀兵相见,哪一次不是危机四伏。 现在见了兄长和姐姐,自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长孙棠潸然泪下:“二姐,大哥!” 长孙桦也是眼圈一红,在她肩头连连拍着,“棠儿,别哭。” 长孙极长叹一声,负手而立:“三妹,真是……苦了你了,你二姐当时有孕在身,我又不知你的去向,只能先去觅剑山庄,你……不要怪我。” 长孙棠擦掉眼泪,吸吸鼻子:“我怎么会怪哥哥,你们平安就好。” 一个绿裙少女端着药碗,在长孙桦身后柔声说道:“二嫂,你把药喝了……” 当啷一声,药碗落地,摔个粉碎。 长孙桦一惊:“灿儿,你……” 上官灿望着杨肆,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晓生门的恶贼!” 上官灿抽出长剑,挺剑急砍,招招狠辣。 “你胡说什么,谁是晓生门的恶贼?”杨肆赤手空拳,上蹿下跳地躲,衣服都被割破了好多地方。 众人都没想到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会大打出手。 长孙极看两人厮杀情况,深知一时半会儿无法停手,连忙高声喝道:“张叔!请夫人去庄上歇息,没我的命令不要回来!” 李淑如今有孕在身,自当小心为上。 上官灿剑势甚急,剑尖连挑杨肆胸口大穴,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准,正是觅剑山庄的寻字决。 长孙桦冰雪聪明,心中思索:“刚刚灿儿喊了一句晓生门的人,而她除了三妹大婚那日,就没见过什么晓生门,而自己的丈夫正是被晓生门所害,现在灿儿显然动了杀心,这人又是跟着三妹来的,难不成是晓生门跟着三妹的细作?” 想到丈夫,长孙桦心口一痛,立在旁边,默不作声。 “杨肆!接剑!” 上官灿本是觅剑山庄的客人,还是二姐的小姑子,对她动手,实在不妥。 可她剑剑杀招,杨肆难以招架,长孙棠实在不能袖手旁观,便将青吕剑扔了过去。 两人瞬间厮杀在一起。 极,桦二人大惊。 长孙极:“三妹,你怎么将青吕剑给她用?!” 长孙桦:“棠儿,这人是谁?” 长孙棠说道:“大哥二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在青州城中,若是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我,她……两人之间定然有什么误会,二姐,你快让她停手。” 第36章 长孙桦默然:“灿儿,有什么话,先说清楚。” 在一片叮叮当当声中,她声音柔柔弱弱,却让她瞬间收手。 上官灿猛然回头,红着眼睛,语气激愤:“二嫂,那日三小姐大婚,我和二哥奉大小姐之命守在后山,没有多久,就遇见了两个晓生门的人,其中一人满嘴谎话,说什么是你的故交,唬住了二哥,他一时不察,被人暗算,那晓生门的骗子,可不就是她!” 杨肆:“我呸……” “你住嘴!”上官灿打断她:“二嫂,当时前厅燃起大火,我和二哥连忙前去,却在半路上……中了晓生门的埋伏。” 上官灿眼中含泪,语气哽咽:“二哥为了护着我,这才……” 上官灿擦着眼泪,愤恨道:“这定然是晓生门的调虎离山之计!” 长孙桦痛苦地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长孙棠心里发颤,抖声说道:“不……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杨肆本就被马詹气糊涂了,现在更是口不择言:“你胡说!谁暗算你二哥了!那天放箭的人分明就是你!你自己伤了你哥哥,关我什么事?” 长孙棠脸色一白。 上官灿冷笑一声:“哼,怎么?你现在又知道了?那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人是谁,你若是从实招来,我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长孙桦:“灿儿,你说另一人,是什么模样?” “二嫂,那人双腿全无,两条铁链舞得十分凌厉,内力高深,武功看不出是哪一路的。” 长孙桦和长孙极对视一眼,心中大惊,这人不就是被关在长孙府牢里的宫文言,居然被他逃了出来,看来这少女真的是晓生门的探子。 长孙极说道:“棠儿,此人言辞反复,满嘴谎话,肯定是心中有鬼,你还不将人拿下!” 杨肆捏着剑,缓缓后退:“不……我没有,我不是晓生门的探子,我……” 她正想将实情说出,又忽然想起宫文言临死前的话,杨肆咬咬牙,又闭口了。 “你不仅是晓生门的探子!你还是谋杀三姑爷的凶手!” 只见一个黑衣壮汉从门中走出,怒目而视。 杨肆气急,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众矢之的,只能辩解:“我没有杀他!” “你胡说!我就是人证!” 王听向三兄妹行过礼,说道:“大少爷,二小姐,三小姐,那日大小姐带着我在婚房外巡查,我听到三姑爷房中有响动,便带人闯了进去,却发现三姑爷已经死啦,凶手就是她,后来大小姐制住了她,在她身上发现了毒药!” 长孙棠只觉得心口一片凉意,自己给杨肆的确实只是迷药,她是哪里来的毒药? 杨肆冷笑一声,辩驳:“那人分明是被匕首捅死的,你却又说是我毒死的?更何况那药……” 她忽然想起,那药……是长孙棠给她的。 杨肆望向长孙棠,只见她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满眼悲痛。 杨肆心想:“若说这药是棠姐姐给的,定会对她不利,这话,还是不能说。” 杨肆垂下头,又闭口不言。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棠姐姐要给自己毒药呢?她当时也不想嫁他吗?那想嫁给谁?” 马詹大笑一声:“杨肆,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三缄其口,事到如今你身份败露,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詹在长孙棠身后,两人看着真是郎才女貌,相配极了。 杨肆心里好像挨了一记重锤。 是啊,马詹。 他说要去提亲,这么说来,棠姐姐想嫁的人是他吗? 杨肆思来想起,气得满面通红,浑身直抖,“我杀了你。” 她一剑朝着马詹劈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气愤,比被人说是晓生门的探子还生气,比被人说是杀害新郎官的凶手还生气。 杨肆不敢看长孙棠,只是带着气,一剑一剑又一剑地砍过去。 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章法大乱,不过是举着剑硬劈,马詹也不夺剑,只是左右躲闪,显得杨肆愈发恼羞成怒,无理伤人。 长孙极眉头紧锁,上前两步就要夺剑,长孙棠连忙拦在大哥身前:“我……我来,大哥,求你……让我来问她。” 长孙棠上前,三两招夺下了杨肆手中的剑。 “杨肆,不要再打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你解释明白。” 长孙棠挡在马詹身前,反手护了一下他。 杨肆见状大怒,还要再打。 长孙棠推着她,“杨肆,你发什么疯?” 马詹:“她定然是恼羞成怒了。” 上官灿:“垂死挣扎,有什么意义?” 王听:“晓生门究竟跟我长孙府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做到这步……” 长孙极走到她身后,一记长孙擒拿手就要抓住杨肆。 长孙棠抬手拦住哥哥的手,却不敢对他动手,只能拉着杨肆往后撤。 杨肆也不甘示弱,一掌“云台拂雪”扫了出去,长孙棠回身,一招‘连中三元’拨开了她的手。 这一招最后本是当胸一拳,长孙棠却停在了杨肆胸前三寸,不舍得落掌。 杨肆看着长孙棠的手,眼中泛热,心口酸软,脑中百转千回: “罢了,姐姐待我如此好,我又怎么能对她家人出手,被人家骂两句,有什么大不了,只能对不起宫叔叔,违了誓言,将一切坦诚相告,只是那毒药一事,还得要自己扛下来,纵然是他们要杀我,也毫无怨言,只盼着棠姐姐能多惦念我两分。” 杨肆浑身一松,后退一步,刚要开口。 却不料马詹忽然在背后发难,朝着杨肆劈掌打去。 杨肆反应灵敏,虽然及时一躲,但还是受了他一掌在肩头。 长孙极又摁住了杨肆肩头,要将她擒住。 杨肆身上的衣服本来就被上官灿割破了,在两人的围攻下,忽然掉出来一片黄黄的纸。 杨肆心道不好,这是当时宫文言给她的那张纸,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长孙极看见纸,瞪大了双眼。 长孙桦在他身后一看,惊道:“状元剑法!” 长孙极大怒:“你还敢说你不是晓生门的探子!” 只一瞬间,周遭所有目光落在杨肆身上,目光里含了好多东西,尤其是长孙棠,她呆呆看着纸,又看着杨肆,默不作声。 杨肆只觉得百口莫辩,心中越发苍凉,她望着院中众人,头脑一热,忽然冷哼出声: “呵呵,对!我就是晓生门的探子!你们长孙府断人双腿,囚了人家那么多年,你们才该死!还有你上官灿,你和你二哥,二话不说就放冷箭,你们才是死得其所!” 天上黑云掩映,雷声轰隆,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几个仆人纷纷撑起雨伞。 杨肆看马詹撑了一把伞在长孙棠身后,气度悠闲,全然不像自己这般狼狈。 杨肆还要再骂,只见长孙棠眼中含泪,幽幽地望着她,语气哽咽,暗含失望:“杨肆。” 杨肆忽然失了浑身力气,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心中涌出无限凄凉,竟然说道: “姐姐,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如果你和他可以,那为什么我们……” 长孙棠脑子嗡地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众人只当长孙棠是打杨肆对长孙府出言不逊,便没有动作。 有些话若是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些界限,若是打破,就再也没有了。 可长孙棠忘了,若是本来都没有的界限,就谈不上打破了。 情之一字当如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如雾里看花,让长孙棠不敢直视,如烈火焚烧,让杨肆口不择言。 长孙桦眉头一皱,眯着眼在两人中间瞧。 这一掌不疼。 可杨肆只觉得心口发闷,浑身发凉,好似漂浮在云顶之上,踩不着地。 她仰头望着她,那双灵动至极的双眼盈着泪水,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 杨肆眨眨眼,收起了眼底的晶莹,低头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长孙棠心中一慌,下意识跟了两步。 长孙极喝道:“棠儿!” 长孙棠一个愣神,又僵在原地。 自两人从青州城一路北上而来,长孙棠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遑论动手。 细细密密的雨声落在耳畔,长孙棠脑海里依旧回响着杨肆的半句话。 “如果他可以,那为什么我……” 她想说什么? 她想做什么? 长孙棠不愿想,也不敢想,更不敢听。 众人缓过神来,杨肆已经走出了李府。 长孙极喊道:“来人啊!给我去将那贼人捉回来!” 马詹抱拳说道:“是!”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就要出府。 长孙棠如梦方醒,连忙上前阻拦:“不,大哥!我,我去带她回来,此事……此事不能如此妄下定论……” 第37章 “姑爷,在她房里只搜出来了这个!” “呈上来!” 小厮拿了厚厚一沓纸要呈上去。 经过长孙棠面前,她劈手夺下,丝毫不信能搜出什么东西来。 薄薄的纸,竟然累起了三寸,捏在手里都有些分量。 长孙棠知道杨肆不会写字,她到底写了什么? 难不成杨肆真是探子?长孙棠不愿相信,将纸紧紧捏住,手腕一转,白纸黑字放在眼前。 纸上写满了长孙棠三个字。 长孙棠脑海中的弦轰然崩断,她抖着手,将着数千张纸一张张翻过,全部都是自己的名字。 终于在最下面看见了一张杨肆。 这一张‘杨肆’写得潦草不勘,歪七扭八,只有左上角的‘杨肆’小巧端正。 长孙棠望着满纸名姓,心里越发苦涩,眼泪怔怔落下。 长孙极大喝一声:“棠儿!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长孙棠闭口不答,咬牙攥纸,夺门而出。 北丰城素来是繁华的,可是今日的大雨却让街上冷冷清清。 长孙棠失魂落魄地寻着,从街头到街尾,就是看不到杨肆的身影。 豆大的雨滴打在纸上,留下淅淅沥沥的痕迹,像极了杨肆眼角的泪痕。 长孙棠心里一疼,被人一撞,跌倒在地。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着,长孙棠有些恍惚了,地上的一小滩水好像映出了杨肆的容颜。 那天是个大晴天,杨肆穿着湖蓝色裙子,提着狼毫笔,甜甜地撒娇: “姐姐,姐姐~你写一个你的名字,再写一个我的,等我练好了,就说是你教的。” ‘杨肆’二字写得烂透了,可‘长孙棠’三字,杨肆临摹得好极了。 长孙棠痴痴地望着被打湿的纸张,她竟然分不出,哪一个‘长孙棠’是她最初自己写的。 头上的雨忽然停了。 “杨肆……” 长孙棠期待地抬头,可不是那个她,是马詹。 马詹撑着伞,要拉她起来:“长孙妹妹,若是淋雨,寒气入体,是要生病的,快跟我回去吧。” 长孙棠一把推开了他:“让开,我要找杨肆。” 马詹心中来火:“那人早就跑了!她行迹败露,若不是走得快,我定要……” 长孙棠抬掌向他劈去,马詹大惊,“你要打我?!” 他化掌为爪抓向她肩头,长孙棠施展身法,在雨中腾挪。 长孙极和长孙桦等人赶出来时,就见两人在雨里赤手空拳打了起来。 长孙极大喊:“长孙棠!你为了一个奸人细作,在这里发什么疯,还不快跟我回去?” 长孙棠:“杨肆不是细作!” 长孙极大怒:“马詹,将她给我绑回去!” 她手上动作更加狠戾,马詹不得不动起真格,长孙家的拳脚功夫本就不弱,他又不能真的把长孙棠怎么样,只能用着十二分的心思应着。 只不过长孙棠此刻心乱如麻,连带着动作都变形了三分,再加上她心神大乱,就连真气也运转不顺,所以马詹对付起她也不怎么费力。 两人拆了几十招,长孙棠只觉得心口越来越疼,隐隐约约竟在雨中看到了杨肆的面容。 长孙棠动作慢了下来,口中痴痴地念道:“杨肆……” 长孙桦眉头紧锁,轻声说道:“棠儿,杨肆已经逃了,你找不到她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长孙棠如梦方醒,一时间真气行错,喉中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大惊,马詹立刻停手,要去搀扶长孙棠。 长孙棠推开他,跌跌撞撞走到姐姐身前,扑通跪在雨里,带着哭腔:“二姐……你信我,杨肆……不是细作。” 长孙桦何等的冰雪聪明,三妹跟那杨肆的眼神来往不像姐妹,反倒像一对痴缠爱侣。 长孙桦长叹一声,将妹妹揽入怀中,心疼道:“棠儿,你一向是个通透的,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栽到她身上。” 长孙棠如遭雷击,眼睫颤动,眼前又闪过杨肆的笑颜,只觉得头晕目眩,登时昏倒在她怀里。 长孙极气得将府里所有人派出去捉拿杨肆。 其余人只当长孙棠跟杨肆交往颇深,却被挚友背叛,一时间郁结在胸,故而昏迷。 可只有长孙桦知道,她三妹的病在心中。 病名叫相思。 第20章 天下何处寻自在 南山城中赌场外 杨肆没有打伞,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追来了乌泱泱的人群,杨肆看着李府的人大肆搜捕自己,只想躲,躲得远远的。 躲到一个没有长孙棠的地方。 杨肆御起轻功,长孙棠之前叮嘱她“稳健运气”“少林内力不要乱用”,这些话她全部弃之耳后。 长孙棠说稳健运气,杨肆置气一般,猛提起一口气,大步奔向城外。 长孙棠说引气沉丹田,杨肆便引气上百会,御起轻功,飞一般地南行。 长孙棠说体内两种真气要匀称着用,杨肆强行运功,顶着自己十几年的少林内力,直直走了整整一天。 若是有稍懂医道的人在此,都要直呼凶险,杨肆此番分明就是要走火入魔。 直到晚上,杨肆终于撑不住,她周身真气错动,心口发疼,浑身冷汗,力竭地倒在一座城池外的墙根处。 迷迷糊糊之中,她看见城门上提着三个字,可她识字不多,只认得个“南”字。 杨肆心想,北丰城离自己应该已经十万八千里远了,也不管雨水泥土,缩在墙角,昏昏沉沉地疼晕了过去。 没有遇见长孙棠之前,她就是这样,席地而睡,随遇而安。 遇见长孙棠后,一颗心全然牵挂在她身上,自在潇洒反不如初了。 这一晚上,杨肆头一回梦魇了,梦里有水,有火,还有长孙棠。 她一开始对着她笑,后来一剑过来,抹了她脖子。 杨肆猛然惊醒,骤然起身,却是砰的一下,额头撞上什么东西。 “哎呀。” 一个小乞丐坐在她腿上捂着额头,少女单薄如纸,浑身脏兮兮的。 阿菁惊喜道:“哎呀呀,你没死,你没死,哈哈哈,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你以后可要孝敬我。”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抓起破烂的瓦罐递给杨肆,笑得灿烂:“你喝水,我去给你拿饭。” 杨肆接过水罐,饭碗也是破的,里面放了两个半烧饼,还有半个鸡腿。 杨肆想道一声多谢。却觉得喉间一阵剧痛,宛若刀割针刺。 杨肆一手撑地,一手捂上喉咙,连咳了好几声,却只发出沙哑的气声,强行提气,想要说话,一阵剧痛涌上,吐出一口鲜血。 “呃……呃咳咳。” 阿菁吓坏了,连忙拍着她:“你……你怎么吐血了啊,你……” 杨肆望着手中残破的水罐,她说不了话了。 她心想,大抵是自己昨天太过放肆,伤到了哪里吧。 她又想,若是长孙棠知道了,肯定是要生气的,但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跟长孙棠怕是以后都不会见面了。 杨肆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阿菁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哪里讨饭最多,哪里的人好,哪里的人坏。 她说了半天,都有些口渴,拿起水罐一饮而尽,怯生生地说:“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把你捡回来,就想有人陪我说说话的,这样一个人睡在这里,就不冷了。” 杨肆一怔,擦干泪水,又拉着她脏兮兮的手放在自己脖颈,随后张张嘴,又摇摇头。 阿菁从没见过不嫌弃自己的人,可杨肆不仅不嫌弃她的饭,也不嫌弃她,还拉她的手,阿菁心里默默把杨肆划入了自己的地盘。 “你是哑巴,是不是?” 杨肆点头。 阿菁了然,“没关系,那……那你家在哪?” 杨肆又摇头。 “不想回去还是没家了?” 杨肆点了两下她的手。 阿菁很聪明:“你是没家了?” 杨肆点头。 阿菁又说:“那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今天已经天黑了,讨不到什么东西的。” 杨肆咬着干饼,囫囵下咽,打量着周围。 这是一座小破庙,漆金的佛像破败不堪,地上全是干草灰尘,杨肆用心听着,除了几声鸟叫和阿菁的声音,就再没别的了,很是安静。 阿菁也咬着饼:“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这里又能挡风,还能躲雨,大彪还……哎呀,总之这里就是好极啦。” 两人吃完了饼,阿菁翻开佛像后面的地砖,取出被子,又掏出来两块火石,手脚利落地生了火,随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杨肆醒来时,已经看不见阿菁的身影了,只是地上摆了一罐水和半张饼。 杨肆吃了干饼,喝了水,恢复了力气,便想出去走走。 第38章 破庙外头只有一条阿菁的脚印,她顺着脚印,出了山,人渐变多,她又回到了前几天昏迷的那座城池。 南山城。 杨肆跟着人群进城。 城里当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周围包子面馆,看得杨肆饥肠辘辘。 她正想进去偷些吃的,却忽然听见巷子当中传来几声叫骂。 杨肆走近一看,竟然是一群乞丐,七八个年轻的小子围住了阿菁。 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正是阿彪,他手中还拿着一只热乎的烧鸡。 阿彪抽起地上的竹棍,在手上晃悠:“你还不老实?” 他把竹棍扬起,做势要打。 阿菁瑟瑟发抖,缩在角落。 众人见了,哈哈大笑。 阿彪一边笑,一边拿棍子去戳她:“你要是不把昨天的钱交出来,我就给老大说,你偷了三贵的钱,让他把你卖了。” 阿菁也是硬气:“我……我昨天肚子疼,哪也没去,什么都没要到。” 阿彪嗤笑一声,把烧鸡递给手下,提起竹棍就要打她,棍子没落下,反倒脚底一滑,摔了个狗吃屎,趴在阿菁面前。 阿菁想笑,却不敢。 阿彪慌忙起身,又要提棍,却不知怎的,双膝一弯,竟然对着她跪了下去。 周围几个半大的小子都忍不住嬉笑起来。 阿彪气得脸红,扔了棍子,举拳砸去,阿菁抬手护头,不知怎的,阿彪又直接朝着她手肘撞去,好像有人摁着他的脑袋。 “哎呦。” “阿彪!老大!” 阿菁揉着胳膊肘,阿彪捂着嘴,吐掉了两颗牙。 阿菁这下实打实地笑了。 阿彪心里害怕,拿着棍子乱指:“这……这小东西会妖术!上上上!给我上!” 周围人互相看看,不敢动手。 “你们不上,等着我回去抽死你们!”阿彪挥舞着棍子带头冲了上去。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女,一把夺过阿彪手中竹棍,只随意挥舞了两下。 周围人便哎呀,哎呦地叫了起来,瞬息之间,全部捂着膝盖,倒在地上。 阿菁大叫起来:“你你你,你好厉害!” 杨肆微微一笑,从身后掏出了阿彪的烧鸡。 阿彪怒目圆瞪。 阿菁很是神气:“我告诉你阿彪!你以后再欺负我,就是这样的!她可是我的人,以后南山城里,你不许吃烧鸡了。” 阿彪转身就想跑。 杨肆竹棍一扬,点向他腰间,钱袋子的声音很是明显。 阿菁:“你要钱?” 杨肆点点头。 阿菁大喜,立刻喝道:“听见没?把钱拿出来!” 阿彪只能哆嗦着把钱交出去。 杨肆又点点地上的人,阿彪将钱袋子一个个摸出来,交上去。 阿菁又看看杨肆,杨肆收起竹棍,这才放他们离去。 阿菁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好厉害,你的功夫在哪里学的?我刚刚都没看清,你是怎么把他们打倒的?啊啊,忘记了,你是哑巴,那你会写字不,可是我不认字啊。” 杨肆不知如何回答,便摇摇手里的钱袋子。 阿菁嘿嘿一笑:“没关系,我们今天有烧鸡了,走!” 她拉着杨肆就要回破庙,杨肆却拉着她走进了城中最豪华的客栈。 阿菁头一次进这种地方,僵得手脚都麻了。 杨肆走进店里,云淡风轻地扔钱,随后指了指楼上。 掌柜的见钱眼开,极有眼色,不仅好酒好菜地伺候上,还送来了热水,供两人沐浴。 阿菁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顺眼多了,杨肆想起曲闻珊当时给她擦脸,便也拿手巾给她擦脸。 往后几天,有了杨肆撑腰,阿菁在南山城中的乞丐群中都是横着走的,两人每天胡吃海塞,没钱了就去找阿彪他们要,日子过得潇洒又滋润。 有一天晚上,杨肆带着阿菁买了好几身新衣服,回到客栈。 阿菁靠在浴桶,望着桌上的烛火,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吗?你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仙女吗,你是不是一说话,就要回天上去了。” 杨肆被她逗笑,却又想起来当初长孙棠给她疗伤时的样子,又笑不出了。 阿菁沉思着,这些天她经常这样,笑着笑着就低下了头,很难过的样子。 阿菁抚着盆里的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杨肆想了想,比了个四。 阿菁:“啊,你叫阿肆,对不对?” 杨肆点点头,阿菁站起来开始穿衣服:“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就是你的朋友了,走,我带你去吃南山城中最好吃的糕点。” 杨肆看着她赤裸的身体,又想起了长孙棠。 师父以前说过,女子不能在别人面前袒胸露乳,可是…… 山下的人好像都不在乎,阿菁也不在乎,长孙棠给她疗伤的时候也不在乎,可自己……却有一些在乎的。 杨肆心想,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想着长孙棠。 好像刘小姐思念张公子一样。 杨肆心里一惊,可是长孙棠不是男子啊。 那自己呢? 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子? 长孙棠会思念自己吗? 锦香阁是南山城中最好的酒楼,它的地段也是在南山城中最繁华的地方。 两人吃饱喝足,正要返程。 一个男人迎面走来,杨肆怔愣一瞬,不小心跟他撞在了一起。 阿菁连忙上前:“对不起,真对不起这位大爷,我朋友走路不看路,真对不起。” 大爷挥了挥手,本要放她离去,却盯着杨肆开始上下打量,猥琐道:“既然是你撞了我,那就你来给我道歉。” 阿菁:“大爷,我这朋友是不会说话……” “噢,不会说话啊。”大爷嘿嘿一笑,要去摸她的脸:“那跟我回府,跟我好好道歉。” 杨肆冷眼瞧着他,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她刚刚愣神是因为这人虽然满脸胡须,可眉眼间却有些像马詹。 男人被打蒙了,抽出腰间长刀就要逼她就范,杨肆反手夺刀,只三刀,就将他脸上的胡须割得干干净净。 阿菁戳着他腰间钱袋。 男人拱手送上,阿菁掂量着,惊道:“怎么这么多钱?” 男人苦着脸:“这是我刚从赌场赢得。” 阿菁挥挥手,男人劫后余生,落荒而逃。 阿菁揪着满地的胡子:“哇,你好快的刀啊。” 杨肆伸着刀拨弄着地上的胡子,眼底的疑惑很明显。 阿菁说提着胡子放在自己下巴上:“你割他的胡子干什么?” 杨肆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阿菁,又指着胡子。 阿菁转着眼睛:“啊,我懂了,你要扮作男人是不是,当男人有可多好处啦,可以去好多去不了的地方,隔壁的小豆子,就因为他是个带把的,所以他就能去读书。” 阿菁说着,把地上胡子抓起来,又去后厨要了些胶,三下五除二地给两人沾了一脸的大胡子。 两人换了衣服,自在地走在路上。 阿菁兴奋极了,好像南山城中每一处地方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好像她终于自由了,好像她不会被人欺负了。 杨肆却开心不起来,她不喜欢胡子,她想起来,师父年纪大了,有白胡子,长孙极有黑胡子,马詹还没有胡子,可是他迟早会长出胡子。 那若是长孙棠不喜欢,可不可以不成亲? 若是长孙棠喜欢胡子,那她也可以天天粘着胡子。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跟长孙棠成亲了? 杨肆胡思乱想着,阿菁叽叽喳喳地拉着她去了赌场。 “阿肆,刚那人就是在赌场赢了这么多钱,我们也去看看。” 进了赌场,阿菁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只有男人才能进来,也有女人在赌。 赌场灯火通明,开局的人高声叫喊,噼里啪啦的银子声和银票声听得阿菁眼睛都红了。 她和杨肆一起看着,没多久就看明白了规则,纷纷将钱袋子掏了出来。 阿菁叫喊着:“大大大!小小小!” 杨肆不能说话,却也是将钱大把大把地扔了出去。 当人能够轻易获得自己平常难以得到的东西时,人就会被冲昏头脑。 阿菁输得很快,钱袋子空了后,她就跟在杨肆身后,看着她玩。 整整一夜。 杨肆在赌场沉寂了整整一夜,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满是浑浊,只是死死盯着骰盅,骰子,牌九。 只一个晚上,她就摸清了赌场所有的游戏,阿菁跟在她身后,杨肆赢多少,她就收多少。 第二天一早,赌场的人都换了一轮,就连阿菁十分疲惫,先回了客栈,可杨肆还没有下赌桌。 能够在南山城里开起这么大的赌场,没有点真本事,肯定是不行的。 赌桌上新换了一位庄家,庄家是个文雅的男人,他坐在桌后,慢悠悠地摇着骰盅。 第39章 杨肆能够听清每一个人摇得点数,可是这人手上带了内力,她听不清,只能赌。 庄家当然不是吃素的,杨肆赢了一个晚上,他怎么可能放人轻易离开。 很快,杨肆身边围满了人。 这些人大声地叫嚷:“大大大!” “小!押小!” “他大爷的,老子全压了!” 在杨肆手中,钱已经不是钱了,只是一个换取答案的工具。 在这里,她好奇点数,用钱就可以换来点数,在别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快的方式。 庄家看出了杨肆不过是初出茅庐,宰起她来跟杀鸡一样。 一个时辰之后,杨肆输了一半。 她身旁一个长须老人说道:“小兄弟,收手吧。” 杨思置若罔顾,接着往下扔钱。 老人摇摇头:“你就要输光啦。” 杨肆已经输光了手里所有的钱。 庄家脸上挂着笑:“这位客人,不如明日再来,或者……我们赌场先借给你,来日奉还。” 杨肆掌中空空,如梦方醒。 她说不了话,庄家以为她不借,一挥手,众人熙熙攘攘地就要将她扔出去。 杨肆扒着赌桌不下,她生性古怪,现在一时看不透这人的手法,只觉得心中郁结难解,难以释怀。 但是就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她就能知道这人是怎么操控骰子的了! 杨肆慌乱地在身上摸着,忽然在后颈衣领处摸到一条硬硬的东西。 她扯开衣领的线,发现是一根细细的金钥匙,杨肆也不管是哪里来的,铛的一声就扣在桌上。 她身旁那长须老人大惊。 原来她这根金钥匙是那天在郊外树林,黑轮塞进她衣领的。 黑轮本是自在门弟子,心怀不轨,觊觎自在门门主之宝,便偷了这钥匙。 自在门弟子马詹奉门主命令,前去拿回钥匙,在那树林中,黑轮本打算将钥匙暂时放在杨肆身上,待躲过了马詹,再回头来取。 谁料杨肆一刀将人杀了,这自在门的钥匙就永远留在她身上了,直到今天她才摸了出来。 而那长须老人正是自在门门主,许由。 他看着杨肆拿着他的钥匙,心中疑窦丛生,却仍旧不动声色,在她旁边看着。 庄家见了金子,更是双眼放光,手下轻动,势必要赢下这局。 许由心中暗笑,“这傻小子真是又蠢又贪,这世间,哪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呢?” 杨肆压大,他就压小。 众人都齐齐看着赌桌,可惜,十点小。 许由冷笑一声,略施小计,金钥匙辗转反侧,又回到他手上。 杨肆又输了,却还要赌,她不借钱,也不走,庄家挥着手要赶她。 “呃……嗯嗯嗯!” 杨肆点着自己,眼冒精光,又点着桌子,意思是要拿自己当筹码。 众人皆是一惊,自古以来,赌钱的不少,赌人的可是不多见。 就连许由也略微惊讶。 庄家狐狸似得笑,拿出一张卖身契:“这位小兄弟有胆色,若是输了,你就签了它,给我赌场打二十年的工,如何?” 杨肆直直点头。 庄家:“还没请教小兄弟大名?要换多少银两?” 杨肆指着嘴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一两银子,只要一两。 众人皆叹,没想到她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哪有人把自己只卖一两的。 庄家微微一笑,哑巴也无所谓,这局她输定了! 庄家稳操胜券,云淡风轻。 这骰子是特制的,只要用内力掼在桌底,就可以改变点数,手上功夫,熟练就好,不用多高深。 杨肆依旧压大,众人想看,却又不敢看。 他故技重施地将内力灌在桌上,随后云淡风轻地开盘,看都不看就要让杨肆签。 可众人欢呼齐齐欢呼!大声高喊:“大大大!十三点大!啊哈哈哈!” 庄家大惊,低头一看,真的是大! 他心中一慌,该死,自己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杨肆咧嘴一笑,抓起一两银子,又扔了下去。 庄家整整衣衫,严阵以待。 杨肆依旧压大。 许由一眼就看出了是大,他心中暗赞,原来他也不傻啊。 杨肆拿下二两银子,接着压大。 开出来还是大! 还是十三点! 庄家一惊,怎么回事? 就算他看穿了自己的伎俩,也不可能一直控制住骰子在十三点。 庄家额上冷汗直出,真是邪门了。 他心中焦急,手上开始施力,杨肆的内力自然比他强,骰子自然还是十三点。 许由武功高强,又在赌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看不穿两人手下动作,无聊地摇摇头,转身就走。 刚踏出赌场,杨肆却也走了出来,显然是要停手的意思。 许由大感好奇,依他看,这哑巴少年已经拿捏了赌场骰子的性质,再用上一点内力,在赌场算是无敌了。 为什么他刚刚急得压上了自己都要赌,现在才赢了八两银子,就收手了?而且还有这金钥匙,他是怎么得来的? 许由好奇大炽,跟了上去。 第21章 老父乱点鸳鸯谱 自在山庄见旧友 阿菁已经回客栈梳洗过了,怕杨肆饥饿,特地带了新鲜的肉包子。 杨肆接过包子,大口吃着。 阿菁在她身侧问:“你赌了一天一夜,好玩吗?” 杨肆先是点头,随后摇头。 阿菁又问:“你赢了多少?” 杨肆递出钱袋,阿菁看了看:“啊,还是八两银子,跟昨晚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呢。” 阿菁说道:“哎呀,你可真幸运呢,不识字也没有输,我就输惨啦。” 许由跟在身后,双眼一亮,心想:“她只用一天一夜就摸清了赌场所有规则,足见其聪明伶俐,胆敢压上自己,又见其胆识过人,摸清规则后,却又及时收手,更见其为人知足。这等妙人,当真是世间少有,更重要的是,她不识字!” “只是……”许由又有些犹豫了,暗自思索:“一个哑巴,配我的女儿,是不是委屈了缘儿?” 杨肆拥着阿菁欢欢喜喜地走了。 许由捋着胡子,喊道:“小兄弟,留步!” 杨肆回头,阿菁说道:“老伯伯,我朋友不会说话,有什么事吗?” 许由上下打量着杨肆,越看越满意,“嗯,你很好,长得也不赖!就是胡子太难看了,为了我女儿,你就不要蓄须啦。” 阿菁:“老伯伯,这是什么意思?” 许由说:“他就要嫁给我女儿啦,当然要讨好我女儿一辈子!” 杨肆大惊,阿菁噗嗤笑出了声,捂着嘴摇头:“不成的,不成的,她不能嫁给你女儿。” 许由眉头倒悬:“嗯?为什么不行?难不成他喜欢你?” 阿菁连连摆手,伸手撕下杨肆脸上胡子:“不是不是,她是个女子,怎么能跟你女儿嫁娶?” 许由看着她一愣,哈哈大笑:“好好好!既然是女的,那就没有胡子了,嗯,这个样子好看多啦,看着还很眼熟,噫,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阿菁:“老伯伯,你有没有听清啊?我说……” 许由大手一挥:“男的女的有什么要紧!只要我女儿喜欢,不管什么男人女人,阿猫阿狗,阿牛阿猪,都可以来当我女婿!都可以跟我女儿成亲!” 阿菁笑道,“哪家的小姐会跟阿猫阿狗成亲?您喜欢,您女儿肯定不喜欢。” 许由轻哼一声:“我女儿就喜欢没胡须没胸,长得白净,不高不矮,不傻不壮,不识字却聪明的人!” 阿菁捂着嘴在一旁笑。 杨肆手中的包子掉在地上,耳边只回响着他的话! “不管什么男人女人都可以跟她女儿成亲!” 杨肆指着自己,急得想要说话,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阿菁古怪地看她,许由笑道:“小姑娘,你也愿意是不是?那就跟我走吧!” 他抓上杨肆手腕,却被她乱七八糟的内力弹开了指尖。 “嗯?” 许由施力摁上她手腕,给她细细把脉:“啊,原来如此,你不是哑巴。” “呃呃呃!” 杨肆激动地看着他,只想他多说两句成亲的事。 许由:“你想说话?我来帮你!” 许由掌中施力,在杨肆咽喉连扣三下,二指节附上内力,点她咽喉扶突穴。 杨肆闷哼一声,只感觉喉咙像是又被人砍了一刀。疼得站不住,阿菁连忙扶住她。 许由又点上她天突穴,只施加了三分内力,杨肆边颈间一麻,瘫倒在地,忍不住抖起来。 阿菁将她扶住,许由又多加两分力,杨肆瞪大了双眼,偏头一咳,吐出一滩黑血。 第40章 阿菁吓了一跳:“她又吐血了,你到底会不会治病啊?” 许由冷哼一声,又摸上杨肆的脉。 “唉呀,小姑娘你这内力……怎么如此古怪?” 许由说道:“你体内两股真气冲撞,互相撕咬,你经脉承受不住,自然会疼,真气在咽喉淤堵,你便成了哑巴了,哼,你若是再不管不顾地运功,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得啦。” 杨肆喘着气,反应平平,哑声说道:“多谢。” 反倒是阿菁急道:“什么?什么?怎么就没救了,把话说清楚啊你。” 许由看着她:“你这两股真气一旦大动,就会在你身体里运行一周天,每运行一次,就对你身体蚕食一分,淤堵在不同的地方,就会造成不同的问题。” 许由指着她咽喉,顺下指向腰腹:“第一次应该是肠胃,有人帮你疏通了,这一次是咽喉,我给你打通了,下一次是肾脏,最后是心脉。” 许由沉声说道:“若是淤堵到心脉,那就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 许由眯眼瞧着杨肆,这女子内力深厚,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子,她究竟是哪门哪派的路数? 许由看着她,又看着她这一身古怪的功夫,忽然想起:“你……你是叫杨肆!你就是晓生门要找的金馒头?!” 杨肆点头:“不错,宫残月就是要捉我,多谢前辈替我疗伤。” “哼,你倒是坦诚。” 许由冷哼一声,“好不容易找到个女婿,又是短命,又是金馒头,真是让人难办。” 阿菁:“既然这样,你就放了我们吧,反正没人要给你当女婿。” 许由大叫:“不行不行,纵然你只有一天活头,我也要你跟我女儿成亲,晓生门算什么东西,宫残月又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抢人?” 杨肆眨眨眼:“老伯伯,请问你家在哪里?我……不能嫁给你女儿,但是我想见见她。” 杨肆想见这世上能让父亲同意她嫁给女人的人是什么样子。 许由笑道:“我家就在那座山后,你放心好啦,你若是见了我女儿,定然叫着嚷着要嫁给她,若是她也喜欢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若是她不喜欢,我就亲自把你撵出来,你哭爹喊娘也没有用?” “喜欢我?” 许由拉着两人出发,自信满满道:“是啊,我女儿的眼光,可是天下独一档,我给她找了无数人物,她都是不喜欢,但我今天遇见了你,我想应该可以了。” 杨肆满心疑惑:“只要她喜欢我,就可以嫁给我吗?” “对对对,只要她喜欢你,那么你们就可以成亲啦。” 杨肆问:“怎么样叫做喜欢呢?” 许由一愣,答不上来,却也不愿意失了面子,“呃……这个……这等大事你怎么能问我?” 杨肆换了个问题:“那倘若我喜欢别人,为什么不能嫁给她?” 许由说道:“这自然是因为人家的爹妈看不上你了。” “那你为什么看得上我?” 许由说道:“因为我是天下最爱我女儿的人,这天下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她拿到,别人的爹娘不像我这么爱女儿,于是便不同意啦。” 这许由一生只有一子一女,他视若珍宝,爱其如命,现在跟杨肆吹嘘起来,是一点都不脸红。 杨肆眨着眼睛思索。 许由又说道:“我女儿是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美,天下第一聪明……” 阿菁看两个人的眼神像是看傻子,忍不住问道:“这么说,你女儿什么都是天下第一?” 许由满脸骄傲:“这是当然!” 杨肆笑道:“我看不对吧,她既然是天下第一,那她喜欢的人就肯定不是天下第一,这样的话,她的眼光不就不是天下第一了吗?” 阿菁在旁边捂着嘴笑。 许由羞恼道:“我就该让你一直当个哑巴!”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出了南山城,翻过了一座山,只见山腰处有一栋大大的宅子。 山中幽静清凉,自然优美,宅子地势良好,显然是寻了能工巧匠,将宅子融于山中。 门口提着四个大字“自在山庄”,只可惜阿菁一字不识,杨肆认字不多,只晓得这是什么山庄。 许由一脸得意,“进了山庄,你们可一定要跟紧我,若是迷路了,可就没人救你们了。” 杨肆:“为什么?” 阿菁:“我看你这山庄也不是很大,怎么会迷路呢?” 杨肆:“是啊,天底下比这里大的山多了去了,我自幼就在山里长大,怎么会迷路呢?” 她本就是个话多的,哑巴了几天都快被憋坏了,现在说起话来,比阿菁还烦人。 许由的一双儿女都不是话多的人,骤然遇上两个话痨,他竟然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嘴。 “哎呀,你们两个话怎么这么多,好好跟着我就是了!” 许由带着两人走进山庄,入目是一处大大的花园,院中青白红蓝,盛着各色的鲜花,当真迷花了眼。 见两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许由更是得意:“这可是我女儿的杰作,这里面的奇门遁甲,什么八卦机关啦,若是生人闯来,必定要困死在这里的。” 杨肆:“那你怎么知道怎么走?” 许由:“这是我女儿的杰作,我当然晓得了。” 许由带着两人左拐十步,右行五步,又从不同方向拐了不同的步数。 阿菁起初还默默记着,可后来就记不住了。 杨肆好像全然不管,只是跟着他走,一边走,一边问些婚姻嫁娶,情情爱爱之事。 许由对这些事情,不比杨肆好到哪里去。 阿菁跟在两人身后,听着这莫名其妙,傻里傻气的对话,既想笑,却又怕掉队,只能紧紧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将一片迷幻的花海抛之脑后,进入大厅之中。 迎面走来两个端着茶水的仆从,许由说道:“你去叫小姐和少爷出来,就说我又找到女婿啦,请她出来看一看,你去倒茶!” 许由又回头对杨肆教学:“……那么就是这样了,成亲后,就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了,然后生个娃娃,再让她成亲。” 杨肆问:“成亲了就要生娃娃了吗?怎么生?” 许由支支吾吾:“这个……这等高深知识,你去问我女儿去。” 阿菁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老伯伯,你也说你要你女儿生娃娃的,可是两个女人怎么生娃娃?” 许由大手一挥:“若是我女儿不想生娃娃,那就不生,若是她想生,那我随便抓两个男人来跟她生娃娃好了,这有什么难的?” 阿菁哑口无言,看向杨肆。 偏偏杨肆在这方面懵懵懂懂,一副许由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阿菁忍不住叫道:“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杨肆,你可不能听他胡说八道,更不能跟她女儿成亲。” 许由大喊:“为什么不跟我女儿成亲?” 阿菁一脸无奈:“老伯伯,你女儿根本就不喜欢人啊。” “胡说!” 阿菁笑道:“你想啊,她不喜欢胡子,也不喜欢胸,那就是既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她既喜欢不识字的,又喜欢聪明机灵的……” 杨肆笑了一下。 许由吹胡子瞪眼:“你笑什么?” 杨肆坐在椅子上,翻着桌上的书:“这确实不是我,但是却近在眼前啊。” 阿菁又说:“我不识字,它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但是它可是天底下绝顶聪明的东西,这就是书啊!” 许由愣在原地。 “是谁在猜我的意中人?” 一位身着黄杉的少女信步走出。 杨肆听许由吹嘘了什么天下第一美,心里早就不爽,这人美则美矣,不过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跟常人没什么不同。 她缩在角落,也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心想这许由可真是被父爱蒙蔽了双眼,也可惜,他没见过长孙棠穿婚服的样子。 那才是天下第一美的。 阿菁一转身,只见一位文绉绉的仙女姐姐迎面走来,她想起了五年前,有位官家小姐看她可怜,随手给她递了一盘锦香阁的糕点。 那官家小姐身上,就带着些书卷气,跟这位仙女姐姐有些像。 阿菁想,她们这种女子,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的,见过世面的,跟自己不一样,跟杨肆也不一样。 阿菁看着她鹅黄色的裙角,有些自渐形秽,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嗯……我,我就是胡说的,姐姐别怪我。” 许开缘:“你不识字?” 阿菁:“我……我也不想的,只是……只是我没钱,学堂里也不让我去……” 许开缘:“噢,我明白啦,你确实不认字。” “爹,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新女婿?”许开缘轻笑着打量阿菁,眼里闪过几分笑意:“嗯,她却是比之前的几个好多啦。” 第41章 许由冷哼一声:“你的女婿在这呢!”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杨肆。 许开缘走到杨肆面前,杨肆抱着身子,撇头向左,不想看她,许开缘忽的向前一凑。 杨肆慌张地往后躲,连人带椅子翻了过去,大叫:“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许开缘端起杨肆的茶:“你不识字?” 杨肆:“我当然识字了,不过是……认得比较少罢了。” “写来我看看。” “我凭什么给你看?你……” 许开缘笑道:“爹,她怕是不能跟我成亲了,只怕她想跟别人成亲。” 这话正说到杨肆心坎上,她一向能屈能伸,又安坐回椅子上,低声请教:“许开缘姐姐,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没有?” 许开缘品着茶水,“这依据又多又简单,只不过你不知道。” 杨肆瞬间有些心焦。 许由沉声说道:“所以她们两个你又不满意?你真的再骗我?” 许开缘放下茶水,娇声道:“爹爹,女儿哪里骗你啦?” “哼!阿菁刚刚都说了,你喜欢书,是不是,难道这天下就没有一个你喜欢的人了吗?” 许由整日念叨,许开缘又不忍心折了老父亲一颗拳拳真心,便给他出了个稀奇古怪的要求。 许由虽然不解,却还是给她寻了好些人,许开缘随口应付拒绝,只当是玩乐。 现在这谜底被戳破,没什么意思,父亲怕是更不开心了,许开缘心有七窍,想着先稳住他,便撒娇道:“爹爹,我哪里骗你啦,你现在不就找到了吗?我看这个阿菁……就挺不错的。” 阿菁红着脸推阻:“啊不行不行,我不行……” 许由难得见女儿松口,哪里允许阿菁抵抗,登时眉头倒立,嗯了一声。 阿菁又吓得不敢说话了。杨肆眼巴巴地瞧着,心想许开缘若真是个博学的人,那自己等会儿可要好好跟她请教请教。 厅中又来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说道:“爹爹,你又给妹妹带回来什么人了?” 许开文见了杨肆,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杨肆看了半天,方才想起他就是那个在花灯节跟自己和长孙棠打起来的那个人。 杨肆叹道:“原来是你,所以,许开缘就是你那个满腹诗书的妹妹?” “正是正是!”许开文大喜,连连点头:“你怎么来了我家,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呢?” 许开缘问道:“哦?哥哥,你说什么姑娘?” 许开文:“就是几个月前,我在灯节上遇见了杨肆,与她同行的还有也一位姑娘……” 杨肆笑容一僵,连忙说道:“她……她有些事,就……就待在家里了,没跟我在一起。” 许开文叹道:“啊,我以前当真没见过像你二人一般默契的朋友呢,杨姑娘,当初是我口不择言,如今你来到我家,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跟我交个朋友吧。” 杨肆遇见他,便想起跟长孙棠在花灯节的点点滴滴,一时间心头又泛起无尽酸涩,难过地低下了头,轻声说:“好啊……好,我也是喜欢交朋友的。” 许由大笑:“太好了,太好了,开文,她以后就是你的妹夫了,你们还是朋友,大家都是一家人,当真亲上加亲,美妙极啦!” 许开文大惊,怎么爹找来个姑娘来跟妹妹成亲,这可糟糕了,可爹爹一向脾气古怪,该如何劝住他呢? 许开文不敢说话,只是冲着妹妹拼命眨眼。 许开缘瞧着杨肆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说道:“爹爹,我觉得这杨肆也很不错。” 许由说道:“那就让她们两个一起嫁给你!” 许开缘摇头:“不成不成,我只要在她们两个之中选择一个。” “怎么选?” 许开缘:“你就让她们在这住上几个月,让我考察考察,到时候,我选定了谁,谁就跟我成亲。” 许由想了想:“这是个好主意!等你选好了,我就给你办婚礼。” 许开缘笑吟吟道:“既然是我的婚礼,那一切都要我说了算。” “这是自然。” 第22章 情之一字最磨人 雪夜踏马奔归途 许由欢欢喜喜地回房了。 许开文抹了一把汗:“妹妹,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招亲,招来两个姑娘啊?” 许开缘笑道:“是姑娘还是公子,都没什么所谓,我都不喜欢,不过是应付爹爹,反正这位杨姑娘是你的朋友,那她们在咱们山庄住上一阵子,也没什么吧?” 许开文当然开心:“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我这就让人给她们收拾房间。” 许开缘冲着他背影喊道:“大哥,将人安排进我的院子便好。” 许开缘转身对两人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啦二位,我跟爹爹玩笑,不小心将你们牵连进来,烦请二位在山庄小住几日,二位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想问的,都可以来找我。” 许开缘揽住阿菁,将人摁在椅子上,又转至两人身后,两手搭在两人肩头,诱惑道:“当然啦,若是平白无故让二位住下,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你们一人可以提出一件事,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办到,也算是给二位姑娘的一个消遣了。” 阿菁眼神一亮:“那……那你可以教我读书识字吗?” 许开缘轻笑一声。 这世间最有意思的,便是浩瀚书海,而天下才子,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去读一些迎合之物,未免太过无聊。 这个阿菁,什么都不认识,看她的第一眼就是好奇羡慕,若是能带领这种人领略书本之间的美妙,那也是件顶顶美事。 许开缘早就看出阿菁眼底的渴求,对她的要求也不意外,只是低头问她:“你真的想学?” 阿菁看着她,“想。” 许开缘拿起桌上的书,轻轻点着她头顶:“好,那你就拜我为师,以后我教你识文断字,教你诗词歌赋,教你礼义廉耻,只要你想学,我都可以教给你。” 阳光穿过厅中落在阿菁头顶,她心头怦怦直跳,往后很多年都忘不掉,有一个文绉绉的姑娘说是要教她万事万物。 阿菁急促地喘气,一个翻身,跪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师傅!我以后一定听你话。” 许开缘眉眼弯弯,抛出了第一个问题:“是师父还是师傅?” 阿菁听不懂,懵懂地看着她。 许开缘摸着她脑袋:“若是师父,那你就要尊我,敬我,像待生身父母一般,你这一辈子,就只能有我一个师父。” “若是师傅,那你就只是跟着我学知识,听我的教导,学成之后,咱们就再没有什么关联啦。” 阿菁说:“我没有爹娘,我……我不知道。” 许开缘温柔地笑了。 “是我的错,忘了你不识字,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赶明儿先给你找本《千字文》读读,好不好?” 阿菁连连点头:“好!” 杨肆听着,又想起长孙棠教她写字的时候,她觉得许开缘当真是满腹诗书,才气纵横,在文采这方面,她也不知道,是许开缘厉害,还是长孙棠厉害。 许开缘端起茶水,看向杨肆:“好了,阿菁的问题解决了,那么……杨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 杨肆喃喃道:“你也给我找本《千字文》读读吧。” “没想到丈夫没找到,反倒是来了两个徒弟。”许开缘轻笑道:“杨姑娘比阿菁多认几个字,明日除了《千字文》或许可以看看《诗经》。” 杨肆失落道:“你们怎么都要人读书,书里究竟有什么好的?” 许开缘噙着笑,在她面前晃悠着书卷:“书中什么都有,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包括……之前跟你同行,现在却又分开的那位姑娘,我保证,你读了书,就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到底是厌恶你,还是……喜欢你。” 杨肆猛然抬头,许开缘故意说道:“当然啦,若你不想读书,我也不会强迫你,全凭姑娘自己。” 杨肆伸手去拉她手中书卷,目光灼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此后,杨肆和阿菁便在这山庄住下了。 每天好酒好菜伺候着,什么也不用干,闲了跟着许由去钓两尾鲤鱼,晚上带回来烤着吃或者炖汤。 杨肆烤鱼的手艺高超些,阿菁钓鱼的本事高明些。 阿菁得了读书的机会,自当发愤图强,每天点灯熬油,直晓得写字,看书,背诗,看得杨肆直直摇头。 杨肆的脑子确实是好用,《三字经》是之前宫文言教过的,连意思都解释明白了,《千字文》《百家姓》这些长孙棠也教过了。 只是可惜两人相处的空闲时光太短,只教了一点点。 阿菁像是一张白纸,许开缘教什么,她学什么,而杨肆则是一张画,她学什么,取决于自个儿的想法。 第42章 许开缘便对阿菁逐字讲解,生怕她有哪里不懂,对着杨肆便是一本书看完了,再给一本便是,只是有些不懂的地方,杨肆还要拿着书去问她。 第一本是《诗经》,杨肆只花了一天就看完了。 许开缘问道:“这诗经你都看出些什么来了?” 杨肆丝毫没有品鉴的意味,“不过是写些美景,写些人物故事,没什么意思。” 许开缘只是沉默着笑,又让她去看了《春秋》。 这次杨肆看得久了一些,还带了些问题,许开缘一一解答,过了三天,杨肆看完了《春秋》,又在许开缘书房里看起了《史记》。 许由身为自在门门主,每天也有各种大小事务要处理,少门主许开文却是日日悠闲,时常心痒,便拉着杨肆切磋两招。 两人在院子里比试,许开缘和阿菁总会赌个彩头。 看是比试拳脚还是刀剑,亦或是暗器,若是许开缘输了,便给阿菁多念两篇文章,若是阿菁输了,便去给许开缘钓鱼。 起初杨肆若论起拳脚,跟许开文打得是有来有回,若论起剑法,那便是惨败。 可随着她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剑法也越来越强。 许开缘书房里的书,她都要看过大半了,若是书上还有许开缘的批注,那就读得再仔细一些。 后来得了许开缘首肯,杨肆也拿着笔在上面写些批注,两人想法不尽相同,杨肆看着许开缘的批注,总要和自己的对比一番。 每次练剑时,她不自觉地便想到宫文言教她三字经剑法的情况。 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诗,每一个不同的想法,都是晓生门的剑招。 杨肆下意识便按照自己前天读过的文章随心用剑,她自己是一个想法,许开缘的批注又是一个想法,那么就衍生出了数种不同的剑法。 不知不觉间,两月过去,杨肆的剑法便有了大大的提升,书房里的书,也是越看越慢了。 天气渐渐冷了,临近寒冬,自在山庄迎来了第一场大雪,也是杨肆下山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把天地万物染成白色,连人口中呵出的气都是白色,几人围炉煮酒,烹茶赏雪,好不自在。 四个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袄子,许开缘还穿着狐裘。 这是前些日子,许开文带着杨肆和阿菁在山里猎来的狐狸,阿菁孝敬她,就给她做了暖绒绒的狐裘。 阿菁在亭子里烫着酒,问道:“师父,今天你觉得杨肆能在许大哥手下过多少招?” 许开缘接过酒,笑了一声:“一招,不过你说反了。” 冬日里百花凋敝,唯有寒梅盛开。 当啷一声,长剑坠地,砸得墙角梅花颤了颤。 许开文呵出一口气:“你可真是进步不小啊,竟然能挑了我的剑,一开始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后来能跟我过三百招,现在居然是我一招都接不住你啦,看来真是我老喽。” 杨肆笑道:“不是我进步快,是你进步太慢。” 阿菁惊讶:“师父,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我来这么久,还没见过你用剑呢。” 许开文哈哈大笑:“小阿菁,这你就别想了,我妹妹她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武功。” “啊?”阿菁问道:“师父,你爹爹和哥哥武功都不弱,你干嘛不学功夫?” 许开缘云淡风轻:“武功都是蠢人学的东西,我不会武功,却能让你们供我驱使,这就够啦。” 阿菁却说:“师父,那……那我能不能学武功,万一以后你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学了功夫,就能供你驱使啦。” 许开缘一愣,许开文喝了一口酒:“你既然已经拜了我妹妹当师父,那就是我自在门的人啦!她不会武功,你跟着我学,我的功夫也算是门中的佼佼者。” 杨肆笑道:“若是武功,自然要跟你们门中最厉害的人学了,你们这自在门每天来来往往,我看胜过少门主的,比比皆是。” 许开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杨肆能有如今风采,不就是跟我哥哥练出来的吗?有你这么一个得意弟子,也算是名师出高徒了。” 许开文笑道:“哈哈,我说不过你,我妹妹说得过你,不过我自在门大弟子不在,那些每日来来往往的人,确实是不如我的。” 阿菁:“他是谁啊?那现在在哪里呢?” 许开文:“你不知道,杨肆应该知道,他便是名满江湖的玉公子马詹。” 杨肆一愣,低头喝了一口酒:“原来是他,就是几年前在昆山搅匪的那个吗?” “正是。”许开文:“怎么,你认识他?” 杨肆便将遇见马詹黑轮的事情说了,只是隐去了在长孙府两人的矛盾。 许开缘笑道:“那黑轮估计是偷了爹爹的钥匙,所以马詹不敢杀他,没想到,被你给杀了。” 杨肆说道:“什么钥匙?” 许开缘拜拜手:“不管什么钥匙,只要是我爹的东西,那八成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弃如敝履,在他眼里可是绝世珍宝。” 许开文笑道:“你们还真有缘。原本我爹是想撮合他跟我妹妹的,只可惜,我妹妹冷冰一块,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再加上人家心有所属,一心牵挂着长孙家的三小姐,我爹也就作罢了。” 啪嗒一声,杨肆手中杯子滑落,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出神地看着地上,轻声问道:“那么……依你看长孙三小姐,对马詹是个什么意思?” 许开文大喇喇地说:“我又不认识她,这怎么晓得?” 杨肆闷闷地说:“你见过的……那天在灯节,跟我一起的女子,就是长孙棠。” 杨肆执拗地说道。 这些天在南山城,在自在山庄,一个没有长孙棠的世界,杨肆都要以为和长孙棠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了,江湖上没人相信长孙三小姐是跟一个乞丐杨肆跑出来的。 没人知道两人经历过什么。 可许开文知道,他知道杨肆和长孙棠一起看过花灯。 杨肆也不想跟长孙棠分开的如此彻底,哪怕只是一个花灯。 许开文说道:“原来是她,虽然见过一面,可是我只知道长孙三小姐也是个人物,我想马詹一表人才,除却我妹妹,天下应该没有几个姑娘不喜欢他的吧。” 杨肆苦笑一声,拿起杯子,痛饮数杯,看着漫山遍雪,只觉得心头愈发苍凉苦闷。 三人都是一惊,杨肆往日输阵,也不过少饮几杯,今天胜了,反倒借酒浇愁,连声叹气。 许开文和阿菁不知所谓,许开缘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杨肆,问:“昨天看了些什么书?” “白天看了些《孙子兵法》,晚上读了读《三国志》。” 许开缘笑道:“那今天,还是看看诗经吧。” 杨肆:“你怎么总让我看诗经?” 许开缘说道:“不看诗经,也可以看看李太白的诗集。” 杨肆笑道:“怎么来来回回,就是离不开诗了?” 许开缘认真地看着她:“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歌之中往往蕴藏着无尽的情感,一个人的生平际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藏在诗里,杨肆,你愁什么?怨什么?怒什么?思什么?喜什么?爱什么?这些可都是你一开始的问题。” 杨肆一怔,沉默不语。 第二天,许开文难得被许由抓走,没空练剑,杨肆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亭子里。 当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一些平时不敢想的东西。 杨肆忍不住想,长孙棠现在在干什么呢?北丰城里应该也下雪了吧,马詹还在她身边吗? 想来,长孙棠身边有亲人,朋友,还有马詹,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似乎是可有可无的了。 杨肆空空想了一天,越发幽怨难受。 许开缘看在眼里,心中叹气,自古情之一字,最折磨人。 第三天。 许开文得了空,却还是被妹妹勒令,不许去找杨肆练剑了,他只能跟着许由,处理一些门内事务。 杨肆待在房里,看了一整夜的诗经。 第四天。 杨肆坐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大的雪,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许开缘烤着火,故作悠闲:“这大雪再下两日,怕是就要封山了。” 阿菁疑惑:“封山?” “就是雪下的太大,无法上山下山,直到明面三月开春,才能下山,也正因如此,我哥哥和我爹爹最近才忙得脚不沾地。” 阿菁似懂非懂:“噢,若是有什么要紧事,那一定要抓紧办啦,若是等到明年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第五天夜里。 杨肆说:“这古人真有意思。” 许开缘:“哪里有意思呢?”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明明刚刚还在看天上云端,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月亮了?” 许开缘:“‘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你干什么事情都是在思念,那时间当然过得很快啦。” 第43章 杨肆闻言一怔,低头不语。 许开缘轻叹一声:“这么多天,这么多诗,你找到答案了吗?” 杨肆望着月亮,只感觉眼前都是长孙棠的一颦一笑,痴痴地说:“我愁她,怨她,怒她,思她,喜她,爱……” 最后那个字,她不敢说,只是眨了眨眼,隐去了眼底湿润。 许开缘说道:“既然想她,念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杨肆吸吸鼻子:“她是长孙家的三小姐,我?我身无长物,高攀不起。” 许开缘笑了。 “若是以前的杨肆,可说不出这种话,此前晓生门发布金令追捕你时,你可曾说自己身无长物?那长孙棠给你疗伤时,你可曾说过自己高攀不起?” “我爹功力深厚,给你疗伤轻而易举,可长孙棠想来也就是我这般年纪,武功再高,要治好你,肯定要大费一番心思的。” 杨肆心里生出些暖意,仍旧难过道:“我对她的感情,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是她就只拿我当个妹妹,若是要看着她以后嫁给别人,那还不如……” “杨肆!” 许开缘大喝一声,面若冰霜:“我让你读书可不是让你妄自菲薄的,什么叫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这长孙棠旁人喜欢得了,她丈夫喜欢得了,马詹喜欢得了,你就喜欢不得了吗?你的感情生来就低人一档吗?” 杨肆擦着眼泪,哀怨道:“可我是个女子,她不见得会喜欢我,纵然是喜欢,也是不一样的,感情一事,怎可强求?”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许开缘冷笑一声:“既然你如此痛苦,那还纠结什么?所幸断个干净。“ 杨肆红着眼睛,轻轻啜泣:“我不甘心,我不想……忘了她,就算是苟延残喘,也好过一刀两断。” “痴人,痴人!”许开轻叹一声:“不论是谁跟长孙棠吐露心意,无非是两个结果,要么两人相亲相爱,要么就此别过,干脆利落。” “天下所有感情,都是这样的,你也是人,当然包含在内。” “你说你不甘心,你连吐露的勇气都没有,还说什么结果,岂不是痴人说梦吗、?你去跟她说了,无非就是叫她打上两巴掌,再骂两句,总好现在一个人对月自叹,自怨自艾!” 许开缘还是心疼她,又说些软话:“再不济,你也下山去见见她吧,解了这相思之苦,不然我这自在山庄,要成了不自在山庄了。” 杨肆望着窗外,胸口开始起伏,心底涌上一股热气,不知如何是好。 许开缘不咸不淡地说道:“嗯……你且再好好想想,再多想一日,就不用想了,赶明年开春去了,说不定还能喝上人家的喜酒,再晚一年就是娃娃的满月酒。” 杨肆脑中一个惊雷,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将书一把扔下,起身开始收拾,却又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在屋里急得像蚂蚁。 许开缘问道:“你要到哪里去找人?” 杨肆:“我是从北丰城来的。” 许开缘一惊:“北丰城里这里可有些距离呢,骑马都要两天,你是怎来的?” 杨肆支支吾吾,没敢说自己是轻功来的,“那……那能不能借我一匹马。” 许开缘无奈:“行了,行了,我去让人备马,你穿两身厚实衣服,拿上银票干粮,天亮就走,可别被我爹发现了,不然我可不好解释。” 天蒙蒙亮,大雪停了一阵,朝阳洒在地上,泛起一阵金光。 许开缘亲自牵了马,将杨肆送到山庄门口,把阿菁给她狐裘围脖给杨肆套了上去。 临别之际,又有些不舍了。 许开缘轻声说道:“若是有什么不顺利的,回来我给你想法子,出门在外,小心为上,那晓生金令在北方没什么人注意,但也要注意,我这里还有一张地图,是我亲手画下,记得看路,可别走丢了。” 杨肆摸着地图,这段时间,这些宝贵的书籍,的确是她人生少有。 “养我长大的师父死了,我当初就是奉他的命令下山,现在我又要下山了,你之前说过,若是日后分离,就是师傅。” 杨肆撩起袍子,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下。 “师傅珍重。” 许开缘眼底一热,挥了挥手。 杨肆撩衣蹬踏,倒提马鞭,狠狠一抽,策马下山,雪地登时上扬起一层白霜。 自在山庄门前只留下一迹空荡荡的马蹄印和许开缘越来越小的身影。 第23章 满心欢喜起落空 人迹无踪苦煎熬 马匹是大宛上乘的汗血宝马,奔驰了一天一夜,已经通体血红,马蹄声又急又快,杨肆的心跳更急更快,头上的汗珠比马的还大。 杨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到长孙棠身边,哪怕她家里人要杀要剐,哪怕她再抽自己一耳光,哪怕她跟马詹真的在一起了。 她也要再见长孙棠一面。 若是长孙棠以后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那就算两人此生就只剩这一面。 她死也甘愿。 杨肆胸中热气难平,又害怕自己真气错乱,只能强行压抑,只是双腿把马腹踢得更狠。 马整整行了两天,终于回到北丰城。 北丰城的冬日跟南山城不同,这里的风更凛冽,更刺人。 杨肆到了城中,反倒生出一点近乡情怯,下了马,慢悠悠地往李府走。 一会儿见了长孙棠,要说些什么呢? 还是先解释清楚那天的事情吧。 若是两人和好,那让她带自己去吃糕点好了,若是她忙,那就让她再教自己几个字,然后自己就给她说这么多天看过的书,说不定,长孙棠也会为她高兴呢。 杨肆走到李府,却连门都不敢敲。 若是以前,她直接就翻墙而入,还管什么礼义廉耻,可现在不一样了,杨肆想着,给长孙棠留个好印象,但又害怕她家人。 一时间,杨肆竟然被一扇小小的门困住了。 杨肆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扣门。 来开门的正是此前接待钱不多等人的管家。 管家上下打量一番,竟没认出杨肆:“敢问姑娘是哪一位?” 杨肆拱手作揖,文雅说道:“先生有礼,在下是南山城人士,与长孙三小姐有些交情,烦请先生通报则个,就说是青州城中卖花生的故人求见,在下感激不胜。” 管家笑道:“姑娘客气,只是姑娘来得不巧,我家姑爷前些日子带着他两位妹妹出城去啦,三小姐怕是早已不在这北丰城中啦。” 杨肆浑身热气凉了个透,告辞管家,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杨肆摸着马匹,喃喃道:“马儿啊马儿,这天下之大,我究竟该去何处寻她?又何时能寻到呢?” 杨肆望着寂寥的街道,心中说不出的愁苦,正难受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随后腰间一松。 杨肆哪里是任人宰割的绵羊,登时揪住了这小贼左手。 “在我面前偷我的银子,你好大的胆子!”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寒冬腊月,女孩手脚已经冻得发红,生了冻疮。 女孩瞪着眼睛:“被你抓住了,那你打死我好啦!我没钱赔你!” 这城中消息最灵敏的,便是这群乞丐,杨肆计上心头,松开了手,女孩撒腿就跑,没跑两步,又捂着肚子,跌倒在地。 杨肆笑道:“罢了,我今天做做善事,正巧我还没有吃饭,请你啦。” 她带着人,进了李府对面的酒楼,二楼视野极广,将李府门前的街道尽收眼底。 好酒好菜点了一桌,女孩大口大口吃着,杨肆却只是喝着酒,失神地望着李府的宅子。 女孩拿着鸡腿:“你……你是生意人?那李府是我们北丰城中的首富,做布庄生意的。” “我是外地人。”杨肆问道:“你乞讨多久了?” “自打我出生起,就在这北丰城混啦!” 杨肆笑吟吟地说道:“这饭好吃吗?” 女孩发狠地扒饭,含糊道:“好吃,好吃。” 杨肆:“若是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天天给你吃饭。” 女孩咽了咽口水,“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我都给你干了!” 杨肆说道:“这李府的姑爷,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你要找人?”女孩竹筒倒豆,把长孙极的事情说了个一干二净,包括了他两个妹妹。 杨肆神情大震:“不错,我正是要找他三妹,长孙棠!她前些日子大概是出城了,我……不知道怎么找她。” 女孩挠挠头:“出城了,这可有些难办,不过大麦总在城门口要饭,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杨肆喜不自胜,给了她两个银锭:“带我去找他,这钱就是你的!” 女孩饭也不吃了,接过银子就往楼下跑。 她赤脚跑在前面,浑然不觉冰天雪地。 还没到城门口,杨肆叹了口气,先将人领到了医馆:“让大夫看看你的脚,身体好了,日后才能给我找人。” 第44章 女孩扭着身子,颇不自然,杨肆摁下她:“找人也不急于一时,你的伤也就一炷香的事。” 杨肆掏出银子:“敢问大夫,你家可有学徒,麻烦买两双鞋子来。” 老郎中低头给女孩上药,抬头喊道:“大东!大东!” 无人应答。 老郎中面上有些过不去,起身就要去抓人。 杨肆耳聪目明,听见后院传来几声叫喊,便摁下他:“还请大夫安心上药,我去叫他。” 杨肆踏入后院,积雪落了满院,无人打扫,就连药架子都结了一层霜。 整个院中不止是清苦的药味,似乎还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角落的柴房传来一连声女子哭喊,杨肆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心慌。 缓步走去,推开木门。 只见两男一女,围着角落,为首的男子高举皮鞭,啪的一下抽了下去,口中骂道: “我让你不给我好好干活!我让你跑!” 女子说道:“当家的,这傻子你打她,她也不长记性,昨日她没劈柴,今日的饭只有这个,让她吃!” 另一个男子说道:“师兄,让她去把院子扫了吧。” 师兄又是几鞭子下去,角落里瞬间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杨肆朗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大惊,转身看她,也露出了角落中人。 女人抱着脑袋,手脚露在外面,满身鞭痕,长发凌乱,一双雅致的眼睛像是扬了一把灰尘,满是迷雾,一片呆滞。 这一眼看去,杨肆眼前一花,如坠云端,险些站立不住,僵走到她面前,缓身蹲下,探手去抚她。 女人害怕地一缩,低头去找碗,嘴里嘟囔着:“吃……吃……” 那饭菜传来阵阵馊味,女人视若无睹,杨肆眼圈一红,盖住饭碗,一把掀翻,大喝道: “不许吃!” “额……呜呜,别……别……” 女人吓得一哆嗦,害怕极了,抱头痛哭。 杨肆眼前发黑,心口漂浮,泪水怔怔落下,双手直抖,捧着她的脸,颤声说道:“你看着我,长孙棠……我是杨肆啊!我求你了,你看看我,你……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棠姐姐……” 她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人,却成了这幅样子。 长孙棠目光躲闪,一口咬在她手腕。 杨肆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由她咬着,直到泪水砸在长孙棠颈侧,她蓦得一惊,又松了嘴,缩回角落。 手上留下两排血迹斑斑的牙印,疼痛却比不上杨肆心里。 随着长孙棠的动作,响起一阵当啷声,循声望去,原来脚上绑着腕粗的铁链,将她禁锢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杨肆抓过铁链,额角直跳,心中火气大盛,手下施力,狠狠一拽,铁链子被扯了个粉碎。 此刻那三人终于回神,师兄举着鞭子:“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鞭头沾着长孙棠的血,滴答滴答落在雪中。 那师兄挥鞭走来,杨肆杀心已起,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柴。 师兄不悦:“你……”话音未落,已被捅了个对穿,轰然倒下,血流满地,剩下两人吓得肝胆俱裂,噤若寒蝉。 那女子推着男子尸体:“掌故的,掌柜的你醒醒啊!” 她叫喊一声,扑了过去,杨肆一拉一摁,将人死死扣在地上的馊饭里。 那师弟急得抽出一把长剑,“你……你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凶杀人!” 杨肆踩着妇人,劈手夺过长剑,在两人身上连刺了几个大洞,堪堪留下一口气。 师弟捂着胸口:“饶命……求……求女侠饶命……” 杨肆问道:“这人是哪来的?” “是……是我捡来的……” 杨肆看着长孙棠痴痴傻傻的样子,咬牙喝道:“这人是让你们怎么弄傻的?回话!若有一句假话……我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妇人捂着伤口:“不敢……不敢欺瞒……她……确实是我捡来的,捡来时就……就是这样啊……女侠饶命!” “这里就是医馆,为何不治!” 两人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杨肆抽出长剑,刺入男人肩头,脚下施力。 那妇人叫嚷起来:“啊啊啊……我说……是我丈夫,他看人家姑娘貌美,想娶她小妾,我……不许,我……我又看这姑娘体力甚好,就将人绑在柴房,每天做些……砍柴挑水的苦力活,不敢……不敢欺瞒女侠。” 师弟:“此话,千真万确!” 长孙棠眼神呆滞,不停蜷缩,口里痴痴喊道:“血……血……呕……”说着说着,又觉得一阵恶心,头晕欲呕。 杨肆脱下棉衣,盖在长孙棠头上。 “嗯……嗯?” 长孙棠眼前一黑,清香袭来,在空里虚虚地抓了两下。 杨肆心酸极了,将手递上去,长孙棠牵着手,摸到两排牙印,又安静下来。 杨肆一手给她拉着,一手提剑要了结了两人。 师弟大喊:“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各凭本事,她落在我手中就是她倒霉!你凭什么杀我?” 妇人:“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这小贱人杀了干净!” 杨肆冷眼瞧着他,手起剑落,断了两人手脚筋,随后剑锋在地上划了几下,冒出点点火星。 手腕轻扬,火星子飞到柴火中央。 火焰渐渐烧起。 那师弟极具惊恐,若是要被烧死,还不如一剑了结! 杨肆关了门,将剑横插门口,没人能出的来。 两人走出柴房,走出医馆。 天上又飘起大雪,白花花一片,长孙棠静静站在路中,任由白雪落在眉眼间,乖顺的好像从前那个长孙棠。 外柔内刚,坚韧不拔。 杨肆看着心上人,眼窝一热,只觉得天地间黯然失色,寂静无声,她只看得见她的伤口,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她与长孙棠相识在初春时的大婚,分离在炎夏的暴雨,思念在寂秋的狂风,重逢在隆冬的白雪。 短短一年,又是好长的一年。 杨肆眼底生出一层雾气,双臂张开,揽住了她脖颈,紧紧抱着人,叹道:“长孙棠,你当真认不得我了吗?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要离开你了。” 长孙棠愣在原地,由她抱着,见她肩头毛茸茸的狐裘,居然张嘴就要咬下。 杨肆解下围脖,要戴在她颈间,长孙棠一缩,杨肆轻笑一声,“这个是暖的,软的,你摸摸看。” 杨肆一双星眸灿若秋水,手心温热,附在冷冰冰的脖颈上,舒服极了。 长孙棠眨巴着眼,慢吞吞地向她眼皮上咬去,却忘了张嘴,便在她眉心舔了一下。 杨肆心头直跳,推阻着她:“你……不能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长孙棠懵懂地看着她,杨肆又心软又心疼,看她如今神志,怕是不如年幼稚子,估计是伤到了脑子,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杨肆柔声说道:“好了,你饿了是不是?我带你去吃饭。” 长孙棠不愿动腿,杨肆脱下靴子,给她穿上,自己穿着袜子,牵着她走,长孙棠刚两步,又觉得头脑发晕,浑身无力,坐在地上。 杨肆将人背起,缓缓走向酒楼。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看啊,这北丰城的雪粒子好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青州城,你说要教我骑马?我已经会骑了。” “还有那个花灯节,一堆人想抓我,你说……让我以后不要将自己放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你看我现在就好好的。” “还有青州城外的山上,你在我肚子上掉眼泪,我知道,你是想爹娘了,你叫长孙棠,你是青州人士,你从小到大,大抵都是乖孩子,只是……婚礼上被一个小贼拐走了……” 杨肆泣不成声,哽咽道:“长孙棠……你……你是个好人家的孩子……” 长孙棠趴在她背上,伸手去抓雪,双腿一晃一晃,心情颇好。 杨肆将两人之间的往事翻来覆去的说,来来回回地说,只盼她能想起片刻。 回了客栈,长孙棠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杨肆将人放在床上,借着烛火看了好久好久,她给足了银子,让店小二将北丰城所有的医生都请来。 张郎中说:“我看这位姑娘脉象有力,不是内伤,怕是撞到了脑子,脑中淤血,故而神智失常。” 李郎中说:“我看这位姑娘脉象平稳,怕是是外伤发炎,引起内伤,内火相撞,故而神智失常。” 刘郎中说:“我看这位姑娘脉象孱弱,不久于人世,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气得杨肆破口大骂:“你们一群庸医!连脉都把不出来,还行什么医,问什么诊,开什么药?看我不把你们这群招摇撞骗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 吓得几个老头背着药箱,落荒而逃。 第45章 杨肆气得眼前发花,连忙打开地图,这北丰城跟她犯冲,她要带着长孙棠去南山城,自在门在江湖上大有名气,定然有医术高强的大夫。 可是去南山城,杨肆一人快马加鞭都要两天,依照长孙棠这个状况,是骑不成马的,只能雇个马车。 杨肆心急如焚,看着地图沉思。 南山城和北丰城之间往东走,还有一处中州城,看着比这里大多了。 杨肆决定先折中一下,带着长孙棠前往中州城过渡两天,先摸清长孙棠如今习性,再去南山城。 杨肆松了口气,收起地图,开门要了些饭菜热水。 回头一看,床上的长孙棠竟然不见了!杨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凝神一扫,发现人又缩到墙角了。 杨肆叹了口气,端起一碗稀粥想要喂她,却被长孙棠一把打翻,她又试探性端了别的,毫无例外。 杨肆略微思索,便想明白了,定然是那师兄对长孙棠心怀不轨,端着饭去喂,那妇人见了,心生妒忌,定然是一顿好打。 日子久了,长孙棠便不敢接人喂的饭了。 杨肆闭了闭眼,心中只恨自己下手太快,拿起牛肉汤和胡饼,走到角落放到她面前,跟她一起坐在地上。 长孙棠嗅了嗅,不伸手拿碗,反而弯腰趴在地上,想直接伸嘴去舔。 杨肆眼圈一红,扣住了碗,摇了摇头。 长孙棠饿得头晕眼花,哭着抽噎:“吃……吃……” 杨肆硬着心肠说道:“不能那样吃。” 长孙棠喘着粗气,瞪着杨肆,喉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杨肆刚进那柴房,便闻到了狗味,现在看长孙棠这幅形态,又想起那铁链,心中对她这些日子的遭遇又明了几分。 杨肆心中酸痛,哽咽道:“棠姐姐,你忘了我不要紧,可你不能忘了自己。” 长孙棠从来都是一身傲骨,刚气十足。 家族惨案不曾屈服,疯剑威胁不曾退缩,晓生金令不曾惧怕。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成了这般没有尊严的模样,若是长孙棠恢复了神志,不知会有多难过。 杨肆咬牙盯着她,伸出带着她牙印的手。 长孙棠刚想咬上去,不知怎的,又放开了。 她想吃饭,可是……吃饭的规矩变了。 杨肆扣着她的脸,逼着她看向自己,伸出五指,拿起胡饼,慢慢放到自己嘴里, “这样,用手拿起来吃,明白吗?没关系,我来教你。” 长孙棠呜呜咽咽地哼唧。 杨肆吃完一个,又拿一个,不停地重复。吃了五张饼,长孙棠终于伸手去拿了。 只是她手拿起饼,却依旧匍匐身子,用嘴去够。 杨肆捂着她嘴,摁直身子,拉她手放在自己后颈,去感受直着的脊背:“不能弯腰,人吃饭的时候,是用手去找嘴,不能用嘴找手,也不能用嘴去找饭!” 长孙棠手里捏着饼,头却被杨肆定在上面,她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饼,大张着嘴,不知怎样才能吃到。 “呃……啊啊。” 杨肆摁着她,拿起一块饼,重复了一遍手臂扬起,放在嘴边的动作,又吃了三块。 长孙棠终于学会用手拿起饼吃了。 “对,对!就是这样。” 杨肆陪着她又吃了两块。 杨肆心中一松,以为长孙棠学会了,手渐渐放开,可她固态萌发,弯腰低头,手在两边,伸着脖子去咬饼。 杨肆立刻阻拦。 长孙棠吃饭被百般阻挠,气得哼哧哼哧地又要咬人,杨肆将左手伸出,她摸着牙印,偃旗息鼓。 杨肆固定住她的头,让她接着吃,长孙棠不动,杨肆抬手拿饼,她也抬手拿饼,跟着送入口中。 房中烛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整整十八张饼,吃得杨肆想吐,但她教会了长孙棠挺直身子,用手吃饼。 饶是聪明如杨肆,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牙印对长孙棠如此有效。 在医馆里,稍有不顺,长孙棠就学着身旁的大黑咬人。 她咬了医馆里的每一个人,不同的牙印代表不同的反应,有人是打她,有人踢她,有人饿她。 她分不清人,可是能分清自己牙印。 只有杨肆这个最深的牙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打她,踢她,饿她的人。 第24章 苦中作乐恐幻梦 中州城内寻出路 杨肆用了两天让长孙棠学会了上桌吃饭,上床睡觉,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角落。 第三天,杨肆想看看长孙棠一天都要干什么。 长孙棠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在房里来回转悠,要找什么。 杨肆娴熟地抬起手腕,以示身份,随后静静看她转悠。 这两天杨肆不停跟她说话,长孙棠偶尔也会冒出几个字了,她憋了半天,“柴……柴……哒!” 杨肆了然,原来是要劈柴。 杨肆摇头:“不劈柴!给你涂药。” 杨肆拿着膏药,给她手脚涂药。 原本昨晚,她是想给长孙棠洗澡的,但是……刚教会吃饭,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闹了一个上午,终于给手脚涂上了药,吃了顿午饭。 长孙棠酒足饭饱,发觉这是个好地方,不用劈柴,不用挨饿,一时间更加放松,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到了晚上吃饭,也不像饿死鬼投胎一般火急火燎,而是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吃着。 吃完饭,长孙棠想睡觉了。 杨肆却打来了一桶热水,今天必须要让长孙棠把澡洗了。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杨肆走之前的衣服,在医馆连衣服都没换,定然连澡都没洗过了。 可让长孙棠脱衣服,却是个大问题。 她此刻记忆全失,神志不清,可身体的肌肉记忆尚在,第一天跟杨肆挣扎急了,还能使出两招拳来。 杨肆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两个人对着热水面面相觑。 杨肆这三天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性,若是强硬地说不许,她会生气,要有理有据,好声好气地说。 杨肆拉起长孙棠的手,放进热水中:“棠姐姐,人是要沐浴更衣的,你看你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洗了澡,我就给你换衣服,像我一样,香喷喷的衣服。” 长孙棠忽悠着水面,玩得开心,杨肆试探地去解她扣子,被狠狠打回。 “不……不要。” 杨肆肯定:“嗯,好极啦,不想要的事情,就是不要。” 长孙棠鹦鹉学舌:“嗯,好极啦。” 杨肆咬着唇,一不做二不休,拉着长孙棠的手,放在自己衣服扣子上,缓缓解开。 长孙棠的注意力很快被扣子吸引。 她这几天发现手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吃饭,拿筷,翻绳,每一件杨肆带着她用手做的事情,长孙棠都觉得有趣。 她好奇地在杨肆扣子上扣来扣去。 杨肆捏着她的手,将自己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留了最后一颗扣子。 杨肆问道:“你学会了吗?让我看看。” 长孙棠伸手解开,杨肆笑了,弯着眉眼摸着她的头:“好极啦,就是这样。” 长孙棠:“好极啦,就是这样。” 她一高兴,还想解扣子,就在杨肆身上来回找。 杨肆身着中衣,没有扣子,她找不到,急得又摸上了杨肆手腕牙印。 杨肆慢慢拉着她的手,放到她自己衣襟上:“扣子在这,把它解开啊。” 长孙棠飞速解开了所有扣子。 杨肆又笑了,连连点头,夸赞道:“对,就是这样,晚上吃鸡腿好不好?” 长孙棠:“好极啦,鸡腿!” 长孙棠身上的衣服很单薄,分明就是夏天的,也就是说,自己没走多久,她就出事了。 杨肆压低了眉眼,开始思索她大哥等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让长孙棠流落到如此地步。 哼!既然他们照顾不好人,那就不要怪自己自私了。 杨眉目一凛,面露凶气,长孙棠就被吓退了两步,“呃……嗯……” 杨肆连忙笑了笑,又拉住她的手,又放在自己衣角:“帮我脱衣服。” 长孙棠懵懂地看她,杨肆依旧带着她,脱掉了中衣。 杨肆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肚兜,她红着脸,强忍羞涩:“姐姐,脱衣服。” 长孙棠伸手,想直接去解杨肆腰间的扣子。 杨肆一把摁住她,心里叫苦,面上温柔:“脱衣服,不是扣子。” 长孙棠指着她,“脱衣服。” 杨肆:“对,刚刚就叫做脱衣服,你学会了吗?” 长孙棠哗啦一下,脱了个精光,把破破烂烂的衣服递给她:“好极啦。” 两人都是一样的,一样雪白的颈子,一样起伏的身躯,一样柔软的心。 杨肆怔在原地,心头狂跳,满脸通红,没想到她居然一口气脱光了! 第46章 “你……你……” 杨肆挪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想给她套衣服,却又觉得,这正是好机会。 长孙棠指了指她:“脱衣服。” 杨肆一咬牙,也脱了干净,整个人红得像剥皮柿子。 长孙棠吸吸鼻子:“冷。” 杨肆:“水是热的,进去就不冷了。” 长孙棠裸着身子,朝杨肆贴去:“冷。” 杨肆抵着她光滑的肩头,先踏入水中,说:“进来就不冷了。” 长孙棠照猫画虎,翻进水中,她觉得新奇好玩,对着杨肆嘿嘿地笑。 浴桶里进了两人,水哗啦啦溢出一片,像杨肆凌乱的心跳。 两人相对而坐,杨肆偏头,不敢瞧她,只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挖出来。 长孙棠点着水面,闷声道:“疼。” 杨肆眨眨眼,鼓起勇气看去,她浑身都是鞭痕,腰背居多,手脚都是些冻疮,遇上热水,便是又疼又痒。 杨肆心疼地说:“你乖,我给你上药就不疼了,一会儿我给你洗头发。” “洗头发。” “对,来,把眼睛闭上。” 杨肆拿着瓢,给长孙棠头顶浇水,她控着力道,水流软软绵绵地打在头上,长孙棠舒服极了。 “呜……” 杨肆看了看,头上并没有什么伤疤,也不知是怎么伤到脑子的。 洗好了头发,杨肆让长孙棠背着她,用手巾避着伤,小心地擦拭。 白玉似得背上凌乱地散着大小鞭痕,旧疤新伤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令人疼惜。 杨肆认真擦拭,心头却升起几分疑惑。 她仔细看了看,洗干净的长孙棠面色红润,除了身上的伤,手臂腰腹竟还有些肌肉。 杨肆心想若从自己离开算起,长孙棠落难也有个把月了,吃不饱,穿不暖,睡不足,人不但没有消瘦,反倒强健不少,就连身上的的伤疤都长好了许多。 长孙棠的身子骨,是不是太好了点? 杨肆好奇地凑近看,热气扑在背上,长孙棠后背泛起一阵酥麻,感觉舒服,便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杨肆以为她嫌烦了,就退开半步,又伸手去把长孙棠的脉。 在自在山庄这些时日,对于医术,杨肆也微有涉猎,饶是她医术不精,只能看个大概,也觉得长孙棠脉象凌乱。 时而急促,时而轻缓,时而强壮,时而衰弱。 杨肆心中疑窦丛生,却不知从何问起,问谁是好。 长孙棠看杨肆把着自己手腕,也转了个身,去把她的手腕。 她把脉一样,摸着自己的牙印。 杨肆笑道:“怎么了?这印子不够深,你还想再留一个吗?” 长孙棠不语,忽地抱住了她,默默抚摸着牙印。 杨肆看着她乖顺的眉眼,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有话想跟我说,只是你现在生了病,有口难言,以后你好了,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好了……” “是,好极啦,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你撵我都不走。” “好极啦。” 杨肆笑了,肚子里泛起坏水。 “那么你说杨肆和长孙棠天下第一般配,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是不是极好?” “好极啦。” 杨肆笑得肩头发抖。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么你说,杨肆和长孙棠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好不好?” “好极啦。” 长孙棠看着她笑,自己也弯弯眉眼,提提嘴角。 这是长孙棠回来后,第一次笑。 杨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心酸垂泪,长孙棠如今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只能用这种法子多哄她几句。 等到她清醒时,怕是要给自己几个大大的耳光,哄骗她说了这么多胡言乱语,怕是要狠狠受罚了。 杨肆叹道:“若是你日后清醒,能不能少打我两耳光,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让我走,好……” 长孙棠点着水面,娇气地说:“冷。” 杨肆心中失落,长孙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又何必这样幻想? 浴桶的水凉了,杨肆轻叹一声:“那咱们去暖暖。” 她将人弄出浴桶,给洗得白白净净的长孙棠上好药,穿好衣服,将人送进被窝,药上带了镇痛,长孙棠没多久就睡着了。 杨肆则是收拾着行李细软,明日一大早,她就要带长孙棠去中州治病。 第二天一早,杨肆花大价钱雇的马车被长孙棠扒着车门,死活不上。 她只能退了马车,杨肆心想,大抵是马车狭小逼仄,与那柴房过于相像了。 长孙棠身着白裙,头顶垂鬟分肖髻,泼墨似的长发用一根金带束起,垂于胸前,虽然神情呆滞,但被杨肆这么一收拾,宛然是个初落凡尘的仙子。 “不要。” 长孙棠盯着她身侧白马,杨肆将她的手放到马上。 “你摸摸看,热热的,不冷。” 杨肆心想,若是长孙棠不愿坐车,或许愿意骑马,带着她又摸上鬃毛。 “毛绒绒的,你最喜欢了,是不是?你以前就是爱马的,现在肯定也喜欢。” 长孙棠摸着马匹的脉络,绕着转了几圈,扫扫马尾,揪揪马毛,随后居然又笑了。 杨肆心里颇有些吃味,自己还是跟她相处了两天才笑,这马儿跟她才相处多久。 杨肆使坏拉开她,故意将马留在原地,“好啦,我们要走了,不能一直摸它,它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长孙棠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走出数十步,委屈道:“不……不好极啦。” 杨肆噗嗤一笑,拉着她跑回马边,翻身上马,又下来,“学会了吗?” 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亲近马儿,长孙棠踩着脚蹬,一个翻身,牵住缰绳,双腿一夹,竟然直奔了出去。 “哈哈,你会骑马,你还会骑马!” 杨肆大喜,飞身两步,上马坐在她身后,偷偷控制住了缰绳。 两人的速度不快,晚上在一间破庙里暂且歇脚,第二天又走了半天,这才到了中州城。 中州城中热闹非凡,商铺极多,药材首饰,古玩珍宝,衣食住行,样样俱全。 长孙棠摸着肚子,“饿。” 杨肆拉着她,在一家酒楼厅中点了一桌子酒菜,一边吃,一边跟人打听。 “敢问小二哥,这城中,有名的大夫都住在何处,实不相瞒,我姐姐生了重病,来城里是求医的。” 小二乐道:“客官来的正好,我们城里的名医可是天下闻名的,往城南去三里的保安堂,往城东去二里的保和堂,这里面的大夫个个都是妙手回春啊。” 杨肆大喜,随手赏了小二一片金叶子。 临桌一个头戴方巾的女人叹道:“这保安堂,保和堂的确是易州闻名的医馆,可是……却治不好令姊的病,这普天之下,只有药王谷能治!” 杨肆微微一笑:“阁下有何高见?” 那女人摇摇头,笑道:“姑娘,这药王谷的人,哪一个不是药白骨,活死人的医仙,这天底下,就没有药王谷治不好的病,小人不才,幼时学过几日医道,后来生意赔了,嘿嘿,现在正想去药王谷谋个差事,只是……” 杨肆笑道:“原来你不是药王谷的人,却想去药王谷,怎么?我又不认得药王谷的路,你同我说什么?” 杨肆转着手中金叶,心中明白,这人定然是见自己出手阔绰,有心讨好。 女人嘿嘿一笑:“姑娘好眼力,我确实只是……囊中羞涩,所谓行医四字,不过望闻问切,恕在下斗胆一观,令姊身量健壮,行步稳健,想来是习武之人,只是这眼神中似有薄雾笼罩,迷茫不清,神情更是稚如幼子,乖觉听话,想必是受了刺激,得了痴症。” 杨肆一路上见的庸医太多,她这番话,是个人都能说出来,故而心中并不惊喜,反倒冷下眉眼,轻哼一声。 女人又说道:“不过寻常痴症,病人定是衣冠不整,披头散发,令姊衣裙整洁,外形与常人一般无二,若不是家中仆人,便是姑娘手足情深,悉心照料,看姑娘周身气度,出手阔绰,便知姑娘颇有家资,若是寻常痴症,又怎么会来到这中州城寻医,令姊的病,不是寻常的病,若是寻常的大夫,怕是没什么用,在下斗胆一猜,这天下只有药王谷能治!” 杨肆转怒为笑:“姑娘不过随意几眼,便将我姐姐的病因看了个大概,此等非凡的眼力,怕是药王谷都不及,在下真是钦佩至极!只因我被别处庸医哄骗至深,故而先前出言不逊,还请姑娘见谅。” 女人拱手:“好说好说。” 杨肆又道:“若姑娘不弃,我愿邀姑娘同行,给我指一条去往药王谷的明路,杨某是个俗人,只有些黄白之物,聊表谢意。” “哈哈哈,杨姑娘真是痛快!” 第47章 白青扶正头上方巾,坐到杨肆身旁:“好说好说,杨姑娘,我叫白青,这药王谷的人,此刻就在城中义诊,咱们吃完了饭,立刻出发!就是……你看这个价钱……” 长孙棠只是看了一眼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吃饭。 杨肆看着她,似笑非笑,给她倒一杯酒:“这药王谷的人,不是近在眼前吗?又何必去找什么义诊之人。” 白青身子一僵,杨肆大力摁上她手臂:“江湖之中药王谷的大名,我当然有所耳闻,你说你幼时弃医从商,怎么商人见人的第一反应,也是望闻问切吗,怎么商人也是满身清苦药味吗?你看出我姐姐是个习武之人,难道看不出我吗?” 白青大吃一惊。 方才进门之时,长孙棠在前,脚步尚轻,衣摆迎风不动,分明就是习武之人,杨肆在后,衣摆轻飘,她便以为这人不会武功。 现在杨肆摁下来的力道之大,显然武功不低。 白青心道:习武之人内力盈身,故而衣摆贴身,这人武功高强,任由内力外泄,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身体有病。 白青瞪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药王谷的人,你……你也病了吗?” 杨肆微微一笑:“我就不劳姑娘费心了,还请姑娘大发慈悲,看看我姐姐。” 药王谷弟子铁令,若是有人求医,那就一定要治,不管此人是善是恶,是以江湖之中,人人都当药王谷的人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纵然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也要给药王谷三分薄面。 白青眼见身份被人戳穿,只能给她把脉。 刚摸了几息,白青大惊:“她……她就快要死啦!” 杨肆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白青眉心紧蹙,梗着脖子:“她脉象驳杂,似有似无,急促短跳,分明就是无根无神无胃的将死之脉!” 白青拧着眉头,又把了一会儿:“嘶……不对不对。” 她伸手要去看长孙棠的头颅,却被她躲开了。 “不……” 长孙棠抓着杨肆手腕,偏头躲开。 白青:“你把她扶住,若是乱动,那大罗神仙来了都看不了。” 杨肆伸手捂住她眼睛:“你乖些,听我的话,回头给你吃烧鸡,大鸡腿。” 长孙棠眼前一片黑暗,忍不住伸手在虚空中乱抓。 白青连忙看了看脑袋,又见她这幅神游太虚的样子,一声长叹。 “唉,你姐姐这病,当真是闻所未闻,我也治不了。” 杨肆心中难过,口不择言:“什么药王谷,我看也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白青大惊:“你敢骂我?” 杨肆一把摁住她肩头:“我可有说错,你药王谷世居谷中,向来避世不出,谷中自给自足,怎么可能会缺钱?” 杨肆此刻病急乱投医,忍不住胡思乱想。 长孙棠此刻病情不明,谁知道这古怪的病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万一是药王谷的人呢?万一是冲着长孙棠来的呢? 她心有九窍,本就不是什么心善之人,若牵扯到了长孙棠,那么她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白青支支吾吾,不愿明说。 杨肆手中施力:“若是不说,你便不是药王谷的人,那就是骗我的庸医,杨某不才,医术不精,若是不小心将姑娘弄出什么伤来,怕是治不好。” 白青武功平平,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求饶:“杨姑娘……我……我当真是药王谷的!我没有行骗,我们药王谷前几月发了一场大火,谷中药材折了大半,我和小师叔便出来筹钱修缮谷中,小师叔心善,见了清苦人,动不动就是义诊,眼看这钱数还差了大半,我就想着……” 想着敲诈一笔,谁知道遇上个硬茬子。 杨肆垂眸说道:“此话当真?” 白青此刻后悔万分,咬牙说道:“我以药祖立誓,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长孙棠打了个饱嗝:“劈……劈!” 白青冲她一笑,谄媚道:“杨姑娘,我是我们药王谷医术最差的弟子,可我小师叔不是,令姊的病可千万不能耽误了,我小师叔就在城南,她医术高超,一定能将她治好!” 杨肆看看她,又看看长孙棠,只能说道:“带路!若是你敢骗我……我就烧了药王谷另一半药材。” 白青咽了下口水,谄媚一笑:“不敢不敢。” 一路上走到城南,杨肆依旧任由自己衣服飘着,跟在长孙棠身侧,由她拉着。 白青盯着她衣摆,仍旧好奇,这人武功高强,为什么衣摆却好似常人一般,随风摆动,当真是奇怪至极。 第25章 悬壶济世药王谷 易筋难寻真情现 几人到了城南一茅草棚屋前,一清瘦的男子在药架前晾药。 白青挥臂大喊:“师叔!小师叔!我给你带病人来了!” 小师叔大喜:“哎呦,白青,你终于回来啦,我跟你说,张大娘的风寒好了,王大叔的腿我也接好了……你…你的胡子呢?” 小师叔忧心忡忡,拉着白青耳语:“师父不是叮嘱我们,江湖险恶,让我们女扮男装,低调行事吗?你怎么……” 白青一把扯下她下巴上那几根胡须。 “师叔啊,我师父说了,咱们药王谷大名在外,没人敢对我们怎么样的,你别跟个兔子似得了。” 羽涅不好意思,唯唯诺诺:“那……那好吧,你今天筹集了多少银子,我……我又接了两个义诊。” 白青笑道:“师叔,我找到一位大财主,只是有位病人,治好了人家才肯给钱。” 羽涅板起脸,古板道:“我们行医救人又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纵然人家一分钱不给,我们也不能不治。” 杨肆冷眼旁观,装腔作势,这药王谷难道是把弟子当圣人养的吗? 白青说道:“小师叔,这位杨姑娘的姐姐就是病人,杨姑娘,这位就是我小师叔羽涅,她是我们谷中医术最高的,你且放心。” 杨肆才不放心,谁知道她会不会又让自己给长孙棠准备后事,便冷冷地行了个礼。 羽涅看了看,上前去拉长孙棠,对杨肆说道:“你的病情不重,我先看看你姐姐,你不要介意,走吧,我们进房看看。” 杨肆正要将长孙棠眼睛蒙上。 羽涅掏出一块黑布,自背后轻轻蒙住了长孙棠的脸,随后轻轻将人牵了进去。 杨肆心头一跳,连忙跟了进去。 羽涅闭着眼睛把脉,随后在长孙棠头上摸了摸,解开黑布,长孙棠眨眨眼。 羽涅温和一笑,“张嘴我看看。” 长孙棠懵懂地看着她。 羽涅张大嘴,啊了一声。 长孙棠也啊了一声。 羽涅一伸手,自她耳边变戏法似得掏出一块饴糖,长孙棠好奇地盯着她的手,却不接糖。 羽涅笑道:“啊,原来不喜欢吃糖。杨姑娘,你姐姐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杨肆硬着头皮:“鸡腿。” 羽涅为难道:“这……我这里可没有鸡腿。” 白青说道:“我有我有,师叔,刚刚我去城里筹款,遇见这位杨姑娘,人家好心,请你吃饭,我就打包回来啦,这里正有烧鸡。” 杨肆瞥她一眼,没戳穿她一个人在外面偷吃的谎言。 羽涅受宠若惊:“哦哦,这…这可真是愧不敢当,我们行医救人……” 杨肆连忙说道:“羽姑娘千万别客气,若是能治好我姐姐,我……我什么都出得起。” 羽涅拿着鸡腿,在长孙棠面前晃悠:“她可不是你姐姐,你们俩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长孙棠捧着鸡腿,大快朵颐。 羽涅:“好吃吗?” “好极啦。” 羽涅一边看,一边从侧面伸手抚上长孙棠脖颈,感受她的吞咽,还抽空倒了杯水。 羽涅问道:“杨姑娘,她这样子,多久了,是什么原因?” 杨肆十分激动:“羽大夫,这我也不知道,我六天前见她就是这样子,跟以前判若两人,我遍访名医,就是……没有成效啊。” 羽涅若有所思:“杨姑娘不要着急,还请你将这位姑娘以前的样子还有你这几天的一切都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杨肆本就聪明过人,跟长孙棠相处这几天的细枝末节全部都被她牢牢记住。 现在如数家珍,竹筒倒豆,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才说完。 羽涅又把了一段时间的脉,忽然看着杨肆:“她是不是姓长孙?” 杨肆目瞪口呆:“是!她正是长孙府的三小姐,长孙棠。你怎么知道?” 羽涅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白青笑道:“哈,这就是你有所不知啦,我们药王谷的藏书阁当中,记录了江湖中大小门派不同内力在脉象上的异同。” “譬如少林寺的脉象,就是刚猛如虎,武当派的脉象就是源远流长,这长孙氏的脉象便是犹如阴晴圆缺,周而复始,他们的内功心法当真是不同凡响,实为上乘。” 第48章 羽涅长叹一声:“杨姑娘,她浑身大小伤无数,但依我浅薄的医术来看,最要紧的有两处,最可疑的也有两处。” “这第一处,便是有人下毒。” 杨肆脸色一白。 羽涅:“杨姑娘稍等,白青你也来看!” 羽涅取出一柄小刀,趁着长孙棠不注意,偷偷在她手臂上划了一下。 长孙棠觉出疼痛,大叫起来,杨肆伸出左手,她才安静下来。 血迹进入茶水,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羽捏点头:“这便是第一处疑点,按照杨姑娘描述,长孙姑娘中毒已深,按照常理,毒气入体,人体消化不得,必定引起血液腥臭,可这毒却是截然相反,不是羽某狂言,论解毒,这天下……这药王谷中,无人能胜过羽某。” 白青看了她一眼。 羽涅语气沉重:“这毒无色无味,无痕无迹,却来势汹汹,奇奇怪怪,好似不要夺人性命,只是为了损人神志,这种毒,羽某从未见过,所以这便是第一处疑点。” 杨肆问道:“那第二处要紧的伤是什么?” “这第二处,是在头上。” 羽涅站了起来,抓起桌上茶壶,在长孙棠身后一挥。 “我看伤口形势,应当是有人在她身后狠狠砸去,正中头颅,不过长孙姑娘是个习武之人,长孙家的内功心法向来是于无形之中修炼,故而她的身体自己便开始修复,只是……” “长孙姑娘为毒所害,神志不清,无法引导内力走向正确的筋脉,故而出了些岔子,导致从外面来看,她毫发无损,只是内力淤血未散,所以口齿不清,说不得话。” 杨肆疑惑:“她的内力竟然强大的如此地步了吗?竟然能在人神志不清是主动疗伤?” 羽涅笑道:“杨姑娘思维敏捷,若是当个大夫,也是一把好手,这正是疑点之一。” “这天下武学,功法万千,饶是天下第一内功《易筋经》也离不开积累二字,长孙姑娘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就算是没日没夜地练,也练不出浩瀚如海的内力,我刚刚诊脉,竟然摸不出她内力有多深,当真是奇哉怪也,这古怪的毒加上古怪的内力,便生出了古怪的脉象,寻常大夫就要认为长孙姑娘命不久矣了。” 长孙棠低头把玩着杨肆的手,沉默不语。 杨肆凄然道:“难道这天下,就没有人能治得好她了吗?” 羽涅:“还请杨姑娘不要灰心,虽然这毒我解不了,但是头上的伤还是能治的。” 杨肆眼神一亮,羽涅掏出一个羊皮卷袋,上面大小金针无数,还有几把锋利的小刀。 羽涅说道:“还请杨姑娘带着长孙姑娘在这里小住几日,待我摸清了她内力的变化规律,施针疏通她脑中淤血,到时候,长孙姑娘便可以说话了,神志也能清醒一些。” 杨肆大喜过望:“羽大夫!她的内力每日清晨傍晚最盛,待到中午和深夜,她便如同常人一般了。” 白青奇道:“这你怎么知道,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小师叔都要施针三天才能摸清呢。” 羽涅惊喜地看着杨肆,莫非此人也精通医术,二人若是能交流一番,于医学定然大大有益。 杨肆说道:“我日前觉察出她内力异常,便有心注意,我不懂医术,只能在她身后,看她行走时脚步升起的风,心里猜个大概。” 白青大叫:“原来你衣服摆动是为了这个!” 杨肆点头:“正是,杨某愚钝,只能仿着她的步伐,将内力散出,任由风将我衣角吹起,中午深夜时,我二人衣袍摆动相同,我便知道她身上没什么内力了,待到清晨傍晚,她的衣服临风不动,我的却是被风吹起,我就知道,她的内力又起来了。” 杨肆温吞地笑,像是说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长孙棠握着她的手晃悠,时不时叫嚷几句好极啦。 两人被惊得目瞪口呆。 羽涅神色复杂,惊她这份耐力,惊她的上心程度,她行医三十载,从没见过有人能将痴傻之人的行迹摸得如此透彻,竟然细微到一个小小衣角。 白青轻声说道:“你……你的内力又能有多少?你为了观察她,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羽涅缓缓起身,拱手说道:“杨姑娘对待病人这份心思,羽涅自愧不如,在此受教了。” 杨肆动容道:“羽大夫,她这一生克己守礼,孝亲敬友,待人待物都是一颗赤诚之心,若不是突遭横祸,绝不会落的如此下场,我此生没求过什么人,只求你……救救长孙棠吧。” 羽涅深吸一口气:“杨姑娘,你且放心,我既然遇上了,就不会不管,只是这毒……” 白青急道:“药王谷之中我师叔解毒是第一,可出了药王谷,还有别人,你可知道江湖闻名的红仙子?” 杨肆猛然想起,红仙子不就是在灯节云台上要杀自己的使毒高人。 白青见她脸色,轻叹一声:“唉,看来你也见过她了,那红仙子就是……” 羽涅:“白青!” 白青急道:“哎呀,师叔,说不准这个毒就是她研制出来的,若是能早日找到她,长孙姑娘说不定就有救了,咱们找了一路,难得遇见一个见过红仙子的,师叔,你还跟你师姐呕什么气?” 羽涅沉声说道:“她早就被师父逐出师门,还算什么师姐!” 白青:“唉,师叔,你还犟什么啊,若是能寻到师……红仙子,那长孙姑娘说不定也有救了。” 羽涅一听救人,又软了神色,“杨姑娘,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师姐,她年幼之时,沉迷毒道,荒废医道,整日留恋谷外,师父一怒之下,就将她逐出了师门,后来师姐就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红仙子。” 原来如此,那红仙子毒术高深,医毒不分家,杨肆便猜她医术不凡,却没想到她是药王谷的人。 羽涅痛心道:“此次谷中突遭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药王谷向来远离纷争,只救人不害人,师父便怀疑是师姐……是红仙子在外作恶多端,惹火上身,将人引到了药王谷,故而派我出来寻她。” 杨肆揣测道: “红仙子踪迹难寻,我也只是在半年前的青州一带见过她一面,她身边两姐妹,一个黄仙子,一个绿仙子,分别被笑公子和醉汉身边的和尚所杀,后来那笑公子被疯剑一剑挑杀,和尚也被她杀了,她和疯剑又好似因为宝剑生了矛盾,现在我就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况了。” 羽涅一路上听了无数红仙子的恶行,只觉满心愧疚,愧对江湖,现在更是不胜惶恐,万一当真是她造出毒药,将长孙棠害成这样,那怎么赎罪都于事无补了。 杨肆知她心地善良,便说道: “羽大夫不要担心,那红仙子一向喜欢凑热闹,当初她就是来找我这金馒头的,若是晓生金令还在,不怕找不到她。” 她这么一说,白青再想到金令上的图像,恍然明了:“原来你就是金馒头杨肆!” 说来也巧,晓生金令上的画像是宫残月亲手所画,他虽然虚伪狡诈,但却是个实打实的才子,画技斐然,将杨肆张狂的神态抓了十成十。 可杨肆本就年少,长势喜人,一年过去,样貌不说大变,却也有两三分不同,更重要的是,她在自在山庄饱受熏陶,加之苦思长孙棠,便在短短几月,脱胎换骨,浑身多了几分内敛文气。 与当初那晓生金令上肆意张狂少女却是相差甚远了,若拿画像对比,还是清晰可见,若是不拿画像,任宫残月亲至,也要细细辨认一番。 长孙棠忽然拉着杨肆摸到自己肚子上,“吃……吃……” 几人相谈甚欢,却忘了时间,如今残阳西坠,稀星高悬,长孙棠内力高涨,消耗变大,腹中空空,自然饥饿。 羽涅回神,要去烧火做饭。 白青说道:“师叔,今日不用做饭了,城中酒楼的手艺甚好,我去把这些菜热一热就够吃啦。” 灶房里瞬间响起锅碗之声。 羽涅说道:“杨姑娘,你那法子极好,现下有了你的规律,我只要细细观察两天,就可以施针啦,还请你不要着急。” 杨肆大喜:“羽大夫不嫌我法子粗糙,愿意出手相助,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会着急。” 羽涅思衬着: “既然长孙姑娘的情况暂告一段落,那……我可要问一问你了,刚才在门外一观,只觉你面色不善,体内似有内力淤堵,可你又说你能驱以内力付于衣角,这可又说不通啦。” 杨肆长叹一声,伸出手腕:“这问题,怕是羽大夫也解决不了。” 羽涅眉心微蹙,手下脉搏奇异,当真是前所未见,内力浩瀚如海,丹田之处却搅成一团,乱如沙漠,脉象比长孙棠好不到哪去。 “你……你是少林门人?”羽涅又是一惊:“不对,不对,你是晓生门人?!” 杨肆苦笑一声,“我幼时目不识丁,只是听我师父教诲,练了十八年,才知道自己练的是少林功夫,后来……得了一位高人相助,机缘巧合之下,体内又多了这些晓生内力。” 第49章 杨肆长叹一声: “我融合不了这二者,便只能将二者分而化之,引晓生内力至左手筋脉,将少林内力至右手筋脉,方才不至于将我撕成两半。” 羽涅叹道: “唉,你这样做,只是治标不治本啊,你引不出丹田的内力,便只能用筋脉各处散落的真气,如此一来,你这二十年的功夫,不就大打折扣了吗?” 杨肆丹田中是她体内所有内力,像一个大大的口袋,人体的筋脉就是口袋细细密密漏气的地方。 杨肆只能可怜巴巴地用漏出来的气,不敢打开口袋,若是打开,这浩瀚的内力,顷刻间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上一次,就是她发疯给口袋开了个口子,结果真气冲堵咽喉,让她哑巴了三天,许由为她疏通了真气,关上了口子。 若是重新修炼,体内丹田不开,内力无处可去,依旧是无用。 可丹田打不开,杨肆于武学上的路,也就走到尽头了。 羽涅思衬道:“杨姑娘既然以前修习的是少林内功,那你可知道少林独门心法,上乘内功《易筋经》,里面应当有一功法,可以化零为整,将二者合二为一,丹田即开,杨姑娘可使内力化为己用,到时候,就不是祸端,还是福气了。” 杨肆脸色一白:“你说什么?《易筋经》!” 羽涅叹道:“是啊,可惜少林寺的《易筋经》乃是少林秘宝,若是姑娘擅自讨要,怕是人家也不肯借。” 杨肆脑中轰然崩塌,在自在山庄时,她重新读了一遍师父的信。 信中师父托付长孙啸带杨肆上少林,就是为了给少林送一件东西,《易筋经》的拓本。 杨肆又惊又疑,她师父死前,只留了一封信,余下什么都没有给她,没说少林寺,没说拓本。她将信纸火烧水泡,都没有什么线索。 杨肆便猜是他师父病中恍惚,记错了。 可长孙棠看过信,她知道自己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拓本。 在李府的那天,杨肆身上掉出了宫文言给她的状元剑谱,若是长孙棠当真信她是奸细,大可告知兄长姐姐,杀了杨肆,将拓本送上,即可以报仇,还能结交少林,请少林主持公道,攻向晓生三山,到时候,家仇可报,一箭双雕。 可长孙棠没有,她看信的第一瞬间,就是让杨肆藏好,不要被人发现了。 时至今日,杨肆能安稳度日,凭着零散的真气在南山城苟延残喘。 只因为长孙棠什么都没有说。 即使是她被人谋害,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都不曾吐露半个字。 杨肆相通此处,眼窝一热,直勾勾地盯着她。 长孙棠吃了一碗稀粥,将碗吃得干干净净,随后骄傲地展示:“好极啦!” 杨肆实在忍不住,将她抱入怀中,轻轻抚摸:“好极啦,好极啦,长孙棠,你……你待我真是好极了……” 滚滚热泪落下,流进长孙棠脖颈,她嘿嘿一笑,缩着脖子,也抱住了杨肆。 羽涅看着,倒也觉得长孙棠不是那么难治。 第26章 神志初开情难抑 自在山庄出祸事 “呼!” 羽涅长出一口气,将金针从长孙棠身上全部拔下。 “我已经为长孙姑娘施针七日了,药浴也陆续泡着,她的情况已经好得多了,想来再有几日,脑中的淤血就散得差不多了。” 自从寻到长孙棠以来,杨肆就没睡过个好觉,半夜有一点响动,杨肆就草木皆兵,猛然惊醒。 如今看着长孙棠轻松的样子,杨肆骨子里的疲惫涌上来,拉着她的手,忍不住沉沉睡去。 直到日上三竿,杨肆睡眼朦胧,下意识伸手一拉,却拉了个空。 杨肆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冲出房间。 只见长孙棠正一个人坐在院中,望着朝阳缓缓升起。 杨肆心回肚子,在她身侧缓缓坐下,靠在她腿上,也望着朝阳,轻声叫道:“长孙棠……你干嘛一个人跑出来,我害怕,以后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长孙棠眨眨眼。 这些天,她有时候说些支离破碎的话,有时候又什么都不说。 羽涅说,这是一个好现象,之前长孙棠不过是在鹦鹉学舌,现在纵然是不说,也算是自己在思考。 杨肆自言自语:“你在看什么呢?朝阳?篱笆?炊烟?以前我跟师父在山里,总是看着山下的炊烟升起,确实很有意思。” “有意思。” 长孙棠淡淡地说道。 杨肆一怔,仰头看她,长孙棠抚摸着她眉眼,结结巴巴:“啊…我……我见过你。” 杨肆心头一动,这是这么多天,长孙棠第一次明确地说出一句话来。 “你……你见过我,是啊,我也见过你的。” 长孙棠低头去拉她手,又摸上了那个牙印,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忍不住展颜一笑。 往后几日,长孙棠的情况越来越好,口齿愈发清晰,眼神也不呆滞,常常望着几人说话,静静思考。 有一天羽涅和白青出采买药物,杨肆正对着一个小锅炉给她煎药。 她忽悠着蒲扇,口中念念有词:“锅炉啊锅炉,你可不要再炸了,若是炸了,今天她又喝不上药了。” 长孙棠在她身边看着,忽然说道:“你是锅炉吗?” 杨肆笑道:“我不是锅炉。” 长孙棠:“那我是锅炉吗?” 杨肆扬着扇子:“你不是,它才是。” “它是锅炉……它是锅炉。”长孙棠沉思着,又问:“那你是谁?我又是谁?” 长孙棠又看向四周:“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杨肆端着药碗:“我叫杨肆,你叫长孙棠。” 长孙棠接过药,“好,我记住了。” 杨肆微微一笑,这对话每天都会发生,起初杨肆还很惊喜,可第二天醒来,长孙棠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药才喝两口,长孙棠拧着眉头,“不想喝,太苦了。” 杨肆:“蜜饯昨晚被你偷吃完了,你今天没有了。” 长孙棠不悦:“是吗?我不记得了。” 杨肆:“我不骗你,真的被你偷吃完了,你偷吃的满脸都是糖,还是我给你洗的脸。” “哦,那我下次不偷吃了。” 长孙棠抱着药碗,小口小口嘬着。 “今天没有蜜饯,不过有这个。”杨肆掏出一块饴糖,放到她嘴里,随后擦掉唇边药渍,笑道:“你叫阿糖,记住了吗?” 长孙棠点点头,又拿起第二碗药。 杨肆又给一块糖。 一共四碗药,换来了四块糖。 杨肆指着自己:“我叫阿四,记住了吗?” 长孙棠含糊不清:“记住啦记住啦。” “阿四,咱们今晚有烧鸡吃吗?” “要是明儿你记住我叫什么了,就有烧鸡吃。” “若是记不住呢?” “那就没有喽。” 第二天一早,杨肆提着镇上一品香的烧鸡回来时。 长孙棠正一个人坐在门口。 杨肆说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冷不冷,回去了,咱们今天吃烧鸡。” 长孙棠笑了:“你骗我。” 杨肆惊奇:“我骗你什么了?” 长孙棠笑道:“我若说,我不记得我是阿糖,你是阿四,还有烧鸡吃吗?” 杨肆一怔,随后大喜:“你记住了,你记住了对不对?我叫什么,你再说一遍。” 长孙棠夺过烧鸡。 “你是阿四,昨天给我吃了四块糖,还说锅炉锅炉,不要炸了,然后又说让我记住这些。” 长孙棠笑吟吟道:“我虽然脑子笨,忘性大,但是我总能记住的。” 杨肆眨去眼底的湿润,“你不笨的,你就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就不会总忘事了。” 长孙棠日渐好转,神志健全,就连羽涅也夸她恢复之快,世间少有。 她认得清羽涅白青,也知道喜怒哀乐,更会吃喝玩乐。相比常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一段记忆。 现在的长孙棠更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不谙世事,天真烂漫。 这一天,白青在镇上收到了一封信。 羽涅看了信,大喜:“石斛师兄说,在青州一带发现了红仙子的踪迹。” “青州一带?!” 白青说道:“这岂不是跟杨肆之前说的不谋而合啦,那是师伯过去,还是我们过去?” 羽涅思索了一阵,说道: “杨姑娘,我们药王谷地处东方,一共分了三支出谷,一支寻人,两支筹钱,既然现在南边的青州有消息,那我想跟师兄做个交换,我们带着长孙姑娘南下,去找红仙子解毒,让师兄北上,接着替我行医筹钱,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肆说道:“能得药王谷高徒出手相助,杨肆感激不尽,只是这会不会太麻烦诸位了?” 第50章 白青说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就算让我师叔一直在外接诊,她也赚不了几个钱的。” 羽涅虽然脸红,但也是实话。 杨肆又说道:“那明日我们就起身,我想先去一趟南山城自在山庄。” 羽涅说道:“自在山庄倒是跟我们顺路,只是不知道你去哪里有什么要紧事吗?” 杨肆看了眼长孙棠,说道:“那自在山庄里有几位我的朋友,他们手下众多,消息极广,我想若是能让他们帮着找红仙子,也是一大助力,而且……自在门有一位弟子,或许能知道长孙棠受伤事宜,若是能找到他就再好不过了。” 杨肆要找的,正是马詹。 杨肆心想,虽然她和马詹关系不好,可他也是一片真心,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是知道的。 羽涅思量一番,叮嘱白青: “那你就先去与石斛师兄回合,告诉他我的打算,再回谷中,将长孙棠姑娘消息报告师父,看看能不能在谷中找到红仙子以前阅读过的书籍,上面有批注的,全部给我拿来。” 白青领命离去。 众人吃过饭,齐齐收拾了一遍,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晚上趴在床上,长孙棠望着月光,有些惆怅:“阿四,我们要走了吗?” 杨肆点头:“是,我们要去给你治病。” 长孙棠难过地扣着被子,声音低低的:“可是我喜欢这里,这里有你,有白青,还有羽涅,还有村头的阿宝,她还有一条小黄狗,我都很喜欢。” 杨肆坐起身,温柔道:“我们还可以去你的家乡看看,你的故乡也有这些。” “我的故乡?” 长孙棠脑中一片苍白:“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杨肆搂着她:“没关系的,总有一天可以想起来,你的家乡叫青州,时常下着小雨,你家门口有两个石狮子,还有一家包子铺,味道好极啦。” 长孙棠靠在她怀里笑,伸手摸她鼻梁:“阿四,你以前跟我是邻居吗?” 杨肆摇头:“不是,但以后可以做邻居。” “那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能给我说说吗?” “嗯……你以前跟现在一样美,只是没有现在忘性大,哦,以前我都不知道你爱吃烧鸡,现在我知道了,你以前武功也很高,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 杨肆回忆着:“有一次,我偷偷从房顶上跟踪你,你就说,杨肆!若是你再不出来,我就不带你出去了。嗨呀,你若是不理我了,那可如何是好?当时就吓得我从房顶上跌下去了。” 长孙棠目光灼灼地瞧着她,伸手搂住她:“阿四,我不会不理你的,你别害怕,以后要大大方方跟着我,不能从房顶上跌下来,我不会赶你走的,就算我赶你走,那也是我说的气话,你不许听。” 长孙棠失了记忆,少了谦逊,骨子里那矜贵的气派就透了出来。 杨肆将人紧紧搂着,心中百转千回,到最后却只能说:“好,睡吧。” 长孙棠却还是翻来覆去,她害怕一觉醒来,又把人忘了怎么办? “你说你不离开我,你永远陪着我。” “嗯,我永远陪着你。” 杨肆知道她担心什么,在世外桃源待久了,长孙棠难免会害怕。 只是…… 羽涅总有一天要回药王谷,杨肆总有一天要上少林寺,长孙棠终有一日会恢复记忆。 长孙棠是不会允许自己忘却血海深仇的。 杨肆闭着眼睛,满腹愁绪,却不愿表露,至少在她是阿糖的时候,杨肆可以是阿四。 长孙棠忽然掰开杨肆的嘴,塞了几块东西。 是饴糖。 长孙棠也含着四块饴糖,咬得咯吱咯吱响,亮着眼睛:“你吃了我的糖,就要答应我,阿四会永远陪着阿糖。” 杨肆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长孙棠准备过饴糖了。 杨肆由着她折腾:“这些糖,你怎么来的?” “嘿嘿。”长孙棠放心地闭眼:“偷偷存下的,我害怕哪天又把你给忘了,兴许吃一吃糖,就想起来了。” 杨肆却睡不着了,直盯着长孙棠到了深夜,看得眼睛酸痛,心里发涨,她实在克制不住,离长孙棠越来越近。 直到她均匀呼吸吐落在杨肆下巴,她才骤然回神,心跳如擂。 自己在干什么? 自己离长孙棠的唇角,只有一寸了,这一寸很近,也很远。 长孙棠现在浑然不知,连自己都捋不清,更别提感情了。 杨肆长叹一声,用目光亲吻了一遍她的眉眼,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左手上,这才扭头睡去。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直接赶往自在山庄。 这几日天气回暖,山中白雪也消了一大片,自在山庄门前的一片花阵也显露了出来。 这花阵是许开缘用奇门遁甲之法设下的,若有贸然闯入,又不懂五行之法的人,只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许开缘此前说过,若是杨肆回来,直接进来便是,无须顾忌这个。 杨肆带着长孙棠和羽涅穿过花阵,忍不住喊道:“阿菁!许大哥!许开缘!我回来了!” 平时的时候,自在山庄总是热热闹闹的,不是许开文在宅子里练剑,也有一批门人上前拜访。 今日却是静悄悄的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 杨肆心生疑惑,她将两人安置在自己之前住的屋中,就要去找人。 长孙棠不放心地拉住她:“阿四,你不要乱走,记得我在这里,要回来找我,不能抛下我。” 杨肆拍拍她的手:“我昨天吃了你的糖,不会忘记阿糖的。” 出了房间,杨肆直奔许开缘书房,书房房门大敞,桌上还有她之前没看过的书。 杨肆只一眼便知道出事了,许开缘向来爱惜书本,每次看完后都会好好收起,更别提收了阿菁这个小徒弟,书房更是干干净净,纤毫不染。 杨肆从墙上提了一把剑,刚出书房,迎面走来两个小厮。 杨肆喊道:“少门主和大小姐呢?” “原来是杨姑娘回来了,大小姐和少门主都在门主房中。” 杨肆想了想,又问:“山雪刚刚解冻,山中除了我,最近可还有什么人来?” “除了几位常见的长老,还有弟子,就再没什么人了。” 杨肆提着剑,往许由房里去。 许由房中一片寒冷,香炉中的灰积了一片,无人打扫。 杨肆不由得一惊,这……这好几日都没有住人了,许由三人究竟去了哪里? 杨肆在房中巡视一番,毫无异常。她又出去将整个山庄寻了个遍,依旧没找到人影。 她将山庄中的仆人全部叫到许由房中,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门主和少门主都消失不见了。 先前那些小厮慌张道: “这……这大抵是门主带着少爷小姐下山了吧。” “你胡说,昨晚我还给门主送了饭。” “今天早上,守门的兄弟说,除了杨姑娘,无人进出啊。” “好奇怪,马师兄也不见了。” 杨肆问道:“什么马师兄?” “就是我自在门的大弟子马詹,马师兄开春那几天回来的,已经在山庄住了一阵子了,他日日都去看望门主,真不知道,他怎么也不见了。” 杨肆问了一圈,发现最后一个见到许开缘的小厮是传话去的,传许由的话,让许开缘去房中见面。 杨肆愈发心焦,还是回到了许由房中。 杨肆一边在房中查看,一边心想,马詹回来的真巧,自己正好跟他好好打探一番长孙棠的事情。 许由墙上挂了好些画,杨肆盯着看了好久,发现这些全是许开缘的画。 许开缘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不会画画,每一幅画都烂透了。 杨肆偏头看过去,忽然发现最后一副画挂歪了,伸手去扶,却感觉画像不对。 画像的重量不对,太重了。 杨肆伸手将画扯了下来,画尾坠了一个小铁球。 铁球上面雕着奇异的花纹,好似……跟什么东西正好相合。 “阿四!” 长孙棠忽然进来了,“阿四,你忙什么呢?” 杨肆说道:“你怎么来了?” 长孙棠:“羽涅说,后院里有两颗稀缺药材,她就一直在后院挖土,我一个人无趣,就来找你了,阿四,你做什么呢?带着我一起好不好,我不给你添乱。” 杨肆笑道:“你看看这小球,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放进去。” 杨肆也没觉得这小球是什么关窍,只当是个装饰,便顺手交给了她。 杨肆忍不住想,许由若是没有带着众人出山,那就肯定还在自在山庄当中,究竟是在哪里呢? 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让许开缘放下书本,让许开文放下刀剑呢? “阿四!我找到了,你看看这个!” 一柄长六尺的宽口大刀横在厅后,长孙棠捏着小球,将它塞入刀柄。 第51章 只听见当啷一声,地板破开一个大口子,长孙棠脚下一空,人直接跌了下去。 “阿棠!” 杨肆一个箭步,抓着长孙棠一起滑了下去,左手长剑递出,噗嗤地插入旁边的墙,两人去势却不见缓。 直溜溜地滑到了地底。 一股土腥味钻入鼻腔,眼前一片黑暗,杨肆刚要开口,就被人抱了满怀。 “阿四,我害怕。” 杨肆伸手摸着:“我在我在,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啊?” 长孙棠摇头,又发现杨肆看不见,便说:“我没事,可这里是哪里啊?” 杨肆牵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周围:“应当……是到了地底吧,自在山庄的大小姐一向喜欢一些奇门遁甲,或许在门主房间里造了一些巧妙机关。” “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呢?这里又黑又小,连身子都转不开,好难受。” 长孙棠伸手四处拍着,只听轰的一声,面前的土墙竟然被她拍塌了。 长孙棠猛地一缩手,怯声说道:“我……我忘了收力气了。” 羽涅和杨肆都叮嘱过长孙棠,到了清晨傍晚,她内力高涨,干什么事情都要轻一些,往日长孙棠都是老实听话,可今天骤然到了这么个地方,她惊慌之下,就忘了这一条嘱托。 杨肆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你打穿了墙,我们找到了路,再好不过,走吧。” 碎裂的土墙后发出隐隐光亮,两人从破开的口子走出,只见地道两旁插着两排火把,里面空气流通,显然是有人常常来往。 走到尽头,一扇木门挡在前方,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怒喊声:“你说是不说!” 又是一个男声啐了一声:“我呸,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想做我自在门的门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就是将门主令给街边的一条狗,都不给你!” 杨肆偷偷附耳上前,她听出来了,这人是许开文。 又一个女声说道:“马詹,我都告诉过你了,那把锁就在这房中,你要自己去找。” 那男声怒道:“许开缘,这自在门中谁不知道你善奇门遁甲,我要你确切告诉我,生门在哪?” 只听许开缘云淡风轻道: “马詹,看来陈长老授课时,你是真的没有好好听,你难道不知道,八门是会根据时辰变化的吗?现如今你将我兄妹二人囚在这地牢中三日,我不见天日,又不明确切时间,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找不到生门。” 杨肆暗道不妙,这马詹身为自在门大弟子,居然以下犯上,欺师灭祖,妄图夺取门主之令,当真是胆大包天。 杨肆心想,许开文的叫骂声断断续续,显然是受了伤,许开缘倒是一派的云淡风轻,马詹的声音中气十足,但带着火气,显然是在许开缘这里吃了好些苦头。 杨肆顷刻间分析出了门后局势,心中不由得一紧,马詹武功高强,而自己真气堵塞,定然是打不过他的,这可如何是好? 第27章 欺师灭祖争权势 真情假意颓时清 马詹说道:“许开缘,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父亲已死,兄长重伤,你还胆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许开缘闭目不语,许开文喊道: “我爹……信任于你,好心告诉你金钥匙已经寻到,宽慰你不必担忧,你却…反手背叛我爹,暗算于我,简直是无耻小人!” 马詹:“什么信任于我,若是信任我,为何不将许开缘嫁于我?我是他的大弟子,门主之位,理当是我的!我不过外出几月,你这平日里好吃懒做的少门主反倒装腔作势起来。” 马詹回了自在山庄,却听山庄人人议论,门主给许开缘找了两个女人来做女婿。 几年前,他曾经跟许由提出想跟许开缘结为夫妇,可许由却说,许开缘不愿那就不行。 他在李府被长孙棠无情拒绝后,本就心灰意冷,现在更是大大冒火,当初许开缘不愿意嫁给自己,现在反倒愿意嫁给一个女人? 他气势汹汹地去找许由理论,发现许开缘确实没有嫁给别人,只是收了个女弟子。 他刚一放松,许由却给他展示找回来的金钥匙,马詹心里又是一惊。 许由曾经在门中放话,若是谁能找到这个金钥匙,就将门主秘宝分他一半。 马詹要死要活地跟了黑轮三个月,只为了那金钥匙,可现在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据说还是个街边乞丐捡到的。 马詹心中又一次冒火。 他在自在山庄待了几个月,却发现这许开文武功大进,尽然有隐隐胜过他的趋势,而且门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他都处理的得心应手,听说是交了个好朋友。 以往自在门上下,全部仰仗他这个大师兄,谁都知道少门主许开文无心门中事务,门主之位迟早都是他的,可现在不同了。 少门主结交良友,浪子回头,老门主心头秘宝,失而复得,大小姐觅得良徒,潇洒自在。 这一切都跟他自在门玉公子马詹毫无半点瓜葛。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趁着许由不备,将人打死,拿了金钥匙,随后躺在床上,扮作生病的许由,又将许开文制服。 他本想将许由之死嫁祸给许开文,自己出来主持公道,伸张仗义,继承门主之位。却发现门主密室当中全是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他一人一步都行不通。 他没有办法,只能趁着许开缘弟子阿菁出门送信,将许开缘骗到了房中,逼迫她给自己找秘宝所在。 许开缘哪里是任人宰割的主,三两句就把马詹骗得团团转,三人已经在这密室当中盘旋三日了。 马詹一想到许开缘戏耍自己,心中大火:“好……你不说,你不说我就杀了许开文,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忽然发病,杀了父亲兄长,到时候,就算没有门主令,这门主之位,也是我的!” 许开缘大笑: “马詹啊马詹,我手无缚鸡之力,自在门上下皆知,我纵然是发疯,又杀得了谁?你还不知道我父亲吗?自在门里哪有什么门主令,不过是他信口胡诌。” 马詹大怒:“你胡说!只有拿到了门主令,才能继任门主之位,你这疯女人,我现在就杀了你!” 许开缘又说道:“好啊,你一剑刺死我,若是我死了,这自在门也就没了。” 马詹剑尖一滞:“你说什么?” 许开缘眉目一凛,定定地瞧着他:“因为我就是门主令,想做自在门的门主,必须要我来同意!” 马詹如遭雷击,喃喃道:“不……不可能,门主令怎么可能是个活人……” 他又想起许由每天挂在嘴边的话。 “只要开缘不愿意,那就是不行。” “好啊,好啊,你去做,只要开缘同意就好。” “我的女儿,只要她乐意,就是星星月亮,我都能给她找来。” 马詹渐渐生疑,按照许由的性子,这些看似没有道理的事情,只要放在许开缘面前,就是合理的。 马詹心头火起:“就算杀不了你,我也要你亲眼看着你哥哥死在你面前!” 马詹举剑要刺,身后哐当一声,一片硕大的木板飞来,将马詹砸了出去。 密室当中瞬间烟尘四起,让人看不清楚。 许开缘高声喊道:“自在门门主令在此,谁能杀了自在门逆徒马詹,便是我自在门的门主!” 杨肆笑道:“开缘姐姐,这自在门门主之位,可是最不自在的位置,不然你怎么不当?” 许开缘扶起哥哥,大喜:“杨肆,是你回来了!” 马詹提着剑看清了来人:“杨肆!又是你,我没将你给长孙家的人送去,你反倒找上门来了!” 马詹一招‘逍遥自在’朝着杨肆后心刺去。 杨肆推开长孙棠,提气就躲,只可惜她真气有限,只能在这方寸之间腾挪。 许开缘知道杨肆内力有异,跟马詹长久缠斗之下,定然要败,立刻喊道: “杨肆!坤位五步!” 杨肆空中拧腰,连踏五步,一招‘安邦定国’,长剑先他一步,正好点在坤位。 一招‘逍遥自在’只使了逍遥二字。 马詹咬牙变招,又是一招‘灵蛇出洞’,脚下步法不变,手上顺势递出,手腕连连翻转,剑尖便如同灵蛇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许开缘:“杨肆,乾位七步。” 杨肆后退一步,飞快腾挪,向前八步,正好落在乾位,正是马詹灵蛇的七寸。 马詹心头火起,连变剑招,杨肆却始终快他一步,两人连连过了八十多招,全被杨肆用这种法子克制了。 马詹心中暗道:“这许开缘分明不会武功,怎么处处看得出我的破绽,这女人奇门遁甲的功夫,当真如此高深了吗?” 许开缘: “马詹,你猜猜我为什么是自在门的门主令,你再猜猜,你现在使得一百零八招自在剑法,是谁的杰作?我父亲可不会这些。” 第52章 马詹醍醐灌顶,心道不好,若这剑法是许开缘所创,在她面前用,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马詹当即剑尖倒悬,使起了别的剑法。 殊不知这正是中了许开缘的计谋。 马詹对这剑法烂熟于心,就算许开缘道出要诀,他也能快速变招,和杨肆打个有来有回。 几十招还罢了,若是一百零八招尽数使出,纵然许开缘说得再快,也抵不过杨肆的力竭速度。 所以她只能让马詹换个剑法,而马詹被她一吓,出招时便慢了三分,许开缘便可趁着这三分,再看出他剑招破绽,提前帮杨肆说出来。 剑招慢下来,杨肆那微不足道的真气便能支撑的久一些,久到长孙三小姐将哥哥的穴位解开,倒时候,哥哥和杨肆联手,不怕止不住这贼人。 许开文对长孙棠说道: “长孙姑娘,花灯节一别……好久不见啊,你……终究还是跟杨姑娘待在一处啦,要我说,你们两个还是不分开的好……你不知道,杨姑娘跟你分开后,在我自在山庄做客的一段时间,可真是……愁眉不展。” 长孙棠:“对不起,阿四说我生了病,从前的好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以前认识你吗?” 许开文一愣,许开缘当即拉着她的手:“长孙姑娘,若是记不得往事,也没有关系,刚刚那门是你打开的吗?” 长孙棠点头: “是啊,阿四总说让我收着些力道,可刚刚她让我全力打门,我们一用力,门就飞出来了,还砸到了那位公子……真是对不住,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把他砸了,所以才跟阿四生气动手,要不要我去给他道歉?” 许开缘心思敏感,当下便知长孙棠心智有异,连忙哄道: “哎呀,长孙姑娘,那人是坏人,所以才跟杨肆动起手来,你刚刚砸得好极了,杨肆正觉得你砸得不够,这才上去跟他打呢。” 长孙棠腼腆一笑,许开文也想笑,却觉得肋骨发疼,难受地咳了两声。 许开缘又说道:“长孙姑娘,我是杨肆的朋友,你也看到了,我说什么,杨肆就照做什么,可见我是一位好朋友,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长孙棠生怕给杨肆丢人,连连点头:“你说,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许开缘笑道:“我哥哥如今也生了病,还要你来给他治一治。” 长孙棠连连摆手:“不成的,我不是大夫,但我认识羽涅,让她来给你治病吧。” 许开缘拉着她,放到许开文后背:“长孙姑娘,我就是大夫,这治病十分简单,只要你在我哥哥背后打三掌,他就病痛全消了。” “真的吗?” “真的!” 许开文仰天叹气,许开缘手脚麻利,登时塞了一根木棍到他嘴里,将他翻过身来,在他耳边说道: “哥哥,我摸过了,你骨头断了三根,我点好了方位,让长孙姑娘打你三掌,将骨头接回原位,虽然疼痛,倒也可撑一阵子,你跟杨肆联手擒住马詹,待出去了,我再给你找好大夫。” 许开文额上满是冷汗,笑道:“好妹子,你坑起哥哥来,当真是眼都不眨一下,不过……” 不过父亲已死,从今往后,就他兄妹两个相依为命了。 他咬住木棍,喘着粗气:“不过是几根骨头,若是能杀了马詹,我就是死也甘愿。” 许开缘眼底一热,握住了哥哥的手,“长孙姑娘,还请动手吧。” 许开缘又说:“长孙姑娘,还请不要收力,就用你刚刚打开门的力气,否则,他的病就不好啦。” 长孙棠见许开文面色惨白,十分痛苦,更是热心帮忙,不敢收力。 接连三掌,许开文闷哼一声,随后头一偏,吐出一口鲜血。 许开文修习内功时从不偷懒,长孙棠这三掌打来,他以真气顶出,这断掉的骨头,就被撑好了。 只是这接骨之痛,却是痛彻心扉。 长孙棠讷讷道:“他……他好了吗?” 许开缘擦掉眼泪,扯开下两条布,将哥哥身上缠好,许开文挺身坐起,满头冷汗,笑道:“好了好了,多谢长孙姑娘。” 马、杨二人正纠缠不休,马詹一招‘峰回路转’,当前劈去,杨肆记性极好,认出这是自在门剑法第三十二招,也是许开缘之前指点过方位的,破绽就在艮位。 杨肆当即提起一口气,向前刺去,只是这一剑只刺出一步,真气凝滞,手腕再前进不得一寸了。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顷刻之间,马詹抓住破绽,手腕急转,砍向杨肆手臂。 杨肆连忙缩手,马詹长剑上挑,将她长剑挑飞,随后疾步上前,反手一刺,剑尖已经刺入了杨肆肩头。 “阿四!” 长孙棠一抬头,就见杨肆像一张纸,飘然落下,吓得她浑身发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了上去。 “长孙妹妹,你……” 马詹对着杨肆心口,一剑就要落下,却被长孙棠吓得惊在了原地。 “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棠一手扶着杨肆,另一手中握着剑鞘,直接抽了出去。 马詹随手一挡,却连退了十几步,没想到,长孙棠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马詹喊道:“长孙妹妹,你忘了这人就是你长孙家的仇人了吗?她当日在李府,早已亲口承认她就是晓生门的奸细,你难道忘了吗?” 长孙棠喃喃道:“不……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不认识你。” 马詹一愣。 许开文提着大刀砍来:“马詹!你还管别家仇人,我今天就要让你命丧当场。” 两人瞬间又缠斗在一起。 杨肆肩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整个上半身又红又黏腻,长孙棠直泛恶心,却满是害怕,伸手死死摁着,口里哭喊着: “阿四,阿四,你……你别死,求求你了,你别死……” 杨肆提起一口气:“我……我好疼,你……你别哭,我就……我就好些。” 长孙棠眨掉眼泪珠子,许开缘一把掐住杨肆手腕。 长孙棠哀求道:“求你,姐姐,求你救救阿四。” 许开缘将剑柄塞回她手中,给她指着杨肆几处大穴:“点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点了就能止血,快!就用你那破门的力气!” 长孙棠不敢耽误,照着她说的穴道点下,杨肆长出一口气,气若游丝:“别……别哭,我……我好啦。” 杨肆伸手想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满手鲜血,又收了手,因着失血过多,又晕过去。 长孙棠只觉得心口一空,好似被人锤了一闷棍,额头剧烈疼痛,好似有什么画面跟这个重叠了。 也是一身鲜红,杨肆来伸手。 是什么时候呢? 正当她朦胧之际,许开缘抓着她的手,放在杨肆脖颈,喊道: “长孙棠!她没死,没死,你的阿四还活着,你若是再傻愣片刻,她可就真死啦!” 手下脖颈温热,微弱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长孙棠心中一松,搂着杨肆,落下泪来。 马詹在这地下密室当中已经关了三天了,力气本就不足,又跟杨肆斗了一百多招,体力更是不足。 许开文重伤在身,可他一心为父报仇,全然不顾生死,忘却疼痛,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竟然将马詹压了一头。 许开缘看了看,忽然计上心头,对长孙棠耳语半天,随后拍拍杨肆: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保证,杨肆一定平安。” 涉及杨肆,长孙棠当机立断,喊道:“马詹,你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个晓生门的奸细!不仅谋害我,现在居然还背叛师门,当真……当真是臭不要脸!” 这一串长孙棠记得还不是很牢,是以有些磕绊。 马詹心头一乱,手下剑法也乱了三分:“长孙妹妹,我什么时候谋害你了?杨肆才是晓生门的奸细!” 许开缘又在她身后耳语几句。 长孙棠挥着长剑,自左侧飞奔过去,马詹不敢对她动手,连忙向右闪去。 许开缘喊道:“大哥,生门在右,开门!” 许开文连忙向右站去。 马詹顺势向右跳起,跃到半空,却忽然停了,轻易拨开长孙棠的剑,向左跃去,狞笑道: “许开缘,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你明知道你哥哥动作不如我快,还将生门大声喊出吗?!哼,雕虫小技,右侧定是死门,左侧才是生门!” “等我拿到了生门的秘宝,我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马詹举手,朝着离自己最远的左侧土墙拍去,只听膨的一声,墙上冒出四个大大的铁刺,咯噔一下,刺入马詹四肢。 马詹当即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 许开缘长出一口气,缓缓起身,冷眼瞧着他:“马詹,我说过了,生死之门,时刻变化。” 马詹咬牙瞪她,大喝道:“你……你这毒妇!你连你哥哥都不在乎!竟然拿你哥哥的命来诱我上当!” 第53章 许开缘说道:“我自在门的规矩一向都是逍遥自在,随心所欲,若你诚心想要门主之位,你大可以跟爹直说。” 马詹痛苦地挣扎起来,吼道:“哪有这么轻松!哪一个门主职位能够如此轻易得来!” 许开缘摇头,叹道:“当年爹的门主之位,就是跟他师父这么要来的。” “胡说!” 马詹盯着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疼,他用尽了力气,问道:“生门……生门究竟在哪里?” “生门即死门,死门即生门,你还看不懂吗?自在门的生门,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可你偏偏舍近求远,自寻死路。” 马詹苦笑起来,“自寻死路,自寻死路……” 这密室原本是许开缘幼时玩笑之作,她想着若是自在门的人进来,肯定都是冒着最近的地方去。 所以生门就在你想出去时,离你最近的地方。 若是旁人来此,不懂规矩,心中纠结,那真的是难走出去了。 马詹是自在门的大弟子,却在这里困了整整三天。 许开文抬手就要砍了马詹,许开缘却说:“大哥,先留他一命吧,杨肆肯定有话要问。” 许开文从他身上拿回钥匙,狠狠打了一拳。 马詹又问:“那自在门秘宝又是什么,又在哪里?若是你告诉我,杨肆以后有什么问题,我都老实回答。” 许开缘沉默了,能被父亲当做秘宝的,具体是什么东西,她也说不清了,大抵跟她和哥哥有关吧。 许开文也不知道,随手砸向最近的墙,果然露出一个小箱子。 土屑蹦在他脸上,又一次印证了自在门规则,马詹心头一片苍凉。 许开文打开小箱子,里面有一只笔,一柄木刀,还有两块小小的泥巴。 笔和木刀,是他和妹妹抓周时抓的东西,小小的泥巴上,有两个手印,是兄妹俩的手印。 对自在门门主许由来说,一双儿女就是他的珍宝。 许开缘笑了,泪水却自眼角滑落:“我就说了,这大抵是我和哥哥的东西。” 许开文再也承受不住,大喝一声,一掌朝着马詹拍去,要了他半条性命。 第28章 何时能忆当年事 花毒相生不相伴 几人将昏迷的杨肆和一口气的马詹抬出密室。 幸好药王谷高徒羽涅就在庄中。 她先用一碗参汤吊住了马詹性命,随后给杨肆施针止血,待脉象平稳后,拆了许开文潦草的包扎,以内力正骨,最后细细包扎。 比起长孙棠古里古怪的毒和杨肆身上两股纠缠的内力来说,这三人不过是小伤。 许开文修养一日,便活蹦乱跳开始处理自在门事务,他发了一道自在门急令,将在外的长老,堂主,弟子悉数召回,处理事宜。 杨肆晕了两天,长孙棠寸步不离地守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只有三两声蝉鸣在外聒噪。 杨肆昏昏沉沉地睁眼,手指一动,就牵动了身旁的长孙棠。 长孙棠立刻起身:“我去叫羽涅。” 杨肆皱着眉头拉住她:“咳咳……不要。” 长孙棠捏着她的手,心疼道:“那我给你倒一杯水,你这两天连药都难喂进去,要不是羽涅和我掰着你的嘴,你连水都没法喝。” 长孙棠端来水,扶起杨肆,“你把水喝了,太晚了,我就不叫羽涅了。” 杨肆乖乖喝水,虚弱道:“就你在这里陪我?” “嗯。” 杨肆感觉自己被肩头撕扯的浑身发疼,只能靠在长孙棠身上艰难地呼吸。 一句话都说不出。 长孙棠端坐床边,由她靠着,牵着杨肆的手,抚摸着上面的牙印,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她心里也闷闷的。 长孙棠心想,每次自己有所好转时,杨肆就会开心,便说轻声说道:“阿四,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东西。” 杨肆果然转头,笑着看她,“哦?你想起什么了?” 长孙棠垂眸浅笑:“我也不知道,那天你流了好多血,浑身都红了,我就忽然也想起一片鲜红,不知是你穿了红衣服,还是我穿了红衣服,你抬手,我又想起,好像你以前也抬手,要给我擦脸是吗?” 杨肆深深地看她一眼,故作轻松道:“啊,我想起来了,大概是在青州城外,我们刚见面的时候。” 长孙棠:“刚见面……就有血吗?” 杨肆笑着摇头:“不是,刚见面的时候,你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好看极啦。” 长孙棠:“我要嫁人吗?嫁给谁呢?” 杨肆摇头:“我不认识,但是我想认识你,就去婚房里找你了,我想带你出来吃点心,你……” 长孙棠:“我不跟你去吗?” 杨肆又笑了:“你当然愿意跟我走啦,你还给我换了一身好看的衣服,你以前就对我好极啦。” 长孙棠搂着她,望着窗外的月光,一晃一晃:“那然后呢?” “然后你就跟我走了,只可惜,被你爹爹发现了,他不开心,叫嚷着要来打我……” 长孙棠急问:“我可护着你了?” “护着了,当然护着了。” 杨肆胡编乱造:“你那时,武功十分高强,谁来打我,你都护着,将我保护的好极啦,现在你暂时病了,自然轮到我保护你,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长孙棠眼底泛起湿润,轻声道:“阿四,之前那马詹说,我们有仇,他胡说的吧?” 杨肆扶着长孙棠的脸,正色道:“他胡说八道,你不要信。” 长孙棠难过地垂头:“那我的仇人是谁呢?我要找谁报仇呢?” 杨肆轻叹一口气:“不用……不用,阿糖,现在这不是你要想的事情,你不用想这些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长孙棠眨眨眼,眼泪落在杨肆手心,烫的她心口疼。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变成长孙家的三小姐?我……我不想拖累你,我想变成那个长孙棠,那个长孙棠武功高强,可以护着你,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帮你开门。” 豆大的眼泪溢出,长孙棠越发难受。 “他们……他们都喜欢那个长孙棠,许公子说……说我以前很厉害,出口成章,武功高强,我去问许姑娘,她也说我名满江湖,谁都知道。” 长孙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那个马詹,我说我不认识他,我能看的出来,他的眼神很嫌弃我,好像在怪我……可我真的,找不到她。” 出了那小小村子,阿糖变成了长孙棠。 人人皆叹,长孙三小姐明珠陨落,却没人看见这个角落里的阿糖。 没人看见这个聪明地会偷偷藏起来糖的阿糖。 没人看见这个会帮忙打门,正骨,点穴的阿糖。 没人看见这个听话地看守病人的阿糖。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质问,你把长孙棠弄到哪里去了? 阿糖不知道,因为她不是长孙棠。 杨肆心疼地将人揽进怀里,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她是最明白长孙棠是熬过了什么日子才能走到现在。 这世上没人有资格谴责她。 “阿糖……阿糖,没关系的,我没有找长孙棠,不管是长孙棠还是阿糖,我永远都在啊,我永远不会嫌弃你,他们喜欢长孙棠,可我喜欢阿糖啊,不管你会不会变成长孙棠,我都……喜欢你,我都会陪着你的。” 杨肆也很清楚,两个人说的喜欢可能不是一个喜欢,她将自己的喜欢藏进安慰里,包装成一个大大的糖果,喂给长孙棠。 “你难道忘了吗?我吃过你的糖,就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长孙棠吸吸鼻子,泪水垂在眼睫:“可是我会拖累你。” 杨肆笑着捧起她的脸:“拖累?那你不知道以前我有多拖累你。” 长孙棠哭累了,避着伤口靠在她怀里,“你多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兴许我就能想起来了。” 杨肆摇头:“不重要,以前……我是个小贼,天天在别人家里偷东西,稍有不爽就要打人。” 长孙棠眉心微蹙:“你……那你可改好了吗?” 杨肆笑道:“改好了,还是你让我改好的,你还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长孙棠叮嘱:“嗯,那你以后可不能再犯了。” “好。” “你从咱们见第一面开始讲吧,就是大婚的时候。” “好。” 杨肆编故事的能力一绝,可以写成绝妙的话本,话本精妙,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江湖恩怨。 只有两个主角在认真地相遇。 长孙棠最后还是摸着杨肆手上的牙印睡着了。 杨肆看着长孙棠安然的睡颜,只能幽幽地叹一口气。 修养几日后,杨肆能下地了,就去审问了马詹,他什么都不知道。 杨肆离开李府没多久,长孙棠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他就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自在门。 第54章 再见面,就是在自在山庄当中。 杨肆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叹气,长孙棠中毒的情况不明,无疑是加大了治疗的难度。 只盼红仙子当真如同她说的一样,天下没有她解不了的毒。 马詹在牢里问:“长孙棠究竟是怎么了?” 杨肆说:“她被人谋害下毒,失去了记忆。” 马詹破口大骂杨肆图谋不轨。 杨肆没有心力与他争辩,他的惩罚,是许氏兄妹定下的。 几人在自在山庄修整了几天,打算待杨肆伤好就出发南下。 长孙棠也知道,南下是为了给自己治病,每天除了照看杨肆,就是静静地看许开文连剑,她想,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的,以后万一再遇见什么人,也可以帮杨肆挡一挡。 许开文召集自在山庄所有门人,处理了许由的丧事,阿菁慌忙地赶回,就听闻这一大噩耗,又担心极了许开缘,跟杨肆匆忙叙旧,就每天在房里陪着师父。 自在山庄听说药王谷的弟子出谷,纷纷慷慨解囊,出手相助。 感动的羽涅一把鼻涕一把泪,每天就在自在山庄里义诊。 如此将养了两个月,杨肆身子大好,许开缘备下宝马银钱,亲自送几人出发。 自在山庄的生意遍布天下,杨肆这一遭也算是自在山庄的恩人。 几人回青州的路费是不用担心了,行到青州地界,杨肆害怕被人认出长孙棠和金馒头的身份,只能加快脚步。 带着长孙棠匆匆忙忙地路过她以前的家,看了两眼就走,只是杨肆承诺,若是下一次还来青州,定让长孙棠好好看看。 三人纵马前行,又走了半个多月。 天气渐渐炎热,路上多了好些奇装异服的人,羽涅便说道:“这是到了岭南地界了。” 岭南地界百花盛放,满眼的万紫千红,简直像是自在山庄门前的花阵放大了。 杨肆松了一口气,又放缓了速度。 三人在自在山庄旗下的客栈住下,羽涅出去找药王谷分支留下的信息。 药王谷跟谷外也不是全无联系,天下十个医馆,八个都跟药王谷有药材来往。 当年红仙子,就是因为押送药材出谷,这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三人待了几日,杨肆和长孙棠也渐渐习惯这里的人穿传红戴紫,不论男女,头上都带着大大的银饰,漂亮极了。 岭南人说话也带了些口音,不过杨肆天资聪颖,没几天就能带着本地的岭南口音上街了。 长孙棠就只能干巴巴地听着,这些奇怪的语言不似江南的吴侬软语,但从杨肆嘴里说出来,就是好听的。 这天两人正在楼下吃饭,羽涅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杨肆问道:“怎么,是红仙子调查不顺利吗?” 羽涅摊开地图:“唉,师兄只给我留了这张地图,原本还有一封信,只是这里生来潮湿,前些天又下了一场暴雨,这信保管不当,看不清了。” 杨肆接过信,上面皱皱巴巴已经糊成了一团,但旁边那地图的画纸用的是油纸,故而看着清晰多了。 羽涅说道:“这画上面画的是什么啊?” 长孙棠正和旁边一个拿芦笙的少女玩闹,那少女一身苗族打扮,见了画,立刻叽里咕噜说了起来。 杨肆凝神听着,羽涅转转眼珠:“她说的什么?” 杨肆说道:“她说这里是什么万花山百花教。” 杨肆问那少女:“这个万花山具体在哪里?” 少女又说了一堆话,转身要走。 长孙棠说道:“诶,你的芦笙!” 少女给长孙棠说了一句,也没管芦笙,径直出门了。 羽涅问杨肆:“她刚刚说了什么?” 杨肆给两人倒了茶:“不知道,只知道最后一句是,让我们在这里等等。” 羽涅惊奇:“你怎么这话都听得懂。” 杨肆微微一笑:“我们在这里都好几天了,总要交流的嘛。” 三人吃了一杯茶,那少女又回来找自己的芦笙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眉眼如画,面容白皙,不像是岭南人士,倒像是中原南方的人。 少女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话:“就是你们要找万毒山百毒教?” 羽涅一口茶喷出,瞪着杨肆:“你不是说花?” 少女坐在三人对面,笑道:“哈哈哈,大抵是这位姐姐听错了,在这里,花跟毒可是很像的。” “阿四才来了没多久,自然不怎么熟练。”长孙棠维护着,杨肆乖觉地笑,羽涅毫无办法,只能摇头喝茶。 长孙棠又扭头对那少女说道:“所幸有这位懂汉话的妹妹,敢问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我叫方圆,我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岭南人,自幼在这里长大……嘿嘿,做些汉人生意,凡是来岭南要找什么地方,什么东西,什么人物,只要银子管够,我都能给你找到。” 方圆笑眯眯地向南一指: “看见了吗?那就是万毒山,山上的寨子就叫百毒寨,寨子里的人就是百毒教,百毒教的教主也是寨主,她叫做花珂。” 羽涅想了想,掏出了红仙子的画像,还没说话,方圆便喊道:“嗯,就是她,她是第一个进去的。” 羽涅大喜,卷起画像就要进山,方圆安坐饮茶。 杨肆将人拉住:“敢问方姑娘,进山要准备些什么,寨中有什么要紧的规矩,教主的喜恶又有什么?” 这方圆是个混江湖的老油条,没掏一文钱,就把百毒教的消息吐露个一干二净,那是不可能的,恐怕接下来的消息,才是要付钱的消息。 方圆咯咯一笑:“我就喜欢跟姑娘这种爽快人做生意。” 杨肆摸出两锭银子砸在桌。 方圆摸着银子:“这寨中只有一条规矩,教主的规矩,就是规矩,教主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不得违抗。” 杨肆心里闪过一丝古怪。 方圆喝了口茶,叹道:“我很好奇,百毒教究竟有什么吸引你们?” 羽涅低眉顺眼:“我不是来找百毒教的,我是来找红仙子解毒的。” 方圆:“你中毒了?” 长孙棠:“是我中毒了。” 方圆斜眼看她:“你中了什么毒,不去找药王谷,却是要找红仙子?” 羽涅说道:“我就是药王谷的人,我……我解不了这毒。” 方圆阴恻恻地笑道:“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药王谷解不了,但红仙子能解的毒,看来这红仙子当真是有几分本事,中原武林也厉害的很啊。” 方圆背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群山当中万花盛开,姹紫嫣红,好不壮观。 可在这里,花就是毒,毒就是花,整个岭南,都是百毒教的地界! 杨肆一个激灵,起身要走,却觉得香气扑鼻,眼前一花,随后跌坐在椅子上。 “你就是百毒教的教主花珂!” 杨肆一把抓住方圆的手腕,却被她轻巧地推开。 “哎呀,你是这么多中原人当中发现最快的一个,好聪明啊。” 花珂将她推回椅上,笑得妩媚动人,绕着三人转了一圈,身上银饰叮当作响,三人眼前一花,浑身提不上一点力。 花珂抚着三人肩头,吐气如兰:“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赏花宴就要开始了,我可以给你们最好的位置。” 花珂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杨肆等人的眼皮越来越沉,咣当一下,三人脑袋齐齐倒在桌上,一睡不起。 花珂一抬手,先前那个抱芦笙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一群人。 “教主,这些天只有她们三个外人进山,并没有别人。” 花珂盯着三人叹息。 少女又问:“教主,咱们寨中的牢房快住不下人了,但那一号牢房只有三人,要不先放在那里?” 花珂一挥手,三人被抬了下去。 “关到哪里你自己看,不要让婆婆和陈长老发现了。” 少女抱拳退下。 第29章 百毒教中齐相聚 攻守之势似往昔 杨肆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漆黑,随后是一股石料的味道直冲鼻腔。 “阿四,你醒啦。” 杨肆被长孙棠抱在怀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杨肆长叹一声:“对不起,都是我的中了那花教主的圈套。” 长孙棠摇头:“这都怪那花教主,她干什么迷晕我们,我醒来时,我们就在这里了,我找不到羽涅了,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大,你拉着我,我们找找羽涅。” 长孙棠摸着杨肆的左手开始动作。 杨肆刚刚起身,向前一步,就听见前面有人走来。 杨肆没想到,这监牢居然如此巨大,她拉着长孙棠又缩回了角落。 来人是个男子,唇上短须,身着蓝袍,手提豆大的油灯,问道:“敢问两位姑娘是哪门哪派的?” 杨肆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了长孙棠的嘴,蹲在原地不敢动弹 第55章 这人正是长孙棠大婚那日围攻长孙府的昆山派卓一郎。 卓一郎一手扶灯,眯眼瞧了半天也没找到人,又回头问道:“李师姐,刚刚的声音是从这里来的吗?” 华山派李若芳那火爆的性子一如既往:“就是啊,是不是你笨手笨脚吓着了别人!” 黄山派高落说道:“李师姐,如今大家都是百毒教的阶下之囚,还是省些力气吧,卓师兄,你将灯给我。” 李若芳长叹一声,背起手走来走去,卓一郎也是摇摇头,坐在一边。 这高落在青州城与长孙棠大打出手,三招黄山掌法险些将长孙棠逼死在那里。 若是现在被发现了,那可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杨肆眼看高落走来,急得从地上抹了两把土,在自己脸上胡抹两下,又在长孙棠脸颊上点了几点。 长孙棠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杨肆温热的指尖在自己脸颊蹭过,又点上自己嘴唇。 她刚想发问,就听杨肆冲她小小地“嘘”了一声,长孙棠一贯伶俐,瞬间收声不语。 杨肆又抚上她脑后,将人摁住怀中,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别抬头。” 长孙棠耳后泛起一阵酥麻,耳边就是杨肆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两人的心跳声合在一起,长孙棠没来由地一羞,收紧手臂,将头全部埋进杨肆怀里。 高落提着豆大的灯,眯眼瞧着:“敢问姑娘是哪一派的高徒?” 杨肆偏头哑嗓:“自在门,还有一位药王谷的弟子,烦请几位找找。” 高落大喜,却仍旧压低声音:“药王谷!这里还有药王谷的弟子,快,卓师兄,李师姐,快去找找。” 一年之前,两人就只有一面之缘,那时杨肆打扮的是个乞丐,也是在夜晚,本就看不清晰,现在百毒教的石牢当中,一片黑暗,所以高落也没认出杨肆来。 杨肆松了口气,又凑到长孙棠耳边:“阿糖,你可注意,不要让他们看见你的脸了,也不要叫我杨肆,明白吗?” 她缩在杨肆胸前,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说话时的震动,震得她下巴痒痒的,下意识蹭蹭。 长孙棠乖巧地点头,心想若是能一直抱着就好了。 羽涅在一片嘈杂中醒来。 “黄山派高落,见过药王谷高徒。” 高落虽然落难,那文绉绉的礼数依旧不少,一一引荐道:“这位是昆山派卓一郎,这位是华山派李若芳。” 药王谷的神医在这种地方,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小小的烛火在四人之间照亮了方寸之地。 羽涅看清状况,受宠若惊,一一还礼:“不敢不敢,在下羽涅,原来是黄山,昆山,华山的弟子,我还有两位朋友,不知道几位看见了没有。” 杨肆顶着满脸的黑泥,坐到了羽涅身后,哑声道: “羽涅,此次是阿四鲁莽了,还请你不要怪罪我和阿糖。” 羽涅眨眨眼,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接了她的话: “啊……好,阿四你也不要自责,既然你嗓子不舒服,就不要说话了,等我回去给你开药。” 高落恳求道:“我黄山派,华山派,昆山派在此恳求神医出手相助。” 高落说罢,捧着烛火跪了下去,身后是李若芳和卓一郎也直挺挺地跪着。 杨肆心底生疑,之前在青州城时,这三山派还不甚和睦,可现在看李若菲和卓一郎一副唯高落马首是瞻的模样,三派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羽涅连忙伸手去扶: “高师姐快快请起,这我怎么敢当呢?我药王谷行医救人,本就是职责所在,你这样求我反倒是折煞我了,你们有什么病痛速速说来罢,可惜这里太过漆黑,我看不清你们的脸,只能给你号脉。” 羽涅拉着高落手腕,她脉象空空如也,满身内力丝毫不见。 羽涅一惊,反手去看李若芳和卓一郎的脉象,全部都一样。 高落叹道:“实不相瞒,我们三山派的人全部都中了百毒教的美人散,内力全被散得一干二净,若是不能解毒,便和常人一般无二啊。” 羽涅拧眉沉思:“这江湖之中,散人内力的毒数不胜数,也就是软筋散,三步无神散,这美人散我倒是少见了,不知几位都有什么症状呢?” 高落:“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内力真气一丝不剩。” 卓一郎:“手脚酸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力。” 李若芳:“他大爷的!老娘现在连剑都提不起来了,每天头疼的要死……” 李若芳正兀自叫骂,忽听门口响起一片脚步声还有叮叮当当的银饰声,高落和卓一郎一左一右拉住了她。 高落吹灭小灯,拉着羽涅坐到一边。 从暗处走出二十几个人,都是岭南打扮,手举火把,头顶银冠,将黑乎乎的地方照得一片光明。 杨肆这才看清,原来这是两排石头做的监牢,里面关的全部都是三山派的弟子,看衣着,每一派约莫二三十个。 教众分站两排,当中走来的正是花教主。 花珂趴在外面看了看:“哟,醒了?” 羽涅直勾勾地看着她,花珂笑道:“你们药王谷的面子,我已经给过一次了,这里可没有第二次机会。” 花教主又挥了挥手:“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问这些中原人。” 一个教众提着弯刀,上前说道:“教主,圣女嘱咐过,说中原人狡诈十足,务必严加看管,还请教主务必小心。” 花珂的教主架子大得很,斜睨着他:“哼,我在清山只是略施小计,就把这中原武林的什么中流砥柱尽数擒来,现在他们还不是只能坐在山中听我的命令,有什么好怕的?” 那教徒面露犹豫,花珂嗯了一声:“这教主的位子要不要给你来做?” “属下不敢!” 教众纷纷撤下,只留下花珂和牢里众人。 待人撤的一干二净,花珂四下看看,从兜里掏出钥匙,飞速打开门,进入牢房。 直奔角落里的高落。 卓一郎和李若芳见怪不怪,双双负手而立,面墙不语。 花珂从头上繁重的银饰中取出两根小小的蜡烛,对着高落甜甜一笑,“我就猜你这里的灯快用完啦,我给你送来了。” 高落硬着头皮接下,“多谢……花教主。” 花珂又从她身上大包小包里掏出各种药材,献宝似得笑笑:“还有今天的药材,你快给他们分下去吧,我来迟了,是因为新抓了三人。” 花珂亲热地挽着她,指着杨肆,目光黏在高落身上:“这三人就是我今天亲自送来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高落:“是,教主宅心仁厚,真是贵教的福气。” 花珂撇撇嘴:“我给你的药,你吃了没有?” 她说着,就伸手探向高落小腹,高落武功尽失,当然抵抗不住,只能红着一张脸,任人宰割。 花教主拧眉发问:“你没吃我给你的药!” “没有。” 花珂笑道:“我不是都说了,你把那药吃了,我就偷偷放你走嘛,怎么你舍不得我?” 高落红着脸喝道:“我师弟师妹,武林同门尽数在此,纵然我一个人吃解药,功力恢复,我也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 花珂气鼓鼓地看着她:“哼,都说你们中原人狡猾,就你是个老实的,我是看你们自己偷偷搓药丸子,不知道要搓到猴年马月,看你辛苦,用自己攒的药给你做了一丸解药,你……你就这么扔了。” 她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高落往日在黄山派何等威严,师妹师弟心浮气躁,不静心练剑,被她疾言厉色训斥哭的比比皆是,高落从来不放在心上。 但今天若哄不好这这个花教主,那三山派可就危在旦夕了。 高落硬着头皮哄:“你……你别哭,我……我没有扔,我舍不得吃,所以……所以把解药收着呢。” 花珂见她结结巴巴,忽然破涕为笑,泪眼朦胧地看着高落:“你们的药丸子什么时候能做好?若是做好,你是不是就要回中原了,唉,可惜我教中的解毒丸,都在婆婆房里呢,不然我把你们高高兴兴地送回去,再写个拜帖,邀请你过来,这样是不是就符合礼数了?” 高落后背发凉,点着头:“是了,烦请教主再多拖几日,我们……” 花珂拉着高落:“你别叫我教主啦,教主教主多生疏啊,婆婆叫我珂儿,你也这样叫我,好不好?” “珂……珂儿。” 花珂喜笑颜开:“上一回讲到吕布命陨白门楼啦,你接着给我讲下一回。” 高落轻叹一声,幽幽地讲了起来。 杨肆听她言语,心生疑惑,这花教主将人掳来,好像又要放走,难道就是为了听故事吗? 杨肆点了点羽涅,示意让她问问清楚。 羽涅温吞有礼地问了。 桌一郎叹道:“此事还要从三月初三的以武会友来说。” 第56章 “江湖皆知,黄山,昆山,华山三派相隔不远,大家都是朋友,便定下了每年三月初三在清山以武会友,三派互相交流,学习心得,取长补短,促进本门武功发扬光大。” 杨肆心道:“这三派年年切磋功夫,同气连枝,到最后这功夫定然也是一脉相承,若是偷用了一派剑法,另外两派,定然能看出来。难怪当初黄山派那小子说姐姐偷了三山的秘籍,剑法之中定然会有破绽,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卓一郎又说道:“初三那天,我带着昆山弟子赴约,一到清山,便看见黄山弟子,华山弟子倒了一地,长剑落地,我命人查看,在厅内发现了几个大字。上面写着……” 桌一郎面色犹豫,李若芳心直口快,没好气地说着:“上面写几个血字。” “名门正派,惺惺作态,三山曲江,少林武当,一统天下,唯我独尊。” 众人皆是一惊,不知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气魄,就连少林武当也不放在眼里。 李若芳说着就来气:“我呸,也不知是哪来的恶贼,惯会用些迷药的下作手段,要姑奶奶来说,有种的就跟我大大方方出来打一场!还不知道谁的剑利呢!” 卓一郎好声好气地劝着,羽涅也说:“李姑娘头疼的毛病恐怕是常常动怒所致,还请李姑娘日后少动肝火。” 李若芳本想发火,但听药王谷神医这么一说,只能闭着眼喘气。 卓一郎说道:“我们看了这血字,只觉此人狂妄至极,正要回师门禀报,那房中忽然传来一阵异香,随后我们昆山派……也倒地不醒了,一睁眼后,就到了这里。” 杨肆忽的说道:“可说不通啊,若是百毒教有这么大本事,将三山派所有人毒晕,为何不直接在清山毒死,反而是将你们千里迢迢地送回岭南来关着?” 李若芳摇头:“这可不关人家百毒教的事啦。” 卓一郎说道:“这百毒教不止教主一人管事,还有一位圣女,那位圣女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架子倒是大得很,这圣女对我中原武林可谓是深恶痛绝,可教主却是个好姑娘。” 羽涅离角落里讲故事的两人远了些,问道:“你说花教主是个好人?” 卓一郎点头:“花教主也不想涉足中原武林,不过是圣女满心仇恨,在教中常常煽动弟子,她迫不得已,只能前往中原,却撞见了被药倒的我们,花教主便将我们带了回来,圣女还以为是花教主将我们药倒,她大大放心,便将教中大小事务都交给花教主处理了。” 杨肆震惊:“你们这么多人,她是怎么过来的?” 杨肆问得声音有些大了,被花珂听见了。 花珂笑道:“这可是我百毒教的独门功夫,一人喂下一只蛊虫,只要我吹萧,他们这一群人就只会跟在我后面跑啦,高落,你说我厉害吗?” 高落吹捧:“教主神功,当然厉害。” 花珂笑吟吟地又拉住她的手:“那我这么厉害,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高落又是一叹:“花教主,你我皆是女子,我纵然留下来……” 花珂叫道:“好啦好啦,你又要说师门如何如何,同门如何如何,女子如何如何,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这张嘴,还是讲故事好听些。” 高落又开始讲《三国》。 杨肆心有所感,问道:“花教主这是……” 卓一郎长叹一口气,李若芳面露尴尬,咬牙说道: “这花教主……对……对黄山派高师姐心生仰慕,说是……说是要将人留下当教主夫人。” 羽涅:…… 杨肆:…… 长孙棠忽然在她怀里动了动。 长孙棠半抬着头,轻飘飘地问道:“那她可愿意吗?” 杨肆连忙将人摁了下去:“对不住,对不住,我姐姐生了病,口不择言。” 卓一郎皱起眉头,李若芳大喝:“当然不愿意!高师姐不过是虚与委蛇,黄山派乃我中原大派,高落师姐乃是黄山年轻一代的翘楚,怎么能随随便便嫁到这种地方来?” 卓一郎眉心更皱,她说的也对,但他怎么觉得怪怪的。 卓一郎说道:“李师姐言之有理,更何况花教主是个女子,两个女子怎能成亲。” 对面的黄山弟子,人人捶胸顿足,羞愤欲死。 杨肆心中了然,难怪这些人看见花教主来的时候,神情如此奇怪,原来是愧疚。 愧疚要师姐去乞求别人,愧疚只能借花教主偷送来的药苟延残喘。 杨肆跟高落不过是在青州城见过一面,但对于高落的性子,她也摸得差不多了。 若只有高落一人,就是把她杀了,都做不出低声下气求人的事情,可若是将三山的同门性命放到她一人身上,她就只能好声好气地给花教主讲些中原故事了。 杨肆初时下山时,只觉得这些名门正派高不可攀,后来在青州城,她看了这些人围攻长孙棠,便觉得他们都是坏人,对他们满腔恨意。 可之前这些人对长孙棠咄咄逼人,现在却对高落忧心忡忡。 杨肆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受,他们不过也是这尘世当中的普通人。 自己跟他们也是一样的。 不过是爱谁多一点,就偏袒谁多一点。 杨肆心中轻叹,她到自在山庄之后,满心都是长孙棠,现在静下心来想想,才觉得疑点重重。 长孙府那位惨死的新郎官是晓生门的人,长孙府中又设立那样的天牢,将宫文言层层封锁,只为他临死前给自己的状元剑法。 这么看来晓生门要夺剑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纠缠已久。长孙氏明明拿了晓生门的把柄,却密而不发,那长孙府就一定干净吗? 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人, 杨肆对他们的恩怨纠葛并无兴趣,只是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长孙棠,心中为她担忧。 长孙棠的性子,她最清楚,非黑即白,过刚易折,自从青州城后,就对这些名门正派十分厌恶,一心只相信自己的亲人。 杨肆记性一向极好,长孙棠打她那天,每个人,每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又细细回想了一遍。 忽然一个激灵,就怕………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长孙棠抬头冲她笑了笑。 杨肆心中一沉,伸手紧紧抱住了长孙棠。 长孙棠轻声问:“阿四,你怎么了?” 杨肆故作轻松,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答应你,不管你是长孙棠还是阿糖都会陪着你,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遇见什么事,你都不许伤害自己,不管到什么境况,你都不许…存了求死之心。” 长孙棠笑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两人缩在角落,声音很小,只有对方可以听见。 杨肆微微一笑:“不过是看别人被逼着,心有所感罢了,你答应我吗?” 长孙棠笑道:“我怎么会想死呢?我巴不得拉着你活一百岁。” 杨肆不说话,长孙棠又说道:“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 花珂正靠着高落,笑吟吟地听故事,忽然面色一凛,伸手捂住了高落的嘴。 高落大惊,正要骂她轻薄,花珂却将两人面前的烛火吹灭,凑到她耳边:“婆婆来了,我要出去迎接一下。” 一阵风似得出了牢房。 李若芳和卓一郎凑上去问:“她说了什么?” 高落耳朵还在发烫:“她说……圣女要来了。” 三人心中都明白,若是圣女知道教主想偷偷放她们这些中原人回去,定然是勃然大怒。他们三山派得了教主帮助,却也不能拖累人家。 高落叹道:“不知道何大夫的药研制的怎么样了,现在有药王谷神医在此,希望她们研制的速度能够快一些。” 卓一郎说道:“只有一颗解药能成吗?” 李若芳:“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原来花珂给高落的那颗解药她交给了这一行人中唯一的大夫,何大夫,只希望这何大夫医术高明一些,尽快研制出解药。 众人才能脱身。 三人齐齐盯着对面牢房。 杨肆也随之看去。 对面牢房的一个女子指挥手下一男一女开始研磨。 研磨的器具也是石头的,十分简陋。 领头女子骂道:“你们俩快些,要这个速度,咱们死了都出不去!” 男子叹道:“若是能有酒喝就好了。” 女子说道:“若能出去,我一定给刘大哥备上好酒。” 杨肆眯着眼仔细瞧着,猛然发现,这男子可不就是醉客一刀刘正风,身旁那女子正是曲江千金曲闻珊。 杨肆心中一惊,这两人在青州城救自己和长孙棠性命于水火之中,曲闻珊也是杨肆下山以来,第一个给她好脸的人。 真想不到,这两人也被抓到了这里。 第30章 毒酒穿肠心犹热 只恨此生无交杯 第57章 何大夫伸长脖子瞧着外面,听见银饰响动,连忙说道:“好了好了,来人了。” 刘正风和曲闻珊连忙将东西藏好,随后抱起手臂,佯装睡着。何大夫动作更是迅速,缩到了两人后面,不敢抬头。 两边监牢都安静得不成样子,只听见花珂清脆地喊道:“婆婆,今天的药我还没有喂呢,您来是信不过我吗?” 婆婆墩着拐杖:“哼,中原人都是最狡猾不过的了,不然当年你爹怎么会被一个中原女子骗走,我当然要小心!” 花珂:“我娘是狡猾的中原女子,我自然也蠢笨不到哪里去的,那就不会被中原人拐走,婆婆还担心什么呢?” 婆婆:“哼,没想到中原武林竟然如此不堪,等你的赏花宴结束了,你玩够了,我们就杀过去!” 花珂说道:“婆婆~你干嘛总是要打打杀杀的呢,大家做做朋友不好吗?中原人也不全是狡猾的啊,还有老实的呢。” 婆婆:“真的吗?” 花珂:“真的啊,有人就是老老实实的,每天都板着一张脸,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两条眉毛细细的,眼下……嗯……没什么啦,中原人里总有些好看的。” 石牢中静得滴水可闻,花珂的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众弟子一开始听圣女说中原武林的不好,个个气得要死,可那教主小姑娘话锋一转,竟然含情脉脉地描绘起心上人来,众人下意识看向高落。 高落紧闭双眼,耳朵通红。 花珂和婆婆谈话间,已经走到了石牢过道当中。 婆婆将拐杖重重一点,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我看着你去喂药!” 圣女满头白发,威严十足,将花珂赶入牢中。 花珂这下不敢多看高落一眼了,径直走向角落,从手里捏了三个药丸,分别喂给杨肆等人。 花珂不乐意地嚷道:“这便是我百毒教的美人散啦,我百毒教天下第一的药,我百毒教无人能敌的毒药。” 说完,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羽涅浑身内力泄了个干净,长孙棠也难受地皱了皱眉头。 长孙棠最近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内力的波动了,只是此刻感受到的只有空空荡荡的丹田。 杨肆却截然相反,感觉四肢百骸的力量在渐渐充盈。 杨肆心中暗喜,大抵是自己的内力本就在丹田之中无法泄出,这美人散正好帮了自己一把。 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杨肆这样胡思乱想着,也没打算问一问羽涅。 到了晚上,石牢灯火通明,所有牢门全部大开,教众在每个牢房喊道:“出来出来,都出来赏花啦!” 高落等人带着三山弟子倾巢而出,径直向前,杨肆等人不明觉厉,只能随机应变,顺势而为。 一行人沿着石牢,浩浩荡荡向前走,这石牢幽深黑暗,真不知何处才是终点。 远方一点亮光闪过,众人走出去,才见得金乌高悬,漫山红花。 杨肆回头看去,这才发觉,关押众人的石牢原来是个大大的石柱。 山上这等石柱不少,三五个连成一片,将整座绿油油,红彤彤的山头压得一片乌黑。 众人出了石柱,被百毒教教众又要赶入另一石柱,杨肆问道:“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赏花是什么?” 高落四处看看,低声说道:“你可把这条路记清了,待今夜子时,我们第二次被他们拉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要从这条路下山,离开岭南了。” 杨肆一惊:“可我们浑身上下的美人散还没有解开。” 高落说道:“小姑娘,你来的真巧,昨日何大夫已经将最后一批解药赶制出来了,花教主说今晚她会拖住圣女,拖住教内众人,好为我们多争取些时间。” 杨肆说道:“为何走得如此仓促,怎么不计划周全?” 高落叹道:“我又何尝不知晓这个道理呢?只是如今距离三月初三已数月,当初在清山上以血字写下那风言风语的人也不知是谁,我等还是要快快回去,禀报师父才好。” 杨肆说道:“依高师姐看,那血字与这百毒教是没什么关联了是吗?” 高落思衬着,摇摇头:“我看不像,这里无论是教主还是圣女,都对我中原武林不甚了解,每日醉心毒道,当初的事,想来也只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我也不想大动干戈,只盼着早早回山。” 杨肆心道这高落当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那当初在长孙府,可是有什么切实证据吗? 怀中的长孙棠忽然有些失落,杨肆悄声问道:“怎么了?” 长孙棠幽幽地说:“阿肆,你之前跟我讲我家的故事,说那些三山派的人围攻我家,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杨肆轻叹一声,长孙棠眉心微蹙:“可是……我觉得那位高师姐不像坏人……” 长孙棠自责道:“若他们当真是我仇人,我为人子女,这仇不能不报,可是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要我去将这几位师兄师姐杀了,我……我下不了手。” 长孙棠难过地撇嘴:“阿肆,都怪我,是我没有本事,是我心慈手软。” 长孙棠本就因为自己记忆缺失,安全感不多,此前只跟杨肆在一起,犹如人间仙境,桃花源记,可出了村子,遇见了这些人。 就代表长孙棠需要从前的长孙棠了。 杨肆十分心疼,正要宽慰几句, 高落却忽然说道:“自在山庄虽远在北方,却也威名远扬,不知这位姑娘千里迢迢来岭南,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杨肆说道:“我是来找人给我姐姐治病的。” “治病?姑娘可是跟药王谷的神医同行,有什么病是药王谷的人奈何不了,却要来这里求医。” 杨肆还是不敢暴露身份,含糊道:“我是……要找红仙子解毒。” 高落脸色一变。 谈话间,众人已经进入山中最大的石柱,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百毒教教众站了一圈,中间是一个又大又阔的高台,高台上一张长桌,旁边两个女人,一个是花教主,还有一个正是红仙子。 只听花教主说道:“好啦,现在人都到齐了,红仙子快快动手吧。” 红仙子不胜往日潇洒,神情疯癫,双目发直:“好……好,我……我今日该用什么毒了?” 花珂提醒道:“今天该我了,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规矩了,第一天你来下毒,我来解毒,第二天我来下毒你来解毒,看看到最后谁更厉害一些。” 原来这赏花宴其实是赏毒宴。 杨肆悄声问高落:“下毒是给谁下?” 高落苦笑一声:“当然是给我们下。” 杨肆又是一惊,“高姑娘,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儿戏,就这样让她们毒来毒去?” 卓一郎叹道:“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起初我们刚被抓来时,那圣女心狠手辣,要直接将我们丢入那万蛇窟喂蛇,教主不敢忤逆圣女,只能曲线救国,想了法子,请来了闻名江湖的红仙子,说是要同人比试谁的毒术更高超一些。” 李若芳说道:“所幸花教主本事够大,什么毒都解得开,不然的话,我们早死了成百上千回了。” 杨肆心中一叹,这百毒教练毒的手段高明,练人心的手段也高明。 “什么?今天是你来下毒?” 红仙子一惊,花珂的毒可不好解,昨日她足足解了半个时辰才解开。 红仙子呆呆地问:“那……若是解不开怎么办?” 花珂笑嘻嘻地恐吓她:“解不开的话……那这些江湖人士可就都死啦。” 红仙子眼神略过三山弟子,不禁有些发怵。 “我行走江湖多年,扪心自问,从未毒死过什么无辜之人,此前跟你比试,也是我知道自己定能解毒,可如今……”红仙子垂头一叹:“我认输了,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圣女从石窟后走出,笑道:“名震天下的三山大派是我百毒教的阶下囚,闻名江湖的红仙子甘拜下风,我百毒教这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你们是认还是不认?若是服气,我现在就给你们解毒,你们改投我百毒教门下。” 此前花珂以诚相待,对三山派的人礼数有加,还背着圣女给众人送药,帮着出逃。 众人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山弟子也觉得纵然自己吃些苦头,也不能连累教主,所以任由圣女欺辱,也是咬牙忍耐。 可如今事发突然,眼看明日出逃计划失败,这圣女又出言侮辱,这一批三山弟子又是年轻一代,血气方刚,心中火气上涌,将一条性命也置之度外了,纷纷骂道: “我呸!什么武林第一大教,不过是些下三滥的玩意儿!有种的就跟姑奶奶比试比试!” “天下第一?我看就是天下第一大笑话!我不服!” “哼,纵然我华山弟子尽数被你毒死,我中原武林少林武当,哪个胜不过你百毒教?!” 第58章 “有胆子的就给爷爷把毒解了,让你尝尝我黄山剑法的厉害!” “一群鼠辈!” 圣女气得手抖,“来……来人!” 花珂暗道不妙,抢声说道:“婆婆息怒,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心服口服!” 她看向高落,高落冲她摇了摇头,花珂打眼一扫,看见了那天第一个认出她的杨肆,也想起了她身边中毒的长孙棠,还有药王谷的人。 花珂计上心头,扶着圣女坐下,高声喊道:“既然各位英雄各有纷争,那我百毒教可要跟你们三山派论个高低。你们中原武林不是常常说,药王谷的医术天下卓绝吗?若是药王谷都治不好的人,被我治好了,那众位是不是要心服口服了?” 下面有人嗤笑道:“药王谷世居谷中,哪里是你说见就见的?” 红仙子脸色一白。 花珂笑道:“药王谷的朋友现在正在这里做客。” 花珂纤手一抬,直指羽涅。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放在了羽涅那里。 两个教众将羽涅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拉到台上,红仙子失声惊叫:“羽涅!你怎么来了!” 羽涅却是偏过头,不愿看她。 花珂又一指:“身旁这个,身中奇毒,就连药王谷的人都解不开呢。” 长孙棠被人拉到台上,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要找杨肆,可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众人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高,李,卓三人大惊,这不就是长孙棠吗?她怎么会身中奇毒,又流落在这里? 李若芳猛然想起什么,探头找着,她见卓一郎一头雾水,便冲他喊道:“青州城内,长孙府后山,一个少女跟长孙棠一起逃了,后来又被晓生门发金令追捕,跟她在一起的那女子,分明就是杨肆!” 卓一郎如梦方醒:“原来是她,青州城的金馒头杨肆!” 高落显然也想起了杨肆,可刚刚还在身旁的少女忽然消失不见了。 花珂问道:“你这药王谷的弟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涅点头:“真的。” 花珂又问:“那这位姑娘身上的毒,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涅犹豫道:“真的。” 花珂笑道:“那你解不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涅有些愧疚,点头答应。 花珂笑道:“原来药王谷的人,也不过如此,也不知这姑娘身上是什毒,竟然连鼎鼎大名的药王谷都解不开?” 红仙子咬牙说道:“谁说药王谷没人能解了?我……我来解。” 羽涅说道:“你不是药王谷的人!药王谷没你这样的弟子!” 红仙子面色惨白,神色落寞:“羽涅……是……我在外用毒杀人,却不救人,丢了药王谷的面子,是我的错,可……可药王谷的面子,不能折在这。” 花珂任由两人争辩,手腕已经摸上了长孙棠脉搏,忽然大笑起来:“二位药王谷的高徒,看看你们谁敢来解这个毒?” 红仙子探手摸去,也是脸色一白:“这毒……当真如此诡异。” 花珂笑道:“不管你们谁来,是能解还是不能解,给我个准话。” 红仙子:“若我不能解,你便可以了吗?” 花珂傲然:“自然。” 红仙子:“我也能解……只不过……只不过……” 花珂笑道:“只不过需要一位药引,对不对?” 底下众人一头雾水,花珂笑道: “诸位,这位姑娘中的毒,十分精妙,奇异无比,姑娘只在重伤时毒发,这毒发来也怪,只是记忆全消,分不清人,变得痴痴呆呆,如同傻子一般,我说的对不对?” 长孙棠听见她说傻子,心中羞愧难当,只觉好像被人扇了几个大大的巴掌,面上发热,只能呆呆地点头。 长孙棠心想:“自己以前定然是很有名的,不然台下众人定然不会那么惊讶,可自己现在却是这幅样子,真是丢人,真是给杨肆丢人。” 花珂笑道:“那么依红仙子来看,这毒何解?” 红仙子思衬道:“这毒……唯有以毒攻毒,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花珂一生醉心毒道,难得遇见一位知己,不由得叹道:“你若是生在我百毒教就好了,还管什么药王谷?阿如,抬我的酒来!” 赤膊汉子扛着两个酒瓮上前,花珂掀开盖子,酒香冲击而出,在场众人多是好酒之徒,纷纷赞道:“好酒。” 话音刚落,又是一股腥臭发出,众人纷纷捂鼻,更有甚者已经弯腰呕吐起来。 花珂弯腰倒酒,只见一股青液从坛中涌出,台上几人离得更近,长孙棠眉头紧锁,羽涅脸色惨白。 此等毒物,世间少有。 圣女见众人如此狼狈,心情大好:“珂儿,你怎么把咱们教中至宝拿了出来?” 花珂笑道:“婆婆,我给他们见见世面,几位,这就是我百毒教至宝,百毒酒,使用一百种毒虫所制,用一百种毒药浸泡百日,随后放在五毒窟百日,待沾染上了五毒的尸气,再酿造百日,便可大功告成了。” 红仙子在空中轻嗅:“果然是世间第一毒。” 花珂端起一碗毒酒,放到长孙棠面前:“若是要解毒,就只能用这毒酒以毒攻毒了,你愿不愿意?” 她将手臂一扬,又问道:“台下哪位中原英雄不是胆小鼠辈,愿饮此酒啊?” 台下众人听闻要喝了这酒,纷纷吓得倒退三步,个别胆子大的也是僵在原地,无人敢动。 三山派刚刚的叫骂全部都被花教主奉还回去,圣女心情大好,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了。 洞中一片静默。 长孙棠望着台下,心底忽然生出无尽勇气,这东西别人不敢喝,若是她喝了,定然就像原先那个响当当的长孙棠一样。 长孙棠望着药碗,又看了一眼台下,道:“喝了它,当真能解毒吗?” 花珂:“有可能,而且……还要另一个人也喝一碗酒,你二人做个对照,我才能解你身上的毒。” 花珂笑道:“不过你且放心,若你要解毒,我当然也会喝,绝不让你白饮这毒酒。” 羽涅质问道:“若是你解不了毒,又待怎样?” 花珂无所谓道:“我是五毒教教主,我的命,自己当然是有把握的。” 言外之意,就是长孙棠的命没把握。 长孙棠也明白了,这药喝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她舍不得杨肆。 长孙棠下意识抬头,看见了在台下的杨肆,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长孙棠鼻尖一酸,这些日子,她依赖杨肆已成习惯,希望时时刻刻能看见她,可现在她这样狼狈,却是不希望杨肆看见了。 杨肆的目光好似一道利剑,她知道,长孙棠想干什么。 长孙棠吸吸鼻子,说道:“那……多谢花教主了。” 长孙棠美名流传江湖,她这份胆气让众人佩服,也不由得心生疑惑,长孙棠身上究竟是什么毒,竟然让她不惜喝毒酒也要解开? 长孙棠伸手就要接碗,台下又是一声大喝。 “且慢!” 一个身影翩然上台,杨肆落在长孙棠面前,欲言又止,长孙棠深深地看她一眼,却说:“阿四,我不想做傻子了,我想做长孙棠。” 杨肆双唇翕动,最后垂眸问道:“你确定要喝?” 目光化作千言万语,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长孙棠忽地一笑:“若是我能想起来,就再好不过了,若我想不起来,那……你再给我四颗糖吃吧。” 杨肆拿起杯子转了转,真希望时光倒转,让她能在青州城婚房中就将人带出来。 长孙棠心酸道:“你……你不必喝的。” 杨肆轻叹一声,微微一笑,“我拦不住你,你也拦不住我。” 长孙棠笑了:“好吧,那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纵然是死了,也不孤单。” 两人端起酒,望着对方,一饮而尽。 无论是三山派还是五毒教,都被惊得哑口无言,若长孙棠为了解毒,尚且说的过去。 可杨肆为了什么? 毒酒穿肠心犹热,只恨此生无交杯。 羽涅发疯一般扑上去,掐着杨肆和长孙棠的脉,心中难过,眼中湿润:“我要怎样才能救你们啊,告诉我,告诉我啊。” 杨肆和长孙棠只感觉头晕目眩,不知是毒发还是什么,两人都觉得心头齐跳,血流涌动。 长孙棠安慰道:“羽涅,不要难过……” “师姐,师姐!我求你救救她们……”羽涅回头喊道:“你是甘草啊,甘草可解百毒,你怎么能袖手旁观!” 药王谷弟子皆以草药为名。 救了第一个病人之后,就可以取一个新名字。 红仙子小的时候叫甘草,还没等改名就出了谷。 小时候的甘草总是央求师父把当归这个名字留给她,因为她那时气血不足,当归甘草汤提气补血,再适合不过了。 第59章 师父答应了,可直到现在,谷中都没有当归。 第31章 不计前嫌共退敌 孤注一掷绝处生 羽涅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石窟。 她才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医者仁心的大夫。 在场众人无一不动容,花珂眼含热泪,一个转身,跪倒在地。 “婆婆,我求求您,就放了他们吧,你看看他们,中原人跟我们没什么不同,她们一样有情有义,有血有肉……” “住口!” 圣女目光凌厉,拐杖重重砸下,指向三山众人,对教众吩咐道:“现在就给我将这些人全部扔进蛇窟!一个不留!将台上这三个先一刀砍死再说!” 花珂大喝:“我看谁敢!谁敢上前一步,就是对我不敬!” 教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圣女大怒:“反了,反了!珂儿,中原人都是狡猾至极,诡计多端,你不要被蒙骗了!” 花珂挡在众人面前,傲然而立。 圣女下了死令:“教主还要几十年才能坐上圣女的位置,你们现在难道要忤逆圣女不成?再不动手,今夜被扔进蛇窟的就是你们!” 百毒教教众大惊,纷纷拿起兵器,毒丸。 杨肆不顾自己身中剧毒,扔出一个袋子,大叫道:“高落,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高落接过布袋,将袋中药丸撒向众人,众弟子吃过解药,内力上涌,瞬间跟百毒教厮杀起来。 一时间石窟当中迸发出猛烈的惨叫声和兵刃声。 杨肆推开羽涅,站了起来,羽涅惊叫道:“你……你把你内力的桎梏解开了,你不要命了吗?” 长孙棠昏迷在侧,忽然从台下冲上三人,正是刘正风,曲闻珊,何大夫。 何大夫拧着眉头,掐着长孙棠的脉:“还有救,走!” 三人抬着长孙棠一拥而下,将走之际,曲闻珊被杨肆拉住,手里被塞了四块饴糖。 杨肆说道:“若是她醒了不认识你们,就把这糖给她。” 何大夫抓住杨肆衣领,喝道:“若是你能下山,我就能救你!听懂了吗!” 杨肆推开她手:“放心。” 石窟内厮杀成一片,红仙子手起刀落,直接将羽涅打晕抗走,刘正风和曲闻珊护着何大夫和长孙棠,为两人杀出一条血路。 圣女见人出了石窟,一抬手,无数教众奔向门口。 门口只有一人,就是杨肆。 丹田桎梏解开,少林内力和晓生内力在丹田暴涨,杨肆强行调用,以强悍的真气摁下剧毒发作的时间。 杨肆随手掀翻一人,拾起弯刀,凡有上前的,都免不了腿上一刀。 杨肆体内两种真气虽不融合,却也是强悍无比,幼时学的少林功夫加上晓生门的剑法,在场众人无一能敌。 杨肆守在门口,不放任何一人出去。 原来刚刚杨肆便观察出,这万毒山上石柱繁多,各处都要派人把守,人手分散,再加上教众对美人散的药效十分信任,对下面三山派的人头攒动就视而不见。 她便趁着长孙棠被拉上去时,到角落找到了曲闻珊等人,倏一见面,曲,刘两人大喜,几人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却没想到跟着曲,刘两人在角落偷偷搓解毒丸的人,竟然就是长孙棠的好友。 活阎王鹤顶红。 鹤顶红的医术天下第一,见了长孙棠就要带走她,并且扬言什么毒她都能解。1 杨肆便从鹤顶红这里取了美人散的解药,交给高落,打算伺机而动,却没想到,花珂搬出了百毒酒。 杨肆别无他法,只能陪着长孙棠一饮而尽。 石窟内,圣女带着五毒教的人奋力厮杀,五毒教胜在一个毒字,若是稍有不慎,单打独斗,就中招倒地。 高落高举长剑,大喝:“黄山弟子听令,结黑虎剑阵。” 黄山弟子结阵断后,华山弟子分站两翼,昆山弟子结阵前锋,大部队缓缓往门口方靠。 杨肆大喝一声:“高落!擒贼先擒王!” 高落目光一凛,一招‘飞瀑流泉’抢攻而上,越过教众,直击圣女。 百毒教也不是吃素的,圣女身旁四位长老迎难而上,李若芳和卓一郎纷纷上前拆火。 高落攻势最猛,四长老就要上前以二敌一,却被花珂挡住了去路。 四长老:“花教主,你怎么净帮着外人?” 花珂:“哼,我是教主,以后我还是圣女,怎么不见你听我号令?” 四长老不敢动手,只能站在一旁。 众人且战且退,杨肆喊道:“快!待她们这个寨子吹了号角,放了消息,今天谁也走不了!” 杨肆见圣女兀自立在中间,拾起一把长剑,奔她而去。 四长老见杨肆不是教主,无所谓顾忌,当即拦上前去,但他哪里是杨肆对手,三两招就被打退。 杨肆一招‘长虹贯日’越过四长老,直击圣女。 圣女躲闪不及,眼见就要命陨剑下。 杨肆却想,若是当真杀了圣女,挑起了岭南与中原之间的战火,那她岂不是成了罪人,还是想个办法威慑一番,叫她知道中原武林的厉害,这样也能免去一场祸事。 杨肆手腕一偏,打算刺入圣女手中拐杖,聊以示威,她动作轻微,无人可见。 “不可!” 花珂一声高喊,自右侧袭来,挡在婆婆面前。 高落心中火气十足,剑法凌厉,一招‘怪石迎客’,逼退了二长老,却见杨肆要将花珂刺于剑下,心中没来由一慌,下意识挺剑刺去。 杨肆也没想到花珂出现,长剑既出,怎能轻易收回,手腕硬生一拐,不顾真气逆行,也要将剑撤去。 她内力急出急收,从剑上传回,嗡嗡作响,正在这时,斜里刺来一把剑,又精准地撞开了杨肆剑锋。 两柄剑砰的一声,撞在一起,断成四节。 杨肆一口真气来回被打断,内力在胸口震荡,激得她吐出一口鲜血。 高落未料想杨肆内力如此深厚,也被震出一口鲜血。 花珂睁开眼,看见自己下巴上两缕发丝落下,心头狂跳,没想到自己还活着。 杨肆倒在地上,高落踉跄两步,花珂连忙去扶:“你……你没事吧?” 杨肆在地上挣扎,感觉五脏六腑好像移了位,后腰一阵酸麻,她猛然想起许由的话。 “……若是再有下一次,就到了肾脏……” 杨肆咬咬牙,撑着起身。 高落看了看杨肆,反手倒提断剑,一把拉起花珂,将人制在胸前,作为人质。 “百毒教教主在此,若要教主活命,给我速速停手!” 高落在花珂耳畔吼着,花珂被吓得落了两滴眼泪。 圣女死里逃生,孙女刚刚又舍命相救,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失去花珂,连忙喊道:“停手,都停手!” 众弟子鱼贯而出,高落让众人赶忙下山,自己断后,却见杨肆也站在一旁,便说道:“你也走吧。” 杨肆动作极慢,高落以为她被自己内力震荡,便说了声抱歉。 只有杨肆知道,她的下半身,快没知觉了。 杨肆慢吞吞挪着,高落挟持着花珂一直退,退到了山脚,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花。 杨肆僵直而立,花珂见了心有不忍,说道:“解药里面肯定有一味药,你们猜不到,那是锅底灰,还有一个时辰毒发,你……” 花珂看着她,又想起她和长孙棠喝酒的样子,忍不住抽泣起来。 高落听着花珂的哭声,下意识哄道:“花教主,你……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待我有把握去了安全地界,就放你回去。” 花珂扭头看她:“你不敢杀我,却又为什么要救我?” 高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觉得心口越来越疼,依她想,大抵是刚刚被内力震疼了。 “我……我救你是不想圣女发兵中原。” 花珂眼睫垂着晶莹,“你说真的?没有一点私心?” 高落放下手中断剑,硬着心肠:“没有。” 花珂吸吸鼻子,“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花教主浑身是毒,眼睛最毒。 高落艰难开口:“花教主,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花珂忽地一笑,泪水从眼角流下,随后一把扯住高落衣襟,吻住了她嘴角。 “骗子。” 清风徐来,将漫山遍野的花吹成一片深海,将花珂轻易淹没其中。 高落切实体悟到了,花就是毒,毒就是花。 她捂住心口,不知道为何,小小一个内力震荡,震得她撕心裂肺地疼。 圣女带着五毒教众人在山腰上看,看着三人退成芝麻大的点,喊道:“若是再不放她回来,我就联合全寨,攻向中原!” 话音将落,花珂回来了。 杨肆腰疼得要走不动了,见高落还在这失魂落魄地望着,傻傻地站在原地,气得猛踹一脚。 “你还不走!” 高落猛然回神,要去搀扶杨肆,“杨姑娘大恩,在下无以为报。” 第60章 杨肆一把揪住她,喘着粗气:“我问你,那天在青州城,长孙府,你们说要搜什么秘籍,是真是假!” 高落丝毫不怵:“华山派昆山派我不知道,我知道我黄山派千真万确!” 杨肆:“你若是敢骗我……” “我高落以黄山派起誓,若有半句虚言,让我不得好死!让我高落无颜面对黄山派的列祖列宗!” 高落一脸痛心:“杨姑娘!长孙姑娘的胆气在下钦佩十足,可他父亲确实盗走了我派秘籍,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啊!” 杨肆红着眼睛,喃喃道:“证据,我问你证据呢!” 高落气极反笑:“你问证据?我们的眼睛算不算人证!从长孙府搜出来的秘籍算不算物证!长孙啸亲口承认算不算证据!” “去年我黄山派秘籍被盗一事我亲眼所见,盗贼就是长孙府的家仆!” 杨肆神情大恸:“纵然真是长孙啸偷了你们秘籍,那你们联合晓生门,将人家全家上下杀得一干二净又是什么意思?” 高落一愣,辩白道:“此事我毫不知情!我师父……” “滚!” 杨肆心尖发痛,再等下去就真的要命丧当场,她只能将高落推开,跌跌撞撞下山去了。 山下。 曲闻珊和刘正风刚买了马匹,迎面撞上杨肆,她浑身是血,也不知伤在何处。 两人扛人上马,纵马下山,一骑绝尘,直出岭南地界。 “锅底灰……锅底灰……” 杨肆气若游丝地念叨,曲闻喊道:“你说什么?什么?”1 杨肆提着气:“一个时辰……解药……锅底灰。” 曲闻珊手下马鞭抽得更狠,一路奔到海州南边,鹤顶红的药庐就在那里,她已经带着长孙棠先行一步了。 到了药庐,百毒酒的毒性发作,杨肆头晕脑胀,为了压毒,只能运功,可运功越快,她腰就越疼,下肢便越发沉重。 杨肆分不清时辰,却也知道过了许久,肯定不止一个时辰。 那么长孙棠…… 杨肆红着眼睛,扑到鹤顶红怀里,嘶声喊道:“锅底灰……锅底灰……解药……” 鹤顶红反手摸上她手腕,眉头紧锁。 杨肆见她不语,只觉得天地昏暗,满心凄然:“你告诉我……长孙棠是不是……死了?” 鹤顶红摸着她的脉,像是个死人的,她扶着杨肆大喊:“长孙棠没死,没死!杨肆,你清醒一点,她没死!” 杨肆推开她,冲入药庐,见长孙棠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再也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鹤顶红喝道:“备药,备针!” 曲闻珊扭头出去打水,备药,刘正风问道:“多少针?” 鹤顶红咬牙:“全部都给我拿过来!她的脉象乱入牛毛,似有似无,若是不下狠手,就等着收尸吧!”1 刘正风和曲闻珊跟了鹤顶红一年多,还没见过她出这么多道金针,心中都是一惊。 鹤顶红连出八十一道金针,封住了杨肆周身十二条经脉和周身大穴,先是阻止毒素蔓延,又连刺她手脚放血,延缓毒发。 刘正风只是怔怔地去门外熬药,磨药,倒水,曲闻珊看着杨肆浑身是针,潸然泪下。 小小的药庐里,蜡烛亮了灭,灭了亮,清水端进去,又是一盆血水端出。 杨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口中一直念叨着“草木灰”,念着念着,忽然就醒了。 杨肆下意识想起身,却觉得浑身都疼,下半身更是半点知觉也无。 她眨眨眼,看见了鹤顶红,还有曲闻珊。 鹤顶红见她醒了,迅速说道:“我知道了,解毒要用草木灰,你不用说了,你且省省力气吧,长孙棠的毒我能解,她没死。” 杨肆松了口气,昏睡过去。 又过一夜,杨肆醒来,还是鹤顶红守在她床前。 曲闻珊将她扶起:“你先喝水。” 杨肆抓着杯子:“长孙棠呢?” 鹤顶红:“你先不要管别人,我问你,你的内力是怎么一回事?” 杨肆一怔,鹤顶红点向她双腿:“你若是以后就想这么瘫下去,那你就说些谎话来骗我好了。” 杨肆便将长孙府的一切,南山城中许由医治,她又是怎么发现长孙棠等等事件尽数道出,只是隐去了宫文言的身份。 众人都为她这段机遇所惊。 鹤顶红意味深长:“难怪你醒来的如此之快,毒也发的缓慢,你内力深厚无比,身体自然就恢复的快些。” 刘正风喜道:“既然如此,解起毒来,肯定也快是不是?” 曲闻珊喜忧参半:“可这两股浑厚的内力于身体筋脉也有所损耗,我听杨肆意思,若是再像前几日那样,岂不是就要伤到心脉了。” 鹤顶红先是一喜,随后苦笑一声,最后又是一叹。 杨肆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就直说吧。” 鹤顶红说道:“我本想着,你内力强悍,待醒来时,先以内力抵抗,任由百毒酒侵蚀,我拿你做个参照,就可以解开长孙棠身上那神秘的毒药……” 杨肆疑问:“拿我做参照?可是长孙棠的内力也很古怪,你……” 鹤顶红笑道:“这你无须担心,她的内力深多啦,我虽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的状元剑法也算小有所成啦。” 三人都是一惊。 杨肆喜上心头,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鹤顶红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可看得出来,长孙棠的状元剑法定然是已经练到了最后几招,她浑身筋脉已经打通,内力流转不断,所以能够延缓毒发时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状元剑法的威力,普天之下,难逢敌手,内力之深厚,你能相比…只是你这身子……” 杨肆怔在原地。 鹤顶红起身要走:“罢了罢了,我再另想他法,先给你把百毒酒解了。” 杨肆说道:“你……你再给我讲讲吧。” 鹤顶红说道:“我来为你细细解释一番。” “长孙棠体内有两种毒,一种神秘的毒,一种百毒酒,一山不容二虎,二者不可共存,如同你的两股内力一般。” 杨肆点头。 鹤顶红又说道:“二毒相互斗争,攀咬厮杀,必要使出全力,那么蛰伏在她体内所有的毒就全部都要出来。” “你的体内只有百毒酒,此毒游走顺畅,扩散脉络便清晰可见,可长孙棠身上不同,那神秘的毒会阻碍百毒酒扩撒,你二人两相对比下,我便能找到那毒藏在长孙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到时候对症下药,定然可以解开。” 刘正风赞道:“不愧是活阎王。这等法子,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鹤顶红说道:“此法非我首创,医书上早有先例,我看那百毒教花教主就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刘正风:“怎么药王谷的人不用这个法子。” 曲闻珊说道:“刘大哥,药王谷都是医者仁心的大夫,这等对照的法子,他们自然不愿意用。” 她担忧地看着杨肆。 杨肆正色道:“若是要我全力抗毒,我要抵抗多久?” 曲闻珊大惊:“杨肆,你现如今内力已经堵到肾脏了,若是再严重一分,那就是心脉!” 鹤顶红眼神一亮:“你当真愿意?” 曲闻珊不愿:“鹤顶红,我知道你看病救人一向随心所欲,可杨肆这样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鹤顶红道:“哼,我要救的是长孙棠,杨肆的死活,可是她自己决定的,我又没拿刀架她脖子上。” 杨肆轻声安慰道:“曲姐姐,我心中有数的……” 曲闻珊气道:“若是你两股内力冲撞,强悍无比,冲毁了心脉,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你。” 杨肆默了一瞬:“长孙棠救得了我,若她恢复了神志,状元剑法内力深厚,定能救我一命。” 她将自己的周身性命,就这样压在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刘正风目瞪口呆,曲闻珊苦口婆心:“你为何如此执着?长孙姑娘恢复神志一事,万一还有别的良方呢?” 杨肆说道:“曲姐姐,你不必劝我,那毒在她身体里一天,我就不安一天,生怕哪一天,她又把我忘了,我又找不到她了,她说,她想记起来,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曲闻珊想起杨肆慌乱之中塞给自己四块糖,长叹了一口气。 鹤顶红正色道:“杨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杨肆乐悠悠地一笑,双手撑在脑后,舒展腰肢,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我这人来时空空,来这世上赤条条走一遭,当然没什么牵挂的啦。” 曲闻珊又想起当初两人席上初见,她伸手去抓鸡腿的样子,鼻尖一酸,跑了出去。 刘正风长叹一声:“杨肆,你别怪她。” 杨肆笑道:“我知道,曲姐姐是关心我,我怎么会怪她。” 第61章 杨肆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敢问活阎王何时开始?” 第32章 如梦方醒忆前事 缘分牵头陌成友 长孙棠眼皮翕动,缓缓睁眼,只觉得大梦一场。 梦里她和好多人经历了好多事,梦里有喜怒哀乐,亲朋好友,梦里有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梦里还有杨肆。 眼前人影渐明,长孙棠拧眉看去,“鹤顶红……你怎么在这?” 鹤顶红一喜:“哈,你……你认出来我了!哈哈哈我就知道,这毒解了……不不不,等等,还有余毒未清。” 长孙棠背后一片火烧,低头一看,自己浑身赤裸,身上大小伤口,还插满了金针。 床边放着汤药,药丸,药粉,床下一盆清水,一盆血水,两盆黑水,乌黑腥臭,令人作呕。 床旁扯着一抹白布。 长孙棠撑撑眼皮,仍是笑道:“我这是怎么了,竟然劳烦活阎王大驾,为我施针。” 她语气孱弱,却不懦弱。 鹤顶红大喝:“好了,好了,你让她不要运功了!” 长孙棠开口欲问,一颗药丸塞进嘴里,鹤顶红在她身上飞速缠了几圈纱布,说道:“你去把那桌上药全部喝了,全部喝干净!” 长孙棠下床理好衣服,伸手拿药。 鹤顶红急匆匆地掀开那一抹白布,急喝道:“快快快!把她扶起来!给她喂药。” 一个女子抬起一人,手拿一碗汤药灌下,鹤顶红匆忙施针,动作极快,连发了十三根金针。 长孙棠认得那女子,是曲江派曲闻珊,再细看一眼,药碗落地,摔个粉碎。 只见杨肆浑身青紫,脖颈上蔓延至脸侧的血管都幽幽发黑,面色痛苦,时不时猛咳一声,随后偏头吐出一口紫血。 长孙棠眼前一黑,连忙扑上前去,却觉得额头一阵疼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浮现。 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杨肆。 鹤顶红大喊:“清水!清水!” 门被推开,刘正风扛着一个齐人高的大瓮走进。 曲闻珊和刘正风一桶桶冷水往里倒。 长孙棠怔怔走过去,却被鹤顶红一把推开:“你别碍事,坐一边去,把药喝完,不然你等死吧。” 鹤顶红抱起杨肆,将人扔进瓮中。 杨肆冷得浑身打颤,鹤顶红又将她衣服扒了,还冲着门外喊:“温度不够,再给我找些冰块来!” 刘正风大喊一声:“好。”随即又送来两块人头大的冰交给曲闻珊。 曲闻珊将冰送到屋中,塞入瓮中,杨肆快被冻死了。 鹤顶红摸了摸温度,终于松了一口气,喊道:“好了,好了,有救了,不用找冰块了。” 曲闻珊闻言,心头一松,刘正风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笑了起来。 曲闻珊取出手帕,擦了擦他身上的水:“此时就要入夏,你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冰块?” 刘正风接过帕子,笑道:“这地方狗官惯会享受,我去偷他两块冰,有什么大不了的,为这人命,就是皇宫咱也闯……哎呀,忘了你是大小姐,见不得我偷……你就当我借的,再说了,我可是为了杨肆。” 曲闻珊望着他,忍不住一笑。 刘正风见她笑了,也是一笑,又叹道:“唉,真希望活阎王当一次阎王,别把杨肆这么早收走,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若是我妹妹活着,大抵也有她这么聪明了。” 曲闻珊说道:“杨肆跟咱们真是有缘,若不是她,我也不会认识你。” 刘正风也想起了那日酒席,再看曲闻珊仍旧是一身绿裙,更胜往昔,不由得心头直跳,挪开了眼,没事找事一般:“活阎王!冰化了没有啊?要不要我再找些来?” 鹤顶红喊道:“够啦够啦,冰够啦,你再烧些热水来!越多越好。” 两人对鹤顶红的命令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开始添柴烧水。 茅庐里,鹤顶红苦口婆心:“你在这看着又有什么用呢?你药都喝了,居然不困?” 鹤顶红给长孙棠的药里加了好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就是希望她一口气睡过去,省得看见杨肆,又给她徒添烦恼。 长孙棠跪在瓮面前,望着杨肆:“我就要看着她,你说她是为了救我……才,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鹤顶红很不耐烦:“是是是,她不仅为了救你,还为了给你解毒,差点死在百毒教!” 长孙棠望着杨肆,心头一片苦闷,伸手抚上她惨白的脸,喃喃道:“对不起……上次失手打了你……是我的错,我对你心生疑惑,也是我的错……杨肆……求求你……求你给一个机会。” 指尖顺着脸颊划过鼻梁,长孙棠对这个动作熟悉极了,好像她在杨肆身上做了无数遍了。 长孙棠痴痴地看着杨肆,脑中又有些记忆浮现,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滴入冰水之中,泛起阵阵涟漪。 长孙棠扶住额头,又有些头晕。 鹤顶红见状,连忙将人拉起,说道:“你现在赶紧上床,不想让杨肆死的话,你就好好歇着,这天下,只有你能给杨肆疗伤,我看了她的真气走向,你以前是不是给她治过伤?”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长孙棠连连点头:“是,是!我帮她梳理过内力,她……她内力有异,你快……” 鹤顶红将人摁在床上:“我在救她了,百毒酒的毒我已经解开了,现在正在处理她内力问题。” “杨肆为了扛毒,以丹田内两股真气同时冲入十二大经脉,两股内力互相攀咬,险些就要伤到心脉,我现在封住她丹田,留了些余毒未清,现在将人放在冷水当中,她身体经脉便会用残存在外的真气自行运转清毒,这样以来,其余筋脉得以增强,毒也可以解了!” “长孙棠!现在只有状元剑法的内功能温养心脉,这样杨肆才能活命!” 长孙棠还要说话,鹤顶红一个手刀,将人放倒。 鹤顶红擦了擦汗,老天,长孙棠还是傻的时候好糊弄。 整个瓮里的冰化成了水,鹤顶红将曲闻珊叫来,将冷水换成了热水,又将杨肆扔了进去。 曲闻珊摸了摸水,很是烫手,怕道:“这水这么烫,可以吗?刚入冷水,又入热水,这人……受不受的住啊?” 鹤顶红语气幽深: “受不住也要受,刚刚冷水是为了让她筋脉运转,可她真气强悍,若是运转太多,筋脉反倒会承受不住,用热水温养,才不至于将根基伤得太狠,这样人虽然痛苦,但终究是有一条命在的。” 曲闻珊长叹一声,只能跟鹤顶红盯着水温。 如此冷热交替,过了一天一夜,大瓮弄碎一个,刘正风快将那冰块掏空,众人这才停手。 翌日清晨,鹤顶红三人连熬几日,早已疲惫不堪,见情况平稳,纷纷撒手歇去。 幽静的药庐传来几声响动。 杨肆眉头紧锁,猛咳几声,呻吟着:“咳咳……水……” 长孙棠连忙起身倒水,随后将人扶起,喂到嘴边。 杨肆浑身无力,喝完了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长孙棠眉目清澈,面色红润,杨肆心中大喜,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嘴里喊着:“阿糖,你没事了,太好了,你没事。” 此前为了疗伤,杨肆被鹤顶红扒光了,还是长孙棠醒来后给人套上了衣服。 只是……她给人穿衣服的时候,本来就是强忍心中羞涩,这衣服就不甚牢固,现在杨肆一个动作,便是前襟大开,衣衫不整。 长孙棠红着脸将人推开,轻声道:“嗯……你先将衣服穿好。” 长孙棠伸手给杨肆拉好衣服。 杨肆一怔,仔细端详着,胆怯地试探:“你好了是不是?你全都想起来了。” 长孙棠微微一笑,凝神看她:“是,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长孙棠回来了,阿糖走了。 她该怎么面对长孙棠呢? 杨肆眼圈泛红,点头笑着:“好,好,姐姐想起来就好,我……我开心极啦,之前……之前在李府,是我口不择言,出言不逊,你不要生气,我……” 长孙棠心中一酸,伸手抚上她的脸:“你道什么歉呢?我打了你,是我的错,我没有找到你,没有信任你,也是我的错,杨肆,原谅我,以后不要那样一走了之了,好不好?” 杨肆心头狂跳,几乎要忍不住吐露真情。 “好,姐姐,我……” 杨肆心口一滞,涌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长孙棠一惊,连忙将人扶住。 “杨肆,你不要动,我来给你疗伤,你的真气愈发错乱了,鹤顶红叮嘱过我,要我给你温养心脉。” 杨肆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长孙棠将人扶住,双手抵住她后背,将源源不断的温和内力送入心脉。 当初在青州城,杨肆险些走火入魔时,就是长孙棠引导她将内力规整,她的身体对状元剑法内力无比熟悉,再加上她对长孙棠全心地信任。 第62章 疗起伤来,简直事半功倍。 只一个时辰不到,杨肆便觉得通体舒畅,心口的灼烧感减弱不少。 鹤顶红等人醒了,见长孙棠正全神贯注给杨肆疗伤,纷纷退出房中,闭口不语。 天下人人皆知,内功修习最为凶险,若是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终身不能习武,重则当场发疯,命丧黄泉。 这跟内功有关的疗伤也是慎之又慎,绝对不许旁人干扰的,是以各大掌门闭关修炼时,门中长老都不得外出,要在门中闭关,为掌门护法。 又一个时辰过去,门外曲闻珊都有些心急了:“鹤顶红,长孙姑娘大病初愈,能承受的住吗?” 鹤顶红思索着:“她自己应当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边听房中一声长叹。 几人争先进去,长孙棠满脸疲惫,却是面带笑意:“好啦,你现在心口应当不怎么疼了,只是现今我内力不足,只能先缓解一阵,待我休养一日,定能一气呵成,将你心脉养好。” 杨肆不禁动容,鹤顶红上前掐住两人脉搏,大叫:“长孙棠!什么一气呵成!你当你多大的本事呢?想死了就直说。” 鹤顶红又对杨肆说道:“嗯……心脉修复的不错,让我看,长孙棠还需要再给你疗养七日,你这心脉就保住啦,这七天你不能动武,一点都不能动。” 杨肆问道:“那以后呢?” 鹤顶红语重心长:“以后自当小心再小心,要比从前还要小心,能少跟人动手,就少动手,能不动武,就不动武,你虽然性命无虞,可是筋脉损伤不小,丹田外筋脉的残余真气可不多,经不起你折腾。” 杨肆心有遗憾,却也幸运自己尚且有命,便点头应下。 长孙棠却是一脸严峻:“这么说,以后不能练武了?” 鹤顶红点头。 杨肆笑道:“棠姐姐,不妨事的,我虽然以后不能练武,可还能读书,这天底下,可不止武学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长孙棠凝重地盯着她,轻声说道:“你同我说过,你幼时求着师父练武,他说练武和识字,二者择一,你选了练武。” 杨肆开心道:“棠姐姐,你居然还记得,是啦,我幼时是那么想的,只是我学了十八年的武,现在有些累了,只想每天看看书,不好嘛?” 杨肆满眼笑意,一脸喜悦,众人都心中都佩服她的洒脱 长孙棠却心疼道:“我此前叮嘱过你,让你慎用内力,你却为了救我,将自己折磨到如此地步……杨肆,如此大恩,我如何报答?” 杨肆眼中泛起湿润,按下心中悸动,问道:“若换了你,你是救我,还是要内力?” 长孙棠一怔,笑着摇了摇头,认真地瞧着她:“我知道了,杨肆,从今以后,你要取什么,我来给你取,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找什么,你不练武,我来替你练。” 鹤顶红一惊,长孙棠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曲闻珊和刘正风也没有想到,长孙家的三小姐,竟做出这种荒唐的承诺。 杨肆问道:“那我若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这你怎么办?” 长孙棠拧眉思索。 杨肆笑着安慰:“棠姐姐,你不必有负担,我也不要你的承诺,我只要你以后开开心心的,你逍遥自在,我就开心畅快……” 曲闻珊一惊。 此前两人同生共死就让她心生疑惑,这世间还有至交好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现在再见两人这一番互诉衷肠,她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再看了一眼刘正风,不禁脸颊飞红,不知所措。 刘正风不及她心思敏感,只是看着二人,只希望两位姑娘从此以后离江湖是非远些,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就好,忍不住看了眼曲闻珊,又是一声轻叹。 鹤顶红左看看,右看看。 杨,棠二人眼若秋水,眉目含情,分明就是红鸾星动,心动不自知。 曲,刘二人呆呆傻傻,互相暗送秋波,却也是阴差阳错,佯装不知。 鹤顶红忍不住大叫一声:“好了!你们两个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你们不饿我还要吃饭呢!” 她又骂向曲闻珊和刘正风:“你们两个药童把药磨完了没有?说好的一年半,一天都不许少,一根药草都不许少!不然你没酒喝,曲闻珊接着给我当药童!” 刘正风摸着脑门:“今天的药都磨完了的,就剩下你刚进屋前开的方子……” 鹤顶红骨中挑刺:“那你还不快去!” 曲闻珊维护道:“此前也说了,你要给我们管饭的,现在已是中午,我们数米未尽,哪里来的力气给你磨药,活阎王,你若是真的想变阎王了,就直说!” 鹤顶红脸上挂不住:“那你们还不快去烧火做饭?!” 曲闻珊笑了一声,拉着刘正风去烧火了。 杨肆奇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听你的话?” 鹤顶红冷哼一声,骄傲道:“自然是因为我是活阎王,这天底下,没有我活阎王留不住的人。我让他们干什么,就要干什么,什么曲江千金,什么醉客一刀,不还是要给我老老实实磨药,当药童。” 杨肆越发好奇,央求着其中密辛。 长孙棠优哉游哉给杨肆添了杯茶,慢条斯理道:“你别听她如此神气,不过是别人有求于她,她拿乔威胁罢了。” 鹤顶红正要反唇相讥,曲闻珊笑嘻嘻地跑来:“好了,活阎王,你一张嘴没吃饭,还有力气说话吗?” 鹤顶红指着曲闻珊,说不出话。 曲闻珊耸耸肩头:“你别看我,你是知道的,我只会烧火,不会做饭,刘大哥的手艺比我好多啦,以往咱们哪一顿饭不是他做的,若是我做饭,就要把你们俩毒死啦,到时候你这活阎王就真成了阎王了。” 长孙棠笑道:“我竟然不知,醉客一刀居然还精通厨艺。” 杨肆肚子也已经咕咕叫了起来。 待刘正风烧好了饭菜,众人上桌吃饭,杨肆尝着菜,赞不绝口。 “刘大哥,真是想不到,你手艺这么好,简直不输中州城第一酒楼大厨的手艺!” 刘正风笑道:“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这刀法就是当年做厨子的时候练出来的!” 几人纷纷惊讶,没想到刘正风以前居然是个厨子。 鹤顶红泼着冷水:“是啊,你这刀功不错,药材给我切的整整齐齐,不大不小,刚刚好。” 长孙棠问曲闻珊:“你们两个是怎么跟鹤顶红搅在了一起?” 曲闻珊说道:“那日刘大哥将你们两个送下山后,就回来找我,却不慎遇见了河北四霸,他们的大姐身死,几人怒火冲天,刘大哥在三人围攻之下,身受重伤,我便带着人在青州城外寻医,却遇见了鹤顶红。” 鹤顶红本想说,自己是要去给长孙棠贺礼的,但转念一想,又将话摁了回去,只是说道:“你也知道,我从不白白救人,当然要索要些报酬。” 鹤顶红救人从来都是看心情,要的报酬也是千奇百怪。 有钱的人,分文不取,要他下地干活,作恶多端的人,偏偏要他去做善事,总之就是看着人没什么,就要什么。 鹤顶红听闻过曲闻珊曲江派千金的名声,便说若是要救刘正风,就要这千金小姐给自己做三年的药童。 她却不知道,曲闻珊出身金贵,却没什么架子,每天给她磨药,切药,配药,干得不亦乐乎。 鹤顶红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刘正风见曲闻珊为了他给人屈尊当药童,心中过意不去,便求鹤顶红让他来当药童。 曲闻珊自然不愿,鹤顶红心中乐意,却不想违背誓言失了面子。 刘正风威逼利诱,以死相逼,说要传出鹤顶红医术不精。 鹤顶红没见过争着受苦的两人,一时间骑虎难下,便和两人相约,要两人都做药童,只做一年半就好。 两人跟着鹤顶红走南闯北,看病救人,鹤顶红发现这两人一没有千金架子,二没有狂妄恶气,反倒信守承诺,心平气和,心中不禁对着二人慢慢改观。 曲,刘二人也发现活阎王也不似江湖传言这般恶毒,不过是个外冷内热,爱好面子的小姑娘,两人便拿她当妹妹看待了。 三人每天吵吵闹闹,过得不像主仆,倒像是朋友。 年末的时候,鹤顶红说是要去采药,就带着两人进入了岭南地界,结果因为刘正风一时大意,三人误食了有毒的菌子。 被百毒教的人当做药人捡了回去,却又正好遇上了被花珂带回来的三山众人。 曲闻珊毕竟还是曲江千金,见不得中原武林的一场浩劫,便央求鹤顶红偷偷做些美人散的解药,发一场慈悲。 鹤顶红这人,一旦成为朋友,那就一定会全力相助,便答应了曲闻珊,她也不想曲闻珊和刘正风在三山众人面前丢人,就化名何大夫,在牢狱中平静地造解药。 杨肆和长孙棠不禁感慨,当真是缘分一场。 第63章 第33章 满天星辰落人间 两情相悦共白首 每天清晨,长孙棠都来给杨肆温养心脉,一日一次,一次两个时辰。 长孙棠每次都是殚精竭虑,用尽全力,惹得杨肆心疼不已,她却毫不在意,只恨不得把全部内力输给杨肆,让她早日好起来。 第三日晚,长孙棠用过晚饭,急匆匆地就说要休息,杨肆以为是她累着了,便静悄悄地跟曲闻珊一同收拾碗筷。 鹤顶红虽是名震江湖的活阎王,但在享受这方面,一向都是毫不在乎,对她来说,高门大院不如街边两颗有用的草药,所以这药庐便十分简陋了。 以往她和曲闻珊睡房里,刘正风睡柴房,现在长孙棠和杨肆都算病号,她便和曲闻珊在旁边又搭了个草房住,刘正风依旧睡柴房。 杨肆跟长孙棠日日同睡一屋,伤好之后,夜间常常咳嗽不止,她便猜自己吵到长孙棠了,于是今夜就没有进房。 想让长孙棠好好休息一番。 她一人搬了个小凳,坐在院中,赏着月光。 赏着赏着,她又忍不住开始想长孙棠,她跟长孙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吧。 长孙棠当她是妹妹,当她做这世上难以割舍的亲人,四舍五入地算着,也算是……一家人了吧。 杨肆如此这般安慰着,又摸上了左手上淡掉的牙印。 她想到北城的漫天大雪,想到在大街上,长孙棠在她眼上落下的那个不叫吻的吻。 杨肆伸手摸向自己的眉眼,像是长孙棠在描摹着,阿糖最喜欢摸着她鼻梁睡觉。 长孙棠大抵是忘了那时候的事了。 杨肆长叹一声,难掩心底落寞。 阿糖就当做前尘往事,大梦一场,随风消散。 杨肆仰头望着惨白的月光,双眼微红,心底的情绪翻涌上来,激得她又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色被月光照着,更显得她出尘脱俗,宛若跌落凡尘的仙子。 不远处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两声微弱的猫叫。 杨肆下意识看去,树影晃动,空无一片,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猫儿。 那声音孱弱,大抵是刚出生的猫崽子。 杨肆撑起拐杖,一步步走去。 杖首是一只憨态可掬的乳虎。 杨肆大病一场,起初连路都走不利索,她又要面子,不愿成日麻烦别人,长孙棠便亲手做了一根拐杖,杨肆属虎,她便将杖首雕成了老虎样子。 杨肆初时爱不释手,后来就算能走了,也是慢吞吞地抵着拐杖。 杨肆循声过去,却半天没找到。 乌黑的树林中忽然遇见一方清湖,残月飘在水面,微风吹来,却也没有揉碎,依旧亮堂堂的。 杨肆凝眸望着,却觉得湖面的月光亮得出奇。 杨肆好奇心起,缓步走向湖边,这一看,可不得了,原来是一群萤火虫在水面轻飞,化作月影。 杨肆微微一惊,伸手去够,那片萤火虫却缓缓升起,越飞越高,树丛又飞来无数,汇成一片,越飞越多。 放眼望去,如同满天星河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将漆黑的林子映得一片光亮。 杨肆看呆了,这……这怎么可能? 她自幼在山中长大,都没见过这般场景,自己难不成在做梦? 杨肆抓紧了杖首的老虎,眼见这片萤火虫就要飞散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听见身后风声簌簌。 杨肆回身望去,只见湖面立着一个女子,身着白裙,手持长剑,身段婉转,在湖面轻点几步,泛起阵阵涟漪。 状元剑法为天下第一剑法,名副其实,不仅要妙,还要美,周遭萤火顺着长剑,飘向杨肆,漫天星尘跌落天际,却比不上人间海棠。 漫天荧光在杨肆身边缓缓升起,长孙棠跨越清湖萤火,缓步上前,收剑而立,轻笑着看她。 杨肆怔然凝望,眼底泛起一片湿润,萤火之光照得长孙棠眉目一片清朗。 杨肆捏着老虎,望着她:“你不是说,要回房歇息?” 长孙棠笑道:“你太聪明了,若是要骗你,可不容易。” 杨肆:“做什么骗我?” “那天你不是说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长孙棠拢住几只荧光,垂眸浅笑:“这样算是给你摘来了吧。” 杨肆心跳如擂,手脚发烫,一向灵光的人,却哑口无言。 长孙棠:“杨肆,我说过的,以后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无论你又要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就像这个拐杖。” 杨肆攥紧虎头,幽幽地望着,颤声道:“姐姐,你待我这样好,我可怎么办啊?” 长孙棠伸手抚上她脸颊,亏欠地笑了,“这就算待你好了吗?你变瘦了,也长高了。你还读了好多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错过了好多,以后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她目光宛若幽幽烛火,让杨肆心跳如擂,难以自持。 杨肆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长孙棠的手:“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长孙棠轻笑一声,单纯地看着她:“你还要什么?” “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我都有本事给你弄来。” 杨肆再也按捺不住,定定地瞧着她,哑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做你的妹妹,不要做你的朋友,不要跟你分开。” 长孙棠略微蹙眉,不解其意。 杨肆眼睛湿得厉害,“我要你从今往后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个人,我要跟你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我要跟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杨肆浑身发抖,若不是撑着拐杖,她都站不住。 “长孙棠,我……是我痴心妄想……想做你的妻子……” 杨肆攀着她的肩头,泣不成声。 长孙棠心尖发麻,怔然道:“你……” 杨肆抬起头,将吻落在她嘴角,像一片桃花拂过,幽香淡然,令人心驰神往。 怀中少女身躯温热,却将泪水洒在她肩上,长孙棠心跳如擂,手足无措。 这一个吻,用尽了杨肆全部的力气。 杨肆退开半步,用拐杖勉力支撑,也不敢看她,默默扭头要走。 长孙棠如梦方醒,一把拉住她:“杨肆,等等……” 杨肆却是紧闭双眼,不想听她残忍的判决,拨开她手直走。 长孙棠急得拉住拐杖,将人拽了回来,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抱在了怀里。 杨肆难受地说道:“长孙棠,放我走吧。” 长孙棠将人死死扣在怀中,就是不放。 那天在李府,杨肆转身就走,在长孙棠心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高贵出身的长孙三小姐头一次体会到了无措与惊慌。 她失去了杨肆。 找不到杨肆的时候,长孙棠才知道害怕什么,她不敢跟杨肆宣之于口的是什么? 人生在世,不过虚名,跟杨肆比起来,失去哪些算得了什么呢? 长孙棠挺着身子:“不行,我不许你走。” 杨肆垂着头,满嘴苦涩:“你这又是何苦?” 她横过拐杖,勾开了长孙棠的手腕。 长孙棠心慌极了,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要怎样才能将她留住,她倒提长剑,带着内力,将拐杖朝着自己身前勾来。 杨肆没料到她会动武,自然没有运劲抵抗,被她轻轻一带,就扑倒了长孙棠怀中。 长孙棠扣着她的腰肢,定定地瞧着她。 杨肆感受到腰间力道,心跳如擂,却勾唇一笑,讽刺道:“哦,长孙三小姐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现如今,我连走两步的自由都没有了?” 长孙棠垂眸,看她红唇一开一合,想起那个吻,心中蓦得生出一股气,便也低头吻住了她。 杨肆怔愣片刻,用尽全力地挣扎,一把推开了她,气得双目通红:“长孙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孙棠也是个姑娘,从小到大都没做过这种事情,心中不免冒出三分胆怯,看都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发颤。 “就……就是你说的意思。” 杨肆望着她,揽住她脖颈,扶起额头,定定地瞧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说的什么意思?” 长孙棠看着她,耳根通红。 “我……我也不要跟你分开,我也不晓得我是怎么了,我不想你离开我,那天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若是若是……我们情投意合,那为什么不能天长地久呢?” 说到最后长孙棠脸皮已经涨得通红。 “情投意合,天长地久……” 杨肆痴痴地又念了一遍,眼圈发红,这八个字是她的梦寐以求,更想不到能从长孙棠嘴里说出。 杨肆:“此话当真?” 长孙棠深吸一口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杨肆眼中泛热:“你一向是落子无悔,一言九鼎的,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是!我绝不骗你。” 第64章 杨肆再也按捺不住,一头撞进长孙棠怀里,带着哭腔抱怨:“我犹犹豫豫了好久好久,怕你不理我,怕你不高兴,怕你将我一个人抛下,再也不要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连带着鼻尖也发红,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我后来又怕你哥哥,你姐姐,害怕别人……” 长孙棠心里也酸酸的,柔声安慰:“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的,杨肆,天下这么多人,怎么会容不下我们?天下这么多情,怎么会容不下我们?” 杨肆哭着哭着,又觉得好笑:“我还道是自己病了,还有马詹……” “还有马詹?”长孙棠哑声道:“所以……所以那天你在李府,就是想跟我说是不是?” 杨肆点头又摇头,眼睫还垂着眼泪。 “我当时还弄不清呢,我就是听见马詹说要娶你,我心里难受,这空落落的。” 长孙棠伸手给她拭泪:“不要难过了,我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 杨肆破涕为笑,亮晶晶地看着她:“长孙棠,你说这些是……是因为你真的心里有我,还是因为我病成这样,胡乱安慰我的。” 长孙棠笑道:“我从来不胡乱安慰人。” 杨肆也笑了,心里打翻了蜜罐子,揽上她脖颈,拐杖在长孙棠背后一点一点,咬唇问道:“你说你心里有我?” “是。” 杨肆目光灼灼:“只有我一人,永远没有别人?” “是。” 杨肆又开始得寸进尺,就像是两人初见一样: “那你要娶我,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的那种,要像你之前……哎,你之前跟那新郎官拜过天地没有?” 杨肆焦急地问道。 长孙棠笑了。 杨肆喝道:“快说!” 长孙棠摇了摇头。 杨肆:“没拜也好,拜了也罢,那都算不得数,你要跟我再拜一遍。” 长孙棠:“再拜一遍?” 杨肆说道:“是,要让老天看看你的诚心,这样才能将我许配给你做妻子。” 长孙棠由着她胡闹:“好,只是既然要成亲,那是谁嫁给谁呢?” 她这样认真,杨肆反倒脸红起来,羞答答地说:“嗯……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好好研究研究怎么拜天地,怎么成亲,怎么嫁娶。” 长孙棠又笑了,牵起杨肆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一晃一晃地走着。 清月高悬,莹光淡淡,月端仙子打翻清晖,坠落红尘,沾了一身情意,解不开,化不掉,洗不净。 药庐内,杨肆躺在床上还有些不可思议,犹在梦中。 两人床铺中间隔了一张竹帘,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杨肆侧身,轻声问道:“姐姐……你睡了吗?” “怎么?” 杨肆撇撇嘴:“我睡不着,你说会不会一睡觉,再一醒来,你就忘了晚上说了什么。” “不会的,这不是梦。” 长孙棠伸手点在竹帘上,杨肆伸出手掌,让她点在自己掌心,长孙棠的指尖比杨肆凉一些,在她手心轻点,像是一尾轻巧的小小鱼。 两人收回手,杨肆笑了笑,又过了一阵,她终究是扛不住,昏睡过去。 杨肆迷迷糊糊摸着左手手腕,忍不住发问:“棠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咬过我一口。” 杨肆没有等到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醒来,杨肆一睁眼,抬手就掀开了那帘子。 对面空无一人。 杨肆心口一滞,一个翻身跳下了床,却因为心口的疼痛倒在地上。 她顾不上疼,撑起拐杖,慌忙地往外走,却一头撞进长孙棠怀中。 长孙棠端着药碗,搂着人:“怎么了?” 杨肆细细打量着,长孙棠微微一笑,捏着她的下巴:“怎么这样看着我,你今天还没喝药呢,心口还疼吗?” 杨肆捂着心口:“疼。” 长孙棠慌神道:“怎么疼了,唉,我就知道,昨天晚上休息得太晚了,你快先喝药。” 杨肆闻言一笑,端起药碗乖乖地喝了,笑道:“昨晚上……” 鹤顶红闯进来大叫:“昨晚上你干什么?你偷偷练武了?” 曲闻珊拿着水桶,刘正风举着锅铲,两人齐齐冲了进来,如临大敌。 曲闻珊语重心长:“杨肆,我知道你的不喜这样,可是为了身子,你还是忍耐一番。” 刘正风苦口婆心:“好妹子,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咱们先忍耐过这七日,到时候任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不拦你。” 长孙棠在一旁偷笑,杨肆无奈道:“我没有,昨晚……昨晚我跟棠姐姐在一起呢,长孙棠你说我是不是什么都没做?” 长孙棠为她解围:“是,昨晚她老老实实的,什么都没干,就是跟我在湖边走了走。” 几人一愣,湖边?什么湖边? 鹤顶红半信半疑,凶声恶气道:“长孙棠,你是个脑筋清楚的人!若是想让她好好活命,你就好好带着她听我的话!” 长孙棠笑道:“我知道的。” 杨肆又有些脸红了,心口咚咚地跳,长孙棠起身请几位出门,又搂着她: “好了,我来给你疗伤,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有三天,你就彻底好啦。” 几人纷纷出去,杨肆乖乖坐在床上,任由长孙棠给她温养心脉。 两个时辰后,长孙棠缓缓收手,归纳吐息。 杨肆靠在她身上,轻声问道:“姐姐,你的状元剑法内力,当真源源不断吗?” 长孙棠笑道:“等我练成了最后一招,那确实是源源不断了,现在你也不必担心我,给你疗伤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见杨肆还是闷闷不乐,便说道:“说起来,这我能练成状元剑法,还要多谢你呢。” “谢我?” 长孙棠笑道:“若不是从你身上掉出了那张黄纸,状元剑法便不存于世啦。” 杨肆:“怎么说?” 长孙棠便将宫残月撕碎的那幅画的秘密告诉了她,又说了她身上掉出来的黄纸就是正宗的状元剑法。 杨肆了然,又将遇见宫文言的事情大致说了说,事到如今,宫文言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 长孙棠微微一惊:“我们家竟然有这样的天牢?” 长孙棠略微失神,杨肆不知如何安慰,也不敢擅自揣测,只能握着她的手,小心地说道: “姐姐,若是日后有机会,我觉得你可以跟你大哥二姐好好谈谈。” 长孙棠垂眸思索着,杨肆试探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受伤……” 长孙棠好似应激一般,脑中闪过些许片段,撑得她额头剧痛:“我……我记不清。” 鹤顶红之前说过,若是要记忆完全恢复,还是要安心等待的。 杨肆微觉心酸,蹭着她颈间,将人抱在怀里:“既然你记不清,那先不想了,好不好,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吧,我想吃城里的糕点了,你带我去买。” “好。” 李虎是海州城中的一个混混,每日流连街巷,吃喝嫖赌。 这天他刚吃完酒,迷迷糊糊地要去花楼,迎面走来两个女人。 一个手拿拐杖糕点,一个身负长剑,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他这个人一向最懂眼色,这两个女子一看就是混江湖的,不是他招惹得起的,李虎便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旁,只可惜酒喝多了,路走不稳,哐当一下,撞倒了那女人的拐杖,撞碎了那袋糕点。 拿剑的女人一抬手就将他拨开:“你是干什么的?” 吓得李虎浑身冒汗。 杨肆无奈一笑,抚掉身上的碎屑,对长孙棠说道:“这位大哥喝多了,无心之举,你不要凶他。” 长孙棠自从恢复记忆后,就比从前少了几分谦逊,再加上杨肆如今病重,她更是草木皆兵,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杨肆微笑着扶起李虎,将手里半袋糕点递了过去: “这位大哥,你不要在意,是我没有看清路,我姐姐因为担心我,所以说话硬气了几分,还请你不要生气,这半份糕点,就当我给你赔罪啦。” 杨肆将糕点留给他,挽着长孙棠走了。 待两人走远,李虎气愤地糕点摔在地上,啐骂道:“呸,什么玩意儿!” 到了晚上,他又出去喝酒,旁边又坐了一桌提刀拿剑的,两男一女,身后还跟了一堆人。 李虎窝在角落喝酒,在心中暗骂,他身后那一桌声音格外的大,说什么晓生门,说什么金馒头。 李虎心中嗤笑,这世上哪有金子做的馒头? 李虎吃完饭,起身就要往外走,想着吃顿白食。 走到身后那桌的时候,忽然看见桌上铺了张纸,好似就是他们刚刚说的什么金馒头。 李虎俯身看去,纸上少女眉清目秀,机灵可爱,看着好生面熟。 他摸着胡子想了半天,脑门一拍,这正是白天撞了他的女人! 第65章 李虎这么一耽误,顿时被店家抓住结账,这店家也不是吃素的,叫来两个壮汉,当即就要将人一顿饱打,再扣住做工抵债。 李虎连连讨饶,慌乱地叫嚷:“金馒头!我知道金馒头!救我救我!” 第34章 冤家路窄再相逢 功亏一篑心脉尽 早晨。 长孙棠带着药走进屋内,看着杨肆喝下,笑道:“这是最后一碗药。” 杨肆说道:“是啦,今天就是疗伤的最后一天了,往后就不用你给我疗伤了。” 长孙棠有些难过:“是啊,只是你以后也不能动武。杨肆,普天之大,我一定能找到化解你体内两股真气的法子。” 杨肆勾唇笑了笑:“有啊,之前药王谷的羽涅就说过,少林寺有一独门秘宝《易筋经》……” 长孙棠也想起了那封信,眼中满是喜色:“那你岂不是有救?” 杨肆轻叹一声:“我根本没有那经书的拓本,师父临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我一封信,我不知道拓本在哪里,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我去少林寺送经。” 长孙棠一惊,拧眉思索起来。 杨肆安慰道:“我师父信中说我有拓本,我猜大抵是他病重,忘了自己已将拓本送回,便说是在我身上,或者他只是希望你爹爹将我送上少林,想给我增加一点筹码罢了。” 长孙棠不愿放弃,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去一趟少林寺,问一问再说。” 杨肆牵着她的手,靠在她怀中:“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长孙棠笑道:“这是当然啦,不知道是谁天天吵着要嫁给我。” “喂,我哪有整天吵着要嫁你?” 杨肆故作生气。 “哦,没有吗?”长孙棠眼含笑意:“那天晚上,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要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呢。” 杨肆脸颊微红,长孙棠不依不饶:“湖边的月光,还有好多星星,可都是我的见证。” 杨肆耳朵红透,一手紧紧抓着拐杖上的老虎,指尖都有些泛白。 长孙棠笑出了声,点着杨肆耳尖,“你……现在好容易害羞,当初在婚房的时候,你可不似现在一般薄面皮。” 杨肆:“哼,那时什么都不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所以才栽到了你身上。” 长孙棠又笑了,杨肆心念一动,攀着她肩头,缓缓吻了过去。 两人情窦初开,血气方刚,跟鹤顶红等人在一起时,总少不了要遮掩几分,现在独处一室,就连长孙棠都有些情难自禁。 杨肆天生聪颖,扣在长孙棠脑后,舌尖轻轻探出。 长孙棠给她亲得浑身发软,忍不住轻哼一声,杨肆动作一顿,吞了下口水,无师自通地将头埋进她颈间蹭。 长孙棠给她蹭得浑身发热,一手捏着后颈将人提起,又吻了上去。 “怎么药还没喝完,今天……哎呀!” 鹤顶红推开门,目瞪口呆。 杨肆猛地将她一推,捂着心口坐在床边,长孙棠抿着嘴立在一旁,心虚地低头。 鹤顶红倒抽一口凉气,在长孙棠背上来了一掌: “长孙棠!你疯了!你你你……你怎么能拉着人做这种事!她她……现在不能……不能……” 鹤顶红结巴了半天,都不敢说下去。 饶是长孙棠也忍不住红了脸:“我……我没做什么。” 鹤顶红:“你当我眼瞎!你们……你居然跟一个女人私定终身啦,长孙棠,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不是跟那书生都成亲了吗?” 鹤顶红忽然放低了声音:“当初你那新郎官死了没有?” 长孙棠:“你怎么问起他?” 鹤顶红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当初……那个迷药,你用了没有?” 杨肆一惊:“什么,那迷药是你给的?” 鹤顶红挪开眼神:“其实……那也不算是迷药,那是我给的是毒药。” 杨肆哭笑不得,“你要毒死那新郎?” 鹤顶红又理直气壮起来: “还不是当初长孙棠说她不想嫁给那人,想逃婚,我想着反正一不做二不休,迷晕算什么,干脆下个毒,让他瘫个一年半载岂不是更好。” 当初在李府,长孙极等人还因为杨肆身上搜出来的毒药而耿耿于怀,却没想到这是鹤顶红放进去的。 鹤顶红看着两人实在是有些无奈,她对待病人还是温和了三分,咬牙说道:“杨肆,你现在……不能……不能行房事!” 杨肆羞得满面红霞,怯声道:“我没有,我不会的。” 鹤顶红满脸愤慨,气得转身要走,对长孙棠凶恶道: “你要是不想她有事,就好好给她疗伤!明天……明天你们俩就给我去别的地方住,哎呀,真是……真是不知羞。” 鹤顶红一甩袖子,拿起药碗,愤然离去。 长孙棠如释重负,笑了一声。 杨肆捂住脸,用拐杖狠狠抽了一下她的腿:“你还笑!都怪你!” 长孙棠接过拐杖:“是,都怪我,你别生气。” 屋外,鹤顶红端着碗,心有余悸,她呆坐门外,望着远处的天边飞鸟,脑中依旧回想着刚刚那一幕。 真是老天有眼,当初成亲的时候,她就劝说长孙棠不要嫁人,人这一辈子,若是不能嫁个称心如意的,那还成个屁的亲。 只是现在想不到,竟然她居然选择了杨肆。 鹤顶红五味杂陈,她还以为长孙棠日后定然会选个盖世英雄呢,只不过…… 鹤顶红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杨肆这人有勇有谋,在百毒教时,长孙棠傻成那样,也是不离不弃,也算个人物。 鹤顶红轻叹一声,开始晾药材。 她的药庐建立在城外,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回找了,除了一些找她求医的人。 这时正有一个男子走来,在药庐外探头探脑,正是李虎。 李虎见了鹤顶红,问道:“敢问活阎王鹤顶红大夫可在?” 鹤顶红问道:“你找她什么事?” 李虎说道:“三个月前,我们老爷花重金请这位大夫给我家少爷开了一贴药,这药初时吃着还有效,只是过了几日,这病情不增反降,我家老爷说,这人定是江湖中的骗子。” 鹤顶红往日若是没钱花的时候,就会给城中富豪治病,赚取些医药费,只是她行医多年,还没有人敢说她治不好人。 鹤顶红大怒:“你胡说!谁是江湖骗子,你家老爷叫什么名字?可别给我身上泼脏水!” 李虎故作惊讶:“原来您就是活阎王,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回大夫的话,小人是城北王府的人。” 鹤顶红在脑中思索,她平日里只记得那些身患重症的患者,这城北王府的病若只是什么风寒湿热,自己当然是记不得了。 李虎说道:“小人自然是知道活阎王鹤顶红的名号,您的医术天下一绝,怎么可能是个江湖骗子,小人气不过,便跟老爷顶了一句嘴,现在老爷正要小人去请您呢。” 他这几句话正夸到鹤顶红心坎上。 李虎可怜巴巴道:“鹤大夫,求您大发慈悲,救小人一命。我家少爷现在一病不起,寻遍了江湖名医,我想着还是要您出手。” 鹤顶红回头看了看药庐,说道:“那等我忙完了再去,两个时辰后,我自去你家救人。” 李虎问道:“那若是我家老爷说您胆子小,故意推阻,这我该如何回话?” 鹤顶红给他一激,立刻冲着柴房喊道:“药童!” 刘正风和曲闻珊应声而出。 鹤顶红叮嘱道:“我现在要去给人治病,你们两个不用跟我,在这里看着她们,不要出什么事。” 鹤顶红跟着刘虎背着药箱出发了。 曲闻珊和刘正风也知道内功疗伤的关要,便停了手头上的事,专心致志地守在门口。 刘正风抱着药钵磨药,偷偷看了几眼曲闻珊,忍不住问道:“当初跟鹤顶红的一年半之约就要到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曲闻珊说道: “我自然是要回曲江派了,我跟爹爹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这两年不过是寄了几封信,他定然挂心,我也想得紧,我师妹自幼身子不好,我想让鹤顶红也跟我回曲江,让她给我师妹好好调理调理。” 刘正风有些失落,她带着鹤顶红回去,不带自己吗? 曲闻珊又说:“我们曲江的酒,也是很不错的。” 刘正风一喜,正要说话,却听阵阵马蹄声,自东南而来。 两人心中一紧,各自回房取了兵器,再出来,只见药庐前扬起一片尘土,领头三人横马在前,身后跟着几十条汉子,各个都是提刀拿剑,凶神恶煞。 马上一女子狞笑道:“曲闻珊,刘正风,好久不见!” 曲闻珊大惊,这几人正是当时青州城外大婚那日围剿长孙棠的河北四霸,只不过现在只剩三霸。 刘高提着铁棍,说道:“你们两个若是识相,就趁早滚开,若是伤了你们,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第66章 刘正风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来命令我?我今天就是不让,你又待怎样?” 刘明说道:“醉客一刀刘正风刘大侠的刀,那日在青州城长孙府,我已经领教过了,只是那天时间紧急,你我二人难分胜负,今日还望刘大侠给个机会。” 曲闻珊笑道:“原来是河北四霸,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来这小小药庐,有何贵干?” 刘文手持长剑,朝曲闻珊行了个礼:“曲姑娘,曲风曲掌门德高望重,震慑群雄,算是一位英雄人物,我河北四霸敬佩的紧,曲姑娘,我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不愿跟你为难,今天我来只是为了杨肆,还请你也不要为难我!” 曲闻珊说道:“不知河北四霸跟这位杨肆有什么仇怨,要如此步步紧逼,更何况,你们找的那位杨肆杨姑娘,她是晓生金令所求的金馒头,说不准早就去了晓生门,几位来找我,也算是白跑一趟了。” 刘正风瞬间明白,曲闻珊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杨肆疗伤正在关键时刻,万万不能被打断,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拖住。 刘高嗤笑道:“我已经知道这里就是活阎王鹤顶红的药庐,我也知道你身后是谁,我还知道,她们疗伤要两个时辰,曲姑娘,你不必再拖了。” 现如今四霸已成三霸,他们为找杨肆报仇,翻山越岭,最后竟然找到了这海城。 昨晚在酒馆,也正是他们出手救下了没钱结账的李虎,李虎将杨肆的消息卖给了几人。 河北三霸带着大批人马,顺着李虎指的路出城,果然在城外发现了一方药庐。 刘高年轻气盛,当即就忍不住要冲出去。 刘文将人拦住,命她蹲守一日,再做打算。 河北三霸势在必得,便不敢鲁莽,刘文想出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势必要趁着活阎王不在,将杨,棠两人擒住。 刘高此话一说,曲闻珊顿觉形势不妙,脑中转得飞快,势必要将人拦住。 她还要再劝,刘明倒提一口长刀,飞跃马下,一刀就朝着药庐门口砍去。 刘正风身随心动,当即挺刀迎上。 “曲姑娘!从小到大,江湖风浪,都是我姐弟四人相依为命,杨肆心狠手辣,杀了我大姐,此仇不能不报!今日你就算说什么,我也不能放过她!” 刘文高声大喝,挺剑急刺。 曲闻珊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这河北四霸在河北也是一方枭雄,手下宵小不少,刘高原本是要上前动手的。 只是两位哥哥已经动手,若是她再动手,以多欺少,在江湖上传出去,于几人名声不利,她便按兵不动,只想着偷偷走进曲闻珊身后的药庐。 曲闻珊虽然年纪轻轻,可她精通曲江剑法,刘文虽然一时奈何不了她,可她终究拖不了太久…… 长孙棠双手抵着杨肆后背,正全神贯注给她温养心脉,骤然听见外面的厮打声,也是一惊。 河北四霸竟然追到了这里。 杨肆紧闭双眼,端坐床上,对屋外的纷争充耳不闻,长孙棠心急如焚,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在手下暗自使力。 刘高一抬手,身后两人偷偷朝着药庐摸了过去。 曲闻珊猛然回头,一招‘春风又绿’在空中躲开了刘文长剑,挺身刺向了那两人。 那两人也不是任人宰割,高个的侧身躲过,举剑劈下,曲闻珊一剑点出,剑势极快,只在这人手腕轻点,便将这人长剑点落。 那矮个的趁机去开药庐的门,曲闻珊又是一招‘流觞曲水’,反手一剑刺在高个膝盖,在他身上借力跃出,到了矮个身后,一剑抹出。 刘文脚踏乾坤步,举剑袭来,曲闻珊只能抬剑格挡。 眼见曲闻珊剑法高深,防守严密,刘高又一挥手,又有两人从刘正风身侧闪过。 刘正风哪有曲闻珊那样文雅,他跟刘明打得难舍难分,只是抽空转身,两刀横砍,将那两人原地斩倒。 血流一地,刘高身后马沸不止,各个叫嚣着要杀上前去,跟两人分个高下。 曲闻珊长剑当胸,傲然道: “哼,我曲江剑法剑荡群魔,我爹当年用一把铁剑就铲平了魔教妖人,哪个不怕死的,就上来受着!” 话音刚落,就将一人当胸刺穿。 众人被她吓住,再看刘正风,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就连刘明都被他压了三分。 百来号人一时间竟然被两个人唬住了。 刘高大怒,高声喝道:“你曲江剑法天下第一,难道就欺我河北无人了吗?!” 身后众人分化两拨,冲向两人。 长孙棠在房中坐着,只觉如坐针毡,心焦难忍。 起初还能听见几人的说话声。 随后就是外面的兵刃厮杀声,连空中都隐隐弥漫着淡淡血气。 “咚”的一声。 门被推开了。 长孙棠错眼看去,推门那人倒在地上,没了呼吸,身后横着硕长一条刀疤。 她看向门外,时不时地有人冲向门口,但都被曲闻珊和刘正风拦了下来。 她身后的墙也响起嗡嗡之声。 她能听见外头的人在嘀咕。 “我们从这后面进去如何?” “好主意!快撞!” 长孙棠心中发紧,又听两声惨叫,随后是曲闻珊一闪而过。 小小的一个药庐,好似落在野外的糖块,被蚁群发现,马上就要吞噬殆尽了。 刘文没想到曲、刘二人如此难缠,当即大喝:“四妹!还不动手,若是等长孙棠治好了杨肆,再想抓她,难如登天!” 刘高当即不再犹豫,提棍冲向门口。 铁棍刚掀起门口竹帘,斜里一把长剑撩来,逼得她不得不退。 刘高提棍一格,横拿长棍,两端一左一右,连挥四下,砸向曲闻珊。 曲闻珊长剑猛削,高高跃起,在空中连削八次,正好抵她棍势,剑花连在一起好似一条湍急的河流。 这正是曲江剑法的精妙一招‘川流不息’。 “好剑法!” 刘文大叫一声,踏出八卦步,向前劈去。 曲闻珊运起曲江身法,连战两人,不见败意,刘高心中急促,手下动作更加狠戾。 刘文说道:“四妹!不要恋战!” 刘高一个清醒,又开始冲向门口。 原本曲闻珊只需要缠着两人跟自己打就好,主动权在她身上,可若所有人的目标都在药庐,那就算她是天神下凡,也抵抗不住。 何况她的内力有限,一会儿房前,一会儿房后地拦人,纵然铁人,也扛不住。 刘正风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刘高既然提棍朝着曲闻珊来,那手下那些人自然奔着刘正风。 刘正风的刀再快,架不住他们不要命地往里冲。现如今,他身上已经多了好些伤疤。 两人只能这样硬生拖延时间。 刘文又喊道:“四妹,时间不多了!” 刘文长剑抹出,拖住曲闻珊,刘高长棍点地,竟然直接跃上了房顶! 只听“砰”的一声。 药庐小小的房顶就这样被刘高砸开了。 刘高低头一看,两人就在脚下! 长孙棠被房顶的动静吓了一跳,手还是不敢离开杨肆。 刘高冷笑一声,跃入房中,举棍欲砸。 长孙棠大惊,手下用力,将杨肆吸至床边,躲过一击。 长孙棠站在地上,双手不能动,只能脚下生风,将石块一个个踢出去。 她一运功,给杨肆的内力便开始波动,杨肆心口发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石块易碎,也只能暂缓脚步。 “杨肆!” 曲闻珊大叫一声,刘高举棍捅出,空中飞来一把剑,她不得不收棍格挡。 “曲闻珊!” 只见刘正风杀退几人,朝着曲闻珊急奔而来,原来她情急之下,为了救人,竟将长剑掷出,不顾自己性命之危,被刘文捅在肩头。 曲闻珊闷哼一声,推着刘正风:“你……快去救人,他们不敢杀我!去!” 刘正风连点她周身止血大穴,提着一柄刀又冲进屋中。 只是河北三霸更快,顷刻间就带着人钻入了房中。 曲闻珊提起一口气,拾起长剑,拦住了正欲闯进门的宵小。 房中除了河北三霸,还有四五个动作迅速的手下,几人手脚麻利,伸手就要去拉杨肆。 其中一人拉着杨肆猛地一拽,却没拽开,抬头一看,长孙棠怒目而视,脚下轻动,一个瓷碗迎面打来,砰的一声撞碎在他脸上。 身旁的人叫嚷起来:“刘哥!这女的武功高强,将这人死死吸在手上,拉不动啊!” 三人闻言瞬间放弃刘正风。 刘文刘高闪身而过,直奔长孙棠。 刘文朝着杨肆砍去,长孙棠左手一横,抵在杨肆后肩,右手得空出来,一招‘连中三元’空手夺过长剑,朝着刘文刺去。 只是她分了一半内力在杨肆身上,这剑尖刺出一半就刺不出去了。 第67章 长孙棠单手使剑,将两人护得严实,只是终究是内力有限,难以支撑。 刘文夺过手下一柄剑,自斜里挑出,过了三十来招,他早已看出了长孙棠内力有限,只能在方寸之地使劲,是以只要他动作越快,只在杨肆,长孙棠便难以招架! 刘文一招‘斜月三星’剑尖在自东南一路向西北而去,这一招中门大开,破绽百出,却是一招极快的剑法,直指杨肆。 长孙棠大惊,这人竟然不顾自己性命,也要跟杨肆同归于尽! 长孙棠顾不得别的,反手撩他手腕,一剑捅入他肩头,她凝神定气,一咬牙,手下施力,将人推了出去。 “二哥!“ 只听嗡的一声,铁棍在空中震颤不止,长孙棠手下一空,一回头,铁棍猛敲在杨肆左肩,将人打飞了出去。 “杨肆!” 长孙棠脸色一白,她百般为难,手都不曾离开杨肆,就是因为这内力一旦进入心脉,便不是轻易能停的。 现如今骤然脱手,杨肆丹田内力涌入心脉,将本就脆弱的筋脉一冲而断,先不说前几日的温养都作了废,就是日后都难活命。 杨肆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几息,浑身发凉,闷哼一声,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昏死在一旁。 长孙棠心神大恸,耳畔响起一声嘶鸣。 刘文捂着伤口,扶着刘高,神情振奋:“咳咳……四妹,走,杨肆……长孙棠给杨肆治的是心脉……给你这么一断……纵然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活不过十日!” 第35章 身世大白得遇亲 上山救人乱少林 长孙棠气得满面通红,举剑要追,却见杨肆紧闭双眼,满脸痛苦,呼吸沉重。 她步伐一顿,又走回床边,抖着手搭上杨肆手腕。 杨肆心脉尽断,一分一毫的内力都输不进去了,长孙棠满脸血色褪尽:“不……不……杨肆……” “……姐姐……” 杨肆痛苦地呻吟几声,咳出几口鲜血,满面凄然,如秋日落叶,飘飘欲碎。 那刘文所言不假,纵然是一个刚习武的小儿也知道心脉尽断,是活不过十天了。 长孙棠满心伤痛,将人抱在怀里:“你别说话,我给你疗伤,都是我的错。” 杨肆喘着气,拉着她的手:“这怎么是你的错……” 长孙棠悲痛难忍,又痛又怒,双眼通红:“我……我要给你报仇,杨肆……” 杨肆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若是以前的她,别人打她,她定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可现如今,她不忍心长孙棠从今往后就为给她报仇而活,她实在放心不下她,便说道: “姐姐,这哪来的错呢?人家……人家大姐要杀我,我杀了她,现在你又要杀了他们,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长孙棠听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杨肆凄然一笑:“哭什么呢?我……早已没有什么遗憾啦,还有十日,这十日,想来是没什么人来打扰我们啦。” 想来她和长孙棠自从相遇,就被扯入了这些江湖纷争,竟然没有时间好好歇息一阵,真是遗憾极了。 听着她这将死之言,长孙棠只觉得心如死灰,满心潇然。 杨肆蜷着手,止不住往她怀里缩:“姐姐……我冷,你别走,陪着我好不好?” “好,好……我陪着你,我哪儿都不去。” 长孙棠将人抱紧,满嘴苦涩,这天下还有什么神医能救救杨肆呢? 杨肆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喃喃道:“我……我还有几件未完成的事,你替我去做,好不好?” 长孙棠想说不好,却又不忍心辩她,只能止住了哭声。 杨肆笑了一下,“既然你不想,那我就先不说了。” 曲闻珊伤势不重,见两人如此凄惨,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刘正风叹道:“若是天下真有神仙佛祖,怎么叫人如此苦痛。” 长孙棠红着双眼,紧紧抱着杨肆,只想着若是杨肆死了,自己便找个地方偷偷了断。 她眼中死意正浓,曲闻珊看得明白,正不知如何相劝,听着刘正风的话,她灵机一动,“长孙姑娘,你若要救杨肆,不如带她去少林寺。” 长孙棠骤然望她:“什么?” 曲闻珊说道:“少林寺博大精深,明空大师又是天下内功第一人,什么内伤定然都能治好,我爹的一位师叔三十年前被人打断了心脉,就是从被少林寺的方丈大师治好的,反正……反正现下也没什么法子,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你带着杨肆上少林去吧。” 刘正风飞快转着脑筋,此刻有希望自然好过绝望,连忙说道:“是了是了,我当年在南山习武之时,也听闻少林有个什么经,乃是天下第一奇功,不仅是武林至宝,更是疗伤盛典,只是……方丈大师自然不会轻易借人的。” 杨肆悄悄地看了一眼两人,她心思敏感,如何看不出来她不过是欺骗长孙棠,给她找个活头罢了,却也没有点破。 长孙棠眼中放亮,凌乱地说道:“少林寺,是,少林寺,少林乃是天下第一宗门,源远流长,明空大师见多识广,乃是天下第一,我……我去求明空大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他定然愿意的,纵然他没有什么办法,我也要试一试。” 杨肆望着她,心道:“我的寿命不过十日,别说什么少林寺,就算是天涯海角,也就这十日了。” 长孙棠又对曲闻珊说道:“曲风曲掌门见多识广,武艺高强,劳烦曲姑娘回一趟曲江派,问一问曲掌门,这天下除了药王谷,还有哪里的高人……可以救杨肆。” 曲闻珊连连点头称是。 长孙棠心中有个盼头,当机立断,带着杨肆纵马踏出,连行三日,终于到了嵩山脚下。 少室山香火鼎旺,高耸入云,长孙棠扶着杨肆,心中疑惑,少林寺当真有救吗? 杨肆轻咳了两声,长孙棠不再犹豫,当即扶着人上山。 行至山腰,杨肆咳了两声,说道:“我走不动啦,你背我。” 长孙棠上前弯腰,将杨肆背在身后,杨肆想起了去年冬天时候,在北丰城,她背着长孙棠,她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杨肆问道:“长孙棠,你还记不记得,在北丰城,我背过你,当时你说什么都不愿意走,我只能背着。” 长孙棠低着头,没有说话,杨肆心中微微失落,只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趴在她背上,轻声道:“姐姐,若是少林方丈不愿意见我们,你就带着我在嵩山附近游玩一圈,好不好?” 长孙棠说道:“等你治好了伤,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 杨肆轻叹一声,贴在她颈后:“我舍不得你,唉,定然是我前半生活得太没心没肺,现如今开了智,老天要我来还债了。你这人自幼就是好人,估计此生唯一一件坏事,也是被我拐带的,老天双眼灵通,肯定会对你好……咳咳。” 杨肆越说越没力气,趴在长孙棠背上睡着了。 长孙棠难忍心中酸痛,这三日,杨肆越来越虚弱,每每说到最后,便说什么让老天爷待她好一些。 长孙棠不信命,可她抓不住杨肆的命。 待杨肆醒来时,只见床头一鼎大大的香炉,床脚案几方正,上面挂着一个佛字,在烟雾中迷迷蒙蒙。 这些天杨肆经常昏睡,醒来时长孙棠总在她身边,现在骤然无人,她还有些不适应。 正愣神之际,长孙棠端着一碗药,将杨肆扶起,柔声说道:“你醒了,来先把药喝了。” 杨肆长叹一声,接过药碗,这三日喝过的药简直数不胜数,只是不喝长孙棠又要不开心了。 长孙棠说道:“现在我们在少林寺的客房中,方丈正在面见贵客,稍后就来见我们。” 杨肆却拉着长孙棠的衣角,“你的袖子上是什么,怎么……烧坏了?” 指尖一搓,白灰扑簌簌地往下落。 长孙棠毫不在意:“刚刚给你煎药的时候,不小心烧了一下,我人没事,只是衣服被烧了一点。” 杨肆从没见过长孙棠这般狼狈,这样不顾形象,她拉着她的手,倚在她怀里,仰头亲了亲她下巴:“姐姐,我不想你去煎药了,你看窗外,少室山多好看,你背着我上来时,我睡着了,我都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景色呢,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长孙棠凝望着她,轻叹一声:“好。” 她扶着她走到外面,杨肆望着又咳了几声,却笑道:“说来奇怪,这嵩山我瞧着有些眼熟,好像长得跟我老家还有几分像呢。” 长孙棠强颜欢笑,杨肆又说道:“嗯,这样也好,我原本还说,要将你带回老家呢,这样四舍五入一番,也算是带你回去了。” 长孙棠:“等以后……” 杨肆望着远方,“哪有什么以后呢?当下不好吗?你陪着我,我陪着你,谁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长孙棠听着她虚脱的声音就忍不住心酸,不禁落下泪来。 第68章 杨肆捧起她的脸,擦掉眼泪,柔声说道:“长孙棠,我从来都不曾后悔过,不后悔下山,不后悔去了青州城,不后悔遇见了你……” 杨肆心口发疼,忽地又想到当初湖边的戏言,叹道:“……当初,我说要你八抬大轿娶我,大抵是……我这愿望太过昂贵,老天不开心了。” 杨肆实在撑不住,一呼一吸都耗费了她极大力气,她又看不清长孙棠了。 长孙棠由她倚着,满心酸痛,“我现在就去找明空大师。” 杨肆摇摇头,“我想一直看着你,想跟你说些悄悄话……” 只听身后一个男子叫嚷道;“明空大师当真如此守口如瓶吗?!我姐姐只有这一个愿望,难道大师也不肯成全吗?” 明空大师身着袈裟,白眉垂眼,满面威严:“施主请回吧,出家人不打诳语,当年明树师兄的事,我全然不知,望施主见谅,我还有要紧事,就不多陪了。” 男子身着锦袍,四十上下,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此刻怒火翻涌,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明空大师难道要看着我姐姐饮恨西北吗?!别人的命是命,我姐姐的命就是不是命!今日若你不说,我就在这少室山住下了!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人要来!” 长孙棠心想,这便是明空大师的贵客了,这人撒泼,可不能耽误杨肆。 “明空大师!青州长孙府,长孙棠求大师救命!” 长孙棠拉着杨肆走去。 杨肆已经说不动话了,只能倚在长孙棠身上,明空大师见状,立刻伸手摸上杨肆的脉,不由得大奇。 “这孩子的内力……” 长孙棠凄然道:“方丈,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道出,只是她如今心脉尽断,求你大发慈悲,救她一命吧。” 杨肆点头:“见过……明……” 话音未落,人已经昏死过去,长孙棠一把将人抱起,明空大师心知事态紧急,连忙将人迎进禅房当中。 明空大师几十载的少林内力,比长孙棠强上数倍,况且他跟杨肆体内的少林内力同出一脉,是以疗起伤来,也是杨肆更容易接受的。 他令她端坐床上,先点她百会,心俞大穴,要她心脉中肆虐的少林真气安分下来。 明空大师心中暗惊,这孩子年纪轻轻,功力不小,显然是有一番奇遇,可是如今心脉尽断,整副身躯犹如秋风残叶,隆冬枝干。 怕是命不久矣了。 那男子看着杨肆苍白的小脸,忽然大怒:“她是谁?明空,我问你她是谁!” 长孙棠生怕他干扰明空大师,喝道:“你又是谁?她关你什么事?” 男子瞪着她,又看看明空,随后死死盯着杨肆。 过了小半时辰,明空大师收回手,长叹一声。 长孙棠扶住杨肆,还不开口,男子先说道:“明空,她怎么样?” 明空:“这孩子心脉尽断,回天乏术……” 长孙棠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杨肆悠悠转醒,见长孙棠在她面前,轻轻一笑,拉住了她的手:“姐姐……我好多啦,心口不是那么疼了,你别……别难过。” 长孙棠将人抱着,“好……好,我不难过,我不难过。” 那男子看着杨肆凄然的小脸,大吼一声:“明空!你存心的是不是,你要我姐姐不得好死是不是,我要你给她治病!若是治不好这孩子,你看我不踏平了你这少室山!” 明空大师纵然活佛在世,也忍不住被人如此欺辱,冷声说道:“岳谵!老衲尚有一口气在,你若是执意在少林寺撒野,别怪我不给四季山庄留情面!” 岳谵仰天大笑,眼角生泪:“明空,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她像谁,她像不像我?像不像我姐姐?她该不该是四季山庄的少主!” 长孙棠闻言一惊,他竟然是岳谵,岳谵的姐姐岳谨便是四季山庄的当家主母。 也是当年四季山庄兄弟争一女的女子,只是他说什么?杨肆像岳谨? 杨肆也回过神来,凝目望着:“你说万连春的那个四季山庄?” 岳谵心疼地看着杨肆,“孩子,我是你的亲舅舅啊!这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四季山庄,你……你知不知你跟你母亲长得有多像?” 饶是杨肆强弩之末,也不由得撑起一口气:“你说……我的母亲?” “是,你的母亲,我的亲姐姐。”岳谵动容道:“孩子,我是你的亲舅舅啊。” 长孙棠向他看去,眉眼间确实透着一股熟悉,再看杨肆,当真是像极了。 杨肆脸色一白,心头大恸,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长孙棠生怕杨肆受了刺激,连忙说道:“你胡说什么?若是杨肆当真跟岳谨一模一样,何以万连春认不出来,就你能认出来?” 万连春是四季山庄的小儿子,岳谨跟他大哥成亲二十载,当了他大嫂二十年,他之前在北丰城和花灯节都见过杨肆,怎么会认不出来。 岳谵说道:“哼,我是她亲舅舅,我自然认得出来,我告诉你,她刚出生的时候,还是我抱着的!这孩子左后腰上有一颗黑痣,右肩胛上有一道伤疤,那是她奶娃娃的时候,我抱着不稳,不小心在树上划的!” 杨肆跪在床边,胸口起伏不定,急促地喘气,殷切地望着长孙棠。 “有没有?姐姐,你告诉我……有没有?” 长孙棠在当初给杨肆疗伤的时候,就将人看了个遍,只能讷讷道:“有……确实有,你别激动。” “就在这。” 长孙棠伸手揽住她腰肢,点在左侧,又在她肩头轻轻比划着:“你肩上也有一道这么长的淡淡的疤痕,你别激动。” 杨肆一张脸毫无血色,只是嘴唇发紫,岳谵一看就便知,她心脉出了问题。 岳谵心酸无比:“你……你这些年都是在哪里的,我要带你回四季山庄。” 杨肆捂着心口:“舅舅……我母亲……是什么样的呢?” 岳谵笑道:“你母亲,你母亲是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善人,她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跟她长得……太像了。” 她母亲岳谨出自江南,自幼没吃过什么苦,自从二十年前,她们母女分离后,岳谨便有了一块心病,整日眉头紧锁,愁容满面。 当初杨肆少年心气,她师父又将她养在山野当中,乍一看两人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所以万连春此前没有认出来。 现如今杨肆病体孱弱,整个人泛着病气,再加之饱读诗书,年岁渐长,整个人那股文弱气质便显露出来。 杨肆看看他,再看看长孙棠,咧嘴一笑:“我有舅舅了,我有母亲了。” 岳谵说道:“你还有三叔,万连春你是知道的,你还有堂兄堂姐,他们就是万萍万白,你还有祖母。” 杨肆笑着笑着,眼眶一热,将头埋进长孙棠颈间,闷声哭泣。 她前半生虽有师父,也待她如亲子,可终究是男女有别,她小时候就常常看着村里别人的娘,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有娘就好了。 现在找到了娘,却没命去见她了。 岳谵见此,当即便说:“方丈,现如今我找到这孩子,我再没什么所求。只求你大发慈悲,救她一命。” 长孙棠忙说道:“我听朋友说,少林寺有一疗伤盛典……” 话音未落,岳谵大叫起来,目露喜色:“是极是极,少林寺的《易筋经》乃是天下第一经,我听说这里面分了内功篇和外功篇,其中内功篇又有疗伤篇,这其中就有专治内伤的法子。” 明空大师脸色一变,沉声道:“少林内经概不外传,恕贫僧无能为力。” 长孙棠心中一沉,想到杨肆师父的信,心道:“这《易筋经》是少林内经,杨肆师父定然涉及了少林秘辛,若是她师父当年真是自少林寺带出了拓本,那杨肆与少林可就结下了梁子,现如今杨肆性命全在明空大师一念之间,这事还是不说为妙。” 长孙棠为救杨肆性命,也管不得什么江湖道义了。 岳谵笑道:“明空大师此言差矣,内经不外传的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这外甥女本就一身少林功夫,与少林同出一脉,日后伤好恢复,我只需叫她拜入少林门下,做个少林弟子,那么这经就不算外传啦。” 明空大师问道:“杨肆,我且问你,你老实答话,你这一身少林内力,是从何而来。” 杨肆垂着病体,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幼时习武之事尽数道出,直到她师父驾鹤西去。 杨肆早就不是当初浑浑噩噩,懵懂下山的人了,涉及那《易筋经》拓本时,心道:“若师父的拓本当真是什么不光彩的手段而来,师父的错,理应由自己这个做徒弟来承担,自己如今命不久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杨肆便老老实实地将师父临终嘱托一事说了,也坦白了自己身上并无拓本。 长孙棠见她老实交代,只觉得杨肆是一点活头都不给自己留了,一时间静默原地,心头更苦。 第69章 岳谵见明空大师由喜转悲,脸色沉重,心道不妙,故作轻松道:“好了,杨肆,你且休息一阵。” 他一心只要杨肆活命,生怕她断了自己唯一的生路,当即将明空拉出房间。 房中只剩下两人,香炉中的白烟袅袅,显得杨肆更弱不禁风。 长孙棠在杨肆身后凄然道:“你是当真……” 杨肆微微一笑:“我坦诚相告,有什么错吗?” 长孙棠:“没错。” 杨肆:“那么我做的就是一件对事,你又为什么这样……咳咳……唉声叹气。” 长孙棠默然。 杨肆笑道:“嗯……你不开心,可我却很开心,若你之前遇到这件事,定然是要将真相告诉明空大师,让人家主持公道,咳咳,可现在因为我,你不愿意了,若是换做别人,你也不会这样做,可见你在心底偏袒我啦。” 杨肆满面病容,一双眼睛仍旧明亮:“长孙棠,你这样待我独一无二,我是很开心的。” 长孙棠苦笑一声,幽幽地叹了口气,“杨肆……” 只听哐当一声,门被砸开,岳谵手执长剑,抵住门口,又对长孙棠扔去一把剑,喊道: “你带着杨肆自窗后出去,一路向上,往山中走,那就是藏经阁!” 岳谵喘着粗气,破釜沉舟道:“藏经阁中定有真经,你二人拿到真经,顺势下山,不要回头,我来拖住明空!” 第36章 藏经破阵杀机灭 少室山巅光明起 长孙棠心底烧起一片火,望向杨肆,她却是面露犹豫。 岳谵咬牙道:“杨肆,你难道不想见你母亲吗?她在江南四季山庄等了你十八年!” 杨肆心头一震,长孙棠当机立断,反手挑开了窗户,拉着杨肆跳了出去。 长孙棠带着杨肆沿着山路直直向上,只听身后刀兵相接之声不断,想来是岳谵已经跟明空大师动起了手。 杨肆心口发疼,艰难地呼吸着,没走两步就要倒地,长孙棠扶着她,看清了她眼底的犹豫之色。 杨肆正要说话,又晕死过去。 长孙棠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仍旧将人放在背上。 长孙棠心道:“今日擅闯少林藏经阁,自然是大罪一条,只是性命当前。顾不得那么多了,大不了日后再亲自来少林谢罪!” 长孙棠想毕,不顾身后追来的沙弥,径直上山去了。 翻过半个山头,终于看见山顶宝塔隐隐若现。 长孙棠心中一喜,杨肆在她背上悄然转醒,淡淡道:“嗯……我眼力不错,想来应当是快到了吧。” 长孙棠连连点头:“是,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杨肆安静地趴在她肩头,长孙棠心里打起鼓来,便小声道:“杨肆,你生气了吗?” 杨肆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若是……真能让我得留一条残命,你再跟我一同来少林寺谢罪吧。” 长孙棠闻言更加卖力,背着杨肆朝着山顶去。 不知在山头上奔了多久,长孙棠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终于看见层层叠叠的石阶,望不到尽头,绵延至山顶塔尖。 长孙棠望着塔尖,提起一口气,正要急奔而上,身前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何人敢闯我少林藏经阁!” 只见一僧人身着僧袍,手持长棍,横扫而来,长孙棠弯腰后撤,躲过一棍。 武僧又是一招‘开门见山’,一棍三用,横推打撩,将长孙棠逼下台阶。 一番颠簸下,杨肆气息更加凌乱微弱,长孙棠将人放在台阶不远处的大柳树下。 十八位罗汉团团围出,手持长棍,守在石阶前,肃穆而立。 一位笑眯眯的罗汉说道:“小施主,前方乃是少林藏经阁,闲人误闯,你若是迷路,就快快回去吧。” 长孙棠看着杨肆的样子,强忍焦急,说道:“晚辈青州长孙棠,求取少林真经救人一命,求各位罗汉高抬贵手。” 长眉罗汉道:“若是诚心求取,何必擅闯。” 沉思罗汉说道:“既然是擅闯,那定然是方丈不许,既然方丈不许,自然有一定原因。” 探手罗汉摆手说道:“施主请回。” 看门罗汉道:“若是入阁,便先破阵吧。” 十八罗汉宝相庄严,严阵以待。 杨肆的气息越发微弱,长孙棠咬牙起身,傲然而立,朗声说道:“这藏经阁纵然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晚辈长孙棠,今日斗胆破阵,还请各位赐教!” 这十八罗汉阵咬合紧密,大圈套小圈,一共三圈,自上方看,便如同一口大大的铁钟,密不透风。 长孙棠一剑朝着持戒罗汉刺去,开心罗汉微微一笑,横棍格挡,她手腕轻抖,避开长棍,这一招原是虚刺,真意在他身后的布袋罗汉撩去。 布袋罗汉长棍圆抡,将人隔开,左右挖耳罗汉、芭蕉罗汉提棍而上,一棍攻上,一人打下,同时朝着长孙棠劈去。 长孙棠长剑一格,借力使力,反手朝着阵法中心的降龙、伏虎罗汉搅去。 这一招‘凿壁偷光’抢攻而上,是状元剑法重响当当的破阵剑招。 若是寻常阵法,被人看出了阵眼,那么破阵便易如反掌。 长孙棠先是声东击西,扯动了整个外圈,随后联合纵横,轻而易举点到阵眼,可十八罗汉互相支援,阵法严密无双,精妙无比。 长剑还没有触动中心的降龙、伏虎两位罗汉的衣角,内圈的托塔罗汉和过江罗汉纷纷应上。 过江罗汉‘一苇渡江’,以棍点地,自长孙棠上方压来,托塔罗汉‘金刚怒目’,长棍在手中嗡嗡作响,在空中连转三圈,将她手中剑势化了个一干二净。 长孙棠跃步上前,转换目标,又是一招‘大厦倾覆’,沉腕立剑,猛然崩下,将静坐罗汉顶头压下,举钵罗汉提棍上撩,她剑锋急转,又是一招‘爱民如子’,接连刺向骑象、笑狮两位罗汉。 开心罗汉回身相救,跟长孙棠又打了个照面。 长孙棠心中思索,这十八罗汉阵犹如环环相扣的圆锁,三圈紧紧咬合,南方被攻,东边相救,自此南东北西地轮流过去。 这阵法便是演变完了一圈。 破阵人并无大碍,可是这阵法也是无处可破。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将长剑舞得更快,试图在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半个时辰过去,阵法安然无恙,长孙棠已经使了三十多招了。 众罗汉暗自心惊,自古闯阵之人无数,可从没有人的剑法如此精妙,不过百招,便可将十八罗汉外围两圈搅得天翻地覆。 罗汉虽然惊讶,却也不惧,只因长孙棠不过二十,这内功终究有限,能使出八十招,可她使不出八百招。 这长孙棠若是再练十年,那这阵法,今日就挡不住她了。 杨肆靠在树上,撑着眼皮看去,这阵法……无比熟悉。 杨肆提起一口气,喊道:“……连……连中三元,坤位。” 长孙棠当即一招‘连中三元’,高高跃起,手腕轻扬,在空中连挽三个剑花,破开了布袋罗汉,随后落地又是三剑急刺,自上中下刺向芭蕉罗汉。 此前长孙棠不是没有用过这招,只是几人互相支援,动作疾迅,她剑招被断,这一招的最后三剑便切不出去。 芭蕉罗汉受击,本应持戒罗汉相救,可这一次不知怎的,竟然无棍阻拦,长孙棠势若猛虎,朝着芭蕉罗汉切去。 只听当啷一声,长棍断开,长孙棠反手收剑,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人退出阵法。 剩余十七人将阵法收的更紧,芭蕉罗汉退出阵法,身侧的挖耳、开心罗汉自中心各踏一步,将圈子收小,芭蕉便进不来了。 长孙棠御起状元剑法破阵式,朝着布袋罗汉攻去,只听杨肆轻飘飘的声音喊来:“‘百尺竿头’花上乾九。” 长孙棠长剑高举,猛地向上一窜,在空中连踏九步,随后身子倒转,如同一根从天而降的竹竿,砸向开心罗汉。 开心罗汉长棍一扬,剑棍相交,开心罗汉手中一颤,浩瀚的内力自棍端传来,震得他几乎要脱手。 笑狮、骑象举棍来救,长孙棠劲腰一拧,横滞空中,一脚踏在笑狮棍上,将人踹退半步,剑锋抵着开心棍端,在腰间划了个圈,引得开心、笑狮两棍相撞。 杨肆又道:“‘蟾宫折桂’,离火断水。” 长孙棠在空中连连借力,将十八罗汉阵踩在脚下,按照杨肆所指,直冲正南而去。 托塔罗汉横过长棍,将静坐罗汉拖至头顶,横棍欲砸。 长孙棠一剑压出,静坐左右抬棍,只听当当声不绝于耳,周遭剑光棍影,看得杨肆心口发闷,直犯恶心。 长孙棠照着杨肆所说,又跟罗汉阵过了几十招。 众罗汉兀自心惊,这病弱少女是谁?怎么对罗汉阵如此娴熟。 几人还不知道,杨肆小时候没的玩,她师父便给她搓了好些泥人,让她一个人摆着玩,那些泥人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个。 第70章 杨肆哽着气:“……巽风……东去。” 长孙棠一剑直刺,静坐提棍格挡,她却空中变招,看也不看,径直刺向右方。 静坐罗汉心道:“长孙棠未免太过托大,纵容她身后的人聪明卓绝,精通周易八卦,可高手过招,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她怎能毫无逻辑,抽手往右凭空一刺?” 他还没想完,就见举钵罗汉拖着过江罗汉,直直朝着长孙棠剑尖撞去啊,他心底一惊,连忙出棍相救,却不料长孙棠空中变招,手腕倒转,剑尖在托塔手上一扫。 两人下盘不稳,长孙棠沉腰立肘,落到地上,将两人推出阵法。阵法骤然缩小,长孙棠回身应击。 托塔轻叹一声,“原来这位施主一直意在咱俩,反倒是咱们分了心。” 静坐罗汉心道:“那病弱施主说离火断水,又说巽风东去,那长孙施主,又是怎么分辨的?” 两人朝着杨肆看去。 清风悠悠吹过,芭蕉拾了一片大叶,给杨肆盛了些清水。 杨肆接过清水,“多谢。” 芭蕉抱手行礼:“施主病气缠身,却分神挂心阵法,这样不累吗?” 杨肆笑道:“不累。” 静坐、托塔朝着杨肆走去。 三人齐齐坐在杨肆身边,托塔问道:“长孙施主硬闯藏经阁,是为了什么?” 杨肆轻声道:“为了我。” 杨肆满面苍白,目不转睛盯着阵法,硬着头皮给长孙棠喊方位。 三人也不拦她 静坐:“那么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杨肆一怔,正愣神之际,开心罗汉也被长孙棠推了出来。 杨肆张口又要喊,开心笑眯眯地伸出手,将她哑穴一点,又在自僧袍扯下一条布,蒙住她双眼。 开心:“想必长孙施主也是为了你身上的病,这才来闯藏经阁,若是她还没破阵,小施主心力交瘁,倒在这里…嘿嘿,那可就不妙了。” 杨肆兀自心惊,却别无他法,只能附耳听着,只听空中风声,树声,剑声,棍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杨肆感觉到,身边又坐下一人。 “师兄。” “嗯。” 原来这人是长眉罗汉。 杨肆心中微定,却听得棍声越来越急,十三跟根子在地上急点,附着少林内力,犹如千军万马,杀气凛冽。 杨肆再一想,心道不好,十八人退了五人,还有十三人,那么这阵法,便不叫十八罗汉阵了…… 杨肆捂着心口,猛咳起来,身旁几位罗汉连忙将人扶好,一捏脉搏,方知杨肆内伤多重。 几人二话不说,伸手疗伤,虽然不能根治,却也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杨肆蒙着眼睛,急促地抓着开心,长眉眉心微蹙,嗯了一声,开心连忙解了她哑穴,取下她眼上布条:“师兄,我就是怕她太累了。” 长眉端坐一旁,双目略闭:“生死有命,旁人的事,与你无关。” 杨肆抬眼看去,吓得心惊肉跳,脸又白了一圈。 开心笑道:“你看出这是什么阵法了。” 杨肆喃喃道:“少林十三棍僧阵……是杀阵。” 昔年秦王李世民孤身探阵,困于洛阳王世充,少林十三棍探入敌营,营救秦王,少林棍法代代相传,久而久之,这各个阵法之间,便可以互相演变了。 开心更喜:“是啦是啦,小施主真是见多识广。” 十八罗汉阵是守阵,那么十三棍僧阵,便是杀阵。 十三人以棍做枪,如惊雷诈响,游棍为鞭,将长孙棠缠得密不透风。 只是此举正合长孙棠之意。 状元剑法本就是锋锐剑法,剑开双刃,若要杀敌,便是毫无退路,此前十八罗汉的守阵打得长孙棠束手束脚,罗汉不愿伤她,她自然不能下手,是以状元剑法只能发挥出六分实力。 现如今换做攻阵,这状元剑法便再合适不过了。 十三棍僧舞着风火棍,比十八罗汉阵快了不少,杨肆眼前一片花白,一会儿是长孙棠的蓝裙,一会儿是黄澄澄的僧袍,她看出破阵之法,刚张了张嘴,眼前又是一闪,阵法原来又变了。 开心说道:“小施主还是不要再看了,思虑太重,于你当前并无益处。” 十三人的棍子越发紧密,一棍方退,又是两棍迎上,躲开两棍,又是三棍袭来,长孙棠凝神定气,手中长剑舞得飞快,不敢有丝毫差池。 降龙化棍为枪,拧腰刺来,长孙棠御起身法,堪堪躲过,伏虎又是一棍自头顶横扫,长孙棠偏头躲过,只是这一下,笑狮一棍从后背抽来,长孙棠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她身子一僵,骑象矮身一扫,在她小腿狠狠一抽,长孙棠向后跌去,过江罗汉棍势不减,朝着长孙棠压去。 杨肆心中一紧,手中的芭蕉叶‘夸擦’碎了一地,水也撒了一身,芭蕉罗汉又给她送了一瓢水。 长孙棠一个后仰,长剑点在地上,弯成一个半圆,长剑嗡嗡作响,吃不住力,眼看要断掉时,长孙棠挺身而起,化守为攻,朝着挖耳罗汉直刺而去。 她剑尖微旋,挖耳罗汉便以为长孙棠招已用老,又是一招‘连中三元’,便斜棍扫去,左端前点,右端蓄力沉着,只待长孙棠第二式袭来,他便一棍扫出去。 挖耳罗汉正欲进攻,长孙棠却沉稳如山,仍旧是一剑急刺。 降龙罗汉大喝一声:“不对!” 长孙棠反手撩剑,正劈在挖耳罗汉棍中,砰嗤一声,他手中长棍断成两半,人也被长孙棠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招不是‘连中三元’而是‘风云突变’,众罗汉猛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状元剑法。 风雨阴阳剑杀气更甚,众僧心头一惊,从没见过这等锐利的剑法。 这剑法狠辣非凡,此前秦凤就叮嘱让她们少用,长孙棠今日若不是为了杨肆,万万不会使出风雨阴阳剑。 剩余十二人分站两排,长棍点在地上,嗡嗡作响,时快时慢,带着少林内力传出,听得人头脑发麻,心跳加速。 杨肆头晕阵阵,无力地靠在树上。 长孙棠双眼微闭,凝神定气,压下自己被勾得凌乱的真气,手举长剑,强攻而上。 剑尖在地上猛地一划,打断了左边一排僧棍,右侧过江罗汉横棍弹来,长孙棠没有再躲,迎难而上,一剑砍在棍首,随后狠狠一撇,过江罗汉竟然承受不住,被她径直甩了出去。 布袋罗汉长棍圆扫,过江借势翻滚,横腰立马,一招‘海底捞月’,踩在布袋掌心,朝着长孙棠飞来。 长孙棠正架起一招‘风雨漂泊’将看门,降魔两位罗汉击退,背后空门大开,眼看就要被过江点中。 杨肆心中一凛,喊道:“小心!” 只见长孙棠身子一矮,拾起地下剑鞘,左手点刺而出,正好点在过江肩头抚突穴。 过江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长孙棠右手去势不减,长剑抹出,又是一招‘风云突变’,左腕竟然也拿着剑鞘轻微抖动,轻飘飘向前一送,点在布袋罗汉风门穴,将人点到在地。 过江捂着肩膀,惊道:“这剑法……” 布袋拧眉沉声道:“这剑法不对!” 杨肆不禁哑然,长孙棠左手这一招,是‘万里无云’,这是朗晴太极剑法,不是风雨阴阳剑。 她左手使朗晴太极,右手使风雨阴阳,两种剑法互相弥补,威力大增,好似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同时破阵,只一瞬间长孙棠便转守为攻。 众僧大惊。 开心罗汉叹道:“这位施主竟然能两手使来不同的剑法,当真是旷世奇才。” 杨肆望着长孙棠的背影,却怔怔落下泪来。 长孙棠从来都不用左手的,她唯一用左手的一段时间,是被自己救出来时,神志全失,毫无尊严。 那时长孙棠常常双手并用。 开心罗汉惊道:“哎呀,你怎么哭啦。” 众僧见杨肆身受重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却泪流满面,想必是重症发作,心口更疼了吧。 出家人哪里见过哭得这样惨的小姑娘,纷纷手忙脚乱安慰起来。 杨肆抽泣地扒着开心罗汉道:“我不要她闯阵了……我不治了,我求你…咳咳…让他们停手吧……” 转眼间,长孙棠又将几位罗汉打出,此刻就剩降龙、伏虎,笑狮,骑象四位了。 她身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伤口,可那也只是因为众僧拿的都是棍子,若是将衣服脱了,定然是找不到一块好的。 长孙棠一手持剑,一手剑鞘,右手轻轻摁住了发抖的左手,她左手虽然能用,可终究不如右手老练,对于剑法还是生疏。 刚刚为了打走沉思,降魔罗汉,她不得不挨了五棍,现在整个人也是凭着一口气顶着。 长孙棠回头,想看一看杨肆,却又不敢回头,心道:“杨肆这么聪明,自己只要一用左手,便能看出来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了。” 第71章 长孙棠气沉丹田,提剑欲攻,四僧行了个礼。 降龙说道:“施主慈悲心肠如此闯阵,实在令小僧佩服。” 长孙棠手持长剑,却没有划伤任何一位高僧,不是众人武艺高强,而是她手下留情。 长孙棠不信神佛,可这些日子给杨肆念叨着,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自己真的少造杀孽,佛祖能不能把杨肆好好地还给她? 伏虎罗汉说道:“只是方丈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藏经阁,施主请回吧,若当真想上山,为什么不跟方丈好言相谈呢?” 长孙棠摇摇头,抖了抖长剑。 四人见她如此执迷不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将长棍斜背身后,飞速甩出,准备迎战。 长孙棠这几招是当真不要命的打法,势必要将人打出。 五人又过了几十招,四僧以棍为枪,攻势更猛,长孙棠看出,降龙罗汉功力最高,趁她现在尚有余力,一定要将他打下,不然…… 长孙棠身比心快,以身为饵,挨了四人一人一棍,却也是将剑锋刺到了降龙面前。 降龙旋棍格挡,被长孙棠一剑挑开,降龙且战且退,手上比了几个佛印,叹道:“痴人……”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 众僧纷纷捂住耳朵:“不好,师兄怎么用了佛门狮吼。” 阵阵偈语听得长孙棠头疼欲裂,真气紊乱,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血。 她却不退,仍旧刺出,降龙双目紧闭,边念边退。 长孙棠去势不减,降龙罗汉眉心紧蹙,也能感受到面前的杀机。他只能将谒语念得更紧,往能让长孙棠停手。 降龙只听有人喊着:“师兄,别念了,快停手!” 降龙胸口一疼,正以为自己要命陨剑下时,却听见当啷一声,面前杀气尽散。 偈语立停。 降龙满头冷汗,睁眼一望。 长孙棠跪在不远处,捂住了杨肆的耳朵,自己的师弟开心罗汉也跪在两人身边,焦急地看着两人。 杨肆面色更加惨白,刚刚那佛门狮吼对人内力冲击最大,她内力本就凌乱,被这么一冲,当真是生不如死,犹如万箭穿心。 降龙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刚刚长剑刺来的感觉犹在,长孙棠明明可以刺来的,她却停手了…… 杨肆靠在她怀中,抚上她脸,擦掉了她脸上的尘土,轻声说道:“姐姐,不要闯阵了,咱们两个回青州吧,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青州。” 杨肆也不待她回答,咳嗽几声,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望着少室山的美景。 两人立在山顶,将山下一览无余,清风吹来,将悬崖边的两朵白花吹得飘飘欲坠。 降龙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众僧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降龙没有回头:“长孙施主以一己之力,破了我少林阵法,请上山吧。” 第37章 山阶清白染幽红 生死浮沉一场空 高耸入云的少室山,山顶一片密绿,幽静自然,气候微微湿润,薄雾渐稠,将青色润出几分水汽。 细细看去,竟见两个仙子,蓝裙的背着白裙的,步伐缓慢,密不可分。 让人如临仙境,却看不清前路。 长孙棠撑着虎头拐杖,身上四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尤其是右腿,疼得她满头冷汗。1 可是藏经阁就在山顶了,想到这里,她又不疼了。 长孙棠感到杨肆在她身后渐渐迷糊起来,将人颠了颠,哄道:“杨肆,你快看啊,我们……我们就要到了。” 杨肆掀起眼皮:“是么?” 长孙棠喘着粗气:“是,是啊,上了山顶,找到了秘籍,就能治好你。” 杨肆没力气抬头,只能低头抱着长孙棠,看见她玉白脖颈上的汗珠,伸手给她擦着。 杨肆手烫得像火炉,烧得长孙棠步伐一顿。 杨肆趴在她身后,轻声说道:“姐姐,你走了多久了,这里很凉快,我很喜欢。” 长孙棠强忍心中酸痛,低头走着:“快了快了。” 杨肆低头看着她手上的拐杖,想起来长孙棠给她雕刻虎头的样子,忍不住一笑:“你以后做个木匠也是好的。” 长孙棠:“好,我以后就做个木匠。” 杨肆又笑了,咳嗽了几声,痛苦地抽气:“姐姐,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做个木匠学徒,学好了手艺,开一家铺子,然后……你要早早地来娶我,若是个男子就直接来我家提亲,若是个女子,就女扮男装来提亲,这样也不会有人反对,我嫁给你,天天给你削木头,好不好?” 长孙棠抖着身子,却不答话。 杨肆自顾自地说着:“或者,你还是青州城的长孙三小姐,我好好读书,考个功名,来娶你做状元夫人。” 杨肆又笑了,“哎呀……咳咳……那你不就亏大了,你还没……咳咳……见过我穿嫁衣的样子呢,还是你来娶我吧。”1 长孙棠听着杨肆虚弱的笑声,心中疼痛难当,落下两行清泪,咬牙说道:“好……好极啦,好极啦杨肆。” 杨肆一怔,缓缓贴在她背上,良久,才轻声说道:“你都记着呢,是不是?” 长孙棠直摇头,眼泪珠子砸在地上,落出一片幽暗。 杨肆轻轻揽着她,在她耳畔落下一吻:“你那时神志不清,却也是可爱的紧,不管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你还是长孙棠。” 长孙棠抖得更厉害,“不……不是的。” 不是因为那段日子让她丢脸,只是那段日子,她什么都做不了,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杨肆,最后落到了这般田地。1 杨肆也是明白她心中所想,眼中微微湿润,“好啦,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在这里,就不要想些别的,长孙棠,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杨肆捂嘴咳了几声,手垂在她肩头,鲜血从掌心流下,落在少室山阶上。 啪嗒啪嗒,血滴前面也跟着落下一滴暗色。 杨肆背着手,蹭向长孙棠脸颊,摸到一片湿润,她心中酸痛,眼中也泛起雾气,喃喃道:“长孙棠……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相遇呢?我们之间的时间好短……若是真的有来世,你早一点来找我好不好?” “不短……不短……”长孙棠摇着头,泣不成声:“杨肆,我不要下辈子,你忘了吗?我的盖头是你揭开的,我……我早就嫁给你了。” 杨肆想起自己的当初无赖一样,咬下她的盖头,笑道:“这样也算数吗?” “算的,怎么不算?杨肆,我是你的妻子,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不能抛下我,以后,不,等你伤好,我们就补上拜天地。” 杨肆笑了,笑得凄然,笑得心酸,笑得无奈,“好,好,好,长孙棠是我的妻子啦,好极啦。” 杨肆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长孙棠回应着她,步履蹒跚,双腿直抖,越走越慢,每次要等杨肆讲完一件事,她才能上两个台阶。 少室山四百八十六阶,承载了两个姑娘的往日余生。 杨肆在心中默数着,在最后一个台阶时,她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只是心想长孙棠正值年少意气风发,却遭此大难,她性子又是非黑即白,嫉恶如仇,若是自己死了,以后还有谁能陪着她呢? 杨肆只盼从今往后,老天能让长孙棠少吃些苦头。 长孙棠见了藏经阁,浑身热血沸腾,背着杨肆直直冲了进去。 推开门,只见明空大师端坐蒲团之上,岳谵满面萧然,他一个中年男人,只是转身看了一眼长孙棠和杨肆,竟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明空大师长叹一声,垂眸不语。 杨肆自她背上滑下,坐到了岳谵搬来的椅子上。 长孙棠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却仍是说道:“岳叔叔,那治病的真经……” 岳谵望着杨肆,泪水打湿了胡须,“真经《易筋经》,少林寺……没有。” 长孙棠险些站立不住,咬牙说道:“什么叫没有?” 明空叹道:“长孙施主有所不知,三十年前少林寺发了一场大火,藏经阁走水,无数经书化为灰烬,其中就有易筋经,经书不存于世,是老衲不忍少林百年基业将在我手中毁于一旦,便密而不发,派人守住了藏经阁。” 长孙棠头晕目眩,双眼通红。杨肆眼中的晦暗难明,终是长叹一声,跌回椅中。 明空又对说道:“杨施主一身少林功夫,再加上你母亲乃是江南岳谨,我便猜测,你过世的师父大抵是我那守经阁的师弟。” “我师弟明树是守护少林藏经阁的一个小沙弥,三十年前,江南岳谨携夫来少林寺参拜,我那师弟……动了凡心,偷偷地跟着两人下山了。” 明空大师面色痛苦,这段往事他原本是要永藏于心的。 “几个月后,我那师弟竟然带回来一个孩子……” 第72章 杨肆浑身一震:“这个孩子就是我?” 明空大师点点头,怜悯地看着她:“当时我们的师父还是少林寺的方丈,他见我师弟一个出家人,却带着一个孩子,便问这孩子是哪来的?” “我跟师弟自幼亲近,便问他,孩子是不是岳谨和她丈夫的?明树师弟闭口不答,只说,这孩子从今往后跟岳谨和万鸣秋没有任何关系,只就当是他亲生女儿,他要还俗。” “师父大怒,将师弟逐出少林,当晚少林寺便烧起一场大火,明树师弟从此了无音讯,消失不见。” 明空言外之意便是明树恼羞成怒,火烧真经,杨肆心有七窍,顿时被气得眼前发花,捂着胸口艰难气:“明空大师此话怎讲?” 明空又说:“你师父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原本我听你说他临终前给了你《易筋经》的拓本,我便猜测,真经其实是被你师父盗……取走,可是你又说你没有拓本,那么师弟很有可能只是想将你托付少林,给我一个由头罢了,提醒我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明空又说道:“杨施主的伤势,请恕老衲有心无力,若是《易筋经》犹在,你性命得存,我也算……替我师弟赎罪。” “你……” 杨肆怎么可能听不出明空言外之意是说自己师父毁了真经,这才害的自己如今命不久矣。 她气得面色通红,猛地站起,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长孙棠将人接住,面如死灰,她不管什么少林大火,密辛往事。 她只知道,《易筋经》没了,杨肆要没了。 长孙棠将杨肆抱起,将所有人抛之脑后,走入院后禅房,将杨肆放在床上,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风采。 长孙棠痴痴地望着她,想起两人这些日子生死沉浮,误入岭南,又遇仇人,再上少林,好不容易得见光明,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长孙棠再也忍不住,伏在杨肆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杨肆在梦中,只听得一女子哭声哀怨,在自己耳边回荡,如泣似诉,似有千言万语,却无话可说,到最后只是痴痴地叫着她的名字。 天已大黑,床头豆大的烛火忽明忽暗,一阵小风吹来,小灯还是撑不住,油尽灯枯,房中彻底黑暗。 杨肆一醒来就见长孙棠拿着拨灯棍轻轻挑弄,想把灯再弄亮,却怎么都不亮。 长孙棠越拨越气,狼狈又执拗地拨着灯:“等等,等等,杨肆,马上就亮了。” 等了好久,灯还是不亮。 杨肆轻声喊道:“姐姐……” 当啷一声,灯棍落地,长孙棠失了全身力气,跪在床边,抱住杨肆,满面泪水:“我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杨肆眼角微湿,抖着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安慰道:“姐姐,我们能相遇一场,已经算是缘分啦,能跟着你从南走到北,我开心极了,只是有些可惜,不能陪你去别的地方了,从今往后,你……你若是见了什么好看的美景,好吃的点心,能惦念我两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杨肆将泪水擦干,在她嘴角轻轻一吻,靠在了她身上。 长孙棠心头大恸,杨肆这一生得到了什么,最后却落的如此下场,自己为人处世,问心无愧,却和杨肆不能有个善终。 那这前半生,她都在活什么? 长孙棠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墙上慈眉善目的佛祖画像,一把扯了下来。 长孙棠搂着杨肆,定定地望着虚空,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很坚定。 “杨肆,我们现在就成亲,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 杨肆一怔,抬头望去,见她双目失神,满面灰白,却神色坚定,不似轻言。 杨肆心中悲喜交加,满是酸楚,喜的是长孙棠对自己竟然如此情深义重,悲的是那个青州明媚的少女被自己害成了这幅模样。 杨肆心想:“现在长孙棠万念俱灰,自己定要想个法子,留住她的性命。” 杨肆便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笑道:“可我现在不仅没有凤冠霞帔,连个盖头都没有。” 长孙棠沉吟道:“我去办。” 过了一阵,只见长孙棠身后跟着开心罗汉,两人拿了一张大大的红布走来。 开心罗汉问道:“你们要这红布做什么?幸好今日是我下山采买,我常常帮山下的张嫂劈柴,她儿子成亲剩下的红布这才送给了你们。” 杨肆摸着红布,笑道:“我们也要成亲。” 开心罗汉生疑,问道:“你们跟谁成亲,这山里可都是出家人。” 杨肆亲热地将长孙棠手一挽,甜甜一笑,“就是我们俩,是不是?” 长孙棠眉目认真,正拿着剪子认真裁剪,头也不抬,定声说道:“对。” 开心罗汉在两人脸上打量,见她们都不是玩笑,大叫:“阿弥陀佛,你们……你们当真是疯了。要在少林寺干这等有为清规之事!”1 长孙棠压眉看他,沉声道:“我就是要在这里成亲,我就是要在少林寺跟杨肆拜堂,这天底下哪条王法不许我成亲的?” 开心罗汉见长孙棠眉心郁结,显然是已入魔障,急道:“万万不可啊!天下哪有两个女人成亲,简直就是荒谬!” 长孙棠说道:“天下还有一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折一桩婚,若是不让,我今天就一把火烧了少林寺。” 开心罗汉喃喃道:“疯了,你真是疯了,我要告诉方丈。” 开心罗汉慌不择路地奔出房门。 长孙棠虽然忧心,仍是说道:“就算是明空大师来,今天我也要跟你成亲!” 杨肆笑道:“不妨事的,我喜欢热热闹闹的,我觉得……开心罗汉定然不会大肆宣扬,他是个好人。” 长孙棠将半大的红布剪出一块方的,又剪出来几条长布,用一条长红布将杨肆的头发轻轻挽起,在身后绑做一条辫子。 长孙棠笑道:“条件简陋,就先用着,日后……” 她本想说杨肆日后下山,杨肆想成多少次亲,就成多少次亲,可转念一想,两人又哪里有以后呢? 杨肆连忙说道:“这样就很好啦,我喜欢的紧,我来给你绑。” 长孙棠微微一笑,背过身去,杨肆拿着红布条,小心翼翼地挽起长孙棠的头发。 长孙棠又拿起两条,在自己和杨肆腰上各绑了一根红布,她心灵手巧,还绑出两朵秀气的红花。 杨肆站在地上,轻轻转身,看着腰间红花随着裙摆转动,开心极了。 长孙棠也跟着开心,拿起最长的一条红布,两人各牵一端,杨肆却说:“这布太长了,我想跟你牵在一起。” 长孙棠本想说什么礼制,转念一想,如今这档子关口,还管什么狗屁礼制? 当下便将红布在自己手中转了几圈,杨肆也转,红布缩短,两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她牵着杨肆,走出门去,禅房门口,临侧山头,站着三两批和尚,黄澄澄的僧袍于山中好似几根黄竹。 小和尚的来看人成亲,大和尚的来看两个女人成亲,老和尚的来看人在少林寺成亲。 岳谵匆匆赶到,见二人如此打扮,不禁大喝:“长孙棠!你要把杨肆怎么着!” 杨肆笑道:“舅舅,我要成亲啦,可惜我母亲远在江南,那你来当我的父母,好不好?” 岳谵傻了,这外甥女第一次开口求他,居然是要跟一个女人成亲,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他看着杨肆这么开心,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僵着身子在一旁。 长孙棠冷冷地瞧他一眼,拉着杨肆走出院中,直到能看见天边落日红霞,直到能看见山脚袅袅炊烟。 长孙棠满意道:“这里很好,有天有地,就算咱们的良辰吉日啦。” 长孙棠撩起裙摆,朝天跪着,杨肆有样学样,跪在她身边。 长孙棠朗声说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青州长孙氏得遇江南杨氏,三生有幸,现今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今日于此地结为……” 长孙棠本想说夫妻,却又觉得不妥。 杨肆却说:“就是结为夫妻,我是你的夫人,你是我的妻子,晓生门的宫叔叔说啦,天下诗词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将夫妻这样理解,又没有强按着别人的头这样理解,倘若有人不满,那便由他说去。” 长孙棠一想,她都跟杨肆成亲了,还管什么狗屁常理,便点点头,接着说道:“……结为夫妻!从今往后不离不弃,同生共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长孙棠耍了个心眼,杨肆自然听了出来,只是微微一笑,沉默不语。 两人对着天边拜了三拜。 长孙棠起身,拉着杨肆,转向岳谵所在。 岳谵听着两人的疯言疯语,恨不得一掌拍死长孙棠,他原以为两人不过是姐妹情深,谁知道竟然是这等叛经离道的不伦之恋。1 岳谵越看越气,心道定然是这疯女人带坏了杨肆。 第73章 杨肆知道他心中所想,朝着他甜甜一笑,拉着长孙棠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岳谵退无可退,只能生生受着。 长孙棠厚着脸皮:“多谢舅舅成全。” 岳谵大怒:“谁是你舅舅!” 杨肆委屈道:“舅舅不愿认我吗?” 岳谵一口气梗在心里,不上不下,干巴巴道:“你……我……我自然是你的亲舅舅。” 杨肆牵着长孙棠的手,一晃一晃,笑道:“阿棠,你听见了,舅舅说认了我,你又是我的妻子,咱们自然是一家人啦。” 岳谵气得跳脚,却是无可奈何。 长孙棠微微一笑,拉着杨肆转了个身,两人对着深深一拜。 长孙棠低头,微风清扬,只见红绸将裙摆勾起,好似要将杨肆拉去月端。 长孙棠想起青州初见,杨肆坐在地上玩她裙摆的穗子。 长孙棠心中一酸,闭上了眼睛,心道:“自己自幼锦衣玉食,万事无忧,如今跟杨肆成亲,却连一件婚服都拿不出,还提什么救人性命?” “长孙棠啊长孙棠,你有什么资格做杨肆的妻子呢?” 杨肆弯腰,正看见蓝色的裙摆并着红色布条,她想起青州初见,长孙棠坐在床边浓妆淡抹的样子。 杨肆心道:“姐姐当时的婚服,可比现在华丽多了,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婚服都给不起,更何况自己如今残命一条,就连以后,都不能常伴其左右。” “杨肆啊杨肆,你有什么资格做长孙棠的妻子呢?” 两人抬起头来,竟都是双目通红,眼含热泪。 长孙棠抚上她脸颊,将眼泪擦干:“好了,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将咱俩分开了。” 杨肆低头不语,忽的一笑,说道:“既然你是我的妻子了,那以后你就要听我的话,不许忤逆我。” 长孙棠笑道:“这是自然,人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了你,自然是要听你的话,你现在有什么话要叮嘱吗?” 两人缓步回屋,杨肆轻声说道:“现在是没有什么,待我想到了,自然是要给你好好叮嘱一番的……咳咳……” 待明空方丈匆匆赶来时,两人已经回屋盖盖头了。 年轻的小沙弥将明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方丈方丈,刚刚有人成亲了。” “咱们少林寺办酒席吗?” “方丈,我看山下成亲都办酒席,那两位姑娘穿的好生简陋,您发发善心,给两人捐些银子吧。” “方丈,两个姑娘也可以成亲吗?” 除了十八罗汉望着两人的背影,幽幽叹气。 年老的不敢说话,垂眸不语。 明空气得胡子发抖:“胡闹!胡闹!少林如此清修之地,怎可如此胡闹!” 他想冲进禅房,将两人赶下山去,却被岳谵拦住:1 “方丈,今日再怎么说,也是我外甥女大婚的日子,你这样怒气冲冲,怕是不妥吧。” 明空瞪眼瞧他,只觉得岳谵也是脑筋不清楚了,竟然就这样任由两个人胡来。 第38章 新婚燕尔转白首 遗书一封咐三事 一个简单的婚礼,已经耗费了杨肆全部力气。 粗糙的红盖头下,新娘未施粉黛,面白如纸,气若游丝,只是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心上人。 长孙棠眼眶一热,垂眸笑道:“明明今天是大婚,却连一杯交杯酒都不能喝,真是可惜。” 杨肆偏头看她,满眼笑意:“你怎么不看我?今天可是你我大婚的日子,人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一天了。” 长孙棠咬唇不语,杨肆直勾勾地盯着她,将人的目光拉了回来。 长孙棠面上泛红,双眼游离在她唇上,渐渐失神,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杨肆缓缓凑了上去,却忽然停了,鼻尖抵着她鼻尖,轻笑了一声。 笑声带着气声打在长孙棠面前,让她又睁开了眼。 杨肆满眼狡黠,在她嘴角若即若离:“姐姐,你要什么?” 长孙棠性子内敛,以往几次都是杨肆主导,她此刻忽然停住,当真是让人不上不下,浑身燥热。 长孙棠吞了下口水,鼓起勇气向前送了两寸,杨肆却是一退,长孙棠一愣,杨肆又贴上来,仍旧若即若离,轻飘飘地吻着她。 再进再退,再止再前。 长孙棠心痒难耐,一把揽住杨肆腰肢,让人退无可退,吻了上去。 杨肆开怀一笑,揽住了她的脖颈,轻轻回吻了过去。 长孙棠好似解了什么封印,在她唇间又吸又咬,势若猛虎下山,顶得杨肆止不住后退,可她又被长孙棠擒在怀里,便只能受着。 过了良久,杨肆红着脸生生将人推开,“你……” 长孙棠捏着她手腕,待她心跳渐缓,又缠着杨肆吻了上去,攻势比上一次只多不少。 杨肆心知,长孙棠一向内敛,鲜少外放,只不过现如今自己寿数将近,她心中害怕,这才如同溺水之人,将自己当做了一缕浮萍,想要紧紧抓住。 杨肆心中微叹,眼睛略有湿润,浑身一松,拍了拍她肩头。 长孙棠将人放开,却手仍旧紧紧抱着她腰肢,额头抵在肩头,闷声说道:“阿肆,别离开我。” 杨肆没有答话,垂眸一笑,长孙棠凝目盯着,忽然将人抱起,快步走向床边。 刚走两步,两人齐齐倒在床边,杨肆一惊,“你怎么了?” 长孙棠再要站起,却是站不动了。 杨肆拉她裤腿,右小腿上一条青紫棍痕刺目显眼,伸手探去,长孙棠猛地一缩,又是闷哼一声。 杨肆心疼地看着,心中暗暗计算她身上被打的棍数,长孙棠自从背她上山以来,身上就全是棍伤,现在定然是支撑不住,这才倒下。 长孙棠见她愁眉不展,便安慰道:“咱们两个可真是苦命鸳鸯,两个人竟然凑不出一副好的身躯来,真是般配极了。” 杨肆轻叹一声:“我去给你找点药,好不好,万一骨头裂了,你以后可怎么……” 长孙棠缩进杨肆怀里:“不要,你陪着我。” 她再也不要什么以后了,她要杨肆的现在。 杨肆拍拍她,笑道:“是谁说要听我的话,现如今才成婚不到两个时辰,有人便要出尔反尔了,这可不行。” 长孙棠眉心微蹙,开始犹豫,杨肆安抚道:“我不走,守山的十八罗汉不就在旁边,他们常年用棍,定然有好多棒疮药,难道只准你去给我找盖头,不让我去给你找药吗?” “不行。”长孙棠翻身下床:“我跟你一起……” 话音未落,她一个不慎,又跌坐回床上,杨肆将人摁住:“你看看你,这里跟罗汉禅房不过几步,你若是要走,还要我来照顾你。” 杨肆佯装恼怒:“长孙棠,你说过,要听我话的。” 长孙棠松了手:“那你要回来。” 杨肆起身下床,“这是自然。” 长孙棠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杨肆背影和门口,生怕她一去不复返。 杨肆慢悠悠地出门去,拿着药慢腾腾地回来。 长孙棠神色微松,又拉上了她的手。 杨肆将药说道:“好了,你把衣服都脱了,我来给你上药。” 长孙棠打量着杨肆,她感觉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杨肆笑道:“怎么?当初你给我疗伤脱衣服的时候,可从没问过我,现在我们都成亲啦,你还不愿意吗?” 长孙棠压下心头疑惑,开始解衣服。 杨肆将药粉,药水放在一旁,又去打了一盆热水。 长孙棠跪在床边,泼墨似得长发拨至胸前垂下,玉白的脊背对着杨肆。 长孙棠宽肩窄腰,衣衫半褪,杨肆心中却无半点旖旎,她看着满背的伤痕,心里止不住泛疼。 杨肆眨巴着眼睛,收下泪水,轻抚上她肩颈,“对不起……” 长孙棠靠在她身上,偏头一笑:“不疼的。” 杨肆细细上药,指尖每每一动,长孙棠就是一抖,杨肆还以为是伤口疼了,动作更加轻柔。 长孙棠却是心中叫苦不迭,杨肆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凉风一吹,显得她指尖更炽,烫得她浑身发麻,身上泛痒。 长孙棠想跟杨肆亲近亲近,但是看着她心疼地给自己上药,她又不好意思动了。 杨肆认真小心,还时不时地给她吹一吹,长孙棠真觉自己骨缝中都泛着痒,脑子越来越乱,怀中越来越空,她想抱一抱杨肆,又想跟她说些话,便转了个身。 杨肆却看见她锁骨处的伤,又点了药膏上前,长孙棠难耐地叹了口气,强压心思,揪过了一个枕头,扣在怀中。 闻着药膏和杨肆身上的味道,长孙棠眼前一片朦胧,眼皮沉重,渐渐地趴在床上,忍不住呼呼大睡起来。 杨肆给她腿上了药,绑上了木棍,将浑身的伤口都上了药,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第74章 杨肆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描绘她的眉眼,看了半响,弯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珍重。 杨肆无力地坐在桌边,提笔写信。 —— 惨白的阳光洒进屋中,照在长孙棠脸上,她还没睁眼,下意识伸手,却觉得床边一片冰凉。 长孙棠一个清醒,猛然坐起,又偃旗息鼓,长叹一声,杨肆定然是咳得睡不着,怕打扰自己,这才又偷偷出去了。 长孙棠一瘸一拐走出房门,院中一片清静,空无人迹,她觉出不对,前前后后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人。 长孙棠顿觉心跳如擂。 她下意识朝着前院热闹声寻去,原来是少林武僧已经开始练武。 长孙棠在僧中穿梭,一瘸一拐地走去,拉着每个人问。 有没有见过杨肆? 杨肆是谁? 是她的妻子。 昨晚成亲不过短短一瞬,来看戏的僧人不过少数,现在两人的消息传开,大多僧人怎能忍受两人辱没少林圣地。 一个武僧手持长棍,冷声说道:“哼,若不是昨晚我在房中诵经,哪里由得你这样胡闹,我劝你趁早下山去,还找什么妻子。” 其余僧人多有不屑,愤恨之姿态。 长孙棠已经找了一个上午,找不到杨肆,整个人怒火冲天。 此刻在大雄宝殿门前,万千僧人对面,长孙棠怒目而立,指着众人喊道:“若是找不到杨肆,我今天把你们少林寺一把火烧干净!” 众僧哪里受得了她口出狂言,当即要提棍将人打出。 “什么事?” 明空方丈前来,身后跟着岳谵。 众僧七嘴八舌地说着,岳谵本就对长孙棠不满,开口质问道:“大清早的,你不去陪着杨肆,到这里干什么?” 长孙棠看着岳谵那一双笑眼,与杨肆如出一辙,忽然撑不住了,跪倒在岳谵面前,凄然道:“杨肆不见了。” 几人大惊,明空下意识去看岳谵,若是四季山庄的少主在这里出事,可这梁子可就结下了。 “你说什么?” 岳谵将长孙棠一把拉起,目眦欲裂:“若是杨肆出了什么事,我要你好看!” 长孙棠一脸绝望,宛如痴人,岳谵气急,将人一把丢下,奔向两人昨晚的房间找寻。 明空见状连忙吩咐众僧开始找寻。 长孙棠坐在地上,看着地上尘土飞扬,忽然心头一闪,趴在地上开始找。 开心罗汉上前问道:“你找什么?” 长孙棠双目泛红,迫切道:“找……找一个圆的,拐杖,杨肆带走了拐杖,拐杖在地上定然有痕迹!” 众人见她一个姑娘,披头散发,卑微地趴在地上,又心生不忍,纷纷弯腰开始找痕迹。 不知找了多久,岳谵拿着两封信疾步奔来,他看见匍匐在地的长孙棠,心口一酸,轻轻将人扶起:“你先别找了,那房里桌上,有你的一封信。” 长孙棠猛然抬头,接过信封。 吾妻长孙棠亲启。 岳谵手中也有一封。 舅父岳谵亲启。 岳谵说道:“你看看她有什么话给你说?” 长孙棠轻声问道:“她……给你留了什么话?” 岳谵嘴唇发抖:“我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 正僵持不下之际,降龙罗汉面色惨白,走到明空身边,耳语几句。 明空陡然一惊,望着两人,目露悲戚。 开心罗汉道一声阿弥陀佛,缓缓走到长孙棠身边:“施主……拐杖印……找到了。” 长孙棠先是一喜,可看着几人的面孔,心中又是一沉。 几人跟着降龙罗汉,一路翻到了少室山后,走进一个山窟,山北为阴,背阳无光,一片黑暗,洞中小道又湿又滑,拐杖和脚印十分明显。 长孙棠沿着脚印低头走去,愈发心惊,越走越快,忽然眼前一黑,随后被岳谵狠狠拉回。 三两碎石当当落下,不见回声。 眼前崖谷幽深,暗不见底,抬眼一看,钟乳石林,悬挂于顶,个个千奇百怪,这山崖洞窟定然不是朝夕形成,底下是什么样子,无人能知。 一切痕迹,都在这里消散,只留崖边一棵枯木老树,上面稀稀拉拉撒着些洞中透过的阳光。 只可惜光线太弱,不能让这树长大,经年累月,这树就成了这般模样。 岳谵跪在一旁,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暗崖,靠在树旁默默垂泪。 长孙棠只觉腹中一阵翻滚,头脑格外清醒,她想她应该像岳谵一样落泪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哭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望着头顶的钟乳怪石,眼前一片眩晕,下意识轻哼:“阿肆……杨肆……” 岳谵闻言痛哭捶地:“杨肆!你……你怎么能如此狠心,你还没有跟我回四季山庄,你还没有见过你母亲啊!” 长孙棠喘着粗气:“胡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闭嘴!” 明空轻叹一声,念出串串偈语,长孙棠听着,眼前一花,竟然看到了杨肆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长孙棠猛地站起,喊道:“住嘴……住嘴!” 她心神大恸,登时吐出一口鲜血,众人瞬间闻到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低头一看,血中透着碧绿。 岳谵大惊,她居然动心断肠到吐出了胆汁。 明空慈悲为怀,见状更是无奈:“施主你这又是何苦……” 长孙棠跌跌撞撞倚着树站起,手里攥着信,竟然痴痴地笑了,满嘴苦涩不散,喃喃道: “我们发过誓的,你怎么能抛下我?” 岳谵心道,长孙棠怕不是疯了,还没想毕,就见长孙棠风一般窜了出去,直直奔跳去悬崖。 岳谵大惊,疾跑出去,众罗汉连忙掷出长棍,也幸亏她右腿有伤,动作不疾,这才被众人抢救下来。 长孙棠被长棍绊倒在地,又被岳谵拉住,倒在地上,面如土色,心如死灰。 岳谵想骂她,又觉得这女子对杨肆一往情深,这份真情,天地间还有哪里可以寻到呢? 他一时间也是百般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手边两封遗书拆开,递到长孙棠手上,默然道:“这既然是杨肆给你的信,你就好好看看,看她还有什么……遗言。” 岳谵的信短短一封,他看完长叹一声,看着长孙棠面色复杂。 长孙棠却是不看,双目通红,指尖泛白,死死盯着悬崖,喊道:“什么遗言!我……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着又朝着崖边爬去。 降龙罗汉等人实在不忍,说道:“善哉,施主如今重伤在身,这崖底深谙,晦涩难明,若是施主信得过,我十八僧人愿前往一探。” 开心罗汉等人纷纷朝着明空求情。 岳谵苦口婆心地劝:“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别说下去找人,就连走路都难,你就在这里等等吧。” 岳谵生怕她下去之后看见杨肆尸体,受了刺激,万一狂性大发,他可没办法朝着杨肆交代。 岳谵的信不过是短短几句话。 “长孙棠与我成亲,就是与四季山庄成亲,万望舅父日后多多照拂几分,杨肆感激不尽。” 岳谵将长孙棠厚厚的一封信塞到人手上,将人扶起,一起看了起来。 长孙棠捏着信纸,眼中晦涩,僵死的眼珠慢慢转动,聚焦,信中字迹整齐熟悉,全是自己之前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往日种种浮现眼前,长孙棠心如刀割,眼前一片模糊,拼命地眨眼,希望可以看清字体,可却于事无补,只能任由热泪洒在纸上。 “开悟以来,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遇到了师父,遇到了许姐姐,遇到了你。” “只不过这世间万事万物,因果循环,有得有失,老天既然将你送给我做妻子,冥冥之中,就定然要我付出些什么,于是就先派我去黄泉路上为你探一探冷热,这样咱们也算公平。” “我喜欢看着你笑,不愿见着你哭,若我当真死在你怀中,你定然是要以泪洗面,要来陪我,任谁也拦不住的。” “我知道你现在定然怨我,为什么留你一个人,我是不是违背了咱们的誓言?” “那天你说,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照我的理解,我们没有同一天生,自然不用同一天死,而你又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听我的话,我不许你为我寻短见。” 长孙棠心里又痛又气,可看着往后字体散乱,显然杨肆已是痛得不行,连笔都提不动,她又是满腹心酸。 “我要你给我做三件事,这三件事做完,你要来找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舅舅说我母亲跟我幼时分离,如今已成心病,想我长得这么大,没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实在愧疚,我既然嫁给了你,你就是我母亲的半个女儿,你要代我去四季山庄看看。” “我知道,你擅丹青笔墨,定然能将我描绘的栩栩如生,她见了我的画像,定然十分开心,她开心了,我便开心,我们母女分离二十年,我就跟母亲少见二十面,这第一件事,就是烦请你施以笔墨,每年清明时分,将母亲的画像烧给我看。” 第75章 长孙棠心道:“杨肆思母心切,自己又跟她成婚,她的母亲就是自己的母亲,前去探望也是应当。” 长孙棠悲伤之下,哪里反应得过来,岳谵在一旁倒是看得清楚,每年烧一副姐姐的画像,这还有一个条件,自然就是要长孙棠年年活着才行。 岳谵心中感慨,默不作声。 “你我二人成婚之后,自然是不能有孩子,这可是我大大的缺憾,我一向是喜欢孩子的,想要一个小长孙棠,但是我不许你跟别人生,我思来想去,你二姐、大嫂怀有身孕,她们的孩子叫你一声姨母,姑母,定然跟你长得有几分相像。” “这第二件事,就是待孩子长大成人,你将画像烧给我看,也算了我心愿。” 长孙棠这下也反应过来,若是要等到她侄子外甥长大成人,少说还要十几年,杨肆分明就是拐着弯的不让自己求死。 长孙棠双目通红,气得手抖,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想将信纸撕个粉碎,却仍是不忍。 长孙棠心想若是自己激怒别人,叫人家一剑捅死,这样不过是意外,不算自寻短见,自然可以坦然赴死。 长孙棠宽慰好自己,接着往下看去。 “第三件事前,我有件事需要向你坦白。” 杨肆在信中阐明了在岭南时,她跟高落的全部对话。 “原本想亲口跟你说的,只是没找到什么好时机,这一拖再拖,竟然拖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这第三件事,就是我不许你意志消沉,你身负血海深仇,不论你大哥二姐如何,这仇恨你定然是忘不掉的,你现在因为我一时难过,故而忘却仇恨,人之常情,待时日久了,你心里便会难受一辈子。” 长孙棠心头一震,眼前更加模糊。 “若你自己选择放弃仇恨,日后平淡生活,我自然不会怪你,可我要你想清楚,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要你好好想明白,若是想不清楚,你可以去曲江派找曲姐姐,我曾经在她那里寄存过一件东西,若你想不明白,就去一趟曲江派吧。” “刚刚当上你的妻子,就说了好多事要你做,长孙棠,你不要生气,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任你差遣一辈子。” “珍重。” 长孙棠捏着信纸,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漆黑,轻飘飘叹出一口气,断断续续,再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又用气送出两个字:“珍、重?” 三声幽幽长叹灰白绝望,如崖边钟乳,众僧皆不敢闻。 先前十八罗汉提着长棍,解下腰带绑成一条摸下崖边搜寻,直到现在十八人才上来。 众罗汉武艺高深,少林外功最是刚猛,寻常山崖根本不在话下,可他们却去了这么久,足见这崖底深度。 长孙棠心中又是一凉。 开心罗汉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染了血的虎头拐杖放到长孙棠手边,轻声道:“长孙施主,崖底……见到了这个……” 长孙棠紧握拐杖,伸手去擦杖上血迹,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她仰头望着几人,嘴唇翕动,却迟迟不敢开口。 开心罗汉挪开眼,伏虎罗汉闭上双眼,声音极轻,“阿弥陀佛。”将一根红色的发带放在了长孙棠手边。 发带上两根线头溢出,带尾的十字是她昨晚亲手绑的,亲手绑在杨肆发尾。 “……人呢?” 众罗汉双眼紧闭,似是不忍看她如此惨状,开心罗汉抱着一条白裙,怜悯道:“崖底幽深,人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只剩一身白裙……破碎的白裙。” 长孙棠紧攥发带,脖颈青筋暴起,一口气喘不上来,再也承受不住,昏死过去。 第39章 骨肉相残为浮尘 绝处逢生天不收 “长孙棠!你若是依旧如此,这辈子也别想踏进我四季山庄。” 岳谵站在少室山阶顶上,气恼地喊着。 长孙棠烂醉如泥,靠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酒坛,正晃晃悠悠地要往嘴里送。 长孙棠那日昏迷之后,竟然一睡不起,直直晕了三天,岳谵一手操办了杨肆丧事,待她醒来后,下山去置办棺材,却见山下村庄中的一家农户也在办丧事,那白花花的装潢让长孙棠愣在原地。 死者的丈夫对着棺材泣不成声,长孙棠在门口看着棺材,心底忽然生出无限恐惧,她脑子一阵阵泛着浪,脑子里止不住想杨肆血肉模糊的样子。 岳谵在山上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长孙棠,亲自下山捉人,才发现长孙棠什么都没买,竟然在一家酒肆里买醉。 岳谵本来气恼,可最后还是由着她去了。 长孙棠自此之后日日酩酊大醉,什么事情都撒手不管,就连吃睡都在少室山的台阶上。 她这样堕落,足足十日了。 少林寺清修之地,众人忍她酒气熏天也十日了,明空大师忍无可忍,下了最后通牒,要岳谵将长孙棠带走。 岳谵大怒,一脚踢碎酒坛,将长孙棠猛地拉起,喝道: “长孙棠!你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资格嫁给杨肆,你有什么资格跟杨肆在一起,我告诉你……” 长孙棠眉心紧蹙,一把推开他,倒在地上,嘴里嘟囔着:“酒……把酒还给我……” 岳谵瞧着她,将袖子狠狠一挥,冷哼一声,不再相劝,转头下山去了。 长孙棠摸不着酒,心中一阵烦闷,撑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下山去了。 山下酒肆的老板已经认得这位撑着拐杖,天天来买酒的女人了。 老板一看,笑道:“呦,姑娘今儿怎么没拿葫芦,我这一个葫芦三文钱,姑娘要是不要?”她谄媚一笑,“姑娘买一个,今天这酒就当是我请姑娘喝的。” 长孙棠迷迷瞪瞪地开始掏钱,却因为手抖,掉了三个铜板在地上。 身旁忽然来了一个提着坛子的男人,男人好心地将铜板拾起,跟老板调笑起来。 “九老板生意不错啊。” 九老板虽是个寡妇,但人长得好看,脑子又活,在这十里八乡,都是吃的开的。 九老板笑道:“嗐,还不是仰仗各位大爷,王哥,最近可有什么生意?” 王哥自腰间抽出一张画,漫不经心,“我能有什么生意,最大的生意,还是这个金馒头……” 他话音刚落,已经被人撞了出去,长孙棠将晓生金令死死摁在手中,喘着粗气盯着画中人。 王哥倒在地上,指着长孙棠,不满道:“嘿……你……” 九老板见长孙棠酒气冲天,面色不善,连忙上前扶起王哥,提着两坛酒,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 长孙棠呆呆地盯着画,画上的杨肆年轻活泼,张扬肆意,是她许久都没有见过的杨肆。 九老板斟酌道:“姑娘难不成认得这位金馒头?” 长孙棠依旧盯着画:“金馒头?” 九老板笑道:“是啊,虽说这晓生金令多年未出,我们一开始也担心这是假的,但经过我们查验过后,这才知晓,原来这位金馒头乃是晓生门门主宫残月亲手所画,姑娘且放心,这金馒头,绝对值钱。” 长孙棠面色忽明忽暗,忽然开口:“我也要画!” 九老板面露难色,这酒肆里哪里来的笔墨纸砚。只是她也知道喝醉的人最是难缠,也不敢忤逆,从左右借来纸笔,恭恭敬敬地递上了。 长孙棠照着金令上的杨肆,想画她回忆中的杨肆,可不知道悲伤所致还是酒喝多了,她手抖得厉害,根本画不好。 长孙棠看着画,心中越发气恼,自己不能杀了宫残月报仇,现在竟然连画杨肆都不能胜过他? 自己活在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纵然自己替杨肆做完了所有事情,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于事无补,倒不如,失信一次,一死了之…… 长孙棠气结在胸,面色惨白,一双手越发颤抖,竟然连笔都拿不起来。 九老板心中嗤笑,只一瞬间,长孙棠眼神扫了过来,将桌子猛地一拍,反手震起了毛笔,猛地朝着自己心口刺去。 “姑娘!” 九老板将长孙棠猛地一推,笔尖错开,在长孙棠左手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桌上,正巧滴在杨肆眼下。 长孙棠看着画,脑中忽然一白。 九老板如释重负,若不是长孙棠喝多了,以两人武功差距,她是绝计拦不住长孙棠的。 九老板将画笔拿下,轻声劝道:“姑娘,姑娘,你先坐,我……我给你倒杯茶。” 长孙棠看着刺眼的画,脑中一阵一阵地疼。 九老板端来一茶水,“姑娘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不妨同我说说?” 长孙棠酒已大醒,她捂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画,“不……不……我见过,这里……好熟悉。” 长孙棠头疼欲裂,却仍是顶着一口气,生生地看着画,刺目的血,灿烂的笑,浓重的酒。 长孙棠怔怔地望着画,这场景,很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第76章 不是青州城,不是南山城,不是中州城,不是药王谷,而是……北丰城! 长孙棠呆呆地看过酒肆,是啊,自己从不饮酒,怎么可能会喝酒,自己从没有拿到过杨肆的晓生金令,怎么会熟悉,还有……状元剑法。 长孙棠趴在桌上,几欲呕血,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出过北丰城,那杯毒酒……是大哥……是大哥。” 长孙棠又拿起那画,脑海中的回忆渐渐明晰,她眼前却越发模糊,泪水划过腮边,眼中满是绝望: “状元剑法……状元剑法!大哥,你居然为了状元剑法,不顾兄妹情分,骨肉相残…” 半年前,北丰城中。 彼时的杨肆刚刚出城,长孙棠气急昏迷,醒来之后,就发疯一样找杨肆,人没找到,却找到了无数张发到北丰城的晓生金令,她对着金令日思夜想,找遍了北丰城每个角落,甚至把周边的中州,东州都找了。 只是她没想到,杨肆会一口气走到南山城,等她找到南山城的时候,杨肆已经在自在山庄喝茶了。 两人就这样分开了几个月。 一天晚上,长孙棠在外奔波一天,疲惫地回府,却意外听见二姐和大哥正在房中说什么杨肆,宫文言,晓生门。 长孙棠还以为兄长姐姐仍旧在责怪杨肆,头脑一热便冲进了房中。 长孙桦先是一惊,却也没有要瞒着长孙棠的意思,将宫文言的来历尽数道出。 宫文言便是晓生门三大才子之一,十几年前,他潜入长孙府,盗取了状元剑法,被长孙啸抓了个正着。 长孙棠疑惑道:“若是状元剑法当真被宫文言盗走,爹书房里的状元剑法难道是假的吗?” 长孙桦解释道: “这状元剑法的初本确实是在爹爹手中,只是晓生门的人智多近妖,宫文言目力非凡,过目不忘,爹便担心,宫文言以及将状语剑法尽数下,若是放走他,咱们家传剑法岂不是就此流出江湖,可爹……也不忍伤了他性命,便让我设了陷阱,将人困在府里。” 长孙棠说道:“可……宫文言为什么要偷咱家剑法?我们跟晓生门素来是无冤无仇啊。” 长孙极叹道:“后来这天牢被我意外发现,我想将宫文言一剑杀了,就此干净,爹却不要我这么做,我便也说要去晓生门问个清楚,为什么要偷我状元剑法。” “爹带我去了晓生门,爹跟宫残月在房中密谈,宫残月却说从晓生门没有什么宫文言,他的生死与晓生门无关,让我们自行处理,爹回来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长孙棠对这陈年往事不清楚,心底却也是开心起来,这样说来,杨肆与宫文言毫无关系,只是误打误撞,一个巧合。 长孙棠大喜过往,却也是满心委屈:“大哥,二姐,既然你们也知道宫文言的身份,那杨肆定然不是细作,怎么你们……” 长孙极看了一眼长孙桦,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长孙桦温柔一笑,“棠儿,你扶我到床边吧,我有些乏了。” 长孙棠虽然心中焦急,却也掐着指头算了算:“二姐,你这再有几个月就要做母亲了,为什么不待在觅剑山庄,待你平安生产,再来找我。” 长孙桦眉眼弯弯,故意笑道:“若是我做了母亲,谁来疼我的棠儿?” 长孙棠这段时间本就吃了不少苦头,前几天又因为杨肆一事,跟两人闹得不快,现在更是满腹委屈,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长孙棠点着姐姐肚子:“你的孩子,便是半个我的,我以后自然会疼她,难不成姐姐就不疼我了?” 长孙桦问道:“那你呢?你日后会有孩儿吗?” “二姐,此话……” 长孙棠不解,抬头望去,却见姐姐眼中一片明镜,映出些莫名之意,眼波流转,最后落到了自己怀中杨肆的画像。 长孙棠心中一惊,将画像缓缓抽出,递到了姐姐面前。 长孙桦拿着画,上下打量,叹道:“确实是个顶顶聪明的姑娘啊,棠儿,你是何时跟她结交的?” 长孙棠幽幽怨怨地将当初婚房意外,生死关头,城中擒贼,巧遇疯剑一事尽数道出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孙桦听她语气中满是思恋,一双眼中尽是苦楚,心中也是一闷,自己的妹妹,怎么就跟一个女人不清不楚了。 长孙桦看着长孙棠乖顺的发旋,心中柔软,她这个妹妹,从小到大,都是最听话的,唯一顶撞父母的一件事,便是那门亲事。 “二姐,杨肆当真是个好人,她自幼无父无母,身世凄苦,若是日后我找回她,你……你跟大哥能不能待她和善些?” 长孙桦轻笑一声,若是她应了,不论和善与否,杨肆都能回府了。她妹妹还会耍心眼了。 长孙棠笑着摇头:“罢了罢了,杨肆既然要躲你,就定然往南走了,我看杨肆性子跳脱,定然不让自己吃亏,又爱热闹,定然要往人多的地方去,你且去往南边大镇子找找吧。” 长孙棠大喜过望,长孙桦又说道:“大哥那里我来说,大嫂如今有孕在身,他不会拿杨肆怎么样的,那天只是怒气攻心,加之他厌恶晓生门,便对杨肆疾言厉色,你不用担心。” 长孙棠连忙起身,转头就要去找人,长孙桦又从怀中取出那片黄纸:“棠儿,这状元剑法你且收好。” 长孙棠推脱道:“不行,我那一招还没练会呢。” 长孙桦说道:“虽说爹之前让我们姐妹一人学一招,可是如今我长孙氏人脉凋敝,这剑法,你非吃透不可。” 长孙棠面露为难,“二姐,不是我不学,只是长幼有序,你和大哥……” 长孙桦摇摇头道:“人挪死树挪活,棠儿,当初爹不让大哥学剑法,是因为大哥先天心脉不足,这剑法他一辈子也练不好,如今大姐已逝,我又有孕在身……” 长孙棠闻言心中一沉,自古以来,妇人生产便是生死大关,二姐夫又命陨青州,自己怎么能让姐姐失望? 长孙棠当即接过剑法,每日清晨外出寻人,下午晚间便在房中练剑。 直到那天晚上,北丰城下起大雨,长孙桦受了风寒,腹痛难忍,上官灿生怕二嫂有什么闪失,便带着人住到了医馆。 长孙棠将长孙桦送到医馆,心中愁苦,便在院中练起了状元剑法的倒数第二招‘龙标夺归’。 这一招原本是属于长孙桦的,她前几日刚把关于这一招的参悟讲给长孙棠,人就去了医馆。 长孙棠心里想着二姐,又想着杨肆,又想起宫残月,还有自己的血海深仇,一时间有心无力,将青吕剑放到了一边。 “三妹这是怎么了?” 长孙极忽然在她身后出现,“三妹可是忧心你二姐?” 长孙棠勉强一笑:“二姐那里有上官姑娘照料,想来应该是不会出什么差错。” 长孙极拾起青吕剑,漫不经心道:“既然不是担心你二姐,那就是担心……那位杨肆杨姑娘。” 长孙棠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长孙极手提青吕,随意挥舞着,问道:“状元剑法,你练得如何了?” 长孙棠叹道:“这一招‘龙标夺归’二姐颇有心得,只怪我现在心神不定,这一招是怎么都练不出来了。” 长孙极忽然道:“三妹,那剑法可否让我一观?” 长孙棠没有多想,下意识将剑法递出,长孙极紧盯剑法,目不转睛,胸口起伏,呼吸不稳。 长孙棠心想:“大哥先天心脉不全,看着状元剑法难免心中不快,我又怎么好在大哥面前提他伤心事。” 长孙棠便要取回剑法:“大哥,这招我练的不好,待二姐回来,我再请教。” 她收回剑法,却没注意到长孙极如狼似虎的目光。 当天晚上,长孙极便端了一杯毒酒,走进长孙棠房中。他哄骗长孙棠喝下毒酒,记忆全失,夺过了状元剑法和青吕剑,又害怕长孙桦回来发现,他本想将长孙棠杀了了事,可想起两人之间的兄妹情谊,又下不了手,便将人流放到了城外。 长孙棠痴痴傻傻地在城外严寒受罪,但也是因祸得福了。 长孙桦先将‘龙标夺归’的内功要诀告诉了长孙棠,虽然剑招她还没有学会,但是她被毒害之前满脑子都是这心法,在野外御寒时,身体下意识运功流转,长孙棠便在无形之中修炼了小半年。 而武林之中,人人皆知,头顶心脉等周身大穴最为重要,长孙棠被长孙极砸中后脑,体内真气下意识绕过头顶,避开头顶大穴。 原本若是避开头顶大穴流转内力,那体内火气便要全部奔向心脉,稍有不慎,便是心脉寸断,爆体而亡。 可长孙棠流落野外,衣衫单薄,每天睡在雪里,席地幕天,心脉之火便被这凉雪浇灭了。 她人变得痴傻,竟然分不清出自己极限在什么地方,只是下意识没日没夜的运功,自古以来就没人敢这样练,生怕走火入魔,也幸亏状元剑法天生奇特,不然长孙棠不等和杨肆重逢,早就爆体而亡了。 第77章 她就这样在野外像个野人一样游荡到了冬天,渴了就吃雪,饿了也吃雪。 可人不吃饭怎么行? 终于有一天,长孙棠将自己生生饿晕了,被药堂里采药的师兄捡了回去,这才开始了给药堂干活的时光。 在药堂里,她动辄就要挨打,她每天神识不清,只晓得一运功,鞭子抽在身上便减少些疼痛,而且她在野外药堂皆是双手齐上,四肢并用,周身内力流走顺畅更胜往昔。状元剑法内功练了便是通体舒畅,一时间更是昼夜不分,时刻练功。 也是天不该绝长孙棠,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待杨肆找到她时,长孙棠的内力已经远胜当初了。 第40章 白面妖人心机深 曲江大婚愁思重 长孙棠没有再回少林寺。 九老板见她那天的凄惨状况,心生不忍,好心将她收留在酒肆,每天安排她做些打扫的活计,管饭管酒。 长孙棠每天干完了店里的活,就端着酒瓶子到街上逛,凡是看见晓生金令的,势必要将金令夺过,若是有人不愿意交出,那么就要将人一顿暴打。 长孙棠也不用剑,只是用拐杖跟人胡乱地肉搏,久而久之,整条街上都有人知道,九老板的酒肆养了一个煞神。 这天晚上,长孙棠刚把一群马匪手上的晓生金令抢来,那帮马匪身手不凡,也让她吃了些苦头。 长孙棠坐在街口的石墩子上,看着手中沾了自己鲜血的金令,心里又生出一阵闷气。 “呵呵呵。” 长孙棠抬头,只见一个男子身着白袍,手持折扇,脸上带着一张白面具,手里拿着一张晓生金令。 长孙棠沉声道:“把晓生金令给我,你难道不知道这条街从此以后不许出现晓生令吗?” 白面男子笑道:“你一非地方父母官,二非这嵩山一带德高望重之人,我凭什么听你的,这晓生金令我看着喜欢,乐意拿着,你管的着吗?” 长孙棠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脸,但听他语气鄙夷,显然是来者不善,便撑着拐杖,缓缓站起,“我再说最后一遍,把金令给我。” 白面男子举着金令,笑道:“你为什么要拿金令,我看这晓生金令也不过如此,只是……宫残月画技斐然,呵呵,这画中人倒是美极了。” 长孙棠哪里能忍,当即血冲大脑,一个旋身,照着他脊背抽了上去。 这男子侧身躲闪,长孙棠丝毫不放,反杖砸去,男人架扇格挡,却是招架不住,跪倒在地。 长孙棠一脚急出,直取他小腹,招式狠辣,毫不留情。 那男子不怒反笑,扣住扇子,向后躲了一圈,扇面啪嗒一声合住,手腕一抽,自扇骨中抽出一柄短剑,径直刺出,又险又急,竟是一招‘壁立千仞’。 长孙棠猛地一惊,刚刚这一招分明就是华山派李若芳围剿她时所用的华山剑法。 难不成这人是华山派的? 长孙棠纤腰微侧,拐杖左右一撩,随后撑在地上,悬在空中,两脚飞踢,踹在了男子手腕。 这一招正是少林棍法的‘猴子捞月’,男子见状又是哈哈一笑,撇下短剑,又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轻轻抖了两下,又是一招‘长虹贯日’。 这一招乃是昆山派的绝妙剑法,绝不是普通弟子能练出来的。 长孙棠心下更惊,这人内力平平,武功一般,却剑法非凡,看不出师承何人。 长孙棠急上三步,左手抵住虎头杖首,右手紧握杖端,猛地挑了出去,第一式挑开长剑,第二式佯攻下盘,第三式直取男子面门。 这一招‘寒芒冲宵’乃是风雨阴阳剑当中响当当的狠招,男子避无可避,连忙将晓生金令丢了出去。 长孙棠却猛出轻放,将晓生金令轻轻接过,收到自己怀中。 白面男子仰天大笑,嘲弄道: “想不到名震天下的长孙三小姐居然真的为了一个女人成了这副模样,哈哈哈,江湖传闻少林寺上有两个女人成亲,我起初还心存疑虑,没想到长孙姑娘当真是情深不渝~可歌可泣~” 长孙棠大怒:“你找死!” 虎杖倒转,在她手中飞速腾转两圈,向前崩去,好似她身上披着一层黄纱,这一招‘美人浣纱’看似轻柔,实则是将内力尽数附在武器上,暗含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道理,是风雨阴阳剑当中最大的杀招。 男子又随手扔出三张晓生令,长孙棠下意识去接,虽然攻势不减,却仍旧是收到干扰,动作慢了几分。 三张晓生令到手,长孙棠一抬头,男子竟然消失不见,可是仍旧可以听见他的声音。 只听白面男子狞笑道:“长孙棠,你怎么不敢用状元剑法?这可是你的家传剑法!长孙啸在天有灵可真是顶顶的骄傲啊!” 长孙棠心下大骇,这话正戳到她痛处,自从她忆起长孙极的所作所为,便对状元剑法和种种仇恨心灰意冷,这世间真真假假,人情冷暖,她什么都认不清。 萍水相逢的曲闻珊等人愿为她付出性命,骨肉血亲却对她痛下杀手,而这世间唯一一个真诚待她好的杨肆却已然香消玉殒,不在人世。 长孙棠想到此处,越发心酸,却也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当即跃上街头最高的树梢,四下找寻,冷声强硬道:“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子就滚出来,我让你好好领教领教状元剑法!” 白面男子又开口了,声音沙哑悠远:“长孙棠,你再也使不出你引以为傲的状元剑法了!” 他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独留长孙棠一人在原地。 九老板在酒肆等了一天,都没有看见长孙棠的身影,她还以为长孙棠想看了,离开了,直到晚上她去给县令后厨送酒,在街角又看见了她。 “柳姑娘。”九老板惊奇道:“这大晚上的,你坐在着干什么?” 她第一天问长孙棠名姓,她只说她姓柳。 九老板宽慰道:“柳姑娘别愁,这些日子我看了,拿着晓生金令的人越来越少了,想来那金馒头杨姑娘也该平安了。” “是么?” 长孙棠怔怔地望着她。 九老板见她目光之中除了以往的悲戚还多了几分犹豫,便笑道:“当然啦,柳姑娘大可放心,你若是有什么事要做,就尽管去,既然那金馒头是你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我这酒肆开在这里,南来北往的顾客无数,我一定帮你多多打听。” 九老板这样,让长孙棠心中很是宽慰,好像杨肆还活着,只是躲在了什么地方,等着她去找她。 长孙棠眼角微湿,起身行了个礼:“多谢九老板。” 九老板跟长孙棠待久了,还觉得她挺有意思,也不急着赶人了,将手中酒壶递出:“柳姑娘别急,这酒可是我送给县令夫人的独门特供,只是夫人有了身孕,这酒就成了我的独享了,你若要上路,就把这酒带上吧。” 长孙棠摇摇头,支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九老板没有等到柳姑娘回来,她走了之后,晓生金令好像也真的烟消云散,九老板也没有见过一张了。 第三天一早,有两个声称是四季山庄的人抬来半箱银两,说是为柳姑娘清账。 长孙棠一路北上,径直去往曲江派,杨肆之前在信中说过,她在曲闻珊那里放了一件东西,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去曲江派找她。 长孙棠心想自己先去曲江派找曲闻珊,随后去看看杨肆的母亲,最后再看一看二姐的孩子,将这些人的画像尽数烧给杨肆看,随后就回青州自我了断,至于二十年后的画像,是她愚钝,只能失信。 长孙棠没有骑马,在街边看见有一位卖身葬父的小姑娘,她用银子帮了那小姑娘,好心的饭店老板也招了这小姑娘去做小工。 小姑娘三日之后给她送来了一笔钱,长孙棠又用那钱买了饭店老板的一头小驴子,慢慢悠悠地上路。 自从杨肆死后,长孙棠就好像丧失了什么,她看见那小姑娘时,理智告诉自己应当出手相助,可是她心中却泛不起半点波澜。 那小姑娘葬父时哭得感天动地,周遭群众无一不落泪,长孙棠只是冷着一张脸站在一旁,直到她自己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脸上一片湿润。 那好心老板将人带回去时,众人无一不是眉开眼笑,可长孙棠只是呆呆地摸上自己的脸,学着众人的样子扬了扬嘴角。 她笑得出来,也哭得出来,可是她控制不了了,她唯一能控制的,便是手中的虎头拐杖。 临近曲江,行至一座破庙,下起大雨,小驴子病了,靠在火旁哼唧。 长孙棠摸着驴子,心中泛起一阵熟悉,破庙,大雨,火堆。 这场景好熟悉,在哪里见过。 长孙棠攥住拐杖,紧闭双眼,不愿深想。 那驴子哼唧着来咬杖尾,却被长孙棠打开,它偏头去看檐下稀稀拉拉的雨水,又哼唧一声,咬起长孙棠衣角要往外走。 第78章 长孙棠靠在它身上,扯着它耳朵:“回来,外面在下雨,你若是不想死,就安生待着。” 驴子拉长声音,又叫一声。 长孙棠讷讷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上路,可是外面下雨……” 驴子短促地朝外哼了一声。 长孙棠摇头:“别来问我,我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老天爷好似成心跟她作对,雨势丝毫不减,第一天连绵细雨,第二天豆大雨点,第三天瓢泼大雨,就连驴子都不敢踏出一步,缩在角落里盖住了耳朵,软绵绵地哼唧一声。 一人一驴,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若是在外,大街上热闹非凡,处处都是人声嘈杂,长孙棠便抽不出什么心思胡思乱想。 可现在她一个人被孤零零地困在在这里,有些东西,她是躲不过的。 她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想杨肆,想大哥,想死去的大姐,死去的爹娘,想状元剑法。 第四天,长孙棠实在承受不住,再这样想下去,她根本走不到曲江。 当天下午,她顶着大雨,捂着驴子耳朵,硬生生拉着它走入雨中。 长孙棠就这样淋着雨,一路走到了曲江山。 曲江乃是中原北方的大江,沿途甚繁华,曲江发源于闻曲山,曲江派便是依山而建,要找曲闻珊就要上山。 长孙棠骑着毛驴,一路向北,这天她正要上山,就两眼一黑,倒在地上,驴子吱哑两声,咬着她衣角,将人扯向前,却感觉嘴下的人浑身冒着热气。 …… 长孙棠只感觉自己一会儿被火烤,一会儿被水淹,又很多人都在逼问她,一会儿是他大哥,一会儿是她二姐,到最后居然是杨肆逼问她,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长孙棠想跟她再说说话,可是她拉不住杨肆,只能在原地盲目地找着。 又过了一会儿,刮来一阵清风,好像有人在扯着她的裙摆,低头一看,是杨肆,是她大婚那天的杨肆坐在地上,拉她裙子。 长孙棠几欲落泪,轻声念道:“杨肆……阿肆,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杨肆笑吟吟地拉着她的手:“姐姐,你怎么哭啦,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一定要高高兴兴的。” 长孙棠哽咽着,眼泪却是收不住了,她把杨肆紧紧抱在怀中,却听见空中传来几声哀嚎。 “阿肆……阿肆……” “姑娘,姑娘,你醒醒,我不是阿肆。” “嗯~” 一声驴叫。 长孙棠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入目是自己正拉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不放,她猛地一惊,松开了手,向后一闪,额上的帕子掉了下来。 曲闻清身着青衣,拿着帕子笑道:“姑娘,你终于醒啦,你高烧不退,可真是把人吓死了。” 长孙棠还在发愣。 “嗯~” 又是一声驴叫,原来是它一直在拽长孙棠的裙角。 曲闻清笑道:“姑娘,你这驴子很通人性呢,你久病初愈,三日粒米未尽,定然腹中饥饿,幸好今日三师兄回来贺礼,不然你可尝不着这么好的手艺。” 曲闻清给她倒了一杯水,转身出门:“姑娘你先歇一歇,我师兄的手艺是曲江派中最好的,大师姐的婚宴都要他一手筹备才行,你可真是有福啦。” 她一出门,长孙棠终于有功夫打量这间屋子,屋中红绸喜字,这个打扮,分明是有人要成亲。 曲江派的大师姐要成亲?那不就是曲闻珊的婚礼。 长孙棠苦笑一声,曲闻珊和刘正风之间情谊她早已知晓,现如今人家两人修成正果,共结良缘,自己却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长孙棠轻叹一声,轻抚着毛驴的头颅:“你说……咱们要留下给曲姑娘贺礼吗?” 毛驴闷哼一声。 曲闻清端着一碗稀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 “姑娘你快尝尝,这可是我从三师兄手下抢来的,只有一碗没有更多了。” 长孙棠接过稀粥,“多谢。” 曲闻清絮絮叨叨地说道: “姐姐,你可不知道,你都烧了三天了,那天我下山采买回来晚了,莫名听见一声驴叫,把我吓了一跳,我循声找去,见你的毛驴驮着你,慢悠悠地上山呢,我发现你整个人都在发烧,就把你带回来了。” 长孙棠沉默不语,落寞喝粥,她本就清瘦,现如今大病一场,越发弱柳扶风,靠在床边,宛若月宫仙子一般。 石冲怕生怕小师妹口无遮拦,又惹这位姑娘伤心,便对小师妹时说道:“师妹,你三师兄是听说这位姑娘醒了,这才赏你一碗稀粥,不然哪有你吃的。” 曲闻清轻哼一声:“二师兄你就笑吧,赶明儿我告诉师父,你帮着师姐偷偷送信,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石冲一惊,猛地捂住了她的嘴:“祖宗诶,这话千万不能让师父听见。” 曲闻清挣脱开来,闷闷不乐:“师姐自从回来,就一直不开心,师父还弄什么比武招亲,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 石冲给曲闻清使眼色,还有外人在这,我怎么好说这个? 曲闻清也反应过来,连忙止住了话头。 比武招亲? 长孙棠心头生疑,沉吟道:“比武招亲可是为曲闻珊曲姑娘招亲?” 石冲结结巴巴道:“正是……是曲师姐。” 曲闻清问道:“姐姐贵姓?是何方人士,你也认识我师姐吗?” 长孙棠撇开眼,“免贵姓柳,我来曲江,正是来找曲闻珊姑娘的,她……救过我一命。” “原来如此。” 曲闻清难过道:“唉,姐姐你来的不巧啊,师姐……” 石冲咳了一声,将曲闻清拉了出去。 长孙棠听着门口两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实在没有心力应付,若是在以前,这些礼数是她最清楚的,可现如今,她只想见曲闻珊一面。 两人扭捏地走进房间,长孙棠直视石冲:“这位少侠,曲江密辛在下无意探知,我只想见曲姑娘一面。” 石冲为难道:“这也不算什么密辛,只是师父说了,师姐成亲之前,不许她出门,所以我们现在谁也见不着她……” 石冲有些脸红,“我也是……” 曲闻清拍在他肩上:“多亏了我二师兄石冲,他在师姐门口撬了个缝,这才跟师姐通上信。” 长孙棠思索道:“那麻烦石公子替我送个信,可好?” 石冲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既然是师姐的朋友,那就是我曲江派的朋友,柳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长孙棠本想直接相求,可又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倒弄巧成拙,更怕信被人看见,徒生事端,便轻叹一声:“你就说,杨柳枝头,药庐故人,青州大婚,贺礼敬上。” 石冲一头雾水,却仍是去传信了。 曲闻清道:“柳姑娘,这里就是我闻曲山的后山,内门弟子都在此处,你可随意走动,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啦,你若是有什么事,就到后厨来找我。” 长孙棠点点头,牵着毛驴慢吞吞地出门了,整个山头热闹极了,曲江弟子皆是身着青衫,满山青绿之间,还夹杂着一些寻常百姓。 厨艺好的围在一起,洗菜切肉,剪些红纸,力气大的围在一起,挑水劈柴,更有能工巧匠正在一高台上修整。 整座山头喜气洋洋,好生热闹。 一位大娘见了长孙棠,见她一脸病气,便好心地往她手里放了两个喜糖,笑道:“姑娘是外地人吧。” 长孙棠被这气息感染,心中微松,点了点头。 大娘又说道:“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都要在曲江待上几天啦。” “何出此言?” 大娘笑道:“我们曲江派的大小姐就要比武招亲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姑娘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千万要留下,沾沾喜气。” 长孙棠这才觉得不对,刘正风虽然武功高强,却也不是天下第一。 两人要成亲怎么会用上比武招亲这个法子?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吗? 长孙棠在山上逛了一阵,也幸亏现在曲江上下都在筹备婚礼,也就没人在意她这个病人了。 她发现后山上有一处地方确实是戒备森严,难以出入。 若是寻常人家,女儿出嫁,确实有可能闭门不见,可曲闻珊的父亲是曲江派掌门曲风,母亲章红跟曲风师出同门,少年情谊,生下曲闻珊体弱早逝,曲风对女儿无比疼爱,有求必应。 而曲闻珊的闹腾性子江湖皆知,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小婚礼就让曲闻珊闭门不出,这其中定有什么秘密。 长孙棠默默回屋,等来了石冲的回信。 信纸薄薄一张,长孙拆开后,只见纸上画了两朵小花夹在石头中间。 长孙棠看不明白,石冲和曲闻清见了却是大惊:“师姐居然这么信任她!” 长孙棠:“这是什么意思?” 第79章 石冲将门关上,曲闻清拉住了长孙棠的手,猛然跪在床前,石冲也跟着跪在她面前。 二人弯腰扣头,齐声说道:“求柳姑娘大发慈悲,施以援手,帮帮大师姐吧!” 第41章 棒打鸳鸳禁幽门 故人相遇戏台出 两人一脸殷切,长孙棠竟有些喘不上气,若不是有求于曲闻珊,长孙棠定然是扭头就走的。 长孙棠不着痕迹地将两人扶起,说道:“你们先告诉我,这画是怎么一回事?” “这画只是我们三人幼时的玩笑之作。” 曲闻清说道:“柳姑娘,我本是街边孤女,三生有幸被师父捡了回来,他不仅亲自教我,还将我收为义女,跟大师姐同吃同住,如同亲生姐妹一般。” 石冲接话道:“我也是师父从街边带回来的孤儿,我和小师妹还有大师姐自幼一同长大,三人最是亲厚,这画虽是玩笑之作,可是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幼时师妹开玩笑说,若是他日有难,任凭谁只要画出这画,其余两人不得质疑,一定要全力相助。” 曲闻清说道:“师姐既然给你画了这幅画,定然是信任柳姑娘,希望我们求助于你。” 长孙棠心中一颤,若是从前,不用曲闻珊开口,但凡是她能做到的,长孙棠无一不尽全力,只可惜她现今毫无斗志,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救人。 长孙棠刚打算回开口绝,看见两人的眼神,又说不出什么话了。 门口的毛驴又哼唧了一声。 长孙棠苦笑一声。 “什么施以援手,当初若不是你们师姐,我早就没命了,现如今我是废人一个,苟活于世,不过是一桩心愿未了,还要仰仗你们师姐,若是曲师姐有什么难处,我自当鼎力相助,现在曲师姐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们全告诉我吧。” 曲闻清推了一下石冲。“你快说啊。” 石冲说道:“其实这次比武招亲,师姐根本就不愿意,是师父强行要办。” 曲闻清大惊:“为什么?” 石冲害怕这话说出来有辱曲闻珊清白,便犹犹豫豫道:“……因为一个男人。” 曲闻清大惊:“你胡说什么!” 长孙棠问道:“这人可是醉客一刀刘正风?” 石冲一惊,连声称是。 “一年多以前,师姐先是去庆贺青州长孙三小姐的婚礼,谁知道那长孙府却出了一些乱子,师父原本想南下寻回师姐,可是师姐来信,先是报了平安,随后让我们无需担心,信中大致提到她跟活阎王鹤顶红输了赌约,便跟她在岭南一带救人。” 曲闻清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师父还很高兴呢,觉得师姐迟早要接手曲江派,在外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石冲苦笑道:“这原本是好事一桩,可是谁能想到,半年之后,师姐重回曲江,一身的伤不说,师姐还跟那刘正风暗生情愫,被师父看破后,师姐便要跟他成亲。” 曲闻清炸了毛了:“什么?!他是哪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娶我师姐?” 石冲摇头道:“连你都是这个反应,师父就更加恼火了,跟师姐说了没几句,就勃然大怒,出手伤了那刘正风,还说师姐若是要嫁人,那就比武招亲好啦。” 曲闻清瞪着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居然不告诉我!” 石冲有苦难言:“我昨天跟师姐取得联系,信中她还要我去看看刘正风,师父……下手挺重的。” 曲闻清面露难色:“师父……先是出手伤人,又说比武招亲,显然是不许这刘什么跟师姐来往,师兄,这人是谁?” 石冲说道:“那刘正风也算个英雄,昔年一人一刀杀净了黄河百鬼,也算是造福百姓,我昨天去给他拿药疗伤,他丝毫不怪师父,只是担心师父会对师姐不好。” 曲闻清说道:“这么说来,他是个好人,师姐跟他两情相悦,师父为什么不同意?” 石冲叹道:“大抵是看不上刘大哥的出身,师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师姐必须用好的,更何况是找丈夫了,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长孙棠轻叹一声:“曲师姐跟刘大哥,是在……那长孙三小姐的婚礼上认识的,刘大哥也算我的恩人,真想不到,他二人也是如此坎坷。” 石冲问道:“柳姑娘,比武招亲就在三日之后,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棠已经很久没有干过这般费脑子的事情了,沉吟片刻,轻声道: “这事情要我看,只有两个办法。” “曲师姐身为曲江独女,武艺高强,身怀重任,是曲江派的嫡传弟子,下一任掌门的首选,断然不可能做出抛下一切跟刘正风私奔一事。可刘正风身负重伤,也赢不下这比武招亲。” “这第一件办法,便是劝说刘正风就此斩断青丝,远离曲江,两人终身不见,曲掌门心满意足,这比武招亲便可停下。” “这第二个办法,就是劝说曲掌门,这英雄不问出处,出身寒微有什么关系?比武招亲改为抛绣球招亲,以曲闻珊的功夫,一球砸在刘正风怀里,不是难事。” 石冲曲闻清两人不过十七八岁,少年心性,乍一听两人终身不见,便心生难过,下意识偏向第二种。 曲闻珊为难道:“可是……师父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这又该怎么劝呢?” 若是抛开情字来看,这两个法子确实是好,可这死局因情而起,又怎能不论情。 若是以前的长孙棠或者杨肆还在,定然要说不妥,只是长孙棠如今断情绝爱,一颗心冷硬如铁,便出了这两个冷冰冰的法子。 “石冲,你去把我的话转告给你师姐,曲闻清,你随我去看望一下刘正风,不论哪种计划,还是要两人同意才行。” 石冲去递消息,将他存放刘正风道出,三人兵分两路,并头出发。 长孙棠和曲闻清见着刘正风,大吃一惊。 昔年青州初见,刘正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现如今躺在柴房,蓬头垢面,胡须凌乱,谁还能认出来这是那个醉客一刀呢? 曲风下手何止有些重,刘正风面色发白,手脚沉重,显然是受了内伤,站都站不起来了。 长孙棠见刘正风昏迷不醒,连忙上前把脉,一触手是炽热的温度。 长孙棠敛眉说道:“快将你师兄给的药煎上,刘正风淤血在胸,久热不散,若是再放任下去,那也不用什么计划了,直接让人来收尸!” 曲闻清小心地煎药,又掰着人嘴灌了下去,原本她对这来路不明的野男人还心生不满,可见他被师父打成这样,又有些心生不忍。 刘正风昏昏沉沉地睁眼,还有三分高兴,扬着一抹笑:“长孙姑娘……好巧。” 长孙棠轻叹一声,将她的想法三两句说清了。 刘正风一听曲闻珊,眼圈蓦得红了,摩挲着手上的剑鞘:“这话……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 剑鞘上嵌着秋月白的桂花,是曲闻珊的剑鞘。 长孙棠说道:“二者有什么不同吗?终归都是解脱的法子。” 刘正风笑道:“若是你说的,我就当没听见。” 长孙棠又说:“若曲闻珊同意了我的法子呢?” 刘正风长叹一声,“若是她的意思……” 他沉默良久,说道:“若是她让我回去,我就回去,若是她想我留下,不论谁胜了这比武招亲,我都在这山脚下住下,呵呵,以后开个酒肆,说不准还能……卖给她娃娃当满月酒。” 不多时,石冲带着曲闻珊的回信来了,曲闻珊只说,希望刘正风平安无事,别的再无所求,就此珍重。 信纸一张,却洇了几滴暗色,笔迹也是断断续续,不甚连贯。 刘正风见了信,轻轻柔柔地摸了摸信上的泪水,苦哈哈道: “有道理……有道理……她爹说的有理,我身无长物,怎么配跟她在一起,她是曲江派的大小姐,比武招亲……明日的夫婿,自然是……人中龙凤。” 曲闻清在一旁悄悄抹眼泪,长孙棠凝望着他,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长孙棠见曲闻珊信上的笔迹,泪痕,心里没来由地一疼,失神地走出柴房。 柴房在后山一处僻静的角落,鲜有人迹,此时更值深夜,满山间只有长孙棠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长孙棠跌坐在草地上,摸上了虎头拐杖,虎头的尖牙压入指尖,让她微微疼痛。 长孙棠轻声问了一句:“你也觉得……我该帮帮他们是不是,毕竟他们也帮过我们。” 长孙棠摸着虎头,心中越发难过,委屈道:“我看见她写的信,就想到了你。” 长孙棠被锁死的五感好像开了口子,心底的思念泛上来,好像又回到了少室崖边,哽得她满嘴苦涩。 长孙棠将虎头拐杖抵在额头,喃喃道:“若是你在天有灵,给我一个指示吧。” 夜风吹过,有东西拉了一下她的裙摆,长孙棠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听见毛驴叫了一声。 第80章 长孙棠看看虎头杖,又看看毛驴,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抓住毛驴的耳朵,狠狠揪了两下。 曲闻清和石冲不知道何时从柴房出来了。 曲闻清怯生生道:“你……你不姓柳,我刚刚听刘大哥叫你长孙姑娘。” 长孙棠垂眸一笑:“我就是长孙棠。” 石冲小脸腾得红了,结巴道:“你……你就是昆山剿匪的长孙棠,你为什么要说你姓柳?” 长孙棠瞥他一眼,“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有人姓杨,我自然姓柳。” 曲闻清一头雾水,石冲却听明白了,这分明是说她心上人姓杨,他小脸一白,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 长孙棠撑着虎头拐杖坐起,“你们两个谁内力深厚些?” 曲闻清举起手。 石冲说:“我的剑法精妙些。” 长孙棠说道:“好,那自明日起,曲闻清白天去给刘正风疗伤,晚上由石冲替你师妹,务必要让刘正风在三日之后能站上比武招亲台。” 两人目瞪口呆,石冲沉默不语,曲闻清惊道:“他……他就算站上比武招亲台,也会叫人打死啊。” 长孙棠嗤笑一声:“谁说会被我打死?” 两人又是一惊,石冲脚底一滑,跌在地上,拽着曲闻清也要倒地,长孙棠虎杖轻出,在两人膝上背上一点一托,将人带了起来。 曲闻清反应过来,“你……你是说你要去比武招亲?” 长孙棠正色道:“是,我去比武招亲,待我到了决赛,只需要刘正风上台,我只需输一招给他。” 石冲仍是犹犹豫豫:“可是……你……你是个女子,更何况,这事如果被师父发现了……” 长孙棠说道:“曲掌门一诺千金,纵然他发现我故意输给刘正风,他也不能点出来,不然……这比武招亲,就成了天大的笑话,至于我的身份……” 曲闻清热心道:“我来我来,我以前经常跟师姐扮成男子偷偷下山玩。” 石冲愣在原地:“师妹,你……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既然师姐要嫁,那就嫁,我相信师姐,才不信什么比武招亲。” 曲闻清信誓旦旦,却话锋一转,问长孙棠:“可是……你真的可以赢下这比赛吗?若是你输了,别人娶了我师姐,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石冲端着药碗,碗中还有些汤药。 长孙棠长臂一扬,虎杖将药碗顶飞,手腕轻抖,虎牙磕在碗边,只听咔哒一声,碗在空中碎成几片,长孙棠脚下不动,只是手臂回转,便将碎片稳稳地接到了虎头上。 曲闻清不足为奇,石冲去取碎片,却见碗中汤药一滴没少,全部稳稳地放在最上面的碎片上。 石冲叫道:“师妹,你快来看啊。” 曲闻清上前细看,发现每一片碎片大小都是一样,整整齐齐地摞起来,像给虎头上戴了个小帽子。 将碗打碎没什么大不了,难就难在,每一片大小一致,并且碗中汤药没有一滴洒出。 长孙棠是在空中以寸劲击碎药碗,足见其功力深厚,又要趁着汤药在空中滞留的一瞬间,将碎片整齐排列,足见其速度之快,排列整齐后,碎片只有小小一块,又要将汤药接住,足见其胆大心思,眼力非凡。 曲闻清喜不自胜:“好好好,姐姐大病未愈,手上功夫就如此强悍,若是等三天以后,你当然能赢下!” 长孙棠怔在原地,愣愣地瞧着虎头。 石冲急着往回跑:“好,那我现在就跟刘大哥商量一番,此事一定要做的天衣无缝。” 长孙棠轻叹一声,将人拉了回来:“去通知你师姐,若是你师姐同意了,他定然没什么意见。” 曲闻清叫嚷起来:“啊,师姐最怕麻烦别人,她会同意骗师父吗?” 石冲也眼巴巴地瞧着她。 长孙棠思衬道:“你在信中,将刘正风的境况如实道出,告诉她不要怕麻烦我,我也是有事相求,你师姐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事情果然不出长孙棠所料,曲闻珊草草地回了一封信,曲闻珊犹豫不决,担忧至极,也劝说长孙棠量力而行,不要勉强,最后又问候了一句杨肆。 曲闻清那天被长孙棠抓着叫阿肆,便问道:“姐姐,这个杨肆是谁,师姐问她怎么样了。” 石冲心思敏感,见长孙棠失魂落魄,又想到她那天说的两句话,心里便泛起几分酸来,只是仍旧捧着信,恭敬道:“长孙姑娘,要如何回话?” 长孙棠望着信尾的杨肆二字愣了神,轻声说道:“不必回信了。” 石冲和曲闻清头一次忤逆师父,就是为了自幼相伴的师姐,第一日曲闻珊那封带着泪痕的信实在是令人心疼。 两人日日夜夜都盼着长孙棠能够得胜,好让师姐欢喜。 刘正风听闻此计,无异于将长孙棠视为再生父母,这计谋虽说有些胜之不武,但终究是能跟曲闻珊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那些所谓的面子里子,他也全然不管,每天乖乖地吃药,吃饭,更盼着长孙棠能胜到最后。 长孙棠起初还说能轻易取胜,只是随着她在曲江派住的时间久了,山头的人越来越多,比武招亲这一场戏愈演愈烈,她心里便有些疑惑,这比武招亲怎么这么大动静? 只是她看两个孩子每日如临大敌,紧张兮兮,便也没有多说。 三天后,曲闻清给长孙棠扮上男装,领着她去了曲江前山,长孙棠终于明白为什么着比武招亲的台子要做的通天高了。 只见那比武招亲的台下分了三批。 第三批人团在外围,是山下来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好生热闹,每个人面带喜色,等着看曲江大小姐的风采。 这第二层便是年龄合适,有心参赛的青年,众人分站两边,等着上台一显身手。 这第一层也是最内层,只见曲江派掌门曲风端坐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是各名门大派的掌门及亲传弟子。 少林武当分坐两侧,往下依次是华山,黄山,昆山,对面是自在门,觅剑山庄,丐帮。 “咳咳…” 自在门门主许开缘刚咳了两声,阿菁就眼疾手快地递上了暖炉:“师父,您就拿着吧,若是回去病还没好,师伯肯定要骂我了。” 觅剑山庄三小姐上官灿问道:“临近曲江,天色见暖,怎么许门主反倒生了病气,可是许门主不适应曲江风土?” 许开缘笑道:“说来惭愧,我不会武功,前些日子渡江的时候,不甚掉下船去,若不是我这小徒弟,我可就无缘得见晓生风景啦。” 上官灿略微放心,点了点头。 许开缘眨眨眼,说道:“上官姑娘武艺高强,身强体壮,理应无需担心,怎么……” 上官灿说道:“说来惭愧,我二嫂出了月子,我正想寻一处养人的地方,带我二嫂散散心。” 长孙棠下意识不想看见少林中人,便有意识地朝右走了走,她内力深厚,虽相隔甚远,却也听得清楚,心想:“二姐的孩子,已经生下了吗?” 长孙棠又想起了许开缘在南山城对自己和杨肆也是真诚以待,见她病弱体虚,也不免为她忧心。 长孙棠正想走近瞧瞧。却听身后一阵队伍吹吹打打,光明正大地上前贺礼。 宫残月风采依旧,身着锦袍,腰悬玉佩,却是一脸阴郁,身后跟了十二位堂主,满身黑袍,威风十足。 晓生门不请自来,不像是贺礼,反倒像杀人。 第42章 情深缘浅后知觉 比武招亲锋芒现 长孙氏的惨案江湖皆知,江湖各派却没什么动静,也包括曲江派。 曲闻清和石冲还问过师父,可曲风对此事绝口不谈,并且禁止门中讨论。 曲闻清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长孙棠,若是她冲着宫残月来上一剑,不论两人谁死,她师姐这亲事可就不妙了。 两人面面相觑,可也不敢上前阻拦。 长孙棠自然不会任由仇人在眼前逍遥,只不过大哥对她痛下杀手一事让她一颗心都凉了,当初长孙府灭门一事来的太过突然,这其中关要,她要好好调查清楚。 现在曲闻珊大婚在先,她不愿失信于人,待此事了结之后,她再腾出手好好查探。 长孙棠头戴方巾,唇上粘了两片胡须,腰悬玉佩,虎杖缠做一根长棍,云淡风轻地自高台下走过。 曲闻清见长孙棠没有动手的意思,连忙拍马道:“姐姐这么一扮,当真是风度翩翩,嘿嘿,你们看自在门的那位许姑娘,正直勾勾盯着你呢,怕不是要招你做丈夫呢?” 长孙棠心知许开缘冰雪聪明,更加小心谨慎,对她的视线视而不见。 直到她跟着曲、石二人落座,她背后的目光才慢慢消散。 这场比武招亲来的热闹盛大,台下青年才俊无数,个个翘首以盼,只盼着能当上曲江派的乘龙快婿,一步登天。 各大掌门恭维了一阵,曲风又说了些礼貌的回话,今日的主角终于登场。 第81章 曲闻清点了点长孙棠肩头,她仰头看去,只见曲闻珊身着华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浩浩汤汤的曲江水像是在贺礼,可她只是黯然地俯视台下嘈杂的众人。 长孙棠深叹一声,台下芸芸众生,谁不是冲着曲江派而来,除了刘正风又有谁真正在意台上的新娘呢? 长孙棠心中升起一股同病相怜感,自己原先又何尝不是这样? 以为是众星捧月,实则是镜花水月。 比武招亲台上已经有一位不知什么派的男子和一位富豪打了起来。 长孙棠静观其变,这两人不过是抛砖引玉,重头戏还在后面,台上洋洋洒洒地上去一批人,稀稀拉拉地再下来一批人。 一位黄山弟子冲上台去,连战三人,不见败意,曲风大笑两声,夸了几句黄山弟子。 华山派掌门李堂见黄山派掌门高远眉目间约有得意之色,冷笑一声,点了几个华山弟子上场比武、昆山派掌门卓文修更是不甘示弱,令昆山弟子伺机而上,不要落了风头。 曲风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三派你争我斗,不做置评,场上打得激越烈,他越开心。 这比武招亲一共举行两天,第一天转瞬即逝,直到晚上,刘正风急得满头大汗,长孙棠还没有出手,最后是一位西北刀客成为了第二天的擂主。 晚上曲、石二人给刘正风疗完伤后,他本应尽早回去休息,却望着长孙棠欲言又止。 长孙棠知他心中所想,便说道:“明天上午,那西北刀客定然落败,随后才是高手云集的时候,那时我才会出手,我在台上的时间越短越好,这样才不会暴露。” 刘正风也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答谢话,只是感激地望着,“柳公子,我……” 长孙棠摆摆手:“刘大哥不必多言,此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若是不能成,还请你遵照曲姑娘意愿,回去吧。” 刘正风笑道:“纵然不能成,明天能叫我看见她穿嫁衣的样子,我也知足了。” 长孙棠想到嫁衣,黯然一笑。 刘正风斟酌道:“不知道……杨肆的伤,好了没有。” 这么多天,他一直不敢问,今晚也是见长孙棠难得一笑,才大着胆子问话。 长孙棠难掩神色落寞,轻声说道:“她葬在了嵩山。” 刘正风神情大震,气得将桌子狠狠一砸,吼道:“河北四霸这群王八蛋……这仇不报,我……” 长孙棠仍是坐在窗边,一个人孤零零地望着桌上酒菜,时不时摸两下虎头。 一旦长孙棠不开口说话,浑身上下就弥散着一阵死气。 刘正风一阵心酸,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是个蠢人,只盼曲闻珊能有什么办法,人若是没了什么盼头,就真的活不成了。 只是刘正风心底又涌出几分疑惑,纵然两人姐妹情深,也不至于如此消沉…… 他偷偷瞥着长孙棠,心想若是自己兄弟死了自己定然是勃然大怒,要将那些仇人杀个一干二净报仇。 可长孙棠这样黯然神伤,反倒有些像自己前些日子,他被曲风打伤,要以为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曲闻珊了…… 刘正风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跟曲闻珊可跟长孙棠和杨肆不一样,他们是男女之情,她们是姐妹之情,他结结巴巴:“柳……公子,我知道你们情似姐妹……” “哦?”长孙棠轻笑一声:“是吗?” 刘正风见她这幅样子,又想到两人在药庐中的一举一动,眼神来往,心中更是大致明了。 刘正风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心疼,若是长孙棠和杨肆当真是一对,如今阴阳两隔,长孙棠定然是心如死灰,生不如死,可她还是愿意为了朋友来这里比武招亲。 刘正风举起酒杯,“长孙姑娘,我知道我身份卑微,不敢跟你逞兄道妹,可在我心里,你和杨肆跟我亲妹妹是没什么差别了,日后若有要我出力的地方,我刘正风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长孙棠端起酒杯,刘正风痛饮一杯,吸了吸鼻子,又将一杯酒水撒在地上,笑道:“我第一次见杨肆,她还是个黑乎乎的小乞丐,竟然敢跟晓生门的人呛声。” 长孙棠垂头听着,手中虎杖捏的更紧。 刘正风轻声说道:“当时喝的,就是这种酒,就是在你的婚礼上……” 长孙棠抓起一坛酒,声音极轻:“是么?” 刘正风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尽数道出,长孙棠静静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当初宴席上的事,杨肆也给她讲过,只是她一直再讲别人,没怎么说自己。 “然后……她就要去找你,说是要你做个见证。” 长孙棠笑了,却又哭了,难过地念叨:“是了,是了,她一向都是这样的,天不怕地不怕,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长孙棠好似醉了,抓着刘正风:“刘大哥,你跟曲师姐……一定要好好的,你别怕,你千万别怕,她还在等着你呢……” 刘正风一阵心酸,连声应答。 长孙棠仰头望月,忽然站了起来,拽着刘正风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世事无常,生死有命,一定……一定要抓紧时间,走,我们现在就去找……找曲闻珊。” 刘正风大惊,生怕她发起酒疯,坏了大事。 恰逢曲闻清和石冲回来给他上药,三人连忙将长孙棠往屋中摁,可她力大无穷,石、刘二人又顾忌男女有别,下手颇轻,一时间三人合力竟然拿不下她。 长孙棠越被阻拦,越是难受,越要往外抽,她提着拐杖,嘴里嚷着:“别拦我……我烧了……少林寺。” 三人具是一惊,曲闻清在身后扣住了长孙棠的腰,大叫:“这里不是少林寺,这里是曲江派,姑奶奶,你可不能烧了曲江。” 长孙棠气上心头,提杖要打,曲闻清被石冲拉了开来,长孙棠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三人只能紧巴巴地跟在身后,幸亏刘正风疗伤的地方是在后山,人烟稀少,也能由着她胡闹。 现在正值黑夜,月黯星稀,这里又临近曲江,山间水汽甚重,土地湿润,一脚踩下还有印子。 长孙棠顺着闻山跌跌撞撞地一路向上,直到上了山顶,月光轻柔地注视着,她低头看着圆圆的拐杖印,又看向那沾血的虎头。 毛驴正在后山悠闲吃草,时不时哼唧两声。 如梦方醒。 长孙棠喃喃道:“阿肆,这里不是少室山,这里是闻山曲江,天南地北。” 少室山和曲江一南一北,千里迢迢,四季山庄远在西南,觅剑山庄更是远在东州之外。 可杨肆却要她辗转多地,这三件事光是在路上就要耗费一年多的时间,要走数不尽的路,遇见说不清的人。 比如长孙棠遇见的九老板,卖身的小姑娘,还有哼唧的毛驴。 若是能在凡尘中沾染因果,心中有了牵绊,就不是洒脱的仙人了,就不能一走了之了。 杨肆用尽了法子在给她续命。 长孙棠心口一直压着的巨石好像裂开一条缝,咔哒一声,泉水汩汩涌出,再抬头看曲江风景,毛驴青草,锦水汤汤,星夜之下,浩瀚如瀑。 起初长孙棠是恨杨肆的,恨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就将心口的伤疤日夜捂着,如今恨意消退,思念疯长,这才发现伤口早就开始生疮流脓,若是要好起来,就要将腐肉挖去,方能痊愈。 长孙棠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捏着拐杖,泣不成声,抖若筛糠,满腹哀怨尽皆哭出,响彻山间不绝于耳。 “阿肆,阿肆……” 刘正风闻之长叹,两个孩子更是少年心性,虽不能和她感同身受,心中却也是一颤,湿着眼睛看着长孙棠。 曲闻清轻声问道:“杨肆,究竟是什么人?” 石冲摇摇头:“想来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没听说过。” 长孙棠挣扎着爬起来,靠着毛驴,喃喃道:“杨肆……杨肆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我的。” 毛驴被她压得哼唧起来,长孙棠掐着它耳朵:“嗯?是啦是啦,对不住,我这些日子实在是荒唐。” 刘正风担忧道:“她刚来曲江时,听说昏迷不醒,是被这毛驴驮上山的?如今这样大醉迎风,也不知身子受不受得住,万一她一个想不开……” 刘正风当机立断:“不如我们三人合力,先将她制服,扛回去再说。” 石、曲还沉浸在‘长孙棠发妻’的震惊中,如今听他分析厉害,又顾不得什么了,连忙冲向长孙棠。 石冲去牵毛驴,驴扭头一躲,将耳朵抽了出来,啪嗒地拍了两下,长孙棠轻笑一声,扣着驴的脖颈将它推向刘正风怀中。 刘正风重伤初愈,抱住毛驴连退几步,已是极限。石、曲二人长剑出鞘,倒持剑鞘朝长孙棠强攻而上。 长孙棠支起拐杖轻轻一挽,将两人剑锋随手拨开,大喝道:“给我剑鞘干什么?曲闻珊使曲江剑法可不用剑鞘,要是想把我绑回去,先打过我手上的拐杖再说。” 第82章 虎杖舞得飞快,将剑鞘连连打落,曲闻清大喊一声:“得罪!” 两人也不留情了,纷纷御起步法,挺剑刺出。 曲闻清一招‘黄河之水’引剑自头顶压来,顺势点向长孙棠胸口,石冲一招‘浪遏飞舟’剑锋自下而起,攻向她侧腰,二人自幼练剑,心有灵犀,招式严密,绝非长孙棠能轻易躲过的。 长孙棠晃晃悠悠,脚下却十分稳健,连退三步,纤腰微拧,虎杖倒提,猛地抽在石冲腿上,他动作一顿,剑尖瞬间失了准头。 虎杖在长孙棠手中好似一条舞动的灵蛇,虎牙前递两寸,又格在曲闻清剑上,轻轻一转,长剑掉到了长孙棠手中。 两人都是一惊,长孙棠手腕微扬,弯腰引剑向下,正是一招‘黄河之水’,石冲提剑来攻,长孙棠一手高高扬起,一手扶着身后毛驴,好像醉得不轻,可她身法极快,石冲连出三剑,却连她衣角都摸不着。 石冲在长孙棠手下走了十招,随后被她挑了飞剑,猛地推了出去。 曲闻清急奔过去,将人扶起:“师兄,你没事吧?” 石冲叹道:“我没事,只是我们三人竟然拿不下她,久闻状元剑法天下第一,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孙棠闻言一笑,眯着眼睛冷哼一声:“状元剑法?” 毛驴在她背后哼唧两声,又开始低头吃草,长孙棠捏着驴耳朵笑了。 “好一个状元剑法,天下第一!” 长孙棠语气悲伤,暗含讽刺,她掐起剑诀,正是状元剑法的起手式。 三人呆呆地看着她一剑又一剑,一招又一招,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状元剑法杀意凛然,长孙棠步伐微醺,却劲随腰起,刚柔并济,头上方巾带子随风飘荡,翩翩美玉浑然天成,手中长剑婉若游龙,不知是剑随人动,还是人依剑动。 刘正风当年在青州时有幸得见几招状元剑法,如今将这剑法完完整整在他面前演练一遍,他更觉精妙十足,世间少有。 曲、石二人初次得见,原本心中还有些不服,自认曲江剑法乃是天下第一,今日得一见却是心服口服了。 此前长孙棠虽然被下药谋害,心灰意冷,可她心中还是下意识地想着状元剑法,八十一招早已烂熟于心,只需要这么完完整整地使上一遍,她周身内力便可以尽数打通了。 这样以来,明日比武招亲,便没有人能胜过长孙棠了。 忙完了曲闻珊的事情,她就起身南下,先去四季山庄,随后是觅剑山庄,她不知道二姐跟大哥是不是一伙的,若是二姐和大哥合谋下手,那她长孙棠也只能认命,如果不是,那她要提醒二姐好好提防长孙极。 最后再去找宫残月跟河北三霸算个总账。 杨肆,若你在天有灵,还请你保佑我一路顺利。 长孙棠如此这般想着,手中剑法不停,直到剑法的最后一招‘超古冠今’使完后,长孙棠运功完毕,收剑运气。 长孙棠盯着微微发抖的指尖略微愣神,她的真气竟然无法充盈到指尖。需得在往前三寸才算大成,八十一招剑法使完,内力却无法运行一个全身周天,这显然是不对的。 长孙棠心中大骇,要知道状元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头尾相连,形成闭环,这才能使内力也连接起来,如今内力不通,定然是剑法出了问题。 这最后几招她见过两位姐姐演练,跟自己拿到的招式一模一样,丝毫不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长孙棠拧眉沉思,她练习完最后三招之后,内力确实有所大进,照着这个进度来看,好像还缺了一招。 长孙棠心下大疑,难不成这状元剑法还有第八十二招不成? 众人见她打完收工,灵台清明,酒应该是醒了,曲闻清小心问道:“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长孙棠将疑惑尽数按下心头,将两柄剑拾起,弯腰递给了两人:“对不住,方才……” 曲闻清接过长剑,毫不在意,石冲笑道:“你又何必道歉,刚刚我二人有幸得见如此精妙的剑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曲闻清笑着打趣:“我初时还说你当真能一举夺魁,现在看了状元剑法,我算是信啦。” 长孙棠微微一笑,牵起毛驴,几人慢悠悠的下山了。 第43章 瞒天过海渡情人 小小婚事掌中定 第二天一早,昨晚守擂的那位刀客就被人打下,三山弟子轮番献宝,五岳功夫无一不显。 台下观赏的百姓翻了一倍,台上的掌门却少了几位。 自在门门主许开缘说是身体不适,就选择闭门不出,可没想到晓生门门主宫残月也说身体不适,没有到场。 只剩下三山掌门和一些贺礼的帮派留下观战。 金乌高悬,长孙棠看了看时辰,一个翻身冲上高台。 台上是近些年在江南颇有名气的和气公子,这位公子出手大方,广交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一句和气生财,众人只当他财力不俗,却没想到他武功也是不凡,已经连胜八场,将三山派的徒弟打了个遍。 和气公子手持折扇,文绉绉地行了个礼,长孙棠小心谨慎,将虎杖用一根破布紧紧裹住,缠成一根短棒。 和气公子:“请。” 长孙棠抱拳行礼:“在下青州柳秦,领教和气公子高招。” 正巧她昨晚上在山间痛哭,今日嗓音沙哑,若是不脱衣服,贴身相拥,是绝对没有人能看穿她身份的。 曲风对这江湖上没听过名号的年轻后生没什么兴趣,只有曲闻珊紧张兮兮地望着台上。 和气公子也不客气,折扇啪嗒一声合上,化扇为剑,急刺而出,长孙棠偏头躲过,背着双手,连退五步。 和气公子提扇横扫,长孙棠照例是躲,一连躲了三招。 和气公子笑道:“柳兄不必客气,尽管出招。” 长孙棠三招已让,短棒横出,在手中腾转,照着他周身大穴急点,和气公子没想到这无名之辈动作竟然如此之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和气公子当下沉心反击,可长孙棠内力深厚,动作极快,又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哪里是他能打得过的。 两人打了十来招,和气公子就被长孙棠和气地‘请’下了高台。 和气公子折扇一推:“柳兄武功高强,小弟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走了之后,又上来若干适龄青年。 只是无一例外,没人不过三十招,全部都被长孙棠打了下去。 起初曲风并没有对柳秦另眼相看,只不过坐在他旁边的曲闻珊自柳风上台,就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惹得他多余关注。 曲风看见了。 若是这柳秦胜了,他女儿就要松一口气,若是又有人上台迎战,女儿就要紧张起来了。 曲风不得不凝神看着台上的男人,台上比武招亲属于车轮战,比武越久,内力越发消耗,功力定然大减,台上哪一个不是人精,都是巴不得趁着人家内力不足,赢下比赛。 可这个柳秦一上来反倒礼貌地让了三招,哼,装模作样。 曲风心中不屑,却听见女儿一声惊呼。 眼见柳秦正和一人缠斗不休,那人剑法高深,而且有些打红了眼,将这比武招亲当做了生死比武,下手越发狠辣,柳秦好似躲避不及,要被一剑刺中。 曲风巴不得他被打下,可柳秦只是一个虚晃,将人晃到了台下,撞到了桌边的茶水,将自己迎头浇了个清醒。 长孙棠负手而立,衣角迎风不动,笑道:“这位公子火气甚重,原来是想喝茶水了。” 台下众人纷纷大笑起来。 就连曲闻珊也莞尔一笑。 这下可是让曲风大吃一惊,自从他女儿带着那刘正风回来被自己拆散后,脸上乌云密布,就没有开心过,没想到这柳秦竟然能让自己女儿笑出来。 曲风心中对柳秦那一点不满就被打散了。 曲风开始细细端详柳秦,此人样貌不凡,跟女儿倒也相配,性格温和,定然不会欺负女儿,武功高强,那就不是个孬种,就是太文气了。 长孙棠在台上连战数人,屡战屡胜,屡胜屡战,丝毫不见疲态。 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就连三山派的人也开始议论。 长孙棠自青州一来,在这江湖之中沾染一遭,交手大小敌人无数,她自幼聪慧过人,于武学一脉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天下剑法,棍法,拳法,步法全部都有共同之处。 长孙棠只要抓住一处,便可以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化为己用,所以论起招式,她是用不完的。 昆山派掌门卓文修问卓一郎:“徒儿,依你看,这人武功如何,你可比得过?” 卓一郎犹豫道:“这……此人武功高深,连战数人,却没有一个能将他逼到紧急关头,露出本门武功,徒儿不知。” 卓文修摇摇头:“此言差矣,若是你上去,定然也能连胜,只不过绝对不可能做到人家那样游刃有余,你不是他的对手。” 第83章 华山派掌门李堂见李若芳跃跃欲试,笑道:“怎么?人家这是比武招亲,难不成你还想上去比一比?” 李若芳轻哼一声:“师父,我只是看着人武功高强,一时技痒罢了。” 李堂笑道:“那么依你看,你能不能胜过这人?” 李若芳不甘示弱:“是输是赢自然是比试过后才知道,纸上谈兵算什么本事。” 华山众人笑道:“那可真是要遗憾师姐不是男子,不然定要那人好好尝尝师姐的厉害!” “嘁,两个女人……”李若芳忽然想起岭南那位花教主,眼睛一转,看向黄山派:“这话还是要问黄山派高师姐。” 三山被掳走的弟子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那花教主对黄山派大师姐倾心求娶一事,只是众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谈。 高落脸色一白,显然也是想起了什么。 高远问道:“落儿,依你看此人师出何人?” 高落斟酌道:“此人武功高强,却路数驳杂,好似身兼数家之长,徒儿……看不出来。” 高远拧眉沉思,又问道:“最近调查咱们三山案如何了?” 一年多前,三派会武清山,三山弟子却被一神秘人迷晕在地,留下几句狂言。 “名门正派,惺惺作态,三山曲江,少林武当,一统天下,唯我独尊。” 随后就被拐到了岭南,遇见了花教主,被百毒教和红仙子折磨数月。 自从杨肆在岭南大闹一场,将三山弟子尽数救回之后,三山派情谊更加深厚,几个年轻的弟子更是互相来往,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高落说道:“我想那人既然要对我们三山下手,定然是要将整个清山封锁,避免贼人计划败露,我便和华山派李师姐又去清山周围勘察了一番,李师姐慧眼如炬,发现了一处异常。” 高远:“哦?” 李若芳清了清嗓子,高落说道:“有人在会武之前,曾经在山下村庄高价收了一批柴,村民当时纷纷上山砍树,挣了好大一笔银子,便好久没有上山。” “我算了算时间,村民在家歇息的日子过后没多久,就是我们清山会武的日子。” “此人心思深沉,有备而来。” 卓文修问道:“那么这高价收柴的是什么人?” 卓一郎:“回师父,这人的身份我们尚在追查,根据农户的回答,这人有时说是他家在北方,又有人说听这人口音像是南方的,还有人说这人打扮像是东南的富贵公子哥,我们便兵分三路,派出了弟子查找,只是最近因为要来曲江贺礼,追查便放缓了一些。” 李堂摆摆手:“这些事就交给你们做了,若芳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话音未落,一名华山弟子被长孙棠打落下台。 长孙棠在台上抱拳而立,朝着三山掌门行了个礼,“得罪!” 长孙棠凭着一根粗浅短棍,已经在台上连战十八人了,风头正盛,无人能敌。 曲风见曲闻珊越发开心,心中越发满意,便开口问道:“敢问英雄是何方人士,家中人口几何?师从何处?” 长孙棠:“柳某出身青州,父母早逝,而今孤身一人,才疏学浅,不过师门劣徒,无颜相告。” 曲风摸着胡须,点头说道:“嗯。” 高远说道:“曲掌门今日得觅贤婿,真是可喜可贺啊。” 曲风大手一挥:“上香!” 曲江弟子搬上来一鼎香炉,点燃三根飘香 若是这三炷香烧完之前还没有人上来,那么这曲江派的乘龙快婿,就是长孙棠了。 见了这香,长孙棠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看向台下,刘正风只需要在三炷香快燃尽时,上台挑战长孙棠,几人的计划便可以成功了。 薄雾袅袅,香灰簌簌。 刘正风正要上台之际,忽闻空中一个男声飘来:“且慢!” 男子身着白衣,额覆白面,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令人生寒。 长孙棠心中微惊,这人正是嵩山脚下,跟她大打出手的神秘人。 男子笑道:“自古以来,这比武招亲只有男人参赛,如今一个女人站在台上,难不成曲江派要找个女人做女婿吗?” 他这话说的好没礼貌,众人纷纷不满,曲闻珊心中发紧,将椅子的扶手都快捏碎了,曲风更是眉心微蹙,没有发话。 周遭诸位都静默不语,沉声看着。 长孙棠傲然而立,“柳某自□□生女相,身子骨弱,家父家母爱子心切,为保我性命便将我当做女儿打扮,跟家中姊妹养在一起,举手投足之间,便沾染了些许女气,有何怪哉?” 众人心中了然,青州一带若是儿子体弱,便会当女儿养一段时间,有的人家还会给儿子扎上耳朵眼,她这一番说辞也算合理。 曲风见柳秦虽然文弱却不懦弱,言辞有理毫不露怯,一身风骨惹人注目,心中对她更是满意。 长孙棠微微一笑:“反倒是这位兄台,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既是上台比武招亲,又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男子闭口不答。 长孙棠冷笑一声,朝着台上拱拱手,说道:“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曲掌门德高望重,见多识广,曲姑娘宅心仁厚,心怀大义,自然不会以貌取人,兄台纵然貌若无盐,也不该妄自菲薄。” 众人听了纷纷一笑,若是这人不摘下面具,反倒显得他不光彩,轻视曲江,更何况那‘貌若无盐’本是形容女子丑陋却颇有才能。 若是他揭下面具,样貌丑陋,那先前他的话就落回他自己身上,若是容貌姣好,那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 这人冷哼一声:“既然是比武招亲,那就手下功夫见真招!” 白面人不愿多说,抢攻而上,两人瞬间厮打在一起。 曲风大笑起来,指着曲闻珊说道:“闻珊啊,你看看,这柳秦生得好一副伶牙俐齿,以后要是跟他成亲,你可要小心啦。” 曲闻珊轻哼一声:“爹爹觉得这人一定能胜吗?” 曲风摸着胡子:“纵然不能胜,我也可以收他为义子,你二人仍旧是亲上加亲,不过我看啊,这柳秦武功高深,未必不能战至最后。” 曲闻珊无奈道:“爹,你是给我找女婿还是找武林盟主?纵然这人武功天下第一,我不喜欢,以后成婚我也不会开心。” 曲风一听这话,登时上了火气:“你喜欢什么?你就喜欢那个没钱的穷小子,我的好女儿啊,他有什么好的?” 曲闻珊望着台下刘正风殷切的目光,轻叹一声:“女儿出门在外,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他在江湖之中的名气你也知道,自始至终都是一颗赤诚之心,我二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再见倾……” 曲风挥手:“倾什么!我知道什么我知道?” 曲闻珊知道若是曲风无理取闹起来,那就证明他真的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了。 曲闻珊故意说道:“哼,反倒是爹,你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若是传出江湖,唉,我们曲江派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曲风横眉倒立,辩驳道:“那是他武功不济,怪我什么事?” 曲闻珊似笑非笑:“是,人家‘醉客一刀’武功平平,你‘曲江流水’武功高强,人家看你是我爹,一句话都不敢顶你,就算出手,天底下又有谁能胜得过你?若是按您老人家的标准,那我看今天这比武招亲也不用比了,除了几位掌门前辈,天底下还有谁胜得过爹?” 曲风老脸一红:“哼,你怎么说我也没用,你以后是要当曲江掌门的人,你的丈夫定然是要出类拔萃,那刘正风傻里傻气,有什么好的?” 曲闻珊小脸一扳:“若是他能来比武招亲,就算输了,那我也甘愿了,可是他那天被你三掌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如今连上场比试的资格都没有,那在女儿心里,他就是天下第一,以后任我嫁给谁,我心里可都念着他。” 曲风心中略有愧意,却也知道那刘正风今天是绝无可能来参加比赛,便故意道:“唉,爹当时盛怒之下,出手便重了些,你说的倒也对,他若是能来,爹定然不会阻拦,只是台上高手云云,他要胜利也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看看那柳秦,多标准的人啊。” 曲闻珊心中暗喜,只要爹不出手阻拦,那这场戏,定然能演下去,曲闻清走上前去。 “师父,师姐,那三炷香快燃尽了,还点吗?” 曲风说道:“待那两人分出胜负,就重新点上。” 曲闻珊顺着她身后看去,刘正风目光痴缠,仿佛只等着她一个信号。 曲闻珊原本对着计划心生犹豫,会不会她爹是对的,自己是错的,自己尚且年轻,跟刘正风相处不过一年,会不会自己真的可能看走眼。 可她看着刘正风目光悲戚,心底又生出了无限勇气,若是刘正风一腔热忱,那自己又怎能相负? 她相信刘正风对她的感情,只是世事伦常,若是当真不幸被爹说中,未来刘正风并非良人,那她也认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当下她就要刘正风。 第84章 她曲闻珊一向都是敢作敢当,未来她要执掌整个曲江,一个小小的婚事为什么不能做主? 曲闻珊当机立断:“师妹,拿我剑来。” 曲风说道:“你要剑做什么?” 曲闻珊说道:“女儿看得技痒,若是选出了夫君,那我下去跟他过两招,也不算什么吧。” 万一等会儿她爹盛怒之下又要对刘正风动手,那只有自己能出手拦下。 曲闻清狗腿地呈上剑,跟曲闻珊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脚底抹油地溜了。 这是几人约好的暗号,若是曲闻珊允许刘正风上台,就让曲闻清送剑。 现在戏台搭成,主角就位,生旦净末丑都已扮上,就等着班主一声开嗓,好戏即开。 第44章 暗器毒丸匿真身 风过曲江有真情 只是谁都没料到,竟然会横空杀出来个白面人,现在众人希望都寄托到长孙棠身上,只盼着她能顺利得胜。 长孙棠自知压力山大,更是不敢松懈。 可这白面人依旧是古古怪怪的武功路数,现在两人不过是在简单试探,双方都看不出什么。 这白面人倒是看不出心思,长孙棠看了看快燃尽的香,她急了,这白面人一来就看穿了她的身份,还跟她交手过,若是稍有不慎,被他揭露身份。 那不用说帮曲闻珊了,就是长孙棠自己都是自身难保。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这人制住,再迅速败给刘正风,速战速决。 长孙棠想毕,手下发狠,一招‘暴雨倾盆’将拐杖点在地上,借力悬空,在空中连甩三杖,白面人弯腰躲过,长孙棠空中变招,反手一撩,朝着他下颌扫去,白面人又是一躲。 长孙棠紧追不放,扬腿扫向他后腰,逼得人猛退一步,不给任何喘息机会,抬手又是一杖,连点他胸口大穴,白面人连退数步,眼看就要掉落台下时,他手横腰间,唰地一声抽出一柄软剑,先是格开她的拐杖,随后正手刺向她小腹。 长孙棠连忙躲闪,顺势而为,旋身飞起,又是一招‘玉峰群出’,杖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宛若密集的蜂群。 白面人抽出软剑,唰唰唰连刺三剑,一剑拨开蜂群,又是一剑刺向她面门,长孙棠抬杖格挡,他却是虚晃一招,又是一剑直攻她小腹。 长孙棠连退三步,拉开身位,两人又回到了那高台中间。 长孙棠抖了抖拐杖,终于将这人腰上软剑逼了出来。 只是上一次这人先是用的一把短剑,最后才是软剑,怎么今天顺序变了? 长孙棠留了两分心思在他手中武器,手上招式就更加随心所欲,只是她博学多才,身兼数家之长,这招式便是信手拈来,轻而易举。 这白面人好似也是个高手,他对长孙棠使出的每一招都不惊讶,都能想出应对之法,而且他的剑法极其标准。 长孙棠心道:“此人行迹诡异,来路不明,还是要想个法子将他身份刺探出来,就算不能明了,也要将他扯入这江湖之中,到时候自会有别人替她抓住这人。” 长孙棠使出一招黄山剑法‘莲台悟道’,可却被白面人一招‘浪子回头’止住去路,他剑尖极快,点在长孙棠棍上,震得她虎口微微发麻。 李若芳头一个看出不对,“师父,这人的华山剑法好生标准,这一招‘浪子回头’居然分毫不差,就连我也要甘拜下风啊。” 华山众弟子纷纷惊讶。 李若芳问高落:“高师姐,那柳秦使得可是‘莲台悟道’?” 高落点头:“不错,这一招正是我黄山剑法,只是这一招他只得其形,不解其意,这一招的关要在于身法一定要快,否则就不是莲台了,不过这人并非我黄山弟子,能有五分相像已是不易。” 三山乃是江湖大派,偶尔流露出一两招,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关键在于没有内功心法,那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就好像那一招‘莲台悟道’。 可那‘浪子回头’就太过标准反倒惹人生疑。 李若芳心中更怪:“可这白鬼似得人就更不是我华山弟子了啊。” 长孙棠冷哼一声,心中暗笑,她早知道李若芳眼力非凡,对华山剑法最为敏感,是以故意用了一招形似的黄山剑法,引得这人露出马脚,也可借高落之口,将自己的身份稳固一圈。 长孙棠故技重施,又引得这人将三山派的剑法全部使了一遍,只是这戏引可是需要她‘显露败势’。 她的动作越变形,显得这人剑法更加标准。 长孙棠一边要花心思诱他使三山剑法,一边又要花心思不能落败,手脑并用,累得她满头大汗,几乎力竭。 长孙棠心中有数,可台上曲闻珊和刘正风却不知道,这两人的一颗心也跟着台上的拐杖长剑起起落落。 台上两人过了几百招,台下众派掌门越看越心惊,这白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各家剑法尽数使来,而且分毫不差。 宛若嫡传。 长孙棠身子微旋,长棍西出,正是一招‘斜月三星’,只是她左腿多踏出半寸,棍身便有些向下了。 这破绽有些假了。 白面人一个激灵,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他环视一圈,见众人怀疑的目光,一瞬间恼羞成怒,竟然从软剑当中抽出一把短剑,朝着长孙棠挺刺过去。 曲风也看出了不对,哪有人比武招亲用阴阳子母剑,自古以来这都是刺客用来行刺的,江湖之中行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谁会用这种东西。 这分明就是蓄意谋害。 长孙棠虽然早有防备,可也架不住这人竟然如此阴险,连忙后退数步,险些要跌落高台。 曲风生了爱才之心,就算柳秦做不成他女婿,他也不愿这么一个少年英侠命陨此处,当即将桌子一拍,猛地站了起来。 曲闻珊被吓了一跳:“爹,你这是要做什么?” 曲风猛然醒悟,若是他出手,这比武招亲可就办不下去了。 曲风三言两语将这白面人剑法古怪和心思歹毒之处给曲闻珊道出,曲闻珊顿觉长孙棠危机四伏,想要叫停。 父女俩正要开口,却见长孙棠长棍点地,一招‘海底捞月’在高台边上转了一圈,有惊无险地转了回来。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了座位。 长孙棠倏一落地,白面人长剑刺来,长孙棠长棍抡圆,将他剑势尽数化解,随后高高扬起,自他头顶压下,正是一招‘怒目金刚’。 这两招都是她在少林寺闯阵时得出的心得,天下武功本就有共通之处,更何况长孙棠现在用的是拐杖,跟少林棍法不谋而合,用在此处,再妥当不过。 长孙棠棍随心动,将那天十八罗汉阵中的棍法全部使出,竟然将这人手中的短剑软剑逼得节节败退,翻不出什么浪来。 长孙棠心中微惊,这人好生奇怪,按照剑法来看,自己跟他不分上下,可是这棍法,他怎么破不开呢? 两人又斗了几十招,长孙棠略一思索,就想通了其中关窍,江湖之中从没有人会去闯少林寺的藏经阁,那么这十八罗汉阵中的棍法,便是江湖上鲜为人知的招式。 长孙棠摇摇头,人学剑都是要融会贯通的,若是师父教一招自己学一招,那天下武功是学不完的。 这白面人看着神秘莫测,原来不过如此。 少林寺藏经无数,有剑法拳法棍法,再加上那十八罗汉阵藏于深山,是以自己的棍法再准,都没什么人能看出来,除非明空大师和那十八罗汉亲至。 长孙棠信心大增,一条长棍舞得更是周密,挑,抹,刺,崩,压,不过十几招就将这白面人逼得节节败退。 一个人自幼修习本门功夫,这功夫便是根基,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容易隐藏,却也容易显露,在危及性命的关键时刻,这人使出的功夫,一定是自己最熟悉的本门功夫。 长孙棠正是要将这人的本门功夫逼出来,她倒是要看看这六耳猕猴是哪里的孽畜。 白面人剑法深厚不错,可也造成了他不知道该用哪招,长孙棠一棍打来,他脑海中闪过万千招式,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哪里由得他这么细思犹豫,他被长孙棠连点数下。 在台上看来,就是他竟然无招可用,被长孙棠逼得节节败退。 台下众人都是一惊,这柳秦武功竟然如此高深吗? 白面人被长孙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眼见就要掉落台下,他心生不甘,怒吼一声,挺剑刺出。 这一招倒是刺得勇敢果断,只是他竟然使了一招状元剑法。 敢在长孙棠面前用状元剑法,这可不就是鲁班门前卖大斧,这些剑法长孙棠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一抬手要刺到哪里。 状元剑法她熟悉之至,状元剑法的破解关要,长孙棠更是烂熟于心。 长孙棠的速度原本是众人肉眼可见的变慢,只因她起初连战十八人,又跟白面人厮杀至此,纵然是铁人都撑不住这么熬。 第85章 可状元剑法一出,性质就不一样了,长孙棠只觉得热血冲头,满身疲惫尽消。 长孙棠冷笑一声,沉声说道:“你竟然敢在我面前用这剑法!” 她手下发狠,连连刺出,直取他周身大穴,白面人连忙御起身法闪躲。长孙棠化棍为枪,一招‘一苇渡江’猛刺而出,凌空直上,白面人双手齐出,左右软剑短剑架在一起,后退两步,长孙棠顺势而为,空中变招,一招‘灵台清明’当空压下,横扫而去,将他逼得节节败退。 长孙棠攻势更猛,这人连退数步,若是再不还手,要么被长孙棠摁死在台上,要么被击落台下。 白面人横剑立马,双腿紧绷立下,左脚微旋,一个拧腰,用软剑狠狠砍了出去,他用的明明是软剑,却砍出了开天辟地的架势。 长孙棠瞳孔一缩,闪身躲开,这一招很是奇怪,剑开双刃,以灵巧为重,天下剑法中少有以蛮力取胜,大多都是巧劲。 这一招不像是剑法,反倒像是什么刀法…… 只可惜自己对刀法没什么研究,她忽然看到台下的刘正风,心中一喜,刘正风自幼使刀,于刀法一脉的见解自然比自己深厚,请教他在合适不过了。 那人一招剑使刀法将长孙棠逼退,竟有趁机反败为胜的迹象。 长孙棠为了为防夜长梦多,当即大喝:“此人来路不明,武功行迹十分可疑,定然是魔教妖人来我中原武林的探子!” 此话一出,武林群豪一片沸腾,纷纷交头接耳,三山掌门脸色一变,众弟子当中已经有的拔剑而出,只待师长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擒贼。 白面人双眼阴沉,一手背向身后,以迅雷不接掩耳之速甩出三支毒镖,直取长孙棠上中下三路。 长孙棠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阴险,连忙甩棍抵挡,幸而她棍法周密,将三支毒镖尽数当下。 只听铛铛铛的三声铁器炸响,那三支毒镖竟在当空炸开,又化作三颗胡椒大小的毒丸朝着长孙棠双眼飞去。 这一手回马枪长孙棠当真是没有料到,台上众人心中惊呼这白面人的心思狡诈缜密,虽然看得清楚,却也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暗器就要飞入长孙棠眼中,危急时刻,台下忽然飞出一根碧绿的竹棒,直挺挺地抽向长孙棠后心。 长孙棠躲闪不及,被打得跪倒在地,可也正好躲过了那三颗暗器。 毒球落地,瞬间生出一股白烟,充斥了整个高台,包裹了长孙棠周身。 长孙棠书瞬间头晕目眩,几欲作呕,混乱之中听得台下众人叫嚷道:“不好!” “不好,快捂住口鼻!” “此烟有毒!” “谁快去搭救柳少侠!” 长孙棠心头一哽,连忙捂住口鼻,拨开烟雾,只见一柄剑迎面刺来,她下意识一躲,跌在地上,手脚无力,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昏昏沉沉地望去,只见一个人形影影绰绰,那白面人一身白衣,躲在白烟当中,简直是落叶于林,滴水入海,根本就看不见。 长孙棠只能紧闭双眼,听见耳边风声簌簌,越来越晕,心想自己真是小命休矣,生死之际,前尘往事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浮现。 长孙棠想到自己年少时的幸福时光,又想到如今自己孤苦伶仃,天地间孑然一身,好不容易在这世间遇到一个杨肆,却是造化弄人,阴阳两隔。 她不由得一阵心酸,失了所有斗志,只是轻叹一声,攥紧虎杖傻站在原地。 “蠢货!蠢货!当真是大大的蠢货!天底下哪有伸长脖子等人砍的蠢货!” 长孙棠只听一阵叫骂声自身后响起,随后一阵撼天的内力自背后传来,一根细条状的东西将自己远远地抽了出去,与此同时也感到一阵寒芒自自己脖颈滑过。 出了那白烟,长孙棠跌落高台,被曲闻清和石冲稳稳地接了下来。 “柳公子!你没事吧!” 长孙棠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吓得冷汗直出,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脖颈,真想不到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下台。 台上烟雾还没有消散,只听白烟当中叮叮当当,乒乒乓乓,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曲闻珊已经跟刘正风站在一起,冲着高台上喊道:“爹!” 众位掌门将椅子一拍,齐齐飞起,附上内力,朝着高台狠狠一拍,高台和白烟同时消散。 只见曲风正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双掌相对,发出砰的一声,两人的冲天内力将众人吓了一跳。 “义父!”曲闻珊目力惊人,看清了两人先是一喜,随后又生出疑惑,“爹,那是义父,你可别看错了人,快快停手!” 台上两人脸色涨得通红,却是沉默不语,无法动弹。 三山掌门惊呼: “丐帮帮主向之南!” “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 长孙棠此刻回过神来,见手中那根救了自己性命的竹棒,又见两人头冒热气,动弹不得,心下一思索便想通了关窍。 原来两人刚刚同时动手拯救自己,却被那白面人声东击西,引得两人拼起了内力。 一个是曲江掌门,一个丐帮帮主,两人内力深厚,现在拼起内力,是谁也不敢碰的。 长孙棠连忙冲着台上两人喊道:“两位前辈,你二人内力深厚,天下无人能及,为今之计只有你二人缓缓收手才能分开!” 长孙棠说道:“且听晚辈号令,三声之下,还请两位缓减内力!” 长孙棠三声令下,台上两人头顶的热气渐缓,白烟也将散个干净。 正在众人都松一口气时,白烟之中忽然杀出一人,手持软剑,直取曲闻珊后心。 曲闻珊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两人,哪里顾得上身后,眼看那软剑就要伤她性命,离她最近的是长孙棠。 她第一时间就奔向了曲闻珊,可有人比她更快。 刘正风一个飞扑,挡在了曲闻珊身后,将白面人一把推开,可那软剑也刺入了他肩头。 鲜血猛地飞出,刘正风死死握住剑,身子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 长孙棠大怒,运起全身内力打向那白面人,他内力平平,登时被打得口吐鲜血,跌出数里,白面人见行刺失败,甩手一挥袖,又是一阵白烟四起。 长孙棠起身想追,可听曲闻珊一声惊呼,又不得不转身查看。 只见刘正风倒在曲闻珊怀中,左肩满是鲜血,被曲闻珊死死摁住却仍止不住血。 曲闻珊心乱如麻,双眼泛红,只能死死摁着伤口。 按照他原本的身子,这么一剑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他如今身受内伤,这么一击袭来,当真是到了鬼门关了。 刘正风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径直晕死过去,曲闻珊脸色一白,手脚发软,跟人一起跌在地上。 “师姐!” 曲闻清和石冲分别扶住两人。 石冲一把掐住了刘正风的脉,将内力缓缓注入他体内:“师姐不要灰心,刘大哥还有救!” 长孙棠连声说道:“曲师姐,如今这个关头你千万不能倒下,刘大哥能坚持至今,全部都是因为你啊!” 曲闻珊稳住心神,连忙吩咐人去取曲江派的疗伤圣药,长孙棠连点刘正风周身大穴,先止住了血。 曲闻珊握着刘正风的手,紧抓不放,曲风此刻脱困,自台上看向,见自己女儿满面凄苦地望着怀里的人,他一下就有些心软了。 方才他在台上刚刚恢复,见那人一剑朝着自己女儿奔去,只一瞬间,他曲风一颗心都要停了。 此刻再看昏迷不醒的刘正风,在看一脸担忧的柳秦,三人明显是认识的,那柳秦对自己女儿和刘正风之间的事也是知道的。 曲风这才头一次正眼看刘正风,他肩头被人猛地一拍,向之南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救人,若是让珊儿伤心,我可饶不了你。” 向之南就是在曲闻珊小时候救她回曲江的那位丐帮长老,当年曲闻珊念他救命之恩便拜他义父,如今时过境迁,他已是丐帮帮主,心里却仍旧惦记着曲闻珊,这才千里迢迢赶回来参加大婚。 第45章 血泪终揭当年恨 饴糖难咽生死盟 曲江派在江湖上最近是闹得沸沸扬扬。 虽然比武招亲没有办成,但曲风还是找到了女婿。众人一听女婿是刘正风,纷纷夸赞曲风好眼光,曲闻珊好幸福。 曲江上下又热闹非凡,只待刘正风伤好,就举办两人的婚礼。 曲闻珊如今是乐不思蜀了,曲风默认两人婚事,大婚在即,又跟好久不见的义父可以叙旧,当真春风得意,好不自在。 可长孙棠便是另一个境遇了。 三山派、自在门、晓生门等大派都在曲江,等着喝曲闻珊的喜酒,故而她还是一副男子打扮。 可这样一来,曲江众人看她的目光就有些可惜,尤其是曲风,他是真心想让长孙棠做女婿,见长孙棠和曲闻清走得近,便有意无意地想跟长孙棠说亲。 第86章 长孙棠万般无奈,只能说是自己早已成亲,可妻子已逝,悲痛万分,也不愿另娶。 曲风听了更是感动,他自从妻子死后,便无心另娶,现在见了长孙棠跟自己不谋而合,心下大喜,只觉相见恨晚,还想拉着长孙棠拜把子。 原本曲江事了,长孙棠便心生去意,只是挂念杨肆那一桩事,可现在却被吓得躲在后山,闭门不出,刘正风伤势甚重,曲闻珊定然放心不下,长孙棠等了三日,终究是按捺不住,悄悄地去向了前院,想找曲闻珊问个清楚。 长孙棠正要去曲闻珊房中,却迎面撞上了曲风,她匆匆忙忙地躲上房顶,想着躲一下便走。 可曲风面容沉静,身后还跟着各大掌门,显然是有要是相商,众人进了门,那房顶却是年久失修,声音都有些露出。 长孙棠内力非凡,正好听得清清楚楚,她暗道一声非礼勿听,连忙就要走开,可这时忽然听得黄山掌门高远问道: “长孙啸即已认罪,又何必对那三个孩子苦苦相逼,晓生门这是什么意思?” 长孙棠身子一僵,将呼吸压到最轻。 昆山掌门卓文修说道:“我前些日子问过宫门主,他说晓生门的秘籍,还没有拿到。” 众人静默片刻,华山掌门李堂冷哼一声:“他晓生门有什么秘籍?我看他定是趁火打劫,如今长孙啸三个孩子不知去向,谁知道宫残月是不是为了状元剑法?” 高远道:“李掌门怎么如此维护长孙啸?” 李堂深叹一声:“那日的光景你们都忘了吗?那长孙夫妇一身豪气,为了他亲儿子,甘愿自废武功,引颈自戮,试问天下谁能做到如此地步……” 曲风拱手行礼:“不瞒各位掌门,老朽远在曲江,长孙兄的大名也是有所耳闻,可去年却听说他三女儿的婚礼上发了一场大火,青州长孙氏尽数葬身火海,我心觉有异,便前往少林寺请教明空大师,明空大师不愿骗我,却也不肯明说,如今……你们又说长孙啸的三个孩子?” 曲风笑了笑:“这可是把我弄糊涂了。” 卓文修想起那天场景,也是微微动容,长叹一声:“曲掌门有所不知,那青州大火,乃是长孙啸吩咐我等纵下。” 在屋顶的长孙棠浑身一震,去仍旧不敢发声。 “什么?” 曲风不敢相信。 高远长叹一声,将真相尽数道出。 原来前年年初,各大门派皆有秘籍失踪一案,直到年末,这盗贼越来越猖狂,竟然在黄山派行凶杀人,杀了守山长老,伤了几名弟子。 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几位掌门将线索一合计,竟然指向了青州长孙府。 长孙棠大婚那日,几位掌门明去贺礼,实则问罪。 长孙啸听闻此事却不惊讶,好似早有预感,他自知罪孽深重,千刀万剐甘愿赎罪,只求各位掌门放过三个孩子。 众位掌门也不是傻的,长孙啸名震青州,状元剑法天下第一,怎么可能做出此等下作之事,真凶定然另有其人。 曲风疑惑道:“这人究竟是谁,长孙大哥怎么会为真凶豁出性命,隐瞒真相?” 他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叹,眼神躲闪,不愿明说 高远道:“若是曲掌门来看,这天下可有能让你豁出性命也要保全的人吗?” 曲风笑道:“这天下除了我女儿……”他话音未落,已然想悟,讷讷道:“难不成,是他孩子?” 高远说道:“不错,那真凶就是长孙极。” “长孙啸是在长孙极最后一次犯案时发现的,那时长孙极满身是伤地回了长孙府,正好撞到了他父亲,在长孙大哥的再三逼问下,他只能将一切道出。” “可长孙啸不仅没有将人送出,反倒是将儿子的罪责尽数隐瞒了下来。” 曲风大惊:“这怎么可能呢?长孙啸此人刚正不阿,更何况他夫人也是……” 曲风心细如发,听得房顶上竟传来微弱的气息声,他生怕此处谈话被外人发现,当下大喝一声:“谁在偷听!” 随后一掌砸向房顶,只听当啷一声,木屑割断了长孙棠的发带,掌风揭掉了长孙棠的伪装,她披头散发地跌入房间,众人大惊,不知她偷听了多久。 长孙棠双目通红,一腔火气无处可发,面对着三山掌门,吼道:“你胡说!你们都是胡说八道,造谣生事!” “长孙棠!” 三山掌门脸色一变。 长孙棠夺过墙上宝剑要刺:“你们这群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害了我父母亲人,我若是能任由你们大言不惭,污蔑我父母声誉,我枉为人女!” 李堂身子一挺:“哼,无知小儿,老子若是说了半个假字,教你砍上十万八千剑!” 高远垂眸说道:“老夫并无半点虚言,长孙姑娘,你父亲昔日遗言求我们不要在追究此事,再加上此前岭南一事,你救了我三山弟子,此等大恩,我们铭记在心,还望长孙姑娘……节哀。” 长孙棠喝道:“我娘刚正不阿,性子最是刚烈,又怎么可能纵容我爹包庇?” 卓文修叹道:“唉,秦女侠也是当日在我们的逼问下,这才得知真相,她气愤丈夫竟然纵子行凶,两人当下就厮打在一起,可长孙啸终究是理亏,不愿动手,秦女侠也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这才没将你爹一剑刺死。” 高远说道:“你爹自知罪孽深重,交出了我们的秘籍,又求我们一把火将长孙府烧个干净,饶了你们三个孩子,他以死谢罪,保全长孙家名声。” 长孙棠如遭雷击,茫然地后退两步,嘴里只是念叨着胡说二字。 李堂说道:“你爹死后,你娘悲痛万分,那宫残月却说还有他晓生门的秘籍没有归还,就命三公堂设下天罗地网阵,秦凤女侠无力挣扎,举剑自戕。” 长孙棠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仍旧不敢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她抖着声音,怒喝道:“你空口白牙,我问你证据,证据呢!” 高远说道:“这些话都是你爹娘在书房中跟我们密谈的,你问我我们要证据?你爹给了我三封密信,第一封送去少林,第二封送去武当,第三封发往了你外祖秦家,所以没有人来伸张正义。” 长孙棠如梦方醒,难怪,难怪明空大师见了她和杨肆满心怜惜,由着两人在山上成亲,原来是亡父遗命,难怪外祖一向狂放,此刻却没有了什么动静。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她长孙棠一个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曲风却拧眉问道:“可是……状元剑法名满天下,长孙啸若是将状元剑法传给长孙极,那他为什么要夺取你们的功法秘籍?” 三山掌门齐齐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长孙啸临死前只跟他夫人说愧对长孙极,所以才对他闯下的弥天大祸加以弥补。” 众掌门不知道,长孙棠却好像知道了。 她想起在北丰城中,长孙极给自己下药的时候,又想起状元剑法最后一招完毕之后的内力流转,心中好似有什么破土而出。 如果状元剑法有异,那就是对心脉的大大的考验,若是常人练习了并无害处,若是她大哥那样的先天心脉受损的人练了,那可真是要命的功法。 所以他爹才百般为难,不能对哥哥明说,如果说了,那长孙家的状元剑法,就毁于一旦了。 众人见她神色从激愤化为悲痛,显然是心中有了思量,曲风轻叹一声,高远想上前搀扶她,却被长孙棠一把推开。 长孙棠仍是执拗道:“纵然是我父亲纵子行凶,那你们在我长孙家行凶杀人,又有什么好说的?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我爹娘又怎么会以死谢罪?” 李堂拧起眉头:“长孙姑娘,我听我徒弟谈及你在岭南百毒教中的英迹,还道你是个明白人,你长孙氏的大火是你爹要毁灭证据还要保留名声,那么逼迫的凶手又是谁?” 卓文修反问道:“那宫残月狼子野心,不知是否趁火打劫,你不去晓生门,反倒来质问我们,当真是糊涂!” 连声质问将长孙棠钉在原地,她脑海中开始回响那天的一切,她确实……没有亲眼见过三山派的人行凶。 她听人说三姑爷死了,她就朝着厢房走去,可房中空无一人,还燃起一阵大火,她从火场艰难闯出,来到后山,就见三山派在逼问她重伤的姐姐。 她二话不说就跟几人打了起来,随后就遇见了王听,长孙棠汗毛倒立,心中惶恐,所有关于前院的东西,都是她听说来的。 现在究竟该信谁呢? 长孙棠脊背升起一阵寒凉,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若这些人所言非虚,她长孙家的惨案到头来却只是一场骨肉相残,自食恶果? 长孙棠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却撞见了丐帮帮主向之南。 曲风本想去追,向之南又说有要事相商,曲风只能留在房中。 长孙棠一路回到曲江后山,却见曲闻珊提着几药来了。 曲闻珊见了长孙棠,先是细细端详,随后递上了手中药,说道:“长孙妹妹,实在不好意思,这些日子我正忙着照顾你刘大哥,今天一早他退了烧我这就来找你了,前些天我见你在擂台上愁眉不展,不知是有什么事吗?” 第87章 长孙棠看着她亲切的面容,心中忽然升起最后一点希望:“曲姐姐,那天你也在的,对不对?我大婚那天你跟刘大哥也来给我贺礼了是不是?那天的情况,你……定然知道的,对不对?” 长孙棠殷切地望着她,渴求着一个答案,曲闻珊没料到她竟然忽然开始说青州的事情,也老老实实地答了。 “那天我先是跟你刘大哥在前门吃席,后来三山的掌门上前贺礼,几人不知说了什么,长孙叔叔就带着几人去了书房,又过了一会儿,府中燃起一阵大火,随后三山弟子还有晓生门的人就开始四处搜查,说是……” 曲闻珊犹豫了一下,仍是说道:“说是你们长孙家偷了他们的秘籍,我心中存疑,不敢动手,便想着先去书房中找到长孙叔叔再说,谁知道……待我跟刘正风赶到书房时,就见你爹娘已经葬身火海。” 长孙棠心头一哽,曲闻珊又说道:“我跟刘正风原本想找诸位掌门问个清楚,却遇见了晓生门门主宫残月将觅剑山庄的二公子上官烽一剑斩了,嘴里喊着要找什么秘籍。” “我二人大惊,后来半路上又遇到了一个人,自称是你家仆人,又说三山派的人在你家大开杀戒,求我前去搭救三小姐,我这才赶往后山,遇见了你跟杨肆。” 长孙棠望着她,强撑着说道:“敢问曲姐姐,那仆人是何样貌?” “那人三十左右,脸上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长孙棠闻言再也支撑不住,那人就是王听,是她家的仆人,是他大哥自幼的贴身仆人。 曲闻珊见长孙棠面色惨白,神情恍惚,还道是自己旧事重提,陡然惹她伤心,便说道:“杨肆的事……还望长孙妹妹节哀。” 提到杨肆,长孙棠心中又是一疼,凄然道:“曲姐姐,实不相瞒,我来曲江,是来找你的,杨肆给我留过一封信,说是在你这里留了一样东西,敢问……是什么东西?” 曲闻珊为难道:“这……这她并么有给我留过什么东西啊?” 长孙棠红着眼睛,难过地望着她,声音如同风中残叶,无处归根:“曲姐姐,求求你了,好好想想吧。” 曲闻珊心中慌张,脑筋飞转:“嗯……那你随我去我房中找一找。” 两人回到她房中,曲闻珊自然是找不出什么遗物。直到她看到了床上一身沾血的衣服。 曲闻珊连忙说道:“有了有了,长孙妹妹,我想起来了。” 曲闻珊那衣服捡起,一手摸进怀中,硬着头皮说道:“这是那天情急之下,杨肆紧急塞给我的,我早就将它忘了,如果不是你今天提起,赶明我就要连着衣服一起扔了。” 曲闻珊张开手,掌中躺着四块方方正正,灰扑扑的小饴糖。 曲闻珊不知这四块糖有什么本事,只见长孙棠怔怔地接过糖块,竟然落下泪来。 曲闻珊不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只有长孙棠知道。 “我叫阿四,你叫阿糖。” “你吃了我的饴糖,就不能忘了我。” 父亲自幼教导自己人生在世,理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可父亲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为了大哥竟然做出包庇纵容,是非不分的事情,到最后竟然要祈求别人来掩盖自己做下的丑事。 长孙棠想起三山众人对他的眼光,那目光像一阵火,从五脏六腑烧到头发丝,几乎要把她吞没殆尽。 她长孙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曲文山见长孙棠神色有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长孙妹妹,你怎么了?” 长孙棠骤然回神,手里的糖快要被她捏碎了。 在自己神志不清时,杨肆对她不离不弃,视若珍宝,可如今斯人已逝,空余饴糖,这世间的苦,又怎么能消掉? 长孙棠一心绝望,想一走了之,可是她看着手中饴糖,又忍不住质问,自己这样又怎么能对得起杨肆? 杨肆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为什么自己却总在原地兜兜转转? 曲闻珊还要再问,长孙棠却是将饴糖小心翼翼地收紧怀中,悄然离去。 第46章 月下箫声寄相思 扑朔迷离两人忆 月色清凉,微风习习,曲江后山小院中,一人长身玉立,手持青萧,萧声悠然婉转,痴缠如醉,沾了曲江闻山的水汽,像是一个女人低声哭泣,哀悼那未见的爱人。 长孙棠一曲奏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夜间的水汽带着风打在她脸上,让她想起了少林寺两人成亲的那天晚上。 杨肆心里眼里全是她,就这样笑吟吟地望着她,胜过了她此生见过的所美景。 长孙棠摸了摸心口,唯有此时,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抚摸着玉箫,落寞道:“这只玉箫,原本是曲姐姐送给我当新婚贺礼的,既然你不在,那就让我给你吹曲子吧。” 长孙棠说着说着,好像感觉自己的话真的有人能听见,她自顾自地说着:“你跟我说过你喜欢吃糕点,没说过你喜欢的曲子,不过我想你应当不会喜欢太过悲戚的,你听了定然要掉眼泪,那么就吹些活泼的。” 长孙棠试图吹些欢快的曲子,只是她心中伤悲,曲子又能欢快到哪?便只能吹出一些不成曲调,奇奇怪怪的曲子。 长孙棠越吹越难受,曲调渐渐变成了那哀怨的挽歌。 杨肆会不会很思念她? 杨肆若是看了她这个模样,会不会心疼? 杨肆若是见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长孙棠好似幻听了,竟然听见一个女声正小声地哭泣。 长孙棠当即放下玉箫,朝着哭声喝道:“是谁躲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那哭声是从小院外围墙后传来的,长孙棠说道:“若还是不出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着将桌子猛然一拍。 墙后的少女被吓得一惊,连声说道:“别,别我出来就是了。” 声音细弱蚊蝇,文弱病气,竟然有三两分熟悉。 长孙棠心弦一颤,死死盯着门口,抖声喝道:“出来!” 墙后缓缓走出一个少女,十五六岁,满脸漆黑,一身破烂,竟然是个小乞丐。 跟杨肆一点都不像。 小乞丐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她抽着鼻尖,一双眼睛又明又亮,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长孙棠轻叹一声:“哭什么?” 小乞丐抽噎道:“大哥哥,你刚刚那曲子虽然欢快,可我却觉得吹得太过苦涩,不知道你心中有什么难过的事?” 这小乞丐竟然能听懂她曲中凄苦,长孙棠见她一个孩子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又想到了杨肆,心上更加柔软,便说道:“这曲子是给我妻子吹的。” 小乞丐见长孙棠轻声细语,不似刚才凶神恶煞,便大着胆子走进院中。 长孙棠指着桌上糕点和酒水:“这些东西你都可以拿走了。” 小乞丐端起酒杯闻了闻:“大哥哥,我不吃糕点,也不喝酒,你能不能再吹几首曲子给我听。” 这小乞丐双目有神,神情自若,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完全不像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反倒像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千金小姐。 长孙棠一怔,“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犹豫一下:“你问这做什么?” 长孙棠说道:“你告诉我名字,我们就是朋友了,这样我才会给你吹曲子。” “我叫望月。”小乞丐点点头,小心地望着长孙棠:“现在可以吹曲子了吗?” 长孙棠又捧起玉箫,吹起曲来。 望月听着听着,一颗颗泪水又溜出来,脸上乌黑的东西全被泪水洗掉,露出她一张白嫩的小脸。 望月乌发黑眸,一双眼睛水汽莹莹,哭得微微泛红,现在不过是个青涩少女,日后定然是个绝世美人。 长孙棠问道:“你是哪门哪派的?” 望月有些委屈:“我……我不知道,因为仇人追杀,我跟师父走丢了,师父说我是她唯一的弟子,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门派,只知道我师父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望月又开心起来:“我在此处待几天,定然能等到师父来找我。” 长孙棠见她孩子心性,泪水来得快,去得更快,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望月问道:“大哥哥,你刚刚说你的妻子,她……她去世了吗?” 长孙棠轻叹一声:“是。” 望月眼圈又是一红,喃喃道:“这么说,吹着曲子的人,定然是为了纪念他的妻子,是不是?” 长孙棠好奇道:“这当然要分个情况,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爱哭?” 望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愿意说话了。 长孙棠也闭口不语,望月终究是扛不住安静,小声说道:“我哭是因为你吹的曲子很像……像我一位故人吹的曲子,我想起他,便有一些难过了。” 望月央求道:“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给我说说吧。” 长孙棠说道:“我妻子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第88章 望月撇撇嘴,欲言又止,长孙棠问道:“怎么了?” 望月说道:“我师父才是天下第一聪明。” 长孙棠:“哦?” 望月说道:“我师父帮我……嗯……总之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聪明的,你若是有什么难题,等我师父来了,她定然能给你解决了。” 长孙棠笑叹道:“我的难题,你解不开,你师父解不开,天下没有任何一人能解开。” 望月说道:“你这人怎么口气这么大,不如你先告诉我,说不定我就可以给你解决,根本就不用我师父出马。” 长孙棠说道:“这难题是我妻子留给我的。” “这第一道就是我要看到我岳母未来二十年的模样,画成画像,第二道就是我要看到我小侄女小侄子未来二十年的模样,画成画像,尽数给我妻子烧去……” 望月一拍手:“这个好办,你从今天开始勤练画画,二十年后,自去找你岳母小侄,这题有什么难得?” 长孙棠笑道:“若我说让你现在就画出来,你又有什么办法?” 望月哪见过这么离谱的考题,登时没了主意。 长孙棠问道:“那么你能不能解开?” 望月摇摇头。 长孙棠见这孩子满面悲戚,有心让逗她,便说道:“你师父只有你一个弟子,你定然是深得她的真传,若是连你都解不开,你师父定然也解不开,由此可见,我妻子才是天下第一聪明。” 望月气急,猛然站了起来:“你……你胡说,你这人好不讲理,这题谁能解出来,纵然我解不出来,我师父解不出来,你妻子定然也解不出来!” 望月气急败坏,眼疾手快,见长孙棠身侧那根虎杖顶被她盘得光亮十足,将虎杖夺在手里,晃悠着说道:“这题定然是你编来诓我,重说一个!” 长孙棠视这虎杖为珍宝,哪里由她这样胡闹,当即沉了脸色:“把拐杖还给我!” 长孙棠长臂一伸,抓住拐杖,猛然一扯,望月仍不松手,向前一个趔趄,她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露出了颈后一颗小小的红痣。 长孙棠见她冥顽不灵,用真气猛然一震,势要将她震开。 她心里有数,用力不深,望月却痛呼一声,面色惨白,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长孙棠大惊,连忙去掐望月的脉,这一下可把她吓在原地,这孩子心脉受损,浑身真气流转不畅,这才会被她一击在地。 长孙棠好似时光倒流,又看到杨肆倒在了自己面前。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把将望月扶起,抱进房中将人放好,随后双手落在她后背,运起内力给人疗伤,温养心脉。 长孙棠心中着急,手下运功十分稳健,不敢出丝毫差错,虽不知这少女究竟是何门何派,从何而来,但终归是一条性命,长孙棠自然不可能看着她香消玉殒。 更何况……这残缺心脉受损的症状,像极了当初的杨肆。只是杨肆的伤是后来形成,而望月却是天生的。 自从杨肆死后,长孙棠在少林寺大醉的那段时候,心中一直在演练当初茅草屋的时刻。 长孙棠忍不住自责,若是自己疗伤能再快一点,若是自己能有什么别的稳妥的疗伤法子,说不定杨肆就不会被河北三霸打伤,就不会死,两人也不用上少林求救了。 现在忽然来了一个望月,长孙棠神经骤然紧绷,好像治好了望月,就可以治好杨肆。 月落日升,一夜过去,长孙棠全神贯注,将内力在她体内运转了整整一周天,方才将望月杂乱的内力舒展开来。 等到清晨,长孙棠疲惫不堪,靠在床头睡着了。 望月醒来时,只觉身后一阵温暖,迷迷糊糊看见身侧的玉笛,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宗门当中。 长孙棠灵敏非凡,一瞬间就醒过来,柔声说道:“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望月猛然转身,扑入长孙棠怀中,喃喃道:“舅舅……” 话一出口,她顿觉不对,抬头一看,竟然是长孙棠,连忙松开手,脸色通红。 望月心中暗骂,自己真是疯了,怎么随便将一个人当做他。可是……这个人给自己感觉为什么这么像他? “我不是你舅舅。”长孙棠微微错愕。 望月嘟嘟囔囔,“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只是……” 望月回想了一下刚刚的怀抱,心中越发不对,疑惑道:“你……你……你不对,你是个女人!” 长孙棠点了点头:“是,我这不过是为了掩盖身份,所以才女扮男装。” 望月大怒:“你……你竟然敢骗我!” 长孙棠说道:“我女扮男装不过是……” “谁说这个!”望月高声喊道:“你昨晚还情深义重地说你有妻子,你一个女人有什么妻子,你还说你没骗我!” 长孙棠正色道:“我没有骗你,我虽然是个女人,可是我也有妻子,我跟她是拜了天地,名正言顺的关系!” 望月被她震原地,大声嚷着:“你……你真是疯了,这……” 长孙棠说道:“我怎么疯了?我成亲又没有拉着你成亲。” 望月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忽的低了:“你们……你们这是不伦之恋,简直有违天道……” 她的声音轻极了,犹豫得不像责备,倒像是请教。 长孙棠讽刺地笑:“天道?什么又是天道?天道让我们两情相悦却阴阳两隔?天道让我家破人亡又四处流浪?天道让天下百姓过在水深火热之中?” 长孙棠冷笑一声:“那这天道可真是仁慈啊。” 望月怔怔地望她,又怯生生低下头,似是认真思索了:“这么说来,你……你跟你妻子是两情相悦了?” “是!” 望月小心翼翼道:“那么两情相悦的人都可以在一起了?” 长孙棠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心微蹙,“凡事没有绝对,别人的事我不清楚,自然管不着,我只知道我跟我妻子就是可以在一起的。” 望月眼中闪过几分羡慕,又叹了一口气,“真好……” 长孙棠见她一张俊俏的小脸皱成了包子,便说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望月慌张地说道:“嗯……没……没什么。”她看向窗外的太阳,忽然问道:“我昏迷了一夜?” 长孙棠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是,昨天晚上你在我院中被我内力冲倒,我这才知道你心脉有异。” 望月一怔,捂住了心口。 长孙棠举着虎杖:“昨晚的事是我的过错,这因这虎杖……算是我妻子留给我的遗物,我一时气急,出手不知轻重,还请你原谅我。” 望月听清理由,顿时觉得抱歉:“嗯,姐姐怎么这样说?分明是我胡来,动了你珍惜的东西,你怎么发火都不为过,是我应该求你原谅呢。” 望月朝她乖巧地笑了笑。 长孙棠摸了摸她的头,“你心口还疼不疼了?” 望月深吸了几口气,连忙掐指算了算,惊喜道:“哎呀,不疼了,不疼了,今天可是月初呢,可是,可是我的心口竟然一点都不疼了?姐姐,可是你治好了我吗?” 长孙棠正色道:“是,我以内功温养你的心脉,你这自母体带出来的心病就可以治还需一段时间才能根治。” 望月捏紧了茶杯,“你的内功?可是这世上能治好我心病的只有状元剑法,你……” 望月大叫起来:“难不成你就是长孙棠!” “不错,我就是长孙棠。” 长孙棠一怔,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要躲了,便认了下来。 这小姑娘竟能从只言片语中看出自己身份,见识不短,定然是个出身不凡,可却仍旧困囚于这打娘胎里就有的心脉不全,自己若是将她治好,也算是为杨肆积德。 长孙棠本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只是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只是因为望月跟杨肆病症相似,她便又心软了。 好像治好了望月,她跟杨肆的当初就不会那么苦涩。 长孙棠说道:“听你口气,这心病似乎折磨了你很多年了,你放心,状语剑法功力内力独特,温养心脉一术,我更是颇有心得,只要几日,我保你心病全消,再也不会疼痛。” 望月大喜,动容地望着长孙棠,眼中含泪:“长孙姐姐,你……你真是个好人,你这样的大恩我又如何报法呢?” “报恩?”长孙棠垂下眼睫,“实不相瞒,当初我妻子就是因为这心病……不幸离世。” 望月心中有些难受,长孙棠望着她,轻轻一笑,摸着兜里的糖块,叹道:“可能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让我遇见了你,她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原谅自己的机会。” 望月心思通透,一瞬间就明白了长孙棠治她是为了什么,一方面是她心善,另一方面是为了她那早逝的妻子。 望月心想:“长孙姐姐一往情深,定然是她妻子泉下有知,不愿看她整天自怨自艾,沉溺泡影,所以引得自己遇见了她,让自己有幸治好心病,也让长孙姐姐得以解脱,她二人这样大恩,自己当真是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可要待长孙姐姐当亲姐姐一般。” 第89章 望月笑道:“长孙姐姐放心,你对我这么好,等我跟师父汇合,我帮你问问你妻子留下的考题,她定然能解开谜题,不知道这谜题解开之后,你待怎样?” 长孙棠摇了摇头,“我猜,她也不愿意我解开这谜题。 望月不解,长孙棠说道:“这三道原也不是考题,而是我妻子的遗言,她猜到她死后,我定然要随她而去,就设了这等荒谬的考题来让我活命……” 长孙棠说着说着,眼眶又有些湿润:“我若是不好好活着,又怎么对得起她一番苦心呢?” 望月生性敏感,鼻尖一酸,又落下泪来,撅着嘴说道:“长孙姐姐,你妻子确实是个顶级聪明的人。” 长孙棠微微一笑,“好了,这些天你就在这里休息,等你师父找来,见你身体健康,定然是要开心的。” 长孙棠想起望月之前说的因为仇人追杀和师父分开,怕又出什么差池,便叮嘱了曲闻清和石冲,说是自己要在后山小屋闭关,让人不许打扰。 后山本就人烟稀少,再加上曲闻清和石冲对她有求必应,于是每天只是送来饭菜,别的一概不多说,竟然也没发现她在后山藏了个人。 整整十日,长孙棠和望月在小屋闭门不出,长孙棠寸步不离,死死地盯着望月。 长孙棠甚至费了一番心神,将她心脉分成了几个部分,每一次疗伤时,先在自己体内用内力走一遍,随后将那股内力锁在自己心脉,这样就算是被人打断,内力反噬,伤得也只是长孙棠的心脉,绝对不会伤到望月。 如果能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失手。 此法虽稳,却要耗费双倍时间,望月不得而知,只是见长孙棠每次给她疗伤后都是疲惫不堪,心中对她更加亲近,每天就将人当自己的亲姐姐来看待。 两人每次疗伤,长孙棠都选择在夜深人静,人烟稀少的时候。 直到十三天后,一切风平浪静,曲闻清通知曲江上下所有人,只要愿意的,都可以去参加曲闻珊的婚礼。长孙棠的草木皆兵显得十分可笑。 长孙棠这才意识到,杨肆是让人趋之若鹜的金馒头,而望月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长孙棠原是不打算去的,可看着望月期盼的眼神,她又心软了,带着望月一起去参加了婚礼宴席。 第47章 生死契阔玉人逢 自在怒火问罪责 “姐姐你放心,这样绝对不会有人认出我。” 望月学着长孙棠的样子,将头发挽起,扮了个俊俏的小郎君。 长孙棠拍拍她脊背,将衣襟整了整:“好了,放心去吧,有我呢。” 望月心中一暖,亲热地挽着长孙棠出门了。 曲江上下已经布置整齐,处处红绸喜字,人人喜气洋洋,曲江习俗跟别处不太一样,整整一天,曲闻珊和刘正风都在外面迎宾,刘正风的江湖朋友不多,只是抱着美酒在一旁偷乐。 曲闻珊就不一样了,这个帮的帮主,那个会的香主,全部都要她抽身应酬,也幸好她自幼被当做曲江派掌门培养,对这些表面功夫信手拈来,丝毫不怵,刘正风倒也一改往日的自由散漫,跟在曲闻珊身边文雅地问好。 长孙棠有心低调,只是带着望月坐在后方的一桌,她前方两桌是江湖上有身份地位的人。 比如三山丐帮,少林武当,觅剑山庄还有晓生门,晓生门一向不喜这种场景,便只派了一位堂主前来,以表敬意。 长孙棠不足为奇,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一张桌上只有向之南一个帮主,剩下的都是高落等小辈。 长孙棠心中微松,起身道喜:“曲师姐新婚,我来迟了,是我的不是,先自罚三杯。” 曲闻珊拉过刘正风,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如果没有你,又哪里有我的今天?” 刘正风喜气洋洋地跟长孙棠喝了几杯,夫妇俩捧着酒水去了。 长孙棠望着两人背影,心中莫名感慨,坐下来给望月夹了一筷子菜:“你少喝点酒,若是醉了,我可扛不动你。” 望月酒量极好,杯酒下肚,不见醉意,趴在她耳边说道:“长孙姐姐,后山有没有沐浴的地方?我已经好多天没洗澡啦。” 长孙棠一愣,她倒是忘了这一茬,“后山烧柴不方便,有一方瀑布,我平时就在那里沐浴,忘了告诉你,反倒是我的过错。” 望月笑着摇摇头,又开始吃菜。 桌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长孙棠抬眸看去,竟然是许开缘,她身后站着阿菁,好声好气地劝着:“师父,别喝啦,若是让师伯知道你喝多了,回去定然要骂我。” 许开缘转着酒杯,看向长孙棠和望月:“阿菁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跟你一起来南山城的那位朋友?” 阿菁虎头虎脑:“您说阿四?可是她好久都没有回来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好吃的好喝的?” 许开缘意有所指,朝着长孙棠讽刺道:“是啊,不知道阿四在哪呢?她当年在我自在山庄为情所困的时候,还说要常回来看看我呢。” 阿菁惊讶:“为……为情所困?阿四有心上人了吗?” “这是自然。”许开缘又说道:“只是……覆水难收,秋风执扇,这心上人如今又在哪里?” 只听咔嚓一声,长孙棠手中杯子被捏了个粉碎,望月吓了一跳,连忙去看她手心:“长孙姐姐,你……你没事吧?” 长孙棠握起拳头,摇了摇头:“望月,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望月一向听话,乖巧地走了。 长孙棠面上带笑:“许门主话里有话,不妨直说。” 许开缘赫然起身,扬手说道:“请吧。” 阿菁想要跟上,许开缘厉声说道:“阿菁!你留在这里,你就是自在门,自在门就是你,可别丢了我自在门的人。” 阿菁一向当许开缘的话是金科玉律,屁股刚抬起来,又坐了回去。 门口的曲江弟子认得那天在台上大放光彩的长孙棠,现在见她面色不善,便以为柳秦是因为曲闻珊嫁为人妇而难过,便好心说道:“柳公子这边请。” 他给两人就近指了一间厢房,又备了些茶水点心。 许开缘又是一声冷笑:“柳公子?明明是长孙,却叫什么姓柳,我看长孙姑娘神志清楚,远胜往昔,怎么还犯糊涂?” 长孙棠淡然道:“许门主学富五车,怎么会不知道?” 许开缘怒道:“我问你,你把杨肆弄到哪去了?” 长孙棠一怔,许开缘又喝道:“我自南山城一路北上,没看见一张晓生金令,江湖皆知,除非人死落网否则晓生金令永不解除,长孙棠,我问你……杨肆人呢?” 许开缘问道最后,声音竟然有些发抖,长孙棠心中一酸,悄声问道:“许门主跟杨肆关系很好吗?” 许开缘冷冷地瞧着她,长吁一口气:“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我的学生,还是我自在门的恩人,更是我的朋友,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长孙棠难过地说道:“杨肆不在了。” 许开缘一怔:“不在了?” 长孙棠便将两人离开南山城后误入岭南,遇见仇人,杨肆受伤,少林悲剧等事尽数说了。 许开缘静静听着,只是听到杨肆一个人留下遗书,跳崖自尽后,忍不住红了眼睛。 许开缘气愤地瞪着长孙棠,抬手就想打她,可她看长孙棠也是神色落寞,整个人还不如当时痴傻时候来的精神,心中又一软,将手收了回去。 许开缘已是气极,连道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把打开了门,摔门而出。 长孙棠一把拉住了她,乞求道:“许门主方才说,说……杨肆在南山城为情所困,还是你的学生,能不能……给我讲讲。” 许开缘轻叹一声:“长孙姑娘,炊臼之戚,已经够你受的了。” 长孙棠浑身一震,被许开缘甩开了。 长孙棠一个人不知道在房中坐了多久,直到日头渐渐下落,这才起身,缓缓朝着后山挪去。 望月还没洗好。 长孙棠回到后山院落,却没有找到望月。 她想起望月可能在后山瀑布,但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回来吗? 长孙棠提着拐杖去了后山瀑布。 曲江弟子本就不常来后山,今日又是曲闻珊大婚,就更没有人来了。 后山瀑布飞流直下,宛若一条白炼,瀑底树丛密集,影影绰绰,树丛当中躺着有一池清泉,清澈见底,游鱼可见。 虽然两人都是女子,可长孙棠却也不会毫无顾忌,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见望月一颗小脑袋在树丛里隐隐若现也就放心了。 她正要转身回去,又见黑压压的树丛中闪过一抹亮色的青绿,这抹绿色是曲江男弟子的衣服。 那弟子直直朝着望月而去,长孙棠心道不好,怕不是个淫贼,可不能让他吓着望月。 长孙棠身比心快,扯下头顶方巾,蒙住眼睛奔走过去,虎杖在水中一划,大喝一声:“望月,上来!” 第90章 虎杖一沉,只听一声哗啦啦的出水声,长孙棠听声辨位,几乎是出水的瞬间,就甩出衣服将望月团团裹住,望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虎杖一退一点,推了出去。 长孙棠身后树影响动,她果然猜得不错,这里还有别人。 那人胆大包天,竟然朝着她背后抱来。 长孙棠不待那人近身,抬起虎杖便打,将那人怼进了池底,随之淹没了一声。 “姐姐……”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这声音曾经让她魂牵梦绕,让她肝肠寸断,让她生不如死。 长孙棠心头一颤,一把扯开眼上方巾,披头散发地盯着池中。 水面酿出层层波纹,像长孙棠复苏的心跳,夕阳落在清澈的池面,水中一个女人猛地跃出,像传说中的鲛人,摄人心魄。 杨肆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又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半眯着一只眼,笑吟吟地看着她:“棠姐姐。” 杨肆身上的绿袍太过宽大,被水一冲就松垮地挂在身上,脖颈四肢大片肌肤裸露在外,昏黄色的光照在杨肆身上,更显她白皙温暖,明媚动人。 是杨肆,死而复生的杨肆。 长孙棠双腿如同灌铅。 水面的光还有杨肆的白刺得她双眼生疼,她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将呼吸放的极轻极轻,生怕吹散了这个梦。 耳畔全是瀑布哗啦啦打在池底的声音,杨肆将额前碎发尽数拨到脑后,一双眼睛又明又亮,又笑着喊了一声。 “姐姐。” 杨肆轻轻游到岸边,伸手去拉长孙棠的衣摆,才发现她浑身僵硬得厉害。 杨肆心中酸软,仰着头,干干净净地望着她,又柔声喊了一句:“长孙棠,是我。” 长孙棠后退半步,手中传来疼痛,原来是她太过用力,虎杖的虎牙竟然扎破了她手掌。 长孙棠梗着脖子,双眼憋得通红,泪水不自觉地溢出,她拼了命地眨眼,眼前的杨肆却越来越模糊。 “杨肆……” 杨肆轻声低吟:“是我,是你的妻子。” 长孙棠跪在池边,抖着手摸抚上她脸颊,触手温暖滑腻,不是死人,不是醉酒梦境,不是发疯幻觉。 杨肆一手握着她的手,又偏头蹭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长孙棠终于看清了她,扣在杨肆肩头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身子也抖了起来,整个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只是一直念叨:“杨肆……杨肆……” 杨肆眼窝一热,想爬上去给长孙棠擦眼泪,身子刚起来,长孙棠好像如梦方醒,下意识摁着她肩头又将人砸入水中。 杨肆毫无防备,被摁在池底喝了好几口水,她大叫着挣扎:“长孙棠,你……” 话音未落,又听见扑通一声,身边溅起巨大水花,长孙棠也跳到了水中,杨肆被抄着衣领拽了起来。 杨肆糊了一脸水,气还没喘匀,长孙棠扣住杨肆后脑,将人压在池边,狠狠地吻了上去。 杨肆用来浮水的手也不动了,顺着勾住了长孙棠的脖颈,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长孙棠掐着她手腕,将人锁在自己身前,死死不放,两人贴得密不可分,丝线难容。 杨肆刚刚呛水,气息凌乱,檀口微张,炽热的舌尖就游了上来,将她口中空气掠夺干净,压得她喘不上气。 杨肆也不推阻,只是将长孙棠抱得更紧,半眯着眼瞧她。 长孙棠瘦了,憔悴了,但是还活着。 两人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直到杨肆真的喘不过气,胸口都有些撕裂的感觉,长孙棠掐着脉搏,将人放了开来。 杨肆大口地喘气,刚吸了两口气,长孙棠又吻了上来,只不过这一次,远远没有刚刚凶悍。 长孙棠吻着杨肆嘴角,杨肆大病初愈,又呛了水,实在承受不住,轻哼着在她肩头略微推阻。 长孙棠忽然来了脾气,在她舌尖轻轻一咬,疼得杨肆双眼泛泪。 长孙棠将人松开,由她在自己肩头喘气,心中竟然升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 长孙棠冷声叫道:“杨肆。” 杨肆应了一声。 长孙棠又说:“你没死?” “嗯。” 长孙棠忽然哽咽了,热泪一滴一滴洒在水面,波纹一圈圈泛出,止步于杨肆心口。 杨肆抿了抿舌尖,脸上泛起痛苦神色,长孙棠伸手摁住了她的嘴唇,轻声抱怨:“你还知道疼?” 杨肆听出了好些委屈,她确实……骗了长孙棠。 杨肆勾着长孙棠的脖颈,望着她,轻声说:“疼。” 长孙棠推着她,强装冷硬,却抵不住泛红的双眼,咬牙说道:“你不是……葬身在少室山底了吗?” 杨肆:“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是阎王看我在凡间还有个妻子,就说我这个人简直是罪大恶极,怎么能把妻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放在凡间,就把我放了回来。” 长孙棠难受极了,拼命推搡着她:“……你……你走!成亲的誓言,你从来没有当真过,还说什么妻子?” 长孙棠满腹委屈,说得杨肆心尖发疼,眼中发酸,一味地伸手去搂她:“对不起,对不起……长孙棠,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原谅我好不好?” 长孙棠推阻地越厉害,杨肆拉得就越紧,两人不知纠缠了多久,长孙棠终究是推不开杨肆。 杨肆目不转睛地看她,又主动吻住了她,长孙棠不依,把人推开了,凶神恶煞地问道:“做什么?” 杨肆挺挺鼻尖,点一点她的鼻尖,甜甜一笑:“你没受伤,我很满意。” 长孙棠眯眼瞧着她,轻哼一声:“那你呢?” 长孙棠摁住她的腰,指尖从腰背一路向上,扫过周身各大要穴,腰腹,胸口,杨肆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了一片红,直到她手探到了玉白的脖颈上。 杨肆脑袋被她捧着,通红着一张脸,“我怎么啦?” 长孙棠沉吟片刻:“你好了,你的内伤,还有心脉,全部都好了。” 杨肆笑着点了点头,又抱住了她:“是,我全部都好啦,哈哈,现在你躲不过我了,你看我千里迢迢能跟你在曲江重逢,可见这是老天刻意安排,以后你跟我都分不开啦。” 长孙棠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忍不住鼻尖一酸,又将人紧紧抱住,恨恨地说:“杨肆,你真是个混账,给我留了那么一封荒谬的遗书,还说什么珍重?” 长孙棠越说越气,偏头在她肩颈上恨恨咬了一口。 杨肆大叫起来:“啊呀,你属狗的吗,干什么咬我?” 面前的杨肆真的是活着的,温热的,能说会道的,长孙棠满心的喜悦转而被一股愤怒替代,她忍不住伸手,掐住了杨肆的脖颈:“我……你既然留了遗书,又回来找我干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下却不敢施力,若是杨肆当真是一场幻梦,她长孙棠才是第一个发疯的。 长孙棠赌气般地将手一甩,推开了她,杨肆迎难而上,又贴了上去:“我掉下悬崖后,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回头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长孙棠抱起手臂,虽然不推开她,却也是怒气难消,不愿看她。 杨肆游鱼一样,窜到她面前,抚摸着她耳畔,贴着她撒娇:“好阿棠,好姐姐,你看看我吧,我真的知错了,以后……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长孙棠拧眉看着她,杨肆讨好一笑,长孙棠又退一步,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杨肆抬起左手,牵动了颈间的牙印,将左手上的牙印摆露出来,哀怨道:“好疼啊,本来……我本来还有伤呢。” 她这样一说,长孙棠又心软了,抚上她肩头,温柔地舔舐着。 杨肆紧紧抱住她,正色道:“长孙棠,不会有下次了,我发誓,从今往后,不论生死,我都跟你在一起,再也不抛下你了。” 长孙棠凝眸望着,说道:“你说的话都是狗屁,从今往后你要听我的,你那同生共死的荒唐谬论不准再有,你不准离开我视线半步,你不准再受半点伤。” 杨肆荒唐地笑了:“若是有人执意要伤我怎么办?” “那就都杀了。” “你这人可真是残忍。” 长孙棠冷笑一声:“不及某人。” 杨肆讪笑一声,凑上前吻着她唇角,想要堵住她的嘴,长孙棠扶住了杨肆腰肢,想掐她脖颈,又舍不得,最后还是收紧了手臂。 两人贴得越来越近,浑身都泛起了痒意,长孙棠莫名就想到了两人在少室山成亲的那个晚上。 长孙棠吞了下口水,眼神控制不住地往下扫,杨肆被她瞧得腿软,下意识想退,又被拉入怀中。 长孙棠抱着杨肆,眼神烧得像是喝醉了:“杨肆,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杨肆浑身发热,盯着她轻笑一声:“我是你的妻子。” 甜月稳悬夜空,水面的月影却被人揉碎,一波一波向外散去,曲江冷瀑浇不灭一腔热火,清泉击石比不上鲛人吟唱。 第91章 长孙棠在她颈间蹭着,揽住她的腰:“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杨肆推开她,皱着鼻子,“哼,谁要你抱?” 她径直跨上池边,却觉得双腿一阵酸麻,走了半步又要栽倒在地。 长孙棠连忙从后将人捞起,杨肆耳根通红,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衣服:“你……你离我远点。” 长孙棠轻笑一声:“你若是有力气,我当然放手,只是你现在……” 她说着将手放开,杨肆又站不住了,慌忙地扒住了她。 长孙棠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给杨肆套上衣服,又抱着人运起了功,想要烘干衣服和头发。 杨肆就静静地靠在她怀里,长孙棠感到内力在杨肆体内运转十分流畅,丹田处更是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她试探性地多输了几分内力,犹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杨肆察觉到她的内力,当即提起一口气,摁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内力相撞,竟然这样默默地拼起了内力。 杨肆坐在长孙棠怀中,两人头顶齐齐冒着热气,不出片刻,衣服头发全部都烘干了。 长孙棠心中大惊,杨肆的内功深不可测,强悍无比,将她真气悉数压下,像极了那天比武招亲时,曲风和向之南给她的感觉。 长孙棠心中诧异,双眼圆瞪,杨肆顿觉她可爱的紧,便放缓了内力,又在她嘴角轻轻一吻。 “长孙姐姐……师父!” 望月提着一把剑,惊叫起来。 “望月!” 杨肆开心地就要去拉望月,却被长孙棠死死拉住。 杨肆不愿在孩子面前跟她拉扯,便推了她一下,羞涩地不好意思道:“你别这样。” 长孙棠依旧不放:“我怎么了?” 望月见状,怔然地看着长孙棠,气愤道:“你……你敢欺负我师父!” 第48章 红衣掩映死生处 灯火温润鲜温存 望月在左,长孙棠在右,杨肆在中间左右为难。 长孙棠:“哪个是你师父?” 望月:“她就是我师父,你干什么欺负我师父?” 长孙棠:“她是我妻子,不是你师父!” 望月原本敬她救命大恩,现在见她轻薄杨肆,满口谎言,顿时气得眼圈发红,又忍不住要哭,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明明说你妻子已经死了!” 杨肆连忙哄着:“哎呦,望月,望月别哭,她……她没有欺负我,你要小心身子。” 望月嚎啕大哭起来,杨肆心疼地哄着。 长孙棠气笑了,又扯了一下杨肆:“没错,我妻子是死了,只不过又死而复生了,你说呢?杨肆?” 杨肆没办法,又扭头撒娇:“长孙棠~,望月是我的徒弟,你跟她好好说啊。” 长孙棠心里泛酸:“原来她自崖底大难不死,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来找我,却跑去收了个什么徒弟。” 长孙棠心中吃味,却也不好跟一个孩子抢人,只能站在一旁,散发怨气。 望月却想:“按照师父的性子,定然不会骗自己,那想来是自己误会长孙棠了。” 望月眼睫垂泪,左瞧瞧,右看看,乖巧地问:“师父,她说真的吗?” 杨肆点头,温柔地给她拭泪:“是,我就是她的妻子,我原本去晓生门找她的,结果却遇见了你,机缘巧合之下,才把你收为徒弟,好望月,别哭了,不然心口又要不舒服了。” 长孙棠眉心舒展,却又是一皱:“她是晓生门的人?” 杨肆心中叫苦,又扭头说:“她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讲。” 望月吸吸鼻子:“师父,她真的没有欺负你?” 杨肆面色微红,声若蚊蝇:“这个……这个自然是没有的。” 杨肆衣袍宽大,望月随意一瞥,见她脖颈上遍布红痕,细细一端详,眉眼间暗含春色,再看长孙棠虽然面色不善,却也是眉目含情,如沐春风,比前几天吹笛子时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望月少不经事,却也是个大姑娘了,小脸一红,推开了杨肆:“嗯……师父,既然,既然你跟妻子重聚,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罢,羞答答地提着剑跑回房了。 “诶……” 杨肆轻叹一口气:“这孩子,我还没问你的病怎么样了,怎么就走了?” 长孙棠轻哼一声,酸溜溜地说:“我竟然不知我妻子在外开宗立派,桃李满门了。” 杨肆无奈:“什么满天下,我只有望月这一个徒弟。” 长孙棠背着手向前走,杨肆见望月身形稳重,想她心口应该没有再疼过。 杨肆略微安心,噙着笑,在她身边左看右看:“怎么啦?不高兴了?” 长孙棠说道:“望月的身体你不必担心,她的先天心脉问题快好了,嗯,也是机缘巧合。” 杨肆微微一愣,开心道:“世间竟有这等聪明绝顶,心思善良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又是我的妻子,我可真是开心。” 长孙棠低下头,轻轻弯了弯嘴角,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了。 淡淡的月光照在她脸颊,显得整个人朦朦胧胧,有种别样的魅力,就像是杨肆扯掉盖头的那天。 杨肆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心尖直跳。 两人初见时,长孙棠是一派的温文尔雅,不像是个江湖大侠的女儿,反倒像是侯爵贵女。只在青州被围困时,长孙棠剑挑群雄,这才显出几分杀气。 两人一路走来,杨肆见过长孙棠哭过,傻过,疼过,尤其是她重伤时候,长孙棠万念俱灰,大开杀戒,方才在池边,杨肆见长孙棠一副千帆过尽,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又惊又喜又怕。 喜的是跟长孙棠意外重逢,惊的是长孙棠如此淡然,怕的是长孙棠如此淡然,莫不是将自己真的忘了。 嗯……但是长孙棠的泪水告诉她,没有。 长孙棠见杨肆兀自出神,当即停步不前,偏头凝望着她:“你在想什么?” 杨肆回神,小脸一红,连连摇头:“没什么。” 长孙棠轻微蹙眉,摁着杨肆不让走了,指尖点在她腰后:“说。” 杨肆知她心结所在,更知这是自己惹出的祸,便伸出手臂,推着她转了个圈,又环住了她的脖颈,轻轻一跃。 长孙棠下意识将人妥当地背了起来。 杨肆看着她的背影,心跳略缓,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背着我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长孙棠:“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长孙棠笑着摇摇头,慢悠悠地朝着小屋走,杨肆的双腿一晃一晃,曲江微风吹起两人的衣摆,缠缠绵绵,密不可分。 杨肆趴在长孙棠肩头,乖巧地说:“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在少室山我们成亲的时候。” 长孙棠轻叹一声:“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杨肆笑了:“我也记着,刚刚我在池边看见你,你就那样蒙着方巾,正气凛然地冲了过来,就像是去帮那刘小姐捉贼。” 长孙棠听她提起往事,心头也越发柔软。 杨肆收紧手臂:“当时我跳下悬崖,是真的想你以后忘了我,但是刚刚我又害怕,怕你真的忘了我,若是贸然回来,还不如死……” 长孙棠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两人齐齐摔倒,急道:“杨肆,你懂不懂避谶!” 杨肆连忙呸了三声,讨好地抱着她:“长孙棠,我就是想说,对不起,不管我那时是什么理由,都不该将你一人抛下,若是我被你抛下,定然是生不如死的,我刚刚就在想,你自少林一路北上,一路上定然遇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你自己……治好了你自己,姐姐,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抛下你,纵然是死,也跟你死在一起,你别害怕,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走来的,好不好?” 长孙棠起初心中还有些许不平,可只要杨肆软声软语地跟她一说,她就什么气都没有了。 于是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一路走来的情况,不过她害怕杨肆担心,便隐去了自己那些堕落的时光。 长孙棠长叹一声:“你说我,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来的呢?你这一路,可不比我好走。”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长孙棠一怔,没想到杨肆居然已经睡着了。 她动作更缓,将人小心翼翼地背到房中,轻轻柔柔地放下,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手轻脚地上床。 长孙棠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偏头见杨肆在自己身边平稳呼吸,心中又略微安定,只是这一看,又挪不开眼了。 长孙棠索性不睡了,翻了个身子,瞪眼瞧着杨肆,生怕自己一闭眼,眼前的人又没了。 长孙棠胡思乱想,手也跟着乱动,一会儿拽住杨肆的衣服带子,一会儿又忍不住摸着她的头发,最后又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这一番乱动,是个人都要被闹醒,偏偏杨肆昼夜赶路,本就疲惫不堪,今天又在池中被长孙棠这么一折腾,现在自然睡得香甜,纵然是天雷诈响,也不过动动眼皮的事情。 第92章 长孙棠见杨肆睡得深沉,又忍不住自她身后贴了过去,试图将人紧紧拥在怀中,好似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好受些。 终究是她力道太大,杨肆竟迷迷糊糊地睁眼,轻轻一翻身,正面对她,长孙棠心里一紧,谁料杨肆耸耸鼻尖,又主动地往她怀里钻,伸出手臂将人搂着,喃喃道:“长孙棠……” 长孙棠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人,轻叹一声,倚着杨肆,终于闭上了眼。 她虽然睡着,却一会儿梦到两人成亲,一会儿又梦到两人在青州,一会儿又梦到杨肆弃她而去,浑身鲜血,整整一夜噩梦连连,无法好眠。 清晨时分,杨肆缓缓转醒,见长孙棠双目紧闭,浑身发颤,陷入梦魇醒不过来,连忙在她耳边喊道:“长孙棠,长孙棠醒醒!” 杨肆连忙将人抱进怀里,点按她神门,安眠等大穴,轻轻拍着她后背,缓缓注入内力,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阿棠,阿棠,是我,我就在这呢,别怕,别怕……” 长孙啸和秦凤醉心武道,整日结交着江湖朋友,长孙府三个孩子,自幼都是奶娘带大,故而父母子女之间虽然亲厚,却不亲密。 此刻杨肆的怀抱,竟成了温暖的摇篮,让长孙棠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长孙棠原先只觉梦境凌乱不堪,犹如凛冽北风撕扯着自己,可北风渐渐消散,春风南回,她迷迷糊糊好像又睡着了。这一觉睡了个饱,才舍得睁眼。 长孙棠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见房里黑乎乎一片,只有床头豆大的烛火亮着,床尾放着一张小几。 杨肆趴在小几上,一手轻拍着自己的背,一手拿着毛笔,不知道在低头写着什么,时而敛眉思索,时而展眉,烛火照在脸侧,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眉眼都照得的很温柔。 长孙棠心中忽然一堵,冷冰冰地问:“你又要给我再写一封遗书吗?” 杨肆一惊,连忙将笔丢下,拿着纸缩回床头,轻轻一笑,又在她嘴角吻了吻:“什么遗书,我一写完你就醒了,你可真会挑时机,你睡了一天,定然腹中饥饿,我去给你热一碗小米粥好不好?” 长孙棠摇摇头:“我不饿。” 杨肆将纸递给她,“你不饿我饿了,我去热来,你陪着我吃。” 长孙棠打眼一扫,纸上好像写的是什么功法,内功外功,剑法拳法,细密周全,十分上乘。 “这是什么?” 杨肆一边下床穿鞋,毫不在乎道:“易筋经啊。” 长孙棠一惊,连忙推开:“这少林密辛你怎么随便给我看?” 杨肆笑道:“早知道我先写下一份情书,让你看了,你定然是会开心。” 长孙棠脸上一红,羞恼地扔下:“你胡说什么!” 杨肆叹道:“我还以为只要不是遗书,你都愿意看,唉,若是你不看,定要疑心,到时候又会睡不好了,” 杨肆却已经噔噔噔跑到厨房,又端着粥噔噔噔跑回来,将瓷碗放在桌上,双手揪住耳朵:“哎呀,哎呀,幸亏这后山不大,厨房和卧房不过两步路,不然一定要烫死我。” 长孙棠也下了床,将纸整整齐齐地放在她面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易筋经的?” 杨肆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来两个鸡蛋,塞给长孙棠:“这是望月听见咱们房里有响动,就给咱们热的,你先吃,我慢慢给你说。” 长孙棠原本不饿,可此刻看着香喷喷的小米粥,肚子忽然咕咕叫起来,便端起了碗。 杨肆墩了墩纸,轻声说道:“这易筋经我原本就是有的,只是我忘了,便以为我没有了。” 长孙棠闻言一顿,冷冷地瞧了一眼杨肆。 杨肆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两人为了易筋经,百般磨难,还将少林寺闹了个天翻地覆,现在自己话锋一转,易筋竟然在自己手中,不要说长孙棠,就是她自己也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若是明空大师在此,更是不能饶过杨肆了。 杨肆讪笑道:“我是没有易筋经,只是我记得一幅画,这幅画是我幼时师父教给我的。” 杨肆拿起纸,一边画着,一边说道:“那天我身受重伤,我不愿见你对着我哭天抢地,便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长孙棠定定地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杨肆心知长孙棠现在定然恨不得将自己一顿饱打,却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想寻个静谧的地方,不叫众僧看见,却又走不远,迷迷糊糊就找到了后山那悬崖。” “我在那崖边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应当没什么事是没有安排妥当的,便……便跳了下去。” 长孙棠已是气到极点,杨肆生怕被问罪,连忙说道:“但是……但是我没摔到崖底。” 杨肆从怀中取出一截破破烂烂的红布,吸了吸鼻子: “你还记不记得,成亲那天,你给我腰上绑了一朵红花,那红花迎风散开,居然带着我挂到了崖边一颗歪脖子树上。” “我那时本就虚弱不堪,病体无力,下坠的劲头狠狠砸在树上,被砸晕了过去,待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然顺着那颗树滑到了一处石洞。” 十八罗汉不打诳语,他们在崖底分明见到了杨肆的尸体,现在杨肆却根本没有摔在崖底。 长孙棠又是震惊,又是难受,讷讷道:“可是……十八罗汉说在崖底见到了你。” 杨肆又有点无奈:“这倒是一个大大的巧合了,那腰带上的红花确实让我挂在树上,却也把我的衣服扯掉了,我滑入石洞后发现……我身上的外衣被挂在了树端,一阵风吹来,将我的衣服和虎杖都卷走了,他们应该是见了我的衣服,所以看错了人。” 长孙棠感慨道:“原来如此,那崖底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杨肆叹道:“你不知道,那悬崖背后,连通的是山外,我后来下去查看过,那崖底的一具女尸,应当是山中农户,巧合的是,她应该也是那天跌下悬崖的。” “当时我已经在崖底待了数月有余,日日不见阳光,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所以能看见在藏在石缝中的这位姑娘的衣服,背篓,十八罗汉一时适应不了崖底黑暗,便没有看出来。” 杨肆轻叹一声:“所以我猜十八罗汉将那姑娘错当成了我,又将我的衣服捡了上去。” 长孙棠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给杨肆买棺材的第一天,正在举办丧事的农户,那死者就是一个跟杨肆差不多大的女子。 长孙棠便将当时的事给她说了。 杨肆啊了一声,随后叹道:“原来如此,那姑娘背篓之中还放了几块腊肉,我便是吃她的腊肉,这才有命活下,那姑娘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崖底给她立了一块石碑,待日后腾出手来,你陪我回少林寺,给那姑娘重新迁坟立碑,好不好?” 长孙棠点点头,叹道:“唉,若是我当时能多嘴问问那人家,说不定我就能发现那悬崖异常,然后找到你了。” 杨肆轻轻一笑:“若是你那时找到我,我还是会死,因为只有在那石壁,我才能疗伤。” 两人晚饭早就吃完,一阵晚风吹来,长孙棠穿的单薄,杨肆摸摸她的手,“晚上寒气重,我们去床上说。” 长孙棠点点头,起身搬了小几放在床尾,见小几上还放着纸,想着她还要写写画画,便又转身,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低头护着,慢慢往过走。 杨肆见床上被子单薄,便想着去给长孙棠把自己的被子搬来,急吼吼地转身拿被子。 长孙棠低头护着灯,杨肆提着被子,房中狭小,两人一个转身,砰的一声,头磕在了一起。 “哎呦。”杨肆大叫一声,捂住了头。 “哼。”长孙棠闷哼一声,也捂住了头。 烛火在长孙棠手中晃晃悠悠,差点要倒在被子上,杨肆连忙伸手去扶,却径直扑到了长孙棠怀里。 长孙棠跌坐床边,生怕灯倒,连忙将灯放上小几,随后扶住了杨肆腰。 长孙棠抬头一看,杨肆跪在她身前,晃晃悠悠的烛火打在她脸颊,照得眼底因为疼痛溢出的晶亮更加明晰,动人心弦。 两人对望半响,忽的一笑。 长孙棠轻抚上她额头,柔声道:“疼不疼?” 杨肆笑了,乐悠悠地抱住她,又在她额头轻轻一碰:“不疼。” 杨肆扶住长孙棠肩头,眼神自眉眼描绘到红唇,心痒难耐,情不自禁地就吻了上去。 长孙棠的嘴唇像一块湿凉的糕点,杨肆舔着,吻着,心里越发火热,长孙棠是直挺挺地坐在床边,不给她回应。 杨肆后退一下,长孙棠主动凑上去吻了吻她,杨肆偏头上去,长孙棠又躲了一下,杨肆一怔,长孙棠又凑了上来。 杨肆拧眉,握住了长孙棠的耳朵,长孙棠在她唇边若即若离:“你要干什么?” 杨肆猛然想起来,当时在少林寺,大婚夜,她就是这样逗弄长孙棠的。 杨肆抱住长孙棠的脑袋,不许她乱动:“要亲。” 第93章 长孙棠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腰,开始回应,杨肆心满意足,开始美美地享用。 长孙棠的手轻车熟路地顺着腰间探了上去,杨肆闷哼一声,伸手扶住了身旁小几。 按到了桌上纸张,杨肆忽然清醒了,伸手在她肩头推阻着:“喂……你……你要干什么?” 长孙棠埋在她脖颈,闷声说道:“你不是说要?” “我说要亲!” 杨肆耳根通红地把她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抱着她头颈,软软地哄着:“我还有正事没跟你说完呢,说完再……嗯,好不好?” 第49章 少室秘经笔墨间 状元剑法是残篇 长孙棠凝眸,杨肆咬着唇笑,期待地看着她,语气像是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这很奇妙的,你真的不想听听吗?” 长孙棠笑了,靠在床头将人搂在怀里,扯过被子,将小几拉至身前。 “你说。” 杨肆开心地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滋润地靠着,将她画好的几幅画举起来,放在灯下,说道:“你看看这个像什么?” 画上一堆乌漆嘛黑的东西,圆不圆,方不方,不成形状。 长孙棠从没见过这种画,便眨眨眼:“不知道。” 杨肆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好好想想,你肯定见过。” 杨肆将画高高举起,长孙棠仰头看去,灯光斜着照在画上,画影跟画重叠在一起,显现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么奇怪的东西,长孙棠这辈子只见过一次:“这是那崖顶的钟乳石。” 杨肆仰头亮晶晶地看着她:“对啊,你看出来了?” 长孙棠笑了,这画得实在是不敢恭维。 杨肆轻哼一声:“我知道你在心里嘲笑我的画技,这可不是我站在崖边看的,这是我在崖底看着,我躺在崖底动弹不得,抬头看见的钟乳就是这个圆圆黑黑的样子。” 杨肆拿起好多画,想要摆在一起,长孙棠便伸手帮她一起举着。 长孙棠看着这一大片的画,惊道:“你把崖顶的钟乳石全部都记住了?” 杨肆兴奋地说道:“是啊是啊,你先举着,不要动。” 杨肆放下了边缘的几幅画,又拿起一副长长的山水画,也举了上去。 长孙棠赏玩着:“这幅画倒是画得不错,笔触细腻,错落有致。” 杨肆:“这幅画是我师父教给我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刚下山的时候,什么字都不认识,但是如果你让我画画,我就能给你画出来这幅画,但我也只会画这一幅。” 长孙棠疑惑道:“你师父不教你识字,却只教了你一幅画。” 杨肆点头:“是,只有这一幅,你自己看看这幅画的山和这钟乳石重叠的部分?” 杨肆拉着长孙棠手腕,将两幅画拼在一起。 杨肆说道:“当时我躺在崖底,迷迷糊糊地看见这黑乎乎的钟乳石,便忍不住想起了我师父教得的那画,无意当中竟然发现了钟乳石的惊天大秘密。” “少林寺丢失的至宝,《易筋经》就藏在这幅画中。” 长孙棠大惊,杨肆说道:“你将山水画和怪石画放在一起看,挖去重叠的部分,看看是不是一个字形?” 长孙棠定睛一看,果真如此,杨肆举着画来回翻转,“你将这画正着看,左转看,右转看,倒着看,再反过来看一遍,如此来回八遍,挖去全部的重叠部分,就是易筋经的全文了。” 杨肆见长孙棠神色自然,便叹道:“唉,原本我是想跳崖死个干净,却没想到半死不活地躺到那石洞中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脑海中显现出那幅画之后,没多久便发现了其中密辛。” “随后就想起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先是不想我卷入江湖纷争,但又不愿意少林真经就这个没了,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婉转的法子,若是我能被逼上少林,那就能找到真经,若是我不会上少林见到这个钟乳,那么那幅山水图就只是山水图了。” “于是我便想,就算我死了,也要留下个线索,不能叫少林真经淹没。” 杨肆说着说着,竟又开心地笑了:“正巧那石洞上方又一方洞口,每日下午,我就能看清那钟乳,每日清晨,前一晚寒凉的水汽便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正巧落在我嘴上。” “我在石洞中没日没夜地练啊,练完了第一面,手终于能动了,待我将易筋经所有内功练完,惊奇地发现,我的经脉竟然在自动修补,而且宫叔叔之前给我的内力也跟我的内力融合了。” 杨肆轻描淡写,语气轻松。 可长孙棠却拿着画,心中发疼,将这些画放在眼前,她才能勉强看出字迹。 杨肆当时可没有笔墨纸砚,没有裹腹热粥,没有亮灯暖被,只有黑漆漆的石洞和自己的脑袋瓜子。 不知道她对着那黑乎乎的天空看了多久,才能把这般毫无规律的杂乱钟乳记在脑海中。 长孙棠沉默着,捏紧了那画作,杨肆见她表情,就知道她是心疼自己了,连忙说道:“我当时一出来之后,就想着去找你了,可我在崖底待了太久,出来时一是不太适应,二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去做我那三件事,做到哪里了。” 杨肆捧起长孙棠的脸,捏着她的手腕:“长孙棠,我没事的,你呢?” 长孙棠一愣,躲开眼神:“我背你回来时,都说了,你自己睡着了,不能怪我。” 杨肆摇摇头:“那些我都听到了,只是还有……” 杨肆一顿:“我们重逢时,你手抖得厉害,以前你从来没有过的,那不是激动,而且,你跟我说话时,气息不稳,你之前定然生了一场重病,长孙棠,你还有事瞒着我。” 长孙棠垂下了眉眼,抱住了杨肆:“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杨肆,我已经变了……” 长孙棠扪心自问,自打她出了青州以来,江湖种种,无一不在改变她。 她酗酒堕落,为了晓生金令随意动手伤人,女扮男装比武招亲也不过是为了杨肆遗留在曲闻珊那里的东西。 她早已不是当初的长孙棠了。 长孙棠双眼湿润,神情低落,杨肆怎么可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心疼地捧起她的脸,安慰道:“长孙棠,你没有变,你还是那个见义勇为的长孙棠,你怎么会变呢?你去救望月的时候,都是蒙着眼睛的。” 长孙棠难过地摇头,抽泣着:“不……不……我救望月是因为,我觉得她像极了你受伤的样子,我救别人,多多少少都是为了你,若是没有你,我便是个行尸走肉,我再也不会为了别人担忧一丝一毫了。” 杨肆擦她的眼泪:“长孙棠,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救了他们,你都是帮了他们,你没有变,你只是做一些选择。” 长孙棠摇着头,抽噎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还酗酒,我还打人……” 长孙棠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事情抖落的一干二净,也说了她大哥是如何暗算她的。 杨肆听见长孙啸纵子行凶一事,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长孙棠见她脸色,心中更是觉得耻辱丢人。 杨肆安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爹有四个孩子,将状元剑法传给了你还有你的姐姐,长孙极心思歹毒怎么能怪别人,心生不满,生了夺剑之心,这又怎么能怪你?” 长孙棠心情复杂,叹道:“我哥哥先天心脉有异,若是用了状元剑法,无异于要命。” 杨肆一惊:“什么?可是……你可以用状元剑法给我修补筋脉啊,为什么你爹不叫你哥哥修炼?” 长孙棠叹道:“我状元剑法修炼之道,便是招式与内力互进,若是心脉有异,那便是根基不稳,修炼再多都是没有用的,可若是我心脉健全,那修炼起来,就是一日千里,温和扎实,那么这个内力用来给你修补筋脉,便是再恰当不过的。” “原来如此。”杨肆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可是既然如此,那你爹为什么不给你哥哥修补筋脉呢?” 长孙棠想起这些天给望月疗伤的样子,还是开口了:“我怀疑……现在的状元剑法已经不完整了。” 长孙棠将那天内力无法运行一周天,给望月疗伤,她的身体状况通通道出。 杨肆沉吟道:“不完整…怎么会不完整呢?” 长孙棠:“怎么说?” 杨肆说道:“你还不知道望月的来历,她父亲就是晓生门三大才子之一的宫文言。” 长孙棠:“就是将那张纸给你的人?” 杨迪:“不错,宫叔叔遗言嘱托我照拂她女儿,我当时从少林寺出来后,想着你若是要报仇,就去晓生门,若是要找曲闻珊,就要去曲江,我就一路北上。” “还没有赶到晓生门,先在一片树林中遇见了望月。” “那林子很大,我原本只是赶路,无心插手闲事,只是看见宫文花带了晓生门一众人马正向前赶路。” 第94章 “这宫文花手段阴狠,杀了宫文成,害的我被你姐姐抓到牢中,我心想他们倾巢出动,定然是晓生门的大事,害怕是抓你,就偷偷跟了上去。” “我仗着自己轻功超群,就抢先一步,顺着林子找了过去,却遇见一个少女,正在河边喝水,她俯身时候,颈后正好露出一颗红痣。” “我当时就想起了宫叔叔的话,便问她:‘你爹是不是宫文言?’她直摇头:‘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他。’” 杨肆笑了一下:“若是寻常人认错,定然先说不是,这孩子却说不认识,我便断定她就是宫文言的女儿,只是迫于某种原因,不敢承认。” “随后我说晓生门宫文花正率众赶来,而我是受她爹大恩,不会害她。” “我将宫文言原模原样的三字经剑法在她面前使了一遍,她这才信了。后来她告诉我,她爹爹自她幼时就不见了,她还以为她爹早就死了。” 杨肆轻叹一声:“宫叔叔定然是觉得状元剑法可以治疗先天心脉不足,所以便去长孙府夺取状元剑法,却被你们家扣了下来。” 长孙棠:“若是宫文言实话实说,状元剑法又确实有用,我爹一定会出手相助,只是他选择袖手旁观,那就说明……唉,状元剑法真的有问题,难怪我给望月疗伤时,总觉得行有余而力不足,唉,这可如何是好?” 杨肆心中百转千回,她知道长孙棠现在对状元剑法的复杂情感,不想惹她烦恼,便笑道:“这不是还有我。” 杨肆挥了挥手中经书:“望月还有我这个师父呢,我怎么能弃她不管?” 两人彻夜详谈,现在已经天明,又说到望月,杨肆便想去给望月疗伤。 两人起来洗了把脸,就往望月房里走,推开门,望月睡得四仰八叉,头发凌乱。 杨肆在她床边坐着,轻轻将被子盖好,又笑着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拨好,最后伸手摸上了她的脉。 长孙棠凝神看着,心头软成一片,若是杨肆有了孩子,定然是个好母亲。 两人昨晚上偷熬粥,把望月忘得一干二净,长孙棠又做了个喝粥的动作。 杨肆点点头,长孙棠便去了小厨房。 过了一会儿,杨肆走进厨房,见长孙棠挽着袖子,弯腰淘米烧饭,惊道:“哎呀,你竟然会做饭啦?我还以为你是去给我们找饭了。” 长孙棠动作利落:“我这一路走来,当然都是自己做饭的。” 杨肆打趣道:“我们刚遇见的时候,你在野外烤个兔子都能烤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长孙棠难得自满:“哼,小小烧饭怎么难得过我?” 杨肆见她淘米,烧火显然是要蒸饭,但是旁边土豆茄子还完完整整地躺在案上。 杨肆笑了笑:“咱们就吃白饭吗?” 长孙棠一愣,又有些脸红了,她一个人都是随便吃吃,哪里有炒菜这个选择,当下看着案板,不知所措。 杨肆接过锅铲,挤到她身前:“好啦,昨晚咱们就是吃粥,今天我来换换口味。” 当啷几声响起,小厨房中燃起阵阵锅气,给冷冰冰的房里充了好些热气。 长孙棠不会炒菜,便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杨肆操刀。 长孙棠双目微睁,她烧菜的手艺竟然这样好吗? 杨肆轻车熟路地切菜,起锅,烧油,说道:“我小的时候是我师父一手带大,只是他烧菜实在难吃,我迫不得已,只能自己摸索。” 长孙棠情不自禁,下意识环住了杨肆的腰,将头埋进了她颈间。 杨肆摇摇身子:“怎么啦?” 长孙棠闷声说道:“你给我留得那封信当中说,你喜欢孩子……可是……你也说了,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孩子。” 杨肆沉吟片刻,仍是笑眯眯道:“我当时只不过是找个由头,我是喜欢孩子,可是我更喜欢你,若是以后跟你待在一起,那这孩子不要也罢。” 长孙棠心中仍是不快,可她看着杨肆淡然的侧脸,又心满意足起来,杨肆什么都不在乎,自己又纠结什么?上天已经让她失而复得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长孙棠想毕,将人抱得更紧。 杨肆挥着锅铲:“喂,我要喘不过气啦。” 长孙棠轻哼一声:“这是惩罚,谁让你给我设置那三个根本不可能的考题?” 杨肆笑道:“什么不可能?” 长孙棠:“你的亲徒弟都说她可解不开这难办的题,你也只会刁难我罢了。” 杨肆得意地笑:“我可没有刁难你,那三件事,你现在身在曲江,可不是都扮成一件了。” 长孙棠:“那余下两件呢?” 杨肆笑吟吟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小侄女小外甥女日后长大了,定然像你,我看了你就是看了她们以后的样子,如果是个男孩……嗯……那就劳烦你粘几缕胡子来。” 长孙棠忍俊不禁:“那你母亲怎么办?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她。” 杨肆双眼一转:“我定然跟我母亲是如出一辙的,若是要画现在的母亲,你照着我舅舅,画一个我,若是要画以后的母亲,那你就要看着我变成白发苍苍的模样。” “哼,强词夺理。” 如今长孙棠失而复得杨肆,那三道考题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长孙棠挑挑眉,“要叫醒望月吗?” 杨肆皱着眉头想了想:“叫吧,她睡了挺久了,一会儿叫醒来,我给她疗伤,我刚刚给她把过脉了,状元剑法虽然不全,但对心脉温养有奇效,待我用易筋经将她心脉修复,那便大功告成了。” 长孙棠去叫了人,又乖乖地将菜端上了桌子,待望月洗漱完毕,三人这才开始用饭。 “师父!”望月跟杨肆艰难重逢,开心得不得了,抓着碗筷大快朵颐:“师父,我都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哎呦,你不知道跟你分开之后,我走了多久才到曲江。” 杨肆小声说着:“我跟望月刚见面时,这孩子就是浑身脏兮兮地在河边喝水,后来跟着我,也只是要吃的,她见着我用三字经剑法,对我亲切得很,我跟她也投缘,发现她先天心脉不全之后,便想用易筋经给她治病,只是这易筋经是少林内功,我想不如我收她做徒弟,这样也不算外传。” 长孙棠说道:“你倒是想的周到,那宫文花率众拿人,你跟他又早有过节,定然是轻易脱不了身。” 望月停了干饭的嘴:“咦,师父,原来你跟宫文花早就认识,怪不得您说了两句话,就把他激怒了。” 长孙棠说道:“他们俩怎么了?” 望月连忙炫耀道:“我师父可厉害啦,当时宫文花要捉我回去,我师父说:‘你是晓生门三大才子,怎么欺负一个孩子,有胆子的就冲我来。’宫文花恼羞成怒,要跟师父分个高下,师父又说:‘早就听说晓生门万千剑法都是自诗词歌赋而来,武斗实在是粗鲁至极!倒不如文斗。’” 望月笑道:“跟着宫文花来的几位堂主一向是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我师父这话正好对了他们的胃口,便连连拍手大喝,要宫文花文斗。” “宫文花生性狡诈,不愿多生事端,便只是要抓我,不愿跟师父比试。” “师父便嗤笑三声,说道:‘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晓生门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怎么宫大才子记性如此之差,竟然忘了青州的君子揽书?’” “随后师父便使了一招‘君子揽书’宫文花大惊,指着师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是青州城的那个乞丐!’” “师父笑道:‘宫大才子别来无恙啊。’宫文花不知怎的,吓得满脸发白,更是不敢出手应招,九堂主不明所以,说道:‘欸,文花,人家一个女子,要文斗你不应,要武斗你也不应?这岂不是折了我晓生门的面子?快斗快斗!’” “十堂主笑道:‘文花,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女侠气度非凡,怎么会是个乞丐呢?纵然当初是乞丐,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又怎么能小瞧人家,快斗快斗!’” “八堂主性子最急,一开口出了个对子,师父答得好极啦,引得剩下几位堂主纷纷开口考论,几人从诗词辩到兵法,从前朝论到今朝,答得我都快睡着了。” “后来我猜八堂主生了结交之意,他问师父:‘敢问这位女侠高姓大名?又是哪门哪派?’” “师父说道:‘上杨下肆,无门无派’,这时宫文花大叫起来:‘这人就是杨肆啊!门主亲手画的金令你们都忘了吗?!’众位堂主左看看,右瞧瞧,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十一堂主说道:‘几日前门主已然下令,这条金令已经作废,既然作废了,那么我等自然与杨姑娘没什么纠葛了。’” 长孙棠问道:“你的晓生金令怎么被撤了?” 杨肆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我一路走来,就没见几人拿着金令追我,我还道是江湖中人人都以为我死了,这金令自然就消了。” 第95章 望月看着两人,怯生生地问:“晓生金令就这么不好吗?” 杨肆叹道:“当初我这金馒头可快叫着金令逼死了。” 望月撇撇嘴,好似略有不满,争辩道:“当时师父叫嚷着要跟宫文花文斗武斗的,我可看不出来你害怕。” 杨肆摇摇头,笑道:“当时他带了那么多人,若是他们来硬的,别说你了,就连我也是自身难保,我为了救你才说文斗,你晓生门人才济济,不知废了我多少脑子!” 杨肆叹道:“唉,只可惜宫文花竟然食言而肥,文斗完了又要武斗,我为了保你,奋力引开他们,谁知道你一个人走到曲江竟然都这样艰难。” 望月有些不好意思,杨肆说道:“真不知道你以前在晓生门是怎么过日子的。” 望月大叫起来:“我在晓生门当然……当然过得生不如死啦,心口每月都疼,疼起来可真是要命了,不过师父,长孙姐姐也可以给我治病,我上个月疼过一次,这个月就没疼过了。” 杨肆说道:“我看过你的脉象了,快吃,吃完了给你疗伤,若是顺利的话,今天就能治好你的伤。” 望月兴奋道:“师父,那治好了伤,我们要去四季山庄看望岳老夫人吗?” 杨肆犹豫着,看向长孙棠:“不如,我们先去一趟觅剑山庄吧。” 长孙棠显然没想到她有此一说,便说道:“去觅剑山庄做什么?” 杨肆说道:“前几日我到了曲江,在院中找望月,却意外撞到了许姐姐还有上官小姐,我原本想下去跟许姐姐见面,又想到上官姑娘怕是依旧对我有些误解,我害怕事情闹大,引得宫残月回头,便按兵不动,做了个梁上君子。” 两人说得入神,都没注意到望月古怪的眼神。 长孙棠:“你听到什么了?” 杨肆:“上官姑娘说她二嫂自诞下女儿后……身子越来越弱了。” 长孙棠有些沉默了,她二姐的身子,原本就不甚强健,自古妇人产子又是生死大关,可是……她毕竟是她的亲姐姐。 望月见气氛不对,试探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跟师父去四季山庄,长孙……”她本想叫长孙姐姐,可这样一来,这辈分就不对了,便硬巴巴地对着长孙棠:“你去觅剑山庄。” 长孙棠飞快喊道:“不行!” 杨肆一愣,长孙棠正色道:“我们之间没有兵分两路这一说,要走一起走。” 望月闻言只能沉默,三人用完了餐饭,杨肆带着望月进屋疗伤,长孙棠在外护法,直到夜晚,这平静的曲江后山才来了几位客人。 第50章 白面左刀暗刃藏 丐帮三山破狂言 来人正是曲闻珊夫妇,当时杨肆中正给望月治疗完毕,一出门两人就看见了死而复生的杨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夫妇俩喜不自胜,连忙拉着杨肆互诉衷肠,从回曲江找药,再到长孙棠仗义出手等等尽数道出,杨肆则是挑挑拣拣,把自己在少林崖底的奇遇还有自己的徒弟望月大致说了说。 长孙棠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向二人请辞。 夫妇俩都是不舍,想要再留两人住一段日子,曲闻珊叹道:“唉,怎么走得都这样紧急,昨天晚上自在门许姑娘也是连夜下了曲江。” 杨肆一惊:“许姐姐竟然也走了,我还想着跟她叙叙旧呢。” 曲闻珊又说:“不止呢,三山派的几位掌门长老昨天下午就走了,高师姐多留了几个时辰特地谢我在岭南的救命之恩,就连我义父也是跟着三山掌门齐齐下山了。” 长孙棠和杨肆对视一眼,心生疑惑,若说别的门派与曲江派不甚亲厚那也就罢了,可向之南又怎么会匆匆离开呢? 这当中定有大事。 曲闻珊欲言又止,刘正风笑道:“好妹子,咱们跟这两位妹妹风里来雨里去,还有什么事情说不得?我知道你是担心人家,可我看两个妹妹可不是安分人,你不如早些说,好让两人有个防备。” 曲闻珊瞪他一眼:“是!就你是贴心大哥!” 曲闻珊小声说道:“我义父前天晚上告诉我,他跟三山众人齐齐离开是为了那白面人。” 长孙棠一惊:“就是那天在台上跟我大打出手的白面人?” 杨肆问道:“什么白面人?” 长孙棠还没敢跟杨肆老实说自己醉酒那段时间干的蠢事,便将那白面人一笔带过了,此刻若是要跟她解释起来,又免不了要浪费一番口舌。 长孙棠说道:“这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回头再跟你解释,只知道带着一张白色的面具,行踪不定。” 杨肆古怪地看了一眼长孙棠。 曲闻珊却点点头:“此人确实来路不明,只不过好像跟那三山派的血字狂言有点关系。” 说到血字,杨肆便想起来了。 曲闻珊说道:“我义父原本正为我婚礼头疼,在清山一带筹备贺礼,却意外撞上了在那里调查的高师姐等人。” “三山上下对丐帮无一不敬,义父侠义大名远扬,高师姐也顾不得什么失不失面子,直接将几人的调查告诉了我义父,他自然是热心地开始调查。” “几人兵分两路,我义父带着丐帮在城中调查,三山弟子在门外那些百姓当中调查。” “义父发动丐帮万千弟子调查,先是在清山城中查到了一处大豪宅,这宅子主人出手不凡,一口气购置了好几处房产,可是房中都没什么人住下,却堆满了柴火,而且清山周遭一带百姓对当时清山唯一的异常便是那高价收柴的大财主,这一来二去便引起了我义父和高师姐等人怀疑。” “这宅子主人做得竟然是镖局生意,义父跟着一看,却发现他这生意竟然大多是运送柴火。而且他做生意很少露面,大多都是手下代劳,我义父蹲了几天,终于让他等到这宅子的真正主人,就是那白面人。” “这白面人出来却不是为了什么生意,而是径直北上,义父害怕打草惊蛇,便给高师姐留了一封信,随后偷偷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来了曲江。” 长孙棠和曲闻珊跟着白面人早有交集,都想不通这人的古怪行踪,可杨肆和望月就不一样了。 望月古怪地说道:“他来曲江了?” 长孙棠点点头,将自己跟那人交手的情况也说了。 杨肆脸色更加怪异:“这明面上来看,这人来曲江,就是为了参加这比武招亲,难不成他是想当曲姐姐的丈夫?” 刘正风一愣,曲闻珊连忙解释道:“这……这我可不认识这号人物啊,刘正风!你信不信我?” 刘正风笑道:“现如今我人都在曲江了,往后皆要仰仗曲少主呢,怎么敢胡思乱想。” 曲闻珊扬起嘴角,抿了一口茶:“嗯,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两人正值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杨肆心中偷笑,真想不到,两个如此正经的人,成亲之后居然是这个样子。 她抬眼看到了长孙棠,两人隔空对视一眼,纷纷弯了弯嘴角。 望月在角落坐着,看着桌上四人,低头开始沉思。 曲闻珊都靠到刘正风身上,又猛然想起这还有别人在,连忙坐端身子,咳嗽两声:“言归正传,那白面人的来历现在没人清楚,于是我义父就急匆匆地下山调查去了。” 长孙棠沉吟片刻,说道:“这人的身份,还是要从他武功路数来入手。” 曲闻珊叹道:“那天你跟他在台上交手时,我爹和义父都在台下观看,若论天下武功路数,他二人最熟悉不过了,可是他们都说这人武功驳杂,身兼百家,看不出什么来历。” 长孙棠点点头,“这人武功路数广博,剑法高深,但人若是到了关键时刻,用的定然是自己自幼修习的本门武功。” 长孙棠拉起杨肆:“现在我来打你,你来攻我,就用咱们那天闯阵少林时候的招式。” 长孙棠将虎杖递给杨肆:“不必留情。” 杨肆接过虎杖,微微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了过去,长孙棠猛地抽出曲闻珊长剑,当的一声,格开虎杖。 两人动作急迅,把几人吓了一跳,武林当中纵然是演练招式,也要事先套招,各自说好都用些什么招式。像杨肆和长孙棠这样忽然交手,不像演示,反倒像是比武。 三人哪里知道,那十八罗汉阵对于两人来说早已烂熟于心。 杨肆自幼修习的就是少林功夫,自然不必多说,长孙棠天资聪颖,举一反三,将阵法化成招式,在台上将一众好手击退,对于少林阵法,也是如数家珍了。 长孙棠长剑东引,手腕微斜,唰唰唰扫了出去,正是状元剑法当中的‘爱民如子’。 那天那白面人便是用的这招。 这一招攻人下盘,杨肆拐杖点地,一招‘一苇渡江’顺势跃起。 长孙棠空中变招,又是一记横扫,点她胸口‘鸠尾’‘膻中’大穴。 杨肆略微后退,折腰躲开,长孙棠似是力有不逮,杨肆反手一招‘灵台清明’横扫而上。 第96章 正在这时,长孙棠忽然双手握剑,左脚微旋,对着杨肆的虎杖狠狠劈下,杨肆一愣,手上劲力立消,退出三步。 刘正风嗯了一声。 长孙棠收剑立止,说道:“那白面人那天用的就是这一招,他分明是手持长剑,却使了这么一招……奇奇怪怪的招式。” 曲闻珊问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杨肆坐下给两人倒了杯茶,“不如刘大哥来说说,这有什么古怪的?” “我?” 刘正风有些不好意思,在场几人谁不是武功高强?他恐怕只能打得过望月,又会有什么高论呢? 杨肆笑道:“刘大哥,你可不要妄自菲薄,我们几个可都不用刀,刚刚那一横劈,分明就是一招刀法。” 如此说道,刘正风终于了悟:“啊啊,是了是了,长孙妹妹,刚刚那一招若是你右腿再后退五寸,那就再精妙不过了。” 长孙棠说道:“那天我当头劈下,那人便是这么个架势,那一剑力大无比,他手中剑都给他快要崩断了,将我也打退了。” 刘正风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这一招乃是名家刀法‘横刀立马’,以腰腿发力,将全身之力附到刀上,便能使出万钧之力。” 曲闻珊叹道:“听你这么说,这一招便是平平无奇,没什么可探索的了?” 刘正风说道:“这倒也不尽然,各家各派的刀法都有独到之处,就像你们曲江剑法和状元剑法,各有千秋,难分胜负。” 刘正风说道:“请长孙姑娘再慢慢演示一遍。” 长孙棠举剑,拧腰,左脚微旋,奋力劈出。 刘正风想了想,笑道:“这招式虽短,但其中关窍已经很明白了。” “长孙妹妹,你来劈这剑鞘!” 他将剑鞘一把扔起,剑鞘当啷一声被长孙棠劈到了右边。 刘正风拿起长剑:“现在我来使这一招,你们仔细看。” 刘正风拧腰旋步,抬手劈出,剑鞘被打到了左边。 杨肆笑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一招力从脚底来,刚刚长孙棠左步微旋,现在刘大哥右步微旋,是以这剑鞘就被打到了不同方向。” 刘正风笑道:“正是正是,因为我右手力大,所以我所有步法全部都是右脚蓄力,那白面人则与我截然相反,定然是惯用左手,所以便是左步微旋。” 长孙棠斟酌道:“可是据我跟那人交手来看,各家的右手剑法,他可都是炉火纯青,包括……状元剑法。” 刘正风说道:“这人定然是幼时惯用左手,年长后又用上了右手,或者……为了适应各派功夫,这才改用了右手。” 曲闻珊拧眉沉思:“可是这江湖之中,没有什么惯用左手的门派,若是家中门派武功都是用右手,那么这孩子幼时练武肯定就给纠正过来了,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杨肆忽然开口:“曲姐姐,若是那白面人当真光明正大赢下比武,你会怎样?” 曲闻珊一怔,轻哼一声:“若是别人当我了我的丈夫,待我生个孩子,若他是个好人,那从此就好好过日子,若不是个好人,便将他赶出曲江,最后……” 曲闻珊忽然止住话头,低头说道:“到了那时,我定然是恨我爹爹的……” 杨肆轻叹一声:“是啊,那你就恨极了你爹爹,可这江湖之中,人人都知道,曲掌门对你视若珍宝,若是你父女二人反目成仇,那可真是不知道对谁有利了?” 三人这才想起,那日比武的最后关头,白面人即将暴露,一剑刺向了曲闻珊,所幸被刘正风挡住了。 曲闻珊大惊:“难不成这人是冲我曲江派来的?” 杨肆摇头:“不止,若三山血字的事情也是他所谓,那么这人便是冲着整个武林来的,还记得他那血字吗?” “名门正派,惺惺作态,三山曲江,少林武当,一统天下,唯我独尊。” 众人心中都是一凉,这人在清山附近的手笔不可谓不大,若真是冲着整个中原武林而来,那可真是一场浩劫。 曲闻珊脸色发白,仍是说道:“凡是都要讲个证据,义父现在已经南下,他老人家武功高强,定然能调查出这人的身份,待我回去跟爹爹好生商量一番,随后再想法子通知三山……” 曲闻珊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长孙棠,闭口不言。 长孙棠心想:“自己跟三山派的仇怨过往曲闻珊全然不知,她定然是害怕戳到自己痛处。这才沉默不语,自己父亲是羞愧自杀,这种事,她又要怎么说呢?” 杨肆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优哉游哉道:“这里都不是外人,曲姐姐就直说吧,棠姐姐什么都知道,也受得住。” 长孙棠一愣,曲闻珊尴尬地啊了一声:“你……你都知道了。” 长孙棠疑惑:“什么?” “就是……就是长孙府……”曲闻珊结结巴巴说不出口,只能瞪着杨肆。 杨肆却笑道:“曲江掌门爱女如命,你又最是仗义,在青州城那天,你跟刘大哥提起三山派还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今天反而是平平无奇。” “我猜那天棠姐姐问过了你,你便心中生疑,去逼问曲掌门,他见你跟长孙棠好似旧识,便也没有隐瞒,将当初长孙府大火真相告诉你了。” “而你又不确定长孙姐姐到底知道多少,所以刚刚支支吾吾,不敢直说。” 曲闻珊左瞧右看,轻叹一声:“我是瞒不过你啦,你说的都对……” 曲闻珊难过地低下了头,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若是她有个哥哥,她爹曲风干出纵子行凶一事,那曲闻珊也不知怎么办了。 长孙棠见她如此难过,反倒安慰:“曲姐姐,既来之则安之,事已至此,纠结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长孙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爹……已经为他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杨肆却忽然大叫起来。 “我见过他!” 众人一愣。 杨肆脸色发白,忙道:“我见过他我见过他,一张面具,白得像鬼!” “当年在青州城外,宫文言叔叔身死,我安葬完后,在他坟前哭泣,却听见身后风声,随后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白的像鬼一样的人。” 杨肆对长孙棠说道:“我那时年少怕鬼,还看不清人就吓得拔腿就跑,这才跑到三山派围攻你的地方。” 杨肆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当年长孙棠的婚礼,四人可都在场,却对这诡异的人没有半点印象,若不是杨肆巧遇宫文言,也碰不到他。 这人不仅口出狂言,藐视群豪,竟然还跟长孙府的灭门案有关,实在是另人忧心。 可长孙棠思来想去,搜肠刮肚,就是想不出半点关系,良久叹道: “曲姐姐,不是我危言耸听,这人对我长孙家的事情也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心思深沉,实在是要小心提防。” 曲闻珊借坡下驴,连忙就要回去跟曲风商谈。 几人当晚便要辞别曲江,曲闻珊再三挽留,又说要叫人准备些盘缠干粮,请她们在曲江多待几天。 杨肆和长孙棠便带着望月在曲江周边又逛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上午,望月这才恋恋不舍地牵着马出发。 临走的那天早上,曲闻清牵着长孙棠的毛驴来了。 长孙棠原本打算牵它一起上路,可这驴子竟然生了逆心,直挺挺地站在曲江后山,任凭长孙棠怎么拉它都不走。 “嗯~” 驴子就是不肯动腿,长孙棠无计可施,心生难过,跟驴子开始大眼瞪小眼。 望月觉得可笑:“师父,你看看师娘那个样子。” 杨肆瞥她一眼:“昨儿在面馆,长孙棠让你叫师娘,你怎么不叫?” 望月小脸一红:“她……她都没比我大几岁,你是我师父,我当然要敬你,她……她又不是我师父。” 望月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又怯生生地问:“师父,你跟……她这样,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杨肆没有生气,问道:“怎么了,你觉得我做错了,要责怪我吗?” 两人往日相处不像师徒,倒像是朋友,自从杨肆用易筋经给望月疗伤后,两人之间就更加亲厚了,有什么都是直来直往,杨肆从来不摆师父架子,望月更是天真烂漫,将杨肆当做自己的生身父母,敬之,重之。 望月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我看曲姑娘也不觉得有什么错,只是……只是这天下总有人要说你们,那些人怎么办?” 杨肆笑道:“那些人关我什么事?” 望月又问:“那若是跟人两情相悦,就能在一起吗?” 杨肆摇摇头:“凡事都要视情况而定,每个人的情况,只有她自己知道。” 望月低头笑笑,朝着毛驴努努嘴:“长孙棠当初也是跟我这么说的。” 杨肆觉得不对,问道:“望月,你……喜欢上谁了?” 第97章 望月难过地低下头,靠在杨肆身上:“师父,我…想起他就难过,听别人说他不好也难过,见他跟别人亲近也难过,这算不算喜欢呢?” 杨肆一惊,低头一看,望月眼睫垂泪,小脸发白,一双眼睛满是伤情。 杨肆心里飞速运转,望月不过初出晓生,怎么会是一副如此情根深种的样子。 杨肆强压心跳,沉稳地安慰道:“望月,人与人的情感,是要你自己来做选择的,喜欢还是不喜欢,你说了算。” 望月:“可是……我跟他永远都不可能。” 杨肆逗她:“所以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望月羞恼:“师父!” 杨肆心中百转千回,摸摸她的头:“望月,以后怎么样,都是你自己来选的,你要知道的是,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既然收你做了徒弟,那么我就不会放弃你,无论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我都会护着你,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望月抬起头,巴巴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动容地抱住了她:“师父……” 长孙棠听见两人的吵闹声,回头望去。 杨肆和望月坐在草地上,望月双眼湿润,鼻尖泛红,这爱哭的小姑娘又掉金豆子了。 杨肆嘴角挂着笑,偏头说了句什么。 偏生惹恼了望月,少女破涕为笑,宛若春日桃花,坐起身子,将头在她肩上狠狠一砸,又跳起来,弯腰冲她做了个鬼脸。 杨肆笑容更甚,长孙棠看着看着,不由得也笑了。 毛驴见状,哼了一声,顶了顶长孙棠的手心。 长孙棠回神,摸了摸它的耳朵。 “你想留在这里吃草是不是?” 毛驴低头咬了一口草地。 长孙棠微微一笑,“好吧,那你就留在曲江,日后我来接你。” 第51章 望月心事苦躲藏 近乡情怯犹未决 三人不说日夜兼程,却也是辛勤赶路。 杨肆和望月生性活泼,路上见着什么好玩的都要上去摸一摸瞧一瞧,长孙棠也跟着两人胡闹。 师徒两个白天在闹市嘻嘻哈哈,晚上在房中对月吟诗。既是考校文采,也是修炼武功。 望月心脉刚刚长好,有些晓生门的功法还需要再让杨肆瞧瞧。 原本按照杨肆的身份,是不能给望月教晓生门的武功,只是她熟知晓生门心法关窍,又得了宫文言的内力,便能算上半个晓生弟子了。 再加上杨肆天资聪颖,不论是武功还是文采,都胜过了晓生门的堂主,她又是个年轻女子,比晓生门中那些迂腐的老头更让望月喜欢,这听起课来就事半功倍了。 长孙棠常常在旁感慨,若是两年前,她绝不相信杨肆居然能为人师长,而且还是个好师长。 觅剑山庄地处西北,几人又走了三五天,白天在外吹风,到了晚上每人洗脸都能洗出一盆泥。 “咳咳咳咳!” 杨肆和望月自然是没吹过这种西北黄土,长孙棠也没吹过,只是一想到她二姐那个身子竟然能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心里又生出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啊呀,师父!你手好重,擦的我脸疼!” 望月坐在桌边,一边咳着,一边仰着脖子去躲杨肆的手巾。 杨肆不满:“你今天要是不擦脸,就不要睡床了,你看看你都脏成什么样了?” 望月接过帕子,嘟嘟囔囔,“是谁白天非要去买人家的烧饼,买了那么多又拿不下,那烧饼跟果子一样滴溜溜滚了一地,要不是为了拾烧饼,我才不会这么狼狈。” “我哪知道那一笼烧饼那么多啊。”杨肆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行行行,你自己擦,哼,我去找长孙棠了,你早点睡觉。” 望月有些无语,长孙棠长孙棠,就知道长孙棠。 杨肆出了门,拐进旁边的房间,长孙棠身着中衣,湿着头发,坐在床边,望着外面整齐冷硬的街道失神。 杨肆点起小灯,长孙棠回神:“望月洗完了?” 杨肆点头,坐到她身后,柔声说道:“我来给你擦头发。” 长孙棠弯了弯嘴角,稍微往前挪了一下,给她腾开了位置。 “哎呀,外面黑乎乎的,你在看什么呢?” 杨肆进房的第一眼,就看出来她的不对劲了。 长孙棠轻叹一声:“我在想我二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出青州,有位员外爷,财力深厚,筑起高台,只是想找一位能人抓住那淫贼?” “这我当然记得啦,当时我还跟我表姐在那高台上打了一架呢,那时能抓住那淫贼,就是你看出了那纸的不对。” 长孙棠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悲伤:“是,我二姐身娇体弱,自幼便容易生病,不是晕厥便是浑身起疹子,我们家寻遍了名医都没什么用,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们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后来有个云游坤道,说我二姐是天上星君之女,这一生只是来凡间历劫,到了十五岁,就要回天上去了,我爹娘痛心难忍,连忙询问可有什么破解的法子。” “那坤道便说,让我姐姐女扮男装,跟她出门游历,待到十五岁时,要我们给二姐大大方方办一场葬礼,瞒过天上眼线,二姐便能出师回家。” “大姐原先最是反对,可架不住我二姐执拗,最后二姐反倒潇洒地跟那坤道出门游历去了。” 长孙棠长叹一声:“十五岁之后,二姐回到青州,当真是百病全消,身子也健壮了不少,虽说比不上我们习武之人,可也像个寻常姑娘家了,不像小时候,什么都吃不得,碰不得。” 长孙棠越说越难过,靠在了杨肆肩头:“你说……天上真的有神灵吗?” 杨肆摇摇头:“我不信。” 杨肆说道:“小时候我总听师父说,隔壁村有个傻姑,人人都担心她干什么错什么,所以什么都不让她干,那傻姑有一回烧菜,错把盐当成了糖,人们便说,看吧看吧,果然如此,后来我师父去了,他叫那傻姑自己种菜,烧菜,吃菜,一开始她仍旧分不清,可后来错的多了,她便分清了。” 长孙棠笑了笑:“这么说,那傻姑不傻?反倒是村里人傻了?” 杨肆耸耸肩:“这谁晓得,我只晓得,傻姑要做什么事,傻姑一力承担。” 长孙棠忽的一怔,低下了头:“这些也都是我二姐的选择,说不定根本就没什么神灵,是我二姐在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见多了,她便没什么反应了。” “二姐,终究是我的二姐,她跟我的情谊做不得假。” 杨肆心如明镜,自然知道她心头所想,不禁叹了口气,将人抱进了怀中。 长孙棠现在唯一的血亲,一个是二姐长孙桦,另一个一个大哥长孙极。 且不说她天生跟姐姐亲厚,何况长孙极做出这等令人蒙羞之事,就算是天下第一善人也不见得会放过他。 长孙棠现在正是不知如何面对长孙桦,若长孙桦全然不知,那倒还好说,可若是长孙桦跟长孙极同流合污,那么长孙棠便是孤立无援,孑然一身了 但关押宫文言的那座囚牢就是出自长孙桦之手,若说她完全清白,又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长孙棠才如此犹豫,如此难做。 长孙棠收紧手臂:“原本我是绝不可能怀疑我二姐,可我大哥前车之鉴……” 长孙棠闭上眼睛,语气越发难受,埋进杨肆怀中,声音闷闷得:“怎么办?我……纵然二姐也是个恶人,我也不忍下手。” 杨肆心揪成一片,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刚刚也说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也是做不得假。” “我见过你二姐,你对她下不了手,不见得她对你就下得了手,而且你们姐妹一场,说不定根本就不会闹到那样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大哥心中失衡,干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算有个缘由,你二姐可没有。” “更何况,你二姐是个母亲了,当初你爹娘肯为了你哥哥自刎谢罪,足以见得你长孙家的风骨,我看你姐姐外柔内刚,心中自有一番打算,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刻,她也不会把选择交到你手中。” “常言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杨肆笑了笑:“若是二姐当真是无辜的,我们在这里一通瞎猜,不但费神,反倒污蔑了二姐的名气,这不是得不偿失了嘛?” “依我看,现在还是快快睡觉,待两天后去了觅剑山庄,跟二姐坦诚布公,总比你现在杞人忧天要好得多。” “言之有理。”长孙棠翻身下床,吹灭了旁边的蜡烛,又缩回了被窝。 房里一片漆黑,杨肆又说道:“二姐刚刚生产,你若是见了她,先不要提你大哥的事。” 长孙棠心中一暖,点点头,忽然问道:“她是我二姐,又不是你二姐,怎么你也这样叫?” “喂,你二姐可不就是我二姐!” “为什么?” 第98章 明知故问。 杨肆红着脸朝黑暗中抡了一拳,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按在胸前,杨肆又抬脚,谁知长孙棠先发制人,抬腿将她摁的死死的。 杨肆不满地挣扎起来,长孙棠长腿一跨,直接翻身坐在了她身上,手里还抓着杨肆的手腕。 屋里一片漆黑,杨肆只觉得长发在自己面前拂过,带起一阵幽香。 杨肆轻笑一声。 长孙棠:“你笑什么?” 长孙棠不见杨肆答话,将她手腕向上一扬,正想弯腰摸索,杨肆双手错开,竟然在黑暗中精准捏到了她耳垂,又顺着肩颈摸到了腰背。 长孙棠后颈一麻,下意识向后一缩,温热的体温紧随其后压了上来,反败为胜,将她压在床上。 “你怎么……” “姐姐莫不是忘了,我在那崖底待了多久,那可比这里黑得多啦。” 长孙棠心疼地抱住了她。 杨肆贴在她身上又笑了。 长孙棠疑惑:“你笑什么?” 杨肆清了清嗓子:“我还以为……” 话音戛然而止,长孙棠身前一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开了大半,胸口虚虚掩着,看似穿的严实,实则只要自己一动,那就是□□了。 杨肆笑吟吟地吻了吻她的嘴角,悄悄地说:“嘿嘿,姐姐冷了,我给你暖暖。” 温热的掌心摁住了破土而出的小石子,软绵的土壤滋养着调皮的孩子。 长孙棠长睫翕动,声若蚊蝇,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如同溺水一般抓紧了她:“杨肆……杨肆……” 杨肆动作不停,吻住了她,空着的手点在她唇角。 “姐姐,不许忍。” 月光吱哑一声,叩开窗户,偷偷地观望满屋光景,落在床头,又被人摇碎,只能虚虚映出床上女子眼角的晶亮。 第二天一早,杨肆第一个醒来,见长孙棠还在酣睡,就没有叫她。 下楼见望月早早起来,守着一桌子菜,很是欣慰。 “望月啊,你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 望月没好气地说:“师父,这可不早了,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您昨天还说让我早起呢,结果自个儿都起不来。” 望月生怕杨肆唠叨她是个懒蛋,想着昨天惹师父生气,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勤勤恳恳地练剑,又给两人准备好了早饭,谁承想早饭从热等到冷,杨肆和长孙棠还不见踪影呢。 杨肆笑了两声,坐到了她对面,也不说话,就是默默地吃菜。 望月吃着吃着又问:“长孙前辈怎么没来?她一向起得比师父还早,难不成是昨天累着了。” 杨肆心虚地呛了两声,“她昨晚睡得晚,自然醒的晚,好了,你吃完就上去收拾收拾,我们下午出发,虽说现在临近冬日,但我估计咱们擦着黑就能到觅剑山庄了。” 望月闻言一喜:“师父,您去过觅剑山庄没有,里面都有什么东西?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晓生门。” 杨肆笑道:“我也没去过,想来那觅剑山庄财大气粗,应当差不到哪里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为师跟觅剑山庄的三小姐上官灿有些误会……若是说不好,咱们师徒俩可能要被撵出去睡大街。” 望月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啊?什么误会啊?” “准确的来说,是你晓生门跟觅剑山庄有仇。” 长孙棠自楼上慢悠悠走下,坐在望月旁边,捻起一个包子,优雅地吃了。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杨肆狼吞虎咽的动作慢了几分。 望月:“这是什么意思啊?” 长孙棠夹起一个肉丸,却发现这肉丸上还有一层薄纸,她懒得剥开,便将盘子放到了一边。 杨肆伸手拉过盘子,说道:“当时我跟你爹被当贼困在了长孙府的私牢里,觅剑山庄的二公子上官烽和上官灿奉命前来捉拿,我们四人酣斗不止。” “后来上官灿连发三箭,你爹给我挡了一箭,我无力救治,只能看着宫叔叔死在我面前。” 望月有些难过:“师父……” 长孙棠心下平静,她对宫文言可没那么多感情,他盗取自家秘籍不说,还给杨肆输了那么多内力,简直就是荒唐。 但杨肆跟宫文言一同患难,两人之间的情谊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杨肆就这么在望月面前说自己的杀父仇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长孙棠担忧地望了一眼。 杨肆朝她笑笑,推来一个盘子,长孙棠捻筷一看,碗中放了五个肉丸,上面的纸已经被杨肆剥掉了。 长孙棠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 杨肆知道她心中所想,但是并不担心。 杨肆初见望月时,就跟她大致说过宫文言的事情,望月却还有些心生怨怼,只因那宫文言虽然为了望月潜入长孙府盗取秘籍,可他也将年幼的望月抛弃在了晓生门。 望月自幼无父无母,杨肆初见时便觉得她满心悲苦,望月对这个父亲的感情,也实在谈不上有多深,杨肆便也没什么忌讳了。 杨肆又对望月说:“那上官小姐的三箭不仅伤了你爹,还伤了她哥哥,据她所说,两人正要离开后山,去前院搭救长孙棠,在半路却遭到了晓生门的埋伏,觅剑山庄的二公子上官烽就此陨落。” 杨肆轻叹一声:“唉,只是这其中真假,我就不知道了。” 长孙棠沉默了一会儿,“这事确实是真的,曲闻珊亲眼所见,她不会骗我。” “总而言之,这觅剑山庄跟晓生门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这觅剑山庄应当只对债主宫残月心怀仇恨,应该不会过多为难你们。” 长孙棠如此宽慰,杨肆也觉得望月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嚷嚷几句师父。 望月确小脸煞白,眼神慌张,好似失了魂一般,不知所措。 好像那仇人不是宫残月,而是望月。 杨肆心中起疑,“望月,你怎么了?” 望月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眼中竟然盈满了泪水。 杨肆大惊:“望月,你怎么啦?” 望月睁眼看了看她,扑到她怀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害羞道:“师父,我就是害怕了,谁让你动辄就说什么斩了,杀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好像就这么没了……” 望月又抬起头,拂袖揩了揩眼角:“你说的我心惊肉跳,都怪你。” 说罢又开开心心地去吃桌上的菜。 望月年纪轻轻,情绪多变,一向说风就是雨,眼泪还没干就开始笑。 长孙棠还道是望月年轻单纯,真的害怕,又想起她听自己吹曲子哭泣一事,便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杨肆看着望月的笑颜,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杨肆心道:“望月自幼孤苦无依,我既然收她为徒,那自当用心教养,无论望月难过什么,害怕什么,顾虑什么,我一定要小心谨慎,往后让这孩子无忧无虑。” 杨肆见两人都对这桌上的菜赞不绝口,便说道:“既然你们都喜欢这里的菜,那便多留两日吧。” 长孙棠满口答应,昨晚她虽得杨肆开解,可心中仍旧犹豫,若能在这里多留两日,待她打好腹稿,见了二姐便不至于太过无措。 望月也弯弯嘴角,开心起来。 杨肆又借机观察了两人,发现望月一切如常,只是对长孙棠格外听话,便也放下心来,三人在这里玩够了,终于起身向着觅剑山庄进发。 第52章 觅剑山庄危机伏 巨石暗装巧机关 觅剑山庄位于西北边缘,可因上官庄主和夫人乐善好施,在江湖上广交朋友,又有独门剑法立于武林,故而在西北威名赫赫,无人不知。 三人一路打听,翻了八道梁,过了两块塬,看见了八个峁,后面又是一座高山。 几人见山就上,直直上了山顶,此刻正值秋末,满目枯黄。 望月手搭凉棚,放在眉上向前望了望:“师父,前面就是觅剑山庄吗,怎么那么多人?” 杨肆说道:“方才那大娘说,翻过这个山,就是觅剑山庄。” 长孙棠却说:“我怎么记得觅剑山庄人口不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望月笑道:“觅剑山庄闻名西北,定然有不少人前来拜谒。” 长孙棠摇头笑了笑,“原来咱们望月当家,便会将前来拜访的朋友拒之门外吗?” 望月小脸一红:“那……那不是该让管家查明身份才行。” 杨肆:“哎,你们两个总是这样吵吵嚷嚷,让我来瞧瞧。” 杨肆目力非凡,只见远处若隐若现一个山庄,却被黄彤彤的尘土包围,像是沙地里面的仙人掌。 杨肆心中一惊:“不对啊,怎么能扬起这么大的尘土,若是有这么多人来,怕不是要将山庄踏平!” 三人步伐加紧,临到山脚,终于看清了觅剑山庄,却也被吓了一跳。 只见山庄门前人影憧憧,个个腰悬钢刀,身骑快马,马匹膘肥体壮,发出阵阵嘶鸣,蹄下起伏不停,扬起漫天的黄土,将山庄团团围住。 第99章 山庄上空飞出一只乳鸽,朝着山头飞来,空中嗖的一声,长箭飞驰而来,将乳鸽捅了个对穿,那乳鸽挣扎着飞了一会儿,掉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正好停在三人面前。 三人心下大骇,长孙棠更是惊慌,这一票人马究竟是从何而来,竟然将觅剑山庄团团围住,滴水不漏,连一只鸟儿都不放过。 望月看着两位长辈,不知所措,长孙棠望着地上的血迹,面色沉重。 杨肆深吸一口气,“这觅剑山庄显然是叫人给包了,双拳难敌四手,那些人又来历不明,咱们不过两个半,若是要这突破重围闯入山庄,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长孙棠垂眸说道:“方才那位指路的热心大娘说,觅剑山庄北靠悬崖,只有其余三面才能进去,事到如今,我看咱们只能去北面了。” 望月一惊:“可是……可是那北面是万仞绝壁,大娘说没人能上去。” 长孙棠:“纵然里面是龙潭虎穴,我也要进去,能不能行且先去了再说,如果不行,那再另想它法。” 三人当机立断,回头上山,自山的东侧而下,又上了另一座山。 杨肆自然知道她对二姐的挂心,便也没有多说,三人御起轻功,围着觅剑山庄绕了一圈,最后到了北面。 原本望月还是有些害怕的,但这一圈逛下来,发现整个觅剑山庄都给人包了,望月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一心跟在长孙棠身后。 到了北面,三人这才发现,原来她们在‘崖底’,而觅剑山庄在崖顶,若是要进觅剑山庄,就要一路爬上去才行。 抬头望去,只见枯松寂寥,白云卷卷,山崖跟蓝天连成一片。山石之中偶尔落下两颗碎石,根本看不到顶。 望月心中犯难,“师父,这要怎么上?” 纵然长孙棠轻功卓绝,见了这光溜溜还无处下脚的石壁也不由得头疼。 杨肆眯着眼瞧了瞧,“不妨事,我看能爬,虽然这悬崖高深,但这石缝中间仍有落脚之处,只要有一点点让咱们可以借力,这岩壁便能登的。” 杨肆在少林崖下待了不知道多久,对于这攀岩一道,竟然也叫她悟出了些许心得。 两个大人抽出腰带,绑在望月腰上。 杨肆说道:“一会儿我跟长孙棠在前,你在后,循着我们的路径走,提起一口气,量力而为,不要惊慌,那一口气用完时,你身子重量通过绳子传来,我们俩就会找地方歇脚,记住,千万不要惊慌,若发生什么意外,第一时间找地方好好待着。” 望月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将腰带拉得紧了些。 望月依着杨肆所说,深深提了一口气,她起初还是要强,心想绝对不能给那人丢脸,便深深提了一口气,紧紧跟在后面。 望月刚飞了两步,发现每一处落点都有一个脚印,望月心中一暖,定然是师父怕我跟不上,又怕我看不清落点,便留下一个脚印,好让我能跟着牢牢跟着长孙前辈。 起初望月的一口气还能勉强跟上两人,可是爬了半个时辰之后,望月只觉师父越来越快,自己是怎么也跟不上了。 三人没有说话,杨肆和长孙棠却通过腰带感受到了望月的疲惫,便默契地缩短了每个落点的距离。 望月越爬越惊奇,人的内力只要运功就要消耗,可杨肆和长孙棠每一处落点的脚印深度都是五寸,分毫不差。 而且两人似乎已经摸清了望月的极限,只要望月刚刚觉得劳累,眼前便出现了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之间的距离也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如此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 望月看着脚印,心中对两人起了三分敬佩,又有两分骄傲,师父待我如此好,我又怎么能让她失望。 望月一咬牙,又撑了半个时辰。 三人连着攀了两个半时辰,在这觅剑山庄北峰的万仞绝壁上留下了一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脚印。 待上到了顶峰,朝南又走几里路,几人终于能看几个没有围墙的房间立在山头,想来这应当是觅剑山庄靠北边的房子,也不知住的人了没有。 望月累得力竭,杨肆说道:“要不你先在这里歇歇,待我跟长孙棠把里面探查清楚了,再回来找你。” “好。” 长孙棠原本想说不好,但是望月已经答应了,她又硬生生地把话压下。 自从跟杨肆分离过后,她就好像得了什么病,但凡听到什么‘兵分两路’,‘你在这里等我’,‘回头找你’这类话语,她就莫名心慌。 杨肆看她表情不对,拉着长孙棠走远,这才轻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什么人,望月不会有危险,而咱们也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看,然后就回来找望月一起走,好不好?” 长孙棠也知道杨肆是在安慰自己,就点点头,又折返回去,将虎杖留给了望月。 望月心中一暖,拦腰抱住了长孙棠:“呜,长孙姐姐……” 长孙棠摸了摸她的头,“我们不会走远,你一直能看见我们,好吗?” 望月心中机敏,知道自己不用安慰,要安慰的其实是长孙棠,便乖乖地点头答好。 长孙棠恋恋不舍地走了。 杨肆欲言又止,长孙棠失落叹道:“我知道我这样疑神疑鬼,杞人忧天不对,可我心里就是难受。” 杨肆心疼不已,长孙棠这个毛病,又何尝不是自己惹出来的呢? 只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只能先安慰,多给长孙棠看看分离的好结果,让她明白,分开不是分别,看得多了,大概就习惯了吧。 两人从最近的两处宅院摸了进去,这觅剑山庄依山而建,北面最高,所以在北面的房顶便可一览众山小,将整个宅院的情况尽收眼底。 照常理来说,觅剑山庄世居庄中,庄内都是家传弟子,虽然数量比不上门派之中,但也绝不能说凄惨冷清。 可如今的山庄寂静无声,别说人影,两人在山头趴了小半个时辰,连个鬼影都没有。 长孙棠做出了最坏打算,担忧道:“会不会这觅剑山庄早就没人了,如今早已成了一座空城。” 杨肆却说:“若是空城,那庄外那些来势汹汹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更何况,这里虽然清静,但也干净,没有秃鹫盘旋,没有尸体,更没什么血腥气,这山庄之中应当没有什么大血案。” 长孙棠又说道:“可若是人都没事,那他们又到哪里去了?你看外面那些安营扎寨的人将这里为得密不透风,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说不定都围了五六天了,这庄中竟然也没人出来采买吗?” 杨肆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发现什么,两人只能回头去找望月。 望月原本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那石头格外显眼,一眼就能找到,可就在两人刚刚交谈的间隙中,望月竟然不见了。 长孙棠吓得魂飞魄散,杨肆心中暗惊,难不成真的让姐姐说的中了,这一分开,就成了永别? 两人急奔过去,刚喊了两声望月,就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师父,师父!” 长孙棠仍旧兀自大喊,杨肆率先冷静,捕捉到了那微小的声音,连忙叫住她:“你快来,长孙棠你来听这里,是不是有人叫我!” 长孙棠将耳朵贴上那石头,心中松了一口气:“是望月!” 杨肆惊讶:“她……她怎么掉到着石头里了?” 长孙棠急道:“先别管为什么了,把人找出来再说。”她伸手一推,这石头纹丝不动。 长孙棠站定,双手齐用,石头依旧稳定如山。 杨肆笑道:“你这样推肯定推不动,看我来搬。” 杨肆横腰立马,双手勾在石头下方,一个运功,石头依旧没动。 长孙棠噗嗤一笑,杨肆小脸一红,瞪了她一眼,却也松开了手。 “师父!师父!” 望月仍旧在下面叫喊,听声音中气十足,不像有伤,也不像遇险,杨肆便也不着急了,长孙棠冷静下来,说道:“以你我二人的内力都抬不起一块石头,望月是怎么掉下去的?这下面难不成别有洞天?” 长孙棠运了几分内力,猛地朝着地底跺了两脚,风平浪静,毫无反应。 杨肆无奈地趴在石头上,伸手拍着,扯着嗓子喊道:“望月,望月!我是师父,你能听见我吗?” 望月喊道:“师父!我知道,你快下来,这里面又大又黑!” 杨肆安慰道:“你先别急,你是怎么掉下去的?” 望月迷迷糊糊道:“我也不知道,我原本在那石头上坐着运功歇息,谁知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我屁股下面一动,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掀翻了,然后就掉到了这里。” 杨肆心中更奇,拉着长孙棠退了几步,细细端详着石头,打量了一番,便让长孙棠站在上面运功。 长孙棠虽不解其意,却也听话,当即气沉丹田,任内力在周身游走。 第100章 这一动可不得了,只见座下圆石真的嗡嗡作响,在地上摇晃起来。 望月在下面大叫:“是是是,就是这样!” 长孙棠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石头,惊慌之下脚下一动,那石头哐当一下翻了个身。 杨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长孙棠自她面前滑到了地底下。 望月在下面见头顶白光一闪,便知道是有人下来了,连忙伸手接住,将人扶起:“师父是你吗?” 这地下又黑又干,不知滑了有多深,长孙棠惊魂未定,连忙抓住了望月:“是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望月老实答道:“我也不知道,这里什么都看不清,这甬道又狭长幽暗,长孙姐姐你下来时可有受伤?” 要是放在以前,望月定然要嘲笑一番长孙棠胆小,可最近不知怎的,她对长孙棠有求必应,十分尊敬,也不会以前那样拉着她开些玩笑,现在竟然温声细语地开口关心。 长孙棠被她一关心,也是受宠若惊,打趣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那个顽劣张扬的望月去哪了,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来补偿我?” 长孙棠随口玩笑,却正中望月心事。 望月藏在黑暗当中,小脸煞白:“长孙姐姐……我知道,你跟晓生门有深仇大恨,我再怎么说,也是晓生门的人,其实我……” 长孙棠心中先是一松,而后又觉得十分温暖,望月这孩子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敏感细腻,没想到她这些天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便安慰道: “望月,你不要多想,我跟宫残月的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出生在晓生门,这又不是你可以选择的,你还是个孩子,我怎么会怪你?更何况你是杨肆的徒弟,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向你来发火,好了,不要难过,一会儿你师父下来,定然要嘲笑你了。” 望月长叹一声,久久没有回话,到最后又沉重地说道:“长孙姐姐,对不起。” 长孙棠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是道哪门子歉,若真觉得对不住,那你就多学学烧菜,做饭这一道,我是不行,偏生我又是个爱吃的,你学好了手艺,每天给我跟你师父烧菜吃,吃个那么七七四十九天,我定然对你恨不起来,还要将你好好供着呢。” 望月心中发暖,直到长孙棠是胡说来安慰自己,却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长孙棠又拍拍望月的肩膀:“好啦,你快去找找那石头,看你师父看出这其中关窍没有?” 望月走在前面,心道:“长孙姐姐和师父治好了我的先天心脉,又待我恩重如山,我说什么也要保住她们,舅舅已经一错再错,自己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让舅舅迷途知返,改邪归正。” 望月正愁眉不展,心中百转千回之时,那乌黑的甬道上方却传来一阵明亮的声音。 “啊哈哈,我看清了,我看清了!” 杨肆哧溜一下滑来,望月连忙要去搀扶,杨肆却身子一挺,定定地站在两人面前。 杨肆笑嘻嘻道:“嘿嘿,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长孙棠望着黑暗,朝着声音无奈道:“你目力非凡,能将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可你现在在哪里,我和望月却是一点也看不见。” 杨肆对黑暗当中的物什极其敏感,她不仅能看清长孙棠和望月的脸,更能看清两人身后的黑暗。 两人分站左右,望月在左,长孙棠在右,杨肆看望月更清楚些,便拉起两人的手,朝左走去。 “上面那大石头其实不是石头,而是一个精妙十足的机关。” 望月道:“什么机关?” “那石头与周围的地缝连接处已经凿空,只有最左段和最右端固定死了,那石头原本就大,平常要是没人动它,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头,可是只要有人在上面运功,那石头受到功力干扰,便会嗡嗡作响,好像浮在水面一样游动,这时人一惊慌,脚下一动,在石头上方乱踩一脚,那么这个石头就算是彻底被启动,人踩在上面,上重下轻,石头自然会被顺势掀翻,人就从这甬道滑下来了。” 望月又惊又奇:“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陷阱呢?这人可真是聪明,可是这长长的地道又会通向哪里呢?” 杨肆轻笑一声:“这种掩人耳目的手法你不熟悉,我可见过。” 杨肆瞧了长孙棠一眼,说道:“当初在青州长孙府,我被困到了一个天牢中……” 望月不明所以,长孙棠却惊喜道:“这么说,这是我二姐的手笔?” 杨肆说道:“是不是长孙二小姐手笔,从这里出去不就知道了。” 三人摸黑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这甬道越走越宽,越走越亮,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昏黄灯光,竟然能让几人看清对方的脸。 三人放慢速度,又往前走了一阵,这才慢慢发现,原来这昏黄的光是脚底下的地冒出来的。 三人大惊,纷纷提起呼吸,放轻了脚步,低头循着光亮处走去,七拐八绕,不知转了多少弯,又见头顶发光冒烟,墙上插着数个火把,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望月有些害怕了,直往杨肆身后缩,三人排成一队,长孙棠在后,杨肆在前,望月夹在中间很是满意。 三人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拐角传来一阵阵嘈杂声。 先是两个怯弱的男声。 “这真的能出去吗?咱们都走了多久了?” “走不出去也要走,三小姐下了死令,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照着前面走。” 众人脚步驳杂,人员不在少数,而杨肆等人又是误闯,对甬道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下意识便要退。 可这甬道长长一条,三人根本没有退路,若是碰上了,那可真是不妙了。 第53章 曲径伏虎转险关 士别三日敌化友 杨肆拉着望月,猛地朝着墙上靠去,三人便紧紧贴在墙上,像是挂在壁炉当中的烤馕。 来人的脚步声越来也大,越来越近。 望月心脏砰砰直跳,杨肆和长孙棠对视一眼,狭路相逢勇者胜,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视角前方缓缓探出一只脚,杨肆眼疾手快,飞快就是一脚踩在那脚上,那人大叫起来。 杨肆身若游龙,手腕如刀,在他颈后飞速一砍,那人惨叫了一半,便晕倒在地。 紧跟在他身后的一人吓得愣在原地,刚要放声大叫,长孙棠虎杖急出,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便如同面团一样倒地了。 这两人倒地后,身后众人连忙大叫起来,连声朝后喊道:“三小姐不好了,这道里有人!” “三小姐不好了,这道里有人!” 又是一阵脚步响动,众人连声喊道:“三小姐说退!” “退!” 杨肆这才明白,原来这三小姐在后,众人在前,甬道狭窄,一条命令便只能口口相传。 杨肆心中暗笑,这法子真是愚蠢至极,她悉心倾听,已经听出了人数,算上被打倒的两人和三小姐,一共是二十一人。 杨肆也不说话,朝后推了推望月,望月也推了推长孙棠,三人同时朝后挪去,静观其变。 杨肆听这三小姐脾气火爆,定然吃不下暗亏,会派几个人前来查探。 果然不出杨肆所料,那拐角处又窜出来两个拿剑的汉子,他们见了先前两人,连忙弯腰查看,杨肆长孙棠如法炮制,又放倒了两人。 杨肆看了看晕倒的两人,一把扛起其中一个,长孙棠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杨肆所想,扛起了另一个,走到了最道路尽头,将人放下。 望月不解,小声问道:“师父,这是做什么?” 杨肆笑道:“咱们把那两人朝后挪一挪,再来查看的人便会以为这两人走的更远,下意识觉得这里没人,咱们打他个出其不意。” 杨肆算过几人过来的时间,发现这甬道应该是个‘几’字形,她们在上面,三小姐那一批人在右面,一连两个拐角,只要有人在拐角处停下,就会被两人偷袭放倒。 果然不出杨肆所料,那三小姐又派来两人前来,杨肆和长孙棠将这些人打晕,只要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便可以控制这些人在哪里停下。 望月听得有趣,也跟着搬人,三人打人,放人,搬人一气呵成,前前后后,虚虚实实,来回倒转了十几次,放倒了十来个人。 转眼间竟然只剩下三小姐和两位心腹了。 两位心腹吓得一动不动,跟三小姐低声哀求,三小姐长叹一声,高举长剑,走到前方。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上官灿问心无愧,前面就算有什么恶鬼我也不怕,我若是死了,你们两个就原路返回,向我二嫂如实禀报,这地道走不通,让她另寻出路!” 杨肆三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人是上官灿,她的二嫂就是长孙棠的二姐长孙桦。 杨肆原本跟上官灿颇有嫌隙,可如今见她义气当头,为了长孙桦一马当先,便不打算跟她计较了。 长孙棠跟她对视一眼,向前一步,两人心有灵犀,看来是想到一起去了。 第101章 望月却没有默契,上前一步,抄起虎杖,打算把上官灿也打晕放倒。 前方白影闪过,望月一棍打下,杨肆大叫出声:“望月!” 只听铛的一声,望月定睛一看,一柄长剑和一件衣服落在地上,原来上官灿吃多了亏,便脱下外衣,用剑挑了先伸出来试探,结果正好抓住了望月。 上官灿冷笑一声,“我还当是哪里的阎王,原来是个小鬼。” 她一拳朝着望月脸上砸去,望月架起虎杖格挡,上官灿脚下一点,长剑翻起,落在手上唰唰唰就是三剑,急刺望月小腹,这一招正是觅剑山庄的千诀剑法中的‘攻’字诀。 望月手中只有一根虎杖,情势危机,她也不露怯,以杖为剑,一招‘饮恨西北’朝着上官灿肩头点去。 原本望月在武器上和进攻顺序上落了下风,若是常人定然要惊慌回防,可望月胆气十足,兵行险招,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以攻代守,围魏救赵,逼得上官灿不得不回防,误打误撞竟然破了这一招。 上官灿心中大骇,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小小年纪眼力非凡,胆气更盛,竟然能闯过外面一众绿林进入这层层包围的觅剑山庄。 若这人是敌非友,那对如今的觅剑山庄来说就是一个大大的祸患,自己今天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把这人拦在这里。 上官灿手下发狠,长剑横胸,猛然弹出,这一招若是要避开,要么矮身,要么跃起,可这洞穴狭小,两人共同进退已是极其艰难,又更何况大开大合地打斗。 望月终究是年轻,她全神贯注看出了这一招的关窍,奋力跃起,却忘了自己身处的位置,咚的一声撞上头顶的石壁,跌落下来。 上官灿空中变招,长剑斜刺,直指望月心口大穴,正要得手时,暗处忽然飞来两个土疙瘩,裹挟着内力,凌厉十足。 上官灿心中一惊,连退三步,长剑挥圆,将这土块来势一一化解,又冷笑一声:“哼,原来还有帮手!” 正要挺剑上前时,却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长孙棠将望月扶起,挡在两人身前,喊道:“上官妹妹可要看清,不要误伤了好人。” 上官灿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长孙姐姐,怎么是你!你是来找二嫂的吗?” 长孙棠:“我二姐可还安好?” 上官灿笑道:“这你放心,我二嫂月前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长孙棠心中略安。 上官灿刚向前两步,又看见了她身后的杨肆,便问道:“长孙姐姐,这位姑娘好生面熟,我在哪里见过?”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的北丰城,那时的杨肆初入江湖,满身稚气,跟现在完全是天差地别,故而上官灿只是看着面熟。 杨肆微微一笑:“我跟上官姑娘也就见过两面,可是误会却不小,我若是说了我的身份,你可不要叫嚷着来杀我。” 上官灿见杨肆生得明眸皓齿,彬彬有礼,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跟她有什么误会,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笑道: “姑娘说笑了,我跟姑娘若有什么仇怨,那也是前世的孽障,算不到今生,还请妹妹指点迷津,就算有什么仇怨,你一剑砍了,也让我死个明白。” 杨肆却没想到上官三小姐这么油嘴滑舌,捂起嘴笑了笑,弯着眼睛指着长孙棠:“那你问问她啊。” 这洞中火光幽幽,将杨肆弯弯的眉眼衬得温暖十足,明艳无双。 上官灿有些看呆了。 杨肆低头去揉望月的头,疼惜地问:“撞到哪了?” 望月眼中含泪,抱着她撒娇:“师父,就这,疼死啦。” 杨肆又笑了,白玉似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带着内力揉了揉,望月眯着眼睛,偷偷将眼泪抹在了杨肆衣襟。 长孙棠看着杨肆揉动的指尖,脸上没来由地一红,又看见上官灿望着杨肆出神的样子,心中不快,当即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上官灿骤然回神,面上微带羞涩,却仍是问道:“长孙姐姐,实不相瞒,我跟这位妹妹一见如故,敢问这位妹妹是什么来历?”1 长孙棠心中泛酸,又想起上官灿当初咄咄逼人,说杨肆时晓生门的细作,万一她一时发怒,跟杨肆在这地底打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棠便说道:“在这里叙什么旧,我们还是出去再说。” 上官灿连忙上前引路,心想:“如今觅剑山庄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内忧外患,个中情况这怎么好说。” 上官灿不愿在外人面前落了面子,便故作尴尬地笑道:“庄中生了一点小事,跟几位弟兄起了冲突,再加上这几日风沙大,所以显得……” 长孙棠和杨肆见她尴尬神情不似作假,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上官灿又说:“只是如今无法好好招待各位,只能委屈诸位在府中栖身,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杨肆害怕上官灿若是认出她后,冲她发火不说,还要牵连望月和长孙棠,便有心讨好: “上官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不请自来,没有先通报一声,反倒从这地道里钻出来,还不小心打晕了你这么多兄弟,你没有怪我们冒昧,反倒是以礼相待,我们已经是大大地感激啦,又怎么会嫌弃呢?” 上官灿心中更喜,跟杨肆你来我往地说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将被三人打晕的一钟山庄弟子统统唤醒。1 上官灿和杨肆走在最前面,众位弟子一个一个跟在身后,长孙棠和望月被众弟子隔开,远远地走在后面。 长孙棠听见闷乎乎的地道里满是上官灿和杨肆的谈笑声,心中泛起了醋海。 杨肆就是这样,若是她要讨谁欢心,就能将那人逗得哈哈大笑,若是她讨厌那个人,也能伶牙俐齿,将那人逼得下不来台。 望月在后面幸灾乐祸:“上官姐姐~上官姐姐~我师父叫得好亲热啊。” 长孙棠看她一眼,故意说道:“你还好意思说?” 望月瞪着眼睛:“我怎么啦?” 长孙棠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派淡然:“你想想,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师父这样讨好别人,定然是因为你跟人家觅剑山庄的三小姐打起来,你师父害怕咱们在人家地盘遭殃,这才委屈求全,你不为她担忧就算了,反倒在这里幸灾乐祸。” 望月大叫起来:“啊呀,你这人真会胡说八道,怎么……怎么就是我的错了?” 望月原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被长孙棠这么一说,心中也泛起嘀咕。 长孙棠吃准了望月这孩子心肠软,便偷偷吓唬:“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大错,你去跟上官三小姐好好道个歉,你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以武会友,到时候我跟你师父可都靠你啦。” 长孙棠软硬皆施,又给她带了一顶高帽子,弄得望月有些飘飘然了。 “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 望月人小身子小,从队伍侧面游鱼一样钻向前去。 长孙棠放慢脚步,跟前面的队伍拉开距离,过了一会儿,杨肆偷偷地从前头跑到了后头。 长孙棠心中又喜又恼,喜的是杨肆跟她心有灵犀,望月一去她便回来了,但看她笑吟吟的样子,又恼她跟上官灿谈天说地,便冷着一张脸,不愿搭理。 杨肆背起手,走在她身后,像个老鼠似得在她肩颈乱嗅,“这地洞挖的这么深邃,我怎么还闻到一股醋味?” 长孙棠脚步一顿,转身定定地瞧着她。 杨肆偏头一笑:“啊哈,姐姐你吃醋了。” “哼。你自去跟那上官小姐说话,还管我吃什么醋。” 杨肆更喜,伸手搂住她脖颈,在她耳畔轻轻一吻:“我跟她说话还不是为了你。” 长孙棠抱起手臂将她顶开:“什么就是为了我?” 杨肆也不恼,又转到她身前,勾住她脖颈,轻声说道:“你看啊,那上官三小姐满口的二嫂二嫂,可见你二姐在她心里定然十分重要的,我若是能跟她打好关系,她在你二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我你的日子,可不就是更舒坦了嘛?哼,我一心为了你,你还来怪我。” 杨肆说着,又恼怒地把人推开了。 长孙棠被她逗笑,又去拉她:“原来你是这么个心思?我还以为你是怕人家认出你然后牵连望月呢。” “当然不是啦。”杨肆顺着杆子爬:“你误会了我,你要补偿我。” “补偿你?” 长孙棠抚上杨肆腰肢,将人拉到身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不用你跟上官小姐说话,就能讨我二姐欢心。” 杨肆被她唬住:“什么?” 长孙棠扬起嘴角:“你把我讨好了,我自然会在我二姐面前说你好话。” 杨肆挑挑眉头,指尖在长孙棠后颈轻抚:“那……你想我怎么讨好你?” 长孙棠挺直腰背,面色端庄“这要你自己想。” 杨肆轻笑一声,轻轻巧巧地朝着红唇吻去,又探出舌尖,温柔地舔舐着。 第102章 长孙棠将人搂在怀中,满脸愉悦地享受着‘讨好’,忍不住伸手在杨肆腰背处摩挲。 杨肆给她撩拨地心痒难耐,硬生生将人推开,“讨好你了吗?” 长孙棠气息难平,抵着她额头:“没有。” 杨肆咬住下唇,抬眼看了看她,忽然一笑,舔了舔嘴唇,又吻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将人搂得更紧。 一吻方毕,杨肆抽离开来,眼神迷离地望着她,“大部队都要走远了。” 长孙棠给她看得心尖乱颤,还管什么别人,只是朝着那湿滑软糯的糕点探去,还想一亲芳泽。 杨肆偏头躲开:“再亲下去,我们真的要掉队了。” 长孙棠略有不满,重重地出了口气,热气扑在杨肆颈间,弄得她浑身发痒,忍不住又抱紧了眼前人。 长孙棠愤愤地说道:“以后不许跟别人走的这样近,不用讨好别人,不许管别人,不要对着别人这样笑。” 当初的长孙棠大义凛然,彬彬有礼,哪里会说出这样幼稚又可笑的话。 当初长孙棠内敛的时候,杨肆就喜欢的不行,现在长孙棠眼里心里就她一人,她更是喜不自胜,只恨不得跟长孙棠就此隐居,再也不管闲事。 杨肆笑着捧起她的脸,见她一脸不情愿,顿觉她可爱动人,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好啊,以后你就拿个绳子把我拴起来,你去哪我就去哪,你给我雕个面具,把脸都盖住,让我跟谁说话,我就跟谁说话,都听你的。” 长孙棠本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可杨肆不但顺着她,还坦荡地由着她胡闹,长孙棠心中舒畅,终于舍得迈开步子,朝前走动。 “嗯,这是个好办法,以后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捆在我身上,寸步不离。” 杨肆牵着她的手,“好,以后我们就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世外桃源,养上两条狗,我来烧饭,你去喂狗。” “好。” 两个人胡思乱想,腻腻歪歪地朝前走,步调不快不慢,都默契地不想追上前面的人。 这地道一路走来,只是拐弯的地方多了一些,什么左右叉口,暗门武器是一概没有,故而两人便以为沿着地道慢悠悠地朝前走就是。 谁知道走着走着,脚底下忽然出现一个大洞,两人齐齐探头看去,这大洞下面还是一条插满火把的地道,与上面一般无二。 这下就要面临一个走哪里的问题了。 长孙棠心中懊悔:“这下可真怪我了,我看着大洞也算个门口,若是咱们跟望月他们没走到一起怎么办?” 杨肆不愿长孙棠自责,便低头打量,见洞口处土壤琐碎,挂了两片碎布。 杨肆笑道:“你看这洞口,显然是人的脚步攀登痕迹,还有这两块碎布,是望月身上的衣服,这定然是望月给咱们留下的线索,叫咱们走这洞口的。” 杨肆说着就要往下跳。 长孙棠将她拉住,犹豫道:“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杨肆拉起她的手,粲然一笑:“不怎么办,错了就错了,你跟我在一起就好。” 长孙棠一怔,随后笑道:“你说的对。” 两人双双跃下洞口,朝着前方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又在头顶见了一个洞口,两人这下也不犹豫,径直爬了上去,又是一条长长的地道。 两人七上八下又钻了几个洞,仍旧不见出路。 长孙棠叹道:“我们大概是跟望月他们走丢了。” 杨肆笑道:“我看这洞口倒没什么稀奇,刚刚我们下了一个洞,又上了一个洞,这么算下来,可不就是没上没下,而且我想了想我们走来的路,有好几处都是这样的手法,转来转去都是同一条路,这样看来,这就是一个大大迷宫而已。” 杨肆又劝慰道:“而且这障眼法跟你二姐像极啦,这定然是她的手笔,放心放心,我定然能带你走出去。” 长孙棠见杨肆胸有成竹,心中也不紧张了,便问道:“若真是迷宫,你又怎么走出去?我二姐小的时候常常给我们出些乱七八糟的题目,我们可都解不出来。” “这有何难?” 杨肆拉起长孙棠双手,合上放在胸前:“凡是迷宫,那就一定有出口,有入口,这两口连成一线,这一线就会将这个迷宫分成两块。” 长孙棠觉得好玩,笑道:“那这个线该怎么找呢?” 杨肆又将她双手打开,指尖在她左右掌心轻轻划着:“只要沿着你的右手,或者左手一直走着,就能走出去啦。” 杨肆又将自己的手横在空中,两人的手围在一起,成了个四方形。 “这地底虽大,可每一张迷宫定然都是收尾相连,所以我们只要……” 杨肆盯着长孙棠。 长孙棠笑了一下:“所以我们只要遇洞则入,见弯就拐,什么都不想,前头猛进,就能走出去?”1 杨肆拊掌大笑,跳起来在她脸上重重一吻:“是,你真聪明,走吧!” 两人在地道当中运起轻功,犹如水面飞燕,过不留痕,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看到了最特殊的一个洞口。 这洞口生在头顶,伸手一摸不是泥土,反倒像是石头。 两人想起进来时候的奇妙石头,心中均是一喜。 第54章 群英共襄山头聚 舌灿莲花生死机 两人放缓脚步,在石头下方停住,长孙棠试探性地伸手摸上石头,提起一口气,灌入一阵强悍的内力,那石头果然嗡嗡作响。 长孙棠脚下轻点,身子飞快顶了上去,那石头翻了个身,她已经出洞了,杨肆照猫画虎,也出了这地道。 洞外天光大亮,风景靓丽。眼前竹林密布,碧影重叠,轻风微动,吹过三两落叶,十分安静。 杨肆转身打量着周围,原来两人闯入了一个幽静的院子,周遭院落雅致,鳞次栉比,那石块藏匿其中,简直是精妙绝伦,滴水不漏。 杨肆叹道:“也不知道这是觅剑山庄的北边还是南边,这迷宫又把咱们带到了哪里去?” 长孙棠摇摇头,四处查探起来,走到东南角房处,竟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两人对视一眼,急奔而去。 房中火炉灼灼,铁浆滚烫,铁锤钢锉样样俱全,原来这是锻剑的地方。 进了屋子,痛苦的呻吟声反倒消失了。 杨肆见着这些东西十分新奇,这摸摸,那瞧瞧:“觅剑山庄还会自己锻剑吗?” “觅剑山庄最早就是锻剑师发家,据说先祖上官氏不知掌握了什么妙法,锻造出来的刀剑都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所以他们的家传剑法跟寻常剑法也不一样,没有固定的招式,而是每个人用剑不同,从而调整不同的剑法。” 杨肆若有所思,难怪她跟上官灿和上官烽都交过手,这两个人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长孙棠笑了笑:“我们长孙家的青吕剑就是觅剑山庄锻造而来,我们俩家算是世交,小时候就有来往,原本我爹打算把让我大姐跟觅剑山庄结亲,谁知道我大姐遇见了大姐夫,非他不嫁,我爹便只好作罢。” “两家多有遗憾,我爹便每年都要走动走动,这一来二去,我二姐就看中了觅剑山庄的二公子,我爹和上官伯伯一合计,便应了这门亲事,只是我二姐嫁过来也跟着学了几年锻剑之法呢。” 杨肆双眼放光:“若是觅剑山庄锻剑的本事这么厉害,那让二姐给咱们造两柄神兵利器,日后不就是吃穿不愁了?” “哼,就你贪心。”长孙棠笑道:“我二姐也是后来才知道,觅剑山庄的锻剑秘法早就失传了,只是祖上靠着锻剑发家,子孙后代总不能数典忘祖,故而他们造的剑虽然不说神兵利器,却也是当世锋锐十足的兵器。” 杨肆说道:“那你们家的青吕剑怎么名气这么大?” 长孙棠说道:“青吕剑是觅剑山庄祖上锻造的,这样的宝剑还有一把就在觅剑山庄,叫寻踪剑,这把剑跟我们青吕剑是一样的厉害,只不过是觅剑山庄一向行事低调,所以这剑没什么人见过,也就没有青吕剑出名。” 杨肆低头暗笑。 “你笑什么?” 杨肆笑道:“你这样说,岂不是说你们长孙氏名气大。” 长孙棠垂眸沉思良久,说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功名利禄皆虚妄。” “我爹为了保全我哥哥,为了保全长孙家的面子,不惜全家上下这么多人的命做陪衬。” 长孙棠叹道:“事到如今,我经历这么多生生死死,青吕剑对我而言,只是我爹娘的遗物,而不是名震天下的宝剑,状元剑法是我家世世代代的剑法,而不是天下第一的功法。” 杨肆正要说话,却听见火炉后面的痛苦呻吟声愈发盛大。 两人神色一凛,纷纷上前查看,声音很明显是从后面的墙中发出,杨肆和长孙棠对着四面墙止不住地敲,终于在正中央发现了异常,那洞中声音回响分明就是空的。 第103章 杨肆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间密室。 长孙棠:“这密室做的不算隐蔽,声音都没有做处理,寻常人只要仔细小心就可以发现。” 杨肆推测道:“既然如此,这密室的机关定然也是在显眼之处。这密室甚至有可能只是用来门中长辈闭关用的,机关可能就在手边,快找!” 两人对着房中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扭来扭去,不知道长孙棠碰到了什么机关,只听轰隆一声,房中的火炉猛地向下一坠,震得整个房间都好似震了一震。 面前的墙缓缓升起,那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主人显然是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了。 两人救人心切,连忙闯进了这密室,地上一串串血迹滴落,两人愈发心惊。 顺着血迹一路前去,又打开一道铁门。 一位老者身着锦袍,须发皆白,靠着墙神志不清,脸上身上还有不少的血迹。 “上官伯伯!” 长孙棠急奔过去,连点了他胸口几处大穴:“上官伯伯,是谁伤了你,觅剑山庄发生了什么!” 杨肆惊呼:“这位老伯伯就是觅剑山庄的庄主上官河前辈吗?” 上官河呼吸极为沉重,睁开浑浊的双眼:“你……你们是谁?我……” 长孙棠连忙说道:“上官伯伯,我是长孙棠啊!我二姐就是长孙桦!” 上官河忽的提起一口气,双眼放出一阵精光:“桦儿……啊,原来你是棠儿。” 长孙棠伸手欲扶,上官河却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满面痛苦。 “呃……我……我时日无多啦,棠儿……你……” 上官河从身后摸出两封信,“这一信……交给你……我就放心……还有这一封,交给你二姐。” 话音刚落,上官庄主便咽了气。 信封上血迹未干,显然是他身受重伤时的手笔。 两人将上官庄主简要打理,安置在密室中的一张床上,来不及伤痛,先打开了信封。 原来上官庄主和庄主夫人丧子之痛难平,待长孙桦诞下孩子后,便携庄内大批弟子前去晓生门寻说法,庄中便只留了上官灿和长孙桦还有一些粗使仆人。 而宫残月似乎有事外出,并不在晓生门。 于是上官庄主便要要跟三位长老讨个说法。几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双方死伤无数,三位长老死了一个,十二堂主死了两个,觅剑山庄也是重伤难愈。 后来宫残月带着其余的几位堂主赶了回来,上官庄主和夫人当时已经身受重伤,他也算个人物,没有趁人之危,双方约定好二十年之后,由后人再决生死。 上官庄主和夫人带着觅剑山庄剩余人马返程,却在庄外见到了围困山庄的大批人马,两相交战更是死伤惨重,手下的人和夫人尽数消亡。 上官庄主以为宫残月出尔反尔,一气之下,伤口裂开,觅剑山庄又只剩他一人,他无心独活,也无颜面对孩子,便从外面的地道钻回,来到这铸剑房中,将一切后事写在心中,安然赴死。 长孙棠眉头紧锁,长叹一声。 杨肆却说:“不对,不对,这山庄外面,绝对不可能是晓生门的人。” “怎么说?” “姐姐不知道,望月和宫叔叔之前告诉过我,这晓生门的权利分为四块,门主,长老,堂主,才子,每逢有任务外出,都至少要有两方在场,上官庄主在信中说,宫残月派人围剿,也就是说,在外面他并没有看到宫残月。” “而晓生门三大才子,宫文言,宫文成,宫文花,前两人已经死在青州,只剩下一个宫文花,可宫文花数月前跟我交手,被我打成重伤,没有一年半载是爬不起来的,所以,门外就定然是长老和堂主。” “此前宫文花和堂主带人来捉望月的阵仗我见过,三两个一组,队列整齐,每个堂主都有不同颜色的衣服。” “可刚刚在觅剑山庄之外,那些人纵马前行,行事狂妄,毫无规矩可言,绝不可能是晓生门人。” 长孙棠略一思索:“当务之急,还是要赶快找到上官灿和我二姐,若是这山庄之中只有她们两人,那倒也罢了,就怕……” 杨肆将那信纸翻来覆去,在后面找到一张地图。 这地图将觅剑山庄的一花一树,一砖一瓦,全部详细地记录在案,各处方位一看便知。甚至还包括了两人进来的那个地道。 这山庄当中也不止那一处地道,长孙棠一看地图便知道,这些地道定然都是她二姐的手笔。 两人在地图上细细观察后发现,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入所有地道,那地方就在觅剑山庄的中央的正厅 杨肆和长孙棠御起轻功,朝正厅奔去,两人一落入房顶,就听见下面几个女声争执不休。 两人扒开房顶一看,大吃一惊。 长孙桦手执长剑,傲立当中。 她身后的女子身披一件金丝斗篷,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杨肆大惊,这可不就是许开缘和阿菁。 许开缘跟阿菁怒目而视,两人对面又是两个女人。 一个身着短打,目露凶光,另一个一身白衣,背着药匣,正是长孙棠故交,活阎王鹤顶红。 长孙棠当即心头火起,那短打女子可不就是害的两人当初苦苦分离的河北四霸之一,刘高。 两人又惊又疑,这几个人是怎么凑到觅剑山庄的? 长孙棠撸起袖子,正欲下去将刘高一剑刺死,以报两人分离之仇,杨肆却将她拦住:“欸,你别急啊,你仔细看看下面。” “许姐姐跟你二姐在一边,阿菁怀中那个孩子,我看年龄大小,就是你二姐的孩子,你二姐长剑在手,不看孩子,却死死盯着那刘高,可见她对阿菁放心极了。” “照理说鹤顶红跟咱们是朋友,河北三霸伤了咱们,她却跟刘高并肩而立,跟你二姐之间像隔了一条银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其中定有误会。” “况且若庄外那群绿林草莽真的是河北三霸的人马,那刘高可就不是那么轻易能杀的了。” 杨肆这话说的很有道理,长孙棠只能先按捺住脾气,静观其变。 只听那刘高说:“长孙姑娘,上官夫人,如今已经是第十天了,无论这上官庄主有没有回来,按照约定,你都要把寻踪剑交出来。” 长孙棠不禁皱眉,这寻踪剑乃是觅剑山庄的镇庄之宝,西北群雄谁见了不给三分薄面,哪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给她。 长孙桦面色平稳,语调不急不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寻踪剑给你?” 刘高瞪起双眼:“你……” 许开缘噗嗤一笑:“不错不错,我许开缘可以作证,那天长孙姐姐说:‘这觅剑山庄上下,只有上官庄主知道寻踪剑的位置,上官庄主十日之后才能回来。’她确实没有要把寻踪剑给你。” “阿菁。” 阿菁将腰上佩剑掷在地上。 许开缘:“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单就一个记性好,‘若是我十日之内拿不下寻踪剑,便任由我跟活阎王处置。’刘姑娘,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许开缘冷笑一声:“十日之期已到,你就地自刎,我还能给你那两个哥哥留个全尸。” 许开缘自从那日曲江一别,从长孙棠那里知道了杨肆的死讯,心中怒火难平,誓要杀了河北三霸为杨肆报仇,便连夜发信回了自在门。 自在门门生无数,不出三日就将河北三霸的消息给她递去,许开缘带着阿菁,快马加鞭,一路南下,正好撞见河北三霸跟鹤顶红结伴而行,在觅剑山庄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意欲夺宝。 许开缘心中正窝着对长孙棠的火气,便连带着长孙桦也看不顺眼,便在一旁袖手旁观。 长孙桦靠着一张嘴将刘高耍的团团转,净吃了软钉子,许开缘就喜欢聪明人,心中对长孙桦的不满也就消散了,矛头就转向了刘高。 那刘高粗人一个,哪里抵得住两人的计谋,她的两个哥哥便偷偷跑了出去,煽动了一群绿林草莽,如同当年包围青州长孙府一样,将觅剑山庄也给包围了。 长孙桦随随便便又糊弄了刘高十天,许开缘也不忍心长孙桦一个妙人命丧这里,便有心相激,套得刘高说出狂言,只要十天一到,她就要逼死刘高。 鹤顶红大叫起来:“什么?你先不能杀他们!我……我还有事没问清呢。” 许开缘笑道:“这是自然,活阎王问话,谁敢不答?刘姑娘,请吧。” 鹤顶红对着刘高,毫无感情:“你既然输给人家,要将一条性命赔出去,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你要先告诉我长孙棠的下落。” 房中楼顶的人听了都是一惊。 长孙棠原本还疑惑,这鹤顶红疯了不成,怎么跟刘高混在一起,现在更是一头雾水。 许开缘也是皱起眉头;“你找长孙棠?” 鹤顶红冷哼一声:“我不仅找长孙棠,我还找杨肆。” 第104章 半年多前,鹤顶红被刘文调虎离山引到城里,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 曲、刘两人跟鹤顶红有言在先,时间一到,自行离去也不为过。 鹤顶红见里药庐当中的打斗痕迹,起初以为是她们遭遇了什么不测,可那刘文心思歹毒,谎话连篇,骗鹤顶红说可是长孙棠和杨肆治好了伤便走了。 刘文,刘明,刘高三人沆瀣一气,连哄带骗,谎话天衣无缝,说是长孙棠的二姐定然知道她的下落。鹤顶红为了找到杨肆和长孙棠就跟着他们一路北上,来到了这觅剑山庄。 鹤顶红以往医毒双绝,大名在外,别人都是求她治病,谁敢骗她,所以鹤顶红自出入江湖多年,性子还是极为单纯,不然也不会跟刚认识的曲、刘二人结为好友。 但天下也不都是好人,这河北三霸跟她交往几句便摸清了她的性子,三人草莽出身,讲究一个富贵险中求,便大着胆子,在这活阎王面前耍心眼。 许开缘听见鹤顶红还要找杨肆,便冷哼一声:“活阎王本事这么大,到地府去找啊。” “什么?!”鹤顶红一惊:“杨肆……杨肆竟然死了吗?” 许开缘心觉有异,观察着她的神色,说道:“杨肆心脉寸断,死在少室山啦。” 鹤顶红犹如雷击,双目失神,喃喃道:“谁……谁给你说的!” 许开缘和长孙桦都是人精,一双眼睛什么看不透,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们也看出来这鹤顶红性子单纯,如今再看刘高神色慌张,脸色发白,当下便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 长孙桦心中松了一口气,这鹤顶红医毒双绝,跟刘高混在一起另她分外忌惮,可若是这两人生了嫌隙,自己能趁势将鹤顶红拉拢过来,庄外那千军万马还有什么好怕?不就是她挥挥手的事。 长孙桦略微思索,将长剑背至身后,笑道: “原来活阎王是要找我妹妹,我若是知道她的下落,定然是要找她的,我跟妹妹自幼亲厚,长孙家如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自然是要相依为命的。” 她言外之意就是她这长孙棠的亲姐姐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更何况刘高一个外人,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刘高。 她这套说辞引得活阎王和长孙棠都浮想联翩。 长孙棠趴在屋顶想,二姐刚刚说长孙家就剩下她两人,她为什么不说大哥?难道二姐也知道大哥的行径了吗? 长孙棠心泛喜悦,殷切地望着二姐。 活阎王却是一惊,回头看着刘高,目瞪口呆:“你……你……” 许开缘又添了一把火,冷笑道:“这话可是长孙棠亲口跟我说的,至于凶手……可就再在你旁边呢。” 刘高炸起,怒道:“你胡说!” 许开缘丝毫不怵:“你敢指天誓日地说一句,你在那药庐没有伤了杨肆吗?!你没有打断两人的疗伤吗?!你跟鹤顶红说的都是实话吗?!” 一连三问,字字珠玑。 刘高被撞破了阴谋,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第55章 弄巧成拙入险地 稚子惊鸿坠碧空 “你……你骗我!杨肆若是死了,那我活阎王岂不是治死了人!” 鹤顶红大怒,从怀中摸出银针,挺身上前,朝着她胸口大穴刺去。 鹤顶红武功平平,但胜在认穴极准,若是被她银针碰上,怕是不死也伤。 许开缘冷嘲热讽:“活阎王,可给这人留一条命,我要亲手杀了她。”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刘高一条长棍舞得密不透风,将鹤顶红那小小银针顶在数寸之外,两人勉强也算的打个平手。 可许开缘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刘高斗不过鹤顶红,气得她破口大骂:“许开缘!你自在门远在千里之外,有什么胆子插手这里的事,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走出这里吗!” 许开缘冷笑一声:“我自在门做事一向都是随心所欲,从来都没怕过谁,就算我今天要杀你,杀了就是杀了,你那两个哥哥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你也活不过来,大家都是一条性命,我又有什么好怕?” 在许开缘眼里,人命就是人命,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收一个小乞丐出身的阿菁为徒。 这话一出,下面几人都是一惊,饶是长孙桦也忍不住想,虽说一命抵一命,可是这人和人之间可是有个高低贵贱之分的,皇帝的命跟土匪的命不是一个级别的。这许开缘的命跟刘高的命也不是一个级别的,她却好像自降身价一般,无论怎样都要弄死刘高。 长孙桦不禁对许开缘另眼相看,心道:“原来自在门门主为了替友报仇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此人重情重义,与她结交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现在大敌当前,那鹤顶红虽然医术高超,可心智单纯,摇摆不定,若是能拉拢下许开缘,顺势杀了刘高等人,那我觅剑山庄自然得救。” 长孙桦向左一看,两人目光交汇,许开缘心有灵犀,觑了一眼刘高。 长孙桦心知她这是让自己跟她合力,想办法除掉刘高。 可刘高长棍舞得密不透风,若是要人能得手,就要她先攻,那有什么能引得她动手呢? 情急之下,长孙桦看见了在阿菁怀中安睡的上官堤,自己的亲生女儿。 长孙桦心头一跳,若是以堤儿为诱,定能诱得刘高动手,只是……她才不满一岁。 许开缘已经对刘高辱骂起来,只希望能激怒她,从而露出一些破绽,她满腹诗书,骂起人来句句不同,倒像是个市井小人。 长孙桦把心一横,捏紧了长剑,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今天不能胜过这些恶贼,谁的命也保不住。 长孙桦横剑在胸,引剑急出,唰唰唰就是三剑,朝着刘高后腰刺去。 刘高转身格挡,长孙桦却半路变招,凌空跃起,长剑急出,剑身一收一放,正是一招‘蟾宫折桂’。 她手中那剑亮得晃眼,刘高下意识闪避,却正好瞥见角落里抱着孩子的阿菁,心道:“若是我拿捏住这小娃儿,又怎么怕你这当娘的不就范?” 刘高长棍虚立,晃过长孙桦,又甩出长棍,点在了阿菁腰侧。 阿菁一个不稳,怀中婴儿便飞了起来。 刘高见她得手,连忙御起身法,冲向角落。 那许开缘没有料到长孙桦竟能以自己孩子为饵,这也太过危险,便连忙向后跑去,想将孩子抢救下来。 鹤顶红恼怒刘高骗她,连发了十八道钢针,刺向她周身筋脉穴位。 三人的反应正合长孙桦猜想。 长孙桦倒提长剑,剑身在腰侧划了个半圆,噗嗤一声飞了出去,剑柄朝着襁褓婴儿飞去。 长孙桦一剑掷出,正是要托着孩子冲入许开缘怀中,到时候不论孩子落进阿菁手中还是许开缘怀中,那鹤顶红的银针都可刺入刘高穴位,到时孩子平安,刘高也被她们制住,一石二鸟,万无一失。 原本这计划就是天衣无缝。 可正当那剑柄先众人一步,飞到孩子后背时,天花板上忽然落下一根虎杖,在婴儿后背垫了一下,当啷一声,跟那剑撞了个正着。 孩子被轻轻一碰,方向瞬间改变,扑入了刘高怀中。 众人皆惊。 屋顶上当当两声,瓦片翻飞,长孙棠和杨肆一前一后地落下。 长孙桦初时大惊,自己的妹妹怎么在房顶,后来她瞬间明白,原来刚刚是长孙棠出手了,她心中懊恼极了,若是早知道长孙棠在这里,她又何苦兵行险招。 “棠儿!” 长孙棠见虎杖与长剑碰撞时就心道不好,自己定然是搅了姐姐计划,坏了大事,此刻长孙桦一发话,长孙棠立刻拾起虎杖,朝着刘高砸去。 那刘高如获至宝,一个翻滚拉开身位,一脚点起长棍,先是扫开了身后鹤顶红的银针,随后又将虎杖横扫开来。 可那虎杖上附着长孙棠大半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一个不慎,铁棍竟然脱手了。 刚刚这一连串反应都在瞬息之间,鹤顶红一轮银针发过,没有命中,心中正是气恼,此刻刘高手无寸铁,怀抱婴儿,她竟然杀红了眼,不顾怀中婴儿,又发一轮银针! 银针叮得一声飞出,十八根针在空中排列整齐,直击穴位。 那刘高冷笑一声,转了个身,将孩子死死抱在胸前,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长孙桦吓得花容失色,几欲晕厥。 众人吓在原地,都瞪大了眼睛,想看看有多少针射在了刘高身上,有多少针扎在婴儿身上,还有没有救。 正在危机时刻,只见空中一道白影闪过,随后叮叮当当响了十八声。 十八声颤动绕梁不绝,这人将长剑一挥,地上明明暗暗躺着十八根银针。 刘高刚看清来人是谁,就惊在原地,哑口无言。 原来杨肆刚刚挂心孩子,见鹤顶红怒火难平,心知这人极要面子,一击失败定然还要出手,便抄起长孙桦先前掷出的宝剑,冲到刘高面前将银针尽数当下,救了这孩子一命。 第105章 杨肆拿着宝剑颠了一下,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长孙桦。 长孙桦却是面色惨白,盯着自己的孩子。 杨肆见状不再犹豫,手腕微斜,正要将孩子救下,这刘高脚下生风,猛踏一步,点起长棍,退到了大厅的墙角,掐住孩子脖颈,缩在孩子身后:“都别过来!谁敢动一下,我掐死她!” 杨肆双眼微眯,动了一下手中剑,长孙桦更是心急如焚,蓄势待发。 “我说过了,谁动一下,她死!”刘高吼着,死死扼住了孩子小颈,孩子原本在嚎啕大哭,被她这么一掐,登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原本听着上官堤的哭声,长孙桦尚且能忍耐,可这孩子一声不吭,只能挥舞着小手臂挣扎,她实在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阿菁和许开缘连忙将人扶住,长孙桦双眼泛红,低下了头颅,低声哀求:“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杨肆和长孙棠轻叹一声,同时扔了手中兵刃。 那刘高也晓得张弛有度,狞笑一声,指尖略松,上官堤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大抵是累了,小眼一眯一眯,挂在刘高手上睡着了。 场上一片寂静,数道目光打在厅中,静静地看着长孙棠和杨肆两人。 许开缘和阿菁目瞪口呆,眼前真是活生生的杨肆。 长孙桦见了妹妹,更是满腹苦楚难以言说,只能无力地靠在长孙棠身上。 刘高冷笑道:“现在上官夫人可以跟我谈谈交易了吗?” “你要什么?”长孙桦沉声说道:“寻踪剑吗?我说了,那剑的下落只有上官庄主知道。” 杨肆瞥了一眼长孙桦。 刘高又说:“你这女人诡计多端,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长孙桦:“你已经挟持了我亲生女儿,若你不信,大不了一掌将她打死!若是我今天能让你活着走出这觅剑山庄,我长孙桦誓不为人。” 长孙桦心道:“如今三妹武功大成,她身边的杨肆刚刚那一剑化针的速度极快,足以见得其内力高深,杨肆不仅没死,还有了奇遇,那么许开缘和鹤顶红就不是敌人,她觅剑山庄的胜算就大大增多了。” 刘高缩在角落犹豫,心道:“长孙棠和杨肆的忽然到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这两人不知得了什么奇遇,一身功夫极高,怕是场上没人打得过这两人,自己如今的境况可真是危险。” 可刘高转念一想:“只是自己的两位哥哥就在庄外,料想几人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是外面一人一拳,也能将这些人弄死了,自己又有这小娃儿做挡箭牌,还有什么好怕的?” 刘高心里有了底气,硬着腰板说道:“哼,上官庄主?那你现在给我把上官庄主找来,除了寻踪剑,我还要一个人的命。” 她恶狠狠地瞪着杨肆,恨不得在她身上刺几个大洞。 许开缘嗤笑一声:“你说要人命就要人命?你算什么东西?” “杨肆杀了我姐姐死不足惜!”刘高愤怒地长棍一甩,吼道:“我就要这两个条件!别的一概不谈!” 杨肆沉声说道:“我的命就放在这里,有本事的,你就来取,至于寻踪剑……你是永远找不到,这是你们三兄妹咎由自取。” 长孙棠从怀中掏出上官庄主的信,递给了二姐。 长孙桦霎时变了脸色,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魄,一封信在她手中咔咔作响,像是被捏碎的树叶。 长孙棠轻轻扶住了二姐,将刚刚上官庄主临死遗言还有与庄外河北兄弟交战之事说了。 刘高见长孙桦悲痛神情,便知道这是多半是真的,她心中暗道不好,若是上官河真是被哥哥所杀,庄外的人马还剩多少?还能不能找到寻踪剑,顺利接应自己? 刘高看向怀中娃儿,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为今之计,只有将这张护身符用好,才能有命出去。 上官堤睡醒了,一睁眼就盯着刘高看,看着看着竟然咯咯一笑,伸手去摸她脸上的疤。 这刘高虽然为人恶毒,但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更何况她每天跟刀枪棍棒打交道,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奶娃娃。 像个面团一样。 刘高手忙脚乱地将她举起,将这面团子挪远了些,可这面团小嘴一咧,舌尖忽闪忽闪,黑嘟嘟的大眼睛瞬间盈满泪水。 刘高心中一热,下意识又将这孩子抱回了怀中,由着她小手在自己脸上揉捏。 上官堤一摸到她的疤,又开始得寸进尺,脸颊,鼻梁,嘴唇,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 刘高生怕自己将这小娃的小胳膊小腿弄坏,只能由着她动作,只是……上官堤精力实在不小,在刘高怀里倒像是个烫手山芋。 “长孙桦……你……我告诉你……就算……就算……” 刘高扳着一张脸问话,却被上官堤抓着脸频频打断,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只能生生咽下。 众人心中微松。 刘高气愤地将铁棍矗在一旁,将上官堤从自己脸上撕开,上官堤忽悠着四肢哼唧了几声。 刘高作势要将她扔掉,众人吓得连忙伸手去接,可刘高原来是吓唬小孩,又将她高高提起。 上官堤被逗得哈哈大笑,又伸手去抓那亮晶晶的铁棍。 刘高生怕她弄伤自己,又将她拉回了怀中,她怀中揣着这个小人,脸上不自觉就挂上了一抹笑。 刘高察觉到自己的笑容,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她全无恶意地来觅剑山庄,定能跟这孩子好好亲近亲近。 只是现在…… 刘高心中微叹:“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长孙桦:“上官堤,上官家的人起名是按照五行来的,她这一辈轮到了土。” 长孙桦看出这刘高的动作对着自己孩儿轻柔许多,定然是心生不忍,所以她便想多说一说。 上官堤抓不到铁棍,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刘高一眼,又哼唧起来,刘高不知怎的,就是不忍心看她这幅样子,便抓着她的衣领,让她起起落落,开心起来。 众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变化了,刘高脸色微红,努力不去看孩子的笑脸,心道: “这山庄之中古古怪怪,先是冒出来了个许开缘,今天又来了长孙棠和死而复生的杨肆,就连这孩子也是奇怪,邪门,太邪门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出去看看两位哥哥的情况如何,若是将孩子交给他们定然好过在自己手中。” 刘高心下一横,扛起孩子,御起轻功,一个翻身跃出了房中。 那刘高虽然带着孩子,可她轻功卓绝,长棍点地以借力,竟然打了个措手不及。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杨肆和长孙棠追在最前面,却见刘高又停了下来,她抱着孩子站在崖边,不像是要有什么动作,她俩也就没什么动作了。 清风徐徐吹来,远处的群山像是泼了水的墨,颜色淡了很多,却又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两人这才想起来,她们来到觅剑山庄是爬了万仞绝壁才上来的。 觅剑山庄整个山庄就像是树端长出的一颗蘑菇,孤零零地立在顶上,淋得风雨多了,就不觉得孤独了。 长孙桦等人相继追出,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肆说道:“下面的人就是他们河北四霸带来的人马,要将觅剑山庄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长孙棠细细一看,发现这些人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不能前进半分,所以整整齐齐地将山庄围住了。 长孙棠心生疑惑,小声问道:“阿肆,既然这些人想夺寻踪剑,那为什么不能冲入庄中,反而在这里犹豫?” 杨肆斟酌着:“这些人拿不到寻踪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想来他们应该是先派了刘高来打探情况,得不到这里的具体状况,是不会动手的。” 长孙棠说道:“可若是他们冲进来,将我们一网打尽,虽然不太体面,可也好过了这样消耗。”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孙桦说道开口了,“因为护城河。” 长孙桦指着下面,说道:“觅剑山庄祖上以铸剑为生,避世不出,这里降水又少,所以就在外面挖了一条河道,下雨天储水,正好作为一条护城河,防止外界干扰,晴天时,河道外高内低,又是绝佳的战壕,这不,就把这些人拦在外面了。” 长孙棠一惊:“可是……可是河里没水,我跟杨肆也没有见到人啊。” “十天前,这里下了一场大雨,将整个河道已经填满了,所以才挡住了这千军万马,可是现在……” 刘高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山崖下。 那河道外围还有一堵围墙,站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那河道里有没有水。1 她起初跟着鹤顶红光明正大地进来,任务之一就是要给两位哥哥通风报信这河道的情况。 只要河道没水,那人马只要齐齐将那围墙推翻,觅剑山庄唾手可得。 只可惜,她刚进来的时候就赶上一场大雨,白白地给觅剑山庄续了这么久的命。 第106章 只是……她有点看不清下面了。 刘高一手提溜着孩子,一手放进胸口,犹豫着要不要把代表进攻的红布掏出来。 这是长孙桦忽然焦急地喊道:“那河道已空,觅剑山庄在下面没有任何防守,决不能让她递消息出去!”1 长孙棠先是一惊,猛然看向她,欲言又止。 刘高却大喜,一把抽出胸前的红布,可正要丢下去时,上官堤却伸出小手,一把扯住了那红布。 红布飞了出去,上官堤也飞了出去。 “堤儿!” 第56章 一曲红绡巧连环 铁阵荡尽虎狼师 众人喊声落下,那孩子却又飞了回来。 原来刚刚千钧一发之际,刘高用出了自己从没用过的速度,长棍猛然甩出,腰马合一,棍子将红布顶出一个尖儿,上官堤抓着红布的一角又甩了回来。 上官堤觉得好玩,在她怀中嘻嘻哈哈地笑。 刘高掌心湿润,心跳如擂,若是这孩子真的掉了下去……她心中慌乱不定,只是手里将人抱得更紧。 众人心尖齐颤,却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刘高怔怔地抱着孩子,自己……原来明明是要拿她做人质的,可如今怎么会不舍? 刘高看着上官堤稚嫩的小脸,忍不住想象,若是二哥和三哥,定然不会对这孩子留情。 这孩子才刚来这世间,是非不分,善恶不识,只凭着自己喜恶亲近人,这样一条生命,让她就此陨落,岂不是太过残忍。 刘高犹豫了。 倒不如跟二哥三哥就此离去,卖她觅剑山庄一个面子,也好让这孩子顺利长大。 只是……自己带了的人马将上官庄主尽数绞杀,自己跟觅剑山庄的梁子终究是结下了。 这孩子日后长大,定然是要来找自己报仇的,刘高啊刘高,你当真要留这么一个祸根吗? 刘高盯着上官堤看了好久好久,终究还是败了。 罢了罢了,冤有头债有主,大不了十八年后叫这孩子一剑砍了。 刘高叹了一口气,心头一阵柔软,端起上官堤,在她小小的鼻尖上蹭了蹭,转身要将这面团送回去时。 簌簌簌三声炸响。 三道长箭破空而来,第一箭直冲刘高肩颈,第二箭飞向垂在她腰间的红布,第三箭射于她的手腕。 箭羽嗡嗡震颤,箭尾上的觅字熠熠闪光。 这三箭来的又急又快,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第一箭来势汹汹,必须低头躲过,这第二箭原也不难,只需要腰身微转,便可让其落空。 只是发箭人手段缜密,眼力非凡,第三箭的位置精妙无双,若是躲过了前两箭,手腕的位置定然就是第三箭的位置。 要躲过这一箭,只有丢开手中孩子,舍车保帅。 在场几位冰雪聪明,眼力更是不凡,武功高深的几个已经蓄势待发,只等刘高松手,就要上前抢下这孩子。 起初刘高确实偏头躲箭,可她却没有拧腰,反倒是整个身子侧了过去。 第二箭从她大腿下堪堪擦过,将红布捅了个对穿。 第三箭袭来,她不仅没有松开,反倒将孩子紧紧藏入怀中,免得她受一点伤害。 长箭从她左肩擦过,将缚在身上的红布歘的一下割开,在她锁骨处也划出一道大大的口子。 上官堤依旧在她怀中,安安分分地待着。 刘高已经猜出了来人定然就是箭术非凡的三小姐上官灿,只是这孩子必须要她亲手交出去方显诚意,若是被人夺回去,那就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了。 刘高都不知道来人在哪,便朝着空中大喊:“三小姐且慢,我……” 正对面房梁上又发来一箭,这一箭力重千钧,箭尾后面是比箭更锋锐的上官灿。 “把堤儿还给我!” 上官灿倒提长弓,横扫而来,刘高闪身躲过,捞着孩子步步后退。 上官灿步步紧逼:“还不放手!哼,我还道河北四霸是什么英雄好汉,原来是专欺老弱妇孺的草包!” 刘高心中也有几分傲气,也不想解释了,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抄起长棍,直刺出去。 上官河实是当代能工巧匠,为女儿打造的弓乃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在她手中威猛十足,将刘高逼得不得不退。 杨肆见刘高只守不攻,对孩子更是拼死相护,自堂屋出来后,再也没说过什么威胁的话,便想她也可能是后悔了,便悄悄地往过靠去。 长弓簌簌而响,弦在手中不停震颤,只要刘高一碰到弓身,手臂就会发麻。 这几招都是千诀剑法的崩字诀。 一路崩字诀打过去,刘高抱着孩子,应接不暇。 杨肆一直全神贯注着两人的状况。 只见刘高脚下生风,不停地躲闪,只盼能跟拉开上官灿身位,将长棍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上官灿抢不到孩子,心中更是焦急,一张弓横拉提刺,千诀剑□□番而上,手下也开始发狠。 只听嗡的一声,刘高的长棍点在弓弦中央,蹦得一下,那弦断成了两半。 断裂的弓弦锋锐异常,断开的口子像是利刃割向刘高胸口。 她怀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那块红布被风一吹,犹如落叶一般飞了出去! 众人大惊,阿菁也大喊起来:“不好!这红布就是进攻的信号!” 刘高下意识退后,想伸手去抓那红布,脚下却没留神,整个人带着孩子朝着崖下滑去。 上官灿还在愣神那红布,杨肆一个箭步窜了过去,直挺挺地朝着崖下跃去。 “杨肆!” 长孙棠一颗心就要被吓了出来,一阵风似得飘去,跟着杨肆就一跃而下。 上官灿双眼圆瞪,立刻横腰立马,伸出长弓勾住了长孙棠的脚腕。 三人下坠的力道太大,上官灿额角青筋暴起,马步扎在原地,脚下入土三分,却仍旧被拽着往前滑。 跟着上官灿一起回来的望月大叫一声:“师父!” 望月想去拉那弓,却又无处下手,生怕将弓身折拉断,只能扯住上官灿的腰肢发力。 众人相继而上,许开缘和阿菁一左一右,扯住了上官灿的身子,鹤顶红扑倒了最前面,试图去拽长孙棠的腿。 只是三人下坠的力道太猛,刘高受伤不说,手里不仅提着一条沉甸甸的铁棍,还有上官堤还在她怀中乱晃着荡秋千,许开缘不会武功,阿菁又年岁尚小,根本拽不住。 上官灿牙关紧咬:“帮忙啊……” 鹤顶红也别无他法,只能回去拉住了她的腰。 杨、刘、棠三人坠在崖边,吊得脑袋通红,如同挂腊肉一般,挂成了一条长串。 长孙棠紧紧抱住了杨肆的腿。 “杨肆……上来!” 杨肆提起一口气,死死抓住了刘高的腰带:“刘……刘姑娘,我……你我之间有什么仇怨都可以另说,可是这孩子是无辜的,我……我看得出,你也想……将她还给她母亲,不如……不如我们……我们先将她送上去?” 上官堤也是倒吊在她怀中,小脸憋得通红。 刘高低头看了一眼她,随后双臂发颤,将上官堤在怀中翻了个身,缓缓递给杨肆。 杨肆松开一只手,将孩子接过,递给长孙棠,长孙棠也松开一只手,将孩子缓缓递上,可是她整个人都在崖边,一手还坠着两人,孩子只能托举到她小腿边上。 长孙棠提起一口气,猛地晃了两下,上官堤感受到自己身侧的悬空氛围,随后哇哇大哭起来。 许开缘一听孩子哭声,立刻说道:“阿菁,阿菁快去看看孩子!” 阿菁松了手,几人又要往下坠,她飞速扑到悬崖边上,将孩子稳稳地接了过来。 孩子安全落地。 外面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肆正要强行将刘高拉上来,却听见下面发出一阵嘶吼声。 三人放眼一看,原来是刘高的两位哥哥带着人马冲了进来。 马蹄阵阵如天雷,黄土漫漫似沙海。 三人心中一紧,刘高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红布…拉我上去,我……我上去跟……上官夫人求情,不要……不要打起来。” 崖上忽然传来铛的一声,好像有人砍断了什么东西,随后崖下发出轰隆隆的一阵瀚天响动,人哭马鸣齐声哀嚎,震人心弦。 几人低头一看,那河道整整一圈好似塌陷一般,扩大了一半,河道之中填满了人马,泛起了一片血红,红色连在一起,又浓又密,远远看去就红得分黑。 刘文和刘明见了红布,便以为是刘高发来的信号,带着若干人马齐齐发动,将护城河外的小围墙全部冲垮,一鼓作气冲进了那干涸的护城河。 可就当所有人都走下去的时候,那河道忽然塌陷,当时正在跨越河道的那一半人直接摔了下去,马腿摔断,人头直接磕在河道,伤亡重大。 刘明刘文心觉有异,高声下令出去,这些虽然人马被困其中,却也不愿踏着同伴的尸首而上,便在河道犹豫了片刻。 第107章 可就这么一犹豫,漫天箭雨自河道内部刺出,千百来号人物成了河道之中的活靶子,不管是人是马都是一箭当胸而过。 死伤无数,刘高刘明就在人群当中,不知死活。 “二哥!” 刘高见自己兄长身处险境,心神大恸,不停地摇晃着身子:“你放开我,放开我!” 几人正争执不休之际,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争执,长孙棠听见了她二姐的声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开始在四周打量。 只听许开缘喝道:“长孙桦,这是什么东西?” 长孙桦的声音与孩子的哼唧声混在一起。 “这是我觅剑山庄自保的手段罢了!” 鹤顶红结巴道:“那……那么多人命,你……你怎么能……” “他河北四霸的人是人命,我觅剑山庄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长孙桦语气悲怆:“觅剑山庄上下爱我敬我,上官庄主和夫人更是待我如亲子,那河北四霸心狠手辣,联合晓生门害我爹娘,杀我丈夫,又趁虚而入,害死了上官庄主和夫人!今天若不能他们赶尽杀绝,就是对不起觅剑山庄所有人!” 许开缘又说:“这机关……是……是你做的?” 长孙桦:“这机关非我所出,而是觅剑山庄一位前辈所做,只是……刚刚老庄主将这庄中全部机关全部告诉我了。” 原来山庄顶上有一处机关,正巧连接的是护城河之中的箭矢,长孙桦瞅准时机,将那机栝分离斩断,将河北四霸多数人全部湮灭河道之中。 刘高吊在崖下,目眦欲裂,“长孙桦……长孙桦……你……你滚开,谁要你救,我现在就去杀了长孙桦!” 刘高疯狂挥舞着铁棍,一个劲地朝上荡,希望能摆脱杨肆的束缚。 长孙棠心中早有准备,她的二姐,她最清楚,几人来到崖边最开始的争端,便是因为长孙桦那一句‘河道已空’,而长孙桦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将这种信息直接告诉刘高。 所以长孙棠一瞬间就猜了她二姐的用意。 而长孙桦也早就看出刘高对她的女儿上官堤心存善意,所以她便狠心以女为诱,也要让刘高将那红布扔出去。 长孙桦要他们河北三霸主动走进那河道,走进那布满机关的死道。 那刘高事到如今才明白真相,在底下疯狂挣扎着。 长孙棠自然是不能让她上去找麻烦,便将杨肆死死地摁住了。 杨肆自然知道长孙棠的意思,连忙说道:“刘姑娘!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令兄,你看那下面,虽然死伤惨重,可是仍有活口。” “你兄长发号施令,要么冲锋前方,要么坐镇后方,前方的人会向前跌倒,后方的人或许还没来得及进入河道,若是你兄长受了伤,此刻一定不要你去报仇,而是要你去疗伤。” “若你现在上去报仇,岂不是错失了救人的良机?” 刘高微微怔愣,长孙棠说:忽然喊道:“我……我看到了你哥哥,他没死,没死,你二哥刘文在青州骑的那匹白头大马额前一点红,我绝对不会认错!” 刘高闻言更是难过:“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的二位哥哥身处险境,都是我的错……” 杨肆心想:“若她此刻翻身上悬崖,形势逆转,长孙桦定然要拿住她,倒不如找个法子让她下去,也好过两人一番厮杀。” 那刘高身上有伤,倒吊之下,面色发白,血液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头晕的不行,手中铁棍铛铛铛地敲在身侧的石头上。 杨肆脑子转得飞快,扫到她手中铁棍,连忙说道:“我知道要怎么下去了,刘姑娘纵然这悬崖深不见底,我也有办法叫你下去!” “我……我来给你指路,刘姑娘,只要你信我,将铁棍给我,我将铁棍插入岩壁之上,就是绝佳的台阶,我来带你下去,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岩壁!” 长孙棠根本没想到杨肆能为刘高做到这个地步,不禁大喝:“杨肆!” 刘高伤势渐重,迷迷糊糊地将铁棍递给了杨肆,随后双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原本杨肆凌空出手,毫无借力,现在铁棍在手,她扫视了一遍身侧岩壁,找到了最合适的缝隙,猛地一挥,将铁棍大力插入了岩壁。 十分牢固。 杨肆腰腹发力,抱着刘高开始晃悠起来,长孙棠惊慌之下,连忙问道:“你要干什么?” 杨肆没有看她,只是语气轻松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去救刘高他们,他们害的咱们分离,你心里定然是怨恨他们的,我原本也是怨恨的,只是后来我跟你重逢,便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了。” 杨肆轻声说道:“只是姐姐……若要追根溯源,那应该怪的是我,我在青州失手杀了他们大姐,才有了后来的一切一切,那今天,就让我去赎罪,跟他们做个了结吧。” 杨肆说罢,双腿一错,挣开了长孙棠,捞着刘高跳向了铁棍。 崖上。 长孙桦孩子失而复得,却仍旧挂心妹妹,将她抱在怀中就往崖边扑。 可她还没走到崖边,就见身旁众人齐齐向后跌去,最后的阿菁甚至还打了个滚。 原本她们全力拽着上官灿,可长弓上的力道于一瞬间全部消失,便将众人晃倒在地。 上官灿一把将弓扯了回来,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长孙桦大惊,被震惊在原地,当她回过神来,向下看去的时候,下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三个活生生的人都不见了。 长孙桦跌落在地,喃喃道:“棠儿……我的棠儿。” 长孙桦将孩子塞给上官灿,竟然直接要往崖下面冲。 上官灿一把将她拦住:“嫂嫂,嫂嫂,你不能下去,你身子刚好,下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怎么能下去呢?” “那下面的人是我的亲妹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了,我跟她才刚刚重逢啊,我的棠儿……” 长孙桦不敢再说,哭倒在上官灿怀中。 上官灿挺直腰板,将人扶起:“嫂嫂,我去……我下去找她,你还有堤儿,觅剑山庄就剩咱们三了,你跟堤儿绝对不能出事!” 望月连忙说道:“我也要去,我师父……我师父也在下面呢。” 望月又揪起了鹤顶红:“还有她,把她也带走!她虽然是个蠢货,但是医术还算凑合。” 鹤顶红不满地嘟囔,望月对她更是心怀不满,她跟上官灿一路走来,对鹤顶红的事迹非常清楚,而她之前也听过杨肆提过鹤顶红。 望月真是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竟然被人利用成这个样子。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面对面就要吵起来。 “够了!”上官灿大吼一声,沉声说道:“你们两个都跟我下去找人!” 这崖顶上的人顷刻间走了一半,只剩下了两大两小。 阿菁见长孙桦失魂落魄地抱着孩子,想起了刚刚孩子是在自己手里被人夺走,心中愧疚难当,十分内疚,自责道: “上官夫人,对不起,刚刚若不是我,小堤儿也不会被抓走,都怨我,若你还信我,将这孩子交给我,我绝对将小堤儿保护好,以我的性命担保。” 阿菁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孩子,长孙桦一怔,许开缘却冷笑一声,将阿菁护到自己身后:“哼,阿菁,你是好心的,你这好心,可别被某些人给利用了。” 阿菁懵懵懂懂:“师父,您说什么呢?” 许开缘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穿刚刚长孙桦的苦心布局,只是让她恼火的是,这女人心狠如斯,竟然真的能用自己的亲人为诱饵,那如今哭泣长孙棠的眼泪,又有几分真假呢? 许开缘摇摇头:“没什么,你若是真的想帮上官夫人,就替她将方才遗落在房中的宝剑取回来吧。” “好。” “那房中宝剑众多,你可别认错了,仔细找了,要剑柄上镶了红宝石的那一个。” 阿菁笑道:“师父放心,我眼力最好了。” 阿菁跑走了。 长孙桦一改刚才痛苦的样子,冷冰冰地瞧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开缘勾起嘴角:“上官夫人,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用在我面前打哑谜了吧。” 长孙桦挪开眼:“许门主聪慧过人,我不过是个愚笨妇人。” 许开缘大笑道:“久闻长孙啸的几位千金各有千秋,身手不凡,长孙三小姐的本事我先前已经领教过了,长孙二小姐能工巧匠,算无遗策的能耐我今日才明白。” 许开缘直勾勾地盯着她,勾唇一笑:“滴水入海,落叶于林,要想藏一把剑,那最合适的地方,恐怕就是这天下藏剑最多的觅剑山庄了。” “可是这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也抵不过一颗母亲救孩子的心。” “那柄剑外观华丽,任谁来看都是新做的,可是你这几天日日剑不离手,唯一次出手,是你要救你的孩子,那剑就机缘巧合被杨肆拿到了。” 第108章 长孙桦的脸色越来越黑,许开缘却越发开心。 “说到底,若不是杨肆拿剑,就连我也看不出来呢,忘了告诉你,我自在门藏剑不少,我那傻学生杨肆当初在我自在门苦苦思恋你妹妹,将自在门的每一把剑都摸透了,把长孙棠教得那几招功夫也练透了,你状元剑法确实绝妙无双,杨肆又不是什么蠢蛋,不过小半年就把剑之一字摸透了。” “旧剑裹新衣,重量不对,用剑的行家只要一出手,就能知道这剑有问题,而觅剑山庄从来不做次品剑,不是次剑,就是好剑,这里最好的剑,就是寻踪剑!” 长孙桦恼羞成怒:“你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妄加揣则!” “你要证据?”许开缘大笑起来,双手朝身后一挥,站在崖边转了个圈:“这漫山遍野的机关,难道不就是证据吗!” “二小姐,您才是真正的能工巧匠,不然上官庄主那封藏着寻踪剑下落的剑为什么送到了你手里,而不是他女儿上官灿手中,哼,那河道的机关若真是某位前辈所留,年久失修,怎么反应如此迅速,而你又恰好知道关要在哪?哼,上官灿养病半日,大门不出就能将杨肆和你妹妹就凭空变出来是吗?” 长孙桦大喝道:“若我当真手握如此机关,我又何必苦苦支撑到这个时候?我不过是逼不得已,为求自保,你不过是胡乱揣测,坏我觅剑山庄的名声罢了。” 许开缘一把抓住她手腕,直视她的双眼:“你在等,你也要保全觅剑山庄的名声啊,否则,若是你这样狠辣的手段传出江湖,就算是寻踪剑,也庇护不了整个觅剑山庄,如今你师出有名,再合适不过了。” 长孙桦死死盯着她,呵呵地笑了,语气轻松至极,却又透着几分苦涩: “许门主,当真是冰雪聪明,眼力非凡,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我手段恶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的觅剑山庄可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觅剑山庄,它镇着西北已经很久很久了,灿儿堤儿一个少不经事,一个尚在襁褓,不如聪慧过人的许门主给我想个体面的法子吧。” 许开缘听到了这么多天,长孙桦口中唯一的真话,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许开缘缓缓松手了,长孙桦却反手扯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中满是威胁。 许开缘笑了,这大概是长孙桦做过最无力的威胁。 “怎么?”许开缘一屁股坐在她面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的笑:“二小姐打算杀我灭口?” 长孙桦怀中的婴儿几乎悄然安睡,面上轻轻柔柔地笑,嘴下却是不留情面:“许门主聪明绝顶,却太过自负,你不会武功又手无寸铁,你就不怕我心狠手辣,将你推下悬崖?” 许开缘丝毫不怕,淡然道:“若我死了,这秘密可就受不住了。” “哦?此话怎讲?” “长孙三小姐自然能看出来那机关出自你手,而她又能第一时间看出是你引那刘高下去,要猜出这下面的手笔都是出自你手自然不难。” “而寻踪剑的下落,杨肆再清楚不过,你说如今你妹妹跟杨肆……哈哈,跟杨肆亲密无间,还会不会有什么秘密呢?” 许开缘笑道:“我若是死在这里,杨肆就一定会猜到是你杀的,到时候,你可让你妹妹难做啦,我看长孙二小姐对妹妹的感情不似作假,应当不会让她左右为难吧?” “若是你放我离去,我将这秘密烂在肚子里,杨肆从今往后又跟你是一家人了,三小姐又有何惧?” 两人对视良久,互相冷笑一声,都知道对方奈何不了自己,却也没什么办法能把对方怎么样。 “师父师父,我找到上官夫人的剑啦!” 阿菁天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长孙桦讽刺道:“只希望阿菁不要像她师父一样。” “彼此彼此。”许开缘笑道:“只希望小堤儿不会像她娘一样。” 第57章 绝壁横铁渡危难 血仇赌约寄子孙 觅剑山庄铸造的剑均是一绝,天下闻名。杨肆没想到觅剑山庄的山更是厉害。 原本她以为从少室山底爬上来,那这世上所有山对她而言都是小菜一碟,可没想到这里的山却不太一样。 刘高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所以杨肆解下腰带,将人捆在身后,挣脱了长孙棠,跳到了那铁棍上。 按她的猜想,铁棍大半都插入了山体,肯定是能承受住她和刘高,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铁棍咔哒一声,竟然有隐隐下落的姿势。 杨肆心中一紧,正打算弃棍脱身,另寻良地,眼下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来人跳到了棍子底下,往小棍里塞了一块石头,稳住了两个人。 杨肆低头一看,心中泛喜:“你怎么来了?” 长孙棠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扒在岩壁上:“哼,我就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还说什么赎罪,分明又是要抛下我,当初在青州,你杀了他们大姐,可那也是为了救我,若是你真的追根溯源怎么不来怨我?” 杨肆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略有心虚:“我……我又怎么能怪你?” 长孙棠见她这样,心生不忍,柔声说道:“当初在海城药庐,刘高的二哥重伤你我,让你九死一生,若不是你师父生前的布局,又哪里有你现在呢?” “杨肆,你不欠他们。” 杨肆咬着下唇:“他们跟我没关系了,那你呢?他们当初带人围攻了长孙府,现在又带人围攻了觅剑山庄,你们长孙家的仇怨,跟他们河北四霸的仇怨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长孙棠一怔,杨肆叹道:“当初我若没有失手杀了刘山,刘高他们就不死不休地追着我,现在你二姐又布下如此机关,那十年后,二十年后,会不会有下一波人来报仇?到那时,堤儿就成了当初的刘高兄妹,她要怎么办,你姐姐要怎么办? “你又要怎么办呢?”杨肆叹了口气,轻抚着她的脸颊,“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这天下除了杨肆还有谁会这样考虑她。长孙棠心口发热,眼前发酸,吸了吸鼻子,抓住了杨肆的手:“杨肆,不会有下次了,我二姐她……” 杨肆狡黠一笑:“我知道的,你二姐有你二姐的难处,她肯定不能低头,所以你才来的,是不是?” 长孙棠没有说话,只是偏头亲了亲她手腕。 杨肆又不满地皱皱鼻子,“哼,原来你真的不是为我而来?” 长孙棠扶住她的腰,慢条斯理道:“这里前些天下过大雨,土壤湿润,所以你若是再不走,这棍子可撑不住你们啦。” “什么?难怪难怪,我就说我选的位置不可能出错,哎呀,我竟然忘了这一茬,真是该死该死。” 杨肆探着身子去找下一个落点。 长孙棠见杨肆嘟囔的神态可爱至极,又忍不住想亲亲她,可两人身处岩壁,身后还挂了个刘高,只能按捺住心思,柔声说道: “你身上背着刘高,行动不便,你将看好的落点告诉我,我先下去帮你探路,虽然这里下了大雨,岩壁湿润,不过我想水汽应该不会渗透的太多,能够插住铁棍的落点应该就在那附近。” “等我找好了落脚点,你将铁棍抛给我,待我插好了棍子,你再带着人跳下来,这样可比你一个人找要快得多。” 杨肆欢天喜地地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好~” 长孙棠微微脸红,仰头瞧着她:“嗯……那你先看看,我应该落到哪去?” “等等,等等。”杨肆略微背身,将刘高放在长孙棠面前:“这刘高身上有伤,血流不止,你先看看能不能给她止止血。” 长孙棠撕下裙角,将人草草包扎了一下,又点了她周身止血的大穴。 这样救治确实潦草,但三人悬停崖上,能做出这番动作,已实属不易。 杨肆趁着长孙棠包扎,便抬头看了看,心里琢磨了一下,朝着左下一块凸起的石头指了指:“那里有一块落脚石,我看着不错,你先过去看看。” 杨肆对长孙棠的功夫深浅非常清楚,选取的落脚点距离非常合适。 长孙棠提起一口气,朝着那点位跃去。 整个岩壁崎岖不停,两个点位之间相距不远,但这之间怪石嶙峋,草木横生,只是这么一点点距离,两个人就都看不到对方了。 杨肆估摸着时间,又听身下响动渐小,便猜长孙棠已经就位了。 “怎么样?那里可以吗?” “可以。”长孙棠的声音从左下传来:“你先站在原先我的位置,然后将铁棍扔过来。” 杨肆小心翼翼地挪到长孙棠先前站着的地方,嗡得一声拔出铁棍,艰难地将铁棍在身后挥了挥,随后丢给了长孙棠。 长孙棠接住着铁棍,一个不注意甚至不小心被晃了一下,还是抓住了岩壁上的一颗枯树根才稳住身子。 杨肆闻声连忙叮嘱:“那刘高的铁棒还有些重量,我忘了嘱咐你,你千万小心啊。” 第109章 长孙棠笑道:“是我小瞧了刘高了,放心。” 又是嗡的一声,长孙棠喊道:“好了。” 杨肆低头一看,正好能看到铁棍的一头在山壁上横生出来,纵身一跃,跳到了那棍子上。 两人又默契十足,虽然带了一个刘高,但是速度已经快极了。 两人这样来回配合了不知多少次,将整座山几乎都绕着走了一圈,这才落到了地上。 这法子看起来慢,可那也只是刚开始,到了后面,两人默契十足,只需要一抛一接,一停一跃。 没有多久,两人就带着刘高落到了地上。 杨肆将刘高放在地上,叉腰喘气,平复着呼吸,她背着个刘高,又要费心找点,现在自然累的不行。 长孙棠本想关心她,却被她差使去看刘高的状况。 越往下走,越靠近山脚,两人能闻到的血腥味就愈发浓厚,几乎要淹没了两人。 杨肆闻着血腥味,看见了那河道,河道已经被人和马填满了。 人群之中,有人穿着觅剑山庄的衣服,有人拿着剑,看尸体死了有一段时间,还有人穿着粗布麻衣,拿着不同的武器,尸体还尚有余温。 她看见了满地的鲜红,还有两匹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微弱地呼吸。 杨肆走去,蹲下身子,血液的腥气直冲大脑,马儿哼哧哼哧地喘着,她只能轻轻伸手盖住了着马的眼睛,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杨肆鼻尖一酸,偷偷落下泪来。 长孙棠安顿好刘高,便要起身去找杨肆,一抬眼就看她跪倒在地,肩头颤动。 长孙棠走到她身后,手刚搭上她肩头,杨肆就拥进了她怀中,小声啜泣着。 长孙棠长叹一声,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将人紧紧搂着。 不知哭了多久。 杨肆哭够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抬头,就闷头在她怀中乱蹭。 长孙棠:“我这衣服可是蜀锦,名贵着呢。” 杨肆的声音依旧闷闷的:“蜀锦又怎么样?还不都是人织出来的。” 杨肆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又揪起自己胸口的衣服擦脸。 长孙棠轻轻揪开她的衣服:“是人织出来的没错,但也是要人洗的,若是以后你的衣服你自己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杨肆以往在山里,别说自己的衣服,就连师父的衣服她都包揽了。 长孙棠自幼席丰履厚,洗衣服这种活自然不要她亲自动手。 只是当初在青州时候,杨肆身受重伤,千金大小姐就只能在杨肆的指导下自己动手。 杨肆这样一指导,从今往后她的衣服就再没自己洗过,都是长孙棠一手包揽了。 杨肆吸吸鼻子:“当初你说的,我要是教会你洗衣服,你就帮我洗衣服的,你现在又为什么要抵赖?” 长孙棠揽着人往回走:“我说给你洗,又没说求着给你洗,若你自己要洗,我肯定拦不住。” “哼,那你洗。” “好。” “刘高怎么样了?” “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这里条件简陋,只能草草地包扎一下。” 两人回到原地时,刘高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原地调理气息。 刘高:“我二哥呢?” 长孙棠:“你既然醒了,自然是自己去找你哥哥,难不成还要我们背你?” 长孙棠害怕那两兄弟又搞什么阴谋,若是自己跟杨肆前去找人,肯定不如跟刘高一起来的稳妥,她便想跟刘高一起去。 杨肆却弯腰说道:“不如你先在这里坐着,我们去找你哥哥,等找到他后,我们再来找你。” 刘高欲言又止。 杨肆又说到:“反正现在你也已经下山了,又受了伤,一时半会儿也不能上山,我们不会抛下你,而且你除了在这里等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说完,不等刘高的回答,她便拉着长孙棠走了。 两人绕着找一圈,还顺手将这遍地的尸首轻微地整理了一番,不论是谁,只是时间短暂,只能做一个小小的整理。 若是人堆积的多的地方,两人便将人堆分离开来,若是有人看着关系较好,距离较近,那两人就不会分开他们,任由尸体躺在一起。 杨肆和长孙棠刚搬完一堆尸体,抬眼又看见了一座小山一般的尸体。 这是这里最大的尸体堆。 两人连忙上前搬运,正将一位穿着蓝裙的姑娘搬运开来时,杨肆肩头一沉,脖颈上一股凉气袭来。 “把人给我放下。”身后的人带着浓烈的味道,沙哑的嗓音打在杨肆身后。 是刘文。 那个翩翩公子一样的刘文。 长孙棠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为什么没有发现刘文。 因为刘文是从一片尸堆里钻出来的。 他身上一片血污,黑乎乎一片,全是死人的气息,而她跟杨肆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有些麻木了,那死人气息盖住了他身上的杀气。 刘文咽了一下口水,眯着眼瞧了瞧,咧嘴一笑:“这不是……长孙三小姐吗?” 刘文死死盯着长孙棠,血红的双眼冒着火星:“三小姐……别来无恙啊……原来是你,原来又是你。” 刘文鼓着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难怪……” 刘文古怪地笑:“呃呵呵,我河北四霸跟你长孙家这辈子是过不去了,你害死了我所有的弟兄……从我大姐开始,后来又是我三弟和我四妹,我……” 长孙棠见他神态疯癫,深知此刻绝对不能激怒于他,连忙说道:“刘文,你难道不想见你妹妹了吗?” “你说什么?” “你妹妹没死,我是跟她一起来找你的。”长孙棠梗着脖子:“刘高没有死。” “你胡说!你胡说!”刘文忽然大叫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这毒妇骗我!把我妹妹还给我,把我妹妹还给我!” 刘文疯癫之下,手中的长剑根本就拿不稳,杨肆一个转身,一招‘瑞猴献桃’反手就卸下了他手中长剑。 刘文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这才稳住身形,他抬眼一看,更是心神崩溃:“杨肆……你是杨肆,你居然没死!” 杨肆见他披头散发,如此凄惨,不忍看他,只能将头一偏。 刘文气得目眦欲裂,“你……你能死而复生,我大姐就不能……”他随手摸起了地上的一把破剑:“好……好……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刘文长剑极出,唰唰唰就是三剑,直刺杨肆胸口大穴。 而杨肆听了他的话,心中更是愧疚,却又不愿意被他这么疯疯癫癫地砍死,便手无寸铁地躲闪起来。 杨肆虽然只守不攻,但是身法奇快,当初在青州,他们姐弟欺杨肆年幼,三人围攻之下,也是堪堪与杨肆战了个平手。 刘文在全盛时期就打不过杨肆,更不要说现在他心神不宁,神志不清,而杨肆早已不是当初那无知少女了。 长孙棠没有插手。 两人打了半天,杨肆只是沉默着躲了半天。 刘高愤怒的嘶吼声和利剑斩破风声的呼啸声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极了当时河道之中冲锋的弟兄。 刘高的双手越来越无力,手中的剑越来越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就是死也不会带着人来围攻着觅剑山庄。 他就是死也不会因为晓生金令去追捕杨肆。 他就是死也不会带着人去围攻青州的长孙府。 刘高再也承受不住,当啷一声,那把已经锈蚀的长剑跌落在地,上面淋着几滴晶莹的泪水。 “二哥……二哥!” 刘高夺路而来,一把将刘文扶起。 刘文几乎不敢相信:“四妹,四妹,你还活着。” 刘高放声痛哭:“二哥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没有调查清楚情况,还错把假的信号传授给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刘文心中酸痛难当,“我的傻妹妹,我怎么会怪你,你活着就好,怨我……都怨我。” 两人抱头痛哭,刘高哭着哭着,痛苦地呻吟一声,她身上伤口渐有撕裂的形势。 刘文惊慌地摁住伤口,双目通红:“是……是谁伤了你……我……” 他原想说要替妹妹报仇,可刚刚跟杨肆交手呈现出来的差距又让他望而却步。 刘高跟他兄妹连心,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便说道:“二哥……我们……我们回去吧,纵然你今日将觅剑山庄屠戮殆尽,来日他的后人定要来河北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长孙棠和杨肆对视一眼,抬头看去,原来刚刚刘高虽然昏迷,却也不是全无意识,将两人之前的对话听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可是……他们……我不甘心。”刘文心头一震,却仍是不甘心,梗着脖子说道:“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他们一决高下。” 第110章 刘高低声哀求:“二哥……” 杨肆心想,自己还要想个办法消解他心中仇怨,只是他心中积怨已久,刚刚又明显打不过自己,三言两语是绝对……难将他心中火气消除。 杨肆计上心头,朝着刘高拱手说道:“刘姑娘的棍法想必师承关中的姜老拳师。” 刘高心头生疑,却点头说道:“是,我师父就是关中快枪门的姜弘毅姜拳师,你……你怎么知道?” 杨肆笑道:“刘姑娘这一条铁棍少说也有八十来斤,而棍法枪法皆以灵巧取胜,刘姑娘这铁棍可真是算不得灵巧,而天下门派当中唯有姜老前辈的千钧枪法是以力大而闻名,故而我便猜测刘姑娘师从姜老前辈……只是可惜……唉……罢了。” 杨肆故作遗憾,话头止住了。 刘文说道:“你可惜什么?” 杨肆叹道:“我听说过姜老前辈的大名,一直有心拜访,可惜琐事缠身,没能抽出什么空来,今日得见姜老前辈的弟子,也算是我死而无憾了。” 长孙棠默默听着杨肆胡扯,什么有心拜访,姜老前辈这个人名还是她今天第一次听杨肆说过。 刘高叹道:“我怎么敢跟师父相比?” “欸,此言差矣。”杨肆反驳道:“刘姑娘这一条铁棍八十来斤,而江湖传言,姜老前辈的铁棍最多也就六十斤,这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方才在觅剑山庄,姑娘以一敌多,我看着千钧枪法姑娘早以炉火纯青,已臻化境。” “令兄要跟我决一死战,现在见了姑娘,见了千钧枪法,我就算败了,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刘高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吹捧起自己,却仍是迫于颜面,给回复了两句。 刘文看着妹妹身上的伤,心中又傲又痛,自己今天定然是斗不过杨肆的,自己一条残命不值一提,只可惜小妹,她的天赋远胜我等,她这一身功夫又要怎么传授下去? 刘文又抬头看了一圈身边死去的兄弟,几天前他们还有说有笑,如今一个转眼,就化作了一捧黄土。 刘文心中悲怆难当,纵然他今天有幸胜过杨肆,这些人也活不过来了,更何况他也胜不了。 这天下,究竟还有什么人能够胜过杨肆? 刘文看着刘高,忽然福至心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胜不过杨肆,未必他的弟子胜不过杨肆的弟子,他的孩子未必胜不过杨肆的孩子! 刘文如梦方醒,蜷起手指,放入嘴中,鼓起腮帮一吹,一声尖锐的哨音响彻云霄。 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匹白马从远处奔来,那白马口衔缰绳,扬尘而来,通体发红,好似浑身染血,速度却快的骇人,飞至刘文身前,又主动停了下来,屈膝而立。 杨肆吓了一跳,又惊又奇,先是惊讶这马如此通人性,又惊这马浑身是血,定然是伤势沉重,可身受重伤又怎么能健步如飞呢? 刘文抱起刘高,翻身而上,拾起缰绳,那宝马便如同蓄势待发的箭,马蹄在地上躁动不安地磨蹭着。 刘文冷冷地注视着两人:“长孙棠,杨肆……跟你们俩的仇,我此生是报不了了,可我还有孩子,三十年后,青州长孙府后山,我的孩子要跟你的孩子一决生死,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到时谁胜谁负,皆由天定……” 长孙棠忽然说道:“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刘文一声狞笑:“哼,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今生今世不会放过觅剑山庄,就算是死,也要扰得你们不得安宁。” 刘高之前在悬崖上听见了两人的谈话,自然也看见了两人之间那非比寻常的亲昵,这让她大为尴尬,所以才一直装睡。 刘高上下打量着两人,心道:“这长孙棠跟杨肆惊世骇俗,两个女子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那自然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若是让二哥知道了,定然就会让长孙棠的亲姐姐,长孙棠的亲外甥女来迎战,那这赌约岂不是落到了小堤儿头上?” 刘高心中对那孩子百般维护,生怕二哥牵扯到上官堤身上,便闭口不语,希望这赌约能作废。 杨肆见刘高保持沉默,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好,若是我跟长孙棠日后有了孩子,三十年后自然赴约,只是这孩子必须得是亲生的,不能是收养来的,更不能是从旁支过继来的。” 长孙棠颇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 刘文还以为杨肆心思缜密,对着赌约条件要求详细,心中还对她小小地敬佩了一下,自然对她的话欣然答允:“这是自然……你们的孩子,必须要从你和长孙棠的肚子里出来,而我的孩子,必须要从我妻子肚子里出来,别的一概不行!” 刘高看了看哥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觉得他这样蒙在鼓里不好,正欲将真相告知,却又觉得,他这样有个盼头也挺好的,便缄默其口了。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杨肆扭头问道:“长孙棠,你说呢?”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文点了点头:“好。” 缰绳高高扯起,刘文带着刘高,一骑绝尘,翩然远去了。 杨肆望着红彤彤的马屁股,放松地叹了口气,又问出了刚刚的疑惑。 长孙棠听后,笑道:“那不是马的血,而是马的汗,那马的品种乃是西域上好的汗血宝马,只要一出汗,发的汗是红的,所以看上去就像血一样。” 杨肆点点头:“原来如此。” 长孙棠见她眉心微蹙,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这马有什么不妥当吗?” 杨肆斟酌道:“照你这么说,这马应当十分名贵了?” “自然,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杨肆心中更是疑惑:“可是当初……在青州,他们可骑不起这么好的马。” 长孙棠一愣,杨肆又说道:“当初在青州,他们骑得都是高头大马,虽然名贵却不珍贵,而且他们纵马追了我们那么久,我也没见哪匹马是汗血宝马,如今他们来围攻觅剑山庄,却骑了这么一匹好马,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长孙棠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到上官灿带着鹤顶红神色慌张,朝着两人疾步走来。 “不好了,望月被人抓走了!” 第58章 桃夭禁地觅幽影 夜半惊闻足下声 “望月……望月被晓生门的人抓走了。” 上官灿惨白着一张脸,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要倒地,鹤顶红扶着她,按着她肩上仍在渗血的伤口。 杨肆脑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一把抓住了上官灿:“你说什么?” 上官灿痛苦地呻吟一声:“呃……是,是宫残月,他……他亲自带来的人,还有……还有这个。” 她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赫然就是望月的笑颜。 这张纸上的字,杨肆再也熟悉不过了,她曾经就差点被这逼死。 “晓生金令!”长孙棠心下大骇,不由得一声惊呼:“他们竟然用晓生金令来抓望月。” 杨肆只觉一阵火气直冲大脑,将那金令一把揉碎了,盯着指尖脱口而出:“我要去晓生门找望月。” 杨肆眉宇间满是认真,长孙棠知道劝不下她,便说道:“我们一起去,只是……晓生门跟这里相隔万里,晓生门里面是什么情况,还有望月的情况,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必须要好好研究一下。” 杨肆拧着眉头:“宫残月现在带着望月,速度定然不快,我们现在就出发,定然能找到。” “我……我看过觅剑山庄的地图,马厩就在那边,我去牵马。”杨肆转头就走。 长孙棠连忙喊道:“杨肆,我知道你担心望月,可是你别忘了,她之前可是一个人在晓生门长大的,你不要关心则乱,待我给二姐留一封信,我们这就出发。” 杨肆低头沉思。 鹤顶红嚷嚷道:“我也要去。” 长孙棠一个眼神扫了过来。 鹤顶红嘟囔着:“我……我想赎罪嘛,之前……之前是我被他们骗了。” 长孙棠喝道:“你不许去!既然你要赎罪,就留在觅剑山庄赎罪,全部听我二姐的。” 上官灿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杨肆:“她……她是杨肆。” 杨肆发火时,那灵巧的眉眼就沉了下来,跟两年在北丰城发火时一模一样,再加上长孙棠刚刚情急之下喊出了她的名字。 上官灿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就是当年的那个少女杨肆。 上官灿想起在那山洞里杨肆说跟自己旧相识,原来她不是胡说,上官灿心中又羞又气,怎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被杨肆吸引了目光。 如今看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就知道杨肆定然不是长孙棠的仇人,她又想起来杨肆在崖顶上为觅剑山庄上心的样子,心中对她是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可她也不愿跟多说什么,便一个人别扭地躺在地上。 鹤顶红被长孙棠喝退,心中委屈却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这都是自己的错。 第111章 长孙棠朝她伸着手,没好气道:“纸笔。” 鹤顶红不给。 长孙棠又说道:“我知道你有,快给我用。” 鹤顶红不情不愿地给她拿纸笔,长孙棠回头看了看杨肆,她还在原地低头思索,便以为她被自己劝住了,就开始低头写信。 长孙棠将崖下跟刘高和刘文之间的对话全部都给长孙桦写了下来,还将长孙啸纵子行凶一事说了,并表示让二姐不要为难三山派,最后言明了两个人将要去晓生门找望月,叫她不要担心。 长孙棠写好了信,回头一看,杨肆却已经没影了。 长孙棠大惊,以为杨肆偷偷跑了,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杨肆跨在马上,手上还牵着另一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 长孙棠将信一把塞进上官灿怀中:“将信交给我二姐,让她不要担心。” 长孙棠起身就要走,上官灿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等等,等等。” 杨肆低头看她,上官灿心里那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杨……杨姑娘,你们既然要去晓生门,此去路途久远,还是……还是要准备一些盘缠为妙。” 杨肆心中焦急,却仍是微微一笑,推辞道:“上官小姐的美意,我心领了,觅剑山庄如今也有多处要用银钱的地方,还是……” 上官灿连忙说道:“不不不,你不用担心觅剑山庄。”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圆圈,中间嵌着一小小的‘觅’字。 上官灿将令牌递了出去:“此去一路北上,路途遥远,金银丝软不好携带,这令牌你们拿着,凡是商铺牌子上刻着‘觅’字的都是我觅剑山庄的产业,只要你们出示这个令牌,店中所有人都可供你们差遣。” “这……”杨肆推脱道:“这未免也太过贵重。” 上官灿不由分说,挣扎着将令牌塞到她手里,轻笑道:“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就闹了个天大的误会,这小小令牌不过是赔罪,你就收下吧。” 杨肆面露难色,上官灿低头苦笑一声:“我也知道,这小令牌是入不了……” 杨肆无心纠缠,连忙将令牌收下:“多谢上官小姐。” 上官灿笑道:“多谢杨姑娘不计前嫌,你我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就是朋友了。” 杨肆轻笑一声,看着她灼灼目光,心里没来由地慌乱,下意识去看长孙棠,见她冷着一张脸,又去拉她的手。 长孙棠面无表情,无视了杨肆,自顾自地翻身上马,踱步超前。 杨肆也顾不上再跟山顶上的朋友叙旧,讪笑一声,又慌乱地应付了几句,追着长孙棠走了。 “姐姐,长孙棠。”杨肆纵马追上了人,见她一脸冷淡,有点心虚,却故意探头看她,笑道:“你吃醋啦?” 长孙棠冷冷地瞧她一眼,杨肆依旧挂着笑,将那令牌塞到她手里,长孙棠不咸不淡地说:“这是人家觅剑山庄的二小姐给你的东西,你给我做什么?” 杨肆笑道:“我的不就是你的,人家要跟我交朋友,那不就是跟你交朋友。” 杨肆双腿微动,马儿前进两步载着她微微超过另一匹马,马尾啪嗒啪嗒地晃着,打在长孙棠小腿。 长孙棠板着脸,原本想训斥她,但是那马尾缠得她心烦意乱,再看杨肆笑嘻嘻的样子,心中的气也消了,将令牌丢入她怀中:“哼,你的令牌,自己好好收着吧,还不赶紧追望月。” 两人一口气出了觅剑山庄,杨肆本想循着地上的马蹄车印跟上去,可是觅剑山庄这周围的踪迹太多了,两人又不是这方面的行家,便只能作罢。 杨肆看着地图,发现觅剑山庄到晓生门的路只有一条大路。 她不禁想起了上官灿所说,宫残月来抓望月,声势浩大,带了一堆人马,这么多人就不可能走小路,若是要快速回到晓生门,就一定要走大路,所以两人只要沿着大路走,就一定能追到他们。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追赶,却仍旧没见着踪影,杨肆原本想日夜不断,兼程赶路,可长孙棠劝她,纵然人受得了,马可受不了,这之间也没有个什么大的城池,上官灿的觅剑令能堪堪照顾他们两人,可若是这两匹宝马坏了,那可没地方换了。 杨肆只好按下心中焦急,老老实实地住店赶路,一路上还发现了不少抓捕望月的晓生金令。 长孙棠原本担心杨肆心中慌乱,却发现她好似胸有成竹,好不慌乱。 这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长孙棠难忍心中好奇,便问了一嘴。 杨肆拿着金令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宫残月是什么时候给我发的金令?” 长孙棠;“自然记得,当时我带着你回府中夺剑,你拿着剑跑出来,然后我们就收到了晓生金令。” 杨肆:“不错,当时我的武功平平,根本比不上宫残月,能够逃出来,也纯粹是机缘巧合。” 长孙棠面色肃重:“我还从没听过你说过那晚的事情呢,怎么了?” 杨肆微微一笑:“我那时好面子,只想着要给你把剑夺回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这样细细回忆起来,才发现了好多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 杨肆:“当时我从墙上抽了一把长剑,而我用的剑法就是当初宫叔叔教给我的《三字经》剑法,晓生门剑法千变万化,都是要凭借自己的理解来,只是当初我大字不识几个,所以那剑法就使得跟宫叔叔一模一样,宫残月见了之后,心下大骇,神情慌乱,这才让我钻了空子,逃了出去。” 长孙棠沉思道:“这么说,让宫残月惊慌的人,是宫文言,他要抓你,其实是为了找到宫文言。” “不错,而且……我想望月的身份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所以她才能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晓生门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才跑了出来。” 杨肆又指着金令说道:“这份晓生金令跟我的那份差不多,只是有些许不同,这份金令赏的是望月的消息,而且只许活捉,不许伤人的言辞更是激烈,仿佛谁要是伤了望月的一根汗毛,就要让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所以我觉得望月暂时不会有危险。”杨肆深吸一口气:“只是如今宫文言已死,这个消息除了你我还有望月,谁都不知道,我就是害怕,万一宫残月还是要找宫文言,而望月又一无所知,不小心将她父亲的死讯道出,那宫残月的态度,可就摸不准了,所以我才有些着急了。” 两人心里都有了一番打算,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虽然望月暂时安全,可毕竟是落在了宫残月手中,怎能叫人不担心? 不过好在两人轻装上阵,速度定然要比晓生门快的。 晓生门弟子无论男女长幼,皆穿白衣锦袍,在街上非常显眼,两人没多久就发现了晓生门的大部队。 杨肆和长孙棠赶到那大路之中的客栈时,正值黄昏,一大批晓生弟子在厅中喝酒吃菜,马匹车辇拴在后院。 杨肆不打算惊动众人,便跟长孙棠悄悄地摸上了房顶,潜入了后院。 两人一直躺在房顶,试图等到天黑再打探。 夕阳西坠,淡月高悬,繁星如同一张散开的网,网住了黑压压的天空。 杨肆躺在房顶,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长孙棠躺在一旁,看着她挺直的鼻梁,薄薄的红唇,以往灵巧的眸子沉着一层忧愁,她鬼使神差地朝她脸颊伸出了指尖。 杨肆察觉到她的目光,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当初见了宫叔叔第一面,就觉得他有些眼熟,这种感觉在我见到望月的时候,格外明显。” 杨肆眉心微蹙,轻声说道:“我一定在什么时候见过他们父女,只不过我忘记了,就像我忘了我师父给我的画一样。” 杨肆的语气淡淡的,又有一些悲伤:“我这人从小亲缘就淡,不管是母亲,舅舅,师父,还是宫叔叔,我都抓不住,他临终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照顾望月,后来我在河边捡到了望月,她那么年轻,那么聪明,那么信任我,我……我又把她弄丢了。” 杨肆的眼底弥上一层雾气,长孙棠心疼极了,伸手将人搂在怀里:“不会的阿肆,你不会弄丢她的,我们会一起把她找回来,然后依旧是我们三个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杨肆殷切地望着她:“真的吗?” 长孙棠坚定地望着她:“我从来不会骗你,我们一定会找到望月的,一定会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杨肆吸吸鼻子,拉住了她的手,“好,我们一起把她找回来。” 两人的脸庞渐渐在黑暗中消失。她们不会下药下毒,便只能趁着这个夜色动手。 夜色渐深,晓生门的众多高手已经休息,杨肆和长孙棠轻功卓绝,行走在房顶可以不让任何人察觉。 杨肆和长孙棠分开查探,杨肆自左边厢房查起,长孙棠自右边厢房查起,最后在中央的房间汇合。 第112章 她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望月。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将整个旅店翻了个天翻地覆,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论是望月还是宫残月。 长孙棠最后和杨肆汇合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里明明就是晓生门的大部队,怎么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杨肆忧心地看向北边:“恐怕,宫残月对望月的上心程度远超你我的预估。” 长孙棠一愣,杨肆叹道:“我们都知道大部队行进缓慢,迟则生变,宫残月定然也是清楚这个道理的,所以……他便抛下了晓生门,只带走了望月一个人,轻骑上阵,速速赶回晓生门了。” 长孙棠眉头紧锁:“这么说来,我们要加快了。” 两人偷偷地抢了两匹晓生门的好马,冲入了夜色一路北上,直接杀往晓生门总坛。 路上长孙棠还有些担忧:“听说晓生门之中高手如云,门主手下有三位才子,三位长老,还有十二位堂主,我们进了总坛真的能把望月带回来吗?” 杨肆思索一阵,说道:“三位才子已经去了两位,剩下一个宫文花不足为惧,三位长老一直住在外面,只需要定时回总坛汇报,至于十二堂主,他们只听命于门主令,若是见不到门主令,就绝对不会轻易行事。” “所以只要我们不惊动宫残月,不让他有机会发出门主令,那这晓生门也是可以闯一闯的。” 总坛位于中原东北处,群山林立,地势繁华,两人慌忙赶了五六天的路,终于赶到了总坛。 杨肆因为有宫文言和望月之前的讲述,对晓生门比长孙棠熟悉的多,便带着她在周围绕了一圈。 长孙棠有了上一次去觅剑山庄的经验,生怕从正门进去又碰了一鼻子灰,便直接绕路去了晓生门后山,想从晓生门后山偷偷潜入,不惊动任何人。 可杨肆却摇摇头,带着长孙棠在这周围用心地寻找。 长孙棠:“我们要找什么?” 杨肆:“望月当初给我说过,晓生门有一处禁地,宫残月不许晓生门上下任何人进去,要是我们能从那里上下,定然不会惊动他人。” 长孙棠:“这禁地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被宫残月封为禁地?” 杨肆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恐怕为什么只有宫残月知道了,欸,好像就是这里。” 长孙棠抬头一看,这里果然草木旺盛,鲜有人迹,最为荒凉,简直是绝佳的潜入方位。 两人看了看方位,心中暗暗称奇,这里竟然是晓生门的东山,这么好的位置,竟然设为了禁地,真是奇怪。 不过两人没有多余思索,无论这上面是禁地还是墓地,都要从这里上去。 这里虽然人迹罕至,没什么路,但是比起觅剑山庄那样的绝壁还是好爬多了。 两人半夜开始爬山,到了清晨,便爬了上去。 入眼是一座精致的宅院。 长孙棠心下一惊,下意识拉住杨肆:“不是说这里是禁地,怎么还有人居住?” 杨肆也是惊恐:“难不成……是我找错了地方?” 长孙棠挺起腰身:“既然如此,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前面,晓生门里你比我熟悉,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可要记得来救我。” 杨肆一愣,连忙把人拉住:“欸,你之前可是说过,做什么都要跟我一起的,怎么现在你反倒要抛下我了?” 杨肆轻哼一声:“要走一起走。” 两人鬼鬼祟祟,将步子放轻到了极点,直到摸到了那庭院内部, 庭院中立着一颗桃树,桃花片片,就整个庭院尽数染成了粉色,在月光下都显得熠熠生辉。 长孙棠微微惊讶:“此刻正值秋末,怎么这桃树还开的这么盛?” 杨肆见了这桃花,忽的一笑,放开了声音:“看来这里真的是晓生门的禁地。” 长孙棠:“你怎么知道?” 杨肆蹲下身翻弄着桃花:“望月跟我说过,那禁地里就有一颗常年盛开的桃树,而且你看,若是这里有人居住,怎么没人洒扫,让这些花落了这么厚?” 长孙棠还在犹豫,杨肆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黑乎乎的房间。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跟了上去。 房间里什么都有,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只是都染着一层厚厚的灰,个别地方有个圆圆的印子。 杨肆心中更是好奇,盯着那圆圆的印子看了半天。 长孙棠问道:“怎么了?” 杨肆说道:“你看着桌前印子,圆圆大,也不大,这里的灰尘可没有别的地方多,欸,你再看桌上,这一块地方更是整齐,长长的方方的,这里原先一定有东西。” 长孙棠在桌前比划了一下,笑道:“这里原先定然是一把琴,有人时不时坐在这里抚琴,灰尘便时多时少,这琴应该是一直在这里的,只不过最近才被人抬走。” 杨肆又看了看这房中摆设,宛然是个女子的房间,她忽然想起当初跟宫残月在青州交手时,那两句姐姐激得他勃然大怒。 杨肆福至心灵:“我知道这是谁的房间了,宫残月有一位亲生姐姐,谁若是提了她,他定然是勃然大怒的,想来是姐弟俩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宫残月将宫离星的一切都设为了禁忌,包括……她生前的住所。” 长孙棠想到自己兄妹阋墙,不禁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由得轻叹一声。 杨肆也知道她心中伤感,便有心转移话题:“可是……若这里是宫离星的房间,还有谁会来这禁地弹琴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 门主宫残月。 可是宫残月还会在房中抚琴,又怎么会一听到姐姐的名字就勃然大怒呢? 杨肆感觉这里疑点重重,便想这着拉长孙棠走人。 庭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两人心下大骇,若是在这里撞上了宫残月,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59章 白石红叶迎风来 秘匣旧事轻若尘 杨肆拉着长孙棠推开了屋后的窗户,翻身上了房顶,只要宫残月进门,两人就从房顶上悄悄挪走。 当年的两人躲在匾额后面都会被宫残月发现,现如今杨肆身怀浩瀚内力,将《易筋经》练了个滚瓜烂熟,状元剑法的内功虽说是差强人意,可剑法却是实打实的精妙,若是单论剑法,在这江湖之中也是难逢敌手。 两人的武功今非昔比,心中却仍旧有对晓生门的恐惧,不敢不避。 杨肆和长孙棠趴在房顶,将呼吸压到了最低,用尽心思去听来人的脚步声,却发现来的是两个人。 那两人没有进屋,反倒是在那桃树前停了下来。 杨肆心中一松,她内力非凡,听出来两人年纪轻轻,便放下心来,偷偷看了一眼。 两个女子身着白衣,提着两个篮子,跪在了桃树下。 身量高一些的跪在前头,抚着桃树说着些什么,身量矮一些的跪在后头,说着说着竟然抱着桃树哭了出来。 杨、棠二人大奇,偷偷地靠近了一些,直到能听见两人说话为止。 高个子将低个子揽入怀中:“红叶,别哭了,若是大小姐还在,定然是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 那红叶在她怀中仍是哭泣,却放低了声音,开始擦着眼泪:“我……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可就是为大小姐不值,她为了门主苦苦谋划,可你看看门主,他……” “红叶,慎言!” 红叶不满:“白石,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大小姐对我们说了什么?” 白石:“我怎么忘了?她要我们照顾好少门主。” 红叶:“呵,是啊,照顾好少门主,你看看少门主现在被门主害成什么样子了,若是早知道她回来是这么个境况,我倒希望……她一辈子躲在外面,浪迹天涯,总好过现在这样,日日以泪洗面。” 白石:“红叶,你说什么啊?少门主这样,怎么就是门主的错?两人那天不过就是拌嘴,亲人之间吵两句嘴,有什么大不了的。” 红叶:“哎呀,你个蠢货,那天那般情形,哪里就是普通吵嘴?” 白石:“难道不是吗?我看就是,分明是门主因为少门主偷偷跑了出去而大发雷霆,而少门主一向心地善良,出去走了一遭,定然是不喜门主往日作风,故而跟门主闹了别扭。” 红叶:“说你是傻瓜你还真是笨,你难道没有听到那天少门主说了什么吗?她问门主,真的要娶齐长老之女吗?你看看这话,若是你,你会问你爹为什么要娶别人,你会问你娘为什么要嫁别人吗?” 白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惊:“你是说少门主,对门主,可是……” 红叶好似十分平静:“无独有偶,难道你忘了十五年前吗?” 白石半响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小声说道:“不管怎么样……咱们……保护好……若实在不行,就带着宫……一走了之。” 第113章 白石的声音放的极轻,杨肆和长孙棠便有些听不清了。 白石和红叶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后,又起身走了,并没有进屋,也没有打扫院落。 杨肆和长孙棠又在房顶待了一会儿,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两人蹑手蹑脚地返回房中,这才敢放声讨论起来。 长孙棠:“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晓生门还有少门主?” 杨肆摇头:“我也没听说过,以往晓生门的门主对下一任门主的选拔极其严苛,如今宫残月正值壮年,却并无子嗣,怎么会如此轻易定下少门主?” 长孙棠:“听刚刚那两人之间的言语……似乎宫残月跟那位少门主关系匪浅,还与什么十五年前的事情有关。” 杨肆挑眉问道:“你怎么这么好奇?我对这晓生门的秘密可没什么兴趣,我只想知道望月在哪里。” 长孙棠笑道:“天地良心,你这是关心则乱,你仔细想想刚刚那两人的话,她们说宫残月就要跟什么齐长老之女成亲了,若这件事是真的,两人的婚礼定然要在总坛举行,而且一定声势浩大,那不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吗?” 杨肆望着她,沉默了一阵,她原本以为长孙棠跟晓生门之间的仇怨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结束,纵然她心底不在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表现。 可长孙棠现在却好似置身事外,毫不在乎了。 杨肆忧心地试探道:“我是只想救回望月,那你呢?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我?”长孙棠一愣,随后轻轻一笑,语重心长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我对晓生门…只是……唉,当初我们家囚禁了宫文言,后来宫残月又带人上门寻仇,究竟谁对谁错,谁也说不清楚,所以……所以我才想借找望月,顺便查明当初晓生门跟我们家到底有什么恩怨。” “至于查明之前,我不想跟宫残月有任何冲突。” 杨肆一怔,笑道:“你不想跟人家有冲突,那宫残月可不一定会放过你。” 长孙棠也笑了:“所以我们在这里先躲着,他若是要杀我,我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反倒是你。” “我?”杨肆一惊,“我怎么啦?” 长孙棠:“如今是宫残月抓走了望月,他有什么目的,无人知晓,你身为望月的师父,定然是要好好护着人家,到时候肯定免不了跟宫残月正面对上,到那时,我看你怎么办。” 两个人靠着窗台,互相挖苦着,又想起了当初在青州的时候。 杨肆抱着她手臂,靠在她肩上,“哼,到时候你不帮我吗?” “你当初在青州夺剑的时候,不是厉害的很吗?怎么还要我帮忙?” 杨肆眯了眯眼,伸手环住了长孙棠的脖颈,缓缓朝她靠近:“你再说一遍。” 长孙棠忍着笑意,“咳,我说……唔,你咬我做什么,你属狗的?” 长孙棠捂着下巴,震惊地看着正在嘿嘿笑的杨肆。 “哼,汪汪汪,我咬死你。”杨肆将人摁到扑了上去,在她身上乱咬:“你帮不帮,帮不帮,帮不帮……” 长孙棠无奈地推阻着她:“帮帮帮帮!” “嘿嘿。” 两人静悄悄地打闹了半天,最终还是以长孙棠屈服收尾,杨肆趴在长孙棠身上,累的气喘吁吁。 “欸,你说咱们是白天出去,还是晚上出去?” 杨肆累了,躺在长孙棠肚子上,思索着发问。 长孙棠靠在墙角,望着窗外的月光:“咱们明天白天不要出去,现在这里待上一天,把这里摸熟悉,等到明天晚上,再出去看看婚礼的日期,然后一边摸索这里的情况,一边寻找望月。” 月光撒进屋中,角落里的床尾正好放着一面镜子,月光通过镜子,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杨肆的目光顺着月光看到了床尾,又看到了那幅画。 那画是一副夜宴图,画面精致非凡,人物生动,在最中央的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看两人的样貌还有衣着,应当是一对亲密的姐妹。 姐姐抱着妹妹,妹妹靠着姐姐,二者亲密无间。 月光起先是在妹妹脸上,可后来月影西移,又落在了姐姐脸上,竟然在夜间映出了几缕光华,晃了杨肆的眼睛。 杨肆连忙叫道:“长孙棠,你快看看那画,那里面的人在发亮。” 两人走进细细一看,觉得这画好像有些不对,长孙棠伸手一摸,原来是一副刺绣。 长孙棠盯着画面:“不知道这里用了什么针法,才能使是这画中人的脸在月下生辉。” 那姐姐娟秀白皙的脸上显露出的丝丝光华像极了一串串泪痕,让人疼惜。 杨肆:“我想起来了,这好像是晓生门内部的针法,当时宫叔叔就是因为见了我身上那件针法独特的衣服,这才将我错认成了晓生门的人。” “原来如此。”长孙棠点点头,细细品鉴起这幅刺绣来,“这整幅作品针法细腻,怎么在中间有这么大的一个失误?” 杨肆却心觉有异:“我怎么感觉这不像是失误,反倒像是刻意而为之,而且,我总感觉,这个针法看着很眼熟。” 长孙棠略一思索,忽然惊喜道:“阿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青州,你师父给你的信,信里有一方丝巾,那丝巾上的针法……” 被她这么一说,杨肆恍然大悟,从怀中掏出丝巾,一面老虎,一面白兔,那丝巾上的针法果然与墙上的画一般无二。 杨肆心跳如擂,捧着丝巾喃喃道:“难不成我爹娘跟晓生门也有关系?” 墙上的月光马上移走,杨肆下意识伸手,朝着姐姐的脸上抚去。 “哒。” 细小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屋中格外明显。 杨肆心觉不对,正要拉着长孙棠后退,脚下却有个奇怪的凸起,整个人都被绊了一下。 “小心。” 长孙棠一把拉住杨肆,让她没有摔倒,杨肆低头一看,发现整齐的地砖上竟然有一块突起。 “这里刚才可没有这个东西,定然是这古怪的画所导致。” 杨肆弯腰试图将它拔起,可那石块看着松松垮垮,竟然纹丝不动,长孙棠也上手一拽,也拉不开。 “嘿,我还就不信了拔不起来它。” 杨肆生性执拗,直挺挺地跪在画前,鼓足了劲去拉那石块,谁知这一下却格外轻松,差点把杨肆晃得闪了腰。 石块一出,那刺绣连着整面墙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长孙棠大惊,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扇活页门。 杨肆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咱们总是遇见这种神秘莫测的机关?这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还静悄悄的,真是吓人。” 长孙棠拉住了杨肆的手,笑道:“据说前朝有一位能工巧匠,建造这些暗藏玄机的房子十分拿手,后来还被皇室召见做工,可他无意之间发现了皇帝修建行宫竟然是为了掠夺天下女子供他享乐,这位大师一气之下想要行刺皇帝,可没想到关键时候,太子挡了上去……” “啊?那后来呢?” “后来啊,皇帝震怒,将大师和门下弟子尽数诛杀,当时江湖各派都对这位大师敬佩不已,纷纷伸出援手,将众位弟子藏在了自己门派当中,而众位弟子又精通这些奇门遁甲,于是这每个门派之中都有一些个巧妙的机关留了下来,等待众人的发现,后来各门派纷纷效仿,一来是为了纪念大师,二来是为了自己,就修了这么多密室机关。” “哦,原来如此啊。” 长孙棠笑道:“你可别小瞧了这些,有时候一个小小的机关,往往能起大作用。” 杨肆如有所思地点点头。 长孙棠问道:“我们要进去吗?” 杨肆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来都来了,不进去算个什么事?” 杨肆将石块揣进怀中,拉着长孙棠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黑乎乎的暗门。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砰的一声。 “哎呦,可恶。” 杨肆撞到了墙上。 长孙棠连忙上前拉着她,“欸,小心小心。” 杨肆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原来这里不是什么密道,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小房间。 杨肆看着眼前的墙,捂着自己的额头,轻轻砸了一下,抱怨道:“这里面可什么都没有。” 谁知就是这一砸,面前的墙好像忽然塌了,眼前忽然闪过一片亮如繁星的光。 长孙棠和杨肆上前查看,最亮的一颗是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下面的星群是好几口黄花梨木的箱子,箱子中间也镶嵌着夜明珠,众多明珠连成一片,就成了漫天繁星。 杨肆也不顾忌,直接将那箱子打了开来。 前几口大箱子全部都是些金银珠宝,饶是长孙棠也不由得啧啧称奇,真是想不到,竟然挖到了晓生门的宝藏。 杨肆对这些反倒不甚在意:“为什么要把这些金银珠宝藏得这么深?偌大的晓生门,难道护不住这些钱财吗?” 第114章 旁边里还躺着两口小箱子。 杨肆又去开那小箱子。 谁知道小箱子里却是满满两箱信。 第一箱里面写满了宫残月亲启。 杨肆瞥了长孙棠一眼,偷偷地想要拆信,可长孙棠却说:“这信既然是此间主任留给宫残月的,那……我们还是不拆了吧。” 杨肆撇了撇嘴,将信丢回她怀里:“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杨肆又抱起另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又是慢慢一兜信,上面写着岳谨亲启。 杨肆抱着箱子,如临大敌,手脚僵硬,岳谨是她亲生母亲啊。 为什么? 为什么晓生门里会有跟丝巾一模一样的针法,为什么有人要给自己的母亲写信,岳谨跟晓生门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杨肆。 长孙棠也看清了那满满一箱的信,见杨肆神情呆滞,便轻声说道:“阿肆……” 杨肆猛然回神,将箱子牢牢抱在怀中,长孙棠将那信放下,原本想将杨肆怀中的信也拿下,可她抱着箱子死死不放。 这个小小的黑暗的房间没有别的机关了,长孙棠没有办法,只能牵着她往回走。 长孙棠见杨肆还抱着那箱子,本想劝说她放下,可又想起了杨肆跟她母亲自幼分离,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就只是从舅舅口中。而第二次见到岳谵的名字,就是今天这些不知道主人的信件。 长孙棠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只能陪着杨肆坐在外面。 杨肆痴痴地望着箱中的信件:“长孙棠,你说我要拆开吗?” 长孙棠说道:“你既然问了我,我就会劝你别拆。” “若是我不问你,就可以拆了吗?”杨肆苦笑一声,靠在她身上:“怎么办呢?我好像知道这信里面有什么,可是我又害怕……” 长孙棠轻叹一声:“不如我们将箱子放回去,待我们找到了望月,就带着她离开,顺势将你母亲的箱子带走,等我们去了四季山庄,再将这些信给你母亲,到时候让她再告诉你,好不好?” 杨肆又沉默了一会儿,抱着箱子起身了,“好,我们回去吧。” 第60章 过往身世生恩怨 师徒情断难去留 两人又在了房中歇息了整整一天,杨肆将整个房间翻了个遍都没有再发现别的暗格。 直到第二天晚上,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出门查探,摸清了晓生门所有守卫的位置,也看清了整座山的情况,却仍旧没有找到望月所在。 晓生门整个山头似乎都在庆祝这一场盛大的婚礼。 杨肆见了,又忍不住笑道:“我跟你初见就是在一场婚礼上,后来重逢也是在曲姐姐的婚礼上,现在在晓生门又遇见了婚礼。” 长孙棠:“人生四大喜事,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前三个可没有那么容易实现,唯有这洞房花烛夜,这大抵是每个人能最容易接触到的了。” 杨肆:“哼,当初我就没跟你洞房,你要赔我。” 长孙棠:“我赔你?不知道咱们俩是谁把谁丢在了房间,一去不复返。” 杨肆嘿嘿一笑:“那我赔你也一样。” 到了第三天白天,两人摸清了所有,终于在下午大着胆子出来找望月了。 望月没有找到,两人只能躲在离东山最近的厢房上偷听,起初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在近黄昏的时候。 她们听见两个婢女抱怨她们一共才布置了七八天,这次婚礼未免也太过仓促,真想不到四天之后门主就要成亲了。 杨肆和长孙棠心下大骇。 婚礼在四天之后举行,可现在两人不知道望月在哪里,有没有受伤,带她出来的计划会不会顺利,四天时间是万万不够的。 当时正值落日,东厢房人影稀少,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黑,两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东山禁地走去。 白石和红叶拿了东西,又偷偷地去了那棵桃树,两人在桃树下念叨到半夜,正要离开时,双双后颈一疼,倒在地上。 白石再睁眼时,发现两人竟然被五花大绑在宫离星房中的柱子上。 白石慌乱极了,小声呼喊身后还在昏迷的红叶:“红叶,红叶!快醒醒。” 红叶迷迷糊糊醒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糟了,该不会是宫主发现我们偷偷来这里祭拜大小姐,一怒之下,要把我们杀了吧。” 白石急得额头冒汗,一边挣扎着,一边小声骂道:“宫主一怒之下都是直接砍人,怎么会把我们绑在这里,定然……定然是别人……” “两位,我们没有别的恶意,只是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杨肆和长孙棠蒙着面从柱子后面缓缓走出。 白石冷笑一声:“呸!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擅闯我晓生门?” 长孙棠:“这是你们晓生门的禁地不是吗?你们两个已经破了晓生门的规矩,若是明天一早被人发现在这里,只怕性命不保,而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请教二位,若是两位能诚心解答,那么我二人就当今夜没有来过这里。” 红叶恶狠狠地盯着长孙棠:“哼,有种的就把姑奶奶一刀斩了,否则我有你好看!” 杨肆暗道不好,那晚她听这两人对宫残月似乎颇有不满,这才将两人抓来,想着容易攻破,谁知道她们竟然这么硬气。 两人显然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肆缓缓走近红叶,想着好言相劝,谁知道红叶心中恐惧,立刻大喊起来:“你……你以为我怕你吗!我早……呜呜……” 杨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别喊,别喊!” 长孙棠第一次绑人,竟然忘了把双腿绑上,白石见杨肆近身,一个抬腿就朝着她肩上揣去。 长孙棠连忙抬起虎杖,退开她这一击,白石那一脚踢了个空,从杨肆身侧堪堪擦过。 红叶见状也挣扎起来,先是咬了一口杨肆,又头脚并用,双管齐下,朝着杨肆砸去。 杨、棠二人本就心虚,手下动作便慢了三分,长孙棠正忙着制住白石,红叶这一招,杨肆自然没有躲过去。 咚的一声。 红叶的额头狠狠撞向了杨肆鼻尖。 长孙棠心头大怒,点了白石胸口檀中穴,疼得她瞬间说不出话,红叶见了还要喊叫,却见白石冲自己摇了摇头,便只能担忧地看着白石。 杨肆鼻尖酸痛难当,泪水一瞬间模糊了双眼,却又不敢叫出声来,只能委屈巴巴地捂着鼻子哼唧:“……你快看看……我是不是流血了。” 长孙棠将蒙面的布一把扯下,将人拉到窗边,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 “出血不是很多,幸好鼻骨没有断。” 杨肆双眼含泪,鼻尖通红,看得长孙棠一阵心疼,扭头看见那两个罪魁祸首,心头火起,怒气冲冲地朝着两人走过去。 杨肆却拉住了她:“欸,算了算了,她们也算硬气,咱们另寻他法吧。” 长孙棠无奈地看着她,杨肆讨好地笑了笑:“怎么了?若是我真要你将她们杀了,只怕你还动不了手呢。” 长孙棠叹道:“我看你现在就是因为望月,对整个晓生门都偏心。” 杨肆低头笑了笑,月光照得她眼中的晶莹更加动人,只是鼻尖下不受控制留下的两条鲜红让她止不住地吸鼻子,又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长孙棠擦去血渍,轻声问道:“还疼不疼了?你把头低下,轻轻捏着。” 杨肆听话地将头低下,又捏住了鼻子,嗡声道:“不疼啦。” 长孙棠心中犯愁,正不知道要拿白石红叶两人怎么办才好,却见红叶直勾勾地盯着杨肆。 长孙棠瞪了过去:“你看什么?” 红叶仍是盯着杨肆:“你……你这人好生面熟,我好像见过你。” 杨肆抬头看她,无奈地笑笑,她曾经被晓生门通缉了一年,怎么可能不眼熟。 就是这么一笑,白石猛然想起来了:“你……你是杨肆,你就是杨肆!” 红叶惊讶道:“什么?她就是杨肆,哎呀,怎么不早说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杨肆和长孙棠面面相觑,真是不知道这两人吃了什么药,态度跟一炷香前真是天差地别。 杨肆心觉有诈,便说道:“我是杨肆……那怎么了?” 白石说道:“杨姑娘,我们是少门主的人,你绝对放心,这晓生门中,少门主最信任我们啦,她将跟你的事都给我们说啦。” 杨肆一头雾水,“什么少门主?我不认识你们少门主。” 红叶急道:“你是我们少门主的师父啊,你怎么能不认呢?” 白石笑道:“杨姑娘,你救了我们少门主,替她治好了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病,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怎能会骗你呢?你要跟我们打听什么事,直说就是,待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见少门主,自从她回来之后,可是常常念叨着你呢。” 第115章 长孙棠一怔,杨肆喃喃道:“师父?可是……可是我是来找望月的,她……她怎么是你们的少门主呢?” 红叶疑惑道:“白石,咱们门中可没有一个叫望月的。” 白石说道:“是啊,杨姑娘,晓生门上下弟子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就没有一个叫望月的。” 杨肆定定地望着白石:“那你们门主几天在觅剑山庄抓回来的那个少女是谁?!” 白石:“那人就是我们的少门主,宫阳。” 杨肆讷讷道:“你们少门主宫阳的父亲,可是宫文言?” 红叶神色微变,白石说道:“是,她父亲就是晓生门三大才子之一的宫文言……” 杨肆大叫:“你们胡说!宫残月跟宫文言关系极差,又怎么会让他的女儿当上少门主,宫阳……”杨肆的声音忽然充满悲伤,“宫阳怎么会是望月?” 白石叹道:“唉,她父亲是宫文言不错,可你知道她的生母是谁吗?” “宫阳的母亲正是门主的嫡亲姐姐宫离星,少门主宫阳就是门主的亲外甥女。” 杨肆忽然想到什么,神情大恸,几乎都要站不稳了,长孙棠连忙将她扶住。 杨肆面白如纸,呼吸沉重,却不敢看长孙棠,只能挺着脖子瞪着红叶,小心发问:“好……好,亲外甥女,那我问你,宫残月对望……他待宫阳如何?” 红叶不解其意,但仍是说道:“门主待宫阳百般疼爱,有求必应,视若亲子,晓生门上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杨肆定定望着两人,胸口一起一伏,不可思议地反复说着:“视若亲子,百般疼爱……” 杨肆忽然想到了当初给望月疗伤的时候,她的心脉有异,内力流转不通,其他筋脉定然也会萎缩,可望月的没有,她当初还觉得是她先天的病导致,现在想来怕是宫残月自幼小心滋养,这才能让望月能够习武。 白石和红叶今晚没有回去,就一直在房中陪着杨肆,宫阳早就给她们讲过了杨肆这位师父的事情。 对于她们来说,宫阳的要求就是她们的命令,她们可以为了宫阳付出一切。 只是两人也不知道,宫阳出去为什么要叫望月?更不知道为什么杨肆知道宫阳的身份,却是这个反应。 长孙棠将杨肆抱在怀中去拉她的手,她掌心竟然一片冰凉。 杨肆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棠,再也承受不住,晕倒在她怀中。 “阿肆!” 白石叫道:“杨姑娘,杨姑娘!” 红叶懊恼道:“糟了,该不会是我把杨姑娘的头撞坏了吧。” 长孙棠又惊又怕,杨肆自从伤好之后,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情况,她也惊讶望月的身份,可绝对不会晕过去。 杨肆究竟是怎么了? 长孙棠来不及多想,只能将杨肆抱到了床上,经过绑着两人的柱子时,她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白石和红叶。 若是这两人当真心不服,也没有必要告知望月的身份,如今两人在晓生门孤立无援,那么堵不如疏,倒不如先将两人放了,若有什么不对,大不了一剑砍了。 长孙棠想毕,径直走了过去,将人两人身上的绳子崩断了。 白石和红叶也没有走,她们今晚没有回去,就一直在房中陪着杨肆。 长孙棠凝望着安然的杨肆,更是不明白,她已经给杨肆把过脉了,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刚刚那一撞毫无防备,再加上情绪激动,这才导致她晕了过去。 白石和红叶悄悄地走了出去,不多时拿着大包小包回来,走到两人面前,好心说道:“这房间原本是大小姐的房间,大小姐死后,这房子就再也没有人住了,这里寒气重,你们小心些。” 红叶打开包裹,里面装着几年晓生门弟子的袍子,还有几罐水和干粮。 “多谢。”长孙棠怏怏地接过水罐,倒在盖子上,先给杨肆为了喂了一点点,又给她脸上拍了一下,这才端着罐子自己喝下。 红叶又说:“这里是晓生门的禁地,但是少门主和我们都是被默许进入这里的,每年清明,门主都要带着少门主亲自进来,不过除了我们四个,基本没什么人敢进来。” 白石:“所以你们就放心待着这里,这里很安全。” 红叶见长孙棠一颗心都扑倒昏迷的杨肆身上,便忍不住问道:“敢问,杨姑娘这是怎么了?” 白石揣摩道:“难不成是她生气我们少门主隐藏身份,可是少门主出门在外,应当以安全为重,就算不说,也是情有可原吧。” 两人自幼服侍宫阳长大,两颗心都是宫阳的,自然偏向于她。 长孙棠轻叹一声:“不是的,她原本就怜惜望月幼时孤苦,虽然她们做师徒的日子不长,可是情谊是做不得假的,若她早知道望月在晓生门日子过得不是苦日子,只会拍手叫好,为她高兴,又怎么会发火呢?” 房中一片寂静,更不敢点灯,只有杨肆的呼吸声在轻轻漂浮在空中。 长孙棠拉着杨肆的手,忽然说道:“时辰不早了,两位还是先回去吧,麻烦你们先不要告诉望……宫阳我们来这里的消息,等杨肆醒了,我们自去找她。” 白石和红叶心中犹豫,若是宫阳问起她们肯定不会不说,可如果说了,那岂不是失信于人。 长孙棠自然知道二人心中所想,便说道:“若是你们将这些告诉了宫阳,她定然是嚷着要来见我们,到时候可瞒不住你们门主,若是被宫残月发现了,以他那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定然是不能放过我和杨肆的。” “明白。”红叶和白石点了点头,长孙棠说的对,若杨肆出了什么事,那第一个着急的定然是望月。 红叶和白石离开之后,整个房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长孙棠捏了捏杨肆的耳垂:“快起来吧,你到底怎么了?” 杨肆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怎么了?” 长孙棠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眼里的意味十分明显,你说呢? 杨肆哀叹一声,将头埋入长孙棠怀中,闷声说道:“我就是……因为望月瞒住我而生气。” “胡说。”长孙棠微微一笑:“你要是再胡说,我就去找望月了。” 杨肆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更是苦涩,却又瞒不住她,只能说道:“长孙棠……白石说,宫残月视宫阳为亲子,所以……所以定然是舍不得她受苦的……” 长孙棠认真地听她说着。 杨肆又说:“我当初见了望月,就是她心口疼的厉害,我见了都心疼她,那宫残月呢?他……” 杨肆深吸一口气:“他定然要费尽心思,千方百计地给望月治病,而状元剑法,就是治她心脉的良方。” 杨肆不忍再说,声音已经放到了极轻极轻。长孙棠一愣,喃喃道:“状元剑法……” 长孙棠脑海中亮起一道惊雷,原来如此,原来宫残月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状元剑法来给望月治病。 长孙棠不愿相信:“你……这么说证……证据呢?” 杨肆叹道:“你还记不记的咱们刚到觅剑山庄地带,当时在那饭店,望月听见我们讲述跟宫残月的过往就落下泪来,她后来直说害怕,而且后面非常听你的话,我们就都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她这是觉得愧对于你,想来望月当时就知道了,宫残月夺取状元剑法,就是为了她这个有心病的外甥女。” 长孙棠回想过往种种,望月虽然出身晓生门,可是她从没对她有过任何偏见,当初不知道她是杨肆徒弟的时候,就想着用状元剑法给她疗伤。 可如今兜兜转转,她竟然救了仇人的孩子。 长孙棠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言说。 不恨吗? 虽说自己爹娘有错在先,可宫残月抢夺秘籍是真,这种仇怨,又怎能不恨。 恨吗? 可是该恨谁呢?望月吗?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个生病的孩子。 长孙棠心头好像烧起了一片火,可顷刻之间,又将心头上乱如杂草的思绪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稀稀拉拉的灰。 杨肆见她怅然哑口的样子,心中酸痛难当,轻轻伸出手去,将人抱在了怀中。 长孙棠埋在杨肆怀中,眨了眨眼,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杨肆的衣角颜色变深了许多,伸手摸到自己脸上,更是一片湿润。 她哭了。 长孙棠顿觉心如刀割,想要放声大哭,可又迫于两人所在地位,只能小声呜咽。 杨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就是一瞬间明白了这些,所以才…… 望月跟长孙棠,到底该怎么选? 时间一点点过去,杨肆不得不做出决定,到底是下山,还是去找望月。 直到快天亮。 杨肆又问:“宫残月,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长孙棠苦笑一声:“那是望月唯一的亲人。” 杨肆才问道:“那我们就下山吧……望月……不,宫阳,她身体已经大好,又回到了她舅舅身边,应该…应该不需要我们了。” 第116章 长孙棠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她是你的徒弟。” 杨肆擦着她眼角的泪,笑道:“徒弟也要有出师的一天,我只希望她能过的开心快乐,晓生门可比跟着咱们俩好多了。” 长孙棠深深地抱了一下杨肆,落寞地说:“从今往后,又只剩下你跟我了。” “没事,没事,你还有我。”杨肆拍着长孙棠,提起了虎杖还有干粮,“我们把娘的信拿了就下山,然后我带你去见我娘,好不好?” “好。” 杨肆内力惊人,拿起一块木板,以指为笔,慢慢写道:“既然你身子已经大好,以后可就要好好听你舅舅的话,珍重。” 这木板本就是留给白石红叶的,只希望两人转交望月,她心思灵敏,看了木牌之后,定然就知道杨肆和长孙棠已经猜到了宫残月的真正目的,杨肆也就放心了。 这木板刚写完,两人还没走,就撞见了去而复返的白石和红叶。 她们见了木板,也知道杨肆和长孙棠是心生去意,连忙跪地挽留。 白石:“杨姑娘,求您去见一面少门主吧。” 红叶:“少门主自从被门主带回来之后,就没有一天开心过。” 杨肆又惊又疑:“你们不是说宫残月对宫阳千依百顺吗?” “此事说来话长啊。” 杨肆本想一走了之,可终究是放心不下,便略有犹豫。 长孙棠焉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能长叹一声,说道:“你们说吧,从当初你们带走望月开始,全部都说清楚。” 第61章 晓生情劫步步难 日月高悬处处寒 原来当初宫残月出来抓望月的时候,白石和红叶就一直跟在身边,寸步不离。 那天望月原本跟着上官灿下了山,去找杨肆,可谁知道刚到山门口,就碰见了大摇大摆来这里的宫残月。 宫残月见了宫阳,二话不说,拔剑而起,打伤了上官灿,将宫阳掳走,随后带着白石红叶,四人快马加鞭,赶回了晓生门。 起初回到晓生门后,宫阳还在生闷气。 “小姐,你就喝一点吧,若是不喝药,马上就要到月初了,那时候又疼起来可怎么办?” 白石端着药,好声好气地劝着。 红叶说道:“小姐,你走了之后,门主发了好大的火,差点就要把我们俩杀了。” 宫阳问道:“舅舅都说了什么?” “自从发现你走后,门主就撤销了原来那人的金令,换成了你的,而且只要你的消息,不要人来抓你,门主从青州找到曲江,后来前些天有人说你在觅剑山庄,门主就去了,幸好,这一次没有落空,将你带回来了。” 宫阳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宫残月这样担心她,她是很开心的,只是…… “为什么不喝药?” 宫残月来了,白石红叶连忙起身,给宫残月让开了位置。 宫残月接过药碗,笑道:“怎么出门一趟,忘了喝药。” 宫阳闷闷不乐:“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再吃药了。” 宫残月大喜:“什么?” 他说着就要去抓宫阳的手腕,宫阳将手腕递给他:“是师父,是杨肆。” 宫阳将杨肆和长孙棠给她治病的事情说了。 宫残月心有余悸,笑道:“幸亏当初我没有把事情做绝,也幸亏你聪明,不然她们怎么会给你治病。” 宫阳坐在床边,仰头望着宫残月,心中想起了长孙棠和杨肆此前说的话,眉心微蹙:“舅舅,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宫残月微微一笑:“什么?” 宫阳轻声说道:“她们……她们说青州长孙府的灭门惨案是你做的。” 宫残月脸上笑意消失,沉默不语。 宫阳执拗地盯着他:“舅舅,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宫残月缓缓起身:“是。” 宫阳眼圈渐渐红了:“你为了状元剑法,无所不用极其,还发了晓生金令来追捕别人。” “……是。” 宫阳心里难受极了,失望地看着他。 宫残月看着这种熟悉的眼神,心头狠狠一跳,喝道:“阿阳!”他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好,放轻了声音:“如今你心病已好,这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宫阳一眨不眨地望着,泪水一颗一颗地滴落,越来越快,眼角和鼻尖越来越红。 宫残月伸手给她擦泪,她偏头一躲,背过身去,面对墙壁肩膀一耸一耸。 宫残月心疼极了,轻声哄着:“阿阳,阿阳,你看看我,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 宫阳哽咽道:“你心疼我,可我还有舅舅,长孙家的孩子还有谁呢?” 宫残月一愣,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却被她猛地推开了。 宫阳以前从来不会推开他。 有个下人冲进房中来报:“启禀门主,齐长老的女儿在外求见……” 宫残月正心头火起,扭头骂道:“滚出去!” 宫阳却转过身来,冷冷地瞧着他:“齐长老的女儿?” 宫残月坐在桌边,捂着眉心:“是。” 宫阳想到什么,又问:“你跟她要成亲了吗?” 宫残月见她开口,还以为她消气了,又坐回床边:“你怎么好奇这个,齐长老步步紧逼,我………” 他还没说完,宫阳鼻尖翕动,眼眶里的泪水承不住,哭得更厉害了,宫残月心中暗骂,为什么在外面走了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子。 宫残月别无他法,只能将人抱在怀里哄道:“阿阳,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宫阳满面泪水,又问一遍:“宫残月,你当真要娶齐静弦?” 宫残月望着她的熟悉又伤心的眼睛,心头一震。 宫残月猛然起身,袖子却被宫阳死死拽住,动弹不得,他稳住心神,试探道:“纵然不娶她,我日后也会娶别人。” 宫阳松了手,绝望地丢开了袖子,痴痴地发问:“宫残月,你别娶别人好不好?” 宫残月只觉得一股火烧到了脑子,从小到大,他没有对宫阳说过一句重话,头一次粗暴地抓着她手腕,凶狠地瞪着她:“宫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宫阳被扯得跪在床上,一低头就是宫残月怒气冲冲的样子。 可她没有一点害怕,还伸手去抚摸宫残月光滑的脸颊,两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可以看清对方所有的念想。 宫阳知道,宫残月在害怕。 宫阳眼睫垂泪,却莞尔一笑,问道:“你怕什么呢?” 宫残月抬头看着她这张脸,又想起了宫离星,他的亲生姐姐当年就是这样,居高临下地摸着他的脸说,残月,不要害怕。 眼前的少女跟宫离星简直一模一样,两个人笑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了门中那些风言风语。 宫残月的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如触电般松开了宫阳。 宫残月失神般后退几步,喃喃道:“你是我姐姐的女儿啊!你怎么能……怎么能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我的心思?” 宫阳扬声反问。 宫残月双眼通红,又心软了:“宫阳,你年纪还小,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教导好你……” 宫阳荒唐地笑了,咬牙问道:“那你对你的亲生姐姐,又是什么心思?” 旧事被重提,伤疤被揭开。 宫残月大惊,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嘴唇翕动,一口气断断续续,失神地跌在椅上。 宫阳看他这样,心底竟生出几分快意,看啊,她跟宫残月多么像啊。都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们宫家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 宫阳自出生起就没了母亲,她跟着门中长老的孩子一起长大,他们总是欺负她,但是她有宫残月。 宫残月教她读书识字,习武练剑,奇门遁甲,周易八卦,琴棋书画,宫残月会的,统统都教给了她。 她不会的,宫残月自己学了也要交给她。 她先天心脉不全,每逢月初,心绞痛的不能自己,宫残月寸步不离,小心看护,以内力为她缓解疼痛,哪怕在这之后,宫残月内力大损,要闭关七日。 她是宫残月的得意门生,被宫残月视为亲女,她是晓生门门主最尊贵的侄女,众星捧月,有求必应,万人之上。 第一次发现这种心思,是有一次宫残月病了。 宫残月生性喜洁,却不喜下人近身,就连发着高烧也不许下人来擦擦身子。 唯一的例外是宫阳,晓生门的大小姐不会照顾人,只会喂药然后带着湿帕子在他头上换。 那天夜里,宫残月一直在说胡话,一直在喊姐姐,哭着念,哑着念,神志不清着念,最后一把抓住了宫阳的手腕,抓了整整一晚。 清晨时候,宫残月依旧烧得厉害,宫阳问了大夫,最好是拿酒擦一擦身子,她将宫残月扶起来,靠在床头,刚刚拉开衣领,人就睁开了眼。 第117章 阳光洒进屋里,落在宫残月脸上,跟自己相像的眼里是宫阳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烫得宫阳不知所措,心如鹿撞。 她被宫残月紧紧抱在怀里,宫残月从来没有这么脆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委屈地念叨:“姐姐,别走,别离开我,别走……” 宫阳一直都知道,自己跟母亲长得很像,她心底泛起一股潮湿,不知所措,只能拍拍迷瞪的宫残月。 “不走,我不会走的,舅舅,是宫阳。” 宫残月猛然回神,人终于清醒,放开了她:“阿阳……” 宫残月的眼神又恢复了以往温和的长辈样子,他清醒了,宫阳也清醒了,那年她十五岁。 自此以后什么都变了,却也没变,宫残月对外依旧喜怒无常,对宫阳永远和颜悦色。 宫阳却变了。 这份恃宠而骄,独一无二太过甜美,像一个一睡不醒的美梦。 起初宫阳也觉得,这种心思大逆不道,无人可说,可她又觉得,宫残月将她当孩子,时不时地透过她思念姐姐,那她就当好这个侄女。 两人相依为命,相互依存,是师徒,是舅甥,是朋友,这世上在没有别人能比她跟宫残月还亲密的关系了。 宫阳心想自己是病了,可她甘之如饴。 后来晓生门中各大长老都要宫残月成亲,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可以继承晓生门门主之位的孩子。 门主夫人,绝不可能是宫阳。 宫阳也长大一岁,她开始安慰自己,自己对宫残月这种心思,定然是因为自己自幼长在晓生门中,没有见过别人,那么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宫残月了,若是离开晓生门,离开宫残月,说不定心里也能住的下别人。 她这样想着,便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第一次忤逆宫残月,逃离了晓生门,化名望月。 望月,忘月。 可是出去走了一遭,她遇见了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青年,可都不是她心里的人。最像宫残月的一个人,是曲江初见,女扮男装的长孙棠,可那也只是像,根本不是宫残月。 回到晓生门,见到宫残月那一刻,她悲哀的发现,她忘不掉。 宫残月跟她,就像是天和地,山和水,日和月。 谁离谁都活不了,却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宫阳再也按捺不住,掩面痛苦,哭声掩抑着自己以往所有心事,哀声说道:“宫残月,你是我的亲舅舅啊。” 宫残月从来都不会让宫阳哭成这样。 他下意识想去抱她,哄她,给她擦眼泪,可他透过角落铜镜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玉冠束发,脚踏皂靴,一副正经的男子打扮,将她坠在原地,无法动弹。 宫残月如遭雷击,瞬间收回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都是她的错。 是她不知分寸,惹得宫阳误入歧途,是她胆小懦弱,没能护住宫离星。 她看着哭泣的宫阳,好想上前抱一抱她,可她忽然明白了宫阳离开晓生门的原因。 宫残月害怕极了,当年宫离星就是这样,出了晓生门就再也不是她的姐姐了。 宫残月盯着宫阳,心渐渐硬了起来,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宫阳重蹈覆辙。 宫阳泪流满面,坐在地上几乎力竭,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宫残月没有开口哄她。 不知过了多久,十二堂主也来了,宫阳房间门口黑压压围着一片人。 “来人!” 夕阳照入房中,宫残月那清冷的声音像是真的是从月端传来。听得宫阳浑身发冷,心如刀割。 “传令下去,晓生门上下休沐三日,命十二堂主着手准备大婚,一个月后,我要迎娶齐长老之女,封剑归隐……” 宫阳满目苍凉,心头发麻,她仰头看着宫残月,心想这可能是自己此生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宫残月转过身去,面对十二堂主:“……通知三位长老,三个月后,准备继任大典,我要立宫阳为晓生门第一百二十九代门主。” 十二堂主各个目瞪口呆,七嘴八舌地喊道:“不可啊!” “门主不可!” “此举不合礼法!” 宫残月剑眉一凛,掏出一块铜牌,沉声说道:“门主令在此,谁敢违抗?” 众人依旧不依,六堂主:“门主正值壮年,宫阳少不经事,怎能担大任?” 宫残月:“我继任门主时也才十六,为何不可?” 三堂主:“门主既然决定成亲,那下一任门主应当是门主亲子!” 宫残月:“宫阳由我亲手抚养长大,与亲子又有何异?” 五堂主:“宫阳自幼体弱,难当大任!” 宫残月:“宫阳心病早已痊愈,晓生剑法我已悉数传授,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有何不可?” 七堂主咬牙说道:“晓生门门主之位,一向是传男不传女,宫阳怎能继位?更何况宫阳的母亲……”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哐当一声,七堂主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宫残月洁白的衣裳上染了几分鲜红。 宫残月将剑尖上的血珠甩落,宛若地狱修罗,“宫阳的亲生母亲宫离星是晓生门第一百二十七代门主的亲生女儿,是我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她的血脉,还有谁敢质疑?” 宫残月看了一眼呆滞的宫阳,大喝一声:“还有谁敢不从?!” 宫阳垂着头,任由泪水划过腮边,宫残月爱极了她,为了她能推翻晓生门一切规则,可是却什么都不能给她。 一堂主和四堂主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宫残月抓住四堂主,挺剑欲刺。 众人暗自心惊,宫残月本就喜怒无常,今日不知触了什么眉头,竟然要大开杀戒不成? 其余几位堂主连忙阻拦,若是门主行事如此荒谬,何以平人心?何以服众?晓生门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宫残月好似疯了一般,将几位堂主连连逼退,眼看着四堂主和五堂主都要丧命于剑下。 众人心中寒凉,这时却见一道身影挡在了四堂主之前。 “不要!” 宫阳衣衫单薄,跪着挡在四堂主面前,将宫残月拦腰抱住,死死抓住了她手中长剑。 剑身锋锐,宫阳的手被割开一道大大的口子,鲜血顺着长剑落下,滴答滴答。 宫残月一把扔掉了剑,想细细看看她的伤口,却身子一僵,最后只是将袖子一甩,转过身去。 四堂主心有余悸,连忙将宫阳小心扶起,口中说道:“多谢,多谢少门主救命之恩。” 宫阳摇摇头,示意他赶快去疗伤,随后攥着手,挡在众位堂主身前,挺着小身板说道:“宫阳知错,求门主息怒,饶了几位堂主吧。” 众人愣在原地,宫残月看了一圈,好像余怒未消,连上几步,杀意凛然,众堂主生怕他一发疯,将可怜的宫阳也砍了,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求门主息怒!饶了少门主。” 宫阳肿着眼睛看他一眼,也跪下去磕了个头。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宫残月伸手将宫阳拉了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到了他面前。 众人不明觉厉,声音更大,齐声喊道:“求门主息怒,大发慈悲,饶恕属下!” 宫阳被冲天的喊声吓得一震,她低头看着众人整齐的脑袋,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直冲脑门。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像她真的成了晓生门的门主,就像是宫残月的样子。 宫残月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她就知道,权利的滋味无人不爱,她跟她的母亲宫离星一模一样。 宫阳是她一手带大,自然跟她一脉相承。 宫残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敢问宫少门主要如何处理?” 宫阳后脊泛起一阵酥麻,她扭头看了看宫残月,宫残月略微偏头,眼神在下面扫了一圈,又轻轻摁了一下她的肩头。 宫阳如梦方醒,连忙转身跟众人跪在一起,斟酌着说:“宫阳不敢,今日门主之怒,全是宫阳之错,一人做事一人当,宫阳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其他,只是各位堂主一片真心,全为我晓生门上下,求门主饶了诸位堂主吧。” 众堂主仍旧不敢抬头,只是在心中感慨,宫阳一个转身,又跪倒在地,挺着身子,开始给宫残月磕头。 “求门主饶了诸位堂主。” 宫残月心中即是骄傲,又是满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是……她一想到宫阳此前在房中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又觉得头疼。 从今往后,她要跟宫阳保持距离,断了这孩子的非分之想。 宫残月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听一道女声喊来。 “门主这是怎么了?跟宫阳发什么脾气?” 齐静弦自院外走来,径直走向宫阳,想将人扶起,见她手中伤,惊呼道:“哎呀,这么大的伤口,可要快快包扎,八堂主你快去找大夫啊,都跪在这里干什么?” 第118章 宫残月挥了挥手,众堂主齐声喊道:“多谢门主夫人!” 齐静弦一惊,羞涩地看了一眼宫残月,略微靠近两步,问道:“我爹……都跟你说了?” 宫残月点点头,由她倚在自己身旁,生硬地放柔了声音:“你怎么过来了?” 齐静弦脸色泛红,轻声试探:“我前些日子下山,看见了一对剑穗,我送你一个好不好?” 以往对这些,宫残月都是不收的,她看了看宫阳,破天荒地点了头:“好。” 齐静弦还没有反应过来,宫残月又说:“这次下山,去了一趟曲江,曲江的墨极好,我想着你喜欢,就抬了两箱回来,一会儿去挑两条吧。” 众人都以为宫残月转了性,齐静弦更是心花怒放,拉着宫残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两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谁来都要夸上一句般配。 宫阳刚刚听宫残月的指挥,演了那么一出,心里正是甜蜜,现在却像吃了黄连苦胆,十分难受。 宫阳在一旁任由大夫包扎,气得眼睛发红,浑身直抖,四堂主见状吼大夫:“你会不会包扎,能不能轻点?” 五堂主也说:“你是哪里来的庸医?” 宫阳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轻声说道:“与大夫无关,是我不吃疼,两位堂主,你们快去歇息吧,我房里有岭南的金疮药,是……药效极好,快去用一些吧。” 谁不知道晓生门上下对药物把控极为严苛,有什么灵丹妙药,宫残月都直接送到了宫阳房中,真没想到,宫阳居然这么大方。 两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其余堂主见宫残月心情不错,便开始请示两人婚礼事宜还有宫阳的继位事宜。 “我的大婚,就由宫阳一手操办。”宫残月面色稳重,笑着去问齐静弦:“怎么样?” 齐静弦自然知道他对宫阳的喜爱,说道:“这自然是好的,宫阳是你的侄女,也算你半个女儿,从今往后,自然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齐静弦开心地拉着宫残月的手,而宫残月也没有甩开她,只是朝着她微微一笑,像是对宫阳那样。 宫阳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梗着脖子行了个礼,双眼却依旧盯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声音沙哑无比。 “宫阳遵命。” 第62章 东山跪求离山计 泪染桃枝难饮愁 杨肆和长孙棠听完了白石的讲述,都是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红叶压着慌乱看着两人,希望她们像白石一样愚钝。可她希望落空了。 长孙棠和杨肆的心思最为敏感。 “你……你刚刚的话,都是真的?”杨肆白着一张脸,急促地呼吸,仿佛要把白石吃了。 白石镇定地看着她:“绝不敢有半句虚言,若是我说了一句假话,半个错字,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杨肆脑中响起一道霹雳,她莫名其妙想到了再曲江,宫阳那伤情的模样。 难怪。 难怪宫阳会黯然神伤,会三缄其口,她对宫残月的心思,又能像谁吐露呢? 只一瞬间,杨肆就想起了自己在自在门的时候,那时的她对着长孙棠苦苦思恋,还有一个许开缘懂她,安慰她,可是宫阳还有谁呢? 杨肆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红了眼圈,长孙棠也想起了望月在觅剑山庄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子,心中又闪过几丝不忍,那孩子的天性可不是这样。 可是……那可是宫残月,她怎么能对她动心? 两人对望月的心思从复杂又变成了怜惜。 白石见两人动容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求两位去见见少门主吧,自从她回来之后,日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自从门主要少门主负责大婚一切事情之后,她更是魂不守舍,再没了半点笑容。” 红叶揣摩着两人的脸色,在一旁附和。 良久,杨肆看向了长孙棠,她眼里的一切都十分明了,她想见宫阳,只是在请求她的同意。 长孙棠可以想象,如果自己说半个不字,杨肆也会压下所有情绪跟她走,只是她既然能做到这一点,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拦着她不让见宫阳。 更何况,她自己也是心疼那个孩子的。 长孙棠轻叹一声,将白石和红叶扶起:“既然如此,你们就找机会将宫阳带来吧,我想外面人多口杂,这里应该会安全一些,或者说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安排我们见面?” 红叶大喜:“好极了好极了,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除了我们和少门主,几乎没人敢踏入这里。” 杨肆却有些担忧:“若是少门主天天来这里,会不会惹得门主怀疑。” 红叶笃定道:“门主最近忙着陪齐姑娘呢,而且他……” 红叶声音有些小了:“而且他巴不得看不见少门主呢。” 红叶忍不住抱怨:“那天少门主敲定了婚礼的酒席,她原本要亲自拿起给门主看,后来又让我去了,门主一开始听说是少门主来,竟然说自己病了,躲着不见,还是后来齐小姐跟他说少门主没来,他这才放心出来。” 杨肆和长孙棠长叹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当天晚上,红叶和白石偷偷告诉了宫阳东山上藏着的人,宫阳大喜过往,连夜就要过去。 白石却说:“少门主,杨……她说让你白天过去。” 宫阳转念一想,说的也是,若是晚上过去,显得我临时起意,惹人猜疑,白天大大方方过去,也不会引人注目。师父说的真是有理,唉,也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怪我骗了她。 宫阳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师父她们定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就是舅舅做下一切行径的源头,师父会不会一怒之下将我赶走。 这一晚上是她回来的头一晚上没有为宫残月落泪。 直到清晨,宫阳迷迷糊糊入睡,不过没睡多久,就又被白石和红叶叫了起来。 “少门主,门外有几位堂主在等候。” 四堂主和五堂主送来消息,说是三大长老还有宫文花都上总坛来了,他们都是特地赶回来,参加宫残月的大婚。 宫阳打眼一扫:“三叔和十二呢?” “老三和十二今早上刚回来,又到山下去核对礼单了。” “那些长老和宫文花呢?” 五堂主略微犹豫,“他们都在门主房中,说是……说是要商议婚事。” 四堂主愤愤不平道:“哼,若是要商量婚事,怎么不来找少门主,呵,他们竟然没一个人提继任大典,分明就是……” “好了。”宫阳眉眼冷淡,阻断了四堂主下面的话,这个门主原本就不是她想做的,“四叔,五叔,你们先下去吧,去看看八叔和九叔那里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四堂主欲言又止:“可是……” 宫阳笑了笑:“好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哦对了,等门主跟他们谈完了事情,你们将婚礼的流程去跟门主汇报一下吧。” 四堂主笑道:“这点事情何必找门主,这些天只要是您去问的话,都是齐姑娘差人来回的话,我看门主对齐姑娘……” 他还没说,五堂主就捅了她一下。 宫阳黯然神伤,勉强笑了笑:“那你们就去找齐姑娘吧,先不要打扰了我,让我好好歇一歇。” 宫阳带着白石和红叶转身就走,大摇大摆地朝着东山去了。 四堂主还有话要说,五堂主将他摁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哎呀,少门主以往不开心了,都是去东山,你难道看不出来少门主现在失落到极点了吗?干什么上赶着给她找不痛快?” 四堂主有些泄气:“门主大婚,她为什么不开心?说真的老五,少门主小时候还没有这么爱去东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前几年来着?” 五堂主望着东山叹了口气:“东山啊,门主以前也最爱去东山了。” 四堂主扁扁嘴,嗤笑一声:“老七被门主处理的前几天,当时我跟他出任务,他在柳州喝多了,还叫嚷着当年门主老往东山跑,还说……” 五堂主瞥他一眼:“什么?” 四堂主冷哼一声,非常不屑,但语气又有两份古怪:“他说少门主说不定就是门主的私生女,不过是门主为了大小姐的名声,这才把宫阳当做自己的外甥女。” 五堂主面色平静:“这些风言风语早就应该随着大小姐的离世而散去了,至于宫阳,她是谁的女儿,重要吗?” 四堂主闷闷不乐:“那孩子也算咱们看着长大的,原本我对她是谁不怎么在意,可是那天……少门主救了我。” 五堂主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四堂主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正嘲笑我呢,你笑我眼瞎,我看出来了门主在拿我们给少门主抬轿子呢。” “那你……” “哼,门主能拿咱们给少门主做戏,足以见得他是真心疼爱宫阳,甚至远胜他自己了,唉,说实话,以往我总觉得咱们门主太过文弱,可是自从大小姐死后,门主那样冷硬起来,我又觉得心里难受,起初他待宫阳好得真的像亲爹一样,我真以为他只不过迫于名声,才给宫阳个外甥女的身份。” 第119章 “可后来我又觉得不对,大小姐死后,若是以门主的古怪性子,若宫阳真是大小姐跟……跟他的孩子,他又怎么会顾忌这些,门主小时候为了这个位置不知吃了多少苦,现在却能为少门主做到这个地步,我是真真佩服。” 四堂主笑了一声:“我说句难听的,门主现在什么境况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少门主以后,一定是门主。” 五堂主冷哼一声:“自作聪明。” 四堂主打他一下:“老五,你跟我还装什么呢?你可别说你也眼瞎,大家伙都心知肚明呢,咱们就是小小堂主,只听命于门主令,以后门主令在哪,我就是谁的兵。” 五堂主看了看东山,叹道:“就怕……这门主令送不出去啊。” 四堂主一头雾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堂主意味深长道:“当年门主也想将门主令给大小姐,如今……” 他猛然想起当年宫残月依恋宫离星的模样,又想起那天宫阳和宫残月争执的样子。 该不会这宫家人都有一个毛病吧。 五堂主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四堂主推他一下:“喂,说话啊。” 五堂主如梦方醒,“哼,我跟你这蠢货有什么好说的,少门主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吗?老七死了,他的位置谁来填补,你不去找人,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胡说八道,哼。” 五堂主将袖子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四堂主跟在他身后大叫起来。 宫阳拧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宅子。 荒凉的东山,寂静的宅子,熟悉的桃树,宫阳依稀还能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宫残月常常牵着她的手,在桃树下里给她说她母亲的事情。 白石和红叶都不敢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等着宫阳踏出第一步。 良久,宫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踏进了那件屋子。 没有见到师父的时候,心里满是忐忑,可真的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宫阳看见杨肆的目光没有任何怪罪,只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杨肆眨眨眼:“过来。” 宫阳双眼发热,鼻尖泛酸,小跑着跪倒在两人身前,紧紧抱住了杨肆的腰,哭喊道:“师父,师父,带我走吧,带我离开晓生门吧。” 以前宫阳虽然爱哭,可是不会悲伤,她的泪水落在杨肆手腕,哭声传入她的耳畔,让心酸极了。 杨肆扶着望月,想将她扶起来,可是看着她颤抖的身躯,她又十分地不忍,连忙蹲下了身子,柔声安慰道:“望月不哭了。” 宫阳满面泪水地抬头,可她看见了旁边的长孙棠,宫残月的所作所为足以让望月内疚到死。 宫阳满面泪水,苦笑地摇摇头:“是我糊涂了,是我骗了师父,又怎能要求你们带我走。” 杨肆一怔,长孙棠咬牙抱起了手臂。 “只是……”宫阳绝望又哀求地说道:“只是我的继任大典以后,舅……宫残月就会归隐江湖,他以前的事,皆因我而起,自古父债子偿,我只求你们……你们放过宫残月,由我一力承担。” 宫阳跪在地上,身板像一根初生的青竹,易折清脆。 杨肆心想,这可不像宫残月,宫阳大抵是遗传了她的母亲,白石和红叶直愣愣地看着两人,好像只要她们要做什么对宫阳不利的事情,两人就会立刻扑上来。 长孙棠将虎杖在地上重重地落下,发出铛的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杨肆。 宫阳胆战心惊却坚定地望向长孙棠。 长孙棠冷哼一声:“就算我要杀了宫残月,你也拦不住。” 宫阳神情大震,嘴唇有些发抖,失落地低下头:“是,是。” 良久,宫阳又抬起头,决绝地说:“宫残月是我舅舅,将我养到了这么大,若是他死了,那宫阳也不能独活。” 长孙棠双目泛红:“你以为你的性命能够威胁我吗?我……” 长孙棠极其气愤,将手中的虎杖攥得紧紧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抽在宫阳身上。 杨肆上前一步,隔绝了长孙棠的视线,想伸手将宫阳揽在怀中。 可宫阳朝着杨肆摇了摇头,推开了她,直视着长孙棠的双眼。 长孙棠眼中的悲戚和失望的喘息无一不像一把利剑,狠狠地扎在宫阳心上,可她不能让长孙棠杀了宫残月。 两人对视良久。 长孙棠攥紧了虎杖,众人都吓得不敢出气,杨肆更是将拳头紧紧握着,她知道长孙棠不可能杀了宫阳,可还是忍不住害怕。 长孙棠只是又将虎杖重重砸在地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 杨肆长出一口气,将人扶了起来。 宫阳知道长孙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实属不易,她有自知之明,若是要她还像从前一样跟着两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宫阳难掩心中落寞,但仍旧强打精神:“婚礼那天,我不出现,宫残月绝对不会怀疑我,他也不会让别人来找我……” 长孙棠道:“既然如此,还要我们干什么,你自己能跑出来第一次,难道跑不出来第二次吗?” 宫阳苦笑一声:“这些天长老和堂主全部都回来了,整个晓生门也都锁死了,包括之前我偷偷下山的东山路,原本我回来的那天,舅……他就要把东山也封了,只是我……我跟他吵了一架,他……他大抵是忘了,堂主回来之后,他已经派人这样干了。” 宫阳深吸一口气,殷切地盼望着两人:“门主十二堂主武功高强,我武功低微,若是惊动了其中一个,那么不出半日就会被抓回来,我……想求师父,带我出去。” 长孙棠回想起白石和红叶转述那天的情况,又见宫阳一张小脸满是愁思,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心疼。 杨肆见到长孙棠的表情就知道她心中所想,也知道她不愿意说话,便开口解围道:“白石和红叶说,你已经被封为少门主了,还说要举行继任大典,若你成了晓生门的门主,你要弃整个晓生门不顾吗?” 宫阳:“原本他想在大婚前举行我的继任大典,只是可惜,他的计划要泡汤了,今天十二堂主和三位长老全部去了议事堂与他商议此事,我估计继任大典会被放在大婚之后,整个晓生门,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我当上门主,我又何苦上赶着做这个差事。” 宫阳望着院中的桃树,眼底一片悲凉,反正宫残月要退隐江湖了,她在晓生门待着,每天见着,还是徒添烦恼,倒不如远走高飞。 宫阳又跪在地上,朝着杨肆磕了三个头:“师父,当初若不是遇见了你,我早就被人抓回去了,更别提去曲江和觅剑山庄了,我知道您一直想跟长孙姐姐回四季山庄看岳老夫人去,我也想我娘了,我要去我娘生前走过的地方去看看。” 杨肆难受极了,白石在她身后哀求道:“少门主,你出生那年,是大小姐给我们取了名字,若是没有她,有哪里来的我们?” 红叶说道:“少门主,自从我们来到晓生门,见了大小姐之后,就没有一天不是看着你的,自从上次你瞒着我们所有人偷偷出去,我跟白石是彻夜难眠,这一次就带着我们一起走吧。” 宫阳动容道:“对不起……我……我上一次只是害怕,害怕被发现。” 红叶和白石连连摇头:“我们绝不会背叛你,效忠晓生门的人是那两个没有名字的婢女,白石和红叶只效忠于宫离星。” 宫阳转身抱住了两人,眼泪落在她们肩上:“好,好,白石姐姐,红叶姐姐,我们一起走,从今往后我在那我们就在那,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杨肆不忍再看,闭了闭眼睛,转身走了出去,长孙棠长叹一声,跟了上去。 杨肆七拐八拐地走进房间,打开了那个存放着给一箱给她母亲信件的暗房。 长孙棠看着那些箱子上的幽幽绿光映在杨肆脸侧,没有进去打扰她。 杨肆在里面坐了很久很久,将箱子上的灰擦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箱子上干净发光,这才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长孙棠。 长孙棠靠在墙上,虎杖搭在她腿上,铛铛铛地敲在地上,月影照在她身上,将她分割成了两半。 杨肆心底变得无限平静,缓缓走到她身旁,慢慢地坐了下去。 长孙棠初时有些怔愣,挺起身子,后来反应过来,就又靠了回去,任由杨肆将头靠在自己身上,又不由分说地将虎杖放在一旁,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要跟她十指紧扣。 长孙棠笑了笑,故意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杨肆一愣,显然没有意识到她是这个反应。 杨肆哼了一声,反应更大,掰着长孙棠的手要牵,两人坐在地上拉拉扯扯。 “哦!” “哎呀!” 两人一个不小心,握成一团的手砸到了墙角。 长孙棠笑了起来,杨肆也笑了,下午没有追出去的一步,在这里无形消弭。 杨肆不仅不撒手,还一个翻身,得寸进尺地坐到了长孙棠腿上,双臂死死圈住了她的脖颈。 第120章 长孙棠这一次没有再躲开,反而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杨肆感受着腰后传来的温热,心满意足地靠在她怀里。 长孙棠收紧双臂,轻轻叹了一口气,“抱歉。” 杨肆抚摸着她的下巴,笑道:“没事的,这些信既然是写给我母亲的,那我母亲看到这些信才重要,至于这是宫残月写的还是宫离星写的,那也是我母亲才需要知道的,我们离开晓生也没什么,只要能将这些信带走就好。” 杨肆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抱歉。” 长孙棠又笑了,学着她的口吻:“没事的,我的父母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为他们的选择负责了,那至于宫残月的借口和目的……也不重要了。” 杨肆在她嘴角落下一吻:“哇,这么善解人意啊。” 长孙棠说道:“下山以后,还是带着望月,哦不,是宫阳。” 杨肆笑道:“你舍不得她啊?” 长孙棠:“分明是你舍不得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对这个孩子格外的好。” 杨肆扁扁嘴,伸手卷起她的一缕头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想房中那一箱子信吧,我母亲说不定跟晓生门中的某位人物有交集,而我可能以前就见过宫文言和宫阳,所以我见了他们才会面熟,尤其是……宫阳。” 杨肆认真思考着,语气变得沉重又缓慢。 长孙棠说道:“还记得白石和红叶说的话吗?宫阳跟宫离星像极了,所以你可能是见过宫离星。” 杨肆思索了一阵,最后埋进了长孙棠怀中:“不管是宫离星还是宫阳,只有我娘知道了。” 长孙棠没有说话,只是将杨肆抱得更紧。 月影缓缓移动,为沉默的两人盖上了一层黑纱。 第63章 婚期将近无喜色 群僚谋策暗潮生 众人商量过后,决定在大婚那天闯出山去,而长孙棠和杨肆就要在大婚前三天将晓生门四处的守卫摸清楚。 晓生门的守卫一向都是堂主负责,而堂主只听命于门主令,宫阳现在是没有资格过问这些,而且在明面上她还要恭恭敬敬地给宫残月筹备婚礼事宜。 于是这项任务就落到杨肆和长孙棠身上。 这任务看似艰难,但还是有机可乘,因为长老和才子来总坛汇报,所以最近整个山门都多了许多新面孔,而在白石和红叶的帮助下,杨肆和长孙棠身着白袍,成功混成了两名晓生门的洒扫弟子。 她们每天跟着白石和红叶的安排,将整个晓生门摸了个干净。 晓生门总坛一共东南西北四道山口,东山是禁地,西山是寻常弟子居住地方,南山就是众弟子与外界交流的地方,而宫残月和宫阳则是住在北山,翻过北山就是晓生门的思过崖。 原本杨肆还在担忧会不会宫阳的继任大殿在婚礼之前举行,但宫阳对整个晓生门都了如指掌。 杨肆和长孙棠洒扫到了议事厅背后,悄悄地偷听众位长老和宫残月的谈话。 长老和宫文言来这里第一是来操办宫残月的婚礼,第二则是选人填补空缺。 觅剑山庄的上官庄主之前来寻仇,死了一位长老还有两位堂主。 “刘长老的后事我已经处理妥当。”齐静弦之父齐春长老递上一叠名单:“如今门主大婚,长老之位不可空缺,这是眼下合适的人选,还请门主过目。” 宫残月将名单扣在桌上,一手撑着脑袋,指尖一点一点:“堂主不是也去了两位,他们呢?” 另一位王冬长老说道:“堂主的位置自然很快就有人按照顺序补上,学堂当中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不在少数,门主无需担心。” 宫残月偏头瞧了他一眼,依旧顾左右而言他:“既然十二位堂主都已经补齐,宫阳的继位大典在即,那么三大才子的选拔是不是也要提上日程?” 她面前不仅站着十位堂主,还有两位长老和宫文花。 宫文花上次跟杨肆交手,吃了不小的亏,前些天才刚从床上下来。 宫文花闻言大惊。 三大才子被选拔出来后,就可以改姓为宫,同样具有成为门主的资格。 历代晓生门的门主都是从门主子嗣和三大才子之中选出。 而新门主的诞生,也代表着上一届三位才子的卸任,他们卸任后,要重新选拔才子。 宫残月的言外之意就是说新的门主已经诞生,而且不是宫文言,他需要卸任,选拔出下一届才子。 宫文花还以为宫残月觉得自己不能为晓生门出力,便连忙说道:“门主,文花伤势已好,无需修养了。” 宫残月轻轻一笑:“欸,文花多虑了,我说重新选才子的意思是宫阳的继任大典在即,她马上就要接了我的位置,那么这个才子的位置,你自然也是要让贤的。” 九位堂主齐齐低着头,没有言语,他们只听命于门主令,令牌在哪,他们就在哪。 两位长老看了宫文花一眼,眉心齐齐皱了起来,千绕万绕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齐长老一开始听说宫残月要迎娶自己女儿,心中暗喜,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宫残月要传位于宫阳。 气得齐春差点砸了整个屋子,若是传位于宫阳,那他的女儿嫁给宫残月还有什么用? 齐长老联合王长老连夜去往总坛,这才发现消息是真的,宫残月真的在准备婚礼,而宫阳也真的要上位了。 齐春心中冷笑,他就知道宫残月这个人满心算计,当初他提议要将女儿嫁给他时,他就一口反对,现在怎么可能轻易松口?哼……果然,跟他那该死的姐姐一样。 场上众人心怀鬼胎,宫残月按兵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有宫文花怔在原地,眼中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又燃起一阵怒火,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捏紧。 宫文花:“门主!我也姓宫啊,为什么你宁愿传给宫阳都不传位给我!” 宫残月冷冷地扫了一眼暴怒的他,说道:“现在我才是晓生门的门主,我的决定,不用经过你的允许!” 宫文花还要再说,却被齐长老拦住了。 “门主。”齐长老笑道:“门主之位可是我晓生门的大事,想当年大小姐以一己之力扶持您接了老门主的位置,您当初不也是叫苦连天吗?如今宫阳尚且年幼,您又正值壮年,尚无己出,现在传位于宫阳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宫残月冷冷地瞧着他。 齐长老又说道:“待门主大婚,日后诞下孩子,到时候从中选出一个少门主,小心培养,待到时机成熟,门主便可传位于少门主啦。” 宫文花心中暗骂:“齐春这个老匹夫,他想当王莽,宫残月可不是刘婴。” “时机成熟?”宫残月冷笑一声,扬声反问道:“怎么样算成熟,难不成要像当年我父亲一样吗?现在可没有第二个宫离星了。” 齐长老面色一僵。 当年宫老门主明明身子健壮,可忽然暴毙而死,谁都知道这其中有鬼,可谁又敢说呢? 何况当时若不是有宫离星撑了,小小年纪的宫残月怕是早就被人吃了。 齐长老直起身子,轻抚着胡子,毫不客气道:“难不成门主希望有第二个宫离星吗?哼,那样的丑闻若是传出去,我晓生门又何以立足于天下。 宫残月猛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语气却轻的像笑:“那我倒要好好请教请教齐长老,我姐姐有什么丑闻是能让晓生门汗颜的?” 齐春捋着胡子,斜眼瞧着他,正想冷嘲热讽他姐弟之间的丑事,可看着宫残月那双眼睛,他竟然说不出口。 齐春不由得开始细细打量他,这个文弱的男子自从宫离星死后,就变像变了一个人似得,行事狠辣无比,喜怒无常,除了宫阳谁都摸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昔日的小兽已经长成了参天的猛虎,老虎的胡须谁敢摸? 齐春泄了三分气,但也不愿低头,只能狼狈地躲开目光,干巴巴地说道:“当初大小姐在外……在外红鸾星动,这……这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只是……只是将宫阳一个人留下,未免太过残忍。” 宫残月冷哼一声,坐回了椅子上,她心中涌起一丝悲哀,这帮才华横溢的人啊。 十六年前她把姐姐找回来时,他们说这是不知廉耻,十六年后姐姐永远回不来了,他们却说这是风流韵事。 王长老连忙打着圆场,好声好气地劝着:“门主,先不提宫阳女子身份,纵然要传位她,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宫残月缓和了语气:“斯人已逝,生者如斯,王长老,宫阳的门主之位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了。” 齐长老面红耳赤,大喝道:“门主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要立宫阳为门主!齐春恕难从命,门主不要忘了,晓生门不是你一个人的晓生门!” 宫残月大怒:“你敢威胁我!” 齐长老冷哼一声,将袖子猛地一甩,闭着眼睛拧过了身子。 王长老和宫文花连忙跪倒在地:“求门主三思!求门主息怒!” 第121章 “你们一个个的是要造反吗?”宫残月拍案而起:“哼,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晓生门,可谁敢指天誓日地说一句没有私心!既然全都恕难从命,我看有些人的位置不如让贤吧,反正晓生门人才济济,倒不如多给别人一些机会!” “你……你好大的胆子!” 齐长老大惊,指着宫残月的手都在发抖。 众位堂主心头齐颤,到了宫残月这一代,齐长老已经辅佐了三位门主,晓生门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不尊,谁敢不敬,而宫残月竟然不给他一点面子。 宫残月不容置喙,强硬地定下了这件事情,两位长老和宫文花恨不得将他一剑斩了。 众位堂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忙将宫文花三人请了出去。 四堂主、五堂主、六堂主、十二堂主留在屋内,小心地劝着宫残月。 六堂主:“门主且放心,齐长老老来得女,对静弦姑娘也算得上是宠爱,日后成了婚,大家还是一家人,他怎么会真的跟你生气呢?” 宫残月看上去仍旧愤愤不平。 四堂主:“门主还请息怒,少门主的继任大典不能鲁莽,就算是真的要立她为门主,那也不能太过草率,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这话算是说的宫残月心坎上了,她要给宫阳最好的。 十二堂主和五堂主见宫残月开始思考,就知道自己的同僚劝说有效,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出谋划策。 而门外一堂主,二堂主,三堂主和九堂主也在劝说齐长老等人。 “齐长老先消消气。”九堂主笑道:“齐长老在门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忘了门主的脾气,他那个倔性子,一时兴起,谁也劝不下,齐长老又何必为此烦恼?” 齐长老冷哼一声,宫文花先沉不住气:“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当初他宫残月刚刚当上门主的时候,若是没有我们三兄弟,他……他……” 王长老沉声道:“文花兄慎言!” 宫文花话头哽着喉中,又见几位堂主面色沉稳,毫不担心,心中大为妒忌,他们堂主一向都是门主的狗腿子,哪里像他一样,为了晓生门上下呕心沥血,最后却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宫文花扫了一圈,冷笑道:“几位堂主也别把心放到了肚子里,那宫阳还没有当上门主,门中就要重新选人,我看他不将晓生门上下洗个干净,是不会罢休的,几位……小心着吧。” 几位堂主各有异色,二堂主笑道:“王长老齐长老无需担忧,依我看宫阳这事不成。” 王长老:“哦?” 二堂主说道:“如今门主大婚在即,他又一向宠爱宫阳,那么继任大典定然不会草草了事,只要……” 齐长老看了他一眼,二堂主就不敢说了。 从前他在晓生门学堂时,就对齐静弦心生爱慕,可齐静弦一颗心都挂在宫残月身上,自然懒得搭理他,二堂主便去找了齐长老,想用她父亲逼她就范,谁知道被齐长老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是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害的他有好长一段时间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齐长老居高临下瞪他一眼:“说。” 二堂主咽了下口水道:“诸位不要看门主现在嘴硬,日后门主跟夫人诞下子嗣,这男人只要生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跟齐长老才是一家人,若宫阳又出嫁他人,那这舅甥之间就更疏远了。这世上哪有人疼爱外甥要胜过自己的孩子。” 几人都皱眉沉思起来。 三堂主大笑几声,拍了几下二堂主:“老二啊老二,你可真是个人精。” 三堂主笑道:“依我看,诸位非但不能反对,还要大加赞扬,顺着门主!” 几人齐齐转头看着他,宫文花嗤笑一声,齐长老眼中的火星子几乎都要喷出来了,王长老说道:“你……你说什么?” 三堂主笑道:“老二说的没错,门主以前可从没有提过要让宫阳成为门主一事,何以这一次宫阳从外面回来他就这么着急,定然是宫阳跟她母亲一样,门主定然是害怕宫阳小小年纪就弄出来个孩子,更害怕他们舅甥疏远。” 几位年长的人想起了当年宫离星回来的惨状,心中都打了一个寒颤。 三堂主又说:“况且那天的状况咱们也都看见了,宫阳那丫头也不愿意登上这门主之位,她小小年纪,玩心正重,哪里晓得门主之重,所以咱们先不要顶撞门主,任由门主去办……” 王长老皱眉道:“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宫阳虽然不愿意,可若是门主强硬要求,她又怎能不从?” 三堂主说道:“王长老且先听我说完,咱们先松口,由着门主操办,只是……给他把继任大典拖一拖,待他大婚过后,咱们好好给宫阳陈述一番利害,时间一久,这大典,哼,是绝对办不起来的。” 几人细细思索品味,觉得他说的好像却有一番道理。 宫文花心想:“自己比宫阳武功高强,年纪又大,宫残月金盆洗手后,又怎么护得住宫阳,只要自己能等,门主之位一定是自己的。” 齐长老眼神扫过几位堂主:“堂主不是只听命门主令吗,怎么?宫阳手中的门主令难不成比宫残月的少一块吗?” 王长老冷冷地看着几人。 一堂主沉默不语。 九堂主笑道:“虽说这门主令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活人发出的令,终究是不一样的。” 齐长老上下打量着他,捋着胡子冷笑起来。 杨肆在门外拿着扫把,一直偷偷躲在能听见的范围。长孙棠在门内,焚香洒扫,将宫残月房中打扫的一尘不染。两人里应外合,将所有情况听了个一清二楚。 宫阳跑去了东山。 宫残月起初瞧见宫阳总是去东山就有些心疼,觉得她是想她娘了,去找宫离星诉苦的。 可宫残月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掐断宫阳心中的非分之想,所以这段时间她也没有跟宫阳再见一面,对于她每天的行踪,也只是过问一下,不曾干涉,她相信宫阳是个好孩子,应该能懂她的良苦用心。 宫残月对宫阳了如指掌,宫阳对宫残月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所以宫阳每天去东山,后山都是大大方方的,从来不打算隐瞒。 两个人心照不宣,缄默不言。 宫阳去了东山,立刻跟长孙棠和杨肆对了一下情况。 长孙棠将外面几个长老的谈话大致说了说,杨肆听了啧啧称奇,将房内的情况说了。 长孙棠听罢,问宫阳:“那么依你来看,你舅舅会不会将你的继任大典放在婚礼前面?” 宫阳苦笑一声:“纵然他有心扶持我上位,可还是不能跟长老们撕破脸皮,所以双方会各退一步,大概会把我的继任大典放在婚礼之后。” 杨肆叹道:“晓生门门主的婚礼啊,定然要来不少名门正派的人来贺礼,到时候人多眼杂,咱们也好混出去。” 宫阳摇摇头:“他的婚礼不会来这么多人,他只喜欢一切从简,整个大婚也是照这样办的。” 宫阳又轻轻一笑,又淡淡地说道:“只是若换做我的继任大典,那恐怕就不是这个境况了。” 杨肆本想调笑两句,却见宫阳神色落寞,眼神凄凉,一个花季少女,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还要亲手操办婚礼,这样的事情任谁来都是承受不住的。 杨肆叹了口气,问道:“那你出了晓生门之后,打算去哪里呢?” 宫阳回神,朝着她笑了笑:“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第64章 泪洒千封终作别 斜阳故山舍名衔 一切果然不出宫阳所料。 宫阳的继任大典被放到了婚礼之后。 婚礼的前几天,宫阳一直心绪不宁,可能是害怕自己第二次逃跑的计划失败,也可能是害怕再一次跟宫残月分离。 直到前一天的时候,五堂主递给了宫阳一箱请柬。 先前她有问过宫残月要不要亲手写婚礼的请柬,宫残月拒绝了,于是她们婚礼的请柬就是宫阳一笔一划写的。 宫阳怀着疑惑打开一看,却怔愣在原地。 满满一箱都是宫阳继任大典的邀函。 宫阳抵着箱子,深吸了几口气,伸手将包装精美的邀请函打开。 每一份的内容都不甚相同,发给不同掌门的用词也都有区别,可是每一份都是宫残月亲手写下的。 宫阳看着满满一箱的函件,忍不住留下两行热泪。 宫阳吸了吸鼻子,将箱子上的灰尘擦拭干净,轻轻扣上,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离开晓生门。 她做不到看着宫残月娶妻生子,跟别人花前月下,从今往后身边都有别人。 大婚当天,宫残月起了个大早,洗漱打扮,祭祖迎亲,为了方便迎亲,齐静弦已经在北山盖上了盖头静候佳音了。 待宫残月拜完了先祖,就要去北山迎亲,随后就是晓生门上下的酒席,绝对离不开宫残月。 第122章 而宫阳就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为避免打草惊蛇,杨肆和长孙棠先从东山下去打探情况。 东山虽然是禁地,可也被宫阳好好装扮了一番,长孙棠和杨肆提着下了泻药的酒,跟守山门的弟兄乐呵呵地道喜 守山门的人也不是天生爱找罪受,门中所有人都在吃席,就他们苦哈哈地守山,那自然是不乐意的,两人自然脚下抹油,溜得飞快。 杨肆和长孙棠轻轻松松把人换了下来,两人穿着白衣,腰带上绣着粉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等待着宫阳的归来。 日头渐高,山上也越来越热闹,没多久宫阳带着白石和红叶出来了。 原本宫阳还以为自己出来,多多少少会有人跟着,她颇不放心地山里绕了好几圈,后来发现,今天并没有人跟着她,也就是说,宫残月放弃她了。 宫残月也知道宫阳今天肯定不好受,而下人若是将她状况传回来,自己又要忍不住心疼,倒不如将手下所有人都叫了回来。 宫阳想通其中关要,心中先是一松,随后又泛起了一阵难过,只是脚下的步伐放得更快了。 宫阳到了东山脚,却没有看见杨肆和长孙棠的身影,心中泛起嘀咕,难不成出了什么岔子? 白石在四周查探了一番,说道:“东山脚现在并没有人看守,而今天早上那两个守山门的人是我亲自点的,绝对不可能缺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杨姑娘和长孙姑娘换下了。” 红叶说道:“若是被她们替下,又怎么不会不见人影呢?” 白石看看宫阳,欲言又止:“会不会……她们先……” “白石!”宫阳眉心微蹙:“师父不会抛下我的,你们先不要找到里面打草惊蛇,在附近找一找。” 三人连忙分头查看,白石和红叶沿着各个看守点找去,以防两人出了什么状况,惊动了别的看守点,宫阳朝着东山之上找去,心中默默念着:“师父一定不会丢下自己。” 眼见宫阳就要沿着原路回到宫离星的房中,她还是没有找到杨肆,心中这才泛起一阵恐慌。 宫阳急得满头大汗,脚下的杂草已经长到膝边,拖得她脚步沉重不堪,心跳加快。 正慌忙时,宫阳忽然听见一阵杂草拨动的声音,她还以为是杨肆,连忙回头望去,这一看险些把她吓倒在地。 九堂主一身青色锦袍,阴森地看着她笑:“门主大婚在即,少门主找什么啊?” 宫阳心中惊慌,面上却不显露:“九堂主不去吃席,来找我做什么?” 九堂主眼珠滴溜溜地转:“少门主一己之力,将门主婚礼操办的井井有条,真是可敬可敬啊。” 宫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一边往山下退,一边应付着:“九堂主过奖了,这都是宫阳分内之事,小小的婚礼怎么比得上几位堂主在外奔波。” 九堂主笑道:“少门主真是客气,嗯,说来惭愧,老九当初奉门主的命令要将少门主带回门中,跟老八他们对少门主以下犯上,还请少门主多多包涵。” 宫阳听他提及门外的事,心中不由得一颤,眨眨眼说道:“九堂主言重了,你既然是堂主,那门主的命令自然是最要紧的。” 九堂主将她反应尽收眼底,又说道:“奇怪,今日怎么不见白石和红叶在你身边伺候?” 九堂主忽然冷哼一声:“我看她们俩真是好日子过惯了,竟然欺上瞒下,阳奉阴违。” 宫阳张口欲答。 九堂主忽然变了脸色,笑眯眯道:“少门主难道忘了,门主有令,大婚期间要将晓生门各处派人把守。白石红叶一向是掌管人员调动,少门主恐怕还不知道,我刚刚放心不下,去东山山脚转了一圈,竟然一个人都见着,你说……这是不是她俩的疏忽呢?” 宫阳心下大骇,难不成他看出什么了,东山脚下的人员调动若是从明面上看,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九堂主难不成诈她。 可若是他心中没有怀疑,又为什么要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语。 宫阳心中游移不定,但仍然镇定道:“哦?红叶姐姐和白石姐姐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不如九堂主陪我走一遭,让我眼见为实。” 九堂主在她脸上定定地瞧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便笑道:“哦,那便请吧。” 两人缓缓朝着山脚走去,心中都带着怀疑,脚下一个比一个慢。 快走到山脚时,九堂主忽然说道:“啊呀,原来是我记错了,我方才是在北山之中没有看见守卫。” 北山之中是宫残月迎亲吃席的地方,晓生门的高手今天都在那里,又哪里需要什么守卫。 九堂主故作疑惑:“可我还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少门主。” 宫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小心糊弄:“九堂主但说无妨。” 九堂主问道:“东山山脚虽有守卫,可是……这守卫的长相,我却觉得好生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宫阳恍然大悟,定然是九堂主和八堂主他们之前带人出去捉拿自己,跟杨肆交手的时候认下了她,所以今天在山脚扫见杨肆才会觉得眼熟。 宫阳心中暗骂,自己真是疏忽大意,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其实这也不怪望月,这些人平常都是眼高于顶,对于白石和红叶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是两个小小的东山婢女。 “等等……”宫阳心觉有异,眯眼问道:“东山可是我门中禁地,除了我跟舅舅,谁敢踏足东山一步,九堂主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一声舅舅让九堂主猛然醒神,面前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可是宫离星的女儿,宫残月那煞星的亲外甥女。 九堂主瞳孔一缩,心道不好,若是在这个档口暴露了齐长老的计划,若是追究起来,那他岂不是首当其冲。 他脑海中飞快运转,还没想出来个对策,宫阳步步紧逼,声调加高:“我娘的宅子在东山是晓生门的禁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大婚当日,不去吃席,反倒来这里鬼鬼祟祟,究竟是什么心思?” “胡说!”九堂主气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空口白牙辱我清白!等我禀告门主……” 宫阳瞪着双眼,高声喝道:“禀告门主!你看门主是信我还是信你!我看你分明就是心怀鬼胎,图谋不轨!” 宫阳小小年纪,竟然将他吓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怔然地面对着她,恍惚之中好像看见了宫残月发怒的样子。 九堂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两步,踩中一块碎石,他猛然惊醒,羞愤欲死,自己竟然能被宫阳吓成这样。 九堂主恼怒地抬起手掌:“你找死!” 他盛怒之下,出手极重,不过宫阳见他回神时便开始防备,轻易就躲过了这一掌。 宫阳猜想他不过是恼羞成怒,清醒之后也就没事了,可谁料九堂主杀心未了,又是一掌,撩面劈上。 这下可把宫阳吓得不轻,连退几步,身子还没站稳就反应了过来,九堂主定然是在谋划一件大事,他被自己说中,所以才如此恼羞成怒,可他竟然不怕宫残月迁怒也要杀她灭口。 宫阳心中发麻,他究竟要干什么? 九堂主步步杀招,将宫阳逼得节节败退,一双奔雷手虎虎生风,连上了三步,使出一招‘山崩地裂’砍在宫阳面前。 宫阳一招‘云淡风轻’,将面前的手掌拨了回去。 九堂主空中变招,又是一招‘浮云望眼’左手攻她面门,右掌朝她胸口拍去,脚下更是狠毒,连上五步朝着宫阳小腹踹去。 晓生门每一堂主都给宫阳教过武功,也都知道她的弱点。 宫阳心脉的问题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谁都治不好,每个月发疼都只能依靠宫残月强悍的内力镇压,即使后来她从外回来,宫残月说她大病痊愈,可也没多少人信的,更何况就算是治好了筋脉,没有内力支撑也不过是废物一个。 九堂主这一招若要破解却也不难,只是需要将真气顺利地游走到四肢,而这正是宫阳以前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九堂主心中冷笑,若是杀不了你,我还有什么脸面待在晓生门。 谁料宫阳略微侧身,轻轻一点,打开了右掌,随后沉肘提气,双手架住了他左掌,一气呵成,脚下猛地一抬,一脚踩着九堂主的腿,另一脚原数奉还给了他,行云流水。 九堂主大惊,连忙收掌格挡,可宫阳趁势而起,攻势更猛,将他逼得节节败退,内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手肘发疼。 他哪里知道治好宫阳可是这武林宝典《易筋经》。 《易筋经》最大的本事就是炼精洗髓,当初杨肆那么驳杂的内力,稀碎的心脉都能被救回来,更何况宫阳年纪尚轻,前十几年又有宫残月为其温养筋脉,用《易筋经》给她疗伤,简直就是事半功倍。 九堂主不是草包,更何况他年纪比宫阳大了几十岁,也就代表内力比她深厚几十年,初时震惊之下让宫阳得手,现在回过神来,自然不能吃亏。 第123章 宫阳终究是经验稍浅,九堂主稍微卖了个破绽,就引得她全力进攻,结果被九堂主反扭住双手,囚在胸前。 宫阳跟他撕破了脸,也不顾及了,破口大骂:“你这不要脸的东西!你身为堂主,胆敢以下犯上,看我告诉我舅舅,他……” “呸!”九堂主摸着隐隐作痛脖颈,刚刚宫阳一掌劈在他后颈,差点没把他疼晕过去,他此刻气头更盛,铁手将宫阳死死囚住:“哼,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我?我现在算是确认了,那眼熟的婢女分明就是当初救走你的金馒头!” 九堂主狞笑一声:“看来那金馒头本事不小啊,竟然能把你的病治好,少门主啊,你小的时候还抱着我们十二堂主喊师父呢,你身为少门主,得了什么秘法宝典,就算不为门中着想,也要想想你的好师傅们吧。” 宫阳大怒:“我呸,你也配跟我师父相提并论,她胜过你们这次畜生百倍千倍!” “哼,我是畜生?”九堂主扯着宫阳朝山上走:“我现在就给门主看看他的好外甥女在勾结外人图谋些什么呢?” 宫阳疯狂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九堂主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哼,门主还要将门主之位传给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看他真是瞎了眼了,好日子过腻歪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宫阳心中更气,挣扎地更加厉害,一条脊梁骨径直往地上栽,脑袋晃得像是桌边的碗。 晓生门上下虽然大多都是些装腔作势的伪君子,可骨子里还有些酸腐文人的清高傲气。 九堂主一招‘千斤坠’死死顶在地上,伸手去摁宫阳的头,大喝道:“好好一个姑娘,这样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宫阳被他摁弯了脖子,心中愤愤不平,一口气哽着胸口,难受得不上不下,她自幼受宠,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宫阳一时心酸,忍不住掉了眼泪,她看见眼泪落在腿边的草地中,蓦得想起第一次跑出晓生门的时候。 那时她收拾了行李细软逃出晓生门,却不晓得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的道理,第一个晚上就被黑店劫了个精光,后面只能每天喝露水,吃野草,靠人施舍才跑那么远,所以遇见杨肆时才那么狼狈。 在晓生门上下,人人都教她气节,礼数,出来这么流浪一遭,只觉得是深深的耻辱。 宫阳后来给杨肆大吐苦水,杨肆却夸赞她,为难时刻,能保住性命就不错啦,哪里还管得上面子,她要望月以后再考虑面子时,就想想当时饿肚子的感觉。 宫阳此刻快给他压到地上了,这才回过神来,眼前只有密密麻麻的一片草和九堂主的一双脚,她真恨不得找个什么暗器把他暗算了。 宫阳脑子一转,偏头咬出几棵草,也不管草根上带着泥土,咔哧咔哧就嚼碎了。 宫阳提起一口气,附着内力将嘴里乱七八糟的草朝着九堂主脚上吐去。 九堂主只觉脚腕一疼,随后又是一凉,心中大感惊奇,这小丫头双手被自己擒住,又是怎么放的暗器? 九堂主下意识运功抵挡,却又觉得脚腕发凉,他担心暗器有毒,拉起裤腿一瞧,脚腕上又冰又凉,竟然还泛着绿色,好古怪的毒! 九堂主心中愈发惊恐,只觉得麻劲从脚面沿着大腿飞了半个身子,吓得连忙将宫阳推开了。 宫阳挣脱开来,反手就是一掌砸在他胸口,九堂主剧痛之下,闻到了一股草腥味,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得怒吼道:“你找死!” 九堂主举拳欲砸,宫阳正要躲闪,却不小心被绊倒在地,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九堂主忽然僵在原地,随后轰然倒地。 “望月!”杨肆和长孙棠从山脚下奔走而来。 原来刚刚是长孙棠将那虎杖凌空飞来,砸晕了九堂主。 宫阳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师父,你……” 杨肆连忙将她抱在怀中,细细打量着:“你没事吧,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 宫阳定定地瞧着她:“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杨肆将人扶起,安慰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都怪我忘了遮一遮我的脸。” 宫阳担忧道:“你被人认出来了?” 杨肆叹道:“唉,我们刚到山下,换下那两个守卫,就来了两个堂主,一个八堂主,一个九堂主,好巧不巧,正好是那天在外面来抓你的,他们瞧着我眼熟,我又生怕被认出来,横生枝节,便想着混过去。” “那九堂主走了,可八堂主不依不饶,我俩害怕惊动别人,便只能先偷偷走开,再找机会偷袭八堂主,免得他弄出什么动静让人发现了我们。” 长孙棠扶起宫阳:“我们刚拿下八堂主,又害怕九堂主也看出破绽,就找了过来,谁知道正好遇见了你。” 宫阳微微一怔:“你们……把他杀了?” 长孙棠摇摇头:“没有,只是打晕了,点了睡穴扔到了山洞里,没有三天之内若是没人解穴绝对不会醒来。” 宫阳又是一怔。 杨肆检查完她身上没什么伤口,心里大大放松:“好了,咱们快走吧,白石和红叶她们正在山下等着呢。” 宫阳犹豫了,若是两位堂主来东山不是巧合,而是别有所图,那宫残月会不会有危险? 两人扶着宫阳,三人缓缓地下山,临到山脚,宫阳心中又生出了许多感情来,这一走,她可真的就不再回来了。 杨肆见她呆呆地望着发红的山头,便说道:“宫阳,你可想好了。” 宫阳盯着山头沉默须臾,罢了,罢了,宫残月从今往后,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走吧。” 到了山脚,白石红叶牵着三匹马焦急地等着,见了宫阳完好无损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红、白二人同骑一匹,原本杨肆是要和长孙棠骑一匹,可杨肆见了宫阳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又心生不忍,劝长孙棠一人骑一匹。 长孙棠却拉着宫阳上了一匹:“就你那马技,别连人带马翻了。” 杨肆摸摸鼻尖,这一点她确实是不如长孙棠。 三骑快马加鞭,却又不敢惊动了周遭地带百姓,生怕宫残月事后追查。 几人跑了大约三天左右,这才堪堪跑到浏山边界,晓生门位于浏山最北,所有势力也就是在浏山一带,出了浏山。 宫阳就真的自由了。 第65章 师徒肝胆平逆浪 风雪归途万里山 踏着秋日的尾巴,众人出了落叶满地的浏山一带,都松了一口气,杨肆和长孙棠也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客店修养。 晚上吃饭的时候,白石和红叶兴奋地叽叽喳喳,她们自幼长在晓生门,除了出去上课,就没出过浏山,这一次便如同飞鸟如林,难以自持了。 宫阳见她们这样开心,脸上终于扬起一抹微笑。 杨肆和长孙棠心中都默默叹了口气,宫阳这几天并不开心,离外面越近,离宫残月越远,她脸上的笑就越少。 她们这几天看在眼里,苦在心里,若宫残月是别人,那这段感情倒也有个出口。 可他偏偏是将宫阳养大的亲人啊,两人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任谁来都无法弥补的。 长孙棠眼神朝着宫阳一瞥,意思是你看看她,又开始了,每天没吃几口饭就开始戳碗。 杨肆咬咬牙,决定视而不见,她们是要走出浏山了,可是宫阳的心还在晓生门,若是她不能忘了宫残月,无论去了天涯海角,她都是宫阳,不是望月。 杨肆抓起公筷,给宫阳夹了一块红烧鱼:“望月,吃菜。” 宫阳戳着鱼,弱弱地点了点头。 杨肆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长孙棠担忧地望着两人,她从小到大都没遇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一时间也没了办法。 宫阳心思敏捷,也当然知道两人在担忧什么,勉强地笑了笑:“师父,我先上去了。” 宫阳起身要上楼,杨肆连忙说道:“我陪你一起。” 杨肆端起碗夹了些菜,白石和红叶见状也不吃了,长孙棠摇摇头,大家都不吃了,她又有什么胃口。 正巧这时进来一群江湖豪客,提刀的,拿剑的,捧锤的,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进来,叫唤着找地方吃饭。 此时正是饭点,小二也腾不出几张桌子,领头的几个看着彬彬有礼,跟老板不知说了什么,吓得他双腿直抖。 长孙棠不愿多生事端,正巧她们又吃不下,便叫小二来,将众人的餐饭收下,将位置让给了那群人。 领头的是书生,朝长孙棠温文尔雅地打了个招呼,随后照引着众兄弟落座。 长孙棠扭头上楼,却听见啪嗒一声,宫阳手里拿着的碗跌在地上,打了个粉碎,饭菜洒了一地,身旁的白石和红叶也呆呆地看着。 长孙棠还没问话,宫阳忽然身子一扭,径直跑到了楼上,杨肆不解其意,连忙跟上。 第124章 那书生见了,笑道:“我等占了姑娘的位置,扰了姑娘的餐饭,自当赔礼道歉,小二,将刚刚那位姑娘点的东西再上一份,送到楼上去。” “多谢。”长孙棠匆忙谢过,连忙跟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欸,你们……” 杨肆捂住了长孙棠的嘴,拉着她缩在了楼梯角落。 身旁的三人瞪着眼睛,定定地瞧着楼下那个书生。 长孙棠推开杨肆:“你们认识那书生?” 杨肆苦笑着没有说话,宫阳讷讷地说道:“他是晓生门堂主班的魁首,他身后的人全是堂主班的文武双全的人才。” “什么意思?” 白石说道:“晓生门的堂主一共十二位,只要有人死了,就从堂主班当中选拔出来,填补位置,堂主班只教武功,不教才学,全凭自己,他们只有一条命令需要遵守,就是认令不认人。” 红叶羡慕地望着楼下,说道:“才子班就不一样了,即教武功,也教知识,三大才子都是从那里选出来的,我跟白石都在那里上过课,毕业选举拿了第一和第二呢!只不过……我们是女子,所以就被送回了少门主身边。” 长孙棠拧眉问道:“三大才子是死两个,可是堂主没死几个人吧,怎么来了这么多?” 宫阳白着脸色看着下面:“不……不止这些,晓生门在江湖之中一共八个才子班,二十个堂主班分散在各地,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每个班最顶尖的人,其他人定然也凑了不同的批次。” 长孙棠大惊。 宫阳难受地说道:“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晓生门出大事了。” 白石和红叶面色凝重,宫阳死死盯着下面,紧紧地抓着扶手,指尖都在泛白。 只听那书生连连叹了三口气,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同桌几个关系要好的男子七嘴八舌地问道: “梁兄这是怎么了?” 书生:“门主一向待咱们极好,这么做……未免有损道义。” 一人道:“欸,梁兄不要妄自菲薄,齐长老跟门主早有嫌隙,这又不是我们的错,我等不过是另择良主,无可厚非啊。” 又一人说道:“更何况齐长老和王长老联手,定然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我们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梁兄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涛第二次犹豫:“虽说是补位,可大家都是从堂主班出来的,这么做未免太过狠辣。” “自古无毒不丈夫,梁兄未免太过慈悲,你可不要忘了,咱们堂主班的一向都是认令不认人,宫残月的死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梁涛第三次犹豫:“此举实在有违君子之道……” 桌上另一人将桌子猛地一拍:“哼,梁兄,你跟宫残月讲仁义,他可不拿你当兄弟,十二位前辈都在,宫残月却自私自利,急流勇退,打算传位给宫阳那个小丫头,我们没有了出头之日不说,他岂不是要将晓生门毁于一旦。” 又有一人附和道:“梁兄就算不为弟兄们考虑,也要为了晓生门上下考虑。” 梁涛得了由头,痛心地点了点头:“为了我等,梁某只能对不住门主啦。” 他举起酒杯,吟了些酸诗,勾的整个店中的人跟他高声附和。 宫阳气得快要将那栏杆掰断了,当初他们都是流落在江湖上没人要的孤儿,被晓生门收养回来,才能读书识字,吃饱穿暖,若不是宫残月,他们早就冻死在街上了,哪里还有本事在这里大放厥词。 宫阳心酸地笑了。 宫残月,看看吧,这就是你要守护的晓生门。这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将贪婪的嘴脸附上深明大义的名头,就可以高举义旗,勾结虎狼来讨伐你了。 宫阳失魂落魄地走回房中。 她早就该知道的,大婚那天在东山,她遇见八堂主和九堂主就应该明白的。 定然是齐春狼子野心,宫文花对门主之位虎视眈眈,他们跟王长老劝说无果,便生了反叛的心思,想要联手将宫残月拉下马来。 宫阳一口银牙咬碎,心中后悔万分,自己怎么这么不懂事? 宫阳再也按捺不住,拿起手中长剑就要冲出去。 一开门,四人齐齐靠在墙上,定定地看着宫阳。 杨肆说道:“你想好了,若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宫阳苦笑一声,跪倒在地,双眼含着泪光:“师父,对不起,宫残月纵容罪大恶极,可他终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杨肆看了她半响,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拉了起来。 白石和红叶就在她身后,无论宫阳要做什么,她们都会紧紧跟随,绝不退缩。 “这么多天,你总算有点活人气了。”杨肆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们就走。” 宫阳又感动,又难过,绷着嘴说道:“你……师父你不用回去的。” 杨肆摇着头推她,说道:“我说过没有将你一个人扔下的道理,去牵马吧。” 宫阳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转身下楼了。 长孙棠在一旁皱着眉头:“你们这样回去,我总觉得不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呢?” 杨肆靠在她身上:“那更要我们去看着她了,那天走得急,还没拿我娘的信呢。” 长孙棠:“那可是晓生门的内部矛盾,我们这样插手进去,真的好吗?” “宫阳是我的徒弟,宫文言又教过我,那么我也算半个晓生门的人。”杨肆用刚刚那书生的口气说道:“无可厚非啊。” 长孙棠笑了一下,正要调侃她,忽然听见楼下冒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两人心中都知道,宫阳既然打算回去,那就没有隐藏的必要,她定然忍不住火,跟楼下那群书生打了起来。 两人奔到楼下,宫阳已经跟那为首的书生打了起来,她身边的白石红叶还有那书生的一众人马齐齐退到了店外,在大街上斗了起来。 那书生口里嚷着不会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以男欺女,便收着手,不跟宫阳过招,只是一味躲闪。 宫阳自幼得宫残月悉心教导,后来大病痊愈,武功自然大进,不过三两招就打得着书生额头冒汗,招架不住,只是他仍旧顾忌着面子,不愿出手。 周围人见他落败,都想上前出手相帮。 宫阳笑吟吟地说道:“君子无所争,其争也君子,诸位才子难不成要打了自己的脸,以多欺少吗?” 众人脚步一顿,其中一人喊道:“梁兄,这疯丫头打上门来,你若是顾于情面落败于人,岂不是亏了我晓生门的面子,且让她一只手,将她打退吧。” 梁涛得了台阶,连忙出手迎战。 宫阳冷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我就算不用手,照样打得过你。” 宫阳背起双手,身子起起伏伏,高矮变化,脚下步法灵活,将书生晃得头晕眼花,他那一掌拍出,却怎么都落不到她身上。 梁涛见宫阳身法灵动,武功显然要胜过自己,自己若是再要面子,可真的要败在这小姑娘手上了,倒不如使出全力,跟她斗个平手,总好过落败。 梁涛打定主意,高声喊道:“这疯丫头对我晓生弟子图谋不轨,晓生弟子何在?今日若是任由她辱我晓生门,诸位又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其余人纷纷拔剑而起,剑尖直指宫阳。 长孙棠拧眉看着,不愿插手,她心中对晓生门终究是有些芥蒂。 那书生更是一手扎在腰间,另一手拔出长剑,刺向宫阳后心,剑峰带着连绵不绝的内力,自脖颈横扫而下,正是晓生门的独门剑招‘惊涛骇浪’。 杨肆冷笑一声,跳了出去,给宫阳递了一把剑,随后将人推了出去,只听叮当一声,杨肆手中的剑断成了两半,地上落着一枚小小的铁球。 杨肆将断剑扔在地上,讽刺道:“原来这就是晓生门的君子之道。” 杨肆眼光毒辣,早看出来这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宫阳虽然武功不低,可太过单纯,哪里遭得住暗器,便被她推了出去。 梁涛被她点破,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瞧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恨不得将杨肆一剑砍了。 梁涛大喝一声,一招‘精卫填海’朝着杨肆扫去,杨肆贴着剑锋微微侧身,腾挪到书生身后,猛地一脚踢在他左腿上,书生身子一顿,朝左顶去,杨肆顺势收脚,他却朝右倒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杨肆冷笑一声:“原来你是王长老门下。” 堂主班和才子班都是由三位长老和才子授课,虽说晓生剑法千变万化,可是这内功都是修炼的同一本心法,只不过每个长老教得阶段不一样,这内力流转的就有那么细微的差别。 当初杨肆和望月见面时为了擒住她,就摁住了她左腿,谁知望月却朝右跌去,杨肆大感奇怪,晓生内力在她体内是顺势流转,打在左腿,应该朝左跌去,可望月却截然相反。 第125章 后来望月才告知她,这是晓生门内力分了两派,这就是区别所在。 宫文言跟着齐长老一同修炼,而昔日王长老又是跟着宫残月的父亲一同修炼,宫阳则是跟宫残月一脉相承,所以杨肆见他朝左跌去,就知道他是王长老的门生。 梁涛大惊,没想到这半路杀出来的女人竟然能看清他的武功路数,这人到底是谁? 他大喝一声:“呸!你这贼人是谁!胆敢妄议我晓生门的事,看剑!” 杨肆冷笑一声:“你要试试我的晓生剑法吗?” 杨肆将《三字经》剑法照着宫文言的样子使了一遍,她体内有宫文言赠予的数十年晓生内力,又有《易筋经》将其与少林内力相融合,内力之深厚,当世难逢敌手,普通的《三字经》在她手上好像成了什么绝妙的剑法,一剑刺出去的罡风都刮得梁涛脸颊发疼。 长孙棠提着虎杖,靠在二楼窗边,撑着下巴欣赏着杨肆的身影。 她回想起当初在青州,杨肆不过是乱舞一气,这简单剑法被她使得像是三岁小孩习武,后来读了些书,再使剑法时,便有些沉稳了,像是宫文言的模样。 现在就更加不同了,长孙棠望着杨肆的身影出神。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洒下细细密密的白雪来,长孙棠一怔,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上一场雪来的时候,是在北丰城中,杨肆背着痴傻的她,她在杨肆背上低头看她,现在她依旧在看她,可是心境却是大大不同了。 杨肆手中长剑好似跟她融为一体,不知是剑随人动,还是人随心动,明明都是同一套剑法,可杨肆的招式之间行云流水,雪花甚至随着剑锋的飞舞而摆动。周身气息超然脱俗,衬得周围那些晓生弟子全成了凡夫俗子。 众人目光都死死刻在她身上。 长孙棠更是双目放光,看得挪不开眼,心中暗暗发甜,这样的人,从今以后可都是跟自己在一起的。 杨肆心想,这些人虽然不足为惧,但若是全部拿下,也要废下一番功夫,倒不如想个办法化为己用。 杨肆看了看望月,高声喝道:“宫阳,还不动手吗?” 众人听了宫阳的名字,心中微微熟悉。 这时白石和红叶跑到宫阳身边,“少门主还请小心。” 众人不认识宫阳却认识白石和红叶,这两人可是前几年才子班的魁首,后来被叫回去伺候门主的外甥女了。 众人这才想起,原来宫阳就是宫残月的外甥女,又听她被人称做少门主,心里便泛起了恐惧。 宫阳怒气冲冲地朝着梁涛走去:“你说宫残月自私自利,那你受了我晓生门大恩,受了堂主班的教诲,又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又是什么意思!” 宫阳发怒的样子,像极了宫残月。 众人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被吓得两股战战,手腕僵硬。 梁涛见众人这般模样,自然不愿意泄气,硬气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晓生门难不成天生就是你舅舅的吗?你身份高贵,高高在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哼,若我舅舅是宫残月,我早就是门主了!” 宫阳冷笑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哼,你深明大义,你揭竿而起!你带着这些弟兄去总坛做堂主,可你用的是什么下作行径!” “你若当真有本事,怎么不学你师父王长老!他也是从堂主一步步爬起,为了晓生门鞠躬尽瘁,成了长老之后,跟我舅舅大力开设堂主班,让你们能有个机会,可你呢!” “你恨来恨去,还不是恨你自己出身卑微,还不是要为你自己谋取私利!让我猜猜齐长老是怎么哄骗你的?只要你带了堂主班的人杀上总坛,给你什么位置?堂主?长老?” 梁涛被戳中心思,大声吼道:“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杨肆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忙说道:“宫阳!门主派你前来捉拿叛徒,你却在这里废什么话,还不速速动手!” 众人又惊又怕,门主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心思,所以才派少门主前来捉拿吗? 宫阳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怒目而视,借坡下驴:“你以为你这些小动作能瞒过门主,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奉他的命前来查人!” 宫阳从杨肆身前缓缓走过,眼神略过眼前这些人:“查查看谁对晓生门忠心耿耿,谁对晓生门心怀鬼胎。” 风雪呼呼地吹着,宫阳几乎都要睁不开眼,但是很快,她看见这些人中有人支撑不住了,拿着长剑窜了出来。 “少门主,少门主,我……我是被迫的。” 接着就有一个,两个,三个…… 宫阳对这些人并不信任,但此刻少一个人拿剑上总坛,那里的危机就少一个。 宫阳命人将带头的梁涛还有一些顽固分子绑了起来,随后又问清楚了他们的计划。 宫阳猜得不错,以齐长老的威望,真的是一呼百应,他们这一批人,已经是最迟的,还有三批人早早就出发了,估计在大婚当天,就上了总坛。 宫阳心中愈发悔恨,面上却又一点不能显露,还要装作自己早有打算的样子。 杨肆和长孙棠站在楼上,看着宫阳拷问他们,下达命令,心里都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长孙棠:“我觉得宫阳还挺适合做他们门主的。” “怎么说?” “这些晓生门全部都是些文绉绉的书生,读书人嘛,最大的特点就是能装,宫阳小小年纪,才华横溢,但是我看演技已经十分了得,这个门主之位,应该是能行的。” 杨肆问道:“你也是读书人,你也能装吗?” 长孙棠耸肩:“我以前挺会装腔作势的,现在不会了,现在你比较会装。” 杨肆佯装恼怒,拿头撞在她肩上,又不想抬起来,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雪:“若是不能加快速度,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回去,那可就糟糕了。” 长孙棠鲜少接触这些,便问道:“大雪什么时候封山?” “这要看雪的大小,山的大小,人的多少。” 杨肆叹道:“这浏山一带,人不算多,但是今年的雪额外大,我们三个人快马加鞭才出来,现在多了这么多人,回去的路上,定然要花更多时间,若是加快速度,只要雪不再多,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66章 反目成仇夺铁令 情势危急众难平 当晚杨肆就给宫阳说了大雪的情况,宫阳略微思索,带着众人连夜朝着晓生门进发。 大部队快速前进了一天,可是雪越下越大,宫阳最后还是做了一个决定,带走了梁涛,留下白石和红叶带着剩下的人在后面跟上。 原本宫阳害怕压不住这些人,便没有分开的打算,可是没想到这一群人有一部分竟然是白石和红叶的同窗。 晓生门之中黑白不分,鱼龙混杂,但却是实打实的慕强。 白石和红叶当年在才子班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两个半路来的女人力压一众男子,成了第一和第二,这在当时可是不小的谈资,另那些人又敬又怕,生怕她们占了自己的才子之位,直到最后她们被召回去伺候宫阳。 现如今故人重逢,见白石和红叶靠了少门主,众人心中又有羡慕,又有嫉妒,第一天晚上就发生了一些小小的矛盾。 白石和红叶明白宫阳在难过什么,自然不会让这些人去打扰到她,于是两个人顺手就把他们收拾了。 这样一来,宫阳就可以放心地留下白石红叶,自己跟杨肆和长孙棠先一步回到晓生门总坛。 原本让长孙棠第二次踏入晓生门之中,她是一千个不愿意,只是杨肆要走,她更是一万个不愿意,所以最后还是跟上了。 三人将大部队放在身后,轻装上阵,快马加鞭,用了三天又回到了晓生门总坛。 一到山脚,长孙棠就闻到了一片浓重的血腥气,三人直往北山走去,山中的装扮还是当天大婚的时候,可是整个山头都是静悄悄地,远远没有当时那样热闹。 这样喜气洋洋的装扮,鲜血淋淋的山头,让两人都忍不住回想起来青州的惨案。 长孙棠不禁卑劣地想,当初宫残月带着晓生门的人杀到了自己家,现在宫残月却在婚礼上被自己人捅了刀子,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点畅快的感觉,看见宫阳这样难过担忧,长孙棠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希望宫阳难过,也就是说,她不想宫残月死。 宫阳担忧宫残月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杨肆跟长孙棠待在后面,她很敏感地就发现了长孙棠的异常。 “宫阳,小心一点,遇到什么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杨肆朝着几乎要追不上的宫阳喊道。 宫阳回了一声好,随后人影都飘不见了。 杨肆深吸一口气,回身望着长孙棠,柔声说道:“你怎么了,嗯?你上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 长孙棠难过地摇摇头:“我没事……” 第126章 话音未落就被杨肆把住了脸,强硬地将她掰到自己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不许骗我。” 长孙棠叹了口气,抱住了杨肆,将头埋进她颈间:“你知道我刚刚想到什么了吗?” 杨肆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不是想起了当初青州的时候?” 长孙棠点头:“是啊,你看今天跟青州多么像啊,风水轮流转,善恶终有报,可是……” 长孙棠眼中泛热,拧着眉头,点着自己心口:“可是我怎么一点都不畅快,我……我对不起我爹娘。” 长孙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杨肆心疼地抱住了她:“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对宫残月恨也好,不恨也罢,没有任何人会怪你,你爹娘的因果,早在青州就已经了结,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痛恨宫残月,人之常情,你不狠宫残月,情有可原,因为你爱我,你疼爱宫阳,所以你舍不得宫阳像你一样。” “你若当真恨他入骨,也会大大方方地去报仇,而不是像齐长老一样趁人之危。” 杨肆将她的手摁在她心口:“长孙棠,无论你怎么选,都要听你心里是怎么说的,你爹生前只做过一件错事,可他和你娘将你生养到这么大,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他们定然也不想这样郁郁寡欢,踌躇不前。” 长孙棠也不是想不通,只是一时触景生情,难以忘怀罢了,现在被杨肆好言安慰着,心中郁结之气自然散开。 长孙棠吸了吸鼻子,抱紧了杨肆。 杨肆感到她情绪变化,伸手擦去她眼角泪水,在她嘴角轻轻一吻:“嗯,这位姑娘真是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不知许配给哪户人家啦。” 长孙棠轻轻一笑,杨肆却叹一口气:“唉,也不知道你爹娘若是发现你被我拐跑了会不会怪我?” “你怎么了?”长孙棠不满,“咱们杨女侠年纪轻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啊,怎么说起这种妄自菲薄的话来。” 叫她这样一夸,杨肆反倒脸颊生晕,嘟囔着:“我当年在青州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长孙棠被她逗乐,“你那徒弟一个人在前面,你也不担心了?” 杨肆牵着她的手,得意洋洋道:“我上山时见这周围山头静谧异常,白雪之中没有一点人影,我猜这南山弟子定然定然都去保护宫残月了,所以在南山,宫阳肯定什么都找不到,这才放心让她出去,嗯……算着时间,她应该快到北山了,北山上的情况我可就摸不清了。” 长孙棠无奈地摇头,她就知道,杨肆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那还不快走。” 两人略过南山,径直奔向北山,正好在北山口跟宫阳碰见。 宫阳急道:“师父,南山中一个人都没有,我……” 杨肆拉着宫阳:“我知道,咱们直接去北山,我看见北山山脚下没有什么雪,定然是叫他们踩化了,他们定然多数在北山上。” 宫阳来不及细问,径直跟着两人上了北山。 北山上白雪驳杂,地上脚印凌乱,整座山上血迹斑斑。 宫阳越看越心惊,实在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呼吸愈发急促,用轻功赶路,最忌讳用心不专,果真不出三里地,宫阳真气行错,腰后一麻,跌落在地。 杨肆和长孙棠连忙将她扶起,两人架着她胳膊,带着人赶往北山的议事堂。 杨肆和长孙棠轻功了得,没有多久就看见了藏在白雪之中的房屋,两人看着忧心忡忡的宫阳,觉得先不要打草惊蛇,三人飞到房顶,静静地朝下观望。 宫阳低头一看,险些就要叫出声来。 宫残月手执长剑,身上红彤彤的新郎华服却是破烂不堪,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她身前站着王长老,齐长老还有宫文花。 三人围成一个小半圆,将宫残月死死包围住。 宫残月站在最前面,讽刺道:“呵呵,齐长老带了那么多人,趁着静弦三日回门想要杀我,若是她回来了,知道她爹杀了她丈夫,该有多难过啊?” 宫阳在房顶听她对齐静弦担忧,心里泛起丝丝疼痛。 宫文花喝道:“宫残月!你少威胁齐长老,今日你若是将门主令传给我,我还能饶你一命,你从今往后就可以跟夫人白头偕老啦。” “你?”宫残月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地笑:“宫文花,跟你同一代的才子,宫文言文武双全,宫文成智谋无双,你能胜过谁?你有什么资格担任门主之位?” 宫文花没想到宫残月如此看不上他,气愤地喊道:“他们纵然都胜过了我,可他们都死了!” 宫残月冷冷地瞧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宫文成是怎么死的吗?我让他去长孙府给我取状元剑法来,哼,他倒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一颗心都扑到了那长孙棠身上,若不是如此,你能杀了得了他?” 宫阳从来不知道宫文成还能跟长孙棠扯上关系,压着心底的好奇去瞧她,杨肆淡淡地瞥她一眼,默不作声。 长孙棠窝在房顶头顶,万万没想到还能扯到自己身上,但她又不能说话,只能硬生受着。 宫文花好似要将心中压抑的不满全部抖落出来,“宫文言胜得过我,宫文成胜得过我,现在就连宫阳都要压我一头,宫残月!从小到大,你哪只眼睛正眼瞧过我?我也是晓生门的才子啊。” 宫文花见宫残月淡定的面容,心中愈发不满,粗粗地出着气,高声喊讽刺:“你跟你亲姐姐做下那样的丑事,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哼,宫阳是你亲女儿,难怪要急着把晓生门传给她,说不定,你们父女……” 王长老敛眉喝道:“文花!” 宫残月勃然大怒,提剑朝着宫文花刺去,两人瞬间厮杀在一起,剑招凌厉非凡,宫文花带着满腔怒火,招招杀招,宫残月更是狠辣,长剑连点他周身大穴,只要宫文花不小心,那就是一触即死。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现在却闹到了这个地步,看得王长老满心苦痛。 这些孩子都是王长老看着长大的,宫残月姐弟跟他最为亲厚,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对于宫阳的身份,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王长老心中满是焦急,连忙就想上前将两人分开,可齐长老摁住了他,痛心道:“王离长老,你看看啊,我早就说过,如今门主脑筋不清醒,惹得我晓生门上下难以服众,你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王长老艰难道:“可是……可是残月他……” 宫阳心中万分愧疚:“王长老视舅舅为己出,现在不偏向他,反而这样犹豫,定然是因为门主争议,而舅舅急着将门主之位传给我也是因为我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若是舅舅不将门主之位传给我,那他们也不会离心,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自己跟舅舅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断了自己这心思,晓生门这场劫难定然是可以化解的。” 宫阳打定主意,心中略安,直勾勾地盯着王长老,只希望他能多帮帮宫残月。 “你们俩给我停手!”王长老大喝一声,赤手空拳迎了上去,一招‘白鹤亮翅’左手打在了宫文花手腕上,右手点在宫残月小臂,却被她强悍的内力弹开了。 王长老飞快转身,背对着宫文花将他顶了出去,又是一招‘金猴献瑞’,起手抬肘,一掌横在宫残月肩头。 宫残月也不愿跟王长老刀兵相见,将长剑转了几圈,收到了身后:“王长老,就连你也要拦我吗?” 王长老苦口婆心:“门主,让宫阳做门主这事实在是无从稽考,荒谬十足啊,你怎么如此执迷不悟。” 宫残月激动地说:“王长老,论学识,宫阳十五岁那年,就驳过了才子班的所有人,论武功,她心脉早已痊愈,于武学一脉自然大有可为,论心智,她可是宫离星的孩子啊。” 宫残月提起宫阳的双眼都是放着光的,她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王长老被她眼中炽热的感情惊在原地,说不出话。 宫文花正欲辩驳,齐长老却说道:“宫阳确实非常优秀,只是……她尚且年幼,门主又正值壮年,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呢?让宫阳在少门主的位置历练两年,门主倾心教导,难道不好吗?” 宫残月脸色一僵,只恨不得将齐春的嘴缝起来。 王长老却被他说动,连忙说道:“是啊,门主,就算宫阳是个女子也没什么所谓,多历练两年终究是好的,我们又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 齐长老笑眯眯地附和:“是啊,多等两年,待你有了儿子,让他和宫阳一较高下,二人有个竞争,岂不是进步更快,于我晓生门可是大大的有利啊。” 王长老点点头,殷切地盼望着宫残月,柔声说道:“残月啊,齐长老言之有理,您看不上文花无可厚非,若是那孩子日后不成器,门主之位再传给宫阳不迟,再不济还可以破例从才子班提拔人才上来,何必执意要一个宫阳呢?” 宫文花心中怒火难平,可也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宫阳拉下来,便硬生生地忍下来这一口气。 第127章 齐长老勾着嘴角:“王长老言之有理啊。” “呵呵呵。” 宫残月一阵冷笑,目光从齐长老的脸上滑到了王长老身上,看得他浑身发寒。 “说来说去,宫阳都是要排在最后的,无论她多么聪明,读了再多的书,她永远都排在才子身后,她永远都没有资格被你们拥护着坐上门主的位置。” 几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件旧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宫残月讽刺地看着几人,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很轻,“是不是想起来了,二十年前,你们也是这样拦着我的……” 王长老:“门主!” “我主意已定,不许拦我!”宫残月大吼一声:“二十年前,我要立宫离星为门主,你们就是这样劝阻她,劝阻我的!” 宫残月想起死去的姐姐,胸腔里那颗死了多年的心又一次感到了疼痛。 齐长老这才明白,原来她要立宫阳为门主,最大的原因竟然是宫离星,这该死的女人,死了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 宫残月从怀中掏出一块铁令,阳刻晓生二字,冷笑一声。 “齐长老,你本事通天,竟然能越过门主令,调动数位堂主为你差遣,佩服佩服,我这个小小门主没什么本事,大不了从这里杀出去,将有异心的堂主杀个干干净净,这样的门主之位,宫阳才能坐安稳了。” 宫残月长剑一挥,锋芒照亮了她小半张脸,更显阴森可怖。 齐长老大惊:“你……你疯了吗?” 宫残月淡淡地说道:“你们逼死了宫离星,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宫文花脊背生寒,三两步跨上,剑锋直点桌上的门主令,若是能拿到门主令,杀了宫残月,一切就简单得多了。 可他怎么可能杀得了宫残月呢? 宫文花内力不如宫残月深厚,招式不如宫残月灵动,他是一辈子都斗不过宫残月的。 更得不到门主令。 齐长老气极:“王长老你还不动手,看看他现在疯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要他拿剑将我们都刺死了,你才舍得对他动手!” 王长老痛苦地叹了一口气,也提剑攻了上去。 宫残月与王长老武功不相上下,若是单打独斗,尚能凭借年轻力壮,险胜于他,可若是加上宫文花,那可真是十分凶险的。 宫残月以一敌二,战况急转而下。 宫阳见状就要冲下去救人,可杨肆却将她拦住,说道:“宫阳,你想清楚,现在下面的一切斗争都是因你而起,如果你下去了,他们根本不用围攻宫残月,只要杀了你,一切难题迎刃而解,我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住你,我绝对不会让你下去。” 长孙棠细细看了看,也说道:“我看宫阳还是不要下去为妙,你看这王长老虽然年事已高,招式老成,但刚刚那一剑明明可以再前三寸,刺入宫残月手臂,可他却骤然收手,这分明就是手下留情,不愿伤他,这宫文花嘛,武功不过尔尔,无需担忧。” 杨肆点头附和,说道;“而且那齐长老还没出手,若是下去,我有把握胜过王长老和宫文花,可这齐长老……那就不好说啦。” 长孙棠又说:“更何况,刚刚宫残月说齐长老带人围攻上来,敌在明我在暗,咱们在房顶上正好可以看见那些人的状况,万一咱们都下去了,还有什么埋伏怎么办?” 宫阳就这样又被两人劝了下来。 第67章 红妆难遮玉颜泪 青丝落断道恩仇 长孙棠能看出王长老手下留情,齐长老焉能看不出来? 三人酣斗不止,转眼间已经过了几百招了。 宫文花一剑切出,朝着宫残月脚腕点去,宫残月身手敏捷,挑开王长老一剑的同时高高跃起,躲过这一剑。 宫文花顺势变招,手腕轻扬,一招‘大漠风雪’,朝他小腹抹去,宫残月长剑急收急出,竟是一招‘昭君出塞’,将‘大漠风雪’躲了过去。 宫文花怎能忍受,见宫残月被王长老逼到角落,又挺腰猛上,猛提一口劲,一招‘开天辟地’当头劈下,他料想宫残月避无可避,这一招只能接下,便用了十二万分的力气。 可谁知宫残月竟然长剑倒转,将内力灌入剑尖,一招‘女娲造人’刺在墙上飞了起来,回身还朝着两人甩了五剑。 可她这样在滞在空中,动作就慢了下来,心口便是空门大开。 王长老深知自己若是此时发力,跟宫文花联手声东击西,定然能将宫残月斩于剑下,可他就是不想宫残月被伤到,这才自己动手,避免齐长老下场,若是齐长老出手,那宫残月定然是不死也伤。 王长老想毕,当即收剑停手,不愿再上前一步。 可宫文花内力见底,却不愿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咬牙朝着他心口刺去。 宫残月横在空中,无路可逃,内力自腰背旋发,在空中连转了三圈,竟用了一招‘后羿射日’,在空中连挽了七个剑花,躲过了心口的一剑。 宫文花心中冷笑,宫残月当真是死到临头,脑子都不清醒了,竟然用这一招借力,他人在空中,哪里来的日可以给他射? 宫文花深知,这一招共有八个剑花,可没有后招,所以只要自己能跟上,那定然能杀了宫残月。 宫文花小腹微疼,还是硬生生提了一口气,使出一招‘夸父追日’,朝着宫残月后腰刺去。 眼见宫残月这一招‘后羿射日’的第八个剑花又要在空中浪费,宫文花心中更加得意。 可万万没想到,宫残月竟在最后一刻将长剑丢出,那第八个剑花在离她后腰一步远的位置绽放了开来,而那个位置,正好是‘夸父追日’的日。 宫文花被一把丢出来的剑震得手心发麻,手臂酸疼,他万万没想到,宫残月的内力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旁边忽然丢出来一个茶杯,带着一股力道撞在宫文花手肘上,他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了,被自己的长剑带着朝前刺了出去。 只听哗啦一声。 宫文花晕头晕脑地收回长剑,低头一看,剑身上鲜红一片,而宫残月肋下多了一条大大的口子。 宫残月闷哼一声,指着齐长老:“你……”话音未落,便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门主!”王长老连忙搀扶住了宫残月。 宫文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是齐长老出手,扔出那茶杯,自己才能伤到宫残月。 齐长老冷漠地看了一眼宫文花,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刚刚几人酣斗,虽说有王长老放水,可宫残月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更是以自身为饵,诱敌制胜,不论结果如何宫残月终究是赢了。 齐长老心中感慨,宫残月无论是胆识还是谋略都要远远胜过宫文花,唉,若他是个听话的,自己又何苦这样。 场上几人尽皆默然,只有宫文花趁势抢了门主令,欢天喜地地收入自己怀中。 齐长老不满地咳嗽一声,朝着宫文花张开了手。 宫文花也知道,如今宫残月已伤,齐长老武功盖世,只要能抱上他的大腿,那么这门主之位,自己唾手可得,便将门主令给了齐长老。 宫残月额上满是汗珠,双目通红,撑着王长老勉力说道:“齐长老,你……你若是拿了这门主令,便可号令晓生门上下,又何必……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齐长老拿着门主令,心绪难平,他也是看着宫残月长大的,实在想不到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他看着宫残月苍白的小脸,又想起了他幼时抱着自己大腿喊师父的时候。 齐长老眨了眨眼,捏紧了令牌,做出了最后的让步,咬牙叹道:“只要你能放弃宫阳,改立你跟我女儿的孩子为门主,我就当今天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众人大惊。 宫残月仍旧绷着一张脸。 齐长老苍老的双眼望向他,眼中满是真诚:“残月,我知道你因为你姐姐对我颇有怨言,可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姐姐离开晓生门之前对我说了什么?” 宫残月捂着伤口,喘着粗气:“她说了什么?” “她说,要我们好好辅佐你,说你爱哭爱闹爱玩,说你原本就不是做门主的料,只不过是被逼无奈,可人生来有命,你生来就是要做门主的。” 齐长老说道:“她求我跟王长老好好照拂你,让你成为门主。” 齐长老又说:“是真是假,你可以问王长老,他绝对不会骗你。” 宫残月双目通红,目光从齐长老身上挪到王长老身上。 王长老点了点头,宫残月低下了头,身子开始发抖,两滴泪水落在地上,王长老一只手被他抓着,捏得他掌骨欲裂,疼痛逼人。 齐长老又说道:“我女儿自幼就喜欢追着你跑,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你的门主之位我不会抢,只要……” 宫残月靠在墙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长老给她递了些药粉,宫残月抖着手洒在肋下,止住了血。 第128章 王长老见形势渐缓,振奋道:“是啊,是啊,残月,只要你……” “没用的,没用的。” 宫残月哑着嗓子,猛猛地摇头。 王长老急得头上冒汗:“残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宫残月推开王长老,一个人靠在墙角,调整着呼吸,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又拾起了长剑,摇头苦笑。 “二位长老,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静弦有一个孩子。” 齐长老脸色一白,宫残月抬起长剑,放在自己肩上,依旧用那平静地语气说着:“两个女子之间,又怎能诞下子嗣?” 长剑挥起,青丝落下。 晓生门门主宫残月原来是个女子,她女扮男装三十载,将这个门主之位坐的死死的。 三人目瞪口呆,立在原地。 面前的女人长发及腰,像极了晓生门十几年前死去的那位大小姐。 齐长老眼前一阵阵发黑。 难怪宫阳不可能是宫残月的孩子,她跟宫离星是姐妹,两个女人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难怪宫残月不近女色,却如此依恋宫离星,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因为姐妹之情。 难怪宫残月小时候吵着闹着不做门主,说要宫离星做门主,原来两人都是女子。 宫阳趴在屋顶上,差点跌下去,却被长孙棠一把拉住了。 宫阳怔怔地望着长孙棠。 难怪自己在曲江见到长孙棠时会觉得她像宫残月,因为当时长孙棠是女扮男装的。 难怪宫残月生性喜洁却又不喜下人伺候,原来身上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难怪自从宫离星死后,宫残月就变得喜怒无常,因为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宫残月的真实身份了。 宫阳心里一阵阵发空,呆呆地望着房顶,好像能透过这个看到宫残月。 杨肆和长孙棠震惊之余有些复杂,宫残月在晓生门女扮男装几十年,这些年的艰难心酸,又不知道有多少。 屋里的宫文花先是惊讶,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羞恼,他竟然被一个女人压了这么多年! “宫残月!” 宫文花万分羞恼,提剑杀去。 宫残月早就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反手一剑就挑开了宫文花的剑,又是一掌推开了宫文花。 齐长老沉着一张脸,上前接住了宫文花,抬手跟宫残月对了一掌。 宫残月身上有伤,闷哼一声,忍不住退后了两步,王长老下意识在她背后撑了一下,可又飞快地将她松开了。 王长老退到一旁,失望地看着她,心潮起伏难平,宫残月竟然骗了他们几十年,可……可不论是男是女,宫残月终究是宫残月啊。 “啊!” 宫文花跪倒在地,口吐鲜血,不可思议地盯着穿过胸口的长剑。 齐长老唰得一声从他身上抽出长剑,又将血迹在他衣服上抹了个干净。 王长老大惊:“你……你怎么把他杀了!” 齐长老无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捏起了门主令:“晓生门门主传男不传女,宫残月已经不是我派门主,宫文花难当大用,这门主之位……就由我来暂代。” 齐长老被宫残月彻底刺激到了,一个女人掩人耳目,假凤虚凰,若是传出去,晓生门真是难以在江湖之中立足,为了晓生门,他哪还管什么情谊。 王长老被他绝情的样子吓到,他跟齐长老不同,发现宫残月的女子身份后,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随后忍不住想,自离星走后,残月该过得有多难? 王长老下意识护着宫残月,齐长老眯着眼:“你要跟我作对吗?” 房顶忽然一声巨响,宫残月头顶破了一个大洞,哗啦啦跌下来三个人。 烟尘散去,几人面目明晰。 齐长老见了长孙棠:“哼,长孙啸的好儿子管了人家门派的事,他的好女儿现在又要来管我晓生门的事了吗?” 长孙棠被他戳中痛处,反唇相讥:“你晓生门难道是什么名门正派吗?昔日青州长孙府,晓生门带人四处搜刮我祖传宝剑,搜寻我家传剑法,难不成也是做好事吗?” 齐长老说不过她,便高声喊道道:“王长老,咱们自家人有什么话,自然是关起门来说,难不成你现在要由着外人在晓生门放肆吗?” 王长老被宫残月欺骗,心中本就蒙着一股火,他对着宫残月不能发,此刻见了长孙棠,也觉得齐长老所言不虚,晓生门内里斗得再狠,也是自家的事,哪里又得着外人插手,这长孙棠不请自来,定然不是善茬。 王长老大喝一声,挺剑朝着长孙棠攻去。 长孙棠原本就对晓生门心怀不满,若不是宫阳和杨肆,她根本不会踏入晓生门一步,方才在房顶她听王长老对宫残月略有疼惜,还觉得此人不似齐长老心狠手辣,谁承想他也是个糊涂人。 两方怒火冲天,撞在一起,几乎要将整座山头烧起来。 长孙棠不甘示弱,运起状元剑法,猛攻而上,她心中更加瞧不起齐长老两面三刀,阴晴不定,便提着虎杖,先对他劈了三下。 王长老还以为长孙棠不屑与自己迎战,不见自己放在眼里,一招‘尊师重道’,长剑在手里转了个弯,朝着长孙棠后背点去。 长剑还没靠近长孙棠,王长老只觉背后一股大力袭来,逼得自己不得不抽剑回防。 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眉清目秀,赤手空拳的姑娘。 杨肆笑嘻嘻道:“我听宫文言叔叔说过,晓生门之中,他最是敬佩王长老,想来您定然不会做出以一敌二的事情,这一招‘尊师重道’不过是小小提点,既然您一时手痒,那晚辈就要厚着脸皮,向前辈讨教讨教啦。” 杨肆眼力非凡,正好戳中王长老心坎,她又掏出一顶高帽子,压得王长老不得不正眼瞧她, 王长老:“你是什么人?” 杨肆乐悠悠道:“我是个闲人,只不过得了宫文言前辈的一段助力,然后……我收了宫阳为徒,现在是她的师父。” “师父?” 王长老眉头拧得更紧,他这个人传统古板,武林之中师徒名分何其重要,绝不能乱来,宫残月要死要活地要将门主之位传给宫阳,现在却冒出来个外人说是宫阳的师父,这不是令人发笑吗? 王长老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说道:“宫阳是我派门主弟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徒弟?” “哦?”杨肆笑眯眯道:“可宫阳告诉我,宫门主只是她的舅舅而不是师父,那么她自然可以拜我为师。” 王长老上下打量着她:“你小小年纪,能做人师父?” “三人行,必有我师,做人师父,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王长老忍不住笑,在他面前拽文,未免太过托大,“小娃娃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你要来试一试我的本事吗?” 旁边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不相上下。 中间两个人切磋得云淡风轻。 后面两个人面面相觑。 宫阳双眼通红,呼吸急促,眼角还挂着眼泪,一落地目光就开始搜寻,直到看到了在灰尘之中的宫残月,她这才安心,连忙就朝着她跑去。 “站住!”宫残月大吼一声:“你来干什么!” 宫阳起初还被她吓住,但很快又硬气起来,朝着宫残月走过去,目光四下打量着,瞧见她肋间的伤,眼圈又是一红。 宫残月一把推开她:“你不是跟别人走了吗?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宫阳开口就想认错,可看见她乌黑的长发,先是一股闷气直冲心口,随后又觉得心疼。 宫阳心有多疼,脸有多冷,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宫残月,又将人摁倒在角落的椅子上,伸手去摸她肋间伤口。 宫残月挣脱开来。 宫阳沉眉看着她,不退反进,将人死死摁在椅子上,跪坐在她身上,拿着药就要往她身上撒。 宫残月大惊,顾不得身上伤口,挺身站起,将宫阳远远地推开,狠狠地瞪着她,长臂高举,作势欲打。 可宫阳丝毫不惧,仰头望着她,就这样定定地瞧着。 宫残月见她眼底的水汽,心中又是一软,这举起来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她又不能真的把宫阳怎么样,只能无奈又疲惫地说:“宫阳,你要干什么……” 宫阳梗着脖子,声音沙哑:“给你上药,你的伤口还在渗血。” 宫残月轻叹一声,去拿她手中药瓶,“我自己来。” 宫残月坐回椅子,侧过身子,抖着手往身上撒药粉,可那伤口硕长一条,有一大半都在背后,她根本就够不着。 宫残月闭着眼都能猜到自己有多狼狈,可她不愿在宫阳面前示弱,仍是执拗地上药。 宫阳看见宫残月发抖的手,心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双眼酸痛。 宫阳轻轻地抽泣,宫残月下意识安慰:“我没事。” 宫阳吸了吸鼻子:“我都听到了。” 第129章 宫残月手下一顿。 “你是我的小姨,不是舅舅,你跟我母亲是姐妹不是姐弟,晓生门的门主是个女人。” 宫阳跪倒在地,趴在她腿上,抓着她的手腕,放声哭泣,哭声像一只大手,揉得宫残月心头发堵,浑身发疼。 “小姨……小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好了,好了,阿阳。” 宫阳攥着药瓶,仍是趴在她腿上哭泣,她没有抬头,看不到宫残月泛红的眼睛。 “小姨,宫阳求您了,别推开我。” 宫残月浑身一颤,好像回到了多年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抱着宫离星不撒手。 当年的她不懂,宫离星懂了,如今宫阳不懂,她却懂了。 宫残月好想抱一抱宫阳,可抬起的手到最后也只是落在她肩头,无数话语到只凝成了一句。 “宫阳,起来给我上药吧。” 宫阳闷闷地抬起头,见宫残月额上满是冷汗,伸出袖子想给她擦。 宫残月转身,不露声色地躲开,趴在扶手上。 宫阳只当是她疼糊涂了,待人背过身去,又伸手过去擦了擦,随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她肋间血肉模糊的衣服,将药粉细致地撒上去。 宫残月的喘息渐渐粗重,宫阳下手已是极轻,不得不说:“小姨,你忍一忍。” 宫残月望着面前厮杀的几人,一个女人的身影异常熟悉,她问:“那是杨肆?你拜了她做师父?” 宫阳点了点头,又想起她是背对自己的,什么都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宫残月笑了一声,“真是……缘分啊。” 宫阳奇怪:“什么缘分?” “没什么。”宫残月顿了顿又说:“你既然回来了,就是愿意做门主了?” 宫阳又嗯了一声,原本她还想说,以后宫残月跟齐静弦的事,她绝不干扰了,就安安分分地做个外甥女。 可如今宫残月是个女子,又怎么能迎娶齐静弦呢? 宫阳小心地问:“你的身份,静弦姐姐……” 宫残月似是没有思索,脱口而出:“她都知道了。” 宫残月犹豫了一下,又说:“嗯……你若是做了门主,我就……不回来了,以后等你成亲生子,我再回来看看你。” 宫阳手一抖,药粉多撒了一些,疼得宫残月嘶了一声。 宫残月想要回头,却被宫阳摁了回去,她感受到宫阳的手在抚摸包扎好的伤口,随后又有几滴温热的水落在自己身上。 宫残月一回头就看见宫阳正自己抹着眼泪。 她心里一颤,却什么都没说,伸手想为宫阳拭泪,却听厅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宫残月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齐长老的人来了。 第68章 箭锁重楼困囚中 相逢不忆骨肉情 宫残月凝神一听,只听空中一片尖啸,刺得耳畔发疼。她连忙起身,将宫阳揽在怀中,压倒在桌下。 正在厮杀的四人也默契停手,杨肆抱住长孙棠躲在了窗下,王长老拉着齐长老扛起破烂的屏风躲在了后面。 就在几人躲起来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飞箭从天而降,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将整间房子射成了刺猬。 屋外有人喊道;“再射!” 又有一人说道:“老九,齐长老和文花还在里面!” 九堂主说道:“齐长老武功高强,心中早有防备,自然可以躲开!放箭!” 哗啦啦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将房间里的东西射了个稀巴烂。 宫阳原本要冲出去,宫残月却说:“再等等,等援兵到了再出去!” 原本杨肆和长孙棠打算顶着箭雨冲出去,以二人的武功,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只是宫阳还在房中,再加上宫残月总不会害了宫阳,两人便信了她的话,也留了下来,能躲就躲,总比出去费力好。 而齐长老听她说有援兵,原本要出去的脚步又停下来,似乎是要等着看看她还能有什么援兵? 宫残月牙关紧咬,死死护住了宫阳,两人头顶的桌子已经破败不堪,承受不住了。 “望月!” 杨肆担忧宫阳,趁着箭雨的空隙,朝着她扔了一把剑,宫残月却误以为杨肆还要暗算,抬脚将剑踢了出去。 “宫残月!”杨肆大喝一声。 “小姨!”宫阳喊道:“师父给我剑,你为什么拦着!” 宫残月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又顶着桌子,慢慢挪了过去,将剑拿在手中:“你也不怕她暗算你,望月又是谁?” “望月就是我!”宫阳气呼呼地将剑夺来,又一轮箭雨发来,她将长剑抡圆,挡住了桌子挡不住的那一半箭,护住了两个人。 宫残月听了她这名字,有些心虚,便沉默不语了。 宫阳还说:“师父才不会害我,她给我疗伤,还教我武功。”她看见外面发令的九堂主,想起他跟自己交手的那一次,又说:“若不是师父护着我,我早就死啦。” 杨肆小心地盯着宫阳,无一不在印证宫阳说的都是真的。 宫残月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看着杨肆十分恼火,宫阳跟她才相处多久,竟然这样信任她? 宫阳惯是右手用剑,却被宫残月护在了左边,不得不左手使剑,杨肆便说:“宫阳,出来使剑!” 宫阳也明白自己在左边受限,便挪着身子向后,想从宫残月身后绕到左边。 宫残月却以为她要去找杨肆,大叫一声:“你做什么!”又朝着杨肆喊道:“你才做她师父几年?有什么资格喊她?” 杨肆大怒:“你还敢说我?自打她回了晓生门之后,就没有一天开心的,你明知道宫阳心地善良,却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岂不是蓄意让她蒙羞!” 宫残月被她戳中心事,却也不甘示弱,跟她对骂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来做宫阳的师父,宫阳的才华武功都是我教出来的,你算个什么师父?”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 “我呸!我不算师父,是!你是她的好师长,教得她日日以泪洗面,在晓生门伤心欲绝!” “你算个什么东西,身无分文小贼的一个,阿阳跟着你才天天吃苦!” “呵,你是晓生门的大门主,也不看看你这个门主的位置人家想不想要。” “哼,我晓生门……” “你们俩别吵了!呃咳咳咳咳……” 长孙棠满面漆黑,猛地咳嗽了几声,将杨肆扣入怀中,又拿了一块布捂住了口鼻。 杨肆这才反应过来,周围浓烟四起,不知道点燃了什么,整座房子破烂不堪,还四处燃着火。 一簇簇火箭从众人头顶擦肩而过,寒冬时分本就干燥,一点即燃,火势愈演愈烈,火舌几乎要吞噬了每一个人。 原本只有箭雨,那躲一躲倒也无妨,可水火无情,任你武功再高,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长孙棠护着杨肆,还要防备身后大火和两位虎视眈眈的长老,简直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实在支撑不住,就指了指后面的一扇窗户,示意杨肆跳出去。 杨肆看了看宫阳,宫阳被烟熏得泪流不止,支撑不住,死死抓着宫残月的手腕,希望她能赶紧跳出去。 杨肆见宫残月的眼神就知道,她绝对不会让宫阳再待在这里了,便拉着长孙棠,朝着那破败不堪的小窗跃了出去。 两人在雪地里狼狈地滚了几滚,这才爬了起来,长孙棠跪在地上,咳得满面通红,抓着杨肆的手直发抖,乌黑的长发都有一截被烧了。 杨肆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长孙棠一直压在她身上,挡在了风口,反而自己被她护在怀中,毫发无损。 杨肆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伸手抓了一些干净的雪水,用内力融热了,打湿那布条轻轻放在她口鼻处。 “姐姐,姐姐对不起,我……” 长孙棠靠在她身上兀自平息着,良久才摇了摇头,沙哑地说道:“咳咳……宫阳……还在……咳咳。” “好,好,你别说话,我去看。”杨肆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了,扯着身子去看宫阳。 甫一回头,身后那屋子燃起了熊熊烈火,将里面的一切全部都淹没了。 杨肆脑子白了一瞬,但随后雪地里窜出两个人,宫阳搀扶着宫残月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 “师父!” 宫阳见长孙棠倒在地上,生怕她有什么要紧,连忙带着宫残月要过去。 可宫残月本就有伤,又在浓烟里呛了半天,便松开了宫阳,兀自坐在地上歇息。 宫残月虽不待见杨肆和长孙棠,但也知道她们会护着宫阳,也就压下了心底的不满,由着宫阳在两人身边打转。 四人喘匀了气,打算先下山再说,刚起身走了几步。 忽然听得齐长老在身后大喊道:“宫残月冒充晓生门门主,射杀宫阳,宫残月,为老门主报仇!” 几人回头一看,齐长老正站在九堂主和八堂主面前,而三人身后,是大批晓生门弟子,他们有的拿着长剑,有的弯弓搭箭,显然是已经射过一轮了。 第130章 宫残月冷笑道:“你们都不认得我了吗?” “门主!” “怎么是门主!” 众弟子皆惊,先前八堂主和九堂主调遣人马时,只说要捉拿刺客,而刺客被困在房中,不能活捉也要射杀,故而他们用了火攻,可谁知房中不是刺客,反倒是门主。 两位堂主对视一眼,焦急地看向齐长老,他们调遣人马也是要出师有名的,若是毫无依据,怎能服众。 “诸位,看清楚了,这人可不是门主,只是一个跟门主相貌相似的刺客。”齐长老冷笑一声,高举手中令牌,语气哀伤:“宫门主为刺客所害,所幸临终前将门主令传授于我,众弟子听令……” “呵呵呵。”宫残月大笑两声:“门主令?” 宫残月故作疑惑:“晓生弟子皆知,门主令乃是昔日觅剑山庄以精铁所铸,刀枪不断,水火不侵,你手上拿的什么破铜烂铁,胆敢冒充我晓生门的门主令,好大的胆子!” 齐长老吓了一跳,将门主令拿在眼前细细一看,周围的一圈果然已经烧化了。 宫残月又喊道:“众弟子听令,齐春犯上作乱,行刺门主……” 齐长老一瞬间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宫残月设下的局,怒道:“你胡说!” 九堂主在齐长老手臂上狠狠一敲,将门主令接在手中,同时八堂主拿起身侧一把长弓,率先朝着宫残月发了一箭。 两人深知,若是让宫残月喘过气来,他们定然不能活命,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只是弟子当中有人撂挑子不干了,将剑一扔,高声喊道:“门主就在那里,却要认什么门主令,简直就是荒谬!” “是啊,八堂主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些人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身边那批不安分的同门又被另一批人摁杀了。 “齐长老德高望重,门主令怎么可能是假的?分明就是那刺客口吐狂言。” 这些人全部都是八堂主安插在人群里用来稳定人群的。这些人就像是干柴里的火星子,被风一吹,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众人纷纷弯弓射箭,朝着宫残月和宫阳射去。 杨肆和宫阳反应快些,连忙挥舞着长剑将两人护在身后。 杨肆本想先去将那齐长老或者两个堂主擒住,可长孙棠倒在后面,宫残月又身负刀伤,若是她出手,对面剩下的两人就会对宫阳出手,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只能将长剑抡圆,死死护住几人。 宫残月暗自咬牙,怎么增援来的这么慢,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同归于尽。 宫残月猛然跳出去,奔向齐长老,饶是她身法极快,可以架不住晓生门人才济济,两个箭术高超的趁机而入,一箭射穿了宫残月小腿。 宫残月闷哼一声,将断箭径直拍出,忍住钻心的疼痛,跟齐长老赤手空拳厮打起来。 宫阳大惊,朝着宫残月跑去。 空中又是两箭朝着宫阳飞去,所幸这时长孙棠缓过劲来,将手中虎杖扔了出去,救了宫阳一命。 杨肆连忙将长剑给她,长孙棠起身,两人无缝衔接,杨肆绕到她身后,抱起身侧一根烧得焦黑的房梁,一把朝着那些射箭的晓生弟子丢去。 众弟子见她一个女子,竟能抱起那么一根粗壮长柱,先是一惊,随后就见那长柱朝自己飞来,吓得肝胆俱裂,四下皆散,但也有几个不怕死的大声叫嚷:“都怕什么,这木柱子这么大,飞到身前定然会停!” 那木柱子临到面前,果然栽在地上,那几人哈哈一笑,可那木柱子竟然去势不减,在地上滚了滚,裹了几层厚厚的雪衣,速度不减反增,将前排几个弟子死死压住了。 那雪柱子停了下来,旁人连忙要上前抢救,可没想到那柱子无人操控,竟然自己朝后滚了滚,又裹了一层雪衣,碾了过来。 原来杨肆扔柱子时就付上了不小的内力,又是将柱子前后搓着扔出去的,裹上了雪之后,柱子便光滑无比,停了之后,又会自己滚回去。 不少人还以为是什么鬼神之力,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发箭。 杨肆和长孙棠相视一笑,连忙朝着宫阳和宫残月奔去。 齐长老拿着一把匕首,死死缠着宫残月,目光凶恶十足,丝毫不见先前在房中的和蔼。 宫阳也被八堂主和九堂主两面夹击,眼看就要招架不住,长孙棠举杖来助,解了燃眉之急,原本她最讨厌的是齐长老,可她心中对宫残月还有芥蒂,便选择来帮宫阳了。 杨肆深知那些弟子不会被木棍挡住太久,还是要速战速决。 杨肆打眼一扫,八堂主和九堂主两人联手,默契十足,两人用的是一套剑法,但那剑法两两呼应,双剑合璧,威力不小。 宫阳虽然难以应付,可她身后毕竟还有一个长孙棠,若是单论周密剑法,天下有哪一个胜得过状元剑法,若单论伤敌剑法,又有哪一个胜得过风雨阴阳呢? 反看宫残月那边,她肋下的伤口不说,小腿刚刚也被一剑贯穿,现在正血流不止。齐长老却不依不饶,两人已经过了三十几招了,他内力深厚,经验丰富,虚实结合,招招死手,可宫残月却好似只守不攻,始终不愿痛下杀手。 杨肆略一思索,立刻就明白了,齐长老跟齐静弦父女情深,若是杀了齐春,宫残月又该怎么向齐静弦交代呢? 可齐春却完全不在乎杀了宫残月要向女儿交代的事情。 杨肆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她和长孙棠都跟宫残月殊死搏斗过,可世事无常,宫残月也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委曲求全到这个份上。 齐长老也猜到了宫残月为什么手下留情,他愈发羞恼:“动手!” 宫残月惨白着脸,“静弦是我在门中唯一的朋友。” 齐长老眼中划过一丝不忍,但一招一式都更加狠辣,手下发狠,动作更快。他抓住了宫残月小腿受伤,不能挪动,便在她周身腾挪,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宫残月现今哪里快得过他,只能勉力招架。 眼见那匕首就要刺入宫残月心口。 斜里三把长剑挑来,一剑认穴极准,一抖一推,朝着齐长老手腕刺去,逼得他不得不收手。 第二剑自宫残月身后袭来,看似要伤她,实则略过了她,也朝着那匕首点去。 第三剑的速度不逊于第二剑,在它还没超过宫残月衣角时,便叮的一声被打开了。 杨肆便是那第二剑的主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打在她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杨肆心中一惊,晓生门还有这样的高手,竟然能将她的剑拨开?难不成也是来杀宫残月的吗? 杨肆挂心宫残月,急忙看去,却见一个男子身着锦袍,手持长剑,挡在她面前,方才格去齐长老匕首的,就是这人。 杨肆心中略安,可高手过招,哪里由得她这样迟疑。 杨肆身前一晃,一个女子收剑行步,绕得杨肆眼前影影绰绰,犹如万花拂过,冲得她头晕脑胀。 杨肆心道不好,这人身法古怪,若是这么看下去,定然要中招。 杨肆紧闭双眼,侧耳细听,循着风声,着了空隙,猛地一掌拍了出去,掌心却是一阵绵软,杨肆心中失望,看来没有拍到她身上,只是打在了她的衣角。 那女子“咦”了一声,似是惊讶杨肆竟如此胆大,选择这样来破招。 女子笑道:“这位妹妹胆气不小!” 她这个小字一出口,杨肆只觉冷风拂面,便以为是敌人近身,连忙朝后退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害她仰面后跌下去。 杨肆大惊,睁眼一瞧,脚下多了一个雪团,抬头望去,原来是那男子用剑搓了个雪球,砸在了杨肆脚下。 杨肆看着那男子面容,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他是四季山庄的万白啊! 杨肆再定睛一看,面前的女子可不就是他姐姐万萍! 当年杨肆跟长孙棠刚刚逃出青州,在花灯节遇见了这两姐弟,一同擒了自在门的叛徒,后来又在北丰城再见,初遇只觉投缘。 可后来杨肆得知自己的身份,她的舅舅是岳谵,她的亲生母亲岳谨就是四季山庄的当家主母,这么算来,她跟万萍万白也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杨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即将长剑扔下,就要跟万萍互诉衷肠,与亲人相认。 可万萍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见这人满脸黑炭,古古怪怪,想都不想,一掌拍向她胸口,将人打了出去。 “呃咳咳咳……” 杨肆内力深厚,万萍这一掌伤不了身,却是让她大大伤心。 杨肆委屈地捂着胸口,难道万萍不欢迎自己吗?她看万萍和万白的神态,似乎不是要杀自己,而是要救宫残月。 其实这倒是她错怪万萍了,当时杨肆重伤难愈,留了两封遗书给岳谵和长孙棠,长孙棠悲痛欲绝,岳谵更是伤痛难当,他害怕告诉姐姐消息,又让岳谨得而复失,便什么都没说,所以岳谨和四季山庄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岳谨当年的女儿还活着。 第131章 杨肆也不是蠢蛋,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其中关要,便想跟万萍说个清楚。 “呃咳咳咳……万姑娘……” 万萍掌心发麻,心中大惊,刚刚那一掌,自己用了五分力,寻常人下去定然重伤,这人还能说话动弹,甚至将自己掌心震得发麻。 万萍心想这人定然武功高强,是晓生门中的得力人物,自己和弟弟受伯母命令前来寻找多年不见的表妹,正想要跟宫残月问话,可不能被其他人阻了手脚。 万萍打定主意,又是一掌拍出,这一下用了七成功力,势必要将这人打晕过去。 杨肆不愿跟她动手,也不想跟她纠缠,更不想伤她,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杨肆内力深厚,想要卸掉万萍掌中内力,便在雪地里像石头一样狼狈地滚了几滚。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被万萍一掌打死了。 “师父!” “杨肆!” 杨肆滚了几圈,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她还以为是长孙棠来了,便抓着她的手,悄声说道:“我没事!姐姐千万别生气,万萍不认得我,自然……” 话音未落,杨肆便觉不对,长孙棠手掌纤长有力,因为常年习武,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茧,可这双手却是柔柔软软,粗糙温暖,不像是习武之人,反倒像个每日吃斋念佛的妇人。 女人轻笑一声,扶着杨肆笑道:“哦?谁是你的姐姐?” 杨肆回头一瞧,这妇人生得极美,浅笑地望着她,可眼底却藏着淡淡的忧伤,眼角的细纹并没什么打紧,只要看着她那一双眼睛,便能窥见其年轻时的风采,好像只要她这样看着你,下一刻叫你去死也甘愿。 这样的眼睛,杨肆是见过的。 杨肆也有这样一双眼睛,遗传自她的母亲。 杨肆知道她是谁了,却只敢热切地窥探着岳谨,不敢说一句话,任由脖颈上的雪顺着衣领滑下,冷得她止不住地瑟缩。 岳谨,岳谨,岳谨。 她的母亲啊。 岳谨蓦得见这孩子,虽是一脸漆黑,但仍觉得她面善,又见她不停发抖,心中大感疼惜,又想起她那苦命的女儿,若是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么大了。 岳谨眨眨眼,叹了口气,将杨肆搂在怀里,柔声问道:“孩子,你冷吗?” 杨肆泪水怔怔落下,埋进岳谨怀里摇头,口里却不停说道:“冷,冷,我冷啊,我好冷啊。” 第69章 母女相认危难中 晓生过往道不尽 杨肆跟长孙棠来到晓生门时,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过冬,所以身上的衣服还是单薄的夏衣,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么穿也不稀奇。 岳谨只是微微奇怪,也没有多想,将人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肩背哄着。 岳谨笑道:“好孩子,不要哭啦,我给你一件衣服,管叫你不会再冷。” 她说着就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披到杨肆身上,又笑着给她擦脸:“好好一个姑娘,脸糊得跟花猫一样。” 杨肆抱着又暖又香的狐裘,心潮澎湃,小脸生晕,心道:“母亲这样高贵美丽,自己却这样狼狈,万一我说是她的女儿,她把我当成疯子,嫌弃我或者不愿认我怎么办?还是等日后好好打扮成她喜欢的模样,叫她欢欢喜喜地认自己做女儿。” 杨肆羞答答地将狐裘披在身上,紧紧抓着岳谨的手,想跟她多说两句话,可空中一声尖啸,飞来一簇长箭,插入两人当中。 杨肆这才回神,她们还在晓生门生死拼杀呢。 那八堂主和九堂主满腹才华,武功不弱,长孙棠刚从火场出来,又想起宫阳先前似乎并不想伤了他们,便和两人缠了好一会儿。 直到看见杨肆滚出去,宫阳不再留情,长孙棠也发了狠,剑招愈发凌厉,这才将两人逼退。 长孙棠提着剑,奔走过去,一脸漆黑地问道:“你没事吧!” 杨肆抿着嘴笑,抱着长孙棠摇了摇头,“我没事。”又热切地盯着岳谨,嗫嚅道:“嗯……这个,这位是……” 长孙棠见她神态,再看两人相似的样貌,心中瞬间明了,狼狈又紧张地擦了擦脸。 杨肆见她这样紧张,自己反倒笑了出声,慢吞吞地去给她擦脸,万萍原本还要出手,见岳谨没有说话,便也没了动作。 宫阳和万白也扶着宫残月走了过来。 万白朝岳谨行礼:“大伯母请放心,宫门主受了小伤,并无大碍。” 四季山庄的岳谨带着万萍万白姐弟,从齐长老手中救下了宫残月。 齐长老见了岳谨,心中大惊,忌惮着四季山庄,投鼠忌器,更不敢对他们动手,便让众弟子停手。 一时间大雪纷飞,仿佛时空停滞。 杨肆和长孙棠跟四季山庄的三人带着宫残月和宫阳站在山顶。 齐长老和众弟子站在下面。 双方对峙无言,齐长老还是率先开口了。 “呵呵,一别几十载,岳夫人身子可好?”齐长老皮笑肉不笑:“怎么想起来插手我晓生门的家事了?” 万萍脾气火爆,拧着眉头就想上前叫喊,却被岳谨拦住了。 岳谨轻轻抬手,万萍瞬间安分。 岳谨恭敬道:“四季山庄与晓生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今日来此,只为一件私事,不愿动四季山庄一人一剑。” 齐长老见她们维护宫残月,火上心头,便讽刺道:“万萍和万白是不算四季山庄的人?还是不算人……” 齐长老话音为落,就被身后的人拍了一掌,原来是王长老,刚刚那废墟塌陷,他被齐长老抛下,埋了进去,到现在才爬出来,一来就见齐长老对着岳谨大放厥词。 王长老连忙阻止了齐长老:“万夫人屈尊大驾,晓生门有失远迎,还请赎罪,不知‘春风无言’万先生近来可好?” 岳谨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反倒是万萍喝道:“哼,原本我爹是要亲自来你们晓生门要人的,只是我大伯母说了,并不想跟你们晓生门起什么冲突,你们说,若我爹来了,他算不算四季山庄的人!” 万萍语气冲天,将齐长老顶了回去。 齐长老此刻冷静下来,这才发觉,岳谨不只是岳谨,她死去的丈夫可是四季山庄的大公子万鸣秋,而四季山庄的万连春还要尊她一声大嫂,这个女人背后是整个四季山庄,绝对惹不起。 王长老打着圆场:“不知道万夫人有什么事?” “这就是我跟宫门主的私事了。”岳谨盯着重伤的宫残月,放缓了语气:“听闻前些日子是宫门主大婚,来得匆促,未备贺礼,还望门主见谅。” 宫残月冷笑一声:“岳谨,你当年带走我姐姐,我没跟你算账就不错了,你指望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岳谨眉心微蹙,死死盯着她,“你还有脸提离星,她的命难道不是你害死的吗?” 几人面面相觑,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宫阳更是脑子一白,怔怔地望着宫残月。 宫残月大吼:“追根溯源是怪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她根本不会离开晓生门!” 岳谨丝毫不惧:“我今天可没有心情跟你争论当年的事!宫残月,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走!” 宫阳看着文绉绉的岳谨,被吓得战战兢兢。 “小……”宫阳下意识叫小姨,又想着这里还有这么多外人,便扶着宫残月:“舅舅,这位夫人刚刚救了你,您……” 岳谨转向宫阳,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你是宫阳?” 宫阳怯生生地点头。 岳谨欣慰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你都长这么大了,也该去看看你母亲了,青……” “岳谨!”宫残月忽然大叫一声:“我晓生门的事,不用你管!” 岳谨一愣,随后抓住宫阳手臂:“你母亲是谁?” 宫残月想冲上去阻止她,却被万白死死摁住。 宫阳不知道为什么宫残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她看岳谨生得好看,不像坏人,便说道:“我母亲……是宫离星,您……您也认识她吗?” 岳谨一怔,随后怒气冲冲地盯着宫残月,讽刺一笑,“你竟然连这个都瞒着她。” 宫残月脸色发白,无力地倒在地上。 宫阳连忙去搀扶她,却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岳谨:“您……您说瞒着什么?是……说我吗?您认识我娘吗?” 岳谨先是摇了摇头,却又苦笑一声:“我自然认识宫离星,她可是我的结拜妹妹。” 众人皆惊。 除了宫残月。 齐长老心下大骇,万万想不到宫离星跟岳谨是结拜姐妹,如果这是真的,那宫阳岂不是有了一个大大的靠山。 现在形势本就不明了,岳谨不请自来,又对宫阳如此和颜悦色,怕不是要插手我晓生门的家事,若她全力支持宫阳,那我可怎么办? 齐长老越想越害怕,死死盯着宫阳,这人决不能留下。 正在这时,二堂主和三堂主带着一队人马来向齐长老点卯。 第132章 杨肆心中暗道不好,这晓生门一共才几个堂主,竟然有这么多人都背叛宫残月,这一下形势可不太妙了。 齐长老见人已到齐,不顾岳谨在场,竟然当场下达了射杀宫残月的命令。 万白万萍最知道宫残月现在有多重要,当即抢先而上,拦在几人面前:“大伯母,你先带着宫残月找个安全地方问话!” 岳谨不愿丢下两个孩子,宫残月也抢着护着宫阳,王长老和齐长老开始争执。 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饶是杨肆,也因岳谨在场,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只想跟在她身边。 场上只有一个长孙棠还算清醒,她知道若是岳谨不走,那场面就要永远僵持在这里。 长孙棠当即劝道:“岳老夫人,万公子和万姑娘武功高强,又有万老先生做倚仗,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待您跟宫门主详谈清楚,再出来也不迟,若是僵持在此,牵扯到晓生内乱,恐对四季山庄不利。” 长孙棠当即抓住宫残月,只待岳谨一声令下,带着宫残月走人。 岳谨微微一笑:“小姑娘,多谢你为我考虑,只是我既然来了晓生门,就没有打算回去,可这两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必须要他们平安。至于四季山庄的名声,我们从来不在乎这些。” 长孙棠呆了呆。 杨肆却心酸地想,她对弟弟的孩子都如此疼爱,若是自己从小在她身边养大,她定然会千倍百倍地疼爱,可恨自己没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错过的时光又要如何弥补呢? 正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四堂主,五堂主,六堂主和十二堂主带着大批人马赶到。 他们见宫残月身受重伤,纷纷跪倒在地:“门主,我们来迟了!” 宫残月忍着疼痛,从怀中掏出一块门主令,大喊道:“真正的门主令在此,还不快将这群晓生门的叛徒给我拿下!” 晓生门的两拨人还有几位堂主瞬间厮杀了起来。 打定主意跟着齐长老的人意识到现在的情况,纷纷朝着宫阳和宫残月杀去,因为他们也害怕真的门主令,若是能杀了宫残月,那么齐长老手中假的门主令,也成了真的。 一时间,宫残月和宫阳成了众矢之的。 岳谨见晓生门自相残杀,便将万萍和万白叫了回来,两人扯着宫残月就要走。 宫残月挣扎道:“我不走!岳谨,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宫阳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着。 岳谨抬手就是一巴掌:“就凭宫离星护了你一辈子!!”她痛心地说道:“若不是为了你,你觉得她会有那么痛苦吗?” 宫残月好似叫人抽了骨头,动也动不得。 万氏姐弟连忙拉着人要走。万萍见岳谨将狐裘送给了杨肆吧,便说道:“大伯母,这外面天寒地冻,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不知道晓生门还有什么地方……” 杨肆说道:“万姑娘,不如去东山……” 宫残月血红的双眼瞪着杨肆:“不许去东山!” 杨肆视若无睹:“我在东山,发现了两箱信,一箱是送给宫残月的,一箱是给……岳夫人的。”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宫残月更是惊狂:“你胡说!” 杨肆摇摇头:“若我有半句谎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宫阳心乱如麻,既想跟着岳夫人看看,又不想见宫残月这么痛苦。 岳谨瞥了一眼宫残月:“走。” 几人齐齐转身,朝着东山走去。 杨肆走在最后,痴痴地望着岳谨的背影,心中踌躇不决,不知如何是好。 长孙棠明她心中所想,便说道:“岳夫人风采不减当年,依稀能看见你年老的样子。” 杨肆笑了笑,轻声说道:“她比我想的还美,真好。” 长孙棠又说道:“若是岳夫人没你想得那么美,你就不爱她了吗?” 杨肆嗔怪地看他:“你这是什么话,我自然……” 她话音未落,已经明白,她见到岳谨都这样欢天喜地,没有因为她生得美丑而改变,那岳谨又怎会不认她这个女儿,她这样纠结,实在是杞人忧天。 长孙棠见她想通,便挽着她朝前走,杨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开心得不行,举着狐裘:“你看,这是她送给我的,她都不认识我,就愿意送我狐裘,定然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对。” 长孙棠本想笑她,可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风声,两人耳聪目明,都看见一把匕首朝着宫阳后心直直飞去。 而宫阳正满心满眼的扶着宫残月,杨肆大惊,尖叫起来:“宫阳小心!” 杨肆见那匕首去势不减,眼见就要刺到宫阳后心,下意识拔出狐裘上的一颗红宝石扔了出去。 宝石‘嗡’的一声打中了匕首,宫残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将宫阳紧紧护在怀中。 那匕首上面力气不小,所幸那宝石坚固,杨肆又手劲不小,所以飞去的路径成功偏移了,只是在宫残月手臂上划出一个口子,然后朝着岳谨飞去,最后被万白一剑挑飞。 宫残月抬头望去,原来是齐长老暗下黑手,他已经被王长老制住,可贼心不死,扔出了那把匕首。 宫残月看见齐长老那阴毒的眼神,手上的伤口没来由的发疼。 宫阳担忧地望过来,她下意识捂住了伤口:“没事。” 杨肆松了一口气,上前拾起那红宝石,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心疼了半天。 这可是岳谨送她的第一个东西,就被她这样弄坏了,可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办法。 杨肆讨好地看向岳谨,希望她不会怪罪,岳谨似有所感,朝着杨肆温和一笑,又带着几人朝前走了。 杨肆心中越发畅快,喜滋滋地走到了前方要去给几人领路。长孙棠笑着摇了摇头。 到了东山。 宫离星的房屋依旧是那样静悄悄的,院中的那棵桃树被白雪盖住,安静地站在雪中。 就像当年的宫离星。 岳谨走上前去,抚摸着桃树,眼中含泪。 杨肆领着几人进屋,照着那天的法子,将房中那个小小的暗房打开,那两小箱子信这才浮出水面。 一箱是给岳谨的,一箱是给宫残月的。 岳谨摩挲着箱子,怔怔落泪。 宫残月坐在房中,只觉得心口发麻,艰难地喘气:“原来还瞒着我这么多事情,这些信,连我都不知道。” 岳谨抱着箱子,却没有急着看,只是长叹一口气:“宫残月,我来这里不是跟你论当年的事,我只想问,我的女儿在什么地方?” 宫残月紧紧抱着箱子,冷眼瞧着她:“你的女儿,我怎么会知道?” 岳谨摇了摇头,低头瞧着她:“你见过她,你认识她的,你还跟她交过手的。” “你把她逼上了绝路,就像当年你逼我那样。” 岳谨双眼泛红,轻声说着:“你害我们母女分离二十多年,难道还不够吗?” 杨肆心头一颤,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宫残月拧着眉头:“你发什么疯?” 岳谨掏出了那张画着杨肆画像的晓生金令:“你看着她,难道不曾眼熟吗?她就是我的女儿!” 宫残月看看金令,又扭头看看杨肆,原来……她竟然是岳谨的女儿! 宫阳见了金令,诧异道:“啊…这…这不就是师父,师父你……你看啊。” 四季山庄三人齐齐转头。 长孙棠和杨肆又擦了擦脸。 “杨肆!你就是杨肆!” 万萍大喊起来。 万氏姐弟大跌眼镜,两人想起之前在中州城,自己跟杨肆大打出手,联手抓贼,万萍想起自己先前还对杨肆心存芥蒂,便脸上一红,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对这个失而复得的表妹加倍好才行。 万白惊道:“啊,你……长孙棠,原来是你!” “哎呀,大伯母,她就是杨肆,她就是小表妹啊!” 岳谨凝视着杨肆,杨肆慌里慌张地擦脸,整顿衣冠,生怕岳谨对她生出半点嫌弃。 岳谨缓缓走到她身边,又一次深切地打量她,伸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念叨着:“杨肆……你叫杨肆……这可是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 杨肆自小没了母亲,方才被岳谨拥在怀中嘘寒问暖,已经是开心到极点,现下又这样关心自己,如同她想象中的母亲一样,当即如上云端,心头一片火热。 杨肆望着她,乖巧地点头:“是,我师父说是在一棵杨树下捡的我,那天又是腊月初四,便叫我杨肆。” 杨肆又急着证明自己,撩起衣服,露出腰侧的小痣:“我……我真的是杨肆,岳……岳夫人。” 岳谨轻轻摸着她腰侧,眼泪一滴一滴地涌出。 杨肆心中慌乱,连忙扒拉着衣服,急得额头冒汗:“我……我肩膀上还有一道疤,我还见过舅舅,在少林寺,他,他当时就认出我了……” 岳谨自杨肆擦干净脸后,心中早就确定她便是自己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只是她二十多年不曾动武,现下又惊又喜,竟然险些晕了过去。 第133章 杨肆连忙将她抱住。 岳谨见她抱在自己腰间,扬起眉头时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心中一阵酸痛,将杨肆紧紧抱住,哽咽道:“我的孩子。” 杨肆漂泊半生,从小没被爹娘关心过,哪成想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是岳谨这样一个天仙人物,当即抱着她呜咽大哭起来。 长孙棠见状,想起秦凤来,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万白和万萍也揩了揩眼角,他们自幼被四季山庄宠爱长大,没吃过什么苦。 可岳谨早年夫亡子散,肝肠寸断下便在四季山庄深居简出。万连春起初提出要将万萍或者万白过继一个给岳谨。 可岳谨拒绝了,他们终究不是她的孩子。 但岳谨还是将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万萍和万白,这两人也是乖巧听话,常常去看望岳谨,当她是亲生母亲一般尊重。 自从听说岳谨要去晓生门寻找这个失散多年的小表妹,两人便自告奋勇陪岳谨前去,三人一路北上,路上岳谨的辗转反侧,徘徊犹豫他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此刻见她母女重逢,自然是兴高采烈,喜极而泣。 宫阳望着杨肆,羡慕不已,越发搂进了宫残月,心道:“自己可就剩小姨一个亲人了,哪怕她罪大恶极,自己也不能弃她而去。” 宫残月见她们一副互诉衷肠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心头愈发刺痛,只能抓紧了箱子,想去拿箱子之中的信。 宫阳见宫残月动作迟缓,便以为是她伤势加重,便说道:“你要看信?那我来给你拆。” 两人便这样拆一封,看一封,宫残月看着看着,拿着信纸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从小到大,只要跟宫离星有关的东西,宫残月都是这个样子,宫阳已经见怪不怪了。 岳谨见她看信看成这样,忍不住问道:“信中都写了什么?” 宫残月靠在角落,将信抱在怀中,绝望地呢喃:“她竟然……全部都算到了。” 杨肆则忽然想起自己的丝巾,便将丝巾取出,递给岳谨,想问问清楚。 岳谨拿着丝巾,叹道:“墙上的画是离星的作品,而这丝巾也是她给你的礼物。” 宫残月看着杨肆,嗤笑了两声。 杨肆问道:“娘,您跟晓生门,究竟有什么关联。” 岳谨长叹一声,道出了如风散去的往事。 第70章 晓生往事随风散 故人何处觅行踪(一) 宫残月一出生起就拥有了晓生门最好的东西。 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她亲生姐姐宫离星。 宫离星是这天下最耀眼的女人,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才华才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八岁通读晓生门所有古籍,十岁驳过了晓生门所有才子,十二岁设下妙计,一石三鸟,引得晓生门三位长老与两大才子互相厮杀,为她的父亲扫平了所有人,登上了门主之位。 宫残月就是在这种境况下诞生的。 她裹在襁褓里,吮着手指,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宫离星。 她耳濡目染,出口的第一个字是‘星’,第一个词是‘姐姐’。 她在抓周宴上爬了一圈,最后钻进宫离星裙子里哭,直到宫离星将她抱起,她紧紧抓住了姐姐的发带,含着眼泪止住了哭泣,胖乎乎的小手就什么都抓不下了。 两人的母亲早逝,都说长姐如母,宫离星真的把宫残月当做自己孩子,倾尽所有。 宫残月第一口水是她亲手喂的。 宫残月咿呀学语时,是她抓着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嘴唇和脖颈上,学会了第一个字。 宫残月龇着乳牙满地乱跑时,是她安抚地拍着她的小肚腩,在晓生门那片花海里躺着晒太阳。 宫残月进学堂,拿毛笔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手把手教的,原本教的是‘残月’,可她第一个学会的是‘离星’。 时光难觅,岁月无痕。 两人亲密无间,密不可分,还有一个惊天的,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宫残月开始长大了。 她的第一条月事带是宫离星亲手给她换上的,第一条弄脏的裤子是宫离星亲手洗的。 从此之后,两个人就没有住在一起了。 宫离星开始渐渐疏远宫残月,因为她的妹妹是‘弟弟’,男女有别,她需要注意这个问题。 宫残月不懂为什么,只是宫离星说了,她便这样做了。 宫离星依旧会教她,像个温和的师长,教她保密,教她束胸,教她说话。 宫残月明白自己跟宫离星要注意界限,因为自己的男子身份,只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有这个男子身份? 她明明跟姐姐是一样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宫离星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不在乎。 宫残月渐渐长大,她的生活不仅有宫离星,她是晓生门的少门主,所有堂主,门主,三大才子都要带她上课,社交,练武。 有一次,宫残月已经五天没有见过宫离星了,她好想她,可是所有人都不让见她。 “少门主,请您练武。” “少门主请上学堂,大小姐正在房中处理账目。” “少门主请用膳,大小姐说她已经打算休息了。” 宫残月那天气恼地打拳,问当时教她拳法的齐长老,“为什么这些课姐姐不能教?” 齐长老说:“因为大小姐没有做过门主,不懂门主的规则。” 宫残月站在梅花桩上又问:“为什么姐姐才华,学识,聪明都远胜我十倍,她不能做门主,我却能做少门主?” 齐长老站在下面,仰头轻叹:“若她是男子,那她就是少门主。” 宫残月第一次从梅花桩上摔下来,腿上摔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血流如注。 宫残月望着伤口,嚎啕大哭。 宫离星终于来见她了,她以为宫残月摔疼了,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搂在怀中,清理伤口。 周围所有人都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还有人要她不许哭,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宫离星将她眼泪擦干,又将她送上梅花桩,周围人都对她大加称赞。 可没有人知道,宫残月看着血淋淋的伤口,却想起了宫离星第一次教她换月事带的时候。 因为姐妹俩幼时经常带在一起,所以宫残月就可以借着宫离星的月事,顺理成章地瞒住自己的。 她的姐姐帮她隐瞒月事,隐藏身份,可她的身份却压住了姐姐所有的光芒。 她的血比宫离星的血高贵在哪呢? 从此以后,宫残月恨透了自己,厌恶透了自己的男子身份,她甚至开始害怕,害怕宫离星也会厌恶自己。 因为她见过宫离星在深夜里无数次渴望地看着门主之位。她见过宫离星处理门内事宜的得心应手的样子。 她知道她心里深处的秘密。 宫离星想成为门主。 宫残月十六岁那年,宫离星二十八岁。 老门主病危,要将门主之位传给宫残月,门中略有动荡,被宫离星以雷霆手段扫平,将宫残月安安稳稳地送上了门主之位。 当时宫残月将门主继位的大典推迟了三天。 因为她想要坦白她的身份,她想要宫离星正大光明地坐上这个门主之位。 可她没有料到,她的第一个提议遭到了宫离星大大的反对。 宫离星不许宫残月放弃自己的门主之位,更不许她暴露身份,她要她成为晓生门历代最优秀的门主。 宫残月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宫离星竟然这样看重自己,她又是感动,又是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意? 宫残月和宫离星爆发了从小到大最激烈的争吵。 宫离星说,你既然享受了少门主的一切,就要坐上门主的位置。 宫残月不肯,两人吵了三天,最后宫残月甚至扬言要跟众人公布身份。 宫残月单纯地想,只要她公布身份,那么同为女子的宫离星胜过她百倍,门主之位理应是她。 可她忘了头顶的堂主,门主和晓生门的所有过往。 这些东西没有压在女扮男装的宫残月头上,所以她想不起来,可它们实打实的压在宫离星头上。 宫离星很清楚,她庇护两人的一切手段都建立在这个女扮男装的妹妹身上,如果没有宫残月,她不会有任何权利。 她小时候读书的时候就发现了,晓生门的开派宗师宁晓生是个女子。 那么门主之位传男不传女这一条规则又是怎么来的呢? 当时年少的宫离星就像现在的宫残月,她单纯地认为晓生门‘病了’,她要治病。 以她的身份,她撼动不了整个晓生门,但是她可以决定下一个晓生门门的门主。 只要宫残月坐上门主之位,那么宫残月就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门主,就会有堂主的女儿成为堂主。 到时候,晓生门的病就好了。 第134章 而自己的女扮男装的妹妹,就是最好的药引。 年少的宫残月看不清宫离星的真心。 两人大吵一架,情急之下,宫残月口出狂言,要带着宫离星去别的地方,天涯海角,哪里都行,只要有她就好。 聪明如宫离星,她对宫残月成长过程中的所有心事都未卜先知,了如指掌。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在宫残月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看清了她的心思。 什么心思?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猜。 她只知道,她是她的姐姐,她大她十二岁,她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同样的身躯,好像什么都是一样的。 宫离星不敢深想,惊慌之下,她第一次打了宫残月,也打醒了自己。 宫离星狠心离开了晓生门。 因为只要她在身边,宫残月就永远长不大。 十六年来,两人第一次分别,分别的第一天,宫残月接了门主令,成了晓生门第一百二十八代门主。 宫离星离开的那天,宫残月望着院中承载两人回忆的桃树,恨不得一掌折断,可最后还是没有下手。 宫离星走后,特意给宫残月留了一堆烂摊子,当然也给她留了一堆人,她相信她教导出来的宫残月可以胜任一切。 宫残月也确实如她所想,成为门主,起初她处理门内事宜还颇为稚嫩,但她照着姐姐的样子,一点一点地进步。 宫残月变成了宫门主,她终于知道当初的自己有多傻,更知道宫离星为她付出了多少。 如果宫离星足够心狠手辣,大可以杀了这个‘弟弟’,将晓生门上下血洗一通。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最温和,最有利于宫残月的法子。 不过半年,宫残月思念成疾,忍不住祈求宫文言出去找寻宫离星的下落,可宫文言竟然一去不复返,叛出晓生门。 宫残月大发雷霆,以铁血手腕整顿了整个晓生门,一年过后,她站稳了脚跟。 宫门主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找姐姐了。 她想跟姐姐道歉,门主也好,药引也罢,只要她回来,自己做什么都好。 可等她用尽手段,费尽心思,却找到宫离星和一个孩子。 她的姐姐风采依旧,更胜往昔,丝毫不像一个生产后的妇人。 宫残月看着她怀中婴儿,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身后众人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她死死盯着宫离星,口里问道:“那抱着孩子的女人是谁?” 跟着她的三堂主说道:“是…是大小姐啊。” 跟她一起出来找人的是三堂主,五堂主,七堂主,九堂主和十二堂主,五人都是她的心腹,唯命是从。 “残月,好久不见。”宫离星站在她面前,垂眸浅笑:“你能来找我,想必门主这个位置,你坐的还不错。” 宫残月盯着她看了半天,半死不活地说:“当初……是你要我当好这个门主的,姐姐,你……” “哎呀。” 一向都会听她认真说话的宫离星第一次被打断。 宫离星顾不上宫残月,将孩子高高举起,温柔地哄着:“哎呀,阿望,怎么哭了?来给舅舅问好,她叫宫残月。” 宫残月脸色阴的能杀人。 身后的几位堂主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心中发颤。 宫离星从来都不怕宫残月,还拉着那孩子的手去摸她的脸。 宫残月已是气极,拳头攥在身侧,却仍旧轻声问道:“这孩子……” 宫离星微微一笑,平静地看着她:“这孩子乳名阿望,是我的孩子。” 宫残月气得满面通红,面容扭曲,怒极反笑:“呵,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你胡说!宫离星,你胡说,你撒谎,你分明就是骗我!” 那奶娃娃黑葡萄般的眼睛惊慌地望着宫残月,小手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襟,嘴里哼唧着,直往她怀中退。 宫残月长臂一伸,将这孩子从她怀中夺过,高高举起,正欲重重砸下。 “门主!门主!” “大小姐!” 众人惊慌地叫喊,但面对盛怒的宫残月,没人敢上前一步。 宫离星也拦不住,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横在自己颈上,逼出一条血痕。 宫离星傲然道:“她是我的孩子。” “你……你威胁我?” 宫残月心头大恸,姐姐待她一向温声细语,除了那次大吵,从未有过一句重话,却不曾想今日为了一个孩子,她能如此疾言厉色。 宫残月怔在原地,声若蚊蝇,将着孩子缓缓收进自己怀中:“为了这个孩子,你竟然威胁我?” 宫残月心中满是酸楚,热泪滚滚而下,滴在这孩子粉嘟嘟的小脸上。 孩子咯咯一笑,伸手去抓她头发,她低头端详着,这孩子眉眼鼻梁,确实与宫离星有几分相像,可嘴唇下巴却是另外的模样,想来定然是像她父亲了。 宫残月一想到宫离星对着别人嘘寒问暖,轻声细语,还给别人生儿育女,只觉如坠云端,心如刀割,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只余几行热泪落下。 她抱着孩子跪倒在地,闷声落泪。 宫离星站在一旁,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可只有几位堂主瞧见,一向显山不露水的大小姐把她的袖子抓破了。 宫离星眨眨眼,隐去了眼底的湿润,轻声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残月,她是我的孩子。” 没有什么是比一个孩子更好用的,用来断绝她们姓宫之人的非分之想。 宫残月红着眼睛抬头:“我要见这孩子的父亲。” 宫离星偏过头去,沉默不语。 宫残月似笑非笑,轻声讽刺:“我倒要看看,这天下哪个男子,能叫我姐姐为之倾心。” 宫离星还是不说。 宫残月脸色一沉,吼道:“让他来见我,不然我就杀了她。” “宫文言。” “你说什么?” 宫离星怜悯地看着她:“这孩子的父亲是宫文言。” 宫残月如遭雷击,心口一哽,猛地站了起来,紧紧摁住了她的肩膀:“你跟宫文言的婚约早就作废了,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们两个怎么可能会生子?” 宫残月眼神飘忽,神识疯癫,咬牙切齿道:“宫文言,是了,是了,定然是他花言巧语,哄骗了你……我让他去找你,他骗了你,更不敢来见我,就让你带着这孽……这孩子来见我……这混账东西,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盛怒之下,一掌拍在树上,要十人合抱才能环住的粗壮树干被她打了个粉碎。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宫离星怜悯地将孩子夺回怀中,晃晃悠悠地哄着。 宫残月见状,只觉浑身刺疼,一口真气顶在心口,激出一口鲜血。 这天下任何武功都讲究一个稳字,可宫残月这副模样,分明就是真气行错,走火入魔,若是稍有不慎,怕是要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宫离星疼爱宫残月,晓生门人人皆知,宫残月听宫离星的话,晓生门无人不晓。 门中一直都有关于两姐弟风言风语,只是这些都被宫离星压着,后来宫离星出走,自然没有傻子会去宫残月面前找霉头,这些话也就没人说了。 只是不说,不代表没有。 几位堂主心中皆叹,按照宫离星的年纪,做个母亲再正常不过,寻常弟弟又怎么会如此痛心断肠? 原本传言只是传言,可今日一见,传言就成了真言。怕是他们门主当真不顾天理伦常,对自己亲姐姐生了异常的心思。 众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今日这事,绝对不能说出去,门主也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 众位堂主朝着宫离星齐齐下跪,三堂主哀求道:“求大小姐大发慈悲,心疼心疼门主吧,门主自晓生门一路赶来,已经三日没合眼了,如今身心俱疲,大悲大喜之下,人怎么受得住?” 五堂主乞求道:“大小姐,自你走后,门主殚精竭虑,一心为了晓生门,就算您不顾姐弟之情,也看在门主劳心劳力的份上,劝劝门主吧。” 五位堂主舌灿莲花,从老门主说到她怀中娃儿,从小说到大,只求宫离星能服个软,哄哄宫残月。 这话既是说给宫离星听,也是说给宫残月听。 宫残月听着两人过往种种,心中更是苦痛,昔日晓生门的年少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宫残月鼻尖一酸,又要落泪发火,可又不想惹哭那孩子,分了宫离星的神。 宫残月默然良久,长叹一声,倏然跪倒在宫离星身前,凄然道:“姐姐,跟我回晓生门吧。” 几位堂主皆是一惊,连声劝道:“不可啊,门主!” “门主不可!” 若是门主带大小姐回去,门中几个老古板知道大小姐与人私定终身,还生下这么个奶娃娃,定然要勃然大怒,到时候宫残月必定要维护,门主的日子会越发艰难。 只盼宫离星可以识相,安生地待在外面,他们还可以帮衬,可若是回了晓生门,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第135章 五位堂主苦口婆心,连连相劝,可终究是劝阻不下,宫残月带着宫离星回到了晓生门。 第71章 晓生往事随风散,故人何处觅行踪(二) 回到晓生门后,一切好像没变,可一切也都变了。 宫离星对门中事宜撒手不管,每天的生活重心就是宫残月和孩子。 而且她对宫残月几乎是有求必应。 宫残月要她陪她,她就陪着她,宫残月要跟她一起吃饭,她就会抱着孩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宫残月要她赏花,她就带着孩子跟她一起踏青。 阿望心脉有异,每逢月初就疼得哇哇大哭,必须要以深厚的内力温养每到这时,宫离星心疼得彻夜难眠,可她内力有限,只能求救于宫残月。 宫残月恨不得这小娃哭死,可还是架不住姐姐哀求。每次便冷着一张脸救治。 宫残月讨厌她老是孩子孩子,她就跟宫残月絮絮叨叨地说她小时候的故事,好似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故。 宫残月泡在姐姐酿造的香甜蜜罐中不知所云,甚至有时候,她看那孩子都顺眼多了。 至于孩子的父亲,在晓生门里是个禁题。 人言可畏,无风起浪。 宫残月和宫离星之间的绯闻喧嚣尘上,更有甚者传言这个孩子就是宫残月和宫离星□□来的孩子,而宫离星当年的出逃不过是在外养胎。 有位长老借机给宫残月说亲,毕竟只要宫残月成亲生子,谣言不攻自破。 宫残月大怒,以残忍手段处理了这位长老,一来杀鸡儆猴,自己跟宫离星之间清清白白,怎么能任由谣言满天飞?二来是她的婚事,她那不可告人的身份暂且不提,单论婚事,宫残月从没想过。 可宗门之中,纵然是门主也不能凭一己之私做事,否则众怒难平,难以服众,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几位眼明的堂主纷纷去劝宫离星,希望她不要让宫残月难做。 以往深明大义的宫离星这一次却是置身事外,任由宫残月动作,绝无半点反应。 宫残月对这晓生门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宫离星,她坚信,只要宫离星在晓生门,两个人就可以一直像以前一样,至于那些谣言,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让宫残月彻底看清了自己。 宫文言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要去见宫离星,被宫残月抢先拦住,在门口打了个半死。 差一点点,宫残月就可以杀了宫文言了,但是被宫离星拦住了。 宫离星说:“他是孩子的生父,你不能杀他。” 宫残月手下留情,把宫文言扔在大牢里,不许他跟宫离星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宫残月喝的酩酊大醉,跑到宫离星房里质问,质问她究竟看上宫文言什么了? 宫离星在桌边写写画画,不予理睬。 宫残月气性上来,伸手去夺她的笔,却迷迷糊糊看见纸上写了宫文言三个字。 这几个字瞬间触了宫残月的逆鳞,她一把抓住宫离星的手腕,推翻了桌子。 宫离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挣开了她的手。 宫残月被她这份冷淡的样子彻底击垮,她跪倒在床边,揪着宫离星的裙摆,满面痛苦,像小时候一样哀求她:“姐姐,姐姐,我求你了,你忘了宫文言吧,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宫残月越发委屈:“我思来想去我就是想不通,他宫文言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他跟你青梅竹马,可是……可是我……我也是你一手带大的,我跟你相依为命,你……你怎么能不要我?” 宫离星嘴唇翕动,下意识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我……我没有不要你。” 宫残月仰头看她,眼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往外溢,委屈道:“你有,你就有!……你有了孩子,有了宫文言,就不要我了。” 宫离星摇摇头,眼中泛红,手背擦过宫残月脸庞,抚摸上了她的脸颊。 “没有。” 宫残月久违地从姐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情,下意识偏头蹭在她掌心,又殷切地去拉宫离星的手。 “姐姐。” 宫离星躲过她的目光,想弯腰将她扶起来。 发丝垂在宫残月面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 她小时候扑在床边玩,还只能够到宫离星的腿,现在她挺直腰身,跪在床边已经能够到宫离星的肩头了。 她离宫离星好近。 宫残月看着宫离星数十年如一日的脸颊,心跳在胸腔冲撞。 温和的眉眼在她犯错时总是先皱眉在垂眸,被她逗笑时会先怔愣在发亮,像是晓生门后山的星空,无论怎样,总是离不开宫残月。 可现在不一样。 宫残月较真地描绘她的眉眼,鼻尖,脸颊,试图找到任何她变化的迹象。 看着看着,宫残月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醉了,她头晕,她口渴,她骨头痒,她就是想跟宫离星亲近亲近。 像小时候那样。 哪样?她也不知道。 但宫残月想,妹妹亲近姐姐,人之常情,她情不自禁朝前探去,也不知到底要什么。 宫离星在看见她眼神迷离的一瞬间就坐直了身子,她想躲开,想推开宫残月,可她不知怎么了,就是僵在了原地。 她可以清楚地闻到宫残月喝的是青梅酒,熏得是檀香,用的是沧州墨。 这些习惯,跟她如出一辙。 宫离星合上了双眼,用尽了全部力气。 “宫残月,我是你的亲姐姐。” 宫离星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柄利剑,给两人之间划了一条银河。 宫残月幡然醒悟,惊慌地后退,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在干什么? 宫残月失魂落魄,咬牙暗骂,自己流言蜚语听多了是不是?怎么能生出这种龌龊的心思? 她下意识辱骂自己,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告诉她,你有什么错?你们天生就是姐妹,你天生就爱她,你们就是不能分离。 宫离星见她神色迷惘,心中更是酸痛,连忙起身就要出门。 宫残月下意识抓住她:“你要去哪,你要找宫文言是不是?”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 宫残月自己还没理清楚,闻言又是一阵恼火:“宫文言,又是宫文言,我哪里胜不过他,要你这样处处念着他,想着她,恋着他,你知不知道今天在山门口,我提到你的名字,他没有丝毫波澜,他的一颗真心哪里比的上我?!” 宫离星荒谬地看着她,厉声训斥:“你的真心?宫残月,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宫残月顿觉失言,可又拉不下脸,便硬着头皮说道:“我的身份?我只知道宫文言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你看看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他如果真心待你,又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晓生门?!” 宫离星傲然而立:“我的事情轮不到宫门主插手。” 两人的这一番争执引得门内的几位堂主和长老也来了,门口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宫离星后退一步,弯腰行礼:“天色已晚,还请宫门主回去歇息。” 说着把宫残月推出了房间。 宫残月气急败坏,“好,好!你有本事,来人,现在就去把叛徒宫文言给我带上来,我今天就要把他就地处决!”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静待齐变。 宫离星在房里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兵刃响动,生怕宫残月真的把宫文言杀了,连忙打开房门。 周围一堆人劝着,宫文言跪在地上,满面灰暗,宫残月高举长剑,正要一剑当胸刺下。 宫离星急奔过去,一招‘君子揽书’朝着宫残月颈后劈下,逼得宫残月不得不抽剑回防。 宫残月反手一剑上撩,看清来人,先是惊讶,又是恼怒,原本已经停住的剑势凌空一拐,又朝着宫文言挑去。 宫离星随手抽出旁人身侧的一把剑,挺剑刺出,铛的一声,点在宫残月剑上。 十八年来,两人第一次大打出手。 宫残月内功深厚,盛怒之下,出手毫不留情,震得宫离星虎口发麻,心口作痛,可她不能退。 宫离星拿起剑来,一味地出招进攻,毫不设防,却依旧能死死地护在宫文言身前。 只因每当宫残月剑锋要点在她身上时,就会自动停止,再难前进半寸。 众位堂主看得明白,心中皆是叹,宫离星打不过宫残月,宫残月也伤不得宫离星。 宫残月根本舍不得往宫离星身上刺一下,众位堂主知道,宫离星更知道,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只攻不防。 宫残月对自己这种反应羞恼极了,手下发狠,长剑连转,横在胸前,猛地抽出,却在空中手腕微翻,将剑刃横在空中,只是以剑身抽在宫离星小臂。 宫离星吃不住疼,当啷一声,长剑落地,宫残月趁势进攻,连上三步,唰唰唰就是三剑,连指宫文言胸口,势要将他斩于剑下。 第136章 众位堂主都默不作声,袖手旁观,心想杀了宫文言也好,宫离星若是跟着殉情就更好了,门主也可以断了那荒谬的心思。 “不可!” 宫离星一声惊呼,顾不上手腕疼痛,直直冲到宫文言身前,她竟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救下宫文言。 宫离星这情深义重的模样让众人为之一振。 宫残月更是没想到,姐姐竟能舍命相护,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只恨不得将两人一剑刺死,从今往后再不用牵肠挂肚。 她心里这样想,可身子却诚实得很,硬生生提起一口真气,冲在自己手腕上,断了剑锋上的真气。 可刚刚她盛怒之下,出手杀招,离得又近,怎么可能轻易停下,真气急出急停,在胸口震荡不停,宫残月心头一哽,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剑尖在宫离星胸前软绵绵地滑下,随即而来的就是一口鲜血。 宫残月踉跄两步,向前倒去,宫离星下意识将她搂在怀中,想要伸手擦拭她脸上血迹,可是众人的目光像是刀光剑影,让她寸步难行。 宫文言忽然问道:“孩子呢?” 宫离星狠下心来,将宫残月推了出去。 “你……” 宫残月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宫离星转身去扶别人,心头大恸,一口气喘不上来了,昏死过去。 “门主!门主!” 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抢救,三位长老皱着眉头,十分瞧不上宫残月情根深种的样子。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又暗暗看向宫离星,此女诡计多端,心思深沉,引得门主犯下大错,搅得晓生门不得安宁,断不可留。 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王长老说道:“来人啊,将叛徒宫文言压下去,待门主伤好,择日处理!” 刘长老说道:“晓生门规矩,若是门主无力处理门中事宜,那么门主令由十二位堂主和三位长□□同代理。” 十二堂主齐齐称是。 齐长老开口说道:“好了!门主处理一件小事竟然闹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离星还不回房歇息?” “离星遵命。” 宫离星转身回房,宫文言又被压了下去。 宫残月这一晕,晕了三天。 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床边的睡着的宫离星。 宫残月痴痴地望着她,心中又喜又痛,喜的是宫离星在乎她,痛的宫离星更在乎别人。 宫残月长叹一声,心口又泛起了疼痛,宫离星被她呻吟惊醒,连忙将她扶起,又给她倒了杯水。 宫残月定定看着,一抬手掀翻了水,偏过头去,没好气地说:“你来看我做什么?怎么不去看宫文言少没少一根头发。” 宫残月动了气,只能蜷缩着身子止疼,身后半响没传来声音,她以为宫离星真的走了,心酸无比,眼眶发热。 正难过时,眼前忽然搬来一张小几,横在床尾,上面摆了几碗汤药,桌角还放着几颗蜜饯。 宫残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胸口止不住地起伏,愤恨地盯着宫离星。 宫离星见状,生怕她将整张桌子踢翻,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宫残月大声喊道:“不许走!宫离星,你给我回来!” 宫离星脚步一顿,又回到她面前。 宫残月望着眼前的人,心潮涌动,苦涩难平,这辈子究竟是谁欠了谁? 宫离星见她双眼湿润,鼻尖泛红,强忍心中疼痛,说道:“残月……” “过来。”宫残月打断了她:“过来喂我吃药。” 宫残月默默吃着,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宫离星沉默不语,一勺一勺地喂着,时不时伸手去擦眼泪,她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把宫残月伤到了,以前宫残月在她这里时第一选择,可昨天变成了第二个。 吃完了药,宫离星坐在床边没有走,宫残月试探性往前挪着身子,见宫离星没有反应,渐渐放倒了身子,躺在了宫离星腿上。 窗外桃花朵朵,映衬屋内一片粉红,宫离星有多大,这棵桃树就有多大了,树根上还有十六道划痕。 每年宫残月的生辰,宫离星都会亲手刻下,望着划痕年年变高,这是姐妹俩每年最开心的时候。 宫残月埋在她怀中,嗅着她身上的檀香,心尖发颤,轻声哀叹:“姐姐。” 宫离星低头望着怀中人,她以为宫残月长大了,可如今一看,也没有大到哪里去,依旧能被她一手抱住。 宫离星轻抚着她的发丝,说道:“以后做事,不可随心而论,否则难以服众。” “好。” “以后做事不要毛躁,让十二位堂主全部说完了,你再说话。” “…好。” “残月,以后尽量少哭一些,不然门中长老又要唠叨你。” “……好。” 宫残月仰头看她,眼中微微湿润:“姐姐,别走,别离开我,别离开晓生门。” 宫离星笑着摇摇头。 第72章 晓生往事随风散 故人何处觅行踪(三) 到了晚上,用过晚饭,宫残月原以为宫离星要走,谁知道她竟然留了下来。 自从宫残月长大后,避嫌二字就时时刻刻悬挂心头。两人共处一室,门都是大敞开,宫残月每次只是小坐,黄昏之后从不来姐姐房间。 宫离星也对她放心,没有过多提点。可自从她带着孩子回来之后,宫残月实打实地被刺激到了,破罐子破摔一般,天天往宫离星身边蹭。 宫离星一开始还好言相劝,可劝也劝不动,每次只能她来避嫌,宫残月心里老大不乐意,反骨上来贴得越紧,宫离星退得越狠。 可现在宫离星竟然没有主动要走,宫残月心中泛起了嘀咕,开始装傻。 直到斜阳落山,日头转西,宫残月心中暗喜,却也不敢开口,只能听着姐姐的敦敦教诲。 宫离星讲完了,看着宫残月双眸放光,不由得一笑:“天色已晚,睡吧。” 直到两人身着中衣,并肩躺在床上,宫残月还觉得是她美梦没醒,为了验证一下,她向着身边蹭蹭。 “姐姐,今天为什么不走了?” 宫离星:“你想我走吗?” 宫残月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抱紧了她的手臂。 宫离星:“那我就不走了。” 宫残月脑子一热:“那……你别走了,一直陪着我。” 她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找补道:“我是说……就像今天这样陪着我。” 宫离星点了点头:“好。” 宫残月心口泛热,去也不敢得寸进尺,连忙紧闭双眼,想着快点睡觉。 可一晚上她都没怎么睡好,睡一阵醒一阵,想一阵叹一阵,一醒来就盯着宫离星偷偷地看。 她想亲一亲她,可看见宫离星端庄的样子,又心里发怵,一整晚犹犹豫豫,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睡也睡不稳,直往宫离星怀里拱,宫离星虽然睡着,可身体不知怎的,下意识将人接在怀里,姐妹俩抱在一起,亲密无间。 第二天一早,阳光自窗口探头,照在本就睡不安稳的宫残月身上,她一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的宫离星。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睡在一起了。 她看着宫离星与年少时一般无二的样貌,怎么都不像一个母亲,她只是她的姐姐。 宫残月轻叹一声,又低下头,抱紧了宫离星,姐姐,别离开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宫残月不想吵醒宫离星,便小心翼翼地起身出门查看。 宫残月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到外厅,这才放声喊道:“来人。” “门主。”两个婢女面色发白,手脚发软,见宫残月衣衫不整,更是害怕,颤颤巍巍地给她伸手整理衣服。 宫残月素来不喜人贴身伺候,便后退一步,问道:“门外什么事?” 两个婢女颇有眼色,一个嘴笨的去取发冠腰带,另一个口齿伶俐地说道:“十二堂主和三位长老正在门外等候,说是……” 宫残月带上发冠:“说什么?” “说是门主犯了错,要门主前去戒律堂悔过,还有……大小姐……” 这话一出,宫残月瞬间明白,吩咐道:“你们俩在这看着,若是有人来找,就来议事厅通报我,若是找不到我,就去找九堂主。” “是。” 宫残月又说:“你去将宫阳抱来,好生哄着,待她醒了,把孩子给她,别的什么都不要多说。” “是。” 宫离星醒来时,两个婢女将宫阳抱来,细细说了宫阳的情况,又伺候着梳洗了,别的什么也不敢多说。 “门主呢?” “门主……门主有事处理,吩咐我们在这里伺候大小姐。” 宫离星也不消多问,见两人神色慌张,却要在她面前强装镇定,她就知道出事了,而且这事一定跟她有关。 第137章 宫离星起身欲走,两位婢女一脸为难,她便笑着说:“既然我不方便出去,那烦请你们帮我跑一趟,去我房中将我的琴和剑搬来。”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当下便跑出房中。 两人十分机灵,不仅去拿了琴和剑,还偷偷去议事厅和戒律堂打听了一下。 “大小姐,门主没有去戒律堂,众位堂主和长老都在议事厅呢。” 宫离星点点头:“多谢。” 两个婢女是新来的,见她生得好看,便心生亲近之意,连忙给她端茶递水,擦琴焚香。 宫离星温和地笑笑,开始打听宫残月的事情。 这两个婢女对宫残月的事情竟然了如指掌,非常熟悉。 宫离星便问:“你们两个一直在残月身边吗?” “回大小姐的话,我们是齐长老门下,最近跟着齐长老才来门中。” 宫离星了然:“齐长老之女齐静弦,应当跟门主差不多大吧?” 两人笑道:“是啊是啊,而且我们小姐喜欢门主,整个山头都知道,她没日没夜地念叨门主,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我们都知道啦。” 宫离星垂眸浅笑,由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 这两人动作也算利索,撸起袖子奋力洒扫,只是手臂上竟然有些鞭痕伤疤,不小心碰到了就会动作一顿。 宫离星抬眸一看。 那两个婢女连忙合拢了袖子。 齐长老生性暴戾,对座下弟子动辄大骂动手,更遑论这两个小小婢女了。 宫离星早有耳闻,便发了一回善心,问道:“你们若是愿意,就留在我房里供我差遣,不用再回去,我去跟齐长老说。”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心跳如擂,两人自打生下来时就在齐长老手下受苦,这次跟着齐长老来了总门三天,见门主和别的长老,都比齐长老脾气好,心中更是哀怨自己命苦,如今宫离星这样一说,两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若是不愿意留在这里,也可以就此下山,不用担心。”宫离星温和地笑笑:“看你们年纪也不大,下山以后好好学一门手艺,也好养活自己。” 两人一早就听说总门的大小姐一向和善,对手下的人一向是极好的,从不苛责,以礼相待,无人不敬。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两人心想,若是下了山,免不了要被别人驱使,倒不如寻个明主。 两人当下朝着宫离星磕了几个头。 宫离星笑了笑问道:“你们都叫什么?” “奴婢没有名字。” “人生在世,怎么能没有名字?起一个吧。” 两人眼巴巴地瞧着:“回大小姐,奴婢不识字。” 宫离星推己及人,心想若是宫阳日后长大也是这样境况,也希望能有贵人拉她一把,语气愈发柔软:“那么我给你们起个名字,好不好?” “好。” 宫离星沉吟片刻,望见窗外漫山红叶,便说道:“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宫离星对那能说会道的婢女说道:“那么你叫红叶。”又转头对另一人说道:“你叫白石,好不好?” 红叶点头称是,白石却问:“大小姐,你刚刚说的那诗,是什么意思?” 宫离星微微一笑:“以后你们跟着门中别的孩子一起去上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两人懵懵懂懂地眨眼,心中却也涌起一股兴奋,原来自己也能进学堂读书了。 白石抱着宫阳,红叶打扫更卖力了,两人又是谢恩,又是说齐静弦对宫残月的爱慕之情。 宫离星听着听着,心头却涌起一阵苦涩,不由得轻抚琴弦,奏出一曲《湘妃怨》来,曲调痴缠婉转,如泣如诉,听得两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宫阳也在白石怀中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白石和红叶抽抽噎噎:“我们小姐就常常弹这个,有一次,她在门主面前弹奏,门主却说,这曲子太过悲伤,听得人心里发堵。” 宫离星一怔,手下曲调轻变,又奏了一首《高山流水》。 宫阳听了曲子,眼泪还没干,就哼唧起来。 宫离星转手又是一首《广陵散》,杀气滚滚而出,听得两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可怀中的宫阳却嘻嘻哈哈地笑了出来。 宫阳不仅不怕,黑乎乎的大眼一转一转,小身板不停地攒动,像一尾上岸的鲤鱼,直往宫离星怀里钻。 宫离星见状大喜,连忙伸手将她抱来,捏着她的小脸,笑道:“你小小年纪,胆子不小,以后长大,定然不是个安分的人,好极了,这样好极了,宫阳……以后也要这样。” 只是她想到宫阳的心脉问题就心中发愁,若是不能解决,这孩子就活不过十五岁。 宫阳抓着她的手甜甜一笑,小嘴一张一合:“妈……妈……” “好孩子,这世间万千你都没有见过,你娘又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把你带到这世上……你且放心,我绝对会保下你这一条性命。” 宫离星热忱又感动地抱住宫阳,落下两行清泪。 两人只当宫离星说自己生产辛苦,便没有多想。 可若是宫残月或者别的堂主在此,定然要发觉不对,因为宫离星从来不会说自己。 宫离星悄悄擦去眼泪,将宫阳抱到身前,两个人玩一样地拨弄着琴弦。 宫残月进入房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今天齐长老说的话。 齐长老想让宫文言和宫离星成亲,这样一来,宫残月就算再有什么心思,都只能乖乖待着。 宫残月不同意。 齐长老又说,让宫残月跟齐静弦成亲,堵人口舌,要么让宫离星离开晓生门,带走那个孩子,以绝后患,否则门主之位难坐。 宫残月抵抗不了,她说回去让她思考三天。 她要怎么选? 她不想跟别人成亲,也不想宫离星跟别人成亲,更不想两人分开。 宫残月长叹一声,引得屋中几人齐齐回头。 “门主。” “你们都下去吧。”宫残月在琴的对面坐下,小宫阳伸手去抓她,被她顺势抱了起来。 “诶,让我来看看宫阳!” 每次宫残月抱宫阳的时候,总要把她高举着玩,天下的小娃似乎都对这种方式喜欢的紧,每次小宫阳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宫残月什么都没提,只是逗弄孩子。她不想把这种为难的事情告诉姐姐,宫离星很聪明,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猜到,但她不想让她选。 可她忘了,小的时候她所有决定都是宫离星替她决定的。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宫残月每天都跟宫离星睡在一起,两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宫残月做出了决定,齐静弦是她的朋友,她不想欺骗任何人,这个门主之位,她不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临近期限的时候,宫残月有些心慌,她把这归结于期限,忽视了宫离星。 第三天早上,宫离星兴致大好,抱起那把琴,拉着宫残月去了晓生门后山的树林。 她说她很久没有弹琴了,最近新练了一首曲子,希望宫残月可以听一听。 宫残月欣然答允,两人刚走到后山,九堂主慌慌张张地找来,见宫离星也在,便朝着宫残月悄悄说道:“不好啦,三位长老带着七位堂主找来了,说是到了约定的期限,要您给个说法。” 宫残月去意已决,无欲则刚,便说道:“让他们来吧,等我听完了姐姐的一首曲子,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宫离星竟也没有阻拦,素手一翻,奏出一曲《秋风词》来,琴音幽幽不绝,好似妇人低吟浅唱,如怨如诉。 宫残月忍不住想:“我的计划,终究是我的计划,我对姐姐的感情,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若是姐姐对我只是姐妹之情,离开了晓生门,她以后仍旧要嫁人,那我岂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可那琴音丝丝入扣,痴痴缠缠,听得她心潮难平,好像宫离星要说些什么。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宫残月心头一颤,脑中浮现出两人的过往种种,还有那天晚上她那过界的动作。 她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若是她不是她的妹妹,宫离星会不会喜欢她?若两人没有生在晓生门,她会不会愿意嫁给她? 宫残月自顾自地垂眸纠结,却没有看见宫离星看向她的目光,其中深情不比那曲子浅。 琴声低吟婉转,正到高潮时,倏然一变,竟然奏出了一首《破阵曲》,眼前杀机四现,宫残月心头一颤,好像真的听见有千军万马朝着两人杀来。 她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琴音更上一层,杀气四溢,只听呛浪一声,一把长剑从琴下抽出,迎面袭来。 宫残月下意识一躲,宫离星攻势不减,长剑连削,逼得宫残月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好几个滚。 宫离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手中长剑舞得飞快,若不是宫残月躲的快,身上定然要被扎出好几个窟窿来。 第138章 “姐姐,你……” 宫残月一句话没说完,宫离星又挺剑刺来,逼得她不得不躲。 宫离星的武功不及宫残月,若不是她不愿对宫离星动手,手中那剑早就被卸了。 宫离星大喝一声:“还手!” 宫残月长着袖子,左右挥舞着阻挡,她开口欲问,身后忽然一阵嘈杂。 宫残月回头一看,是三位长老带着一众堂主。 三位长老起初还以为是做戏,可宫离星招招紧逼,剑剑杀招,丝毫不顾手足之情,更不像做戏,众人心中不禁暗骂一声毒妇,可宫残月赤手空拳,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是要吃亏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 “门主!门主!” “不好!有人要行刺门主!” “快来人啊,给我拿下宫离星这个叛徒!” 宫残月定然不能叫他们插手,便高声喊道:“全都不许上来!” 说句话的功夫,长剑竟然已经刺到她后心了。 “门主!”齐长老大叫一声,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门主令掷出,打在宫离星手腕。 剑尖一个歪斜,自宫残月肋骨划到肚脐,又‘巧合’地打在门主令上。 匕首大小的门主令弹入宫残月手中。 宫残月下肋一疼,低头一看,血迹渗了一手,她看着血淋淋的手,满心悲怆,喃喃道:“你……你当真要杀我?” 宫离星刚刚一击不得手,此刻喘着粗气,双目泛红:“你要杀宫文言……” 宫残月望着她,荒谬地笑了,原来这三天不过是装模作样,她身上发疼,心里更疼。 宫残月绝望地说:“你……你走吧,我……” 宫离星却不给她机会,又挺剑来刺,宫残月毫无斗志,只恨不得叫她一剑刺死。 齐长老眉头紧锁,抽出一柄长剑飞了出去:“门主接剑!” 宫离星飞身上前,想要将那剑打掉,可齐长老内力深厚,即便飞过来,也是势若千钧,力大无穷。 宫离星好似招架不住,往后连退三步,眼见那剑就要扎在她身上,宫残月终于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至宫离星身侧,伸手夺下了齐长老的剑。 宫残月还是不愿相信宫离星会杀她,仍在她耳边低声哀求道:“若是你当真喜欢宫文言,我…”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三寸,宫离星眼中含泪,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长剑倒转,反手就要刺下。 宫残月感受到后心剑锋,心中一阵寒凉,心想:“她要杀我,我又怎能还手,倒不如两人死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宫残月把心一横,紧紧地搂住了宫离星,只待她一剑将自己穿心,共赴黄泉。 宫残月闭上了眼睛,只听怀中人闷哼一声,疼痛并没有袭来,疑惑地睁开眼,却见宫离星在望着她笑。 宫残月后退一步,低头一看,寒芒沾血,刚好擦过她肋下被划破的衣服,横在两人中间,刺入了宫离星胸口。 宫残月呼吸一滞,再看宫离星瞬间明白了,原来她不是杀我,而是要杀她自己。 宫残月后退一步,连忙握住她手,宫离星动作更快,摁住了她的手,身子一挺,长剑当胸穿过。 无药可医。 宫离星如同一片枯叶落下。 宫残月轻轻地接住她,痴痴地望着,怀中人的生机如同春日的雪,飞速消逝,不留痕迹,她什么也抓不住。 “姐姐……姐姐……” 宫残月眼睛泛酸,拼死摁住了她的胸口,却抵不住血溢出来的速度。 宫离星扬起嘴角,摇了摇头,又搂住了她的脖颈,靠近她:“残月……把我葬在晓生门,就……葬在那棵桃树下,那里只许葬……我一个,不许有……别人。” 宫残月闻言一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要……不要。” 小的时候,宫残月抱着那棵桃树,喜欢的不行,说是以后就算是死了也要葬在那里。 有一次宫残月被长老逼着订婚,宫离星压下此事,宫残月却躲在桃树下偷偷哭。 宫离星便逗她:“小时候你还说要葬在这底下,这下可不成了。” 宫残月擦着眼泪:“为什么?” “这里面可不够大,你以后还要有妻子呢,她要葬在那里?” 宫残月破涕为笑:“我的妻子定然也要跟我葬在桃树下。到时候麻烦姐姐给我将墓挖得大一些。” “笨蛋,等到那时候,我定然已经走了,还怎么给你挖?” “那姐姐你喜欢什么地方?” 儿时戏言一语成谶。 宫阳用尽了全身力气,凑到她耳边,抓住了她的手,定定地瞧着她:“宫阳……答应我。” 宫残月无力地点头。 宫离星缩成一团,被宫残月揽在怀中,像小时候的宫残月。 宫残月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暗,好像这天地间的花落尽了,水流干了,雪融尽了,从今往后,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尝不到了。 第73章 晓生往事随风散 故人无处觅行踪(四) 众人远远看去,便是宫残月将宫离星一剑刺死了,连忙奔走上去:“门主,门主你没事吧。” 宫残月双目通红,满面灰暗,抱着宫离星的尸体不肯放手。 齐长老拾起门主令,弯腰奉上,“门主令在此,门主如今伤势大好,理应处理门中事宜。” 宫残月也不接令牌,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宫离星还没有死。 齐长老见状,派人去抬宫离星,宫残月坐在原地,头也不抬,那人瞬间惨叫一声,原来宫残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过门主令,将那人手臂刺了个对穿。 众人都被吓退,不敢上前。 宫残月抱着宫离星在那林中坐了一天,最后抱着她回了房间。 一步未出。 门中的风言风语传遍了。 宫残月踏出房门后,先是将宫阳交给了白石和红叶,之后随便找了两个乱嚼舌根的,将舌头砍下,人在晓生门挂了三天示众,一切都安宁了。 再也没有人会打扰她跟姐姐的时光了。 停灵三日。 原本应当整理衣物,安顿下葬,可宫残月事事亲为,绝不假手于人。甚至就连换衣服这种事,她都要自己做,晓生门上下都觉得宫残月疯了,生怕她大开杀戒。 反正人都死了,她要做什么,都没人拦了。 这天宫阳哭闹不止,宫残月怎么都哄不好,大抵是孩子的天性,她见了躺在棺中一动不动的宫离星,反倒不哭了。 宫残月便允许白石和红叶来打下手,红叶抱着宫阳,白石在旁边收拾宫离星的琴。 宫离星就那样躺在那里,安静又祥和,就像是在睡觉,若是宫阳和宫残月闹得紧了,她会醒来将两人训斥一顿。 可是再也没有人敢训斥她们。 宫残月亲手将那一身被血染红的衣服脱下,给宫离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宫阳不知怎的,攒动着小身子要去看宫离星,可走到她身边,她又大哭起来。 哭声回荡在房中,引得白石、红叶也落下泪来。 宫残月没有哄她,只是低头擦拭着宫离星的身子,手帕拂过她死寂的肢体,掠过光滑整洁小腹。 宫残月的手缓缓停下,对着尸体喃喃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不是母亲,不是妻子,你只是宫离星,只是我的姐姐,宫离星你……你好狠的心。”她低声恨道:“你觉得我会看在你的份上……照顾宫阳吗?她……她是你的孩子……可她也是别人的孩子!” 宫残月状若疯魔,神志不清,猛地瞪向宫阳。 红叶心道不好,生怕她将这孩子杀了,自己受宫离星大恩,若不能救下她的孩子,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红叶急中生智,连忙跪倒在地:“奴婢斗胆,有幸听过大小姐的三首曲子,现有一事不明,还请门主赐教。” 宫残月听见宫离星,好似魂魄归位,眼珠微微转动,锁在她身上,问道:“什么药?” 原来宫残月多日未眠,神志不清,将‘赐教’听成了‘赐药’。 红叶心中慌乱,却也机敏,惊慌之下,瞥见宫离星光洁如玉的身子,便说道:“我娘生下我后,肚皮上便有许多纹路,我娘常常因此烦恼,天下孩子,又哪个不担心娘亲的呢?大小姐那天说生下宫阳废了千辛万苦,可我……我今日斗胆一看,大小姐肌肤如玉,丝毫不像生产过后的妇人,我就……就想,是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我……我便想向门主求药。让我娘用了,也可以恢复如初。” 红叶本意是想勾起宫残月怜惜宫阳母女,却因害怕说得战战兢兢,宫文言却是一怔,脑海中闪过一道晴天霹雳。 宫残月抓起白石,喘着粗气:“你……她……她说什么?什么纹路?” “门主,母亲十月怀胎,胎儿在腹中,便会将母亲肚皮撑出一道道纹路来。” 第139章 宫残月如梦方醒,跌跌撞撞地趴到玉棺前,抖着手把衣服大解开。 “没有……没有……” 宫残月望着宫离星平整的肌肤,吓得跌倒在地,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宫离星根本有生过孩子呢? 宫残月一把抓过宫阳,将她放到了宫离星身边,疯了一样质问:“你们……你们看,快看!她们俩像不像?像不像!” 两人吓得连连点头,不敢多嘴。 宫残月安慰自己:“是……是,你们……你们这么像,定然……定然是姐姐……千辛万苦……” 红叶的话又萦绕在她耳边,宫残月大惊之下,手一松,宫阳滑了出去,红叶和白石连忙扑了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宫残月失了浑身力气,跌坐在玉棺面前,“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她生宫阳废了千辛万苦?” 红叶虽然慌张,可脑子活络,对宫离星的话过目不忘,将那天宫离星的原话复述出来。 宫离星既然是这样说的,那就代表,宫阳绝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跟宫文言也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宫残月眼前一阵花白,闪过宫阳的脸,又闪过宫文言的脸,最后出现了宫离星。 宫残月面色古怪,似哭似笑,扒着玉棺怨恨道:“你骗我……宫离星,你又骗我,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宫离星……” 红叶和白石都快吓傻了,宫残月的神态和宫阳的身世这可都是惊天的大秘密,若是一个不慎,两人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宫残月目光扫来,吓得两人大气不敢出,只能紧紧抱着宫阳,谁料宫残月竟然没有发怒,只说:“你们留在这里,照料好宫阳。” “是,是。” “这里的事情,若是传出去……” 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了,是齐静弦,宫离星回来时,她正好跟着母亲回了一趟娘家,她好久没有见到宫残月,心中思念,所以一回来就来找她。 “残月!”齐静弦推开房门,见自己的两个婢女抱着个孩子,心下大奇:“咦,你们怎么跪在地上,快起来吧,啊,这是哪里来的孩子,生得好可爱。” 宫残月使了个眼神,三人不约而同地领着齐静弦朝外走。 齐静弦是齐长老独女,晓生门上上下下都很疼她,她也算是宫残月为数不多的朋友。 晓生门里的笔墨太多,待得太久了,人心都被染黑了。 齐静弦是少数的,墨染不黑的人。 齐静弦抱着这孩子,越看越喜欢,她看看孩子,又看看宫残月,大叫:“哎呀,残月,这孩子怎么跟你这么像啊。” 宫残月一愣,齐静弦说得煞有其事:“你看她的嘴唇跟你一样薄,她的下巴跟你一样翘。” 齐静弦酸溜溜地说:“这孩子的母亲是谁,你该不会趁我回去看望外公,就跟别人生了个孩子吧。” 叫她这么一说,三人齐刷刷地去看宫阳,细细一看,果真如此,这孩子上半张脸像是宫离星,下半张脸又是宫残月。 白石红叶更加惶恐,宫阳难不成真是□□来的? 宫残月再也按捺不住,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孩子的来历! 宫残月将宫阳丢给三人,直奔监狱,现如今唯一知道真相,只有宫文言。 宫残月以宫阳相逼,终于问出了宫阳的来历。 她不是宫离星所生,却也是宫残月的姐姐所生。 宫老门主没当上门主的时,只是一个才子,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他又是个风流公子,无意中在外欠下一桩风流孽债。 宫文言当初奉命在外寻找宫离星的下落时,意外遇见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个青楼女子,叫做青竹,长得跟宫离星八分像,宫文言就认错了人。 他以为宫离星在外受伤,失了记忆,便给青竹赎了身,每天悉心照料,礼遇有加,天天念叨着她是晓生门的大小姐。 念着念着,青竹就对宫文言动了心,宫文言对宫离星是有敬没有爱,可却对青竹动了心。 青竹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心里对不起那位晓生门的大小姐,可她更舍不得宫文言。 两人私定终身后,宫文言便想带青竹回晓生门。 青竹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只能坦白自己根本没有失忆,根本不是晓生门的大小姐。 这一下可把宫文言吓得不轻,他在青竹家里又看到了她亲生父母的画像,一瞬间就猜到了青竹的身份,但是他没有告诉青竹。 若是让晓生门众人知道了老门主还有一个孩子,那么门中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所以宫文言当机立断,他要先找到真正的宫离星,随后将她送回晓生门,然后自己带着青竹远走高飞,叫晓生门永远也干涉不到他们。 可宫离星比他聪明,先一步找到了两人。 因为宫离星离开晓生门第二个原因就是要找到青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父亲的德行,当时宫残月刚刚坐稳门主的位置,她绝对不许任何因素干扰到她。 宫离星初入江湖,虽然聪明过人,却也吃了些苦头,盘缠被人偷了个一干二净,她前去抓贼,却连那贼都没打过。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跟她交手的贼是个好心人,好心人帮她抓贼,却被宫离星当成了贼。 这位好心人就是岳谨。 岳谨出身江南,父母早亡,是她一个人走街串巷靠着给客店卖货养过了年幼的弟弟。 后来姐弟俩被一位镖局的镖头收养,学了些拳脚功夫,在镖局安了家。 有一次岳谨在押镖的时候,救了一对兄弟,这对兄弟就是四季山庄的万鸣秋和万成冬。 兄弟俩生得一模一样,镖局里的人常常认错,可偏生岳谨就能认出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兄弟俩在镖局养伤,跟岳谨朝夕相对,情愫渐生,但岳谨只有一个,两人争风吃醋,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弟弟打赢了哥哥,可岳谨却更喜欢哥哥。 万成冬失落地离开,成全了岳谨和哥哥。 岳谨跟万鸣秋成婚后,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诞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万锦。 岳谨生性跳脱,孕期只能窝在屋里,闷得她老大不乐意,万鸣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待岳谨出了月子,两人便带着孩子,从北到南,一路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好不快哉。 这一出门,也遇见了一位朋友,也是夫妻俩这辈子的劫难。 宫离星。 岳谨是宫离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在晓生门压抑了多年的心事,不知怎的,对着岳谨,宫离星竟然能尽数吐落,她知道岳谨跟她丈夫都是正人君子,也信守诺言,便请他们一起找青竹。 几人找到青竹后,也顺势找到了宫文言。 宫文言和宫离星一对视,双方就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宫离星想杀青竹,宫文言要护青竹。 宫离星和宫文言就像是拔河,中间的就是青竹。 青竹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她自认自己是沾了宫离星的光,才能侥幸得到宫文言的垂怜,所以她对宫离星又是愧疚,又是羡慕,还有两分疑惑? 为什么自己跟她这么像? 两个姓宫的不约而同地瞒下了这件事,他们都知道,晓生门的水有多深。 宫离星也不是铁石心肠的恶人,她对青竹的感情也很复杂。 多年在晓生门勾心斗角的宫离星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一开始满是戒备。 可她看见了青竹看宫文言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宫残月在看自己,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像极了一个姐姐。 宫离星迷惑了,她对宫残月的心思很清楚,她害怕,不是怕宫残月,而是怕自己,怕自己什么? 她不敢想。 宫离星会想,会不会天底下的妹妹都会这样看姐姐,自己误会宫残月了。 于是宫离星真的把青竹当姐姐来对待,她悲哀的发现,不管是她跟岳谨的姐妹情深,还是跟青竹的骨肉血亲,都跟她和宫残月不一样。 宫离星痛苦地认清了自己。 都是她的错,是她道德沦丧,引得亲生妹妹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要怎么样才能赎罪? 只有岳谨知道那段时间的宫离星有多煎熬,只是她也不会劝,就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女儿小万锦来,万锦打小就聪明,宫离星对她好,她就天天凑在人家身边,姨母长,姨母短地叫。 宫离星看着这个孩子,心中越发喜欢,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宫残月既然喜欢上了她,那按照她的性子,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那晓生门的下一位门主又会是谁呢? 宫离星闲暇之余又不免一阵头疼。 后来宫残月带着人来了,她的人手段狠毒,以为是岳谨拐跑了宫离星,便对岳谨夫妇痛下杀手。 六人阴差阳错地分开了。 第140章 宫离星原本想说自己跟他们回去,让宫文言带着青竹远走高飞。 可是青竹怀孕了。 宫文言不想要这个孩子,晓生门之中的血脉之事他看够了,若是这孩子是个省心的也就罢了,若孩子日后长大对自己现状不满,那他的身世在晓生门又会搅起一片风云。 青竹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她是个即将要做母亲的人,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是满心的爱意,她实在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可孩子一出生,却有了一个她解决不掉的问题,心脉有异。 青竹不会武功。 而宫离星已经意识到宫残月对自己的疯狂,她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一个孩子。 三人商议之下,决定待孩子生下之后,由宫离星带回晓生门,说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青竹虽然不舍,可她也知道,自己孩子的心脉问题只能由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人才能解决。 她虽然是她的生母,但只能忍痛割爱,让宫离星带走了宫阳。 宫离星走后,青竹放心不下宫阳的伤势,心中郁郁难平,宫文言见妻子这样,便大着胆子回了晓生门。 结果就撞见了宫离星的计划。 她以自身为棋,将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留给宫残月。 宫残月最后还是放了宫文言,因为他是宫阳的父亲,而宫离星的遗言是宫阳。 原本她还想见一见青竹,最后还是放弃了。 青竹是她的姐姐,可终究不是宫离星。 得知全部真相的宫残月几近崩溃,她看着宫离星死寂的面容,又恨又爱,可她拿宫离星一点办法都没有。 宫残月在那树下静静坐了五天。 她杀了宫离星,又出手果断,手下的堂主还是长老都对她信服有加,尽心处理着门中事宜,不去打扰她。 宫残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在树下轻轻拨弄着宫离星的琴,弹完了那天没有听完的《秋风词》。 故曲秋风指下出,故人何处觅行踪? 那桃树依旧在立在山上,可终究是斯人已逝,时光不再。 宫残月满心绝望,扶着树踉踉跄跄地起身,缓缓抽出琴下长剑,横到了自己颈间。 正当她要自刎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泣声。 是白石和红叶带着宫阳来了。 红叶:“门主,小宫阳吃饱喝足,也换过了尿布,可就是……大哭不止。” 宫残月冷眼瞧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石大着胆子:“小宫阳可能是……思母心切,白石斗胆……这天下……跟大小姐最像的人……莫过于门主……” “你找死吗?”宫残月双手发抖,面容冷淡。 两人也吓得战战兢兢,却将宫阳高高举起,听天由命地喊道:“大小姐对我二人有再造之恩,我等为了恩人之子,甘愿赴死!只求门主可怜宫阳!” 宫残月怒从心起,长剑高高举起,正欲一剑劈下,可比她剑还快的是宫阳的小手。 宫阳藕节似的手臂一挥,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宫残月脸侧一缕发丝。 宫阳没有再哭了,而是包着眼泪,含着手指,在她黑葡似得眼睛中,映着一个长发的美人。 在她看来,这人跟自己向来亲近的母亲是很像的,于是她笑了,抓着头发嘿嘿地笑。 当啷一声,长剑坠地,宫残月将小小的身板举至身前,苦笑一声,喃喃道:“你思念你母亲,你还有我,那我的姐姐呢?谁来赔我的姐姐?谁能把宫离星还给我?” 宫阳扯着她头发,笑容更甚,伸手去抓她鼻尖。 她是宫离星最后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宫残月见她那一双熟悉的笑眼,心中酸痛难当,只能将宫阳紧紧搂在怀中,痛哭起来。 “姐姐……姐姐……” 红叶、白石二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宫阳能活了。 第74章 孽海沉冤终有尽 残月西沉恩仇寂 在遇见宫离星之前,岳谨夫妇带着孩子上过一趟少林寺,因为岳谨常年诵经礼佛,万鸣秋就偷偷向明空大师递了拜帖,然后带着妻子去少林寺小住了一段日子。 那段时光,可以说是岳谨此前最开心的日子,白天跟明空大师讲经论道,晚上和丈夫孩子同游少室光景,简直过得她乐不思蜀。 有一天下午,万鸣秋带着万锦去山下捉鱼,岳谨在禅房中打扫房间,恰好遇见一个小和尚在中的树下抄经。 夕阳打过来,那和尚竟然打起了瞌睡,毛笔在手上一错一错,小光头一点一点,黑乎乎的笔墨全都糊在了他脸上。 岳谨忍不住在他身后偷笑。 和尚听见笑声,慌慌张张地醒了,一睁眼便看见了沐在阳光下的岳谨,这一看又是一辈子。 这和尚便是少林寺藏经阁的明树。 明树对岳谨动了凡心,也知道人家早就名花有主,连孩子都有了,他又是个和尚,便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每天给她一家三口送些斋饭,经卷。 岳谨离开少室山后,遇见了宫离星,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却又正好撞见了不顾一切的宫残月。 宫残月当时神志不清,眼里只有宫离星,对岳谨夫妇深怀敌意,痛下杀手,派人穷追不舍。 岳谨自知是因为宫离星才跟晓生门结下的梁子,可也不愿怪罪在好友身上,直到后来岳谨夫妇被逼上了绝路。 两人对自己的性命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疼惜自己的孩儿。 正巧这时,少林寺的明树因为思恋岳谨,偷偷地下了山,他想还俗,去岳谨身边做个仆人,却正好遇见了受伤的岳谨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万锦。 岳谨忍痛将万锦交给了明树,求他护着孩子,免受晓生门所害。 明树不负所托,带着万锦藏到了深山老林里,化名杨肆。 他这一藏就是十几年,而晓生门对岳谨夫妇的追杀随着宫离星回到晓生门后,就停止了。 可岳谨夫妇却以为自己孩子和明树早就死于非命,却又顾忌着宫离星,不愿对晓生门出手,几年后万鸣秋念女成疾,撒手病逝。 而晓生门也发出了宫离星的死讯,失去了挚爱和挚友的岳谨痛心断肠,自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直到后来,岳谨意外看到了晓生门的金令。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的女儿。 东崖畔,杨树旁,腊月雪。 岳谨从那晓生令之中认出了,那个叫杨肆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女儿。 岳谨猛然意识到明树当年可能并没有死,而自己的女儿很有可能还存活于世,可当年明树带着杨肆去了哪里,无人可知。 岳谨唯一知道的,就是明树是少林寺的僧人,这天下唯一可能留下他痕迹的地方,就是少林寺。 年事已高的岳谨就让自己弟弟岳谵去少林寺打探。岳谵也知道自己姐姐的心结,便在少林寺磨了好一阵子。 直到他快被明空大师赶出来的时候,他遇见了身受重伤的杨肆。 岳谵不负所托,在少林寺遇见了自己的外甥女,可是还没开心几天,杨肆就跳崖自尽。 对岳谨来说,十八年后死而复生却又失而复得的孩子,比十八年就死去的孩子更令人心碎。 岳谵生怕这个消息刺激到姐姐。于是便将这个消息隐瞒了下来。 岳谵回去后心中满是苦痛,可以只能死死瞒着,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可岳谨又不是傻子,她是四季山庄的当家主母,只要她想,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她的耳朵,比如杨肆的晓生金令撤销了。 而岳谨是最清楚不过,晓生金令不死不休,要么宫残月抓住了杨肆,要么杨肆死了。 岳谨整日忧心忡忡,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比十八年前更让人心疼。 岳谵实在不忍看着姐姐如此难受,便哄骗说,他在晓生门找到了杨肆,查验过了她的身份,她不是岳谨的孩子。 岳谨更是难过,可杨肆的出现就像是一个火种,又烧起来了她心里对女儿的渴望。 如果,当年她的女儿真的没死呢? 岳谨抱着这样的心思,朝着晓生门出发,如果她的女儿真的已经死了,那她也认了。 岳谨知道宫残月对宫离星的感情,也只知道她一向不待见四季山庄,可她听说了宫残月的婚礼。 如果宫残月会跟别人成亲,是不是代表她放下了宫离星? 岳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来一趟晓生门,跟宫残月将前尘往事掰扯干净,原本她只打算孤身一人前去,可万萍和万白实在担忧,好言相劝,就说是以岳谨小辈的身份去拜访,绝对不会惹是生非。 三人就这样来到了晓生门。 可事到如今,岳谨见到了宫残月,才知道她根本就放不下宫离星。 万萍等小辈站在屋中,对宫残月百感交集,万万想不到,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晓生门门主,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第141章 杨肆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 难怪她第一次见了宫阳和宫文言就觉得亲切,原来不是缘分使然,而是故友重逢,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宫文言和宫离星。 杨肆想起宫文言黑乎乎躺在牢里的样子,不禁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长孙棠低头看着宫残月,捏紧了手中的虎杖。 当年那个将她逼走青州的人,现在就这样虚弱地躺在这里,自己不出一招就可以要了她的性命,可是…… 杨肆握住了她的手。 长孙棠心中百感交集,看看宫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宫残月这可恨之人竟也有可怜之处。 宫残月嗤笑了一声:“你想杀我为你爹娘报仇?” 杨肆心中一紧,长孙棠却说:“我爹娘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也答应过宫阳,不会杀你,我……” “你跟你爹一样虚伪!”宫残月心口越来越疼,却大笑起来:“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应该好好问问你爹,若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你状元剑法可以治病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孙棠咬牙说道:“难不成你来夺我家的剑法,还要怪我吗?我二姐说过,我爹抓住宫文言时,根本没有伤他性命,还来晓生门问过你,你却说没有宫文言这个人,我爹……我爹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 长孙棠怒从心头齐,恨不得将宫残月一剑劈死,却顾忌着答应宫阳的话,没有动手。 宫残月怜悯地看着她,又道出一段往事。 当年宫文言为了给宫阳疗伤,便离开了晓生门。 天下治疗心脉内伤,最有名的莫过于少林寺的《易筋经》,宫文言上了少林寺,可明树下山的时候,为了掩盖身份,便放了一场大火,带走了易筋经。 宫文言理所应当被明空大师拒绝了。 于是他又盯上了名震天下的状元剑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宫文言不打算实话实说了,当年那个恪守君子之道的才子终于还是屈服了,他潜入长孙府,盗取了状元剑法。 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长孙啸抓了个正着。 宫文言只能实话实话,并告诉长孙啸如果他不信,大可以去晓生门查看宫阳的病是不是真的。 可他们都不知道状元剑法秘密,长孙啸手中的状元剑法是残篇,根本就不能给宫阳疗伤。 可这是长孙家立足江湖的根本,这种密辛怎么能轻易泄露出去。 长孙啸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决定上晓生门,将宫文言归还回去,并且找了个理由,就说状元剑法概不外传,只能抱歉。 那时的宫残月正为了宫阳的身体焦头烂额,对宫文言的消息根本就不在乎。 起初宫残月还一头雾水,可当长孙啸见了宫阳,为这心病缠身的孩子道歉时,她忽然明白,状元剑法可以治病,所以宫文言才去盗取秘籍。 就这样阴差阳错,宫残月惦记上了状元剑法。 随着宫阳一天天长大,宫残月为了给她疗伤,需要的内力越来越多,她承受不住了。 但长孙啸之前的话也说的很清楚,所以宫残月夺取状元剑法的手段注定是黑暗的。 宫残月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宫阳知道,她是宁死也不会同意的,而巧合的是,长孙啸想借助一个理由可以隐退,从而保住长孙极,保住长孙家的名声。 机会送上门来,计划出奇顺利。 才子出身的宫文成要扮演一个考取功名的书生,再轻松不过了。 大婚是最好的掩盖方式。 宫残月在婚礼那天,顶着三山派来长孙府讨要公道的由头,借刀杀人,趁机夺宝,顺利极了。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可这计划唯一的变数就是懵懵懂懂,闯入婚礼的杨肆。 宫文成假戏真做,真的对长孙棠动心了,于是宫残月派遣宫文花去将人杀了,免得耽误计划,却被杨肆看了个正着。 再后来,杨肆遇见了宫文言,意外拿到了他来不及送出去的状元剑法,还学到了宫文言教的三字经剑法。 再后来杨肆去青州夺剑,意外在宫残月面前展露剑法,宫残月自幼跟宫文言一同长大,一眼便看出杨肆的三字经剑法是宫文言所授。 宫残月便误以为宫文言还活着,下了晓生金令搜捕杨肆。 宫阳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面对长孙棠,只能哀求道:“小姨……别说了……别说了……” 长孙棠心里发疼,举起来的手还是放下了,又深深看了一眼她们,还是转身出去了。 门一开,冷风夹着雪粒子迎面灌来,激得长孙棠眼角微微湿润。 杨肆站在她身旁,搂着她手臂。 两人躲到了角落,抬头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桃树。 长孙棠靠在她肩头,生出无尽感慨。 原本她是恨的,心中总有一股恨意,不知是恨宫残月,还是恨三山派,又或是恨长孙啸包庇长孙极。 可今日听闻宫残月这一番话后,她心中的恨好像麦田上的一把火,烧尽后只剩了一片灰。 这人世间的因果循环,好不讲道理。 宫离星出逃晓生,岳谨好心救人,却惹来杀身之祸,落得家破人亡。明树动心下山,为保杨肆盗取真经,宫残月执念成魔,为救宫阳不择手段,长孙啸为保家族名誉,隐瞒状元剑法的秘密,阴差阳错,反倒引火上身,引狼入室。 人生于世,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一抷黄土,不禁叫人心酸。 长孙棠想到自己,又想到杨肆,不免感慨长叹。 杨肆观她神态,沉默一会儿,轻轻拉住她的手,说道:“当初在北丰城,你不要我了。” 长孙棠回神:“什么?” 杨肆皱皱鼻子:“哼,就是我跑到南山城的时候,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整天在自在山庄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整日长吁短叹。” “许姐姐便说,若是我再叹下去,等你的娃娃生出来,可就怎么都来不及,还不如一杆子挑破,叫你打一巴掌来的痛快。” 长孙棠微微一笑:“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杨肆点点头:“我就想啊,纵然是被你骂一顿也好,打几拳也行,刺几剑也罢,总归有个结局,不然叫我怄一辈子气,那还不如死了。” 长孙棠略微蹙眉,却也无可辩驳。 杨肆弯弯嘴角,跟她十指紧扣,在摩挲着她的指尖,在空中一晃一晃。 “你看,现在不就有个好结果了吗?” 刹那间,长孙棠望着她清亮的眉眼,却是有些发愣。 天地本无情,生人故有情。 这世间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总归绕不开一个情字,若是人没了心,没了情,那才真是一捧黄土。 长孙棠想毕,再不愿纠结什么乱七八糟的,杨肆目光扫来,她只觉心头乱跳,不由得牵紧了她的手。 杨肆歪着头看她:“你干嘛拉我这么紧?” 长孙棠生性腼腆,当即撇回头去,不愿答话。 杨肆也不挣脱,左看看,右瞧瞧,一味摇着脑袋:“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啦?” 长孙棠耳根发红,低垂着头,杨肆瞧着,不知想到什么,也面红耳赤,不敢再看,她轻轻地松开手,小声道:“在外站久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长孙棠却好似没听见,仍旧低头看着两人的手。 杨肆心中大羞,喊叫起来:“不许再看啦!” 长孙棠却茫然地抬起头,疑惑道:“你……你的手怎么这么黑啊。” “啊?” 杨肆一惊,还以为她说自己手脏,小脸一红,将手收了回去,在背后偷偷抓着雪,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刚刚没时间洗手。” 长孙棠却皱着眉头将她手拉了出来:“不是,你看。” 杨肆扭扭捏捏地拿出来,细细一看,也吓了一跳,她掌心漆黑,连着整个手掌都泛着青紫。 “哎呀,我……我这是怎么了?” 杨肆急得连搓了几把雪,想提气将雪融化,却眼前一花,差点晕倒在长孙棠怀中。 杨肆盯着自己手掌看,晕乎乎地说道:“不好,我这怕是中毒了啊。” 两人先前被百毒教的酒折磨得死去活来,长孙棠一听这话,吓得脸色苍白,手脚直抖。 杨肆见状安慰道:“我没事的,这毒我能解。” 杨肆割破指尖,随后运气吐纳,不出几息,指尖便流出几滴黑血,经过几次吐纳,指尖的血便转黑为红,没什么大事了。 长孙棠心有余悸:“你怎么会中毒呢?” 杨肆也盯着自己的手掌,脑海中缓缓思索着,她看见身上狐裘,脑海中灵光闪过,连忙掏出了那颗红宝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喊道:“那匕首有毒!” 杨肆只不过是摸了一下那打开匕首的红宝石,便被毒气入体,足见这毒阴狠毒辣,宫残月可是实打实地被割了一下。 第142章 两人冲进房中,杨肆捂着手掌大喊:“宫残月,那匕首有毒!” 宫残月一手捂着伤口,额上满是冷汗,脸色白的像雪。 宫阳闻言 如遭雷击,心尖发颤,立刻去拉她袖子,她惊慌之下,力气极大,竟然将宫残月拽倒在地。 宫残月倒在地上,露出了红肿漆黑的手臂,伤口已经化脓溃烂,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了。 宫阳绝望地盯着她,泪水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滑下,凄然道:“你……连你也要丢下我了。” 宫残月靠在墙角,在怀里摩挲了半天,掏出了门主令,朝着宫阳挥手:“来……过来,阿阳,从今往后,你就是……晓生门的门主了。” 宫阳哭喊着摇头:“不要,不要,宫残月……你别走,别走。” 宫残月抖着手去给她擦眼泪,喘着粗气:“傻孩子……别……别哭啦,以后……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不会阻拦了。” 宫阳将门主令狠狠扔了出去,“宫残月!你若是死了。我绝对不会留在晓生门,这门主我不做!” 宫残月浑身抖了起来,冷得直往宫阳怀里缩。 宫阳抱着她,想好好看着她,却什么都看不清,拼了命的想止住泪水,可她的眼泪就像宫残月的流逝的生机。 她抓不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宫残月喃喃道:“阿阳,别……别哭,当初……你就是……就是这样,在我……在我怀里笑……” 宫阳想对她笑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像是长出一只大手,一直撕扯着她。 宫残月回光返照,呆呆地望着宫阳道:“姐姐,取名字,是啊,她该取名字了,叫什么呢?星月易落,朝阳永恒,就……就叫宫阳吧,阿阳……” 晓生东山,大雪夹着冷风,将窗外还没消散的桃花吹进屋中,桃花将那块门主令带到了宫阳衣摆下。 宫阳抱着宫残月,将那小小的令牌捏在手中,埋头在她逐渐冰凉的怀中,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宫阳从今往后就是孤身一人了,她唯一的亲人没了。 宫残月死了。 第75章 骄阳初生三分火 风吹四季万花开 宫阳还是成为了晓生门的门主。 宫残月把晓生门之中,对宫阳不满的所有人都引了出来,并且带走了,剩下的所有人,都可以为宫阳驱使。 宫残月给宫阳留了很多东西,却也什么都没留,不过宫离星猜到了一切,替她给宫阳留下了信。 宫离星也不是算无遗策,她没有想到宫残月会死,她想象中的结局,是她妹妹在她的房中颐养天年。 不过关于其他人,宫离星算得很准。 白石和红叶成了晓生门的才女,至于长老,齐静弦又何尝不是齐长老? 而真正的齐长老没有死,只是被宫阳关了起来,一直到死。 待门中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宫残月封棺下葬,宫阳这才将齐静弦接了回来。 她找了一个荒谬的理由掩盖了宫残月的死因,还骗齐静弦说齐长老也死了。 原本王长老等人还在担心如何跟齐静弦说这些事,谁知道宫阳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她骗了。 饶是杨肆和长孙棠也对宫阳这样非常震惊。 齐静弦哭着说,她还没能生下一个属于宫残月的孩子,宫阳又猛然意识到,宫残月又骗了她。 宫残月根本就没有告诉齐静弦自己的真实身份。 宫阳心口泛起一阵后知后觉的疼痛,她想从心底找到这痛的根源,却什么都找不到。 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总是平静的。 齐静弦住在两人的婚房,不愿搬走,宫阳搬进了宫残月生前的屋子。 东山的禁锢也被宫阳解开了。 岳谨将宫离星留给她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对她长大的地方更是心存眷恋,便住进了东山。 杨肆一方面是离不开岳谨,另一方面因为担忧宫阳,所以她和长孙棠也在东山住下了。 宫阳白天跟白石,红叶等人有说有笑的处理门中事务,晚上就一个人乖乖地在房间睡觉,没有缠着静弦姐姐,也没有缠着杨肆。 甚至几人还在晓生门过了一个‘热闹’的新年。 岳谵跟杨肆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连喝了几杯酒,谁也劝不住,她还把万萍和万白也灌醉了。 最后没办法,是杨肆和长孙棠将三人送回了房间。 两人从房中出来,却没看到宫阳,找了一圈都没看见。 最后直到后半夜,她们才在东山的桃树下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宫阳。 宫阳一个人坐在树下,仰着头,眷恋地望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照得整个人孤零零的。 宫阳抱着树,提着酒壶,嘴里嘟囔:“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喝酒,可是……可是你之前说了,不会再管我了。嘿嘿……再也没人管着我了。” “你看啊,我听了你的话,做了晓生门的门主,现在没人敢忤逆我了。” “你……你什么时候能来接我走呢?”宫阳吸了吸鼻子,哽咽地说:“这里好冷啊……” 杨肆见状,满腹心酸,走上前去,将人搂进怀中,轻声安抚道:“宫阳,宫阳,师父在呢。” “师父……”宫阳缩进杨肆怀中,满身酒气,委屈地说:“师父,师父你最聪明了,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了?” 杨肆叹道:“没有,没有不要你。” “师父。” 宫阳呆呆地望着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怨,一边念。 不知过了多久,宫阳迷迷糊糊地倒在了杨肆怀中,嘴里依旧在念叨着宫残月。 杨肆将人抱在怀里,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咬牙说道:“阿阳,跟我走吧。” 长孙棠微微惊讶,要知道现在的宫阳可不是望月,可不是能说走就走的。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宫阳身上的雪粒扫落。 宫阳大抵是真睡了过去,只是眼睫颤了颤,没有回话。 两个大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杨肆抱着宫阳,长孙棠拿着酒壶和衣服,将人和物齐齐送回房间。 杨肆站在床边,伸手给她收拾着床边散落的衣服,长孙棠给她收拾桌上没写完的帖子。 宫阳将晓生门的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除了她自己的生活。 白石和红叶自从坐上了才女的位置,就要负责晓生门各地学堂的招收和教学,比宫阳还忙,自然没有功夫帮她收拾。 而宫阳也不想要别人来收拾,每天就这样乱糟糟的。 两人收拾完了,杨肆也不愿离去,就坐在桌边,借着月光打量着宫阳消瘦的脸颊。 长孙棠站在她身旁,轻叹一声:“她现在可是晓生门的门主。” 杨肆轻声说道:“我知道,可她还是我的……” 长孙棠挑挑眉:“怎么?她不是你的徒弟吗?” “是啊,她是我的徒弟,可也不止是我的徒弟。”杨肆感慨道:“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望月,就有一种从心底来的亲切,原来是因为她还在娘胎里时,就见过我了。” 杨肆舒展了眉眼,轻轻笑了笑:“其实说是徒弟,我心里更多是把她当成了我的妹妹,那时我还找不到亲人,我那时总想着,以后跟你在一起,然后带着望月,我们三个哪儿不能去?” “唉……只可惜现在。”杨肆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 长孙棠见宫阳眼下闪过一抹晶莹,猜她可能没有睡着,便又问杨肆:“你如果要带走她,晓生门怎么办?” 杨肆目不转睛地盯着宫阳:“她们晓生门的门主不是可以在才子里面选吗?” 长孙棠又问:“那你要带她去哪里呢?” 杨肆依旧郑重地看着宫阳:“只要她想走,我就带她走,回四季山庄,上少林寺,去药王谷,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到最后,竟然不知道是说给长孙棠的还是说给宫阳的。 宫阳抱着被子,转了个身。 长孙棠叹了口气:“那么……这些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过宫阳呢?” 杨肆望了望宫阳的背影:“不急,等她什么时候想好。” 两人推门走了出去,房间又变得一片安静,宫阳翻身而起,哽着喉头,将泪水洒在了被子上。 杨肆和长孙棠出门后,也打算回房歇息了。 一直到上了床,杨肆还是失落,长孙棠没有说些空话宽慰她,而是说道:“你知道的,宫阳不一定会跟你走。” 杨肆闭着眼睛,语气沉重:“我知道的,只是我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 长孙棠:“你也不能陪着宫阳一辈子。” 杨肆将头埋进她怀中:“这我当然也是知道的。” 长孙棠:“咱们什么时候走?” 杨肆猛地抬头,在黑暗中退开身子,颇为不满地瞪她,语气毕恭毕敬:“长孙三小姐,你就这么急着走?” 第143章 两人已经在晓生门待了几个月了,时间不算短,但杨肆现在正伤心之际,脾气上来了哪管那么多,长孙棠是枕边人,不冲着她发火,那还能冲谁? 长孙棠一听就知道她不高兴了,她也不生气,就乐意受着,好声好气地说道:“不是我要走,是前些天,岳夫人找我,说是你三叔来了信,说是有贵客前来,催她回去,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叫我跟你好好地说。” 杨肆不依不饶,指尖点在她心口,语气泛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什么时候跟我娘关系这么好了?她要回去怎么不来催我?这不是还跟我见外呢。” 长孙棠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身前,笑道:“我的好妹妹啊,岳夫人跟你久别重逢,只恨不得把你抱在怀里,你正在为宫阳头疼呢,她又怎么舍得逼你?” 杨肆被她安慰到,却不愿低头,皱皱鼻子:“哼,那她舍得来逼你?” 长孙棠笑道:“我毕竟是个外人,岳夫人对着我有什么话都好明说,不过是旁敲侧击问问你罢了,怎么算是逼呢?” 杨肆想了想,忽然问道:“你说,我娘是不是看出来了……你跟我?” 长孙棠微微惊讶,脸上泛红:“什么?应当……应当看不出来吧。” “若是能被你发觉,那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了。”杨肆乐了:“当初在少室山,你不是还大摇大摆地拉着我成亲,怎么现在又怕了?” 长孙棠无奈道:“当时你人都要没了,我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现在我们都好好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欸。”长孙棠灵机一动:“当时在少室山时,我们不是拉了你舅舅做证婚人,既然如此,你娘定然是知道了啊。” 杨肆笑道:“我的傻姐姐啊,我娘拿着晓生金令来找我,定然是觉得我没死,可见我舅舅肯定不敢告诉她少室山上的一切,所以她自然也不知道我已经给她找了女婿。” 长孙棠一拍脑门:“哦,我真是糊涂了。” 杨肆想了想,又摇摇头:“唉,我娘定然是来试探你的,凡事都讲究个亲疏有别,你想啊,若她真的想走,又怎么会让八竿子打不着的你来问我,定然会差遣我表哥表姐来找旁敲侧击。” 长孙棠抿着嘴,有些苦恼:“这可怎么办?” 杨肆已经很久没有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态了,心头一动,翻身坐起,将人压在床头。 长孙棠靠在床头,双眼圆瞪,杨肆更觉可爱,俯身在她嘴角吻了吻,又搂上她脖颈,轻声诱惑道:“你好好亲一亲我,我告诉你怎么办。” 长孙棠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她平日鲜少主动,除了在曲江那段时间,当时她满心怒火,又夹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两相交织下,她那满腔的理智就被冲垮了。 杨肆碰了碰她鼻尖:“长孙三小姐神通广大,自然是不需要我了哦。” 杨肆做势欲退,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在怀里,颤颤巍巍地吻了上去。 杨肆得了甜头,扬起嘴角,将人搂得更紧,只恨不得再也不分开。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松开。 杨肆看着长孙棠发呆的样子,又忍不住使坏,把灯一吹,勾着长孙棠脖颈,溜进了被窝。 “睡了睡了,快睡觉了。” 长孙棠脑子还在发懵,摸着嘴唇,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应过来,“你……你刚刚说的什么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杨肆在她脖颈噗嗤噗嗤地偷笑,声音也闷闷的,鼻息打在她锁骨上,让长孙棠热得想脱衣服,她维持着理智:“什么意思?” 杨肆笑得更开心:“你想啊,我娘找了我那么多年,当然最在乎我这个女儿啦,又怎么会在乎她的女婿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只要她能讨我欢心,这不就得了?” 杨肆的衣领被她笑得扯开了半截,露出雪白的肌肤自己还不知道,长孙棠哼笑一声,原来自己被杨肆耍了,只是她的目光落在玉白的肌肤上,怎么也挪不开眼了。 杨肆笑够了,打了个哈切,躺进长孙棠怀中,像往常一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她刚闭上眼,就感觉腰上一紧,又听长孙棠轻声问道:“你说,我能讨你欢心是吗?” “是……” 话音未落,后面的话就被长孙棠吞入了腹中,再后面的话,也变成了不成曲调的吟唱。 …… 第二天一早,两人齐齐错过了早饭。 看着长孙棠脖颈的印子,厚脸皮的杨肆也不好意思了,拉着人躲在房中,偷偷享用了中饭。 到了晚上,白石和红叶还有齐静弦都忙完了,回到了晓生门,宫阳设宴为她们接风洗尘。 杨肆和长孙棠才扭扭捏捏地出了门。 饭桌上,大家不分主次,坐成一圈,白石和红叶头一次出门做事,兴奋地不得了,万萍和万白也听得津津有味。 杨肆拿筷子戳着饭,长孙棠见状给她夹了一块鱼。 杨肆哼唧了一声:“不想吃鱼。” 长孙棠挑挑眉将面前的鸡腿递给了她,杨肆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长孙棠又推来一个小碟子,“刺都挑了,吃不吃?” 杨肆将鸡腿推还给长孙棠,抱着碗欢天喜地地吃起鱼来。 岳谨的目光划一脸认真,又在给鱼挑刺的长孙棠,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又看杨肆抱着鱼,吃得像偷油的老鼠。 岳谨笑了。 这些天杨肆也不是没有吃过鱼,但什么时候娇气的要长孙棠给她挑刺了?分明是因为今天她在这里,所以才让长孙棠挑挑给她看。 岳谨摇了摇头,杨肆朝母亲眨了眨眼,对长孙棠说道:“好了,我不吃了,你快吃吧。” “哦。”长孙棠又老老实实回去吃饭了,席间遇见什么精彩的菜肴,还要给杨肆巴巴地送过去。 杨肆自然是喜滋滋地吃了,还热情地给她夹菜,长孙棠害羞地推阻着,她脑子里胡思乱想,还以为是昨天晚上把杨肆讨开心了。 岳谨心中暗笑,年轻人啊,她又不是个瞎子,当年她跟丈夫刚刚成亲的时候,也是这个如胶似漆的样子。 宫阳在桌上看的一清二楚,心想:“师父自幼跟亲人分离,却待我是极好的,我又怎么能让她如此为难?” 宫阳这样想着,用完了晚饭,便去杨肆坦白了。 果然不出长孙棠所料,宫阳不会走了,她要留在晓生门。 杨肆遗憾地叹气,宫阳却笑着说:“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整个晓生门就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东西,我自然要好好守护它。” 杨肆听着,又想哭了。 宫阳又宽慰道:“没事的师父,你先跟着岳夫人回四季山庄看望亲人,待我找到了我亲生母亲,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情,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再带我去少林寺,药王谷,四季山庄。” 青竹毕竟是宫阳的亲生母亲,当初为了保命才将孩子忍痛割舍,如今宫阳得知身世,为人子女,又怎能不管不顾,是以她一登上门主,第一个命令就是寻找青竹。 杨肆恋恋不舍地看着宫阳,好像她才是徒弟,宫阳才是师父。 杨肆和岳谨商量了一番,再有小半个月,晓生门上的雪就开始化了,到时候就上路。 于是几人便在晓生门待到了开春,宫阳为她们准备了盘缠干粮,最后亲自送她们下了山。 起初杨肆离开了晓生门,难过的都吃不下饭。 于是白天万萍和万白努力搜寻些好吃的好玩的讨她开心,晚上岳谨好声好气地哄着,长孙棠信誓旦旦地发誓,说一定跟她再回来看宫阳,如此过了十几日这般神仙日子,杨肆才勉强开心起来。 几人一边赏景,一边赶路,在中州城时南下时,原本可以选择两条路走,一条水路,一条陆路。 杨肆问长孙棠要不要走陆路,因为可以经过青州,长孙棠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走水路。 众人包下一座大船,原本以为上了水路,不出十天就可以赶到四季山,可万万没想到,杨肆晕船了。 上船的第一天,杨肆便晕得小脸发白,吃什么吐什么。 岳谨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说道:“都怪我跟你爹,当年带你出来的时候,知晓得走陆路,不晓得走水路,忘了让你熟悉熟悉啦。” 杨肆说道:“也幸亏你们没走水路,不然当时就要晕死我啦,哪还有今天。” 长孙棠更是心疼,便说想带着杨肆走陆路,叫岳谨他们先走水路回去,可杨肆和岳谨都不愿意分开,于是只能作罢。 众人每走五天,找个小码头歇一天,不然杨肆没有死在晓生金令,没有死在河北四霸手上,反倒要死在一个小小船只上了。 说来也奇,长孙棠只要带着杨肆在码头上待得越久,再上船时,杨肆便能支撑的越久。 第144章 万萍和万白纷纷嘲笑她,大抵上辈子是个在码头抗包的。 众人走走停停,约莫走了十多天,终于到了四季山庄。 第76章 浴洲流过四季山 此间山水有相逢 四季山庄地处江南浴州,跟青州长孙府有异曲同工之妙。 整个浴州呈一个大大的圆壶形,无数大小不一的河道穿过这个圆,将它乱七八糟地砍成了好几块,中间最大的一块,便是四季山庄了。 船只行到‘壶口’,也是最大的码头,便将几人放下了,州内的路,要么坐小船,要么走小路。 岳谨到了自家,终于是放心了,纵然自己疲惫不堪,也带着杨肆把整个浴州走了一遍。 长孙棠好奇道:“为什么四季山庄在浴州,周围都是水,没有一座山,却要叫个山庄?” 万白笑道: “长孙姐姐这你有所不知啦,当初我们万家先祖的确是在山上建的四季山庄,只不过后来有一任先祖下山做了官,朝廷把他封到了这里,那位先祖跟表妹一样,坐不得船只,惦念了一生山里,临终的时候便立下规矩,四季山庄无论到哪里,都要叫山庄。” 杨肆大叫起来:“这可不就说明,咱们家的人天生就做不了官,下不了水!”她这些天对自己晕船颇有不满,现在终于找到了由头,洋洋得意道:“哼,江南水乡把你们都养刁啦,若是那位先祖见了我,定要将我引为知己呢。” 几人说说笑笑,这边到了四季山庄门口,长孙棠倒是没什么感觉,去别人家做客,她的礼仪一向是没什么可挑剔,杨肆却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老管家一早就接到了万白的信,早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了杨肆,上下止不住地打量,开心地嚷着佛祖保佑,找回了小姐。 杨肆见这位老伯生得面善,心里那点紧张也就消除了。 因为岳谨常年吃斋念佛,所以四季山庄内也是檀香古气,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和气。 杨肆回来的消息没多久就被婢女和小厮叽叽喳喳地传开了。她们在走廊上,庭院前,假山旁,湖水边偷偷打量着。 有几个胆子大的自告奋勇地来给这位没见过面的三小姐拿包袱,却认错了人,朝着长孙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长孙棠倒是应对自如,告诉她们认错了人,几人又惶恐地去照顾杨肆。 杨肆在江湖之中野惯了,初入四季山庄还以为是什么侯爵王爷府,她哪里受得了这个阵仗,只能照着长孙棠的样子,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万萍笑道:“这里就是你家,干嘛这样拘谨,你在晓生门吃吃喝喝,在自在门玩玩闹闹,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杨肆苦笑着说:“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适应。” 杨肆说着,将长孙棠拉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屋子里。 岳谨笑着摇了摇头,朝着自己房间走去,她上了年纪,若不是因为找到女儿的喜悦撑着,人早就累倒了,现在自然赶着回去歇息。 万萍一边将行李递给管家问道:“蒋叔,白儿不是早就传了信,怎么不见爹和娘来迎接大伯母?” 管家笑道:“那贵客跟三爷谈了几天生意之后,就一直住在咱们这,这些天又跟三夫人相谈甚欢,两人约着在南头垂钓去了,三爷听了夫人要回来,便到北头去一品香请厨子去了。” 万萍想了想,岳谨舟车劳顿,就算爹现在回来,也说不了两句话,倒不如等晚上吃饭,便笑了笑,让管家多收拾一间房出来,给长孙棠住着。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杨肆好不容易沾了陆地,终于能睡个安稳,结果一觉睡到了快晚饭,才被万萍叫起来。 杨肆和长孙棠连忙赶到厅中去用饭,却见一大桌人已经落座。 岳谨左边的位置已经给杨肆离了出来,万萍介绍道:“家里人你早就见过了,这是我爹,当初在中州城,抢花灯的时候,你还跟他说过话呢。” 杨肆抬眸看去,她三叔万连春依旧是那幅潦草的样子,只不过那位白白胖胖的夫人没在桌上。 杨肆听万萍介绍过,三婶鱼红以前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庶出小姐,只是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十几岁时家道中落,要被家里人卖去给别人做小妾,她自然不从,咬牙逃出,在河里潜了一夜,险些被家丁发现,最后是一尾红鲤忽然跃起,吸引了家丁注意力,她这才能跑出来。 从此这位小姐便舍弃了原本的名姓,改名叫做鱼红,在外跑江湖混饭吃,平生也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出去钓鱼,只不过她钓来鱼也不吃,也不养,只是钓来放生。 鱼红循着有江水的地方走,走到哪里钓到哪里,练就了一番超高钓技,待行到浴州时,已经是百发百中了。 可浴州四处有水,这里的百姓人人都是浪里白条,水性极高,更别提什么钓鱼了。 鱼红初到浴州时,心高气傲,跟一位老爷爷比钓鱼,结果大败而归,不得不给人家跑腿,而这位老爷爷就是四季山庄的管家蒋叔。 一来二去,鱼红就在四季山庄混熟了。 当时万鸣秋和万成冬两兄弟还没有遇见岳谨,两人成天走南闯北,却都嫌弃万连春年纪小,生得柔柔弱弱,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不愿带着他一起玩,就把他撇在家里。 万连春赌气,一个人背着包袱走了,这一走就是几年,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声,又觉得外面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又巴巴的跑回家了。 可他离乡多年,竟然跟杨肆一样,坐个船晕得上吐下泻,被人从船上扔了下去,他想着路也不远,便打算连夜游水回去。 快游到四季山庄时,已经是晚上了,万连春略有疲惫,打算上岸歇歇,可头顶忽然落下一个钩子,在他脸上划了一下。 万连春大惊,连忙从水里跳出来,而这岸边垂钓的正是鱼红,她被吓了一跳,好端端的鱼,怎么变成一个男人了。 万连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借着月光往水面一照,洁白的面皮上平白多了一道血淋淋的疤。 鱼红却直愣愣地瞧着他壮实的身板发起了呆,心道难不成画本子里说的鲛人是真的? 万连春行走江湖,哪里见过一个好相貌的姑娘色眯眯地瞧着自己,更何况,他最宝贵的就是这张脸,他气得眼圈发红,将鱼红推入水中,转身就走。 鱼红自水里湿淋淋地爬出来, 万连春回了家,将自己缩进房门,死活不肯出来,非要等到脸上的疤消了才肯作罢。 而鱼红自从那天见了万连春,心里就好像被放了个鱼钩,总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能再见一见他,跟他好好说说话,那该有多好。 鱼红依稀记得那天万连春消失的方位,于是她每天钓了鱼也不放生了,挨家挨户地给人家卖鱼吃,再偷偷地打听一下,有没有见过一位脸上有疤的男子。 这一打听就是小半个月。 鱼红也在浴州出了名,人人都道这大姑娘想男人想疯了,看谁要她,鱼红却毫不在意,依旧上门卖鱼。 日子久了,大家怎么说鱼红,她都没什么反应,大家自觉没趣,只好转移话题,究竟是哪家的公子被鱼红给看上了。 再后来,鱼红的生意做大了,竟然真的有男人带着疤去找她,可无一例外全部都被鱼红赶出来了。 小半年后,万连春脸上的疤消掉了,却也不想大摇大摆地出门了,便每日在家里帮着蒋叔处理家里事,一来二去,就撞见了当初划破他脸的鱼红。 鱼红找到了人,天天提着两尾最大的鱼,在四季山庄楼下嚷嚷,为自己说亲,说是自己无父无母,一间卖鱼的铺子就是自己全部的嫁妆,要嫁给万连春。 万连春哪里见过这个土匪阵仗,他见了鱼红,只恨不得把她打一顿,还娶她? 没门。 他包袱一背,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溜之大吉,却在壶口碰见了钓鱼的鱼红。 鱼红的鱼可是一条接着一条上往上拉,不过小半个时辰,身旁两个木桶都填满了。 万连春惊得目瞪口呆。 真是想不到,她钓起鱼来竟然这样厉害。 万连春一瞬间就有一点羡慕了,他小时候喜欢吃鱼,却一尾都钓不上,还是后来学了武,这才能抓到,可终究不是钓来的,没什么意思。 他这样一看,就是一晚上,直到鱼红钓完了鱼才发现他,鱼红微微一笑,从桶中挑出来两尾最大的递给他:“你喜欢吃鱼吗?” 万连春没接,鱼红也不气馁,把鱼塞进他怀里:“拿回去吃吧。” 万连春抱着鱼,咽了咽口水:“这……这鱼多少银子,明天……” 鱼红又笑了:“你吃不要钱。” 万连春有点脸红,“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哪有人……哪有人那样在楼底下喊的,就算你这样讨好我,我……我也不会娶你。” 鱼红又问:“所以你喜不喜欢……吃鱼?这两条鱼你回去炖了,我跟你打包票,是全浴州最好吃的。” 第145章 万连春最讨厌说大话的人:“你就吹吧,这你怎么保证?” 鱼红笑了:“不仅是这两条,我保证每天送去你家的都是最好吃的鱼。” 万连春:“不好吃怎么办?” “不好吃的话,赔你十条。”鱼红提着桶,用鱼竿捅着他的腰往前走:“哎呀,这么晚了,你就回去吧,明天试一试,若是不好吃,你再来找我。” “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娶我,那你就先尝尝我的鱼,给你个桶,这样等你回去,这鱼还活蹦乱跳呢,等明天吃的时候再杀。” 万连春回去之后,将这事告诉了哥哥和爹妈,几人都非常赞同,说鱼姑娘送来的鱼确实好吃。 管家问要不要杀了炖汤,万连春颇不服气地说留着,等明天鱼红送来了鱼,再炖汤做个比较。 第二天鱼红照例来送鱼,又说明天送来的更好吃。 她的鱼就这样一条一条养到了四季山庄中,这一养就是小半年,万连春起初很不屑,后来天天趴在窗口,低头看着鱼傻笑。 管家和两位兄长看得直摇头,万老先生和万老夫人心里倒是乐呵呵的,膝下三个儿子,一个都没成亲,弄得两人含饴弄孙的美好夙愿一直不能成真,现在看来,应该是有眉目了。 后来又过了一年,鱼红说,这里的鱼没什么好钓了,便打算走人,万连春急了,终于动手将人娶进了门。 杨肆起初听到这个故事时,是打死都不相信的。 直到现在坐在了饭桌上,她看着万连春那潦草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两分质疑,只不过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偷偷地打量。 万连春看出了杨肆不自在,笑道:“当初中州城,我就看着你眼熟,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大嫂的孩子。” 杨肆举杯,略带歉意:“三叔,当时多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万连春道:“哪有什么包涵不包涵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可是我的侄女,不要这么见外。” 众人见了杨肆,都是喜不自胜,纷纷问起她以前的事,杨肆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肆却忽然想起来岳谵,便问岳谨:“今天怎么不见舅舅?” 岳谨说道:“你舅舅也不知怎么了,自从我说要去晓生门找你,就说要去药王谷找个好大夫,问他找大夫做什么,他也不说。” 杨肆略一思索,就能猜到岳谵的想法,岳谵以为杨肆已死,若是让岳谨知道这个消息,以她的身子,定然是受不了的,他便想着先去药王谷找个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杨肆心想,舅舅这样奔波,还不是因为自己当初那样鲁莽。 杨肆心怀愧疚,将自己下山之后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只是大概略过了她跟长孙棠之间的故事。 岳谨听罢,也猜出了弟弟的心思,只是如今找到了杨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便让仆人速速发信去药王谷,将人寻回来。 杨肆放下一桩心事,开开心心地吃起菜来,杨肆没吃过什么河鲜,桌上一道辣炒花甲,做得鲜香四溢,引得她频频动筷。 万连春便笑道:“这道菜可是你三婶的拿手好菜,只是今天她不在,赶明儿让她给你好好露一手。” 万萍端着饭碗:“我娘的手艺可是一绝,当初一品香的厨子回家探亲,还是我娘替人家顶了一个月。” 杨肆问道:“三婶如今不在家吗?” 万白正要答话,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女声自厅中归来。 “谁在找我啊?” 鱼红笑眯眯地进来,见了杨肆,大吃一惊:“哎呀,大嫂都回来啦!” 鱼红直挺挺地走到万连春的位置上,把他挤到了一边,跟岳谨和杨肆坐到了一起。 杨肆第一次见她时,就觉得她面善,现在亲上加亲,便朝着她乖巧地一笑,“三婶好久不见。” 鱼红在杨肆脸上好一番打量,这才想起了两人原来见过,“哎呀,原来是你!缘分缘分,真是缘分!当时只是看你眼熟,现在看来,你跟大嫂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好孩子,你有什么爱吃的,想吃的,都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做。”鱼红拉着杨肆的手,越看越喜欢,甚至还去跟长孙棠说话。 “这位姑娘也是生得俊俏,我看着不眼熟,但我总怎么感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三婶,她那天就是跟我一道……” “哎呀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那个戴面具的。” 杨肆自然是亲亲热热地回应,可长孙棠就不一样了,她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只能拉着杨肆的袖子求救。 杨肆偷笑一下,便将鱼红支走了。 长孙棠擦了擦汗,看见坐在一旁偷笑的万萍和万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万白笑道:“你别害怕,我娘见了漂亮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子。” 长孙棠:“为什么?” 鱼红在两人旁边坐下:“哼,还能有什么?长孙姑娘,你看看他们姐弟,长得都是一个样子,虽然随他爹也不丑,可这么多年看下来,三张脸也会看腻的,要是当初有个人能长得像我,那多好啊。” 万萍道:“娘,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万白:“当年您还说我爹长得俊,这才看上了他。” 鱼红老脸一红,哎呀了两声,挥了挥手:“说这些干什么,吃菜吃菜!” 万连春问道:“你今天不是出去钓鱼了吗?战果如何?” 鱼红骄傲道:“那两个小孩子哪里我的对手啊,我轻轻出手,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了。” 岳谨笑道:“万海自幼在北丰城长大,这水上功夫自然没你厉害。” 鱼红撇撇嘴:“大嫂,我可是听说你跟孩子要回来,特意给你钓了一条大鱼呢。” 岳谨又道:“哦?鱼呢?” “我让他们先养在池子里了,明天我亲自下厨,请杨肆吃全鱼宴,就当是为她接风洗尘!” 杨肆问道:“万海?”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男一女走进房中,女的身穿粗布麻衣,一双眼睛像黄金,男的虽然是锦衣袍子,可满身的水,像个孩子一个把袖子和裤腿全部挽了上去。 杨肆心道,原来贵客就是富可敌国钱不多。 长孙棠盯着女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多!你怎么在这?” 钱不多惊讶道:“你忘啦,当初在北丰城,我跟万先生说好,要好好查一查那个假镖单,安顿好我母亲后,我就南下了……万先生和万夫人都待我不错,我就现在四季山庄住下了。” 她身后那男子就是万海。 当初在北丰城,钱不多跟万海因为一场误会,两人大打出手,还是长孙棠出手调停的。 万海见了长孙棠,喜上眉梢,连忙将自己衣冠整了整,热切地问道:“长孙妹妹……你也来四季山庄做客吗?” 长孙棠没有料到他这样热情,愣了一下,说道:“我是……呃跟朋友来的。” 万海还要再问,又觉得不妥,便朝着岳谨问了问好,说道:“大伯母,这一趟出去,小表妹找到了没有?” 万萍和万白将杨肆介绍了,几人又互相问好,这才熟络起来。 杨肆见了万海,也想起了当初北丰城的事,当时她二叔万成冬的信被人掉包了,这才导致北丰城中的一桩憾事。 杨肆便问万海:“表哥,当初在北丰城,我记得您提过祖母的信,那祖母现在何处啊?” 她这话一出,场上皆叹。 良久之后,万海才说道:“当时你们走后,我处理完父亲的丧事,便想回来看看祖母,可谁知道,祖母得知了我爹的死讯,人便不行了,我便收拾了北山庄,住回了南山庄。” 杨肆心中泛起失落,长孙棠见她难过,便有意转移话题,想起了北丰城中的长孙极和怀有身孕的嫂嫂李淑,便问万海:“那你没有再回过北丰城了吗?” 万海有些惊喜,却仍是稳重地回答:“是啊,祖母临走时,说她常常后悔让父亲出去,我便觉得生前的什么仇怨,死后不过是化作一阵风散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眼前的时光,不好好珍惜身边的人呢?我……我便一直住在这北丰城中了。” 长孙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说道:“多谢。” 鱼红擦了擦眼角,动容道:“小海,你来这么久,都没跟我说过这些呢,你放心好了,以后你在我心里跟万白就是一样的。” 万白笑道:“表哥,咱们家每个孩子在我娘心里都比我重,你跟我也算是有难同当了。” 鱼红瞪了儿子一眼,万海沉稳地笑了笑。 钱不多古怪地看着万海,肘了一下他,小声说道:“你发什么疯病?” 自从住到南山庄之后,万海的小弟弟被送到了镇上的学堂,他跟钱不多两人不打不相识,又长得不错,就天天被鱼红拉着玩。 三人整天没大没小地混在一起,不知有多欢乐。 第146章 万海有点脸红:“我这是有感而发,你懂什么?” 钱不多讽刺道:“呵,你懂,你最懂,你是天下第一明白人。” 长孙棠见杨肆心情好转,便没有说什么了,尝到一坛好酒,欢欢喜喜地给她倒去,亮着眼睛分享:“你快尝尝这个!” 杨肆捧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万海,再看长孙棠,眼里只有酒了。 杨肆叹了口气,伸手搭上长孙棠肩头,两指夹住她的脸,恶狠狠地说道:“这酒……可真好喝!” 长孙棠浑然不觉,一副信誓旦旦又得意的样子:“是吧,这个居然一点都不酸呢,我就猜你喜欢喝甜的。” 杨肆笑了。 第77章 甜酒香糕藏心意 互相试探乱飞醋 “长孙妹妹,前些日子吃饭,听说你跟堂妹喜欢甜酒。” 万海换了一身漂亮衣服,捧着一坛子酒站到了长孙棠门口,“这酒出自浴州最好的酒肆,正巧我跟这老板有些交情,尝到这酒时,我就留了个心眼,拿了两坛,一坛给了堂妹,还有一坛你拿去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多谢万公子,只是我不喜欢甜酒,只有杨肆喜欢。” 长孙棠盯着酒坛子,心想这个万海虽然是堂兄,可是对杨肆也太殷勤了吧,这些天都送了多少东西了,赶明儿自己也去打探打探哪有好吃的点心,可不能被他比下去了。 长孙棠:“这酒我帮你转交杨肆吧。” “啊……好,也好。”万海又说:“我跟一品香的老板也颇有交情,今天他正好要举办一场赏味宴,若是表妹跟……” “长孙棠!”杨肆大老远地就开始叫唤:“给你看个好玩的!” 杨肆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她面前,跟万海打了个招呼。 长孙棠见她神神秘秘地背着手,一脸得意,便问道:“什么好玩的?” 杨肆嘿嘿一笑,“你看这个簪子好看吗?送你啦。” 簪子通体温润,材质似玉,上面还带着黄黑相间的花纹,精美十足。 长孙棠喜滋滋地簪子收起,打趣道:“双珠玳瑁簪,价格不菲哦。” 杨肆嘟囔道:“这都是我娘给我的零花钱。”她有点失落:“你认识这簪子啊,我还说你没见过,让你开开眼呢。” 长孙棠笑道:“我只在书里见过,今日一见,确实比书里还好看。” 杨肆又开心起来,拉着她就要出去:“我在过门隔壁的庄子里发现的铺子,那位姐姐还夸我眼光好呢……哦,堂哥回见,我跟长孙棠出去转转。” 万海:“要不要我带着你们逛啊?” 长孙棠将那坛酒递给杨肆:“给吧,我不爱喝甜酒,这个也送给你。” 杨肆眼珠一转,捞着酒坛,勾唇笑道:“堂哥,这甜酒呢,是我喜欢喝,她不喜欢的。” 万海似懂非懂,由着两人跑了。 杨肆初来乍到,新鲜的很,就像是一滴水,放在哪里都能融进去,万海来了大半年才将这里混熟,她不过几天,就把周边所有铺子全部都混熟了。 无论是首饰,饭店,成衣,酒肆,只要有人的地方,杨肆就能甜着小嘴,跟人家称姐道妹,不出十天,整个浴州都知道四季山庄多了一个小女儿。 原本四季山庄最活跃的是鱼红,自从杨肆来了,这个位置竟隐隐有易主的趋势。 再加上一个‘富可敌国’钱不多,她这人走到哪,生意就要做到哪里,之前她答应了钱老夫人,要少插手江湖上的事,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钱远镖局的生意,她打算找一个适合养老的地方,而浴州这个地方,就看起来很合适,所以钱不多才每天都往外跑。 杨肆跟钱不多一拍即合,两个人把整个浴州能闹翻了天,她这样开心,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只不过她放在长孙棠身上的心思就少了很多。 长孙棠被冷下来,心中也有一些些不快,但她看着杨肆这样开心,又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不快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开始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 起初杨肆刚刚下山,什么都不懂,就遇见了她,两个人几乎没什么好好说话的时间,经历的全部都是生死关头的大事,像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几乎是没有的。 长孙棠心底不禁冒起一个声音,如果当初两个人是这样平静地相遇,杨肆还会不会为自己驻足?她的性子一向都是喜欢新鲜玩意儿的。 长孙棠也知道这样想不好,便强行将这念头压下,安慰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正巧这时,万海又来了,他说一品香的老板要举办一个赏味宴,而老板听说杨肆才来四季山庄,便有心让她来做个评委。 万海便对长孙棠说,他打算给杨肆一个惊喜,不想跟杨肆打听,便想先让长孙棠去一品香看看,选一些杨肆会喜欢的菜色。 他这话一出,虽然明面上是邀请杨肆,可最终却是要长孙棠来陪同。 万海绞尽脑汁,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既能避开杨肆,还能将长孙棠单独约出来。 他这话术也不算隐晦,原本长孙棠心思灵敏,不会看不出他的真实目的,只是她现在一颗心都挂在了杨肆身上,又见万海对杨肆这样上心,心中的醋坛子便翻了。 长孙棠心道:“万海竟然这样贴心吗?自己可不能被他比下去。” 长孙棠面上不显露一点,心中隐隐跟万海较起了劲,便把裙摆一撩,跟着万海去赴约了。 这天正巧,钱不多拉着杨肆也来考察一品香的生意,两人点了一壶茶,把店里好吃的点了个遍。 钱不多津津有味地品鉴着,还让杨肆也好好尝尝,跟别的地方做个对比,看看有什么不足,她好在这方面下功夫。 钱不多捻起一块牛乳糕,塞进嘴里,齁甜,便说道:“杨肆,你快尝尝这个,特别甜,你肯定喜欢吃,唉,我真是不知道,你们南方人怎么这样嗜甜。” 谁知道杨肆却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尝了一口,兴致缺缺道:“罢了。” 钱不多啧啧称奇:“你是怎么了,今天什么都吃不下,平常这两桌子糕点都不够你造的。” 杨肆轻叹一声,犹豫万分。 原本回到四季山庄,她是有些不自在的,可是她看长孙棠在四季山庄如鱼得水,待人接物都很自然,便猜这里大抵跟她以前的家里很像,所以让她这样自在。 杨肆常常忍不住胡思乱想,她们两个初遇,就是这样自己无理取闹闯进了她的婚房,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那样得寸进尺,那长孙棠会不会永远不会正眼瞧她? 杨肆又瞧了瞧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裙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跟长孙棠经历最多的便是生死危机的时刻,那种紧要关头,两人都可以为对方豁出性命,眼里也只有对方。 可万一长孙棠当她是救命稻草,现在平静下来,到了这种柴米油盐的时刻,她看出了自己身上各种乱七八糟的缺点,不喜欢自己了,这可怎么办? 杨肆想到万海最近对长孙棠那样殷勤,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追求长孙棠的人不少,当初玉公子马詹就是一个,那马詹欺师灭祖,并非好人,杨肆当初在自在门马詹跟他交手,新仇旧恨放在一起,她一点都不心虚。 可现在万海就不一样了,他是她的堂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杨肆又不能无理取闹地去把万海打一顿,还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更何况,没有万海,还有刘海,李海。 长孙棠这样出众,喜欢她的人只多不少。 杨肆心生烦恼,又不好意思跟长孙棠说这些,怕她嘲笑自己,便成天跟着钱不多跑出来,想着能找到什么长孙棠喜欢的东西,叫她能胜过别人。 比如那天的双珠玳瑁簪,杨肆想到簪子,将手中糕点一放,一扫眉间愁云,跟钱不多兴冲冲道:“咱们再去阿秀姐姐的铺子看看吧。” 阿秀便是那首饰铺子的老板,她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眼光一绝,整个浴州所有首饰,就没有她不过眼的。 钱不多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你这是抽得哪门子疯?咱们前两天不是刚去。” 杨肆:“我还想去嘛,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 钱不多奇道:“前几天你不是买了好多吗?什么簪子,腰带,剑穗,这些还不够?” 杨肆:“我都送给长孙棠了啊。” 钱不多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要去今天你自己去,我还要尝菜呢,你跟万海啊,一个赛一个的疯。” 杨肆眼珠一转:“他怎么啦?” 钱不多高深莫测地笑了:“长孙棠既然这么喜欢那首饰铺子,你干脆告诉万海好了,他正愁找不到机会讨好她呢?” 杨肆牙根泛酸,却还要装傻,笑嘻嘻道:“他为什么要讨好姐姐?” 钱不多一脸惊奇,“你看不出来吗?你堂兄怕是想给你找个嫂嫂呢,嘿嘿,我可没见过他对谁这样热心。” 杨肆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哼一声:“他喜欢人家,人家可不一定喜欢他呢,我现在就去找长孙棠!” 第147章 杨肆抢先一步要下楼,钱不多放下茶壶,跟在身后,却见杨肆直挺挺地站在楼梯口。 钱不多上前问道:“怎么了?” 杨肆立刻转身捂住了她的嘴,又摁着她往角落走,一品香二楼还有不少吃饭的客人,钱不多嫌丢人,立刻挣扎起来,可她武功不济,敌不过杨肆,只能任由她动作。 杨肆将人拖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躲在众人身后,然后死死盯着楼梯口。 钱不多抖起身子,杨肆将她放开,压着嗓子说道:“别说话。” 钱不多生怕是杨肆遇见了什么仇人,连忙缩了下去,鬼头鬼脑地看着,却发现竟然是万海和长孙棠上来了。 钱不多松了一口气:“哎呀,你吓死我了,他们两个你躲什么啊?” 杨肆一怔,是啊,自己有什么好躲的?长孙棠跟万海出来吃饭,自己不生气就不错了,有什么好躲的?等回去了,她可要好好质问质问长孙棠。 杨肆傲气地哼了一声,钱不多笑道:“啊,我知道了,定然是你害怕撞破了万海的心思,害怕他求你帮忙,嘿嘿,这样也好,他的事,要他自己操心去,走吧,既然不想跟他们同桌吃饭,那咱们就走。” 杨肆却低着头:“不走了,你去叫人将那些菜放到这里,咱们就在这吃。” 钱不多看看长孙棠,又看了看她,点点头,下楼去找老板了。 这店中小二手脚麻利,飞速将桌子清理了出来,而长孙棠和万海就坐在先前杨肆的位置,而两人桌上心上的菜,跟杨肆和钱不多尝的菜都差不多。 杨肆附耳偷听。 长孙棠:“这几道菜都不错,尤其是这糕点,口味偏甜,她定然会喜欢的。” 杨肆心中长孙棠说得是自己,心中一甜,捧着茶壶悠闲地倒了一杯茶,也吃了一块长孙棠刚刚说的糕点。 钱不多一上来,杨肆便乐悠悠地说道:“这糕点不错,你快尝尝。” 钱不多瞧着刚才齁甜的乳糕:“……” 万海见长孙棠的态度比起先前来说软化太多,心中暗喜,看来长孙妹妹跟表妹之间的关系确实不错,要想了解她,还是要从表妹入手。 万海说道:“哦,原来表妹喜欢甜口,说起来,青州与浴州临近,不知道长孙姑娘口味如何?总不会地处南方,也跟表妹一般无二吧。” 杨肆心中暗道:“这样打听的方式真是老土,姐姐定然不会上当。” 长孙棠:“我跟她不同,我喜欢吃咸的,她喜欢吃甜的,当初我们刚出来的时候,她将那烧鸡都做成了甜的,惊得我差点吐出来,后来她就改了,做菜也会顾着些我的口味。” 长孙棠心道:“万海三句话不离表妹,打听的可真细详,自己可要想办法掐断了万海对杨肆的小心思,可他又是杨肆的堂兄,自己可不能做得太过火。” 长孙棠便问道:“那万公子呢?” 杨肆一口茶喷了出来,差点没把自己呛死,长孙棠竟然会主动询问?! 杨肆在一旁醋海翻涌,万海心花怒放,仔仔细细地答了,长孙棠见万海为人坦荡,心中不免有些害怕,生怕自己被他比下去,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便又问了些有的没的。 长孙棠问的越详细,万海越觉得自己计划奏效,三言两语就往杨肆身上扯。 听得长孙棠心里发酸,万海才跟杨肆见过几面,就这样喜欢? 杨肆见着两人你来我往,气得眼睛都红了,想骂万海却又不好意思,只能暗戳戳地说着骂长孙棠迟钝。 三人就这样胡乱吃着醋。 直到长孙棠和万海吃完了饭,跟一品香的老板敲定了几天后的赏味宴,这才离去。 杨肆气极反笑,拉着钱不多跟了上去,她倒要看看,两个人今天还能逛多少地方?平常自己想拉长孙棠出来,想着她生性喜静,便只能按捺住心思,谁知道竟然被万海抢先了。 长孙棠打听得差不多了,就打算撤退,正巧路过一家首饰铺子,她想起杨肆送给她的礼物,便想着也进去看看,万海自当陪同。 杨肆见长孙棠带着万海进了自己精心挑选的铺子,心里一阵阵的发麻。 钱不多本来只是看个热闹,以为杨肆也是这样,可见杨肆双眼泛红,满脸委屈,根本不像看热闹,便说道:“你这是怎么了?” 杨肆死死盯着前面两人:“跟……跟着他们。” 钱不多眼波流转,了然地笑道:“我的老天,我知道你跟长孙棠关系好,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家毕竟是要嫁人的,而且她做了你嫂嫂,你们还是姐妹,这多好啊,我看万海也算个好人,总比马詹强多了,你消消气,回去吧。” 杨肆心中的不满愈发眼中,喊道:“长孙棠凭什么嫁给他!” 她这一嗓子不仅惊呆了钱不多,也被长孙棠和万海听见了。 万海大为尴尬,径直去看长孙棠,她却走到杨肆面前,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杨肆气糊涂了,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怎么不能在这,只许你带着他来,不让我来吗?” 长孙棠眼睛亮亮地望着她,无奈地笑:“你这是什么话?你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嗯?” 长孙棠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是不是钱不多惹你生气啦?你告诉我,我告诉你一个报复她的好办法。”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哄着,杨肆心里又生不起来什么气,伸手勾住了长孙棠的脖颈,钻进了她怀中,口不对心道:“就是她惹我生气了,你说。” 长孙棠轻轻一笑,打算在杨肆耳边说一声悄悄话。 钱不多不满:“喂,长孙棠你说的是人话吗?关我什么事?还不是你……” 杨肆肘了一下钱不多,万海急匆匆赶来,想说些什么,又觉尴尬,便只能跟钱不多站在一起。 钱不多心中大大不满,这三个人闹别扭,受害的却是自己,真是可恶至极,她扭头吼着万海:“你个怂包,你……” 她话音未落,就被万海摁了下去,万海惊慌失措地将她拉走,独留下了杨肆和长孙棠两人。 长孙棠盯着万海,轻哼一声,“他对你还真是上心呢。” 杨肆:“你这么关心他啊。” 长孙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关心他做什么?”又酸溜溜地说道:“分明是他关心你。” 杨肆认真地瞧着她,忽然明白过来:“你说……他关心我?” 长孙棠大感不满:“是啊,你都不知道,他今天邀我出来吃饭,都是为了你呢。” 杨肆开心道:“是吗?那你们今天都干什么啦?” 长孙棠将今天的事大概讲了讲,她虽然不会添油加醋,可语气中的不满却是实打实地流露出来。 杨肆怎会听不出长孙棠的意思,她越不高兴,她就越高兴。 长孙棠见杨肆笑得灿烂,心里有些古怪,却也生不起气了,只能轻声说道:“你笑什么啊?” 杨肆:“我笑某人愚笨。” 长孙棠:“我愚笨?” 杨肆:“哼,人家那哪里是关心我,分明就是关心你,想要你长孙小姐赏光吃饭,不过呢,你这傻蛋只惦记着我,所以表哥才拿我当借口,把你钓了出来。” 长孙棠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这么说,他喜欢的是我,不是你!” 杨肆:“啧,他喜欢你,你很开心吗?” 长孙棠瞧着杨肆,醍醐灌顶,原来她不高兴也是吃醋,便摇摇头:“当然没有,我开心又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你猜啊。” 杨肆哼了一声:“我累了,你背我。” 杨肆跳到了长孙棠背上,勾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猜……” 长孙棠给她呵出来的热气闹得脸热,红着脸偏头躲闪,杨肆不依,搂着她不让躲。 两人光天化日,还在大街上,长孙棠自然是要回家的,就背着杨肆往家里跑。 可身后却有一人叫住了两人。 第78章 庄中私语情意深 去意坚决难挽留 “杨肆!” 杨肆还扒拉着长孙棠不放,没有听见身后的喊声,还是长孙棠耳朵灵,背着她转了个身,远远就瞧见一位俊俏的红裙姑娘,一双眉毛又粗又黑,显得这人格外爽朗。 长孙棠趁着姑娘还没走近,便颠了颠杨肆,小声问道:“这位姑娘是谁啊?” 杨肆连忙从她背上滑下来,“阿秀姐姐!” 阿秀亲热地说道:“我今天还说呢,若是你明天再不来,我就要去四季山庄找你了,店里来了一批好料子,有人出了大价钱我都不卖,专门给你留着呢。” 杨肆撇了一眼长孙棠手中的虎杖,这根虎杖是长孙棠亲手雕刻的,给当时受伤的杨肆用,后来杨肆好转,长孙棠又丢失了青吕剑,这虎杖就是长孙棠用的多了。 第148章 这根虎杖陪着两人从少林寺走到了四季山庄,也算是历经风霜了,先前晓生门的大火将上面的老虎都烧黑了。 杨肆心疼地擦了好久,都没能弄干净,长孙棠心中也难过,但她又不忍杨肆担忧,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怎么能瞒过杨肆的双眼呢? 杨肆在阿秀店里见了黄黑相间的玳瑁,像极了老虎的花纹,这玳瑁坚硬无比,若是能将这个放在手杖上,那可是既好看,又好用。 杨肆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阿秀,阿秀觉得有意思,便收了杨肆一笔钱,替她画了图纸,盯着好料子。 杨肆想给长孙棠一个惊喜,亲手给虎杖套个壳,便瞒着她,偷偷跟阿秀学了些雕刻的技艺,两人来来往往,就成了朋友。 只是这件事既然是惊喜,就免不了瞒着长孙棠了。 杨肆朝着阿秀,使劲地眨眼。 阿秀是个生意人,若是没有眼色,那也不用混了,话锋一转,问长孙棠:“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过生得好看……哎呀,想必你就是杨姑娘的那位长孙姐姐吧。” 阿秀笑得高深莫测,眼神在两人之间不停流转,那天杨肆在店里是没有看下任何东西的,直到她听到了自己介绍双珠玳瑁簪,这簪子乃是女子送给心上人来表达爱意的,杨肆一听这个,立马就拿下了。 阿秀当时还道是杨肆有了心上人,这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后来两人来往之间,常常听到杨肆提起什么长孙姐姐,阿秀便心生怀疑,今天看见长孙棠,再见那簪子,她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位心上人原来是个女子。 长孙棠看不懂阿秀的打趣,可是杨肆看得懂,阿秀笑吟吟地打趣:“长孙姑娘,你可不知道,杨肆在我这里常常提起你呢。” 长孙棠问道:“她都说我什么了?” 阿秀拉长了调子:“她说……” 杨肆脸颊微红,推阻着长孙棠去店里:“好了好了,我没说什么,你进去看看,肯定有你喜欢的东西,我给你买。” 阿秀笑道:“杨姑娘大气,她常常说她有个极好的姐姐呢,我当初还以为是万萍姑娘,今日一件这才知道是长孙姑娘啊。” 长孙棠给两人哄得找不着北,进店里逛了一圈。 阿秀虽然不着调,但很有信用,没有把杨肆卖了。 两人在阿秀店里逛了半天,给万萍万白他们挑了些小玩意儿,这才打道回府。 路上两人又说到万海。 这一下开心的变成了长孙棠,不开心的变成了杨肆。 杨肆无理取闹地道:“我不管,既然表哥喜欢的是你,那你去解决。” 长孙棠笑道:“你希望我怎么解决?” 杨肆狠狠地说道:“我真希望能把你藏起来,叫谁也找不到。” 长孙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杨肆也笑着打了她一下,“不许笑了。”杨肆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们还是如实告诉表哥吧,就说你已经嫁给了我,不能许配给他了。” 长孙棠挑挑眉:“这么大胆?万一他告诉岳老夫人怎么办?” 杨肆笑道:“嗨呀,我娘早就看出来了。” “啊?”长孙棠微微惊讶:“岳夫人眼光竟然这样毒辣,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岳夫人知道的?” 杨肆感慨道:“唉,你可别怪我说你迟钝,她在晓生门就看出来,要是所有人都是你这样的眼神,除非咱们俩能端个娃娃在我娘面前,她才会发现。” 长孙棠有些脸红:“你说什么胡话,咱们哪里来的娃娃,再说了,我可一点都不迟钝,都是你跟你娘太厉害了,这怎么能怪我。” 杨肆皱了皱鼻子:“言归正传,那就说好了,你找个日子去跟表哥坦白,叫他不许再惦记你了。” “你怎么不去说,他可是你表哥。”长孙棠丝毫不惧,反正吃醋的是杨肆。 杨肆瞪起眼睛,道:“你还敢让我去,这还不都是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生得好看,人还聪明,又有才华……” 长孙棠又笑了:“好吧,那就我来说。” 两人谈笑间已经回到了四季山庄,杨肆出来之前就吩咐过了,不吃晚饭,所以现在大家已经休息了,整个山庄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游鱼在池中嘟嘟嘟的吐泡泡声。 长孙棠将杨肆送到门口,再三保证了她一定会跟万海坦白,杨肆依旧依依不舍,又缠着长孙棠说了好些车轱辘话。 杨肆也知道自己这样是无理取闹,可她见长孙棠没有丝毫不耐烦,又觉得这个人真是顶顶好的,绝对不能让给别人。 杨肆眨了眨眼,跨上了门口的台阶,勾住了长孙棠的脖颈,飞快地吻在了她嘴角。 长孙棠自从来了四季山庄,就好像心虚似得,鲜少跟杨肆做些亲密举动,尽管现在已经深夜,她依旧不敢太放肆,伸手就想推开杨肆。 可杨肆早就料到她什么心思,在她唇上轻轻一舔,就低下头,埋进了她脖颈。 长孙棠舔了舔嘴唇,忍不住抱紧了怀中人。 杨肆闷闷地说道:“长孙棠,亲亲我吧,我好想你,最近你一直待在房里,都不理我。” “哪有?” 长孙棠心头直跳,不知如何是好,杨肆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又趴在她耳边诱惑道:“这里没人会看见的。” 长孙棠脸庞发热,结结巴巴道:“这……这万一被人发现了。” 杨肆故作不悦,朝后退了一步,却没有退太多,仍旧让长孙棠炽热的指尖搭在自己腰上。 “哼,那你别来了,走吧,以后都别来找我。” 原本亲密无间的,温柔的人忽然走了,两人之间空出好大一截,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长孙棠有点冷。 长孙棠慌了,勾着指尖将热源往自己怀里拉,主动低头吻住了杨肆。 杨肆扬起嘴角,一手从善如流地揽住了长孙棠的脖颈,一手背在身后偷偷地开门,哼,她就知道,长孙棠定然是舍不得自己生气的。 长孙棠被杨肆勾得七荤八素,加上害怕被人发现,就猴急地往房里走,杨肆还没顶开门,就被长孙棠撞了上去。 砰的一下,门口开了,长孙棠的头红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跌进黑乎乎的房间里,长孙棠跌在地上,有点摔懵了,却还挣扎着关门,杨肆吓了一跳,又有点哭笑不得,跪起身子,借着月光查看她的头,强忍笑意问道:“刚刚撞到哪了,疼不疼啊?” 杨肆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抓耳,长孙棠被她抱在怀中,一抬头就是杨肆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下巴,然后是雪白的颈子。 长孙棠呆呆地盯着杨肆的领口,黑夜之中,无数观感都被放大,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杨肆吐出话语时,颈间的颤动,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幽香,甚至……她可以想象得到衣衫下是怎么样的光景。 面前的人是又美又坏,天天逗她,现在又会这样紧张自己。 长孙棠笑了一下,哑着声音念了一声杨肆。 杨肆懵懂地抬头:“怎么了?” 长孙棠抱住了杨肆,认真地说道:“你要我去跟你表哥说,对吧?” 杨肆一怔,在她嘴角吻了吻:“你若是真的不想去,那就我去,我下午是逗你的,别生气。” 长孙棠感受着杨肆的温软,摁下了急促的呼吸,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要我去,总要给我些报酬。” “报酬?”杨肆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报酬,她笑了笑,在长孙棠唇上轻轻一吻。 “够了吗?” “不够。” “……” “还不够。” 杨肆好脾气地问道:“那要怎么样?” 长孙棠按捺不住,紧紧扣住杨肆的腰肢,朝着她颈间吻去,杨肆脖颈最为敏感,只是被碰了一下,就直不起腰了,只能无力地倒在长孙棠怀中。 任人予取予求。 …… 第二天大早,杨肆自然是没有醒来的,眼看日上三竿,长孙棠觉得不能再等,便端着早点进了她房间。 长孙棠打眼一看,杨肆睡得正香,被子被她踹掉了一半,双臂和肩头裸露在外,上面还有好些暧昧的痕迹,看得长孙棠一阵脸热。 长孙棠将早点到桌上,坐到床边,欲盖弥彰地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将杨肆包裹得严严实实。 杨肆被她这一番动作闹醒,只睁着一只眼瞧着她,拖着声音餍足地喊道:“嗯,做什么?” 长孙棠想起昨晚她在自己耳边的声音,耳根又开始发热,面上却还要云淡风轻地说道:“起来吃饭了。” 杨肆抻了个懒腰,故意道:“我腰疼,起不来,你……” 长孙棠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连忙拖了一张小几,将饭菜端过来:“我来我来,我给你端过来了。” “我还没洗漱呢。” “我去给你拿牙粉……” 第149章 长孙棠伺候着杨肆裹着被子洗漱干净,吃饱喝足,更想伺候着杨肆把衣服也穿了。 可杨肆毫不避讳,被子一扬,裸着身子就要出来,长孙棠红着脸将人塞了回去:“你……你这样怎么能出来?” 杨肆噘着嘴,指着角落:“我的衣服昨晚被你扔……” 长孙棠伸手捂住她的嘴:“我给你拿。” 长孙棠这样惊慌的样子,实在是逗乐了杨肆,她舒坦地将衣服穿上,慢条斯理地扣着扣子,笑道:“你怎么这么急着让我下床,昨晚上你可不是这样,我说不要了,你还非要……” 长孙棠又捂住了她的嘴:“好阿肆,你饶了我吧,让我把床上收拾一下。” 杨肆舔一下她手心,吓得长孙棠连忙收回了手:“这可是白天!” 杨肆正正经经地起身出门:“我当然知道这是白天,难不成……你不希望是白天?” 眼见长孙棠真的受不住了,杨肆这才放过她,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盯着她将床铺收拾好。 长孙棠松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换好了被两人折腾一夜的被褥,亲自接了水,将它们洗了。 长孙小姐终究是面皮薄,不敢叫下人洗。 待忙完了这些,长孙棠终于松了一口气,刚喝了一口茶,杨肆又从后面抱住了她。 长孙棠还以为杨肆又要乱来,连忙伸手推阻着她,杨肆却紧紧抱着她,语气认真:“你以后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你都知道了?” “嗯,你总觉得万海喜欢我,担心我会被别人抢走。”杨肆靠在她肩头,轻声说道:“所以你要跟他一较高下,这才出去打探敌情,对吗?” 杨肆一向敏感,涉及到长孙棠的事情更是未卜先知,只是她也因为刚回到四季山庄,不能太适应,所以一时间忽略了她。 昨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温存,月光下,她看见了长孙棠的目光,不安,不甘,不舍,不愿,就是没有不爱,那一刻杨肆全都都懂了。 “是。”长孙棠点点头,拉住了她的手,转过身子,坐在椅子上,将杨肆拉到自己身上,抱在怀里,斟酌了一下:“还有别的原因,这些天,我住在你家,平白生出了许多不安……” 长孙棠不好意思地笑笑:“这里很好,但我总生出些……寄人篱下的感觉,便不想跟你说这些。” 这个词一出,杨肆脸色微变,可长孙棠心中却好像松了一块大石头,喃喃道:“是了,就是这种感觉,我面对着万海自卑不安,大抵就是因为这个,这是浴州,不是青州,我什么都不是,而他是四季山庄的大公子。” 昨晚上,杨肆就觉得长孙棠古怪,按照她的性子,如果有人对着杨肆大献殷勤,她第一反应会跟杨肆阴阳怪气两句,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杨肆的讨好。 可这一次没有,杨肆直到这时才明白,长孙棠心中的不安究竟是哪里来的。 原先两人都是漂泊无依的流浪儿,患难与共的战友,可现在杨肆摇身一变,成了四季山庄受受宠的千金小姐,而长孙棠呢? 杨肆有万萍万白万海这样的兄弟姐妹,可长孙棠的哥哥姐姐又要哪一个在她身边呢? 杨肆心有九窍,却忘了她身边只剩下一个杨肆了。 杨肆轻叹一声,伸手抚摸着长孙棠的脸颊,安抚道:“姐姐,我们走吧。” 长孙棠一惊:“我没有要你离开的意思,你跟你娘好不容易重逢,又怎么能分开,我只是在想,我该怎么样适应……” 杨肆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她唇上,摇了摇头:“我们是一样的,你不用适应这里,因为我也适应不了。” 杨肆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每天为什么一直在外面游荡?因为我以为你适应了这里,可我适应不了。” 杨肆:“这里的日子固然安定,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担心呢?宫阳在晓生门过的好不好?许姐姐有没有回自在门?曲江派还安稳吗?少林寺的《易筋经》我还没有还呢。” 长孙棠微微怔愣,杨肆盯着她,声音很轻,语调很慢地问:“难道你不挂心那个神出鬼没的白面人吗?你不担心你二姐吗?你不担忧青吕剑吗?还有状元剑法那些残缺的部分,究竟在哪?” 长孙棠无神的双目仿佛找到目标,定定地看着杨肆,没错,她说的一点没错。 她在浴州待的不自在,不仅仅是因为身份的落差,她心底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长孙棠,你真的能安心地开始过这些高枕无忧的生活吗? 这个声音一直都在,只不过被她强行压下去了。 因为长孙棠不想扫了杨肆的兴,可现在个声音变成杨肆亲口说出来的,那么这个顾虑,终究是烟消云散了。 杨肆抱着她脖颈,轻轻一笑:“看吧,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长孙棠再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了,“那……岳夫人怎么办?” 杨肆把玩着她的耳朵,轻叹一声:“我娘和三叔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潜意识里都觉得我还是那个离开四季山庄的那个孩子,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万萍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有我,他们允许我肆意妄为,他们大抵忘了,我……早就长大了。” 杨肆有些哽咽,她跟岳谨永远都不可能像万萍和鱼红一样,岳谨那种眷恋的目光,起初让杨肆觉得温暖,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应她的母亲。 杨肆的压力自四季山庄的四面八方而来。 过去的时光放在哪里,就像是一根刺,纵然母女天性可以盖过这个刺,可刺终究是存在的。 或许十几年后,几十年后,等杨肆也成为一个母亲,那么时光的刀会将这个根刺削平,可终究不是现在。 长孙棠这才明白,为什么杨肆回到四季山庄也会变得古怪,她跟家人的时光早就停滞在她被师父带走的一刻,无法朝前推进一步。 长孙棠心疼地抱住了杨肆:“那我们就走,只不过走之前,你要先跟岳夫人谈谈。” 杨肆茫然地看着她,“谈什么?” 长孙棠又是一阵心软:“把你今天告诉我的话,也告诉岳夫人。” 杨肆脸上难得露出难为情的意思。 长孙棠温和一笑:“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跟我娘好好道别。” 既然注定要分离,那就要做好道别。 杨肆凝视着长孙棠好久好久。 “好。” 第79章 旧人修得旧杖来 白纸孤灯映泪痕 两人这样说开了,在四季山庄待着,反倒没什么压力了,什么时候想走再走。 不过万海这里还是要说清楚的,一品香的赏味宴近在咫尺,正是个好机会。 这天正是惊蛰,一品香这场赏味宴势头很足,邀请了不少人到场,在场的所有观众都可以品尝到菜品,而评委团则需要给每一道菜品打分,从而觉得一品香下个月推出哪些新品。 而浴州百姓平日里多受四季山庄的照料,对杨肆热烈欢迎,她毫不费力地就坐上了评委团的首席位置。 巧合的是阿秀也在赏味宴,杨肆跟她志趣相投,两人混在一群有辈分,上了年纪的老人里胡吃海塞,不亦乐乎。 别的评委都是浅尝辄止,就杨肆吃个不停,要将自己盘子里的美食吃完,甚至有时候还不够吃,周围的长辈慈祥的看着她,像是看自家的孩子,见她爱吃,便将自己的一份也分给了她。 长孙棠和万萍等人一直在一品香的二楼默默地注视着整场宴会,长孙棠担忧地望着楼下,她害怕杨肆会吃撑,万海有些紧张,他打算跟长孙棠坦白自己的心思,如果她能点头,那再好不过,如果她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宴会上美食美酒,糕点小吃,上了不停,直到快下午,宴会接近尾声,杨肆吃了个肚皮滚圆,终于是吃饱了,慢吞吞地离席。 杨肆扶着腰,一手搭在长孙棠肩上,痛苦地呻吟:“啊,我要走不动了。” 长孙棠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哎,你还说你不是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食无禁忌,不知饱饥。” 杨肆拍拍肚子,舔着嘴唇:“那些糕点真的很好吃啊,要不是我后面喝了些茶水,现在肯定不会这样难受,啊,要不你让表姐他们先回去吧。” 长孙棠笑道:“没事的,我刚刚跟万萍说了,叫他们先回去,我陪你消消食。” 两人走在浴州街头,吹着海风,沐着夕阳,这里人本就不多,现在又到了饭店,街上更没什么人了。 杨肆嘿嘿一笑,扶着长孙棠的肩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你真好。” 长孙棠脸腾得就红了,结结巴巴地小声嚷道:“这可是大街上。” 杨肆毫不在乎:“反正这里又没什么人。” “长孙妹妹。” 街上确实没什么人,不过万海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趁机过来。 万海提了一袋糕点,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跟前,“表妹,你可以不可以先去阿秀的店里逛逛……” 第150章 阿秀的店就在街尾,杨肆点点头,又跟长孙棠说:“我走不动了,把虎杖让我使使。” 长孙棠将虎杖给她,小心地叮嘱:“这里上次不小心砸出一个豁口我还没来得及磨平,你小心手,等我回去重新给你雕一根。” 杨肆却说:“不要,我就喜欢这个黑乎乎的。” 长孙棠笑了笑,目送杨肆走进店里。 杨肆一进店,立刻跟阿秀鬼头鬼脑地说:“快快快,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下虎杖,快把图纸和料子给我。” 杨肆接过刻刀,抬手就干。 阿秀撑着下巴在二楼望风,时不时地嘟囔两句。 “你非要亲自动手,让我来可比你快多了。” 杨肆埋头苦干:“我才不呢,送礼要亲手做才有诚意,你懂不懂啊。” 阿秀:“是是是,您最懂了,就是不知道那位长孙姑娘晓不晓得玳瑁是表白的……” 杨肆自顾自地傻乐:“哼,她知不知道不重要,我知道就行了。” 阿秀摇摇头,探头看着窗外,打趣道:“你看这人影成双,夕阳西下,才子佳人当如是,你将她一个人扔给你表哥,这不怕她变成你表嫂?” 杨肆说道:“她早就许配给我了,不会看上我表哥的。” 阿秀:“这么自信?” 杨肆也不顾忌,将两人过往的事迹大概说了说。 阿秀听罢,沉默无言。 杨肆抬眼看她:“你怎么了?” 阿秀微微一笑:“原来你们是两情相悦,真是……幸运至极。” 杨肆心觉有异,问道:“怎么这么说,难不成,你也……” 阿秀脸上的笑更加复杂了,“我?我什么?我只爱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杨肆也不打算多问,依旧低头忙碌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只是这活实在复杂,这料子是好料子,杨肆已经偷偷雕刻好了,现在只需要将两者组合在一起,只是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杨肆初出茅庐,手上功夫不够,为了追求质量,只能用慢来弥补。 阿秀看着长孙棠拎着糕点,正朝店里走来,便好心地催促道:“你的心上人要来啦,若是再不抓紧些,你就要暴露了,哎呀,要我看你就告诉她嘛,我看过这虎杖了,她的刀法比你好。” 杨肆骂骂咧咧:“你闭嘴吧,先去帮我拦一拦她,我马上就好了。” “那要加钱。” “……加加加!” 阿秀将手里的帕子一挥,笑嘻嘻地下楼去拦人了。 “长孙姑娘,今天怎么有功夫到我这小店里来?”阿秀站在楼梯拐角,将长孙棠堵在了门口。 长孙棠略微点头示意:“阿秀姑娘好,我来找杨肆。” 阿秀脱口而出:“她不在啊。” 长孙棠疑惑:“她刚刚明明说是要来你店里逛逛,而且是我看着进来的,怎么会不在呢?” 阿秀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她……她帮我去送货啦,是这样的,城东有位新娘子订做了一套首饰,杨肆……说……说是她要消食,然后就自告奋勇,帮我去送啦。” “城东?”长孙棠又问:“可我刚刚一直在门口,并没有看见她啊。” 阿秀推着长孙棠的肩膀,将人摁到桌边落座,说道:“我这店里还有后门,那是一条捷径,能省不少力。” 长孙棠刚坐下,又说:“捷径?可杨肆既然要消食,又为什么要选择捷径?” 阿秀一下子被问住了,偏偏长孙棠还眉清目秀地一直问。 阿秀欲哭无泪,她这人一向直来直往,什么时候干过这种骗人的事情,眼看纸包不住火,就要露馅时。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人听清,更能让长孙棠分辨出这就是杨肆。 “杨肆!” 长孙棠拔腿就往楼上跑,阿秀拦都拦不住,上了二楼,就见杨肆背着手,神色慌张,好像在藏些什么东西。 长孙棠四下一扫,不像有什么敌人,这才放下心来,可心中仍旧担忧,便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可随着两人之间距离减小,她竟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长孙棠连忙问道:“你受伤了!” 杨肆吓得后退两步,却仍旧藏着掖着,藏在身后的手还啪嗒啪嗒地滴着血,脸上还笑嘻嘻地打哈哈:“我没什么事啊,你跟表哥谈完了吗?” “说完了!”长孙棠语气很冲,还伸手去拉杨肆的手,她从来都没这样凶过杨肆,今天也是关心则乱,“你到底在藏什么?” “你别生气。”杨肆老老实实将修缮了一半的虎杖递出来,失落道:“这个本来是想送给你当礼物的,可是我手太笨了……” 长孙套见了虎杖,感动不已,可她更心疼杨肆受伤的手,便将虎杖轻轻接过来,小声说道:“这个不重要,回去让朱大夫给你瞧瞧,好不好?” 长孙棠这样哄她,杨肆又觉得眼热:“这个重要,当时我不在你身边,都是它陪着你的。” 杨肆又将图纸递给她看:“虎杖在晓生门烧坏之后,你难受了好久,但我说过,你不能瞒我,我看得出来,你看,我将这个玳瑁这样放上去,是不是真的像个老虎,这样多好看啊。” 长孙棠盯着虎杖,原本它确实不重要,只不过因为这上面雕了一个杨肆的属相,才能被她多看几眼。 现在不一样了,这根被重新修缮的虎杖被杨肆赋予了新的意义。 长孙棠看了眼图纸,牵着杨肆的手:“我们回去,我跟你一起修,好不好?我可以教你用刻刀,不会受伤的,而且我可以画一个比这个更好的图纸。” “诶!”阿秀不乐意了:“什么叫比我的好,要不是你家杨肆执意要自己上手,这图纸要比现在精美多了好吧。” 长孙棠眨了眨眼:“我家?” 杨肆有些脸红,在她耳边说道:“阿秀都知道啦。” 阿秀大叫起来,把料子和工具齐齐打包,丢给她们:“行了行了,你们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这小庙禁不住你们折腾,赶紧回去。” 长孙棠红着脸,拉着杨肆走了。 杨肆伤了右手,心情却是大好,不太自然地长孙棠牵着左手,问道:“你怎么跟表哥说的?” 长孙棠提着糕点:“这是你刚刚在一品香吃得最多的牛乳糕,我当时看见你吃,便忍不住多吃了两块,你表哥看见了,就拿着来讨好我。” 杨肆接过糕点,轻哼一声:“观察得真仔细啊,你给我垫着点,让我再吃一块,我又饿了。” 长孙棠拆开纸袋,捧着糕点,杨肆重重咬了一大块,鼓着脸看她。 长孙棠忍不住想象她坐在桌前,认真雕刻的样子,杨肆的性子,最是坐不住的,定然坐一会儿就要扭扭身子,哼唧两声,再像这样吃一口茶点。 长孙棠笑了。 杨肆憨态可掬,眨巴着眼瞧她:“笑什么?” 长孙棠心尖痒痒的,伸手擦去她脸颊上的碎屑,随后在她嘴角轻轻一吻:“笑你可爱。” 这可是在长孙棠最端庄的大街上! 这下脸红的变成杨肆了,她连忙将糕点咽下去,慌里慌张地擦了擦脸,“你……那你是怎么跟我表哥说的嘛。” 长孙棠揽住她的腰,俯身过去,又吻了吻她的耳垂,轻声说道:“我就说……爱吃糕点的其实不是我,是你,爱喝甜酒的也不是我,是你,只不过我比较喜欢看着你吃吃喝喝。” 热气打在耳畔,让杨肆腰眼发酸,只觉一股热流顺着脊背直冲头顶,眼前有点发晕。 杨肆下意识捂住耳朵:“就……就这样啊?” 长孙棠脸上挂着笑,“嗯……当然还有别的了。” “什么啊?” 长孙棠故意卖关子,悠闲朝前走,就是不说话,杨肆在一旁龇牙咧嘴,威逼利诱:“说嘛,说嘛,告诉我嘛,你告诉我,我就……” “你就什么?” 杨肆跳起来,再她脸上吻了一下:“我就这样。” 长孙棠笑了:“贿赂考官是犯法的。” “呸,你又不是考官。”杨肆挂到了她身上,长孙棠稳稳地接住她,杨肆又威胁道:“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给你做虎杖了。” 长孙棠:“那我自己做。” 杨肆:“那我再不理你了。” 这个威胁有点大,长孙棠决定后退一步:“那你再贿赂贿赂我。” 杨肆开心了,在她脸上乱七八糟地亲了好几下,每亲一下就问:“怎么样?怎么样?” 长孙棠被她亲开心了,就说:“我就是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并且已经定亲了。他问我那人他认识吗?我说认识,他又问是谁,我说是你。他说荒唐,我说了我们离开北丰城之后的事,他又问,岳夫人知道吗?我说知道,他便没什么话好说了。” 杨肆微微惊讶,她原以为长孙棠不会说这么多的,问道:“你真的这么说?” 第151章 长孙棠一脸坦诚:“真的。” 杨肆有些哑然:“你今天……怎么这么大胆啊?万一……万一他将咱们俩的关系捅了出去,别人可不像我娘,对咱们好。” “他说与不说,都没什么所谓。”长孙棠笑道:“别人都是浮云,咱们两个才最重要。” 杨肆瞧着长孙棠,觉得她哪里变了,哪里又好像没变,转念又一想,变来变去,还是她的长孙棠,就乖乖地趴到了她的背上。 待两人回到了四季山庄,正好赶上了开晚饭,两人不怎么饥饿,但还是去赴宴了,想看看万海究竟是怎么选的。 到了饭厅,众人纷纷就坐,万海来得最晚,他见了杨肆和长孙棠,表情古怪,大不自然,却仍旧坐在饭桌上,吃了两口菜后,又变得若无其事,像寻常一样,跟万白等人谈天说地。 万海终究是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万萍见杨肆吃得开心,忍不住揭她的短:“大伯母,你不知道,下午小表妹在那一品香吃了多少东西,我看啊,她自从回了家,没多久就要吃成一头小肥猪,待到年关,让我牵去后厨算了。” 众人都是一笑,杨肆有些脸红,大声嚷着:“我吃得哪里多了,你不也是从下午吃到现在。” 万白也跟着帮腔:“表妹年纪还小,多吃点怎么啦,反倒是你,山庄的酒都要被你喝光啦。” 万萍:“我喝酒总好过有人一杯倒,不知道是谁喝了两口果酒,就耍起了酒疯,大冬天要跳到鱼池子里洗澡呢。” 万白脸涨得通红,拿起馒头塞到了万萍嘴里:“你快吃你的吧,等四季山庄养不起你了,就把你卖去酒肆。” 万海年纪最大,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无论是吃饭的喝酒的,四季山庄都养得起,谁都不会被卖掉。” 万海意味颇深地看了一眼杨肆。 杨肆朝他微微一笑:“谢谢表哥,那……客人呢?” 万海笑了笑:“四季山庄家大业大,自然是招待得起的。” 长孙棠提杯敬了万海一杯。 饭桌上几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有岳谨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不停,若有所思。 杨肆一开心,喝了不少酒,长孙棠从没见过她喝这么多酒,便有些担心,想着先送她回屋。 路上又遇见了万海,他找长孙棠说有事要说,长孙棠觉得下午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可刚刚在饭桌上,万海的态度也不算差,她便有些犹豫。 杨肆带着酒气,推阻着长孙棠,大着舌头:“你去,你去跟表哥……表哥说,我……我去找我娘。” 长孙棠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万海去了庄内的假山花园。 杨肆知道万海对她们已经没有什么意见了,这样叫走长孙棠,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叮嘱,所以自己丝毫不担心。 杨肆深吸一口气,有点紧张,来到了岳谨房门,她答应过长孙棠的要跟岳谨好好谈谈。 推门进去,屋内烛火摇曳,岳谨坐在桌边,正眯着眼睛,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 杨肆便说道:“娘,这房里昏暗,要不要我再去点两盏灯?” 岳谨回神,将手中泛黄的纸张折了起来,摇了摇头。 杨肆在她身边坐下,发现她正在看宫离星给她写的信。 宫离星给宫残月留得信是预料到了晓生门往后的所有情况,就是不知道给岳谨留了写什么话。 杨肆这样想着,便问出了口。 岳谨将信递给她看:“她也算到了我,还拜托我照拂两分宫阳,她说,一切缘由都是因她而起……”岳谨笑了笑,又说:“她也猜到,我不会恨她,但总归是对不起我,还说若有来世,她千倍百倍地偿还我。” 杨肆看着信,哑口无言,这天下竟然真的有宫离星这样的人物,当真是慧极必伤。 岳谨轻叹一声,幽深的目光落在杨肆身上:“离星给我写了很多信,起先我看了信也害怕,她怎么能猜得这样准,可后来又有一封信,我又觉得她猜得不准,便没那么害怕了。” 杨肆:“哪一封?” 岳谨从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封信折过很多次的信,递给杨肆:“她说,十几年后,我们母女重复,定然会有隔阂。” 杨肆心中一颤,信纸上那优雅的字迹却看不进去了。 岳谨苦笑一声:“她说,别的事情,我绝不会恨她,可因着这件事,我会怨她,我起先没有放在心上,觉得离星终究是算错了,可是阿肆……” 岳谨痴痴地拨弄着桌上的几封信:“我看了她写的其他信,里面写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情,你说……我该不该怨她呢?” 岳谨温柔又哀怨地望着她:“你怨我吗?你被你师父带走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我后来……也找过你的,只是你师父藏得很好,我害怕……害怕找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你,便……不敢找了。” 杨肆咬着唇,捏着信,泪水怔怔地落下。 岳谨红着眼睛,轻柔地拾去她的泪水,将她拉进怀中,“原本你的名字叫做万锦,只是情急之下来不及告诉你师父……” 杨肆拼了命地摇头,“我……我是杨肆。” 她已经做不成万锦了,她是属于江湖的杨肆,而不是属于四季山庄的万锦。 岳谨听明白了,痛苦地闭了闭眼,她跟丈夫都是义薄云天,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甚至豁出性命,可是她跟自己的女儿现在却有了这么深的隔阂,这无异于是她心中最疼的事。 杨肆又说:“我……我从来没有怨过您……我只是觉得愧疚,我……我亏欠您太多太多,我什么都不能回应您。” 愧疚她二十年来没能陪在岳谨身边,愧疚二十年来让岳谨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岳谨惊讶之下,这才发现,两人之间是一样的,杨肆担心自己不能回馈母亲的期盼,而她最担心杨肆会对这个母亲有怨恨。 岳谨心疼,哽咽又郑重地说道:“阿肆,我不要你给我任何回应。” 杨肆呆呆地望着她。 岳谨又说:“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求你能平安,能够好好地活着,让我还能看见我的女儿,只求你……别恨我。” 杨肆再也承受不住,扑入岳谨怀中嚎啕大哭。 第80章 白发苍苍求白银 再来镖局再来印 杨肆那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跟岳谨待了整整一夜,母女俩躺在床上,挑灯夜话。 岳谨给杨肆讲她出生之前的事,杨肆给岳谨将没重逢的日子,母女俩一起补全了错失的岁月。 当然,这个话题逃不过万鸣秋和长孙棠。 岳谨说万鸣秋长得好看,才华横溢。杨肆说长孙棠貌似天下,学富五车。 岳谨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说。杨肆见岳谨没有多说,心里又开心又羞涩,恨不得将长孙棠抓出来好好亲热亲热。 杨肆在这边谈心疗伤,可苦了长孙棠。 万海将她叫出去,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对她狠狠地拷问了一番,不留丝毫情面,说杨肆不仅是他久别重逢的表妹,更是四季山庄上下所有人失而复得的至宝,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对她不利。 如果长孙棠不能保证一辈子待杨肆好,不能保证一辈子让杨肆快快乐乐,你们管你是男是女,都不要对杨肆痴心妄想了。 长孙棠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欣慰,杨肆的家人能待她如此,她在这世间也不算孤苦伶仃了。 长孙棠挂心杨肆,在她房里苦苦地等着,一边期盼着她快点回来,一边又期盼她能跟岳谨多说说话。 怀着这样一种矛盾的心态,长孙棠在杨肆房中等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杨肆从岳谨房中出来,回来才看见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长孙棠。 杨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把长孙棠给忘了,连忙将人轻声叫起:“姐姐,回床上睡吧,不要在这里睡。” 长孙棠原本还挣扎想问两句,被杨肆哄到床上后,实在是困得不行,只能晕乎乎地睡去。 杨肆轻叹一声,见她睡得老实,又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亲,将被子拉好,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杨肆也知道长孙棠昨晚上定然是辗转反侧,没有休息好,便吩咐山庄中的人不用叫她,由着她睡。 而杨肆自己却出了门,朝着阿秀的铺子去了。 阿秀自从被长孙棠说了一句‘能做出比她更好的图纸’之后,整个人便走火入魔一般,为那虎杖设计了无数张图纸,势必要让长孙棠心服口服。 杨肆在阿秀铺子里坐了一会儿,练了一会儿刻刀,估摸着长孙棠快醒了,便抱着一大堆图纸慢悠悠地往回走。 清晨浴州人不多,所以一点风吹草动便十分显眼,阿秀铺子那条街是一个十字路口,这在河道泛滥,道路弯曲的浴州只此一条。 杨肆每次经过,都要朝着四周望一望,今天也不例外,只是南边的路口忽然多出一堆人,这些人有男有女,围在一起,放声叫嚷,看着好生热闹。 第152章 杨肆心生好奇,便凑了上去,原来是一个街边赌摊,这种路边摊比赌场还坑,骰子全部都是灌了水银的,专门坑一些胆子小,不敢进赌场,手上又有点小钱,企图发财的人。 杨肆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她在南山城中的赌场赌了一夜,早就把这天下所有赌钱的玩意儿见了个遍,只是在浴州城中,杨肆从来没见过赌场,所以百姓好像也很新奇,围着玩了半天。 其中最起劲的,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位老婆婆。 老婆婆满头皆白,身量极高,虽然年迈,可精神十足。 只是这位老婆婆的眼力实在差劲,开局拿了整整二十两银子,不出一炷香,竟然全部都输了出去。 那小贩笑嘻嘻道:“奶奶,您今儿个时运不济,不宜再赌啦。”他嘴上这样说,手里用一根小竹子将银子慢吞吞地拨到自己身前。 老婆婆杀红了眼,又从腰带里掏出两块碎银子扔了下去:“不管不管!,给我压小压小!我就不信了!” 小贩笑道:“好~” 小贩没有一丝留情,连那二两碎银都没有放过。 “唉!” 周围人一声哀叹,纷纷劝阻道:“老人家,回去吧,今天确实手气不行。” “哈哈哈,这位老姐姐的手气也忒差了。” 老婆婆盯着那赌桌,气得眼睛都发红了。 小贩笑道:“嘿嘿,奶奶,您回家拿钱再来,我就在这等着您呢。” 老婆婆却说:“我家不在这,老婆子是漂洋过海来的。” 周围人惊讶:“您是来游玩的吗?” 老婆婆又说:“不是不是,我是来这里躲仇人的。”她摆摆手,不愿多说,却跟那小贩说道:“我今天没有钱啦,就不来了,待我今日去码头抗了包,拿了工钱,明天再来找你玩。” 周围又有人问:“老大妈,您都没钱了,怎么还要赌?” 老婆婆说:“先前有一位年轻人在这里,只用二两银子就赢了二十两,这游戏可有意思极啦,若是我也能赢,那我也不用回码头了。” 有人笑道:“老婆婆,那是托儿……” 小贩急了,“诶诶诶,什么托不托的,老太太爱玩,凭什么要你们多嘴?” 杨肆在一旁冷眼旁观,凡事都要有个限度,纵然是赌徒在这世上也是混饭吃,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打算出手,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赢,专骗一个老太太,这未免有湿江湖道义。 小贩收拾着摊子要走,却被一个姑娘拉住了手臂。 杨肆甜甜地笑:“这位大哥,你这是什么啊?我没见过,能给我讲讲吗?” 那小贩见这老太太要走了,又来一个俏生生小肥羊,便也不急着收拾了,嘿嘿一笑:“姑娘也想玩一玩?这可有意思啦,一本万利呢。” “哦?”杨肆笑得单纯:“那我当然要玩一玩了,只不过……我没有带钱,不知道哪位愿意给我借个一钱二两的,待我赢了,双倍奉还。” 清晨聚众的多是些无事的流民,都是袖手旁观,等着看笑话,哪里会借她钱。 只有老婆婆观望一圈,见没人动手,便在自己身上摩挲,嘟囔着:“怎么大家都没钱借给这小姑娘?人家要玩一玩,有什么要紧,我孙女跟她也差不多大,若是以后她要玩一玩,我可不希望没人借她钱。” 老婆婆在后腰摸出来三文钱,开心地递给杨肆:“姑娘姑娘,我这里只有三文钱,是昨天吃包子时老板给我找的,先借给你用啦,你尽管拿去玩,只是你若是赢了,可要还给我。” 杨肆接下三文钱,笑道:“这是自然。” 那小贩摇晃着骰盅,当啷当啷地晃着,众人吵吵闹闹地下注,熙熙攘攘地又开了一盘。 杨肆将那三文钱丢下,赢回来六文钱,给了老婆婆五文钱。 老婆婆摇头,要将多的两文还给她:“你只借了我三文钱,多了不要。” 杨肆却说:“多的两文算作利息。” 老婆婆笑道:“哪有你这样算利息的,这样你不是要赔大了吗?” 杨肆将一文钱随意地扔到摊子上,笑道:“先前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我,只有您慷慨解囊,那么这个利息自然是应该的。” 老婆婆一怔,随后拍着杨肆的肩头哈哈大笑:“好好好,你这小姑娘有意思,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啦,来来来,这些钱你全部拿去玩!” 话音刚落,杨肆的一文钱又变成了两文钱。 杨肆挑挑眉头,举起那两文钱,又笑道:“既然是朋友,就要有来有往,您借我钱玩,那我也不能让您吃亏,若是我赢了钱,带您上一品香吃一顿好的,怎么样?” 老婆婆笑道:“我不要你请我吃饭,你请我喝酒,听说这里一种甜酒,是浴州远近闻名的特产,嘿嘿,我馋了好几天了,可惜钱一直攒不够,喝不着。” 杨肆又将钱丢了下去:“妙哉妙哉,原来是您也是好酒之人,实不相瞒,我正好认识那酒肆的主人,一定能叫您喝上!” 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间杨肆将那钱看也不看地就往下扔,没多久就赢了一块碎银子回来。 老婆婆眼神发光:“姑娘,你可真是好运气啊。” 周围人看着杨肆从一文钱赢了这么多,眼红的不行,纷纷将钱递到她面前,叫嚷道:“姑娘姑娘,你替我下注,赢了分你二钱,输了也不叫你赔。” 杨肆推开所有人,将赢来的碎银子放到老婆婆面前,笑道:“这运气是您借我的,分明是您的运好。” 老婆婆摆摆手:“不行不行,你没来之前,我一直输呢,可不能叫我断了你的运。” 杨肆问道:“我之前听您羡慕别人一口气拿了二十两,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老婆婆眨眨眼,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说道:“说来惭愧,我原本不是浴州中人,千里迢迢来寻亲,只不过路上遇见了强盗,干粮盘缠都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了一把家传宝剑,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没有办法,只能将宝剑当了,这才混能混口饭吃,老婆子有些力气,便在码头找了个抗包的活计。” 杨肆见这老婆婆衣衫褴褛,神志清楚,手脚粗大身材壮硕,显然是个习武之人,如今家道中落,这才沦落到去码头抗包养活自己,只是她一个老太太,这样的日子又能过多久呢? 杨肆心善,便想帮她一把,便笑道:“老婆婆,今天你帮我改了运,我自然也要帮您改运,若我帮你赢了二十两,那您可要答应我,赎回宝剑,再也不来这里赌钱,怎么样?” 老婆婆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你若是真能赢回二十两,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好!您就看好吧。”杨肆将银子递给她:“您想压大就压大,想压小就压小,我保证您一定旗开得胜!” 老婆婆捧着银子,又压了小。 小贩绿豆大的眼睛盯着两人嘿嘿一笑,骰盅晃悠得像是钱袋子。 “笃”的一声,砸在桌子上,小贩咳嗽两声,忽悠着:“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 杨肆抱着一推图纸,整个身子看似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桌子上,指尖也点在了桌子上。 那小贩打开骰盅,笑容僵在脸上,真的是小。 这是老婆婆第一次赢。 小贩提了提嘴角,酸不溜几地说道:“恭喜恭喜。” 杨肆依旧靠在那桌子上,看着没什么异常。 一把,两把,三把,她压什么,赢什么,众人见她手气如此旺盛,纷纷跟着押宝。 那小贩的脸越来越黑,待老婆婆赢够了二十两,连忙就叫嚷着要走,却被别人拦住了。 “诶诶诶,我们手气正盛,你走了算什么?” “就是啊,先前都是你赢,现在也该我们赢了吧。” 杨肆将自己赢来的十两银子也送给了老婆婆,说是给她当做路费,还要请她去吃酒,两人刚走了没两步,雄鸡扯着嗓子叫了三声,老婆婆一拍脑门:“哎呀,到了我给人上工的时候啦。” 杨肆:“您既然已经赚够了银子,就回家去吧,这抗包的活,就算了吧。” 老婆婆却着急要走:“不行不行,答应好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底。小姑娘,这酒先存着,您今天帮我转了运,那理应是我请你吃酒,待我拿了工钱,咱们在好好一聚。” 杨肆点了点头:“好吧。” 话音刚落,这老婆婆连踏几步,竟然高高跃起,从树上离去了。 杨肆微微惊讶,她瞧得出这老婆婆身怀武功,却没想到还是个高手。 “杨肆!”长孙棠厉声喝道:“你赌钱了!” 杨肆下意识一抖,心道不好,长孙棠最讨厌赌钱了,之前自己在她面前得意在南山城赌场之中大杀四方的事,被长孙棠训了个狗血淋头。 杨肆挺直脊背,谎话连篇:“没有啊,我怎么会赌钱呢!” 长孙棠捏着赌桌上的图纸,似笑非笑:“哦?这么说来,这图纸是阿秀落在这的?” 第153章 杨肆眼见被拆穿,只能撒娇混弄过去:“哎呀,姐姐,我今天是有原因的……” 话音未落,长孙棠就将图纸砸了进了杨肆怀中,随后两指并上捏住了她的耳朵,揪着人往四季山庄走。 “诶,姐姐轻点轻点,我耳朵硬,当心手疼。” “你威胁我?” “我哪敢啊?你等我把耳朵搓热,你拉着也不冻手,怎么样?” “不怎么样。” 这赌摊附近常见的戏码就是家里婆娘过来将赌钱的汉子骂骂咧咧地提溜回去,这姐姐这样管妹妹的,倒是没见过几个,众人唏嘘地散了。 回去的一路上,杨肆叽叽喳喳地解释着,长孙棠听后,觉得事出有因,这才放她一马。 自从杨肆跟岳谨说清后,这四季山庄却是越来越舒坦,岳谨也知道两个人待不住,便交给了杨肆一个任务,叫她找到岳谵,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总好过他在外担忧。 可药王谷一向深居简出,两人只是大致知道一个方位,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 杨肆便跟长孙棠商量了一下,打算把虎杖修理好后,就出发去少林寺,先将《易筋经》归还了,再跟明空大师打听打听药王谷的方位,跟岳谵碰面。 钱不多听闻杨肆要走,便想着跟她们一起走。 杨肆问为什么。 钱不多掏出来一兜子信封,叹道:“这里是个养老的好地方,等我把这些事情都忙完了,就把我娘接过来住。” 杨肆在一旁幸灾乐祸:“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钱不多将信扔到她面前:“你少嘚瑟了,来帮我,不然我就跟万海说,你也想处理处理四季山庄之中的事情。” 杨肆撇撇嘴:“你就不怕我把你镖局的机密盗去?” 钱不多一脸不屑:“就你?你给我把信照着不同颜色分类出来就行。” 杨肆老老实实地分门别类,全部都是红色,黑色,蓝色和青色,分到后面却忽然冒出来一封白色的。 杨肆好奇地问道:“这白色的信是紧急的还是不紧急的?” 钱不多眉头倒立,连忙将信拆开,草草地看了起来,期间还不忘问道:“这信是什么时候的了?” 杨肆将前后的信给她。 钱不多松了一口气,将桌子一拍,把所有信放到了一旁:“我们快去你三叔的书房,这信里说的就是当年有人冒充我钱远镖局,然后引得你二叔气急身亡的事情。” 杨肆叫上了长孙棠,几人连忙去了万连春的书房。 钱不多解释道:“自我从北丰城离开后,就一直叫镖局里信得过的人查这件事。” “要知道每个镖局都有自己独特的印章,这种印章在制作的时候,就加入了独特的标志,如果不是有备而来,钱远镖局的印子绝对不会被盗取。” “我的人去了一趟随州,直接从造章子的工匠查起。” 万连春拧眉说道:“这也太费功夫了。” 钱不多说道:“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行走江湖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信字,若是不能彻查此事,我钱远镖局在江湖上再难立足。” 众人闻言心中暗暗钦佩。 “那工匠跟我们是老主顾了,一户一印的道理再清楚不过,他也发过誓,手中的印子也绝对没有做了第二遍的。” “当时我们都是一头雾水,猜不透究竟是哪里泄露的,当时还是万海提醒我了,这模仿钱远镖局的人定然有一定镖局经验,否则不会骗过他们父子俩。” “于是我便让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查,最近声名鹊起的镖局,一切有鬼的镖局全部都要查,还有一路围绕着老工匠查别的工匠。” “这第二队人果然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这老工匠收过一个徒弟,出师后就回了中州,可我们一路查上来,发现这小徒弟还没接几单生意,竟然得病死了!” “后来我手下有个斥候出身的弟兄,他摸到了那小徒弟的家里,翻出来了两个账本,还有两个图册,你看看。” 杨肆接过图册,翻着看了看,看见一把细长细长的钥匙,觉得好生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那见过。 “那第一队人马在江湖上小心探访,事无巨细,将有一丁点问题的镖局全部都给我找了出来。” “我交叉对比了镖局和账本,一共发现了五家镖局,如此这般,查了一年多,这才有些眉目。” “这里面有个再来镖局,主人神秘莫测,鲜少露面,做的生意也是古古怪怪,大多在清山一带活动,还去过几次曲江,东边,还有塞北,曲江也就罢了,塞北我真是想不通,究竟有什么生意可以做的?” “等等” 杨肆开口问道:“你刚刚说清山?!” “是啊。” 杨肆脑海中好像有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就要被抽出来,长孙棠紧张地问道:“他们那古怪生意,是不是柴火?” 钱不多点点头:“你们怎么知道?” 长孙棠心中大骇,连忙将清山比武,血字狂言,三山沦落,毒教受辱,比武招亲,曲江白面,丐帮调查种种事件大致说了,还将那左手刀法使了一招,却没人能认出来。 众人又惊又疑,冥冥之中这个白面人显然是将所有事串联在了一起。 那么这个再来镖局的白面具主人,又是什么来历? 他分明就是在下一盘大棋,要将所有人都牵扯进去,一个不留。 第81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举杯自饮几相逢 四季山庄的几人虽然找出了这幕后的白面人,可他们跟三山派一样,一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二来也找不到这白面人的下落。 这白面人来势汹汹,心思深沉,显然是冲着整个武林来的。 而少林乃是武林泰斗,明空大师武功高强,威震武林,一旦有什么事情,还要多多仰仗少林,再加上四季山庄少林寺的渊源,几番思索之下,万连春决定先跟少林寺的明空大师通个信,随后再找机会跟三山派,曲江派,自在门等大小门派找个由头聚一聚,了结此事。 万连春下了命令,在明空大师没有回复之前,所有人不许有异动,照常生活,以免打草惊蛇。 被万连春这样一说,几个年轻人就算有什么想法也被摁死在肚子里了。 长孙棠倒是没什么异动,得了虎杖之后,就每天窝在家里细细雕琢。 杨肆在她旁边看着钱不多的线报,她看着再来镖局的押镖路线,总觉得那里不对。 长孙棠问她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长孙棠挑挑眉,很明显的没话说,但又不想反驳她。 杨肆一个人看了半天,横看竖看都看不出来什么,便将线报一拍:“哼,你自己在这雕吧,我去给你拿图纸去。” 被钱不多耽误了两天,图纸已经攒了一堆了,杨肆便打算去取。 而且杨肆跟那位老婆婆还有约,只是那天忘了问她住在那里,只能在街上碰运气。 长孙棠头也不抬:“不许赌钱。” “哎呀,我真的不会赌了,我昨天出去买菜的时候都没看见那个摊子,也没找到那位老婆婆。” 长孙棠摇摇头:“不是我泼你冷水,我怎么听怎么觉得那位老婆婆是个骗子,照你说的,她既然身怀武功,又怎么会看不出那街头骗局?又怎么会没钱回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可不要阴沟里翻船,若是遇到什么事,保命最重要,知道吗?” 杨肆自从跟岳谨说开之后,在浴州活得像个小霸王,走路都是横着的。 长孙棠莫名就想起了初见时,杨肆那个嚣张的样子,照她以前,是绝对不会正眼看她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情人眼里出西施,杨肆就算将整个浴州闹翻了天,长孙棠也觉得她可爱。 只不过有趣的同时,长孙棠又不免有些担心,便叮嘱了几句。 杨肆却张狂道:“你以为谁都像我一样聪明吗?我只在南山城的赌场待了一个晚上,什么牌九,骰子,花棋,我手到擒……” 长孙棠的眼神杀过来,杨肆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溜了。 杨肆走在路上,心里却打起了鼓,觉得长孙棠说的有些道理,又觉得自己如果真被骗了,那岂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丢人丢到家了? 杨肆打心里真希望能再见一面那老婆婆,便在外面四处游荡。 逛了半天,没有遇见那位老婆婆,反倒是遇见了那个小贩,小贩鼻青脸肿,显然是倒了大霉。 杨肆心生好奇,走上前问道:“大哥,你还记得我吗?” 那小贩本来再买包子,见了杨肆,吓得屁滚尿流,拱着手连连讨饶:“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这些天我真的没有再赌啦。” 杨肆更奇:“你再说什么呀?我还好奇呢,你这些天怎么没有再赌了,你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还有啊,你见了那位老婆婆了吗?” 小贩苦着脸:“哎呦,姑娘啊,您就别拿小的取乐了,我这一脸伤可不就拜那位老太太所赐,我实话跟您说,那天您从我这赢走了三十两银子,而我在这也就摆了二十来天的摊,抛开那天输给您的,总共还剩了六百多两……” 第154章 “什么!”杨肆掀起眼皮,大吃一惊:“你短短二十天竟然能挣六百两,这够清苦人家生活几百辈子了,哼,看来我还把你小瞧了,你还是个土财主呢?那天我真应该让你出一百两!” 小贩赔笑道:“嘿,姑娘听我说完呗,那天早上您走了之后,晚上那位奶奶就杀到了我家,将我六百多两洗劫一空,就给我留了十两饭钱,更不许我出去开摊设赌,唉,这日子可真是难过。” 杨肆又吃一惊:“什么?她……她将你家洗劫一空?” 小贩贼眉鼠眼地笑道:“我还道姑娘跟老太太是一路人,没想到姑娘……也被骗了。” 这小贩强忍笑意,分明就笑杨肆那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要她救,显得她一番好心格外可笑。 小贩回去思索后,便晓得杨肆应该武功不弱,不然那天不会从他手里赢这么多钱,便提议道:“姑娘莫气,您若是想报复这老太太,小的有个法子,姑娘武功盖世,天下无双,只要你我二人合作,将这赌摊续起来,谅那老太太也不敢……” “我呸!” 长孙棠说得没错,那老太太果然是个扮猪吃虎的人物,可怜杨肆被她当箭用了。 杨肆气得小脸发红,却仍是要面子,不得不为那老太太说话:“谁要跟你合作!你又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报复她了?人家教你不许赌,你就不许赌!” 小贩自讨没趣,打了个哈哈就要撤退。 “回来!”杨肆平了平气息,又问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那老婆婆的住处?” “知道知道,就住在城南的客店永安楼里!” 那永安楼可是城里最豪华的客店,杨肆额角青筋跳了跳,将怀中图纸递给他:“将这些全部送到四季山庄去,若是好好送去,好处少不了你,若是少了一张……” 小贩一听四季山庄,如获至宝,毕恭毕敬:“哎呀,原来姑娘是四季山庄的贵客,好说好说,姑娘放心,这图纸小人一定安安稳稳地送去。” 杨肆冷哼一声:“若是让我发现你骗我……” “若是我今天说了半个假字,叫姑娘砍了我全家。” 杨肆直奔城南永安楼。 一进客店的大厅,杨肆一眼就看到了那天的那位老婆婆,她坐在角落,面前好酒好菜一个不少,丝毫不见那天狼狈的样子。 杨肆看得牙根发痒,小二端着一盘烧肉朝她走去,杨肆一把将人拦下,朝老婆婆努努嘴,问道:“这也是那一桌的?” 小二点点头,杨肆笑道:“那我是奶奶,这菜我给她送去。” 说罢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肉盘,用人头大的盘子挡住自己的脸,径直朝着老婆婆走了过去。 那老婆婆胃口极好,桌上摆了好些空盘,显然已经吃了不少,她拍了拍肚子,朝杨肆嚷道:“来来来,怎么上的这么慢,将肉给我放到这里……” “当”的一声,整个盘子被杨肆扔了出去,老婆婆吓了一跳,大跳起来,伸手抓住了那盘肉。 老婆婆破口大骂:“喂喂喂,这一盘肉可要我不少银子呢!若是撒了,是你们赔还是我赔?!” 杨肆:“您不是财大气粗,怎么还要我赔?” 老婆婆先是一惊,随后有些心虚:“怎么是你。” 杨肆冷笑一声:“是我啊,老人家,这酒你吃的还开心吗?当初不是说要请我,怎么现在反倒一个人偷偷享乐!” 杨肆话音刚落,碟子碗筷就接二连三地飞了过去。 老婆婆自觉心虚,不敢还击,只能上蹿下跳地躲着。 杨肆悠闲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了,轻声说道:“这些碟子碗筷若是摔碎了,也是一大笔钱呢,不比这碗肉少。” 老婆婆原本游刃有余,打算任由这些东西落在地上,可杨肆这样一说,她犹豫了一下,便飞身下桌,舒展长臂,将所有碗筷全部都捞了起来。 杨肆眯眼瞧着,心道:“想要在顷刻之间捞起这些碗筷,谈何容易,自己这样不过是试试她武功深浅,却没想到这人武功竟如此了得,真不知她是什么来路?” 杨肆见她武功高强,来时的气势汹汹便少了一半,老婆婆将怀中安稳地放到桌子,朝着杨肆讨好一笑:“嘿嘿,小娃娃,你怎么这样生气,我可没真没骗你,你看我桌上放了那么多酒,就是没有那种甜酒,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肆不能拿她怎么样,可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冷笑一声,朝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长腿一搭,落到了桌子上,狂傲至极,就是不打算给她面子。 那老婆婆也不生气,喊道:“小二小二,把你们这里最出名甜酒给我来上两坛。” 小二举着托盘,缩在后面吓得战战兢兢,“客……客官,我们这里没有甜酒,那是一品香专供。” 老婆婆轻轻摁着桌子,笑道:“小朋友啊,我记得你不是说有门路吗,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让我尝尝鲜吧。” 她给了台阶,杨肆哼了一声,便打算将腿放下,好好说话,可腿上仿佛生了个根,怎么都拔不动了。 杨肆大惊,猛地晃了一下身子,老婆婆依旧摁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杨肆心中大骇,自己以及吸收了宫文言那五十多年的晓生内力,还有《易筋经》之中的内功加持,若是单论内力,除了少林寺的明空大师,还有各大掌门,普天之下难逢敌手,她今天却被山沟里的老婆婆摁死在了桌子上。 杨肆心中不服,猛地提了一口气,以全身内力灌入双腿,浑身蹦得僵直,势要将她双手弹开,可那老婆婆依旧笑眯眯地用一只手摁着桌子,另一只手还在桌上夹菜呢。 僵持了半个时辰,杨肆算是看透了,心中也有点慌乱,这人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将整张桌子连带着自己都吸到了桌上,这么长时间过去,力道丝毫不减,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杨肆心中暗骂,看来自己真是遇见高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朝着老婆婆点点头,笑道:“婆婆您说笑了,您既然给了我面子,那这酒自然就要我来请您吃了。” 老婆婆看着她单纯的面容,便收了手。 杨肆转了转手腕,眼珠子一动,朝着小二说道:“小二,你来,拿着这个宝石,去四季山庄找一位柳姑娘,就说我在永安楼要跟人一赌方休,不醉不归叫她拿两坛甜酒来,要罐子上带黑绳子的那种,那种酒最甜,这报酬嘛……” 小二接过宝石,谄媚地笑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杨肆心想:“我还不信了,自己跟长孙棠联手还拿不下你了?” “小姑娘,你听我给你解释,我真的没有骗你。”老婆婆起身给杨肆倒了酒:“老妇本名史应风……” 杨肆拱拱手:“哦,原来是史老婆婆,失敬失敬,您武功高强,眼力非凡,我在鲁班门前卖大斧,还请你多多包涵。” 杨肆分明就是在讽刺她那天还在赌桌上装傻,还仗着武功高强将自己摁在桌子上。 史应风笑道:“小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我也是被骗怕了,我本是东州人士,原本要去青州寻亲,路上也真的出了意外,一路上被人骗来骗去,流落到了浴州。” 杨肆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只是闷头吃菜,史应风见她生得白嫩可爱,还没自己外孙女大,便也不跟她生气,好生好气地道: “那个赌摊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原本那天就要下手的,谁知道遇见了你,我还以为你跟那小贼是一伙的,这才……嘿嘿,你别怪我,我人老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害怕你又是跟那摆摊的串通一气害我,我现在知道啦,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赔罪,请你吃酒,好不好?” 杨肆这辈子好不容易发一次善心,还叫人误解成这样,她面上甜甜地笑,心中却道:“哼!还喝酒?明明武功高强,大笔钱财信手拈来,还要来骗我的酒喝。看我等会儿就跟长孙棠联手,将你这老太太狠狠绑了,再好好灌上几碗水。” 这史应风武功高强,杨肆多聪明,自然不会跟她硬碰硬,便恭恭敬敬地给她夹菜,恍然大悟一般地说道:“原来如此,史老婆婆怎么不早说,若是您早告诉我这些,我自然会帮您的。” 照常人来看,杨肆前面那样狂傲,现在这样恭敬,都要留三分戒心,可史应风年纪虽大,可一颗心生得跟小孩似得,谁说什么都信,所以一路走来吃了不少亏,只是她武功高强,没受什么伤,现在她也觉得杨肆是真心知错了。 史应风开心了,抓着杨肆的手,相见恨晚:“哎呀,我就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以前我给别人讲这些话,他们总觉得我胡说。” 杨肆笑呵呵地应付,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这老婆婆是个武功高强的骗子,所以对她说的话再没半点信任,只是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要讨好史应风,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第155章 史应风越喝越越开心,抓着杨肆不放:“嗯……你这个孩子很好,唉,我看着你,就想起我的外孙女了……她们……都……” 史应风醉得不轻,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杨肆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史应风抱着杨肆,痛哭起来。 她哭得这样情真意切,杨肆又生出几分不忍,难不成这人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无意间朝窗外一扫,瞧见长孙棠提着两坛酒,腰后挂着长剑和绳子,杨肆心中大喜,也没什么心思探查真假了,朝着窗外狠狠挥了挥手,喊道:“酒来啦酒来啦。” 长孙棠一接到那宝石,再听那小二的话,立刻就判断出杨肆出事了,她本想叫上万家人一起去永安楼,可她转念一想,杨肆既然只通知了她一人,说不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岳谨知道,便一个人提了绳子和剑,前来赴宴。 长孙棠目力非凡,在街道上就看见了杨肆,可她看她神态,一不紧张,二不着急,又觉得是自己误解了,便慢吞吞地往上走。 杨肆有了撑腰,瞬间直起了腰板,喝道:“酒这就来了,我让你喝!”说着抄起桌上的一杯茶水朝着史婆婆泼了过去。 史婆婆尚在醉中,却反应灵敏,一个闪身就躲开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倒立,喝道:“你骗我?!” 杨肆:“你难道没骗我吗?还来寻亲?去青州寻亲能找到浴州来,你骗谁呢?” 杨肆使出轻功,生怕叫她捉住,在店内上蹿下跳,此刻不是饭点,虽然没什么人,但每张桌上仍旧放着一壶茶水,她便将这些茶水尽数招呼过去。 史应风大怒,原本她对杨肆和盘托出,当她与其他人不一样,是个好孩子,却没想到这不过是杨肆的缓兵之计,登时气得她满面通红,也拿起客店内的茶水跟杨肆对泼起来。 待长孙棠赶上二楼时,杨肆浑身是水,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她对面的老太太白发苍苍,看背影不过是衣角微脏。 长孙棠大奇,杨肆竟然能在别人手上吃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杨肆就大叫一声,跳到了她面前:“长孙棠!把酒给我,这人武功高强,你可要帮我把她捆起来!” 长孙棠一头雾水,便想问个明,连忙开口:“诶,这是什么……” 杨肆搓了一把脸上的水,二话不说,转身去看史应风,却见她僵在原地,盯着长孙棠发愣,杨肆还以为她害怕以二敌一要打不过,便笑道:“哈哈,史老婆婆别怕,我这就请您喝酒!”说着一把掀开盖子,朝着史应风泼去。 史应风惊在原地,却喊了一声:“棠儿!” 长孙棠看清了老婆婆面容,也不由得惊呼:“外婆!” 长孙棠瞬间醒神,千万不能让那酒泼到外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长剑轻点,托着酒坛,将泼在空中的酒水全部装了回去。 史应风反应过来,恨铁不成钢道:“原来你们俩是一伙的!” 长孙棠托着酒坛,正好停在她面前,正要解释,史应风却不客气,一脚踢在长孙棠小腿上。 长孙棠怎么敢躲,只能生生受着,她下盘不稳,手腕也抖了起来,史应风又是一脚踢在剑上,酒坛朝着杨肆飞出。 长孙棠正欲拦下,可见外婆眉头倒立,深知如果自己出手,只会忍得她更加厌恶杨肆,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酒坛朝着杨肆飞去。 杨肆第二坛酒还没开封,听见这两人相认,吓得双手一抖,酒坛跌在地上,碎了一地,人也僵在了原地,任由甜酒劈头泼来,躲也不会躲了。 真想不到,这位史老婆婆竟然是长孙棠的外婆,若是早知道她的身份,杨肆将她供起来都不够,又怎么敢得罪她呢? 杨肆心中发凉,欲哭无泪,却也只敢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第82章 斗转星移问世间 码头船岸一疯剑 “你们两个好好干,今天不将这里打扫干净,谁都别想走!” 史应风坐在桌边,品着杨肆送来的甜酒,手里拿着长孙棠的长剑,上下晃悠,指点江山。 “不许用一点内力,一脚轻功,一步一步给我把这里打扫干净!” 两个小孩拿着扫把抹布,细详地打扫整个永安楼,不让用内力,长孙棠还好说,可杨肆一身的水无法用内力烘干,整个人就是个落汤鸡。 长孙棠悄悄把杨肆拉到一旁,脱下外袍,心疼道:“我这是干的,你先跟我换换,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杨肆瞅瞅史应风,悄声说道:“我没事,嘿嘿,我这是苦肉计,让外婆心疼心疼我。” 杨肆乌发黑眸,宛若出水芙蓉,长孙棠便盯着她多瞧了几眼,杨肆朝她笑了笑,又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长孙棠觉得她可爱又好笑,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想不到,你竟然能跟外婆打起来?” 杨肆苦笑一声:“我也没怎么想打,我那天是真拿着老婆婆当朋友,先请她吃酒,可没想到被她骗了,便想灌她几碗水,可谁知道她武功高强,竟然将我死死摁在桌上,我这才想着……搬个救兵,谁知道……” 长孙棠奇道:“我外婆?武功高强?” “是啊是啊!”杨肆手舞足蹈地将刚刚的情形说了一遍,长孙棠听后,忍俊不禁:“我外婆虽然年纪大,可是内力是远远没有你深的,这不过是她的家传绝学,斗转星移,这法门不传男不传女,只传有缘人。” 杨肆问道:“什么意思?” 长孙棠讲解道:“方才你说,你用全部内力往桌上顶,却怎么都挣脱不开,就是因为她的独门内功,能够将你的内力反向引在桌子上,所以任凭你有多大内力,哪怕是武林盟主来了,又怎么能将自己挣脱开呢?” 杨肆了然:“所以我用的力气越大,她束缚的越紧,我在这里拼死拼活地运功,人家只不过用了这么一点点内力,妙啊妙啊,这真是个好玩的功夫。” 长孙棠笑道:“是啦,就是这么个道理。” 杨肆又问:“那你怎么不会呢?” 长孙棠笑道:“先前说啦,她这功夫只传有缘人,外婆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个有缘人呢。” 杨肆笑道:“你跟她做了祖孙,这还不算有缘啊?” “咳!”史应风朝着长孙棠嚷道:“你在那边传道受业解惑完了没有啊?” 杨肆连忙跑过去,坐在史应风身旁,谄媚道:“外婆外婆,您刚刚那一手功夫,真是高明,教教我吧,你看看咱们俩多有缘分啊。” 史应风心中受用,面上却不想,转过身去,不理杨肆,杨肆的脸皮多厚,翻了个身子又凑了上去,转坐到了她面前,给她热切地递茶。 史应风轻哼一声,眉毛却松了:“我是大骗子,不是你外婆。” 杨肆在自己嘴上一拍:“外婆您可真见外,您之前被人骗了,所以才对我有戒心,可您老人家也说了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有戒心,这不是跟你心有灵犀,无师自通了吗?您应该高兴才是。” 原本史应风就因杨肆初见时仗义出手就对她另眼相看,后来一点误会,也谈不上生死搏斗,再加上自己外孙女跟杨肆关系又不错,杨肆又这样嘴甜,她那一点点气也消了。 史应风说道:“照你说的,我应该高兴?” “这是自然啦。”杨肆笑道:“而且之前您不是还说要跟我交朋友吗?现在您喝了我的甜酒,咱们这么有缘分,您就教教我吧。” 史应风摇摇头:“你的武功才高深呢,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内力,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不得了不得,好了好了,竟然已经将这里打扫干净了,就赶快把衣服烘干吧,万一着凉生病,那可就不好了。” 杨肆被她这样一夸,反倒有些脸红,长孙棠见两人和解,心中松了口气,祖孙俩叙了叙旧。 杨肆又问道:“外婆外婆,你是为什么来浴州,可是来找长孙姐姐的?你又说被人骗了?你被谁骗了?告诉我,我给你报仇去。” 史应风拍拍她的手,说道:“唉,这就说来话长了。当初我在东州收到了棠儿要成亲的消息……” 长孙棠:“啊?我爹娘说您没收到信。” 史婆婆:“哎呀,根本不是这一回事,我收到信后,在心中止不住骂你爹娘,又发了书信回去,说怎么将你嫁得这样早,那新郎是何模样,是何人品,他们说是个书生,又将画像送来,哼,我一看就觉得这不是个好人。” 史应风怒发冲冠,好像到现在还对这桩婚事不平,杨肆有心转移话题,便嚷道:“外婆你还会相面呐,那您看看我是个什么面相?” 史应风被她逗笑:“你是个爱偷吃偷喝的面相。” 杨肆撇着嘴,闷闷不乐,长孙棠笑道:“外婆,这桩婚事已经黄了,做不得数,说起来这还要谢谢杨肆呢。” 杨肆存心表现,便添油加醋,将那天的情形重点描绘了一下,末了又问:“外婆,那天姐姐婚礼,我怎么没见你呢?” 第156章 史婆婆:“嗨呀,我就感觉这书生不是什么好人,我一气之下,就没去!” 杨肆在一旁复合:“就是就是。” 史婆婆又叹一口气,大感遗憾,对长孙棠心疼道:“唉,若是我去了,棠儿又何苦陷入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呢?” 长孙棠自从那天青州覆灭,就再也没感受到亲人之间的关系了,起初她还心存希望,可她在曲江,黄山派掌门说长孙啸曾经给外祖家发过信件,所以她们才没有动静,长孙棠以为外祖家定然是对整个长孙家心灰意冷,所以才按兵不动。 长孙棠不禁眼眶发红,心尖发热,今日她跟外婆重逢,这才知道,原来她长孙棠在世上,还是有亲人惦念的。 长孙棠垂眸一笑:“外婆,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史应风皱起眉头,杨肆立刻说道:“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是!”史应风说道:“现在有我来了,我看谁还敢欺负你!” 杨肆:“外婆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你?”史应风嗤笑道:“你不惹祸就不错啦,还拿棠儿做救兵呢,你快被嚯嚯棠儿啦。” 杨肆不依:“外婆~我当时在那摊子,还帮您说话呢,您要再说,我就不讲啦,我告诉你啊,您的好棠儿不仅给我当救兵,还背着我跑上跑下,毫无怨言呢。” “什么?”史应风瞪向长孙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外婆知道你现在困难,可一个小小的四季山庄,也不能如此卑躬屈膝吧!” 杨肆在一旁偷笑,长孙棠嗔怪地看她一眼,无奈道:“我没有。” 史应风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哪不对,但看长孙棠没有羞耻,坦坦荡荡,便对杨肆说道:“好了好了,那你快说,然后呢?” 杨肆两人从青州出逃,回头夺宝,疯剑授艺,北丰分离,自在门人,惨遭毒害,毒教历险,少林求救,曲江婚宴,晓生身世等事,全部都说了一遍。 史应风听到疯剑时,微微惊讶,不过没有说话。 杨肆口若悬河,讲得引人入胜,堪比楼中的说书先生,史应风听到精彩之处,便拍手叫好,听到两人受难时候,又长叹落泪。 杨肆也晓得轻重,生怕刺激到老人家,便只说她跟长孙棠是情同姐妹,姐妹情深,这才一路走到了这里。 杨肆讲完,已经日暮西山,黑夜将近了,便想邀请外婆去四季山庄住下。 史应风却不喜住到别人家里,一口便回绝了,长孙棠知道外婆脾性,知道她住到四季山庄会有拘束,便也劝杨肆作罢。 杨肆颇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临走时史应风还说,不许告诉四季山庄任何一个人自己的行踪。 杨肆问道:“为什么啊?” 史应风将两人推出房门:“哎呀,他们若是知道了定然又要咿咿呀呀地来拜访,麻烦死了,你们俩每次偷偷地过来就行了,就给我这个老婆子好好保密,给我一个清净吧。” 于是两人临走时又替史应风付了房费,回去之后也是闭口不谈。 第二天清晨,杨肆起了个大早,早饭都没吃,就拉着长孙棠去了酒肆,又买了几坛甜酒。 这甜酒都是拿各种果子酿的,主打甜腻,喝了不醉人,长孙棠第一次尝这酒时,便觉得这是给小孩子喝的,而杨肆的口味一向跟孩子一样,便猜她一定会喜欢,只是没想到这样喜欢。 长孙棠问道:“昨天不是刚喝了酒,怎么今天又要喝?” 杨肆:“这不是给我喝的,这可是我孝敬外婆的。” 长孙棠笑道:“那是我的外婆,怎么你这样讨好她?” 杨肆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难道还要跟我分个你我不成?” 杨肆态度前后变化之大,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哑然,长孙棠不禁低头一笑。 杨肆面子挂不住,喝道:“笑什么啊?” 长孙棠:“我笑某人前据后恭,思之可笑啊。” “哼,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就爱看人的脸色,讨好我想讨好的人,怎么?你不喜欢?”杨肆将酒坛扔进她怀中,转身欲走。 长孙棠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抓起她裙摆的带子,好声好气地将人哄了回来。 永安楼的早点算是一绝,来往行客,贩夫走卒,众人汇聚一堂,好不热闹。 长孙棠和杨肆提着酒坛走进客店,在史应风门口敲了敲,半天却没见人。 长孙棠还道人还没醒,杨肆却道:“不会,外婆之前说啦,她跟码头的工头有约,天还没亮就要出去,风雨无阻,想必应该是出门没多久。” 杨肆将门一把推开,房中果然没人,长孙棠将酒放在桌上,杨肆却眉头一皱,说道:“不好,你看这床铺这么整齐,她定然一个晚上都没回来,昨晚咱们走后,她定然又出去啦。” 长孙棠啊了一声,杨肆皱起眉头:“我们去码头找一找,若是能找到人。” 两人连忙赶去码头,清晨的码头,正是卸货的时候,往来客商无数,想要在这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当两人面对着无数船只束手无策时,码头东岸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 东岸停着一艘十几人高的巨船,走近一看,只见两个人影像落叶一样在船上翻飞,一个手持长剑,剑法凌厉,身着青袍,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宛若林间黑狗,另一个赤手空拳,来回躲闪,时不时朝着船舷上来一拳,将另外一人震开。 杨肆和长孙棠大惊,这打拳的人正是找了半天的史应风,那剑客剑法十分高明,好几剑出其不意,将史应风险些逼出船外,周围无数渔船慌忙躲避,转瞬间热闹的码头就跑了个干净。 长孙棠怎能忍得?抄起长剑,飞身上船,喊道:“外婆!不要再打了!” 原本是青袍怪人紧追不放,可没想到史应风斗得发性,大喝一声:“我真是受够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长孙棠深知,外婆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动怒了,若是真的任由两人发狠死斗,定然是两败俱伤。 长孙棠和杨肆对视一眼,杨肆瞬间明白,揉身而上,凌空飞起,一掌‘普度众生’打了下去。 这一招乃是《易筋经》之中拳法篇的要招,人飞在半空,以刚猛的少林内力砸下,威力倍增,史应风和青袍怪人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威压,不约而同地停手,默契地各退一步,躲开了这掌风。 杨肆空中变招,以一双肉掌应了上去。 史应风还欲上前却被长孙棠挡在了身后,道:“外婆,她究竟是谁?你们又怎么会有如此深仇大恨?” 史应风:“我呸,这个疯子,从东州一直追到浴州,我今天要是不了结了她,我……” “疯剑前辈!”杨肆惊呼一声,双手错开,一招‘连中三元’将她打开:“怎么会是你?” 长孙棠也是一惊,抬眸望去,疯剑比之两人初见,又消瘦不少,两颊凹陷,颧骨更凸,那一双眼睛昏昏沉沉,少有情绪,却在杨肆的质问下一怔。 疯剑愣愣地说道:“你说什么?我……我是谁?” 史应风大骂起来:“你个王八蛋,装什么……” 长孙棠捂住她的嘴,将人挡在身后。 杨肆皱眉盯着疯剑,她满身脏污,披头散发,虽然以往有个疯剑的名号,可也不曾这样落寞,当初在中州林中,也是疯剑解决了醉汉等一众要捉拿金馒头的人,虽然是误打误撞,可也算帮了两人。 “青吕剑!”疯剑大叫一声:“是,我是要找……找……找……”她结结巴巴,就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杨肆上前一步,那疯剑却挥舞着长剑:“你胡说!我不需要青吕剑也是天下第一!我……我要……” 疯剑灵光一闪,目光忽然有了落点:“是……是了,我是疯剑,我要找秦凤!我要跟她比剑!” 杨肆:“秦凤前辈已经死啦,您是找不到的。” 疯剑如遭雷击,大吼一声,“你胡说!你胡说!”她身子一颤,嘴里嘟囔着:“她死了?她死了,风雨……风雨阴阳怎么办?” 疯剑朝着杨肆猛攻而来,杨肆大惊,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下意识一退,面前剑风凌厉,刮得她脸颊发疼,几缕青丝虚虚飘落。 杨肆吓得心怦怦跳,上一次这样惊险,还是在青州夺剑的时候。 疯剑疯疯癫癫,双眼无物,只一点剑光亮得骇人,剑招如同身体本能,一招一式顺畅十足,起承转合不见滞涩,动作快极,远胜初见。 杨肆赤手空拳,实在难以招架,有好几次惊险十足,若不是有少林功夫的金钟罩护体,说不定已经被疯剑刺了几个窟窿了。所幸她神志不清,并没什么制敌之意,所以杨肆上蹿下跳,堪堪能跟她打个平手。 长孙棠正欲上前拆火,史应风却拉着她,朝着杨肆喊道:“好好好!杨肆,你若是独自胜了这个疯婆子,我就把‘斗转星移’教给你了!” 第157章 杨肆大叫起来:“好好好!咱们一言为定,长孙棠,你可别过来啦!” 长孙棠恼怒道:“外婆!你干什么不让我去帮她?” 史应风道:“哼,你若是上前相帮,那岂不是说我们以二敌一,欺负人吗,若是传出去,那我在江湖上还要不要混了啊?哎呀,你放心好了,杨肆的内力我心中有数,疯剑不过是逞一时之凶……” 史应风嘿嘿一笑:“杨肆的内力浩瀚如海,脑子又活,比疯剑清醒,时候一久,疯剑自然是她的手下败将。” 长孙棠只知杨肆内力比她什,却不知道有多深,见外婆这样说,心中略宽,便说道:“那我把手里这把剑给她,不算胜之不武吧?” 长孙棠不待回答,就将手中剑扔给了杨肆,末了又道:“哼,您老人家的江湖面子是比人家的性命要重要。” 史应风冷笑道:“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她不该孝敬孝敬我吗?” 长孙棠有些捉摸不透:“您……何出此言啊?” 史应风板起脸道:“哼,她拐跑了我唯一的小孙女,身为我的孙女婿,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 长孙棠一惊,难不成是外婆看穿了自己跟杨肆,所以才让杨肆去跟疯剑搏斗,从而拆散我们? 长孙棠连忙跪倒在地:“外婆,外婆……都是我,是我居心拨测,引诱杨肆,她年少无知,还请你不要怪罪她,她是真心待我好的。” 史应风对长孙棠性子再清楚不过,她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可绝不会为朋友做出擅闯藏经阁这等有违江湖道义的事,那么这杨肆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史应风眼光毒辣,稍加思索,便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是不许的,一个女子,又怎么能跟棠儿长相厮守,这不是荒谬吗? 可现在不一样了,长孙一家突发横祸,长孙棠不知受了多少苦,自己身为她唯一的长辈,又何必要为难她呢? 是以昨夜史应风辗转反侧,不知该拿长孙棠如何是好?便一个人来码头找朋友聊以解惑,谁知道又遇见了疯剑。 第83章 剑招叠起生魔障 情誓无移立浪涛 杨肆接过长孙棠扔来的长剑,跟疯剑打得不可开交。 虽然她的剑法没有疯剑高明,不如长孙棠广博,可胜在内力非凡,心思敏捷,疯剑疯疯癫癫,自然是斗不过她。 可杨肆有心在史应风面前卖弄,便凭着满腹诗书,运着晓生剑诀,将那些华丽的剑招使了个十成十。 而疯剑一心痴迷剑法,见杨肆剑法不凡,当即发了狠,两人各怀心思,将那大船当做了擂台,轰轰烈烈地打了起来。 而一旁的两人却又是不同光景。 史应风横眉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孙棠,虽然心软,可仍旧硬声喝道:“棠儿!你一向是最聪明,最听话的,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她可是个女子,你们两个这样,像什么样子?” 长孙棠身子一矮,垂头说道:“既然从前听话,那么往后可不可以不听话?” 史应风长眉倒立,本就因她与杨肆之事心中不快,现在长孙棠又这样顶嘴,原本没有什么气,也被她顶出气来,当即大声怒喝:“长孙棠!你这样胡闹,你九泉之下的爹娘如何瞑目?他们将你养到这样大,不是为了要让你跟一个女人厮混!若是传出去,你在江湖上如何立足?” 长孙棠抬起头,直挺挺地看着她:“我没有胡闹。” 史应风双眼圆瞪,缓缓地点头,气到了极点:“好,好,好!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外婆,就立个重誓,发誓从今以后,跟她再也不见,一刀两断。” 长孙棠静默良久,苦笑一声:“我爹纵子行凶,包庇凶手,不顾江湖道义,而我娘被蒙在鼓里,逼得她不得不以死明志,如今,您也要逼我吗?” 史应风一惊,长孙棠赫然站起,傲然而立,长剑横颈:“自青州覆灭,江湖道义于我便是过眼云烟,我长孙棠此生,非杨肆不嫁,我二人早有誓言,如有相负,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船帆铺在甲板上,东风袭来,呜呜作响,像是翻涌的海浪,将杨肆和长孙棠分隔两岸。 史应风从没想过,长孙棠与杨肆深情如斯,她不自觉地想起了那逝去的女儿,秦凤跟长孙啸,当年也是如此。 可到头来,还是落得个所托非人,大梦成空。 史应风心中又气又痛,痛的是她的孙女跟她的女儿一样,都是个痴傻的人,气得是杨肆懵懂无知,还跟疯剑斗不可开交,不禁出言讽刺:“你不用威胁我,且看杨肆斗不斗得过疯剑,有没有命回来!” 疯剑神志不清,剑随心起,本没什么剑招可言,腾在空中,双脚得空,便是一脚冒出,杨肆侧身躲开,疯剑头脚颠倒,又是一拳打在她腰上,她反手挥剑,疯剑长剑脱手,用脚勾着,冲她脑袋砍去,去被杨肆挺背弹开。 疯剑颠颠倒倒,时上时下,看似破绽百出,可也算得上防守严密,更何况,疯剑手下不留情,杨肆却不愿痛下杀手,她只想取胜,还想胜得漂亮,赢得干净,叫史应风对她刮目相看,可她在剑法一道,确实不如疯剑,一时间,两人龙争虎斗,胜负难分。 疯剑斗得发狠,长剑左右翻飞,先是右手横劈一剑,杨肆侧身抵抗,一招‘斜月三清’轻挑而出,疯剑长剑飞出,转至左手,旋身上步,唰唰唰又是三剑,直取杨肆上中下三路。 杨肆避无可避,长剑点地,翻身倒转,长剑拂手,一招‘风调雨顺’直削而出。 疯剑料她必有后招,便不退反进,‘铛’的一声,两剑相交,疯剑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自己手中剑竟吸在她剑上,挣脱不开,杨肆略退一步,疯剑被扯前一步,心觉有异,内力吐出,震开剑锋,杨肆借势后跃,腾空而起,滑剑抹出,唰唰唰就是三剑,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疯剑微微一怔,下意识倒地一滚,这才避开锋芒,杨肆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当真是精妙绝伦,疯剑心中泛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脑中好像搅着一把剑,刺得她浑身发疼,连忙喝道:“你……你这是什么招数?” 杨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道:“我这招叫做‘风调雨顺’。” 疯剑喃喃道:“‘风调雨顺’……‘风调雨顺’真是高明,这是什么剑法?” 杨肆又道:“这剑法叫做‘风雨阴阳剑’不过短短三十六招,可每一招都是这样精妙。” 疯剑捂着额头,面上满是痛苦:“风雨……风雨阴阳剑,这是……这是什么剑法,这是谁的剑法?给我看,将三十六招都使出来!” 疯剑大吼一声,强攻而上,长剑横胸,连刺四剑,分明就是风雨阴阳剑法当中的第一招‘风起云涌’。 杨肆心中一紧,若是要破了这风雨阴阳剑,只能用疯剑的朗晴太极剑。 可昔日中州外,疯剑强行教授长孙棠朗晴太极剑法,杨肆当时躲在树上,武功低微,只看了招式,没听见什么心法,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吧。 杨肆依稀记得是在空中连刺四剑,便高高跃起,正犹豫时,忽听一个声音喊道:“东西南北四不通,少阳三焦归于心,灵台身道达四方,风平浪静不归尘!” 疯剑长剑一出,手腕轻颤,一招四剑,将杨肆死死锁住,这正是‘东西南北四不通’。 杨肆登时明了,原来这就是朗晴太极剑的内功心法,她回头看去,却只能看见被风吹起来的船帆一浪一浪地跃起,心道:“定然是长孙棠猜到了疯剑要用风雨阴阳,这才将朗晴太极的心法喊来,我可不能叫她失望。” 杨肆心中一定,便引内力自少阳三焦筋脉直冲头顶,内力上涌,头重脚轻,杨肆下意识跃起,低头一看,正好能见疯剑手腕晃动的方向,这便是四剑的方位了。 杨肆又引真气自灵台穴传至身道穴,照着那方位连刺了四剑,将这一招‘风起云涌’破了。 “是谁在说话?!……什么,什么风平浪静?”疯剑觉得刚刚那女人说的话熟悉至极,头疼欲裂,大叫起来,剑尖直指杨肆,疯剑使一招,杨肆便喊一招。 “你这一招叫做‘风卷残云’也是风雨阴阳剑。” “你这一招叫做‘人头攒动’,也是风雨阴阳剑。” 而长孙棠听着名字,便会回复对应的破解剑招。 两人又斗了几十招,疯剑头疼欲死,再使不出一点力气,撑着身子,“你……你这又是什么剑法?竟……竟能将我的招式破尽?” 这疯剑将秦凤三十六招风雨阴阳剑法使完,都还以为是自己的剑法。 杨肆见她这样,心生不忍,便叹道:“我这剑法叫做‘朗晴太极剑’,专门为了克‘风雨阴阳剑’。” 疯剑问道:“这剑法是你所出?” 杨肆道:“‘风雨阴阳剑’还是东州秦氏,秦凤女侠于三十年前所创,而‘朗晴太极剑’是由疯剑所创。” 第158章 疯剑道:“这疯剑好厉害,竟然能破了我的剑法,你就是疯剑?” 杨肆道:“我不是疯剑,我是杨肆,你才是疯剑。” 疯剑皱着眉头,神色茫然:“疯剑是我?那……那我又是谁?”她勃然大怒:“你胡说,你胡说!我是天下第一,我不是疯剑!我是天下第一!” 杨肆眉头拧起,心中烦躁的同时,又生出一点怜悯,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原点,也发现想要跟她说理,是完全说不通的。 杨肆心中微沉,喝道:“哼,天下第一?若是想当天下第一,就要胜过这天下所有人,否则就不能叫这个名字。” 疯剑道:“这是自然。” 杨肆道:“好,这天下第一到底是名副其实,还是浪得虚名,就让我来试一试,我们先说好,若是我的招式你破不开,那么你就要改名。” 疯剑又道:“这是自然。” 杨肆笑道:“我要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这是自然。” 杨肆心中暗笑,这天下诗词歌赋无数,那么剑招便是无数,要疯剑招招都破?等她孙子出生都破不完,待她力气耗尽,将人打晕便是。 杨肆剑随心起,长剑点地,拧腰刺出,上下腾飞不止,好似在一片潭水之中荡漾,回首又是一剑刺出,正好停在疯剑面前。 疯剑凝目看着,问道:“这一招叫什么名字?” 杨肆:“这一招叫‘桃花潭水深千尺’” 疯剑抱着剑,沉思一阵,运起身法,勾手回翻,比杨肆略低一寸,沉肘击剑,剑锋扫过的位置正好是杨肆先前的位置,分毫不差,丝丝入扣。 杨肆心中感慨,这疯剑当真是个天才,问道:“这一招叫什么?” 疯剑:“叫做‘不及汪伦送我情’” 杨肆微微沉思,她这一招身子比自己矮了三寸,正合不及汪伦送情。 杨肆笑了,这疯剑对上剑法,脑子竟然这样清醒,疯剑见她发笑,还道她是服气了,便狂傲道:“无知小儿,不过如此。” 杨肆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道:“好,请看这招!” 帆布的另一头,两人正焦急地等待。 长孙棠心想,自己早就将朗晴太极的心法道出,为什么杨肆还没得胜?难不成这疯剑武功当真如此高深? 长孙棠按捺不住,想上前查探明白,转念一想,外婆本就对自己不满,若是自己再冲进去,岂不是更惹她生气,自己还是不能轻举妄动,要相信杨肆。 长孙棠强忍心焦,在旁等候,史应风心中矛盾,希望杨肆败于疯剑之手,却又想起了长孙棠刚刚那幅刚烈的样子,若是杨肆真的死了,怕是长孙棠也不要独活了。 史应风问道:“你刚刚念的是什么?” “朗晴太极剑的心法剑诀。” 史应风又问:“便是破了你娘风雨阴阳的真诀?” “正是。”长孙棠轻叹一声:“若我娘还说着,定会将疯剑前辈引为知己。” 史应风问道:“她破了你娘的剑法,她还要将人当做知己?” 长孙棠:“外婆忘了吗?我娘这一生,最爱剑道,甚于性命,所以才会在得知长孙极盗取别派剑法时,悲愤交加,而当初也是因为我爹胜过了她,她才能正眼瞧我爹,不是吗?” 史应风一怔,她竟然忘了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假若那天她真的赶到了青州,怕是也救不回女儿。 “罢了罢了,你自去吧,我留不住你娘,更留不住你。” 史应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那疯剑是个疯子,当初疯疯癫癫地来东州找你娘比剑,所以就缠上了我,如今又缠上了杨肆,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 长孙棠听她语气决绝,似有离去之意,心生慌乱,她好容易才跟亲人重逢,怎么如今又要分离了? 长孙棠跪倒在地,眼圈蓦得红了,殷切地望着她:“外婆,您……您不要了我吗?” 史应风叹了口气:“你只有我一个外婆,可我还有别的孙子呐,你二姐诞下一女,我还没有见过呢,还有你大哥……”她自知长孙极做下的恶事,便不说了。 长孙棠微微失神,外婆这话倒也合理,只是刚见到她就要走,可见外婆心中终究还是有芥蒂的。 正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别三十载,史大姐还是那么喜欢拆人姻缘。” 长孙棠听着声音,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史应风一怔,笑道:“一别三十载,向老弟还是这么喜欢管人闲事。” 又听哗啦一声,一长手大汉落在帆布上,身着粗布短打,手持碧绿竹棒,正是丐帮帮主向之南。 向之南拱手说道:“史大姐远在东州,既然来了浴州,怎么不找老朋友叙旧?” 史应风道:“我来浴州,关你老叫花子什么事?” 向之南笑道:“这天下的叫花子都归我管,这浴州的乞丐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没有,那我自然算是东道主啦……啊,这孩子定然是你孙女是不是?跟秦凤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向之南连忙将长孙棠扶起,说道:“孩子,你可别害怕,你外婆最喜欢拆人姻缘了,你若是想喜欢什么人,想嫁给什么,我来给你做主,当年,你爹和你娘……咦,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长孙棠连忙谢道:“帮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向之南惊道:“什么救命之恩?” 长孙棠笑道:“向帮主贵人多忘事,去年曲江比武招亲,曲闻珊曲姐姐却心有所属,我便女扮男装,为曲闻珊和刘正风上前做桥,只是半路杀出个白面人,我一时不敌,被他暗算,若不是向帮主出手相助,我早就死在那擂台上了。” 向之南细细一看,眉眼之间果然是柳秦的模样,欣然大喜道:“啊,原来你就是那个柳秦,柳秦柳秦,哈哈哈,我早该想到的,你就是秦凤的女儿。” 史应风一听这个名字,又想到她与杨肆的关系,心里又哽住一口气。 向之南不知其然,笑道:“那么那个杨肆在哪里呢?” 长孙棠一惊,他怎么认得杨肆? 向之南笑着解释道:“今早清晨,我刚到浴州码头,就听那掌船人说码头有两个女人,正打的不可开交,我一听这还了得,连忙赶了过来,没想到是你跟你外婆,嘿嘿,我来得晚了,只听见你说非杨肆不嫁……” 长孙棠不敢说话,史应风偏过头去,觉得丢人,不愿看他,向之南稀里糊涂,听见了非杨肆不嫁,却没听见杨肆是个女人。 向之南浑然不觉,感慨道:“当年你母亲也是这样,说非你爹不嫁,你外婆死活不同意,还是我给他们俩保的媒呢。” 长孙棠硬着头皮道谢:“晚辈的儿女私情惹得外婆生气,自然是我的过错。” 向之南却说:“欸,姻亲嫁娶,这有什么错,错的是你外婆才是。” 史应风听了长孙棠服软,刚刚消气,听了向之南的话,登时火冒三丈:“叫花子!你是丐帮帮主,不是天上月老,棠儿的婚事干你什么事?” “史大姐,你的脾气可比三十年前还要坏啦,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小棠儿的眼光不差,你就不要给人家添乱啦。” 史应风忍无可忍,翻掌而出,要他闭嘴,向之南后退一步,讨饶道:“史大姐,你想比划,来日奉陪,我来浴州可有正事,我……”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三人回头一看,杨肆背着手,从船尾慢悠悠地走来,而疯剑跟在她身后,抱着两把剑,嘴里不停地喊着天下第一。 史应风心中烦闷,便朝长孙棠说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我要去看看你二姐啦,你也不用担心我,没有疯剑,我的路比你好走。你二姐知道你的事吗?” 长孙棠一怔,没有阻拦,说道:“二姐已经知道。” 史应风又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跟向之南说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杨肆兴冲冲地跑来,却只见了史应风的背影,一头雾水道:“外婆这是要去哪?我赢了疯剑,她应该将‘斗转星移’教给我了。” 方才祖孙俩之间的对峙杨肆半点不知,长孙棠却吓出一身冷汗,见了杨肆,心有余悸,不禁在大庭广众下,将人抱在了怀里。 向之南古怪地问道:“你就是杨肆?” 长孙棠脸色发红,杨肆点头,不明觉厉,问道:“我就是杨肆,阁下是?” 向之南笑道:“原来如此,我是谁不重要,只是这里刚刚有一位姑娘,叫嚷着要嫁给你呢。” 长孙棠脸已通红,她性子素来腼腆,杨肆又怎能不知?这样反常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肆紧张地盯着她,长孙棠悄声说道:“外婆早就将我们看穿啦。” “啊?”杨肆大惊,正要细细询问,又想起还在外面,便只能按下不表。 向之南见两人之间神态亲密,宛若眷侣,却又被史应风吓得魂不守舍,便忍不住笑了笑。 第159章 长孙棠连忙介绍道:“这是丐帮帮主向之南……” “你是丐帮帮主!”杨肆却大叫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第84章 青州旧识巧相逢 妙解疯剑无相招 向之南上下打量一番,奇道:“怎么?你不信?” 杨肆说道:“你忘了我吗?青州城外,你给我指过路的,我说我要去找长孙老爷,你说长孙棠老爷忙着他三女儿的婚礼,想必没空见我,劝我等一等。” “我就问您,什么是婚礼?他三女儿又是谁?您被我问得烦了,便给我指了路,还告诉我,若要去参加别人婚礼,就要准备些礼品。” 向之南一怔。 杨肆又说:“我说可我没有钱,只是个乞丐,您说,送什么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份心。” 向之南怔然道:“你就是那个小乞丐?” 杨肆笑道:“是啊是啊,我就是当年青州城外的那个小乞丐啊。” 向之南眼眶湿润,胡须颤动:“你……你还活着?” 杨肆见他这样动容,也红了眼眶:“是,我还活着呢。” 当年杨肆死了师父,下山一路摸爬滚打而来,扮作了乞丐,在青州城外遇见一个手持竹棒,和善的老乞丐,可杨肆初出茅庐,又怎么认得出来他就是丐帮帮主。 两人一路上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好不畅快。 向之南一生行侠仗义,惩凶除恶,也没个一儿半女,只有一个义女曲闻珊,不过曲闻珊终究是别人家孩子,他见杨肆机灵可爱,便想收她为义女。 直到青州地界,杨肆说她托师父遗命,要去找长孙老爷了。 向之南便猜杨肆这孩子本不是乞丐,长孙啸定然会好好待她,她既然不是乞丐,那两人也没有同行的道理,故在青州分了手。 后来向之南得知长孙府的大火,心中念着杨肆,也不知道那孩子还活着没有? 再后来向之南去了曲江,跟曲风聊到了长孙府大火,真相如此,更令唏嘘,只是心中还在为杨肆哀叹,懊悔,叹她这样一个聪明孩子葬身火海,懊悔没有能多陪她再走一段时间。 如今兜兜转转,机缘巧合,三人竟在浴州重逢,如何不让人心酸? 长孙棠没有料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段竟然还有这样一段缘分。 杨肆的过往,她知道的不多,少室山濒死的时候,杨肆净挑些好听的给她讲,对于一路走来的苦楚,那当然是一个字都没说。 如今被向之南戳穿,长孙棠有些心疼,想跟两人询问清楚,可后面的疯剑又大叫起来。 “天下第一,你什么时候能跟我比武?” 向之南这才睁眼瞧她,惊道:“你是疯剑!” 向之南一生嫉恶如仇,疯剑年轻时剑法高强,亦正亦邪,为夺宝剑良谱,手段狠辣,不顾人命,向之南对她早有怨言,想为江湖除恶。 只是自从疯剑被秦凤击败之后,便苦心钻研朗晴太极剑法,在江湖上渐渐收敛,直到晓生发金令,众人在台上抢起了金馒头,疯剑的名号才重出江湖。 可疯剑得知秦凤的死讯之后,大受打击,朗晴太极剑确实破了风雨阴阳剑,可谁能保证,秦凤在这十几年间没有创出什么新的剑法。 疯剑将秦凤当做宿敌,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不在琢磨着如何打败她,可如今人已经死了,她又能打败谁呢? 疯剑日思夜想,想秦凤会怎么破朗晴太极剑?又想是谁杀了秦凤?秦凤会死在哪一招?这天下哪一招还能杀了秦凤? 疯剑想不出个答案,反而将自己想得痴痴傻傻,疯疯癫癫,恍恍惚惚去了东州,撞见了秦凤的母亲史应风,便跟她纠缠到了浴州。 而向之南自从开始调查白面人后,就对疯剑鲜少关注,今日一见,当真是大吃一惊。 原来的疯剑虽然叫做疯剑,可神志清醒,风骨犹在,现在的疯剑衣衫不整,双眸泛灰,是个实打实的疯婆子。 向之南冷眼瞧着她:“你说谁是天下第一?” 疯剑理也不理,直勾勾盯着杨肆。 杨肆说道:“疯剑回话。” “回什么话?” 杨肆:“向帮主在问你话呢,你要回话。” 疯剑抿着嘴不愿说话,杨肆说道:“你既然认了我是天下第一,怎么又不听我话,原来你就是这样言而无信?” 疯剑长眉微蹙,问向之南:“你说什么?” 向之南目瞪口呆,却摇摇头,没有再问了,万万想不到,疯剑竟然傻成这个样子了,若是现在将她擒住,岂不是趁人之危,胜之不武,不妥不妥。 长孙棠见疯剑神色殷切,对杨肆毕恭毕敬,便问道:“你们两个是你胜了?” 杨肆点点头,长孙棠又问:“那她怎么……” 若是照疯剑以往的性子,杨肆胜了她,她定然不服,要跟人分个你死我活,可从来没有这样听话。 杨肆看向疯剑,挑眉问道:“我叫什么?” “天下第一。” 杨肆又问:“那你叫什么?” “疯剑。” 杨肆满意道:“很好,以后我每天都要问你这些问题,如果你回答错了,那我就永远不跟你比剑,叫你永远是疯剑,做不成天下第一。” 疯剑脸上满是认真:“好,那你要问多少天?” 杨肆又问:“我是谁?” “天下第一。”疯剑答得斩钉截铁。 杨肆笑道:“既然我是天下第一,就定然不会言而无信,待你破了我的剑招,我想好了时间,就允许你来挑战,其余时间,你不能偷袭。” “好。” 长孙棠和向之南都没想到,杨肆这哄小孩的车轱辘话竟然能将疯剑哄成这样。 饶是长孙棠也忍不住看着杨肆,心想她是不是给疯剑灌什么迷魂药了。 杨肆又说:“那么现在你从哪里来的,就到哪里去吧。” 疯剑不依:“不行,若是我想出了破解之法,找不到你怎么办?你若是被人杀了,怎么办?” 杨肆笑道:“我既然是天下第一,又怎么会被别人杀了呢?你去吧。” 疯剑嘟囔着,抓着杨肆的衣袖:“不……不对,有人,有人死了。” 长孙棠和杨肆对视一眼,心中皆道:“疯剑定然害怕杨肆是第二个秦凤,待她想出了破解的招式,却找不到人了。” 长孙棠一时心软,便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们走吧。” 向之南现在不愿对疯剑发难,可以不代表愿意跟疯剑同行,便向杨肆两人提出告别,说是要拜访一位老朋友。 杨肆知他性子,也没有过多挽留,带着疯剑回到了四季山庄。 只是到了晚上,万连春和岳谨没有来赴宴,也说要招待一位老朋友。 杨肆想了想,还是问道:“三婶,三叔这位朋友,可是丐帮的向老帮主?” 鱼红说道:“是啊,向帮主这人我也见过,行侠仗义,是个热心肠的,他这次来,说是要跟你二叔找个什么人……” 话音未落,杨肆和长孙棠便夺门而出,两人都很清楚,向之南从曲江开始,就对那个白面人很关注,若说要找什么人,那定然是这个白面人了。 杨肆和长孙棠冲到万连春的书房,扣门问好,万连春有些许惊讶,但还是让两人进来了。 向之南见了杨肆,先是惊讶,随后又听她喊万连春是三叔,更是震惊,“你……你竟然是岳谨的女儿?!” 向之南年轻时最爱给人做媒,给长孙啸和秦凤做媒不说,就连岳谨和万鸣秋的婚事,也算是他一手促成的。 向之南先是恭喜岳谨母女重逢,又恭喜四季山庄失而复得,又对杨肆和长孙棠说道:“缘分啊,真是缘分,不如我给你们两个也……” 他想给长孙棠和杨肆做媒,只是转念一想,她们是两个女子,跟别人不太一样,向老帮主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找他做媒。 向之南转念一想:“虽然秦凤和长孙啸已经仙去,可史应风白天对杨肆那个样子,岳谨又身体孱弱,万一自己不够谨慎,把人吓出个好歹怎么办?”便又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杨肆和长孙棠万万想不到向之南正在脑子里筹划给两人办婚礼呢。 “咳咳。”向之南话锋一转,“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吗?” 杨肆垂眸斟酌,却瞧见那根帮主不离手的绿玉竹棒搁在万连春书桌上,心中泛起古怪,这绿玉棒可是丐帮帮主的凭证,向老帮主这是什么意思? 她出神思考,便不说话了,长孙棠沉不住气,便说道:“向老帮主可是来追查那白面人的线索?” “哦?”向之南点点头:“难道你知道这人的身份吗?” 长孙棠将在曲江跟曲闻珊和刘正风的分析尽数道出,向之南也将自己追查的情况跟两人说了,情况大差不大。 杨肆默默听着,目光从竹棒移到了万连春脸上,心中略叹,说道:“久闻向老帮主武艺非凡,见多识广,不如看看那白面人似是而非的一招,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也请三叔和母亲帮忙看看。” 第160章 向之南欣然答允,岳谨笑了笑:“我虽然老啦,可眼力不差。” 正巧这时,疯剑又循着杨肆的身影找了过来:“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我想到了破解你那一招的方法了!” 众人将她迎进书房。 杨肆说道:“哦?那你过来,我看看你是怎么破的?” 疯剑拿着长剑,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看我先举剑刺你天枢……” 杨肆又说:“我那是怎么样的一招?我有些忘了,你先演示给我看看。” 疯剑敛眉不悦:“你怎么能忘了你自己的剑法?真是荒谬!荒谬!” 杨肆说道:“唉,没办法,我可是天下第一,剑法过于高深,打过你的那一招不过是寻常的一招,你会可以记得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吗?” 疯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看我演示。”她正要演示,却有些头疼,捂着额头道:“你……你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杨肆笑得乖觉:“好好好,你慢慢想。” 万连春和岳谨不明所以,却也能听出来疯剑神志不清,岳谨说道:“阿肆,这位疯剑姑娘可是生了病?为什么不叫朱大夫来看一看。” 杨肆说道:“我一回来便叫朱大夫来给她看病了,朱大夫说,疯剑受了刺激,乃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他也没有办法。” 岳谨点了点头,仍是有些担忧,杨肆笑道:“母亲别怕,我这也算是给她治病呢。” 万连春道:“你哪里会治病?” 杨肆将疯剑对秦凤的执念说了,引得众人连连感慨。 杨肆又说:“这样看来她的心病可不就是出在剑法上。” 长孙棠又问:“早上的时候,你是怎么赢了她?打败她的又是哪一招?” 疯剑说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疯剑长剑急出,双手握剑,左步微旋,朝着前方猛然砍出,她虽然痴傻,可功力尚在,这一下劈出的剑气刮得众人脸颊生疼,显然是个厉害的杀招,向之南双拳紧握,生怕疯剑扮猪吃虎,是装疯卖傻。 可他也就紧张了那么一瞬间,因为疯剑没有后招了。 众人都是一愣,这是个什么古怪的招数,只有长孙棠知道,这是那天比武招亲,白面人于危难之时显露出的功夫。 疯剑也有些怔愣,“这一招……就……就这样了,后面呢?” 杨肆泰然自若:“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吗?这后面千变万化,高深莫测,一切迹象都藏在前面的三式里。” 疯剑手中比划不停,口中喃喃道:“千变万化?” 杨肆说道:“不错,你说你想出了破解的招式,那么你现在演示给我看,若是你赢了,我就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拱手相让。” 疯剑起了个剑势,又骤然收手:“不对不对!我若是这样刺来,你只需转手沉腕,岂不是将我破解?不对不对,我再想想。” 疯剑嘀嘀咕咕地走了。 众人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杨肆也不卖关子,原来白日在码头,杨肆几乎是要将自己的剑招使干净了,疯剑都能想到破开之法。 杨肆心知,若是老老实实和疯剑拆招,那一辈子都拆不完,她灵光一闪,便将那白面人的残招摆了出来,她左脚微旋,挺腰刺上,剑尖正好停在疯剑面前。 “这算什么剑招?”疯剑一愣,随后笑道:“想要破这招又有何难?” 疯剑翻手抬臂,轻而易举地将杨肆那一剑格挡开了。 杨肆却说:“哦,可我这剑招的后招还没使呢,你此刻空门大开,我若是反手打你后腰气海俞,你待怎样?” 疯剑:“那我一剑刺手,贴肘护腰,你待怎样?” 杨肆笑道:“那你头顶毫无防备,我只需跃起,攻你百会。” 疯剑大叫起来:“不对!不对!百会气海,一上一下,你怎么能同时攻这两处?” 杨肆云淡风轻:“此言差矣,我这一招胜得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后招千变万化,叫你难以防备,你若是能将我这一招破了,那才算的上是天下第一。” 杨肆口齿伶俐,给神志不清的疯剑绕了个圈子,原本是杨肆出招,疯剑破招,可残招一出,就变成了疯剑出招,杨肆破招,两人主客颠倒,主动权又回到了杨肆身上。 疯剑顺着残招想,可她说攻左,杨肆便是防右,她说打右,杨肆就档右,她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说不上来。 疯剑想得头疼欲裂,终究是破不开这神秘莫测的一招,最终别无他法,只能甘拜下风,什么风雨阴阳,朗清太极,全部被她抛之脑后,心中只剩下一个神秘莫测的残招,口中只晓得称杨肆为天下第一。 从码头一路回来,疯剑更是无时无刻不再破招,只是她想一招,便会不自觉地想杨肆会如何破招?然后又反过来想自己如何破招。 向之南听罢,笑道:“你这小滑头,疯剑分明就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天下什么招式都是破不开的。” 杨肆无奈道:“唉,我若是不这样,她可不知道又要缠上谁,想破这招倒也不难。” 万连春问道:“如何破之?” 杨肆笑道:“这自相矛盾的招数,照常人来都能想通,等她什么时候神志清醒,跑来将我大骂一顿,那便算是破开了。” 长孙棠问道:“若她一直想不通呢?” 杨肆说道:“此前你母亲击败了疯剑,她便归隐江湖,创立出了朗清太极剑,若是她一直想不通,拿我当做天下第一,说不定也能安分下来,创个什么剑法出来。” 岳谨笑了:“嗯……你是好心,给人治病,自己还得了个天下第一的名号?” 杨肆有些脸红,嘟囔着辩解:“我就……过过瘾,现在疯剑的话又没什么人能相信。” 向之南笑道:“怎么没人?当初我听了疯剑叫嚷天下第一,还道江湖上真的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天下第一。” 杨肆说道:“向叔叔快别打趣我啦,我若真是天下第一,又怎么会认不出那残招?” 众人纷纷想起刚刚疯剑的招式。 向之南叹道:“唉,不要说是你了,就连我也看不透那招式,那人当真是身份难辨,行事诡谲,若他是冲着整个武林而来,那可真是一场浩劫。” 向之南惩奸除恶,一向是胆大心细,鲜少有这样忧虑的时候,众人心中都担忧起来,这白面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究竟有什么目的? 第85章 故地重游心尤颤 往事如魇难飞散 杨肆瞥了一眼桌上的竹棒,问道:“向帮主何出此言?” 向之南静默一瞬,微微一笑,摸着胡须:“不过是杞人忧天,有感而发罢了。” 杨肆还要再问,长孙棠却捏了捏她的手。 夜已经深了,岳谨身子疲惫,便要告辞,杨肆和长孙棠也相继离去。 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良久不语,直到迷迷糊糊快睡着,两人才发现她们都忘了脱衣服。 杨肆笑了一声,又将房间的灯点了起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向帮主怪怪的?” 长孙棠叹道:“我看向帮主来这里,不是来找那白面人的,而是来找你三叔的。” 杨肆摇头:“我看不止,那碧绿竹棒不是丐帮帮主的身份凭证吗?以前见他,他总是棒不离身,谁知道今天一见,却放在了桌上,我三叔又是个直来直往的人,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向帮主定然有事相求,还是一件堪比帮主之位大事呢。” 长孙棠欲言又止,杨肆忽然想起:“诶,我白天就想问问我三叔呢,你怎么不让我问?” 长孙棠道:“丐帮乃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帮派,帮主之位定然是重中之重的,你这样揣测,要他们告诉你不告诉?你这样将话说得明白,岂不是叫你三叔和向帮主难做?” 杨肆长于深山,心机不深,对这种名门正派的表面功夫最吃不住,被长孙棠这样点明,她这才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明说。 杨肆叹了口气,靠在她肩头,拨弄着她的长发:“那你说怎么办?万一向叔叔有难,我们……” 长孙棠斩钉截铁地说道:“向帮主有难,如果有能用到我们地方,那我们自然是倾力相助,可他如果不说,那就是不希望我们插手,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不要……” 杨肆猛然坐直身子,不懂长孙棠怎么能如此置身事外,连忙说道:“我们可不能不管,虽然……虽然我们跟向叔叔非亲非故,可他帮过我,也救过你,你怎么……” 长孙棠明白她话里意思,谴责自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也不恼,只是笑道:“你先听我说完,我又没说咱们什么都不做,只是万一向帮主有个什么计划,那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是给人家添乱,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杨肆哼了一声,又靠到了她肩上:“那照你这样说,我们一不能明问,二不能主动出击,那要怎么办呢?唉,真是麻烦啊,为什么大家有什么事不能直来直往地说呢?我感觉还是跟疯剑待着一起有意思。” 第161章 长孙棠笑道:“若这世上所有人都成了疯剑,那可要完蛋啦。” 杨肆也笑了。 长孙棠想了想,说道:“虎杖我已经修好了,我们明天就启程去少林寺,私下问一问向帮主,若他真的有什么难处,那我们就跟他一起上少林寺去找明空大师,明空大师德高望重,武艺高强,有什么事跟他商量,再好不过,若是……” 杨肆眼珠一转,登时明白:笑道:“若是他真的有计划,也会坦诚告诉我们,因为我们就要去少林寺啦,不会给他添乱,对不对?” 长孙棠点了点她眉心,笑道:“真聪明,不愧是天下第一。” 杨肆哼唧道:“你还笑我,诶,我还没问你呢?外婆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啊?” 长孙棠说道:“外婆慧眼如炬,咱们两个自然是瞒不住的了。” 杨肆啊了一声,还有些失落:“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呢。” 长孙棠本想说,杨肆的一双眼睛全部盯着自己身上,任谁来都能看出来,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真的这样说,那杨肆以后当真收敛,自己心里又难受,便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外婆喜欢我吗?” “她夸你的点心好吃,酒也好喝,武功高强,脑子又灵活。” 杨肆这才心满意足地吹了灯,两人躺在床上,房间一片黑暗,杨肆忽然开口,“那外婆是不是冲你生气了?” 长孙棠一怔,摇了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便说道:“没有。” 杨肆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总喜欢不说话光摇头,所以你刚刚骗我了,是不是?” 长孙棠下意识想摇头,又生生止住了,想开口,又反应过来,她这样久不说话,杨肆定然看出来了,只能无奈道:“是。” 杨肆清楚缘由,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抱紧了长孙棠,缩进她怀中,声音闷闷地说道:“我会向外婆证明的,长孙棠,我……” 长孙棠捏着耳朵将人从怀里拖出来,在她嘴角吻了吻:“我知道的,我都明白,睡吧。” “嗯。”杨肆闭上了眼睛,又咧嘴一笑:“我昨晚上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咱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然后你骑着高头大马来娶我了。” “那我把你娶回家了吗?” 杨肆在她肩头蹭蹭,表示摇头,轻声说道:“好多人阻拦呢,说哎呀哎呀,你看哪个长孙家的小姐,真是不合礼数,哪有女人这样娶别人的?” 长孙棠很是不屑:“哼,那你呢?” “我什么?” “我定然是不顾一切都要去娶你的,你跟我走了吗?” 杨肆笑了:“我原本是打算跟你走的,可谁知道梦醒了,然后看见你睡在我旁边,这才想起来,咱们早就在少室山成过亲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定然是又想成亲了。”长孙棠轻轻拍着她肩头:“定然是你对少室山的婚礼不满意,所以想再办个婚礼,叫我今晚在梦里也想个好地方,来日我们再成一次亲。” “成亲哪有那么多次?” “有的,我说有就有。” 两人絮絮叨叨,胡言乱语,净说些不着调的话,听得天边月忍不住落下,枕边星累得回房,只剩下三两只蝈蝈在外滋滋不停。 第二天一早,两人向岳谨说明去意和缘由,先上少林,归还真经,将崖底那位姑娘送回她家里,再去药王谷将舅舅寻回。 岳谨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明树竟然带走了真经,心中大感愧疚,若不是自己将孩子托付给他,他又何苦叛出少林? 杨肆安慰道:“母亲放心,师父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不然不会只让我记着那幅画,他这样隐蔽的方式,也是希望我能平安无事,我也是误打误撞,这才发现那经书,现在我去将它还给明空大师,也算是替您和师父向少林做个交代。” 岳谨点了点头,她日日吃斋,没有找到杨肆时,便常常揣测,自己的女儿会不会有一天暴尸荒野,现如今听杨肆说到那位可怜的姑娘,也能感同身受,又细细嘱咐了一番,这才放行。 两人出门的动静足够大,向之南在客房便听见了,他还以为两人是要去找史应风,谁知道门一开,两个孩子在自己门口站着。 向之南一愣:“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杨肆和长孙棠将向之南请进屋,坦诚相告,杨肆又诚心说道:“向帮主,若没有您当初给我指路,我是万万到不了青州,我若是迷失在路上,就更没有今天了,我叫您一声向叔叔,若您不嫌弃,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晚辈万死不辞。” 向之南微微动容,长孙棠也抱拳说道:“向老帮主,当初在曲江,晚辈在高台之上命悬一线,是您仗义出手,还说,伸着脖子叫人砍的人,全部都是蠢货……” 向之南拊掌大笑:“你想说是想说,我成了那坐以待毙,伸着脖子被人砍的蠢货?” 长孙棠脸色微红:“晚辈不敢,只是……那白面人行踪不定,意味不明,既然是针对整个武林,那么每一个人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前辈若要一个人扛着,实在是不妥。” 向之南看了两人好久好久,沉吟片刻,欲言又止,又叹了一口气,还是笑道:“你们两个能关心我这个老叫花子,那我是死而无憾,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二位小友务必保密,莫要引起武林恐慌。” 两人当即发了个重誓。 向之南叹道:“实不相瞒,那白面人的身份我虽然不知道,可我丐帮弟子万千,想要查着人际往来,最轻松不过,我隐约发现,那人手下的再来镖局似乎与朝廷的人有些来往。” 两人大惊,如今朝廷式微,故而江湖草莽得以崛起,可自古侠以武犯禁,若是真遇上朝廷,那也算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向之南见两人面色凝重,便轻松地笑道:“你们俩也不要担心,我只是南下查探一番……” 杨肆担心过头,哪还管得上什么门派道理,连忙问道:“您既然只是查探,又为什么要将绿玉竹棒交给我三叔?” 向之南微微一愣,问道:“你三叔告诉你的?” 杨肆:“帮主信物从不离手,您怎么会随意放在我三叔桌上?” 向之南笑道:“你既然这样聪明,那你猜猜,我若是带着帮主信物去打探,万一大内高手抓住,那我丐帮一世英名岂不是完蛋了?” 向之南说道:“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个普通老乞丐被人抓住,顶多也就是被关到牢里,那监牢也是关不住我的,可若是丐帮帮主被抓进去,那整个丐帮怎么办?” 他这样一问,两人都沉默不语。 向之南又说:“我思来想去,便想着做个两手准备,你三叔威名在外,为人我也清楚,我便想将棒子先放在他这里,暂代帮主之位,行帮主之权,待我回来了,我还是帮主,我若是回不来,他也好拿着信物再找下一位帮主。” 杨肆说道:“这可不是我泼您冷水,我看三叔可不像愿意接手的样子。” 向之南叹道:“四季山庄其实也算是隐退江湖了,这样强人所难,我也算是豁出去我这张老脸,才求得你三叔松口,他说三日之后再给我答复,就算是他拒绝我,也是应当的。” 杨肆微微一笑,心中微松,三叔既然答应思索三日,就定然会应下这事,不然以他的性子,就一口回绝了,只不过这倒是三叔和向之南的事,她还是不便插嘴。 而且既然万连春答应此事,那么就算向之南陷于大内监牢,他也一定会率领丐帮,救他出来。 向之南想不通此事,愁眉不展道:“你三叔暂且不论,你二人要北上少林,那再好不过,我正欲将此间境况告知少林寺明空大师,叫他坐镇中原,小心提防,只是我要南下,分身乏术,别人我又信不过,烦请二位替我跟明空大师捎一封信。” 杨肆和长孙棠欣然答允,接了向之南的信,便上路了,只是身后还跟了一个疯剑。 疯剑每天都要在杨肆面前念叨几句自己已经破解了那剑招,可也不等杨肆开口,自己便将自己辩倒了。 三人乘船北上,出了浴州又转陆路,疯剑也乖乖地跟在后面,两人见她满面赤诚,形如稚子,不免心生怜惜,好生照顾,吃喝俱全地供着,每到一个城池,便寻名医治病,只不过每个大夫都只是捏着胡子摇头。 疯剑日思夜想,天天比划,胃口大开,每顿饭都要吃上好几样菜,否则就要发怒,两人也不会在饭菜上克扣,便由着她去了。 日子久了,疯剑也能认得长孙棠了,只是这钱包倒有些扛不住,还没到少林寺,盘缠就花了个一干二净。 杨肆摸遍了全身,想着找个什么珍贵的东西典当了,却摸出来了上官灿送的觅剑令。 觅剑山庄的生意遍布江湖,有了这觅剑令,盘缠自然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长孙棠见那觅剑令,便想起上官灿对杨肆的神态羞怯,殷勤备至,心中大感不平, 第162章 杨肆慧眼如炬,发现长孙棠吃醋,自然乐见其成,欢欢喜喜地伏低做小,低声下气地哄着,这也算两人的情趣了。 只不过疯剑瞧见了,却摇头晃脑地说道:“天下第一却要给她低头,真是丢人,丢人。”说罢吃了两口菜,又兀自琢磨剑招去了。 三人走走停停,待到了少室山地界,温度渐渐升高。 杨肆和长孙棠是生在南方,虽然杨肆自幼离乡,可她师父的藏身点也算南方,是以两人对着高温尚且能受。 可疯剑出身朔北,受寒不受热,她又不知死活,顶着骄阳练剑,到了少室山脚,整个人竟热晕了过去。 杨肆和长孙棠别无她法,只能将人背着上山。 长孙棠原本说她来背,结果杨肆却笑道:“上一次你背着我上山,这一次总不能又让你背一个人上山,让明空大师见了,还道你天天就是背人上少室山求救。” 三人入了少林寺,前来接待的正是明远。 明远年纪轻轻,武功不低,性子钢直,却也心善,见两个少女背着一个女人,还道她们是来少林寺求医的,便连忙将三人迎到后院禅房。 杨肆和长孙棠在少林寺成亲时,他恰巧不在,便认不出杨肆,可杨肆却见过他。 杨肆问道:“明远师傅一多年,近来可好?” 明远道:“小僧愚钝,施主是……” 杨肆笑道:“那年青州大婚,长孙府上,师傅可曾记得一个偷酒吃的小乞丐。” 明远细细回忆,这才回想起当年场景,此刻故人相逢,他自然大喜:“阿弥陀佛,原来是那位小施主。” 杨肆又道:“这位便是那场婚礼的主角啦。” 长孙棠行了个礼,明远自然晓得长孙府的噩耗,便也没有多说,几人短暂叙旧,杨肆便问起明空大师。 明远说两人来得也巧,今天正好是明空方丈出关之日,再早来一天也是见不到的,他又给疯剑配了些解暑补气的药材,原本要带她们熟悉后山,可没想到两人全然不像初至,反倒像是回家一般。 明远心中生疑,便连忙去请教明空大师了。 说来也巧,明远安排的这件房子竟然就是两人当初成亲的那间,两人望着房里一成不变的装扮,心中百感交集。 疯剑在床上酣睡,两人关上房门,走到院中,望着温暖的夕阳。 长孙棠想起成亲那天,自己孤零零地醒来,绝望地满山寻着杨肆的踪迹,结果找到了后山那地方,更令人悲哀欲死,她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仍会发酸,不禁紧紧抓住了杨肆的手,不要她离开半步。 杨肆明白她心中伤痛,也知道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错,轻叹一声,回握住了她。 其实杨肆当时也没比长孙棠好到哪里去。 杨肆自从青州婚房初见,便对长孙棠一见钟情,可那时她懵懂无知,对亲爱之事一窍不通,只觉得跟长孙棠分离片刻就心焦难捱,茶饭不思。 被许开缘点明后,这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境况,可一旦看清了自己的心,又妄自菲薄,郁郁寡欢,生怕被长孙棠厌恶。 后来长孙棠遭人毒害,神情痴傻,她不离不弃地照看着,为了给她解毒,一条性命也豁出去了,正绝望时,长孙棠给她吃了个甜甜的果子,让她如上云端,喜不自胜。 眼见云开雾散时,却又被河北四霸重创,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杨肆一条小命就挂在生死簿上了,惹她满心凄苦,一身遗憾,自觉天不怜我,无路可走。 可长孙棠不顾一切,同她在少室山成了一场荒谬绝伦的婚礼。 这场婚礼,让杨肆再也没什么遗憾,她只求能让长孙棠活下来,便想了那么个同归于尽的法子。 杨肆望着山崖边上的飘来的白花,心中感慨万分,仰起头在长孙棠嘴角上吻了吻。 长孙棠不愿多说,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低头回吻了过去。 “阿弥陀佛!你……又是你!” 一个僧人提着扫帚,瞪着长孙棠,满面怒火。 第86章 禅房聚首笑余生 绝壁逢生归宝卷 杨肆和长孙棠又惊又羞,两人本不是在外亲密的人,只是故地重游,心生感慨,想起当时命悬一线的感觉,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将对方牢牢抓在手中,怎能想到被人看了个正着。 两人又惊又羞,原本是长孙棠脸皮薄些,可杨肆大抵是因为跟少林有些关系,登时羞得抬不起头,将脑袋埋进了长孙棠怀中,又拉扯着她身子,要藏在她身后。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抬头,眼前的僧人虽是震怒,可他嘴角弯弯,眉眼宽宽,俨然一副弥勒佛的样子。 僧人瞪着长孙棠,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我还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那……那杨施主为了你,险些将性命丢了,你却跟别的女人……你……我佛慈悲,我今日就要为杨施主出气!” 僧人举起扫帚欲打,长孙棠连忙躲闪,拍着杨肆肩头:“你快看看这是谁,这可是咱们的老朋友啦。” 杨肆听见声音,便觉熟悉,回头一看,这僧人分明就是当年的守藏经阁的开心罗汉。 杨肆也不羞了,从她怀中溜出,上前两步,拍着他大大的肚皮,笑道:“原来是你,开心罗汉,咱们好久不见,我和我妻子还要好好谢谢你呢,若不是你给我们找来红布,我们又怎么能成亲呢?多谢多谢。” 杨肆给他连连作揖,开心罗汉先是一惊,随后抱着扫帚连退数步,结巴道:“你……你不是已经……已经在……后山……” 杨肆笑道:“我没有死!” 开心罗汉目瞪口呆,他们十八罗汉是亲自下去找人的,看见了虎杖,也看见了白裙,现在再见人死而复生,怎能不惊? 杨肆却眉开眼笑:“十八罗汉活佛济世,有你为我保驾护航,我又怎么会死呢?我不仅没死,还百病全消,在崖底有了一番大机缘。” 开心罗汉露出本性,大笑几声,叫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有活佛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就去通知别的师兄弟还有师父!” 罗汉轻功卓绝,不出几息便翻身下山,十八罗汉常年守藏经阁,鲜少遇见什么外人,意外闯入的杨肆和长孙棠便如同朋友一般了。 现如今故友重逢,死而复生,怎能不让人欢喜? 十八罗汉接连赶来,众人见了面自是喜不自胜,将二人团团围住,叙旧道喜。 杨肆和长孙棠也想不到,少林寺的十八罗汉竟如此惦念两人,一时间觉得良友难逢,心中大为感动。 整个山头被几人充得热闹极了,直到明远带着明空大师赶来,这才将众人帮压下。 明空大师先听明远描述,便觉奇怪,后又听开心罗汉四处叫嚷,这才明白,原来是杨肆“死而复生”了。 他毕竟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先是为杨肆开心,可转念一想,天下哪有死而复生之事,杨肆分明是在少林崖底有了奇遇,明空不禁心想,杨肆和长孙棠此前大闹少林,不过是临死前心头抱憾,故而他也没有苛责,只是如今再来又是什么意思? 明空轻叹一声,如今江湖动荡,杨肆身怀强大内力,长孙棠剑法无双,若是这两人心怀武林正义,倒也罢了,就怕两人弃明投暗,成为我武林之中的一大敌手,若是如此,师兄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杨肆正和十八罗汉叙旧嬉笑,明空和明远携手而来。 杨肆收起笑脸,跟长孙棠一起朝着明空大师弯膝跪地,谢道:“晚辈昔日危在旦夕,伤重难愈,若不是明空大师慈悲为怀,出手相助,晚辈这一条性命早就归天了。” 长孙棠道:“昔日少室山藏经阁,晚辈不顾阻拦,擅闯禁地,在少林寺大闹一场,晚辈自知罪孽深重,只求明空大师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残命,从今往后甘为少林驱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两人齐齐弯腰,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明空大师本就担心两人身份立场,见杨肆道谢诚恳,心中戒备消了大半,又听长孙棠言辞恳切,丝毫不像要与少林为敌,心中大松,但面上仍旧不显,依旧是一副冷淡的神色。 明空大师沉默不语,先将长孙棠扶起,忽然一掌打向杨肆,明空左掌低勾,摁在她后颈,右掌打出,在她肩膀一掀。 杨肆向左一闪,欲躲开他右掌,可刚躲开右掌,左拳又打过来,杨肆抬肘格挡,左拳又变成了右掌,右掌变成了左拳,虚虚实实,让人难以辩清,杨肆却知道,这正是正是少林寺的《金刚拳法》,这拳法虚实结合,拳掌相交,绝对不是常人轻易能躲过的。 杨肆心中一凛,难不成是明空大师对我俩心怀怨恨,要打我出气?好,既然是我跟长孙棠有错在先,叫他打两下又有什么要紧,只盼明空大师消气之后,就不要再打长孙棠了。 杨肆登时收手,决定吃下他这一套拳法,运起内功,护住五脏六腑,不叫他三两拳打死了去。 第163章 明空微微一笑,抓起她后心,一提一放,将杨肆在地上摔了个大大的屁股墩。 明空这几手在顷刻之间,长孙棠才反应过来,杨肆就坐在了地上,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她连忙将人扶起,也顾不得长幼尊卑:“明空大师这是什么意思?纵然我二人有错在先,要杀要剐直说便是,这样羞辱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明空却笑问道:“你将那晓生内力全部都炼化了?” 杨肆不明觉厉,点了点头不敢答话。 明空哈哈大笑,说道:“施主吉人天相,洪福齐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实是我中原武林之幸。” 两人这才知道,原来明空刚刚一勾一掀是试探杨肆武功,见她内伤全好,武功高强,长孙棠又正气凛然,风骨不减当年自然喜不自胜。 长孙棠脸上一红,嗫嚅道:“大师……” 明空摆摆手,欣慰道:“几十年前,老衲有幸得见长孙大侠,只可惜那时长孙大侠已缠绵病榻,无缘长谈,如今长孙施主威武不屈,颇有先祖遗风,足慰长孙大侠在天之灵。” 长孙棠明白他说的是自己的早已去世的爷爷,至于明空大师跳过了她爹,个中缘由众人皆明,也默契不提。 众僧以前从未见过明空跟人动手,今日一见,都吓傻在原地,又见几人说笑起来,这才明白明空的意思,十八罗汉心下大松,明远师承明空,知道他试探杨肆武功必定别有深意,便打着叉将十八罗汉带走了。 禅房之中只余下三人。 杨肆刚刚一摔,也不拘谨了,便说道:“明空大师,我们来这里是有两件事,一件是替丐帮帮主向之南送一封信,信在这里,请大师过目,这第二件事便是来归还少林真经《易筋经》。” 明空大惊,连忙问其缘由,杨肆将自己跌下悬崖后,如何大难不死,如何观察怪石,如何破解真经,如何自救疗伤,通通说了。 杨肆又拿出自己小心书写完成的《易筋经》说道:“请明空大师恕罪,我刚看见这真经时,重伤难愈,有多地方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可这经书事关重大,我便不敢鲁莽,只敢自己先考证其中内容,再原物奉还,耽误了这么久,还请明空大师莫怪。” 明空先是震惊《易筋经》竟然还留存于世,又感慨杨肆当真聪明绝顶,竟能将那画和崖顶怪石相联系,又想到自己师弟用心良苦,将真经藏得如此隐秘,定然是良心发现,愧对师门,可他为了自己的誓言,却只能这样以这样的方式弥补。 明空想起师弟,更是一阵心酸,接过经书,又想起师兄弟两人在藏经阁抄经的日子,如今却是阴阳两隔,时光不再,不禁泪流满面,连连长叹。 杨肆想起师父,也不禁红了眼眶,一老一少哭作一团,长孙棠也不敢出言相劝,只好问道:“敢问明空大师,当年丢失了多少经文?” 杨肆连忙擦干眼泪说道:“是啊,明空大师,我师父的那幅画又大又长,那悬崖下不过是冰山一角,我想那里面还藏了不少经文,只不过不知道丢失了哪些经书功夫,便不敢胡乱破解,想着来到少林之后再做打算。” 明空想了想,愁道:“若说奇山怪石,少室山自然是不少的,丢失的经书也不再少数,难不成要一山一山找去吗?” 杨肆笑道:“这些地方倒也不必一一排查,只需找到我师父熟悉的地方,若他不熟悉,定然不能将经书藏入画中。” 明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们便在少林寺先住下吧,待我明日将缺少的经书和山头列个名目,再烦请二位解译。” 杨肆拱手说道:“归还经书,本就是我的职责,怎么算是劳烦呢?倒是我要烦请大师看一看向帮主信中说的什么?” 明空将信拆开,却落出一张白纸。 杨肆和长孙棠一头雾水。 明空大师却笑道:“向帮主的来意,我已经清楚啦,不日便给他回信。” 杨肆指着白纸:“求明空大师赐教。” 明空想了想,说道:“向帮主能让你们两个来送信,想必是极为信任的,那么告诉你们也无妨。” “早在几月前,向帮主便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了曲江婚宴上,那个神秘莫测的白面人。” 长孙棠点头:“晚辈正跟那白面人交过手,此人武功难测,身份不明,向帮主一路追查此事,竟然查到了朝廷之中,大师也该清楚,自古朝廷和这江湖都是势同水火,我二人担心向帮主,故而前来请教。” 明空道:“关于向帮主要南下一事,我早已知晓,这其实也并非向帮主本意,而是天子的一道旨意将人请去的。” 长孙棠和杨肆大惊,转瞬倒也明白了,江湖之中好手如云,以向之南的身份,怎么会找不到人驱使,若是圣旨,那只能自己一个人乖乖赴宴。 杨肆说道:“这不成了鸿门宴了?” 明空说道:“向帮主不顾自身安危,为保我武林,孤身南下,老衲佩服得紧,只是他这一走,天下第一大帮群龙无首,江湖之中风起云涌,无数牛鬼蛇神趁机作乱。”他轻叹一声,又给杨肆说:“于是向帮主便想到了你三叔,万老爷归隐多年,要请他出山,想必向帮主也废了不少功夫吧。” 杨肆问道:“若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那么少林寺便是天下第一大寺,明空大师武功高强,正得人心,向帮主为何舍近求远,去找我三叔?” 明空说道:“少林寺在这个关口不宜出面的原因有二,其一便是我少林寺真经丢失,空有其名,不过今日你来了,这也算不得什么缘由了,另一个原因便也跟朝廷有关啦。” 长孙棠了然,轻叹一声:“明空大师身负重任,自古忠义两难全,晚辈明白。” 杨肆却眨了眨眼,不明其意,待明空走后,两人独处,她这才问道:“姐姐,明空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长孙棠道:“我朝天子初登大宝,地位不稳,前朝兴道灭禅,本朝就兴禅冷道,少林寺被封为天下第一正宗,那么明面上,明空大师自然不能跟天子对着干。” 杨肆笑道:“哦,我明白了,这皇帝老儿是嫌我们这些江湖儿女挡了他的路,害怕把他的位置推了,所以想要派人来招安我们。” 长孙棠点点头,杨肆又问道:“那既然是招安,那向帮主就不会有危险,对不对?否则传出去,怎么让天下人取信?” “不错。”长孙棠点点头,“丐帮之所以为朝廷忌惮,不过是因为人多势众,而向帮主声望极高,新帝如果当真爱民如子,就一定要跟他谈妥。” 杨肆皱了皱鼻子:“哼,真是麻烦虚伪。” 长孙棠轻笑一声:“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朝廷里的大官做事都要有个威武的名头,一层层传下来,到了百姓这里,哼哼,就只剩下威武了,若是不从,哼,那连头都没了。” 杨肆笑道:“你这话要是被皇帝听见了,可是要抓去砍头的,只不过皇帝老儿杀不了你,只有天下百姓……一人一刀,管你是谁,都能砍死。” 长孙棠笑道:“是啊,所以若是这皇帝把握不好这些刀,那可要自食恶果喽。” 两人相视一看,默契地笑了起来,杨肆想了想,又问道:“所以这个白面人只是个朝廷的探子?” 这话一出,两人的眉头齐齐皱了起来,良久,两人又同时喊道:“不对!” 杨肆说道:“若是朝廷真的要招安向帮主,一道圣旨便可了事,又何必让那白面人从中搅局?” 长孙棠说道:“我跟那白面人一共交手过两次,我看他不像探子,反倒像是仇人,此人应当与朝廷无关,只不过是有意搅弄江湖的朝廷走狗。” 杨肆大叫起来:“那我们快将这个告诉明空大师!”她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唉,可是咱们一没有人证,二没有物证,明空大师也只能在明面上管一管,就算知道了也是无能为力啊。” 长孙棠鲜少见杨肆这样担忧,好笑的同时又觉得可爱,心中郁结之气消了大半,说道:“依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帮少林寺修复经书比较重要,这白面人的身份我们先按兵不动,若是他从此销声匿迹,那便证明他真是朝廷的探子,咱俩不过是瞎想。” 杨肆觉得有理,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拉她裙摆上的穗子转,笑道:“若我们俩猜得不错,那白面人真不是朝廷的,那怎么办?” 长孙棠笑道:“若那人真不是朝廷的人,那自然是要由天下第一去将他收拾了。” 杨肆道:“谁是天下第一?” 床上的疯剑忽然醒了,摸索着身旁的剑,大叫起来:“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我要比武,我知道怎么破招啦!” 杨肆一拍脑门:“哦,我竟然忘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不对不对,我那只是说着玩的。” 长孙笑靥如花,杨肆脸上一红:“我……我现在就让疯剑把这个称呼改掉,不能叫明空大师听见了,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第164章 杨肆走到床边,跟疯剑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这疯剑是个小孩子,半天教不会,杨肆也不嫌烦,一字一句地掰碎了教,也要将她教会。 疯剑道:“天下第一!你就是天下第一,为什么不让我这样叫你?” 杨肆道:“我是天下第一,所以你要听我的,我不许你你这样叫,你就不许这样叫。” 疯剑道:“好哇,我知道了,你定然是不屑做这个天下第一,哼,你不想做,有的是人做!来你跟我打来,你若败给了我,天下第一自然是我的!” 杨肆道:“分明是你自己打不过我,得不到天下第一这个称号,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才激我跟你比试,哼,我才不上当!” 疯剑大怒:“你……你……” 杨肆道:“我什么我?我不许你这样叫,你叫我个别的,反正不许叫天下第一。” “那你就是天下第二,那第一是谁?”疯剑盯着双手,喃喃道:“你不愿跟我比武,还……还要霸占着天下第一这个名头,我……呜呜……” 疯剑说着说着,竟然大哭起来,杨肆大叫:“你……你怎么哭啦?你要是再哭,我就再也不跟你比武,叫你到死也得不到这天下第一的名号。” 疯剑哭声戛然而止,杨肆又放轻了声音:“好,你不哭啦,那便是很好的,我以后一定比武,再跟你分个高低,只不过,我这天下第一的身份你却要给我瞒住了。” 疯剑抽噎道:“为什么?” 杨肆眼珠一转,哄道:“你看,你若是成天大声嚷嚷我的名号,我这天下第一被人发现了,别人成日要跟我比武,那你岂不是要排到后面马月去了?” 疯剑拧着眉头:“可比武也应该有个先来后到?” 杨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可你我二人毕竟是正人君子,有些人可不是,为了这个名号,你可要好好护着我,你就叫我杨肆好啦。” 疯剑给她连哄带骗,真的绕进去了,“杨……杨肆?你姓杨吗?” 杨肆点头:“是啦,杨肆便是我的名姓。” 疯剑摇摇头:“不妥不妥,我还是叫你杨一吧,这样也好提醒我天下第一的身份。” 杨肆转念一想,这总好过天下第一,便同意了,疯剑又说:“既然你要隐藏身份,那我也要跟隐藏才好,不能暴露了你。” 疯剑随口一说,但发心也是担忧,杨肆心头发软,便问道:“你你要叫什么?” “既然你是杨一,那我就是疯二了。”疯剑颇为满意:“不错不错,我暂且做个天下第二。” 杨肆嫌着难听,忙要她换一个,疯剑不肯,两人打打闹闹,又斗起嘴来。 声音伴着窗外三两点蝉鸣,显得格外温暖,长孙棠望着窗外明月,回想起自己当初痴傻的时候,杨肆也是这样耐心。 长孙棠回头望着杨肆,目光眷恋,心中暗想,若是自己能跟杨肆有个孩子,她定然也会这样耐心,时不时斗斗嘴,家里一定热闹极了。 长孙棠又想,虽然两人不能生,但这天下这么多没有家,吃不起饭的孩子,不如以后去捡一个回来吧。 第87章 夜话白头许余生 满山寻经解残卷 月影高移,夜色渐深,杨肆跟疯剑争论了半天,还是没说过她,由着她疯二杨一地喊着。 杨肆躺在床上,仍旧愤愤不平:“你说她怎么能起那么难听的名字?天底下有哪家的爹娘会让孩子叫疯二?诶,姐姐,你说疯剑的本名叫做什么?” 长孙棠翻了个身子,枕着手臂:“这我也不知道,自她成名起,便只知道她叫个疯剑。” 杨肆点点头,月光翻过窗户,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更显她容颜俏丽,眼眸如星,瞧得长孙棠心尖直跳,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人抱在怀里。 杨肆抵在她胸口,顽皮地晃来晃去:“姐姐~干嘛?” 长孙棠静默良久:“以后,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 杨肆先是一惊,随后落下眉眼,失落道:“你想要个孩子吗?可咱们两个在一起,是生不出孩子的。” 长孙棠点了点她额头:“不是我想要孩子,我只是想以后领养一个孩子,能热闹一些,你不喜欢吗?” 杨肆长吁一口气:“原来如此,你想领养孩子,那自然是可以的,你想养几个就养几个,这养小孩多好玩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哄着她上树下水,无所不能。” 长孙棠只觉好笑:“你养个孩子,就是来玩的吗?” 杨肆伸手比了比,说道:“哼,到时候我就负责跟她玩,你负责教她读书写字,我玩着玩着,她就从巴掌大长到这么高啦!” 杨肆拍了拍长孙棠的肩头,“等她长到像你这样大,唉,她心里就会有自己的注意了,到时候就不能跟她玩了,到时候我们就变成老婆婆啦。” 长孙棠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头发白了点,身子矮了点,眼神和耳朵都不好使了。” 杨肆定定瞧着长孙棠,在心里想象着她白发苍苍,眉毛花白的样子,心中没来由一酸,竟然落下泪来,将头埋在她怀中,轻轻打了她两下:“都怪你,都怪你,说什么老婆婆,咱们都还年轻,干嘛说这些?” 长孙棠轻声哄着:“跟我白头偕老,不好吗?” 杨肆这样一想,又破涕为笑:“你这样说,那倒是极好的。” 两人抱在一起,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悄悄话,夜半时分,方才睡着。 第二天中午用完饭,明空大师便将丢失的经书名目还有明树生前常去的山名送了过来,还派遣十八罗汉协助两人。 十八罗汉虽然不知两人有何任务,但明空早已吩咐过,这两人的事情万分紧急,是关乎少林存亡的大事,也不可走漏风声,这十八人便尽心尽力,带着两人走遍了每一处山头。 明树教给杨肆画就藏在她脑海当中,想要在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当中找到各种经书,只有杨肆能看出来,可要是天天躺在一山里,也不是个事。 于是十八罗汉分为两拨,一一队人找位置,长孙棠擅长丹青笔墨,她跟一队人先找位置,将石头的样式描绘下来。 杨肆领着第二队人,晚上拿着长孙棠画下来的图像解译,白天再去核对一边,待两人将所有的山头走完,再交换过来,由长孙棠来核对一遍,最后再将功法拿给十八罗汉研究,有什么不妥之处,再次返工。 这样工程说着简单,忙起来却却脚不沾地,累得人头晕眼花。 杨肆就不用说了,每天光用画和石头对着看,就险些要看花了眼,这些石头有的藏在明树画中,可有的就只是普通的石头,光是筛选就要费一番神,更不用提,旋转翻转,将内容记下,再思索其中合理性,个中功夫不比练武轻松。 长孙棠虽说出身名门,擅使丹青,可她自从大婚那天,离开青州之后,摸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剑,这画画跟练武是一样的,她现在全靠幼时的底子撑着。 第一天下笔的时候,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一个石头都没画不出来。 还是杨肆安慰她,说是不用画得多么好看,这要将那黑乎乎的石头原模原样地画下来就好。 头两天,两人都没什么进展,急得长眉罗汉都拿起了画笔,他是半道出家,虽然武功厉害,可也就简简单单认识几个字,更不要提画画了。 可长眉罗汉拿起画笔,不知轻重,只是随心画了几块黑炭似得石头,竟然被杨肆连连夸赞,大加赞赏。 长孙棠被人比下去,不由得脸上一红,更不愿意在杨肆面前丢人,便跟着长眉罗汉学了两天画画,最后也算是画出了叫杨肆满意的黑石头。 长孙棠看着那画,又看看杨肆的小脸,心中不知有什么松了松,下意识笑出了声,随后便有如神助,越画越好,无论是黑石头还是老山头,都越来越得心应手。 两人在这边描石,写经,累得死去活来,只剩下个疯剑,每天早上跟杨肆和长孙棠一同用过早饭,自己便找一处看得顺眼的地方练剑,琢磨着剑招。 杨肆起初还担心她胡乱跑,招惹了寺内僧人或者来上香的香客,可明空大师早有安排,疯剑深色异常,两人的任务又不能被人发现,便将她们和十八罗汉打包放在后山。 所幸自从两人在少林寺大闹一场后,明空大师便有意无意减少了来往的僧人贵客,后山本就荒凉,现在就更没什么人了。 疯剑不愁吃喝,天天练剑,闲暇之余,还能跟十八罗汉切磋一下功夫,当真是过的乐不思蜀。 如此这般过了小半个月,两人终于将少室山上每一处有这奇怪石顶的地方走完了,各种经书最初的版本已经问世。 十八罗汉皆惊,降龙和伏虎两位罗汉年纪最大,见识最广,对遗失的经书印象也最深刻,光是两人能认出来的便有《罗汉金刚拳》《金刚经》《伏魔棍法》《降妖杖法》还有不少佛门圣典。 随后几人便开始了修缮工作。 第165章 杨肆要将这些文字段落整理成功法,便一定要严谨,她也不敢嬉皮笑脸,登时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每一个字下笔之前,都要在自己身上实验一遍,这才敢写出去。 她这样又把十八罗汉吓了个半死,当年明树带走的,都是少林寺高深的功法,十八罗汉日夜推演,以内力游走全身,七天才能演练完一本,十八人心中都担忧,照杨肆这样演练,要演到猴年马月去,可没想到杨肆一个人三天便能演练完一本。 众人心中无不惊讶,惊她非凡的内力,过人的智力,傲人的定力。 起初杨肆想出这个办法,不过是无奈之举,觉得慢点就慢点,总不能出错,可她忘了《易筋经》乃是少林武功的根本。 杨肆的筋脉本就由《易筋经》重铸而来,她体内又有深厚的内力,这些内力如同厚实的泥胚,重铸的筋脉如同灵巧的双手,这些精妙繁杂的功法于她而言,就好像在心里捏泥人这样简答。 十八罗汉能做的工作就比较有限了,他们只能大致地过一遍脉络走向,从而确定功法顺序。 只因这些经书的内容虽然抄录完毕,可顺序却是凌乱的,只有通过少林内功的运功法则才能将其中顺序完整排好。 比如有一招拳法叫做‘普度众生’,上文是引气冲侠白,下文出现了两句,一句是渡力走少商,另一句是归通滑天府,这二者一上一下,定然要选择一个。 而长孙棠又卡在了这里,若按状元剑法来划分,状元剑法内力盈身周天,理应是上行,天府穴在上,长孙棠便要选第一个。 可少林内力刚猛十足,讲究有劲即发,所以照杨肆和十八罗汉来看,便是渡力走少商。 两家功法相冲,长孙棠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也不添乱了。 长孙棠既然闲了下来,疯剑自然不能放过她,她记得杨一,也记得杨一身边的这个女人,一个人待得烦了,便开始找长孙棠练剑。 长孙棠没有杨肆能说会道,但武功高强,剑法精妙,若不是疯剑脑海中还纠结着杨肆留下的残招,定然就要跟长孙棠论个高下了。 日子久了,疯剑便管长孙棠叫做秦二,也说是要保护保护她,杨肆故意问她:“为什么不管她叫秦三?” 疯剑虽然头脑不清楚,可对于武学一事,论得格外清楚,她似乎知道,长孙棠的武功高于自己,可又不愿意屈居人下,便支支吾吾叫了个秦二。 长孙棠笑了笑,便由她去了。 前些日子,两人都忙,疯剑在山里野惯了,三天两头不回来,长孙棠照旧每晚烧好饭菜,吃不吃由她。 “秦二秦二!”这天下午,疯剑着长剑,大声叫嚷道:“快来跟我比剑,我今天就要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剑法。” 长孙棠微惊,平常疯剑总要先找杨肆比试,她不在才会来找自己,怎么今天竟然一反常态,如此嚣张,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跟比了?第一马上就回来了。” 疯剑鬼鬼祟祟,却难掩眉眼兴奋,压低了声音:“我实话告诉你,那破招之法我还没有想出来呢,嘿嘿……只是我最近颇有心得,跟你切磋一下。” 长孙棠自然答允,“好,那咱们是文斗还是武斗?” 文斗就是一人出招,另一人出破解之法,就如同杨肆和疯剑那天在船上一样,武斗就是两人拿起剑来,实打实地比一场,谁赢了就是赢了。 疯剑第一次跟长孙棠比武时就是武斗,后面大抵也晓得自己难以取胜,便选了文斗。 这一次也不例外,疯剑双手握剑,横剑在胸,做了个架势,长孙棠挑挑眉,又是这一招,疯剑已经好几天没再纠结此招了,不禁抱起手臂,打算细细观看。 疯剑手臂微收,仰起身子,左步微旋,猛然劈出,凶猛的剑气竟然将院中一颗小松树拦腰斩断了。 长孙棠大惊,这些日子,三人朝夕相对,她对疯剑的功力心中有数,而这残招的威力她最清楚不过,若威力当真如此,那长孙棠的命早就留在曲江了。 所以疯剑真的给残招填了一招威力十足的后招。 疯剑大笑几声,手舞足蹈地喊叫起来:“我这招以攻待守当真是天下无敌!叫你无处可攻!无处可防!杨一想出的招式不过如此,若是我跟她用同样一招,我的威力既然大过了她,那自然我才是天下第一!” 长孙棠双眼一转,难不成疯剑误打误撞,当真将这残招谱写完了?还是要先想办法将这招的关要打听清楚。 长孙棠笑道:“若是你连我都打不过,那这一招也不过如此,更不用提天下第一了。” 疯剑神识不清,故而纠结于一个残招,在她心中,这残招千变万化,就成了登上第一宝座的绊脚石。 疯剑更不明白,这一招本没什么稀奇,若是后招被填出来,那跟别的剑招又有什么区别?而天下又怎么可能有一招战无不胜,毫无破绽的招式呢? 三岁小儿都清楚的事情,疯剑却转不过来这个弯。 长孙棠也不愿跟她纠结,只说要跟她武斗,两人拆了三四十招,疯剑败下阵来。 长孙棠笑道:“看来,这天下第一还不是你的呢。” 疯剑的目光从长孙棠挪到手中剑,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明明想出了天下第一的剑招,却赢不了别人,想着想着,额头又是一阵疼痛。 疯剑捂着额头,口里不清不楚地念叨着,长孙棠怕她旧病复发,连忙说道:“疯二,这一招我也是略有耳闻,你若是想凭借这个登上天下第一的宝座,可还要好好琢磨琢磨呢。” 疯剑望着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要……我要琢磨什么?” 长孙棠老实巴交,不像杨肆一肚子坏水,便绞尽脑汁地思索,顺着杨肆的话说道:“自然……自然是要琢磨这剑招了,你今天既然败给了我,那定然说明……说明这残招之中大有文章,肯定……肯定是你没有能将这一招参透,故而败在了我手上。” 疯剑瞧着她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失魂落魄道:“哼……我……我自然是知道的,就算……就算这剑招精明绝伦,天下无双,待日子久了,我也定能想出破解的招式!” 长孙棠见她情绪稳定,连忙夸道:“正是这么个道理,虽然我今日侥幸得胜,可你想出的那剑招,当真是精妙绝伦,威力大增啊,晚辈有心学习,烦请疯二再演示演示。” 疯二摇摇头:“万一你心怀不轨,从旁偷师怎么办?这一招可废了……废了我不少功夫呢。” 长孙棠低声下气地求着:“好疯二,似这等高深莫测的剑招,小妹着实眼热,就算看了,没有您的指教,我又怎么可能偷师呢?您是武林宗师,给我这无名小辈见见世面吧。” 疯剑脸上一红,说道:“这怕是不妥吧,你有你的师父,我若是指点你的武功,那岂不是越俎代庖,不合规矩?” 长孙棠心道:“她说着不妥,却已经想到了给我指点功夫,看来我还要再夸一夸她。”笑道:“疯剑前辈此言差矣,晚辈的师父不过是自幼教些粗浅功夫,名气自然是比不上疯剑前辈这样的武林泰斗,您若是能指点两句,我师父高兴来不及,又怎么会怪您?” 长孙棠的武功都是家传,哪里来的什么师父,若说有师父,那也只有一个疯剑,硬生生地给她教了一套朗晴太极剑法。 疯剑给她夸得找不着北,一句武林泰斗将她捧上了天,欲笑不笑,装模作样地推脱着:“哼……这……这小小剑招,又有什么要紧,我就算是传你两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来来!” 长孙棠背着手,笑眯眯道:“晚辈愚钝,烦请疯二前辈先演示一遍。” 疯剑得了夸赞,势必要将人教会才行,便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讲解要义。 长孙棠自觉聪慧,出入江湖以来,没见过上万招,却也见了八九千,疯剑这一招她左看右看,都只是普通又古怪的一招。 普通在剑法之中,横劈之招不在少数,照她来看,跟别的也没什么区别,古怪在疯剑的动作跟杨肆之前教过的好像没半点分别,却又怎么能发挥出不同的威力呢? 长孙棠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便说道:“疯二前辈,晚辈愚钝,也不知领悟的对是不对,烦请您指点两句。” 疯剑得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个觉悟,就已经胜过大多数人了,不妨事,我们习武之人最重信义,我今天说了要教会你,那无论你多么笨,我都不会弃你而去的,放心放心。” 长孙棠微微一笑,心想:“我若是漏洞百出,定然要你给我好好指点指点。”她打定主意要出些错误,可刚一抬手,疯剑的师长架子便端了起来,拿着剑鞘敲了敲她手臂:“这要再高一些,你没吃饭吗?” 长孙棠原以为她教个一两句便罢了,谁承想她竟教上了瘾,没错都要挑两处错误出来。 “若是这一剑让你这样刺出去,别说人啦,就是一条狗你都打不过。” 第166章 “哎呀哎呀,你师父教出你这么个笨徒弟,怕是要羞死人啦。” 长孙啸和秦凤一代宗师,于武学一事从不含糊,而长孙极和长孙桦身体孱弱,于武学一脉无大前途,所以对长孙梅和长孙棠倾尽全力,严厉教导。 而长孙棠自幼聪慧,天赋异禀,父母更是全力教导,只盼她日后大有作为,光耀门楣。 长孙棠一路走来,哪里叫人这样骂过,登时气得面红耳赤,可见疯剑神色认真,不像玩笑,却又不得不受着。 她心中原本是要给疯剑下套,却又不服,“自己若真被疯剑挑出这么多错,那还练什么武,回家睡觉算了。” 长孙棠这样想着,不禁使出浑身解数,要在疯剑面前挣个面子,可她忘了,疯剑现在哪里是个正常人,脑子里东一招,西一招,长孙棠就算把天下的武功使尽了,她也不会满意的。她越不满意,长孙棠就越要证明。 杨肆抄完了经书,一赶回来就见长孙棠在院中练剑,使得正是状元剑法。 状元剑法的内力问题,长孙棠还没有想明白,可不妨碍八十一招剑法浑然天成,翩翩美玉,在院中打出,当真是一副美景。 最后一招‘超古冠今’打完,院中玉兰摇摇晃晃,落下漫天淡粉,长孙棠手持长剑,立在当中,一派骄傲恣意,比那中了头名的状元有过而无不及。 杨肆瞧着,心中砰砰直跳,脸上泛起一阵绯红。 长孙棠轻轻喘着气,额上还伏着汗珠,杨肆正迎上去,定睛一看,长孙棠竟然朝着疯剑走去,脸上还带着笑容,说道:“疯剑前辈,我这套状元剑法怎么样?” 杨肆盯着两人,脚下一跺,将两棵青草踩了个粉碎,心中泛起酸来:“哼,这剑法你都还没给我看过,却先去给疯剑表演了,累成这样,还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呢!” 第88章 飞花影落迷情愫 落叶归尘扫地僧 杨肆越想越气,拾起一朵花就朝着长孙棠头顶砸去。 杨肆心里有气,却也舍不得真用力,花儿轻飘一朵,却也知道主人心意,打在长孙棠头顶,分成两半,一半拂过了汗珠,一半顺着眉心鼻梁落下,正经过她唇边时,被长孙棠伸手摁住了。 长孙棠张手一看,怎么是一朵花,正愣神时,怀中多出一抹温热,墨香裹着花香,拥住了长孙棠。 长孙棠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做饭呢,自从杨肆开始抄经,长孙棠便琢磨着烧菜,想着两人以后过日子,从不能都是杨肆一人烧菜。 虽然长孙小姐厨艺不精,可她一向奉行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杨肆又抽空给她写了个菜谱,日子久了,厨艺突飞猛进,便将一日三餐全都包揽了,每顿准时不重样,吃得杨肆肚溜滚圆。 长孙棠拍拍杨肆肩头,歉意地说道:“我今天还没烧饭呢,本来菜都准备好了,但是……” 话音未落,余下的字眼便被堵在了嘴里。 杨肆揽着她脖颈,吻在她唇上,又轻轻地舔一舔,慢慢地压一压,像一只翻着花翅膀的蝴蝶,弄得长孙棠心痒难耐,想着疯剑眼里除了剑法也没别得,便再不顾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回吻了过去。 疯剑也在一旁大喊:“你们抱在一起做什么?都中毒啦?脸比猴屁股还红!” 杨肆从鼻尖哼出一声轻笑,打在长孙棠脸侧,惹得她耳畔通红,将人抱得更紧,杨肆却将她推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长孙棠给她瞧得脸热,轻声问道:“怎么了?” 杨肆说道:“状元剑法天下无双,使出来更是精妙绝伦,长孙小姐好生潇洒呢。”又伸手整整她的衣襟,不咸不淡地:“这一派风流,就连我也不曾得见呢。” 这语气,这敬称,这神态,长孙棠警铃大作,连忙就要解释,可转念一想,自己本要试探疯剑,却反被她带到沟里,这岂不是大大的丢脸,便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杨肆见她还敢犹豫?抓着她衣领猛地一顿,将人拉至胸前,正要发火闹她,却见她眼神漂浮,心虚地望着疯剑。 杨肆略一思索,问道:“疯剑刚刚找你比武了?” “嗯。” 杨肆道:“那是你是输了?” “没有。” 杨肆回想一下:“你使状元剑法,是让她点评。” 长孙棠点头。 杨肆拧着眉头思索,长孙棠不忍再瞒,便趴在她耳边,将刚刚的经过说出,只是她现在清醒下来,发觉自己竟然被疯剑牵着鼻子走,当真是令人发笑。 杨肆听后,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如此,想搞清楚这个又有什么难?你哄了别人,结果被别人耍着练剑,哼,由此可见,这天底下,姐姐只能哄我,不能哄别人,你同意不同意?” 长孙棠心道:“你一叫姐姐,纵然要我去死也甘愿,哪有拒绝的理,否则你又长孙小姐长孙小姐地刺我。”便笑道:“同意。” “心服口服?” “千真万确,那你又有什么法子呢?” 杨肆嘻嘻哈哈地笑开了,似是听了天大的喜事,笑得花枝乱颤,扶着长孙棠直不起腰。 长孙棠见她开心,自己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怎么了?” 疯剑见两人都笑,耐不住心痒,便问道:“喂,你们笑什么?哪有人中了毒还笑,傻了不成?” 杨肆却说:“我不是笑别人,我是笑你。” 疯剑问道:“我有什么好笑的?” 杨肆指了指长孙棠:“我笑你剑法,平平无奇,竟然败给了秦二,当初你只是败给我一招,没想到现在整日练武,反不如初。” 疯剑大怒:“我…我哪里打不过她,不过是这一招还没有练到家罢了,等我……等我再……再参悟几天。”她声音愈发微小,脸上也有几分心虚。 杨肆料定其中必有异常,便激道:“这招剑法啊,精妙无穷,我看你这辈子啊,都解不开。” “胡说八道!”疯剑大叫一声,声音却又变小了:“他……他说……开单刃,打压……主,怎么会错呢?” 剑开双刃,以灵巧取胜,刀开单刃,以豪横取胜,疯剑念叨的分明是刀法要诀,二人心下暗惊,同时想到:“疯剑从来不使刀法,又怎么会执着于此?定然是有人指点。” 杨肆问道:“疯二,这是谁教给你的?” 疯剑一愣,躲闪道:“没……没有人说。” 杨肆料想她出不了少林,便又问:“他是少林寺的僧人吗?” “不……不是僧人。” 杨肆笑了笑,疯剑猛然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你笑什么笑,我是得了高人指点,可我也答应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休想让我告诉你!” 疯剑死死盯着杨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暴露那位大师的,只见杨肆眨了眨眼,忽然哀叹一声,又攀在长孙棠耳边,兴奋地说些悄悄话。 疯剑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心痒难耐,靠近了两步,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什么?” 杨肆故意拉着长孙棠:“诶诶诶,你是武学宗师,怎么还偷听呢?” 长孙棠笑了笑,杨肆刚刚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在她耳边呼气,显得话很多。 杨肆又大笑起来,疯剑问道:“你又笑什么?” 杨肆:“我笑你堂堂武学宗师,竟然被人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可笑啊。” 疯剑怔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肆故作好心道:“唉,你说你有高人指点,开悟剑招,可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的武功反不如初也,这分明就是被人骗了啊,若是他真是什么世外高人,又怎么会让你武功不进反退?” 疯剑一愣,眉毛跳了跳,杨肆走到她身边,义愤填膺道:“哼,如果我是你,现在定然要杀到他面前,跟他问个清楚,这剑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疯剑说道:“哼!你这样激我,不过是想我能带你去找他,我不会上当的!”说罢扭头走了。 杨肆微微一笑,拉着长孙棠进厨房,嚷道:“啊,我的肚子快要饿扁了,让我看看你今天都准备了什么好菜。” 长孙棠洗洗手,准备烧菜,问道:“你把疯剑气跑了,她背后那位高人,我们可见不到啦。” 杨肆从案板上夹起一块火腿,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你放心好啦,不出三日,她一定带着咱们去找他,而且这人一定就在少林。” “若是三日之后,她不去找人怎么办?” 杨肆笑道:“三日之后,咱们下山替那位姑娘迁坟立碑,不要告诉疯剑,就说是要下山了,我不信她忍得住。” 长孙棠感慨道:“疯剑遇上了你,可真是要叫你吃死啦,幸亏你没有这样对付我。” 杨肆轻哼一声:“对你这样的老实人,我只能用真心换真心!” 果然不出杨肆所料,第二天下午,疯剑便有些坐不住,她以为杨肆还在别的山头上抄经,便趁着长孙棠不注意,溜出了三人住的小院。 第167章 杨肆和长孙棠害怕打草惊蛇,便没有惊动少林众僧,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 只见疯剑径直略过前院,绕过三十六峰,进了最角落的一处院落,那院中不过三两禅房,十分安静,遍布灰尘,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只有一个胖僧,袍脚发皱,拿着扫帚将哗啦哗啦地扫着庭中落叶。 杨肆和长孙棠藏在了屋脊上,只见疯剑躲在一棵大银杏树后,正对着那胖僧眯着眼瞧,神色犹豫,不知如何是好,两人心道:“难不成这僧人便是指点她高招的高人吗?” 疯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出去,朝着那胖僧弯腰行礼。 杨肆和长孙棠奇道:“真是想不到,疯剑还有这样有礼的时候,难不成是这人武功高强,令疯剑都甘拜下风?”两人心中生疑,将呼吸压得更低,不敢叫两人发现。 两人躲在房顶,虽然藏得严实,可也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能瞧见疯剑在胖僧面前演练了一遍那残招,又摇了摇头,说了些什么。 杨肆拉着长孙棠走近两步,只听胖僧哈哈大笑,高声说道:“我见识短浅,随口一说,施主不要当真啦。” 疯剑面露不悦:“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师傅既然武功盖世,出言指点,如今又说是胡说,难不成是当我消遣?” 胖僧双手合十:“施主,老衲当真不会武功,那天不过是看见您这招刀法眼熟,所以插了一句嘴,您要我破解什么天下第一的招数,我可真不知道。” 疯剑越来越气,手中的剑挥舞不停:“不行,不行!杨一说得对,你定然是骗我!”说着就举起长剑,朝着胖僧一剑刺去。 那胖僧竟躲也不躲,双手合十站在原地,任凭长剑刺来。 疯剑心道:“长剑刺来,老师傅却半点不动,胸有成竹,纵然是天下第一,也没有这样的胆气,他不出手,定然是别有用心,难不成是对我的考验?” 疯剑的剑锋一顿,又想道:“这师傅做事也忒不利落,唉,如此下去,那一招究竟什么时候能破呢?”她心中烦闷,将长剑一把甩出。 杨肆和长孙棠却心生惧意,心道:“这胖僧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在顷刻之间卸下疯剑的剑,少林寺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胖僧将长剑拾起,递给疯剑,笑道:“施主,贫僧当真不会武功,那天真是眼熟。” 胖僧生得慈眉善目,一副老实样子,言辞恳切,神态认真,当真不像撒谎。 疯剑心中又泛起嘀咕,难不成他真的不会武功?若他真的不会武功,那自己打不过杨一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其中真假,自己还是要试探一番。 疯剑眼珠一转,弃剑不用,抬起手掌:“既然师傅不肯教我,那我只好自己来领教领教。” 胖僧大惊,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贫僧不会武功,接不得施主一拳,便要死在这里啦。”说着,便丢下扫把,转身就跑。 疯剑精通剑法,拳法差劲,只会直挺挺地出手砸去,毫无技艺可言,看得房顶两人眉心紧锁。 杨肆悄声说道:“真想不到,这疯剑拳法竟然这样糟糕。” 长孙棠却担心道:“那僧人看不出底细,也不知武功高深,万一……” 杨肆接话道:“你怕万一这胖僧扮猪吃虎,将疯剑伤了,那可就不好啦。” 长孙棠点点头,杨肆道:“就你关心她,你不看看她前几天将你折磨成什么样了?” 长孙棠道:“她毕竟传过我一套剑法,虽说目的不纯,可剑法却是实打实的,破了我娘的剑法也是真的,她现在病成这样,就算是我娘见了,也会于心不忍的。” 杨肆点点头:“好,那我们看紧了,可不要让疯剑被伤了。” 那胖僧在院中快步躲了一圈,疯剑跟在后面追了一圈,拳头始终落不到他身上,看得杨肆和长孙棠也是又急又糊涂,疯剑拳法太差,两人也看不出来,这胖僧究竟是真的躲,还是假躲。 胖僧脸色泛红,头上泛起豆大的汗珠,又跑回了先前扫落叶的地方,以迅雷掩耳之势将那扫把拾了起来,握在手中,横在胸前。 疯剑吓了一跳,她赤手空拳,若是打起来,当然是吃亏,便连忙朝着自己的剑跑去。 那胖僧却横跨一步,喝道:“施主,你若是再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疯剑大叫一声:“好!请老师傅指教!” 杨肆却说道:“姐姐,你快看却看那胖僧身子发抖,蓄势待发,不知是什么奇怪的功夫,我这些天抄经书的时候,常常看到有人走火入魔,内力暴涨,便是浑身发抖。” 长孙棠:“我们在这里看得清,疯剑可看不到,不好,万一她每个防备受了伤怎么办?” 杨肆当机立断,从房顶跃起,脚下轻点,两块瓦片‘咻’得一声飞了出去,一片打向疯剑,一片打向胖僧。 疯剑动作一滞,喊道:“是哪个小人在背后放放冷箭伤人?好不要脸!”回头一看,竟然是长孙棠和杨肆,当即傻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啊呦!”胖僧大叫一声,捂着膝盖倒在地上,杨肆在一旁瞧着,心道:“若这人当真是什么隐士高手,那这演技也太好了。”长孙棠却见他可怜,心中带着防备,缓缓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疯剑骂道:“定然是你们两个跟踪我,好哇,好哇,这就是天下第一!” 杨肆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遍边,这少林寺又不是你家的,许你过来,难道不许我过来吗?” 杨肆心中忌惮,不愿跟他动手,想先探探他的虚实,便笑眯眯道:“老师傅,对不住啦,那瓦片是我扔出来的,我这位朋友神志不清,得罪了您,我见她要打你,情势危急,也不知您法号如何,贸然出手,还请您恕罪。” 疯剑还要聒骂,被长孙棠一把点了哑穴,也算是报了当年点穴之仇了。杨肆朝他拱拱手,恭恭敬敬地将扫把拾起,放进他手中。 胖僧挺挺身子,笑眯眯道:“哦,不妨事不妨事,我法号明石,在这里……咦,你们俩不是上一次在少林寺成亲的小姑娘吗?” 明石瞧着长孙棠的眉眼,更加确认:“就是你们就是你们,我没有记错,两年前有两位小姑娘闯入少林,还办了一场婚事,我打娘胎出来,还没见过两个姑娘成亲呢?” “哦?”杨肆笑道:“那时年少轻狂,叨扰了少林,还望明石大师恕罪,不知明石大师恕罪,我听师傅言语,似乎是半路出家?” 明石笑道:“嘿嘿,小施主说的不错,我本是方外俗人一个,这不是外面日子不好过,所幸明空大师收留了我,愿意让我留在少林寺,做个扫地僧人。” 杨肆心道:“这汉子手脚俱全,却说什么外面日子不好过?实在是真假难辨。”她笑道:“原来如此,明石大师,今日得见实在是缘分,晚辈不才,想讨教几招。” 杨肆运起全身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领上一抓一摁,一掀一退,用的正是明空大师那日试探她的招数。 习武之人内力盈身,若是有他人内力灌入筋脉,自上而下,两两相冲,那必然要引起自身内力相抗,若是那外力撤出,这人必定要向前倒或者向后倒,无非是武功高强的能够当即立住,顶在原地。 此刻杨肆跟明石不过一臂距离,他有什么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杨肆这一招,定能试出他武功深浅。 可令三人没想到的,是明石竟然被杨肆一把掀翻在地。 明石身宽体胖,如一座小山躺在地上,丝毫爬不起来,连声痛呼,又气又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石捂着腰,余怒未消:“你……你们当真是不可理喻,无理取闹,我都说了一百遍了,我不会武功!” 杨肆这才发现,这位僧人,是当真一点武功不会,如果明石当真不会武功,那这残招又是谁教的? 第89章 清山荡寇酬恩义 少林寻踪问刀锋 长孙棠和疯剑早已心虚地低下头,杨肆被骂得狗血淋头,面上笑意不改,愣了一下,说道;“唉,这件事说来也怪我,我和我朋友都是个武痴,遇见一个人就想跟他比个高下,都怪我这样疯疯癫癫。” 她说着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权当赔罪,疯剑听出她是拐着弯的骂自己,却被长孙棠点了哑穴,只能硬生咽下。 明石见杨肆生得明眸皓齿,一双星眸灵动十足,算算年纪,她都能做自己女儿了,这肚子里的气便消了大半。 杨肆故作疑惑,问道:“只是……您什么时候说过您不会武功啦,这里乃是少林后山,全部都是武僧,我还以为少林武僧全部都是武功高强呢。” 明石神色微动,似是后悔暴露此事,他起初见疯剑神志不清,一时大意,这才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不会武功的事情,没想到被这少女听见了,他冷哼一声:“你说的不错,少林武僧人人会武,我却不会,这其中原因,我是不会说的。” 第168章 杨肆:“你当真不说?” 明石抱起手臂:“不说。” 杨肆静默片刻,一翻手长剑便抵住了他的脖颈,恐吓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说是不说,你要是还嘴硬,我就干脆杀了你。” “杨肆!”长孙棠轻喝一声。 明石大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此事乃是少林密辛,你就算将我千刀万剐,也别想从我这里套出一句话来!” 杨肆见他这样有骨气,反倒轻轻一笑道:“你这样说,我反而不要杀你了,只是我身为少林俗家弟子,自然要将这个中原因查个清楚,万一你是个什么细作,那可怎么办?” 明石神色略松,“你是少林俗家弟子?” “不错。” 明石叹道:“既然同是少林弟子,那我也不愿你白费工夫,说起来……这个秘密你也应该明白,只是还希望你保密下去。” 杨肆略一思索,自己上次来少林,便知道了一个事关少林的秘密,心中有了准备,便挑眉笑道:“你不愿说也行,那我来猜一猜。” “你之前也见过我上山成亲,你肯定也见到了我们擅闯藏经阁了,是吗?” 明石说道:“是又怎么样?” 杨肆又道:“起初我以为这藏经阁当中,一定有能给我治病的真经秘宝,可谁知道,进了门才知道,这真经竟然早就丢了,只不过……小小一本经书,又怎么会关乎少林安危,明石大师,您说这真经是什么呢,大抵是叫个《易筋经》吧。” “你……”明石大惊,连忙压低了声音,急道:“小施主,这秘密你怎么乱说呢?当初你身受重伤,来少林求医,难道方丈没有给你讲清此种厉害吗?” 杨肆微微一笑:“方丈不仅告诉我《易筋经》已经丢失,还告诉了我,经书丢失于一场大火,而这大火的源头,是少林寺的藏经阁。” 明石:“你……方丈竟然将这么多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杨肆略一思索,说道:“说起来,明空方丈算是我的师叔,而那时我伤重难愈,师叔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希望我走得安心。” 杨肆言尽于此,明石也无隐瞒的必要,便说道:“不瞒小施主,其实我跟你也算是同门,原本我也是少林的俗家弟子呢。” 杨肆心中了然,怪不得他刚刚听见自己的身份,神情便松弛下来。 明石又道:“我本是清山脚下一户农户的独子,乱世之中,有个手艺吃饭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于是我爹娘给我备了盘缠和干粮,将我送到了少林寺中学艺。” “人家都说穷文富武,我那时吃不饱饭,饿得面黄肌瘦,少林寺若是将我收了,那这天下的流民也就全部到了少林寺去了。” “所幸明方大师心生慈悲,便将我收作了他的俗家弟子,传了我几年功夫,我这人愚笨学了些拳脚功夫,别的便不会了,回了家之后,便打猎为生,后来娶了媳妇,日子虽然清苦,可也算过得去。” 长孙棠问道:“大师既然归乡娶妻,怎么又剃度出家了?” 明方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口,语气沉重道:“清山一带人烟不多,却地处要塞,北可上曲江,南可下浴州,往来行人无数,故而这一带多出马匪霸王,拦路抢劫,简直成了土皇帝。” 长孙棠眉心皱起,杨肆说道:“虽说天高皇帝远,可这么重要的地方,皇帝老儿也不管管?” 长孙棠正欲开口,明石呵呵一笑:“小姑娘,哪有那么简单啊,天高皇帝远,上面的人高枕无忧,苦得只有底下的百姓啊,那派来剿匪的将军,赈灾的刺史,哪一个不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他们官官相护,全留着心眼护他们锅里的肉,自然不会搭理我们。这古往今来,办什么事都要有个名目,若是这群匪徒真的被剿灭了,那这些钦差大人的油水从哪捞啊,更别提那些官匪勾结,鱼肉百姓的货色了。” 疯剑呜呜嗯嗯地不知所云,杨肆和长孙棠还年轻,听完后长叹一声,长孙棠沉默不语,杨肆气上心头,恨不得现在提剑杀上京城,将那些贪官污吏全部都砍了。 长孙棠见她眼珠滴溜溜地转,便拉拉她的手,想让她消气,杨肆哼了一声,提了两缕她身后的黑发,圈在手里把玩起来,又问明石:“后来呢?” 明石年岁衰老,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每朝每代的常事,见杨肆年轻气盛,义愤填膺,心中大感畅快,往事的痛苦不由得消散两分。 “那清山上大小匪徒无数,南北东西四大山头各一堆人,这些匪头自然也要争个高下,这南山头就出了一位左大王,这左大王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将其余三大山头打了个遍,自此便成了这一方的土皇帝。” 长孙棠惊呼一声:“左大王?大师说的可是左台?” 明石说道:“正是正是,唉,这左台称王之后啊,大肆敛财,官匪勾结,鱼肉百姓,哎呀,那时候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啊,原先我打一张虎皮,能卖二钱银子,那左台称王之后,他便要跟我强买强卖,一张虎皮,只值一吊钱啦。” 长孙棠冷哼一声,抱着剑不说话,杨肆看她一眼,心道:“怎么姐姐这么大反应?难不成跟这个左台有仇?” 明石又说道:“我娶亲那年,收成不好,全村都吃不起饭,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跟山下村里的绣娘订了亲,想着来年开春,将人娶过来,就另找个地方,过安慰日子,可没想到……那群土匪也要过年,他们将山下的村子洗劫一空,把存粮和种子也都抢光了,人也没了……” 明石有些哽咽,杨肆气得双眼发红,抓着长孙棠的手直抖,若那群马匪在她眼前,那定然是一个不留的,长孙棠问道:“后来呢?” 明石说道:“我那时年轻气盛,提了一把刀就要去报仇,可哪里打得过他们,他们见我有些功夫,怕惹急了我背后师门,便废了我的武功,将我囚在山中,打算通过我,找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勒索一番,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好像是有人上山剿匪,山里对我看守松懈不少,我慌忙逃出,被一位好心人救下,送下了清山。” “我爬回少林寺,想求师父替我报仇,可我也知道,少林寺慈悲为怀,怎么可能再造杀孽,便求师父再教我些武功,可师父说我筋脉寸断,虽然保住一条性命,可终身再难习武,可我听一位师兄说过,少林寺的《易筋经》乃是天下第一经,可以治好我的筋脉,便求师父用真经给我疗伤。” 杨肆啊呦一声:“原来,咱们两个都是苦命人。”她听了明石的悲惨遭遇,心生愧疚,顿觉自己先前蛮横无理,心里暗下决定,想求明空大师用《易筋经》给他疗伤。 明石微微一笑,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求师父给我疗伤,他却说什么都不肯,我满心绝望,便想自我了断,师父这才道出真相,原来《易筋经》连同多部佛经都在数年前的一场大火消散啦。” 明石又说:“后来我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清山,便想回去跟那群匪徒同归于尽,师父却说清山的土匪早就叫人剿灭干净了,我现在回去,也找不到仇人,天下之道,余生之长,难不成要在仇恨之中度过了吗?” “我思来想去,我一个废人出去了又有什么用,便想求师父将我留在少林寺,又因为我知道了真经丢失的秘密,师父便将我留在了后山之中,每天做些洒扫活计,给十八罗汉烧烧饭吃。” 明石笑道:“这么多年,已经很少有人来后山藏经阁了,直到那天我看见了你们两个。” “原来咱们这么有缘分。”杨肆见他憨厚老实的笑,心想:“我跟这位明石大师都是苦命人,只不过我幸运一些,万一叫我遇上了那些马匪,也要替他报个仇才好。” 杨肆便问道:“明石大师,听你所说,那群马匪都是些厉害角色,那不知道当初是哪位侠士将他们都杀光了?” 明石正要答话,杨肆又摇了摇长孙棠的手,问道:“长孙棠,你知道吗?” “你……你就是长孙家三小姐长孙棠!”明石大吃一惊,从石凳上跳起,撩起袍子,双膝一弯:“恩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不可!明石大师是我的长辈又怎能拜我?”长孙棠好似早有准备,轻轻扶着明石肩头,将他顶了起来。 明石再要下跪,这腿却一点也弯不得了,只能被长孙棠摁在凳上。 杨肆疑惑道:“这……这什么意思?” 明石神情激动,说道:“我后来问过师父,是哪门哪派的英雄剿了清山的马匪?师父见我放下仇恨,感念恩人,便告知了恩人名姓,正是青州长孙三小姐啊!” 明石眼含热泪,说道:“长孙姑娘侠义心肠,武功高强,年轻有为,带领众多江湖门派,个中好手,连夜攻上清山,我这才有机会逃出生天,若不是长孙姑娘,我早就命陨贼窟了啊。” 杨肆想了想,恍然大悟:“啊,清山剿匪,原来那人就是姐姐,你跟富可敌国钱不多和玉公子马詹,也是在那剿匪时候认识的,是不是?唉,我可真笨,当时钱不多就给我说过的,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第169章 长孙棠点点头,却有些羞愧道:“晚辈惭愧,当年上山剿匪不过是因为那马匪劫了我父亲的货物,年少气盛,便率领群豪,将那群匪徒剿了,若我早知道那群人如此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我定然不会等到……” 明石说道:“恩人此言差矣,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你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为清山一带的百姓除了害,无形之间救了多少人啊,长孙姑娘,你不知道,清山一带的好多百姓,都对你千恩万谢呢。” 明石眼神发亮说道:“还有好多人将围剿清山的那天当做纪念,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出来赶集,我后来回去祭拜的时候还参加一两回呢,那集市上好生热闹,还有人将你的事迹编成了画本子呢。” 长孙棠双目一热,愧疚地低下了头,她当时年少气傲,心道一群土匪,杀了就杀了,不禁除害还能扬名,而且扬名的心思,是大于除害的心思。 她杀完之后,便将这事抛在脑后,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回去看看,哪成想这些百姓却真的当她心怀天下,是救民于水火的依仗。 长孙棠心中万分愧疚,也不知道这些年,清山的马匪还有没有死灰复燃,有没有欺压百姓? 杨肆见她神态,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心里暗叹:“我的傻姐姐啊,你若是真想着扬名,何以这一路走来,若不是钱不多等故友和明石大师这当事人,我都不知道你还干过这么大的事?明石大师久居少林,哪里知道现在江湖之中,提起清山,众人只知三山演武切磋,哪里记得长孙棠为民除害?” 杨肆问道:“当初跟你剿匪的人,都有谁啊?” 长孙棠说道:“我记不大清了,各个门派都有,那时这帮马匪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故而我一呼百应。”她苦笑一声:“我那时还道,是我长孙家的名号响亮……唉……” 杨肆安慰道:“姐姐,你若是这样想,那就错啦,不管跟你来剿匪的人是什么心思,平了三山的匪寇,就是一件好事,明石大师说的对,论心世上无完人啊,若人人都像你这样纠结,那岂不是要累死了?” “总而言之,你只需记住,清山一事,是件好事就行啦。”杨肆心中默念,清山清山,三山比武是在清山,土匪横祸也在清山,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心中生出一团大大的线团来,无数线头横戳出来,都在叫嚣着清山二字,可是能将整个线团拆掉的那根线,她却找不到了。 疯剑在一旁胡乱哼唧,杨肆走过去,说道:“不许胡言乱语,大声喊叫。”疯剑忙不迭地点头,杨肆将她哑穴解开,她也的确老实了。 杨肆想起了自己来此的初衷,便将疯剑这一招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问道:“明石大师可是见过此招?” 明石听闻这简单一招的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人,大吃一惊,仔细想了想,无奈说道:“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以后一阵子走南闯北,酷爱同旁人切磋,应当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这一招刀法我有印象,大概就是这样使的,只是这刀法出自何门何派,何人手中,我却是记不清了。” 明石说道:“我筋脉受损,这几年都没有跟人动过手了,原本连着一招也是想不起来的,只是这位施主日日在这里练剑,我看得多了,脑海之中便想起了这么一点,随口一说罢了,我也不确定是对是错。”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还是没什么进展,杨肆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这世间武功招数都有共同之处,总不能因为这一点点相像,便定死了要人家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杨肆有些失落,朝着明石为自己先前的无礼再一次道歉,明石却谢她将自己的救命恩人带到了面前。 几人又谈了几句,夜色渐深,长孙棠和杨肆便领着疯剑回山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思索白日的事,杨肆知道,若是再提清山之事,只怕长孙棠又要羞愧,便说道:“如今经书的修缮已经步入尾声,我打算跟明空方丈说一声,叫他允许明石师傅用《易筋经》疗伤。” 长孙棠道:“这自然是好极了,虽然明石师傅想不起来那剑法,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我们起码确定,那是一招刀法了,而且你别看疯剑每天这样不着调,可我总觉得照她这个劲头找下去,这一招迟早叫她破了。” 杨肆点了点头:“那便由她去吧,我看她今天听见明石真的不会武功,也没那么失落。” 长孙棠笑道:“疯剑可是当明石大师是隐士高手呢。” 杨肆伸了个懒腰:“啊,经书都修缮的差不多了,十八罗汉跟我商量了,明个儿我轮休,终于能睡个懒觉了。” 长孙棠点点她鼻尖:“你还不能休息呢。” 杨肆一个激灵:“为什么?” 长孙棠道:“明石大师今天叫我恩人,难道你忘了你的恩人了吗?” 杨肆一拍脑门:“哎呦,该死该死,怎么把那位姑娘忘了,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第90章 知恩图报还旧簪 客栈巧遇三笨贼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又走到了当初分离的那个悬崖。 长孙棠故地重游,心有余悸,看见崖顶的怪石,便觉得头晕,在低头一看那万丈深渊,更是站都站不住了。 长孙棠抬头一看,却见杨肆轻车熟路,在挂在崖边,试探着往下走,她下意识伸手拉她,可又觉得不妥,却怎么也放不开手。 “怎么啦?” 杨肆懵懂地抬头,长孙棠僵硬地笑笑,又怯怯地收手,讷讷道:“没……没事,你……你先走。” 杨肆微微一愣,手腕向前一递,紧紧握住了长孙棠的手,随后又站了上来:“不行,我们一起走,你若是害怕,我们就先绕过这座山,从下面找进去,只是我记不清那路线,大概要你陪着我摸索一阵……” 长孙棠摇摇头:“不用,就从这里下,你是从这里下去的,我就从这里下去,你从后山上来,我就从后山上来,我们下到下面,一起找出去的那条路。” 杨肆一怔,心头动容,缓缓点点头:“好!” 杨肆解下腰带,将两人绑在一起,轻轻揪了揪腰带,笑道:“你看这样,像不像当初成亲?” 长孙棠提着腰带卷了两下,将人拉着身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当初成亲咱们可没离这么远,嗯,现在好了。” 杨肆笑了,“这么近可没法走啊。”将人推开半尺,又拉近一点,随后抖抖腰带:“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地方。” “好。” 长孙棠轻功不容小觑,此前也爬过觅剑山庄外的悬崖,有了些经验,再加上杨肆在下引路,这陡峭嶙峋的石壁便也不在话下了。 杨肆就更不用说了,当初为了爬上来,她不知道在这悬崖下面折腾了多久,将这条路走了上百遍,将这里每一块石子都摸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堪比自己老家。 两人一边下崖,杨肆一边给长孙棠讲解。 “我当初就是落到了这里,然后衣服被挂住啦。” “还有这里,这儿陡峭得紧,我当时浑身无力,一阵大风来就将我吹了下去,你可要小心。” 杨肆本是故地重游,有些兴奋,长孙棠听着,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一想到杨肆在崖底过得这般凄惨,便忍不住心疼。 正巧两人下到一半,岩壁上凹进去一个大洞,杨肆便朝里一钻,说道:“我们先在这里歇歇,一会儿再走下半程,我当初就是在这里歇息了好半天呢。” 愈往下走,光线愈暗,山洞之中一片漆黑,不见五指,长孙棠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一手抓着杨肆,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被杨肆很快扶住了,说道:“姐姐小心,这洞里面碎石很多,慢慢地走。” 长孙棠没有回话,杨肆却能感受到她在紧张,便笑道:“没事的姐姐,一开始我来这里,也是这样呢,三天两头绊一跤,后来我适应了黑暗,稍微能看清一点,便将这里好好收拾了一番。” 杨肆扶着她,坐到一块圆滑的大石头上,抽手离去,却被长孙棠拉住了。 “别走。”长孙棠有些哽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她可以拉住杨肆,那当初的杨肆呢?又能抓住谁? 长孙棠看不清杨肆,可杨肆却能看清她,能看清她眼角的泪水,能看清她的欲言又止。 杨肆笑了笑,打开她的双手,迎面坐在她腿上,弯臂勾住了她的脖颈,凑在她耳畔,笑道:“好啦,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当时你在崖顶上,我看不到,也摸不到你,我也心疼你,这样说来,你又要怎么补偿我呢?” 长孙棠靠在她胸前,静静地抱着她,难过道:“那时,总归都是我的错。” 杨肆面上暗笑,却知道长孙棠看不见她,便松开了她的脖颈,淡淡地说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跟别人没什么分别。” 长孙棠顾不上难过,惊道:“什么?” 第170章 杨肆咬唇偷笑,语气却仍旧平静如水:“昨天你心疼清州的百姓,说愧对他们,如今你又说愧对于我,可见在你心里,我跟别人没什么分别,哼,你就不是诚心跟我好。” “我……”长孙棠哑口无言,却也不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她又瓮声瓮气地解释起来:“我只是……只是心疼你,心疼你那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心想,若是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若是我俩能永不分开就好了。” 杨肆心中泛起丝丝甜意,见长孙棠低垂着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亮,红唇絮絮叨叨地说着中听的话,便有些按捺不住,闷声咳了一声。 长孙棠却以为杨肆仍然不满,心中更是愧疚,揽在她腰肢的双手收紧,老实道:“阿肆,你别生气,你看啊,我们都拜过天地啦,我怎么会是不诚心跟你好呢?只是你这样说,倒也有理,我往后……唔……” “别说了。”杨肆说了一声,便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舌尖轻轻地□□。 长孙棠不懂杨肆为何突然转变,却也不愿错过,双唇微启,舌尖不由自主地探出,将人抱得更紧,两人唇舌交缠,如痴如醉,良久才分开。 不知是离得近了,还是怎么,长孙棠忽然看清了杨肆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汽,也看清了她亮晶晶的红唇。 杨肆一低头,就跟长孙棠那呆呆的眼神对上了,眼神从双眼扫到嘴角,被扫过的地方一阵酥麻,长孙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舔嘴角。 杨肆没来由地一羞,将头埋到她的肩膀,沉默不语。 只听长孙棠轻笑一声,杨肆更是脸红,在她肩上一撞,喝道:“你笑什么?” 长孙棠笑道:“原来你刚刚骗我,哼。” 杨肆趴在她怀里,两人离得极近,长孙棠一偏头,鼻尖就顶上了杨肆发热的耳朵,她下意识蹭蹭,问道:“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杨肆也不抬头,攀着她脖颈又往她怀里蹭,拾起一缕长发对着她耳朵来回蹭,轻声说道:“你这样说话,总是让我忍不住想亲亲你。” 长孙棠给她搔得耳朵发痒,忍着没躲,听见这话,心尖蓦然一颤,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一手将人抱住,另一手从抚摸着她的眉眼与口鼻,喃喃道:“我小时候,听家里一位仆人说道,人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若是下了黄泉,想要认出别人,就要这样靠手摸,那天一早醒来,你就不在我旁边,后来找到了这里,我就心想,我怎么忘了摸摸你,好将你的样貌记在心里,这样到哪里都能找到你了。” 杨肆也想起两人分开的那段时间,当真是生不如死,痛心断肠,她眨眨眼,忽然张口在长孙棠手腕咬了一下。 长孙棠也不躲,由她咬着,杨肆自然舍不得使力,只是轻轻一咬,便将人放开了,长孙棠问道:“怎么?” 杨肆笑道:“那你记住了,若是你摸谁的脸,谁这样咬你一下,那便是我了,而且咬的地方就是手腕。” 杨肆将自己左手手腕伸出,上面还有当初在北丰城,长孙棠将杨肆手腕上咬出的疤痕。 杨肆手腕的疤痕是去不掉了,长孙棠摸了摸伤疤,笑道:“若是你来找我,就将你的手腕让我摸一摸,这样我定然能认出来了。” 两人将手腕放在一起,两个半弧的牙印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圆。 杨肆想了想,又觉得这不吉利,这样如何找人?那岂不是要先分开,才能找人? 杨肆顿觉不妥,长孙棠却手腕一翻,跟她十指紧扣,心有灵犀地说道:“不妥不妥。” 杨肆笑问:“怎么不妥?” 长孙棠摇摇头:“我们俩从今往后都不分开,又怎么要找对方?若是到了下辈子,投胎转世,这个疤痕定然也没有了,需得想个别的法子。” 杨肆心满意足道:“什么法子?” 长孙棠想了想,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下辈子我肯定也跟你好。” 杨肆好奇心起,缠着她问,长孙棠却闭紧了嘴,什么都不说,缠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两人嬉闹一会儿,也歇够了,又开始往崖下探,只不过这后半程比前面快了太多,一方面是长孙棠略微适应了这黑暗,另一方面也是她心结已开,又有杨肆在前探路,自然是如鱼得水。 两人下了崖底,那位姑娘先前的尸骨已经被十八罗汉拾了回去,岳谵当她是四季山庄的少主,这墓自然也是找了当地风水最好的地方。 两人在崖底只找到了一根簪子,这是那位可怜姑娘唯一的遗物,两人只能将簪子送去那姑娘家中。 若不是那姑娘跌下山崖时,背篓后装着好几块干肉,杨肆不待伤好,便要饿死在下面了,所以这位姑娘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两人从崖底走出,长孙棠当初下山采买棺材,路过那位姑娘门口,便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去。 只是两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当初长孙棠见的那一户人家。 长孙棠疑心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杨肆不置可否,只是拉着她在周围打听起来,这一打听,两人这才明白。 这位姑娘姓王名秀,当初是为了自己的婚事,上山采药卖钱,谁知却失足跌落山崖,她的未婚夫叫做李全,两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未婚妻死后,他立誓终身不娶,将王家二老接到了自己家中,当做生身父母对待,每日发奋读书,想要考取功名,报效朝廷。 杨肆和长孙棠心中暗赞,又问李全住处现在何处。 那位好心的邻居告诉两人。 去年李全高中头名,去京城当官了,只不过又被贬了回来,成了这个小村子的父母官,他便将两家父母都接到了一起住着。 那邻居还感慨道:“这位李大人宅心仁厚,断案高明,真不知道为什么被贬了下来。” 杨肆和长孙棠赶往衙门,今日正值休沐,两人一瞧,果然是一个清水衙门,破破烂烂的公堂,明镜高悬的匾额。 杨肆笑道:“看来这位李大人倒还真是个清官。” 长孙棠:“何以见得?” 杨肆说道:“堂上惊堂木磨得发亮,门外伸冤鼓槌磨得变色,整个衙门虽然清苦,却也不算荒凉,可见百姓还是愿意来的。” 长孙棠笑道:“这只能说明这位李大人是个好官,可也不见得是个清官。” 两人又朝里探去,衙门后头的房间也跟前面是如出一辙的简陋,不过厨房卧房,简陋却也不失秩序,房内也没有什么昂贵器具,不过是一床棉被,一套桌椅。 两人心中暗叹,这位李大人可真算是个好官,走上街道,又跟街坊打听,知不知道李大人去了哪里? 李大人一休沐,便去看望自己的妻子去啦。 两人赶到王姑娘的坟墓,只见一个灰袍青年跪在碑前,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走近一听,原来是李大人再汇报最近的工作,叫王姑娘不要担心他。 两人心中感慨,杨肆跌下山崖,一番奇遇,得以跟长孙棠重逢,可若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跌下,那便真是阴阳两隔了。 两人也不好上前打扰,便折返回去,找到了王家二老,将簪子拿出,两人立刻认出,这就是李全给自己苦命女儿的定情信物,二位老人泪流满面,哀声痛哭,连忙叫人将李全叫了回来。 杨肆向三人说明缘由,几人敲定时间,决定将姑娘的坟迁回家里,各种费用,杨肆一手全包,还留了一块四季山庄的令牌,如今也算是乱世,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托人给四季山庄捎一封信。 李大人这种朝廷命官,跟杨肆等江湖草莽理当是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可涉及到亡妻之事,他又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没那么重要了,便接过令牌对杨肆和长孙棠连连道谢,谢她能让未婚妻魂归故里,落个安息。 杨肆心中却不好受,王秀已死,这也是她能做的事,也是唯一能做的事,生离死别,力不从心。 正巧最近少林寺的经书修缮已经步入尾声,只剩下一些抄写任务,杨肆便跟明空大师写了一封信,说明了事情缘由,辛苦十八罗汉照看疯剑,待两人处理好了王秀姑娘的事情,再回少林。 明空大师欣然答允。 两人在这县城住下,只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这一个小小镇子,往来客商却是不少,虽说这里有少林坐镇,可两人第一次来少林时,可没见过这么多人来。 有天晚上,两人刚刚入睡,便叫房顶上一阵响动吵醒了,顶上叮叮当当,显然是有贼人出没,两人内力高深,将脚步便听得一清二楚。 长孙棠眉头一紧,正要翻身而起,上房查探,可杨肆却紧闭双眼,又将她摁回床上。 长孙棠虽然不解,却也顺着躺了回去,在她耳边悄声问道:“阿肆不想出去看看吗?” 杨肆闭着眼睛,在她嘴巴上轻轻一点,又在她掌心写道:“闭眼,守株待兔,嘿嘿。” 第171章 长孙棠见杨肆故作沉稳,实则一肚子坏水,可爱至极,一时玩心大起,便也跟她一样,佯装不知地躺在了床上。 两人内力高深,就算闭上了眼睛,外面那些动静也跟皮影戏似得清楚。 长孙棠闭眼听声,心道:“嗯……应当有三个人,走在最后的是个胖子,最前面的是个瘦子,中间夹着一个高个。” 那瘦子轻功最好,跳到两人窗前,噗嗤一声,伸出一根竹管,长孙棠不知这是什么手段,杨肆却清楚,又在她手心写道:“闭气。” 长孙棠从善如流,神情更加紧绷,又过一会儿,长孙棠有些憋不住了,杨肆点点她手心,她也没有大口吸气,只是呼吸悠长了一些,看上去像是睡死了。 只听窗户吱哑一声被人推开,瘦子先翻了进来,随后是胖子,那高个子的在窗外望风。 长孙棠听见两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被窝里的拳头也捏紧了。 只听瘦子说道:“快找快找,咱们的药不多了,可搜不完这么多房子。” 长孙棠心中一惊,这瘦子竟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那胖子说道:“好,你搜那边,我搜这边,咦,他们的包袱呢?” 长孙棠又吃一惊,这胖子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两人声音非常相像,若不是胖姑娘气息稍急,她都要分不出两人了。 见是两个小姑娘,长孙棠又有些犹豫了,她这一拳下去,不死既伤,若是两人能诚心悔改,那便算了。 瘦姑娘:“他们的包袱定然在房里啊。” 胖姑娘:“我知道啊,只是在房里哪里呢?我怎么没看见。” 瘦姑娘:“哎呀,你真笨,在柜子里找找嘛,你钻不钻得进去啊,要不让我进去?” 胖姑娘:“那柜子这么大,我怎么就钻不进去啦?你等着吧……哎呀,你快来拉我一把。” 瘦姑娘:“你吸吸肚子,咦,你是不是瘦啦,这次我还没用力呢,你就出来了?” 胖姑娘:“我只进去了半个,自然不用你用力,你不用看啦,里面什么都没有,唉,他们不会没有请柬吧?” 瘦姑娘:“怎么可能?白天他们不是还炫耀说‘赏剑大会的请柬千金难求,这可是他废了好大力气才从乐山观的观主手里偷来的。’” 胖姑娘:“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哎呀,他们怎么这么穷啊。” 两个姑娘叽叽喳喳,在房里忙忙碌碌,却什么都没找到,瘦姑娘埋怨两句胖姑娘,胖姑娘顶撞两句瘦姑娘,真不知两人是来做贼的还是说书的。 杨肆几乎快憋不住笑,贴着长孙棠的身子都有些发抖,若是不她在外面挡着,杨肆定然要被发现。 胖姑娘:“哦,我知道啦,定然是这请柬太过珍贵,他们将请柬贴身放的。” 瘦姑娘:“啊?贴身放着,那岂不是要咱们俩去搜?万一他们醒了,这可怎么办?” 胖姑娘:“那三寸失魂散的量那么大,都能迷倒两头牛啦,咱们手脚放轻,定然不会被发现。” 瘦姑娘:“好吧,那我先来……等一下,他们……他们怎么变成两个女人啦?” 胖姑娘:“什么?让我看!哎呀,你真是笨啊,咱们分明就是找错了房间,迷倒了人家两位姑娘。” 瘦姑娘朝着两人连连作揖,口中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二位姑娘,真是对不住,快走快走!” 哗啦一声,瘦姑娘推阻着胖姑娘,翻出了窗子。 长孙棠眯眼瞧了瞧,胖姑娘惊慌之下,卡在窗口,衣角的兰花一晃一晃,瘦姑娘骂道:“快快快,时间快到了,吸吸肚子,我和大哥拉你出来!” 窗外那高个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问道:“怎么了,你们叫人发现了?” 胖姑娘挣脱门框,“不是不是,找错人啦。” 三人落荒而逃,杨肆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对视一眼,噗嗤地笑出了声,两人心痒难耐,飞快穿上了衣服,偷偷跟了出去。 第91章 镇西探访入黑店 红炉白灰兰花印 两人内功卓绝,听音辨位,飞上房顶,跟在三人身后,一点动静不发,就跟看清了三人的脸。 这一看,杨肆又要捧腹大笑,三人都是孩子,眉目间尽是稚气,每人脸上却沾了一圈大胡子,看着不伦不类,不老不少,不男不女。 杨肆靠在长孙棠身上,强忍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们的手艺可真差,这胡子叫人一看就露馅,比他们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 长孙棠说道:“也不知道他们这样乔装改扮,到底是要干什么?” 杨肆说道:“刚刚在房里,那两个小姑娘说是要找一张请柬,你听清没有?” 长孙棠说道:“嗯,她们要找一张赏剑大会的请柬,听她们说来,这请柬还是个竞相争夺的珍贵宝贝呢。” 杨肆若有所思:“难怪这段时间少室山脚的这个小镇子这样繁华,不少江湖人士出没,说不定都跟这个赏剑大会有关呢,姐姐,这是个什么大会?以前有过吗?” 长孙棠摇摇头:“以前有的富豪办过什么赏花宴,品酒宴,这种人一般财力不凡,背后的身份非富即贵,不过如今朝廷式微,想来应该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举办的,这个赏剑大会,我倒是闻所未闻。” 杨肆说道:“我也没见过呢,真想去看看。” 长孙棠说道:“也不知道这个赏剑大会是赏的什么剑,在什么地方赏,都有谁来赏剑,又是谁的剑?” 杨肆眼珠一转,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下面这三个小贼不就是为了请柬而来,咱们顺手牵羊,摸上一张请柬,看一看这赏剑大会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好不好玩,要是好玩,咱们就去看看,若是不好玩,那就算啦。” 长孙棠点点头,说道:“好,只是这三个小贼武功太差,又粗心大意,偷人请柬竟然找错了房子,怕是难以得手,咱们还是再观望观望。” 说到小贼,杨肆又想笑了,两人趴在房顶,静静地看着,三个小贼似乎忘了要偷哪个房子,便将每扇窗户都捅了个眼,熟练地把竹管插入人家房里,嘟着嘴巴吹气。 长孙棠瞧着竹管,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长孙家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长孙棠又是个正人君子,鲜少出没江湖,便没见过这些下三滥的玩意。 杨肆自从师父死后,下山来摸爬滚打,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便说道:“这竹管里面灌了迷药,那些淫贼啦,盗匪啦,一般都是拿这个迷晕里面的人,这才敢动手。” 长孙棠惊道:“你怎么知道?”又有些担忧:“你该不会…用过吧。” 杨肆说道:“我当然没用过,只是我见过别人用,我那时候刚下山,打扮成了乞丐,跟着别人乱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见得多了。” 两人聊了一阵,屋中人也睡熟了,三人将窗户推开,猜拳定输赢,输得那个留在外面防风,其他两人进去行窃。 三贼一间屋子接着一间屋子地翻找,就是没找到请柬,杨肆和长孙棠等得都快睡着了。 快到天明,三个小贼一无所获,便要打道回府,杨肆气得大骂:“唉,真是三个笨贼,哪有偷东西不踩点的,罢罢罢,姐姐,咱们还是回去吧,先把王姑娘的事情忙完。” 两人回房小歇,直到李全找来,这才出了房门。 李全在大堂点了几道菜,跟杨肆汇报了一下情况,毕竟她是出钱的那个。 一开始杨肆想着自己来办,只是李全爱妻心切,一切事宜都不假手于人,要亲力亲为,杨肆便由他去做,也不用跟她汇报,但李全这人为官清廉,做事严谨,一点油水都没想着捞,便每天都要跟杨肆汇报汇报情况。 往日李全说完自己妻子便走了,今日不知怎的,竟然有些支支吾吾。 长孙棠笑道:“李大人不必拘谨,有话直说。” 李全脸上一红,说道:“我知道二位姑娘出身不凡,虽是混迹江湖,却也是侠义心肠,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二位为了这里的百姓,能好好考虑考虑。” 杨肆说道:“李大人,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想做的事,不用你求,我不想做的事,谁的面子也不给。” 李全连连称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是这样的,两位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可能不太了解,平常上少林寺参拜的人不少,可都是些富商文人,鲜少……鲜少有这么多提刀拿剑的人啊。” 杨肆似笑非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小女子出身草莽,也时常拿刀动枪,李大人有何见教?” 李全擦了擦汗,忙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敢……” 长孙棠微微一笑:“李大人不用害怕,我们虽然混迹江湖,却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有什么事情,你也不用出言试探,直说便好。” 杨肆哼了一声,李大人咬咬牙,撩起袍子,跪倒在地,说道:“还请二位女侠受累,帮忙找一个人,这人骑着一匹黄马,左脸上一条长疤,这是画像,此人前两天刚落脚本镇,便掳走了三个六岁的孩子,下官身为地方父母官,却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为百姓分忧,实在愧对列祖列宗,只求二位女侠施以援手,将这三个孩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吧。” 第172章 两人大吃一惊,竟然有人敢当街抢孩子的?这种人简直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长孙棠将他扶起,说道:“人贩子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李大人,这天下之大,这人贩子还骑着快马,你不叫捕快张贴缉拿榜文,反倒来求我们两个,这……怕是不合情理吧。” 李大人连忙说道:“不敢欺瞒二位女侠,这人贩子还没走,现在就在镇西客栈啊。” 杨肆大叫:“什么?人就在镇西客栈,你不去找孩子,来求我们做什么?” 李全说道:“我……我一得知人在镇西客栈,就去了啊,可是……衙门的捕快,只会些拳脚功夫,全部被那男人打了回来,还说再将人派来,就把这三个孩子一刀砍了。” 两人皱起眉头,杨肆说道:“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武林之中也是人人唾骂,这人贩子拐了孩子,却又不脱手换钱,停留在这镇上越久,他就越危险,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李全连忙说道:“下官字字属实,不敢有半点欺瞒,若有一句假话,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长孙棠沉吟片刻,说道:“李大人,你先回去安慰好那孩子的父母,再给我三个孩子的画像,这个中情况,我们俩走一遭就是了。” 杨肆欲言又止,李全从袖中掏出三幅画像递给两人,上面两男一女,都是七八岁的模样。 两人接过画像,出店上马,飞驰而出,到了镇西,先将马栓到了外面,随后步行进店。 杨肆见长孙棠细细观察着画像,说道:“姐姐又何必要画像,只要看见那疤脸男人牵着三个孩子,那便上去将孩子夺回来便是啦。” 长孙棠摇摇头:“万一那人贩子不止掳了这镇上的三个孩子呢?我想这人贩子将孩子留在这里不走,还大摇大摆地住在镇西,定然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说不定就是跟临镇的人贩子汇合。” 杨肆叹道:“我还是想不通,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哼,若是等我抓着他……”她扭着眉头,也不知道憋了什么坏水。 两人走进店中,小二迎面走来:“两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若是住店,对不住啦,小店没有店了。” 杨肆见这店装得豪华,店里却捆着三个孩子,心生厌恶,便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长孙棠微微一笑,“我们不住店,先切三斤肉,煮两碗面,烧上一壶酒。” 小二低头嘿嘿一笑:“得嘞。” 长孙棠一愣,又抓住了他。 小二一呆,笑问她:“客官还有何吩咐?” 长孙棠停了一下,又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丢给小二,说道:“劳烦小二哥给我们找个安静位置。” 小二见她出手阔绰,便恭敬地将两人带到了角落的位置。 面条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杨肆起筷捞面,一边吸溜,一边说道:“姐姐就算不想打草惊蛇,也不用这样谨慎吧,万一这里真是一家黑店,那小二恐怕也不会告诉我们什么吧。” “这酒还不错,你可以少喝一点。”长孙棠将酒杯推过去,说道:“我赏那小二,还有别的原因,你记不记得昨晚那三个小贼?” “他们怎么了?难不成跟这里也有关系?”长孙棠说道:“你看那小二的帽子上,绣了一朵兰花,昨晚上你没瞧见,那胖姑娘裙角,也有一朵这样的兰花,你再看看这店里的别人,都有这样一朵兰花。” 杨肆打眼一扫,店中的食客,跑堂,掌柜,账房,或袖口,或腰带,或发簪,或扇面,都有一朵兰花,有绣上去的,也有画上去,颜色大同小异,栩栩如生。 杨肆好奇道:“这兰花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是个什么兰花派?” 长孙棠摇摇头,说道:“我也是刚刚跟那小二点菜之时,看见他帽上兰花,这才想起昨晚那个小贼。” 长孙棠有些后悔,叹道:“若是早知道这店里全是身着兰花之人,还不如像你说的,在外面将这店里搜个干净,若这里真是什么大帮派的地盘,叫咱们俩误闯进来,可算是倒霉啦,也管我没有先看清。” 两人武功高强,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行走江湖还是应当小心为上。 杨肆眼珠一转,笑道:“姐姐又何必担忧这个?” 杨肆四下一扫,看见这店中有一道菜,叫做炽烤羊肉,为了保证烤肉的温度,便在放肉的盘子下放了个小火盆,旁边搭着一根细长的小铁勺,用来拨弄炭火。 杨肆在店中若无其事地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四根小铁勺。 长孙棠忍俊不禁:“你拿这些回来做什么?” “不止这些,还有这个。”杨肆从袖口掏出两块蓝布,长孙棠顺着她手指方向一看,店里几位蓝衣食客的衣角缺了一块,蓝布正在杨肆手中。 长孙棠感慨道:“你也不怕叫人发现了。” 杨肆得意道:“姐姐就看好了吧,这人吃到兴头上,哪还有闲工夫管这些。” 杨肆说着,还将四根小铁勺上面掰弯,又捏在一起,走到人家吃肉的桌子旁,笑嘻嘻地说道:“客官,我来帮您翻翻炉火,若是灭了,肉就凉了。” 正在这时,那小二笑眯眯地朝着长孙棠走去,说道:“客官恕罪,小的刚接到上头消息,今儿有一位大人物要包场啦,今天这顿就算在本店账上,二位客官若是吃完了,那就请吧。” 长孙棠心道:“大厅之中还有众多食客,你却只赶其中几桌,定然是那兰花缘故,要将闲人赶走,你们定然要谈论正事,到时戒备加强,想要探查可就难了。” 只是她也是第一次见把人往外撵的客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微微一笑,坐在原地喝酒。 小二也没见过这样古怪的人,若是外人为何不走?难不成是我帮内人士,可……她身上的兰花呢? 小二犹豫片刻,又在长孙棠身上扫视起来。 正在这时,杨肆走了过来,顺溜地在长孙棠身边坐下,拉住了她的手,问道:“姐姐,怎么啦?” 长孙棠慢条斯理道:“今日这店里有人包场,小二哥要咱们走呢。” “嗯?”杨肆扬起眉毛,瞪眼瞧着那小二,喝道:“哦,这店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赶我们走啊?”她袖子一甩,桌上的碗筷扫到了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引得旁人纷纷瞩目,小二心中焦急,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香主定然要责骂于他,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棠故作不悦,说道:“出门在外,怎能如此无礼?” 杨肆冷哼一声,拉住了她的袖子,贴着她身子撒娇,“姐姐,分明是他先无礼,你干嘛怪我?” 长孙棠心有灵犀,伸手将人跟拉至身前,却觉得手腕一热,低头一看,一块蓝布被塞到手中,杨肆又在她耳边说道:“拿好。” 杨肆略微退开,长孙棠顺势将人朝着小二退去,喝道:“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杨肆晃悠着身子,将那小二撞到在地,嘴里嘟嘟囔囔,看着很不乐意,完全是迫于姐姐威压才去伸手扶人。 那小二正要朝她发难,却见她袖口闪过一抹蓝色,定睛一看,四片花瓣交缠在一起,正是一朵兰花。 小二一拍脑门,该死,果然是自己眼拙,赶了帮主朋友,他连忙从地上爬起,笑道:“是我眼拙,是我眼拙,二位客官,是小的记错了时间。” 杨肆大叫起来:“姐姐你看啊!他都说了,就是他的错!” 小二给杨肆连连赔笑,长孙棠瞥他一眼,安抚着杨肆:“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回来吧。” 小二瞧着长孙棠,想看看她身上的兰花何等模样,定睛一看,却吓在原地,心道:“她的兰花瓣边泛白,花中带蓝,在他们兰心帮可是贵中之贵,帮主竟然派了级别这样高的香主来,看来那姓陈的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能找到请柬!” 小二弯下腰,给长孙棠连连行礼:“不知香主大驾光临,小的多有得罪,还望香主大人大量,吃好喝好,别……别叫小的扰了您的雅兴。”他说道最后,已经因为害怕有些结巴了。 长孙棠一头雾水,难道她身上的兰花比别人的高贵些吗?可心中疑惑再多,也不能表露,便挥了挥手,叫他下去了。 杨肆松了一口气,长孙棠举起袖子,细细端详起来,杨肆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给你烫得好看吧?” 长孙棠将手中的蓝布松开,袖上兰花顷刻间灰飞烟灭,成了四片空落落的洞。 原来杨肆刚刚急中生智,见那兰花花瓣跟火炭之中的铁勺有几分相像,便将铁勺烧热,在两人袖子上烫了个兰花状的洞来,又在手中攥着蓝布垫在下面,远远瞧去,就是一朵蓝艳艳的兰花。 杨肆举起自己的袖子,皱皱鼻子,小声说道,颇有些吃味:“哼,我原本打算给我烫个好看的,却没想到熟能生巧,给你烫得却比我自己的都好,叫这小二这样吹捧你,你可真是幸运极啦。” 第173章 长孙棠也不恼,轻轻把她手拉过来,撸起袖子,果然有些发红,心疼地叹了口气。 杨肆却笑嘻嘻道:“你得了好看的花,还叹什么气?” 长孙棠见杨肆袖上兰花明显比自己要深,便猜到杨肆急中生智,临时烫花,第一次肯定不熟练,怕烫到她,这才拿自己实验。 小二恭恭敬敬地走来,说道:“楼上的厢房已经给两位准备好了,天字三号房。” 两人顺势而为,跟着上了二楼,周围食客见上她们了二楼,都有些惊讶,目光更加尊敬,纷纷朝着两人点头致意。 两人进入房间,这才发现内力别有乾坤,装潢豪横,好酒好菜,样样俱全。 杨肆一边吃菜,一边感慨道:“哎呀,也不知道这个帮是什么来头,里面装得这样气派,却还有人拐孩子?” 长孙棠举着袖子:“我更害怕咱们露馅,人家的兰花可是绣上去的,现在骑虎难下,咱们还要帮人找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门忽然被敲了敲,小二恭敬道:“小的无意扰了香主歇息,只是帮主已经到了,召全部香主问话,还请您速速前往。” 两人犹豫片刻,又上了三楼,正中央是一件大房子,小二在门口将杨肆拦下,笑道:“这位妹妹,帮主只召见了香主,要不……您先回去歇歇?” “哼!”杨肆眼珠一转,故意勾住了长孙棠脖颈,拉长了调子,说道:“姐姐,你可看好了,就是这人把我带走的,若是你找不着我啦,就找他~” “放心。”长孙棠点点头,进了那大房间。 第92章 装疯卖傻吐真言 童言无忌退群豪 房中摆着三张椅子,主次分明,却无人上座,旁边站着不少侠客,有男有女,有刀有剑,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白边蓝心的兰花,长孙棠将手中蓝布攥得更紧,不作声,细细观察着。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可这步子轻极了,随后一个身着短打的男子踏入房间,男子头戴斗笠,壮硕无比。 长孙棠心觉不妙,这样的人,步子却轻得像猫,若不是内功非凡,便是外功的练家子。 长孙棠退到角落,门口的几人已经迎了上去。 领头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袍,身后跟着两个女子,拱手说道:“陈香主好久不见,小弟白涛,是从若州升上来的。” 长孙棠心中一惊,若州白涛江湖人称白面虎,此人武功高强,十几年前匈奴南下,白涛一人守城三天,势与匈奴决一死战,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淡出江湖,江湖传闻此人早已隐退,却没想到竟然投诚了这兰心帮。 陈香主拱拱手,并未答话。 房中其余人对着陈香主礼遇有加,纷纷上前自报家门,有青州,有若州,有东州,有南州,遍布全国,每人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江湖豪杰。 长孙棠心中暗惊:“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个漕帮,却没想到帮中势力非凡,竟然遍布全国,这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众人都报了名号,那陈香主扫了一眼,看到了长孙棠身上,问道:“妹子,你是哪行的?” 长孙棠拱拱手:“小妹柳秦,从浴州上来的。” 方才这些人将全国天南地北说了个遍,长孙棠便留心记着,现在被他问起,便捡了个没人的地方。 陈香主咦了一声,“你竟然是从浴州来的?那你可见了丐帮帮主向之南了吗?” 长孙棠斟酌着答:“小妹眼拙,不知向帮主生得什么模样,只是在浴州见过几个乞丐。” 陈香主略微思索,哈哈大笑:“妙哉妙哉,这天下只要有乞丐的地方,就有乞丐头子,向之南定然是会见咱们主人去啦。”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长孙棠跟着笑,心里却想:“向帮主明明受旨南下,怎么是去见你家主人?难不成这些人全部都是皇帝的人?可我看这些人武功路数,举手投足,分明就是出身江湖,又怎么会跟皇帝扯在一起?” 那陈香主大喜之下,连上几步,坐到了三把椅子最右边的一个,将斗笠一把扯掉,露出了脸上硕长的一道疤。 长孙棠一愣,这人不就是李大人要找的人贩子吗? 陈香主说道:“诸位兄弟姊妹,帮主早有吩咐,这赏剑大会,咱们不能缺席,这请柬一事,还要诸位多多费心啦。” 有一男子身着黄袍,满面胡须,说道:“呵呵呵,陈香主大名远扬,小弟入帮以来,便一直心生敬佩,只是没想到千里目陈田风的消息,竟然不准,唉,您可别怪罪小弟,昨晚上镇东客栈,我那三个弟子可什么都没找着!” 陈田风在江湖上也是武功高强,赫赫有名的人物,因为他嘴巴严,耳朵灵,打探消息够快,故而人送外号千里目。 长孙棠细细打量他,江湖传闻他早就死了,没想到却来这里做了人贩子。 长孙棠又想:“镇东客栈?难不成昨晚上那三个笨贼就是他派来的?以那三人的实力,就算请柬藏在镇东客栈,那也是拿不回来的,昨夜更是空手而归,可见这人不是诚心取帖。” 陈香主喝道:“刘香主不要胡说!那消息是我亲自审来,绝对无误!” 那刘香主冷哼一声,郁气难平,他身后一个蓝裙女子笑靥如花,团扇遮面,淡淡地说道:“我看不是陈香主审不出,而是那三个孩子说不清楚。” 白涛白香主冷哼一声:“王香主这是什么意思?” 王香主柔弱无骨地靠在身后的女子身上,笑吟吟道:“我兰心帮为了找请柬,绑了三个孩子来,若是传出去,那岂不是叫江湖中人笑掉了大牙。” 二十几位香主之中,有几个看着眼色,不敢说话,十几个面露不屑,跟着发笑。 那白涛大怒:“有什么好笑的!” 王香主伸出几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悠:“这一笑我兰心帮无能,绑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二笑我兰心帮脸皮忒厚,不请自取,还找不到个请柬,三笑我兰心帮帮主主无能……” 长孙棠这才明白,原来那三个孩子不知怎的,看破了请柬的下落,这陈香主便将人掳了过来,只是帮内众人都不服气,故而也不肯出力找请柬,所以又派了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去偷请柬。 提到帮主,陈香主大怒:“住嘴!”虽然他武功高强,可也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又缓和了语气,说道:“虽说跟三个孩子问话,有损江湖道义,可是……众位不要忘了,大家是为了什么一同坐在这里!” “众位在这江湖之中又有几个混出名头了?大家不也是因为过够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这才投奔兰心帮吗?入帮时候的誓言,都忘了是不是?” 陈香主又道:“荣华富贵,高官利禄,谁不想要?可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既然入了兰心帮,还管什么道义?!” 陈香主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又给了个台阶,“我等虽然金盆洗手,却也是为朝廷效力,这为非作歹,动用私刑的事,陈某心里也是有数的!” 长孙棠心道:“这兰心帮竟然是为朝廷效力?那朝廷又为什么要去这赏剑大会?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香主扫视一圈,说道:“既然诸位都是高风亮节,讲些江湖道义,那这请柬的下落,就由众位来审,我现在就将那三个小孩带上来,叫诸位瞧瞧,我有没有使什么手段?!” 陈香主冷笑道:“陈某绝不邀功,到时如实禀报帮主,绝对是大大有赏啊。” 众人各怀心思,若真的将请柬的下落审出来,封王拜相近在眼前,可若是真的动手审了,那岂不是打了他们的脸? 正在这时,门吱哑一声被推开。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生得极美,身着一袭普通的红裙,却叫人移不开眼,那一双眼睛扫来,又叫人不寒而栗,忍不住低头,不敢跟她对视。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眉眼冷冽,腰间横着一把长刀,步履沉稳,更是叫人望而生畏。 饶是长孙棠也不由得为两人周身气度折服,两人踏入房间,红裙女人径直上座,横刀女人坐在她左手椅子,房中静默一瞬。 众人转身跪拜行礼,“见过帮主!”喊声整齐划一,冲天骇人,就连陈香主和那横刀女人也跪倒在地。 长孙棠顺势矮下身子,心中微微惊讶,走在前面的红裙女人就是帮主,可她身为帮主,却半点武功没有,这要如何服众?当真是奇哉怪也。 反倒是她身后的女人,看着武功不凡,气势超然。 红裙女人极为自然地受了,笑道:“众位多礼啦,快快起身吧,我既然来了这里,就只是兰心帮的帮主。” 众人熙熙攘攘地起身,红裙女人微微一笑,挑眉问道:“陈香主,请柬拿到了吗?” 陈香主有些支吾,说道:“帮主既然想去赏剑大会,那直接去就是了,还要什么请柬?” 长孙棠眉心微蹙,她是帮主又不是公主,去人家大会,自然需要请柬,这陈香主怎么能对帮助阿谀奉承到这个地步? 第174章 帮主微微一笑,那横刀女人上前说道:“陈香主说笑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武林之中的规矩,自然是要遵守的,否则怎能服众?” 陈香主忙道:“邓将军说的是,只是这请柬……” “请柬怎么了?” 陈香主别无他法,道出了他是怎样在路上伏击送请柬的信差,那信差怎样逃窜,又怎样被三个孩子看见,将孩子捉来,又是怎样审问,追寻请柬下落。 帮主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瞧着陈香主,说道:“真是荒唐!” 众人哗啦啦又跪倒一片,那邓将军也跪了下去,长孙棠心觉古怪,江湖之中,跪天跪地跪父母,合乎情理,可大家都不是软骨头,哪有动不动就跪成一片的? 长孙棠想起刚刚陈香主叫那横刀女子邓将军,忽的想起,前些年匈奴北下,朝中战和不定。 最后是一位名叫邓约的女将军主战,在北边待了几年,大获全胜,这才班师回朝,当时南边还有不少江湖豪杰北上助战,原本当时长孙啸也要去的,只是长孙棠的外公病逝,秦凤心中悲痛,他便没有去,只是筹了些钱财,赠予北上的朋友。 长孙棠心道:“难不成这位邓将军就是那平定战乱的邓将军?那能叫她这样尊重的人,定然身份不俗,难不成她真是个公主?” 长孙棠掰指一算,当今圣上有一位姐姐,一位妹妹,看年纪,应当是妹妹,天寿公主。 可天寿公主千金之躯,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天寿公主又问:“那三个孩子现在在哪?” 陈香主连忙说道:“就在客栈。”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把那三个小娃带上来!” 过了一阵,那门吱哑一声响了,三个孩子手脚上绑着绳子,被拉成一串带进屋里,走在后面是个小厮打扮的人,头上软帽绣着兰花,正是方才那小二的帽子。 长孙棠站在角落,离门最近,低头一看,三个孩子身上没伤,动作利索,没有受刑,她心中略宽。 又见三个孩子眼中带笑,止不住地想回头看,却被那小厮挨个摁了头,低声喝道:“快走快走!不许笑!不许笑!谁要是笑了,我就再也不跟他玩了!” 长孙棠心中原本满是疑云,一会儿愁赏剑大会,一会儿愁天寿公主,一会儿愁兰心帮,弄得她心烦意乱,可这声音就像一把小扇子,在她心里扇啊扇的,将愁云尽数吹散,将眉心的每一寸褶皱都抚平了。 长孙棠瞧见杨肆冲她挤眉弄眼,唇上两根胡子,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像两条黑乎乎的毛毛虫,不自觉便笑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杨肆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粗声粗气地说道:“唔……回禀帮主,人就在这了。” 陈香主道:“下去吧!” 杨肆却说:“香主,俺问出请柬啦。” “什么?” 众人大惊,陈香主也惊道:“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杨肆说道:“俺成亲已经十年啦,可一直是生不出孩子,俺媳妇常常在家里念叨着喜欢孩子,俺便想着在街上捡个娃娃回去,若是能跟俺媳妇一样美的就好……” 长孙棠耳根发红,恨不得上前把她揪下来。 天寿公主莞尔一笑,邓将军摸了摸鼻子,众人这才敢放声笑出,房中那僵硬的气氛渐渐消融,陈香主猛咳两声:“啧!你媳妇的事回头再说,先说请柬!” 天寿公主摆摆手:“不妨事,叫他说。” 杨肆忙道:“噢噢噢,原先俺媳妇说俺长得和善,小孩子看了都喜欢,就叫俺先跟别的孩子熟悉熟悉,所以俺就养成了个习惯,只要俺问话,小孩子就没有不答话的。” 杨肆嘿嘿一笑:“所以只要让俺问问他们三个,就定然能问出请柬来。” 陈香主无语地盯着她,其余人顾忌着天寿公主,想笑不敢笑,一位女香主笑道:“傻小子,你生不了孩子,你媳妇可能生,你这样喜欢她,万一她不要你了,这可怎么办?” 杨肆笑道:“俺媳妇愿意跟俺好,自然是因为俺这个人,生不出孩子有什么所谓,这天底下这么多吃不起饭的孩子,随便养两个,不都是俺的孩子?” 又有香主笑道:“傻小子,你晓不晓得养儿防老的道理?你从大街上捡来的孩子,终究不是你的根,这可如何是好?” 杨肆面露难色,说道:“嗯……这个道理,俺是不晓得啦,孩子又不是银子,怎么养老?” 众人哄笑一堂,天寿公主也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又有香主问道:“那照你这样说,孩子也不是麦子,你老了吃不起饭怎么办?” 杨肆摇头晃脑:“是啊是啊,俺吃不起饭,天下的老人孩子吃不起饭,自然不是孩子的错,养孩子就是养孩子,怎么能跟吃饭扯上关系?” 天寿公主忽的开口,问道:“那么你说,老人孩子吃不起饭,是谁的错?” 杨肆大喇喇道:“大家要吃饭,就要种田,没有田种,自然是老天爷的错,哼,若是老天爷能说话,定然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啊。” 众人吓了一跳,天子代天养民,这傻小子可不就是在骂天子,虽说这江湖草莽对皇帝也没什么敬意,只是如今公主近在眼前,敢嚼皇帝的口舌,岂不是找死? 邓约大喝一声:“大胆!” 众人纷纷跪倒在地,长孙棠心中一紧,藏在人群中紧紧盯着她。 房中静默一瞬。 天寿公主坐在椅前,邓约立在其后,怒目而视。 堂下的杨肆衣冠不整,站得歪七扭八,身边三个孩子靠在她身上,因为站得太久,忍不住扒拉着杨肆,想跟她说话,房中只有孩子们手铐脚镣的铛铛声响。 天寿公主冷冷地瞧着她,问道:“那么……依你来看,这该如何是好呢?” 杨肆摸摸头顶,为难地说道:“这……这俺可不知道,俺只知道若是在帮中好好做事,帮主自然会让俺们吃饱饭。” “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天寿公主勾起一个笑容道:“是谁告诉你跟着帮主能吃饱饭?” 杨肆笑道:“俺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只有一个听话,小时候听娘的话,后来长大了就听媳妇的话。” 天寿公主沉思片刻,挥了挥手:“那你妻子还教什么了?” 杨肆叽叽喳喳地胡说,什么田里的蜈蚣能作药,赌场里的白色方豆子有毒,听得天寿公主眉目舒展,忍不住弯了嘴角。 堂下众人察言观色,跟着天寿公主微笑皱眉,看得长孙棠直摇头,杨肆这样古怪,定然是认出了公主身份,可她竟然这样大胆,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 杨肆手舞足蹈地说着,说得三个孩子哈欠连天,眼角湿润,天寿公主说道:“既然你妻子这样厉害,那你将她带来见我。” “不行,不行,不行!”杨肆大叫起来,跳到了公主面前,却被邓将军挡住了,还是焦急地念叨:“不行,不行。” 天寿公主拧眉问道:“为什么不行?” 杨肆拧着眉头,神色郑重:“俺媳妇长得那样好看,俺……俺舍不得,万一……万一帮主看上了俺媳妇……” 邓将军呵斥一声:“胡说!帮主也是女人!怎么可能看上你妻子!” “怎么没有啦?原先隔壁就有个地主家的小姐看上了俺媳妇,要跟俺换呢。” 天寿公主笑道:“人家拿什么跟你换?” 杨肆说道:“记不清了,俺只记得俺要俺媳妇。” 天寿公主笑道:“好,那我现在跟你换,我用黄金百两跟你换,把你妻子给我,我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兰心帮各位香主惊得下巴都掉了,没听说过帮主还好这一口啊? 杨肆摇摇头:“不换。” “我给你高官利禄,叫你光耀祖宗。” 杨肆头摇的拨浪鼓似得:“不换,十头牛都不换。” 天寿公主哑然,又问道:“那一百头牛呢?” 杨肆眨眨眼:“若是别的,俺一定换,但是媳妇不能换,俺媳妇只喜欢俺,俺排在第一,她有俺就够啦。” 天寿公主盯着她出神,眼中闪过无限落寞,好似透过她看见了一位故人:“千金不换?” 杨肆点头。 天寿公主吸了几口,笑了笑,“好,你很好。”她眼珠子转了转,看见邓约死死瞪着杨肆,忽然话锋一转:“那我不换你妻子了,我换你,好不好?” 杨肆愣了一下,邓约眉目一凛,猛跨一步,喝道:“不可!” 天寿公主抬腿就是一脚,用了狠劲,正踹在邓约大腿,将人踹退了三步,又抵着她肩膀将人推开,冷笑道:“我的事,同你有什么干系?” 邓约一怔,低下了头,却仍旧梗着脖子:“微……属下不敢。” 公主动怒,谁敢相劝,陈香主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罪魁祸首的傻子,却又拿捏不准公主意思,只能小心劝道:“帮主,既然此人有言在先,不如,叫他问一问这三个孩子请柬的下落?” 第175章 天寿公主看了他一眼,身子朝后一靠,随意地说道:“那就审吧。” 杨肆笑了笑,蹲下身子,将三人手上,脚上的链子解开,又将三人放在椅子上,说道:“接下来我说什么,你们答什么,不然没有糖吃。” 两个年纪小的一言不发,年纪大点是个女娃,扫视一圈,怯生生道:“不说,你们都是坏人。” 杨肆问道:“为什么我们都是坏人?” 女娃小手一指:“他们……他们都有大胡子,都是坏人。” “什么?胡说八道!” “小娃娃净放屁,看我不打你屁股!” 有胡子的男香主纷纷叫嚷起来,一脸胡子的陈香主脸上更是阴沉。 杨肆起身,朝着他们说道:“烦请几位香主先出去歇歇。” 天寿公主说道:“照做!” 陈香主带着男的都出去了。 剩下两个小娃却笑了,女娃指着一个女香主说道:“你也是坏人,你这样看着我,像我娘,我看着害怕。” 那女香主骂骂咧咧地被请了出去。 那男孩也指着一个女香主说道:“你像我家门口那杀猪的,我看了也害怕。” 邓将军就看着三个小孩阎王点卯似得,将香主全部都点了出去,心中大感不妙,弯腰悄声说道:“公主,此人油嘴滑舌,我看有诈,您为什么要让陈香主出去?” 天寿公主撑着下巴,看也不看她,吐出一个字:“滚。” 第93章 长剑寒风惊凤驾 天寿公主西北将 邓约眼神一黯,她知道,这都是她自作自受,可她也不敢对公主的决定插嘴,只能在心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转眼间,房间里就只剩下长孙棠这一个香主了。 杨肆指着长孙棠问小孩:“她怎么样?”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道:“这位姐姐倒是生得慈眉善目,看着好极啦,我们也不害怕了。” 最小的女孩指着天寿公主:“这个姐姐生得最好看,我想跟她说。” 天寿公主一愣,撩起裙摆,朝她走去,邓约抓住她手腕,急道:“小心。” 天寿公主冷笑道:“邓将军武艺非凡,自然能护我无恙,有什么好怕的?” 邓约心中泛起一股焦躁,军人的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可她又不敢劝,生怕公主反骨上来,不仅不避,还要将这傻小子召回去做驸马。 邓约握紧了腰后的刀,松开了公主的手。 天寿公主走上前去,凑到那女娃耳边,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女娃忽然伸手将她抱住,小腿一张,夹住了她的腰,挂在她身上,其余两个小娃,也一左一右,扯住了她。 哗啦一声,杨肆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横在她颈间,将人挟持在胸前:“帮主姐姐,烦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邓约目光一凛,横刀而出,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杀意,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长孙棠一直死死盯着邓约,见她有动手的意思,自然要抢先一步,挡在杨肆前面。 邓约喝道:“你要造反吗?还不跟我去营救帮主!”说着又是一刀砍出。 长孙棠反手点刺,两人厮打在一起。 杨肆笑眯眯地跟三个孩子说道:“你们三个真棒,咱们要赢啦!”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哇哇!小羊!小羊你真厉害!我刚刚都没说话。” “我也是我也是,你教我的词语,我一个都没忘!” “我刚刚差点指错了人!幸亏姐姐在旁边打了我一下,小羊,我还有糖吃吗?” 杨肆说道:“有糖吃有糖吃,都有糖吃。” 杨肆说道:“邓将军,兰心帮无数英雄好手,门外还有几十位武功高强的香主,我这小贼武功低微,自然是斗不过你们,只是我也不懂什么江湖道义。” 杨肆勾着笑,手里的剑抖了抖:“外面有一位香主进来叫我瞧见,我就在帮主身上刺个窟窿,有两位进来,我就刺四个。” 邓约受制于人,只能朝着门外大喝一声:“没我的命令全都不许进来!”压住了门外因为听见声音而有异动的各位香主。 邓约想快速了结长孙棠,从而搭救公主,可她没有想到,此人剑法竟然如此了得,犹如一张细密的大网,缠得她喘不上气。 杨肆此刻不做掩饰,放声说话,便显现出女子的清亮来,天寿公主惊道:“你是女子?” 杨肆紧了紧软剑:“怎么?” 天寿公主道:“你是哪门哪派的?敢绑我?” “嘿嘿,帮主姐姐,你被人绑了,还能这样镇定,我是很佩服的,我也不会伤你,只不过是你们不讲道义在先,我只是想将三个孩子送回家去。” 天寿公主又问道:“你既然是个女子,那就没有夫人,你刚刚全是胡说八道的?” 杨肆抽开腰带,将她手反绑在身后,“这我可没胡说八道,我跟我媳妇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嘿嘿,你这种千金大小姐,是不会懂的。” 杨肆看了一眼长孙棠,喊道:“姐姐,我先带着孩子走了,咱们老地方见!” “好!”长孙棠只用了一把剑,就把邓约拦得死死的。 天寿公主看了一眼长孙棠,又看了看杨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原来她就是你那妻子?” “你少说话!” 杨肆推了她一下,随后踢着孩子屁股:“走走走,咱们从窗户下去,来来来,小方,你是男孩子,男女有别,抓着这根带子,大刘和小刘,你们都是女孩子,将这位香香姐姐抱好,对啦,一人一条腿,闭上眼,小羊要送你们回家啦。” 大刘小刘两姐妹闭上眼睛,小方兴奋地乱跳,“要飞啦,要飞啦。” “嗯,对对对,要飞啦,快闭眼,不然我就不飞了,我说睁眼再睁眼,谁也不许偷偷睁眼,不然我就把谁从半空扔下,摔成肉饼!” 杨肆一手提小方,一手提公主,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外了,却还是不放心,回头喊了一声:“邓将军,若是她不能活着回来,那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这个帮主了!姐姐,接着这个!” 杨肆一挥袖,一张纸飞了出来,砸到长孙棠面前,那纸张轻飘飘一张,却如同一块木板,直飞出去,天寿公主和邓约心下暗佩,此人武功竟然如此了得。 长孙棠一把长剑跟邓约打得不可开交,还能腾出空来,翻手将纸接下,收入怀中,天寿公主和邓约心中暗惊,这两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真不知是什么来路? 杨肆说完,御起轻功,哗啦一声,从窗外翻了出去,三个孩子紧紧闭着眼睛,只感觉风吹得衣服哗哗响,也不敢睁眼。 “好啦,可以睁眼看看啦。” 三个孩子起起伏伏半天,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双脚空荡荡地甩在半空,高大的树丛在脚下沙沙摇晃,像是低低的青草。 小方怕得紧了,吓得直哆嗦。 杨肆连忙说道:“哎,好了好了,咱们飞完了,马上就要落地了。” 也幸亏杨肆内力深厚,带着三小一大不会武功的人在树林中穿梭。 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镇东,杨肆看见了揣着手臂,正焦急地在路边等待的李大人。 先前长孙棠被当做香主请进房间,杨肆便觉得,这里人多势众,就算是将孩子带出来,那也是偷偷摸摸的,定然要人接应,所以便先去通知了李大人,叫他带人守在这里。 杨肆心中稍缓,蹲下身子,指着李大人:“你们三个看见那位穿黑袍的大哥哥没有?” “看到啦。” 杨肆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信,交给大刘:“好,你们去找他,然后把这封信给他,他就会带你们去吃糖,然后回家找爹娘啦。” 小方问道:“小羊,那我们以后还能飞吗?” 杨肆想了想:“能啊。” 三人开心了,欢天喜地地朝着李大人跑去。而杨肆则跟天寿公主站在树林当中,亲眼看着他们三人被带走,这才放心。 天寿公主沉默一瞬,说道:“你只是为了救孩子?” 杨肆说道:“当然,帮主啊,我已经替你问过啦,他们三个虽然见过了信差,那信差确实在镇东客栈,只不过信差身上真的没有请柬,你们若是要找,还是找别的办法吧。” 杨肆说完,抽剑割断了绑着天寿公主的腰带,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肆望着林中最高的这颗树,又想起了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两人那时变约好了,在城外最高的树下汇合。 当年青州夺剑的时候,长孙棠便是在青州外最高的松树下面等着,杨肆一出来,便看见长孙棠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今她这样等着,才知道当初长孙棠有多焦心。 杨肆叹了口气,天寿公主揉揉手腕,说道:“你这样放了我,就不怕我跑了?” 杨肆说道:“你又不会武功,能跑到哪去?” 天寿公主说道:“那你不好奇,我身为一帮之主,为什么不会武功?” 第176章 杨肆说道:“你定然是一个大官家里的千金小姐,我先前在门口偷听的时候,听见陈香主喊她邓将军,嘿嘿,邓约将军的大名,我还是听说过的。”杨肆笑了笑:“我猜,你应该是个身份尊贵的小姐吧。” 天寿公主说道:“你既然不认识我,干嘛说那些话?” 杨肆莫名其妙地看她:“谁说这话是给你说的?我是给邓约说的,邓将军名震朔北,心系百姓……哎呀,原来你听懂啦?” 天寿公主轻轻一笑,这人武功高强,又心系百姓,却意外单纯,还猜不到我的身份,何不将这人化为己用? 天寿公主又想,只是这人脾气古怪,还是要摸清楚才好,她嘴里真真假假,没一个句好话,唯有提到她妻子,才能真发脾气,不管这妻子是真是假,那位姑娘总归是个特殊的,还是要从这里好好试探试探。 天寿公主笑了,站在杨肆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既然知道她是邓约,怎么还敢放心留那姑娘一人在那里,天下能打过邓约的人可不多,亏你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离不开你媳妇,我看不过是……” “你住嘴!”杨肆大叫一声,冷冷地瞧着她:“若是她死了,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了邓约!” 天寿公主冷笑道:“哼,就算你杀了我,她也活不了。” 杨肆怒极反笑:“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究竟谁才能活着回来。” 杨肆虽然相信长孙棠,可邓约大名在外,终究是有两分担忧,不然临走前也不会说出那一番威胁的话。 天寿公主见她没有伤人的意思,本打算趁她恼怒之时,问问她的来历,可她无论问什么,杨肆都不答话。 天寿公主别无他法,只能故技重施:“看你这样担心那位姑娘……你妻子,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 杨肆不愿多说,可终是少女天性,难道见一个适龄女子这样好奇,便忍不住分享:“我跟她是在她家认识的。” 天寿公主:“噢,那我猜,定然是你见人家生得好看,就巴巴地跟人家搭话。” 杨肆脸上一红:“胡说八道!”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这样说倒也没错啦,当时……” 天寿公主出身皇室,心思缜密,三言两语就把杨肆对长孙棠的心思摸了个透,故意捡些好听的说:“唉,你这样可就不对,我看你妻子早就对你情根深种啦,你怎么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对她这样发脾气。” 杨肆正说到在北丰城,两人误会分开,只是隐去了其中关要。 杨肆连忙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如何就能看出她对我……对我情根深种了?” 天寿公主说道:“你看啊,那位姑娘看着沉沉稳稳,事不外露,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礼数有加,她却对你动怒,在你面前如此失礼,可见定然是将你当做自己人啦,否则怎么会跟你发脾气呢?” 杨肆心中一甜,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时候就当我是自己人了吗?” “当然!” 她俩一个说,一个听,杨肆听得眉开眼笑,公主说得信誓旦旦,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月影高悬,一个人影才跌跌撞撞地朝着两人走来。 长孙棠额上满是汗水,面色发白,手中的剑斜着搭在地上,杨肆赶忙上前,“姐姐,你伤了哪里?” 长孙棠气息略平,捂住了左手,“不妨事,只是外伤。” 杨肆捏着她的脉,见只有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便点了她周身止血大穴,又扯了一条干净的衣带,将伤口轻轻包扎,这才放心。 杨肆将她半抱在怀中,一手抵在她背上,被她渡着内力,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放心,那三个孩子我已经送回去了,我亲眼看着李大人接走他们的,等明天我们就回去,你好好歇一歇。” 长孙棠微微一笑:“我伤了手,不用做饭了吧。” 杨肆皱皱鼻子:“哼,是~你不做饭啦,我来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呢,回去再想吧。”长孙棠伸手在她唇上一撕,又伸手给她擦了擦:“你这胡子真难看,这是什么做的啊?” 杨肆笑道:“我刚刚摸到人家厨房里了,只有菜刀和米饭,我没办法,只能把头发切下来一点,粘在了嘴上。” 长孙棠忍不住笑了起来,杨肆拾起一缕头发,拿在手里去逗她:“真的真的,你看你看,那刀钝得厉害,我一刀还没切开呢。” 长孙棠又说:“你给我讲讲,我进去之后,你都去了那里,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找到了三个孩子?” 长孙棠走后,杨肆先出来跟李大人通了气,又觉得所有香主都在房间,客栈肯定疏于防守便打算找个翻天覆地,先把孩子找到再说。 结果叫她撞见了昨晚上的三个笨贼。 杨肆三言两语,就从那三个笨贼口中套出了孩子关在柴房。 杨肆跟三个孩子打成一片,本想偷了孩子就跑,可长孙棠还在里面,她又不能打草惊蛇,便打晕了门口的小厮,换了他的衣服,又怕长孙棠找不到她,又偷了先前那小二的帽子,打算看看房中的情况,带着长孙棠一起将孩子偷出来。 可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帮主和邓将军要进去,杨肆转念一想,万一帮主要提审孩子,那岂不是跑不出去二里地,又要被抓回来,正巧这时,陈香主要带三个孩子上去,杨肆便将计就计,带着孩子上去了。 长孙棠又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邓将军是少林俗家弟子?她没跟你动过手啊。” 杨肆笑道:“我猜的啊,哈哈,你没看到吗?邓将军走路的时候,跟明石大师是一个路数。” 杨肆讲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刚刚撕衣服的时候,身侧的褂子开了,长孙棠靠在她怀中,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应两句,手上不动声色地将那身侧的扣子扣上了。 清风明月,树影森森,两人坐在一起,当真是亲密无间,惹人遐思。 天寿公主起初只是震惊长孙棠武功高强,可看见长孙棠却给杨肆扣扣子的时候,心中又生出一阵莫名的感觉,也不知道邓约如今怎么样? 是伤了,还是死了? 天寿公主越想越气,心中又生出一阵荒凉,当初自己处心积虑,百般谋划,就是不想邓约去朔北,可她不仅去了,还差点死在那荒凉的地方。 如今她好不容易平安回来,自己又何必跟她怄气? 天寿公主眨了眨眼,抛掉了脑海中邓约浑身是血地躺在朔北的样子,想问一问长孙棠,邓约的情况,可又拉不下脸,百般思虑过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她怎么样了?” 杨肆这才想起,兰心帮的帮主还在着呢,便跟长孙棠说道:“姐姐,你也回来了,要不我们叫帮主回去吧。” 长孙棠瞧了她一阵,撑着杨肆起身了,杨肆虽然不解,却也将人扶了起来。 长孙棠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我等出身草莽,言谈之间如有冒犯,还请天寿公主多多海涵。” 杨肆一惊:“你……你说什么?她……你说她是天寿公主……你是公主?!” 天寿公主冷冷地瞧着长孙棠,“你不是我兰心帮的香主,却认得我的身份?”她虽然不会武功,可身上那天潢贵胄的气度绝非常人能比。 长孙棠不卑不亢,笑道:“陈香主先前叫过一声邓将军,我想以邓将军的身份,能让她这样听令的人,坊间传闻,只有天寿公主。” “不错。”天寿公主颔首:“你既然认出了本宫,又为何不跪?尔等戏耍本宫,又杀了邓约,难道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们两个砍了?” 长孙棠一怔,说道:“邓将军武功高强,草民伤不得她,而公主先前有令,我等不过是遵命行事。” “什么?” 长孙棠说道:“先前公主说了,既然来到这里,那便是兰心帮的帮主,既然是帮主那就不是公主,而且邓将军也说了,江湖之中,有江湖的规矩,想必公主言而有信,应该不会迁怒我等。”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响,杨肆正要拉着人跑路,长孙棠却将她拉住,摇了摇头,“只有一个人。” 杨肆疑惑道:“这人怎么能追的上你?” 天寿公主笑道:“两位还不知道,邓约是斥候出身,只要一个脚印,一根被踩弯的稻草,就能找到匈奴的万千军队。” 长孙棠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邓约骑着高头大马,直直窜入两人之间,翻身下马,护在了天寿公主面前。 邓约气还没喘匀,迫切地打量着公主,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天寿公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邓约一怔,又低下头去,怯生生地说道:“公主……卑职……卑职来迟,可……可有伤到什么地方?” 天寿公主见她这样怯懦,心里又是一酸,轻声说道:“我没事,你起来吧。” 自从邓约呆了呆,自她从朔北回来,公主还是第一次给她好脸色看,这是不是代表,公主不生气了? 第177章 邓约心中万千思绪闪过,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可天寿公主看见她身上的伤,又不乐意了,眉头一紧,不悦地看着长孙棠。 长孙棠心中一紧,笑道:“公主殿下,习武之人互相切磋,一点小伤应当没什么大事。” 天寿公主重重地出了口气,杨肆嚷道:“她腿上就那么一个小口子,你哼什么哼?我还没生气呢!你看看她手臂上,这么大的伤口!” 天寿公主:“你放肆!” 杨肆:“我呸,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又怎么样?还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邓约:“你大胆!” 杨肆:“我当然大胆了!不然早就叫人吓死了,哪像你们俩个,大惊小怪。” 天寿公主和邓约气得话都不会说了,杨肆丝毫不怵,凶声恶气地说道:“哼,现在你们两个都有手有脚,完好无损,我们就此别过!”说完,拉着长孙棠就要走。 第94章 赏剑大会惊旧梦 宫闱秘辛难断绝 长孙棠脚下却好像生了根,不愿走了。 杨肆忙问:“姐姐,怎么了?” 长孙棠犹豫片刻,看着天寿公主,正色道:“草民斗胆,有个问题,还请天寿公主赐教。”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说。” 长孙棠说道:“敢问公主,这兰心帮是做什么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兰心帮诸位香主来自各州各地,帮众更有无数,您可是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事情,是要我们这些人效力的?” 天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了几声,说道:“你很聪明,你跟你身旁的那个姑娘,都很聪明,若是你们愿意加入兰心帮,我还是那句话,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杨肆笑了:“这大饼,您就不用画了。” 天寿公主摇摇头,慢吞吞地说道:“对你们俩,这不是空口白牙,这是我的承诺。” 杨肆和长孙棠对视一眼,长孙棠说道:“公主,我们都是粗人,闲云野鹤惯了,也不喜欢什么金银财宝,至于功名利禄,就更不用提了,这天下,多的是怀才不遇,一心为民的好官,只是这千里马,还要有您这样的伯乐才行。” 天寿公主又看了两人好久,又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贴子,扔给两人,说道:“既然两位志不在此,那我也无心挽留,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长孙棠接在手中,没有打开,问道:“这是?” 天寿公主说道:“这就是赏剑大会请柬。” 杨肆大惊:“什么?这请柬你早就有了,那你还……”杨肆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晚上,兰心帮那三个笨贼没有找到人,原来是你早就拿到了请柬。” 杨肆又疑惑道:“既然早就有了,又为什么要陈香主去取?” 天寿公主说道:“我总要看看,手下的人老实不老实,听不听话,中不中用。” “你……”杨肆眉心微蹙,斟酌道:“你兜了这样大一个弯子,只是为了试探手下的人,这样会让手下寒心的,你……”她说了一半,又觉得人家是公主,自幼长在深宫大院之中,有个疑心病也是无可厚非。 天寿公主也知道杨肆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人总是会学习的。” 天寿公主抬抬下巴,“虽说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这赏剑大会我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名头,好剑,这不是你们武林中人最喜欢的东西了吗?” 长孙棠不想跟这赏剑大会扯上什么关系,心想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些,请柬收了,也可以不去。 长孙棠随意地翻开请柬,只扫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赏剑大会的地点在青州。 赏的剑叫做青吕剑。 剑的主人叫做长孙极。 杨肆大吃一惊,连忙去拿请柬,可长孙棠怔怔地看着请柬,杨肆指尖捏的发白,都没能从她手中抽出。 她去拉长孙棠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漫天大雪的北丰城,而长孙棠的神情,更像了。 杨肆心中一慌,连忙将人抱进怀中,可长孙棠只是痴痴地盯着那请柬,一言不发,像得了失心疯。 长孙棠从来没觉得这些字句竟然能化作一把利剑,寥寥数语就能在她心上扎一个口子。 那一瞬间,长孙棠眼前发花,几乎要晕了过去,直到听见杨肆的声音,她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合上请柬,呆滞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天寿公主见长孙棠面色发白,失魂落魄,心觉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长孙棠看向手上,下意识一拍,合上请柬,喊道:“我没事!公主……草民,草民告辞。”说着转身就要走。 人没走两步,杨肆也没反应过来,长孙棠便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她又害怕杨肆来扶她,就自己狼狈地爬了起来。 邓约悄声说道:“殿下,这人方才跟我交手,丝毫不落下风,被我的长刀砍了也没晕成这样,现在去被一张小小请柬乱了心神,身份定然不俗。” 邓约又说:“还有她身旁那个口出狂言的女子,那人眼力非凡,不过几下便看出了我是少林俗家弟子,还给出了破招之法。” 天寿公主看她一眼,邓约说道:“若能将这两人收为己用,兰心帮定然如虎添翼,无论要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天寿公主细细思索,觉得邓约有理,见两人要走,连忙说道:“二位姑娘,大家缘分一场,我有心结交,却还不知道二位姓甚名谁,出身何门何派,若是日后想要再见,又要到哪里去找呢?” 杨肆此刻满心都是长孙棠,哪里还有功夫应付她,便说道:“大家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长孙棠却苦笑一声:“名字?”苦涩地说道:“草民复姓长孙,单名一个棠字。” 天寿公主一怔,惊道:“那你就是长孙棠?长孙极的三妹?” 长孙棠白着一张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不是,可她又确实是长孙极的亲生妹妹。 纵然长孙极罪大恶极,她跟他的血缘关系终究是刻着骨子里的,洗不掉的。 杨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忘了长孙棠的心结就在这跟她一母同胞的长孙极身上。 杨肆看着面前两人震惊的样子,心道不妙,古怪的公主殿下组了个古怪的兰心帮,古怪的兰心帮却又要抢古怪的请柬,却没想到这请柬竟然是长孙极发出的。 杨肆心想:“万一兰心帮对着赏剑大会心怀不轨,那定然要对长孙极动手,可他们不知道长孙棠和长孙极早已决裂,万一他们计上心头,想捉拿长孙棠来威胁长孙极,那岂不是要遭殃?姐姐现在因为青吕剑心神不宁,自己可要好好护住她。” 杨肆双眼一转,笑嘻嘻道:“嘿嘿,公主殿下,草民上杨下肆,这赏剑大会的请柬我们就收下了,咱们相逢一场,也算是缘分,既然你我有缘,那就山高水远,江湖再见啦。” 话音刚落,杨肆拉起失魂落魄的长孙棠,御起轻功,抢身上马,双腿一夹,如离弦之剑飞了出去,喊道:“公主殿下大发慈悲,这马匹就当是赏我的啦。”这马是好马,不过三息就跑得没影了。 邓约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要追赶,却被天寿公主伸手拦下。 天寿公主说道:“以你的武功,就算是追上去,也胜不过长孙棠,再加上那个杨肆,你难不成想有去无回了吗?” 天寿公主难得没有呛声,邓约心中微喜,点头称是,又大着胆子说道:“殿下,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寿公主哼了一声:“邓将军什么时候学会在本宫面前卖关子了?” 邓约连忙说道:“微臣不敢,只是……确有一事不明,还请公主赐教。” “说。” 邓约:“微臣的疑问,就是长孙姑娘的疑问,这兰心帮的确是殿下亲手组建,只是微臣斗胆,依稀记得兰花并非公主所好,而是……陛下所好。” 天寿公主忽而一笑:“哦?邓将军既然还留神记着我喜欢什么花,阿挽不胜荣幸。” 两人自幼相伴,情同手足,只是自邓约去了朔北之后,两人便不复往昔的亲密了,此刻旧名重提,让邓约心尖一酸,也不管她话里带刺,低下头说道:“阿挽喜欢的东西,阿胜一向记在心里。” 天寿公主姓汤名淑,小字阿挽,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了。 天寿公主百感交集,看了她良久,轻叹一声,语气无比缓和:“阿胜猜的不错,我对这些江湖之中的打打杀杀当真是半点兴趣都没。” 邓约说道:“那陛下又怎么会有兴趣?” 天寿公主摇摇头:“不过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这些人武功高强,重情重义,若是个个都安分守己,那倒也罢了,只不过就怕有些人不太安分。” 天寿公主说道:“成王心怀鬼胎,四处招揽能人异士,保不齐这些江湖草莽就叫他给收编了,要是到了那时候,这些人可就成了烫手山芋,杀不得,关不得,安不得。” 第178章 邓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然成王想动江湖这把刀,陛下就叫您来做个刀鞘,将这些人都束缚住。” “是这么个道理。”天寿公主点点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邓约连忙接下外衣,披在她身上,“阿挽,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天寿公主看她一眼:“杨肆武功高强,也不知抱着我飞了多远,你要我走回去吗?” 邓约眨眨眼,低头说道:“若是……若是公主……不嫌弃,卑职,卑职也……也可以抱……背您回去。”她一句话说完,已是满面通红。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将那外衣也丢入她怀中,径直朝前走去。 邓约连忙喊道:“公主,公主……” 天寿公主步伐愈快,邓约这才反应过来,又小声喊了一声:“阿挽……” 天寿公主停了下来,邓约拉住她衣角,低声说道:“我背你回去吧。”她生怕阿挽反悔,连忙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天寿公主看着熟悉的背影,想起了小的时候。 先皇汤全,为人开明,治军严明,刚登基时,全国各地叛军突起,先皇御驾亲征,她们兄弟姐妹四人小的时候就被带到军营,皇子公主,与普通士兵无异,每个人都要上战场走一遭。 那时是她跟邓约初见,在这之后,邓约就总喜欢背她。 天寿公主轻轻一叹,搭上了邓约肩头,靠了上去。 邓约嘿嘿一笑,将人背稳,脚下轻点,跃上树梢,说道:“阿挽放心,不出半个时辰,我就……” 话音未落,脚下响起喀喇一声,邓约脚下踩得那棵树拦腰断开,将两人狠狠摔在地上。 原来刚刚杨肆带着人,在这棵树上几次借力,这树不堪其重,隐隐有断裂之势。 夜色昏暗,邓约没看清楚,急着在公主面前显功,背着人正好踩上这树,摔了个正着。 邓约下意识转身,将公主抱在怀中,护得毫发无损,可汤淑吓得不轻,还以为被人暗算了,将邓约死死抱在胸前,大喝一声:“邓约!” 邓约十岁跟在公主身边,到现在不知道背了她多少次,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狼狈,她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阿挽,我……我……这树断了,你……你让我再试一次。” 两人离得极近,汤淑看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呆了,邓约却一骨碌爬起,伸手将汤淑身上杂草拨去,又蹲到她面前。 汤淑见她满头乱草,衣衫不整,腿上的口子包扎潦草,还在隐隐渗血,整个人说不出的惨,却还记挂着自己,不由得眼眶一热,心中再有什么怨言,也都散干净了。 汤淑缓缓起身,拍了拍邓约,语气前所未有得柔和:“好了,你起来吧。” 邓约一转身,见汤淑眼圈微红,心中一颤,还以为她失望透顶,便绞尽脑汁想让汤淑开心,她这人老实,在汤淑面前更甚,心里想什么,脸上演什么。 汤淑见她满脸失落悲戚,不禁心生怜惜,轻抚着她脸颊,柔声说道:“腿还疼吗?” 邓约眼神一亮,抬眸看她,汤淑微微一笑,又说:“我不要你背我了,你陪我一起走回去吧。” 邓约微微犹豫,汤淑却已移步朝前。 邓约连忙跟上,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搜肠刮肚却也不知道聊点什么能叫汤淑开心,见她裙子后面还粘着些小刺,便在她身后轻轻地拔一边说道:“唔……先前阿挽说,成王图谋不轨,陛下叫您组了这兰心帮,那不知阿挽可有对策?” 汤淑心中轻叹,朝中王臣无数,想娶她的哪一个不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偏偏自己喜欢的却是个呆子,自己都在眼前了,一点温吞话不说,只会干巴巴地跟在身后,要聊些什么对策? 汤淑对邓约的感情原本埋藏心底,可今晚见了杨肆和长孙棠好似神仙眷侣,她心底便有些蠢蠢欲动。 汤淑一想到邓约,又想起刚刚那个拥抱,心里又羞又气,一个转身,却看见邓约拉着自己裙角,正专心致志给她挑刺。 邓约抬头一笑,举着手里的一把刺,笑道:“好啦,都拔干净了。” 汤淑心中一软,挽住邓约的手,将人拉在身边,并肩而行,说道:“我既然能来这里,就定然有了对策。” “什么?”邓约疑惑道:“可我们才出来没多久呢?难不成你在宫中就想好了?” 天寿公主笑道:“兰心帮上下分散各地,消息最为灵敏,我先前不曾出面,是陈香主代我行事,他将近两年江湖之中所有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全部都上报给我,所以我才能随机应变,一来就上手。” 邓约了然:“原来如此。” 天寿公主轻叹一声:“陈香主打探消息的本事在江湖上算得上数一数二,他一个人便能跟丐帮那种天下第一大帮匹敌,先前陈香主来信,信中提到了三山派清山会武却被尽数擒走,曲江派比武招亲却成了刺杀擂台,还有青州长孙府大婚之日,生出一场大火,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 邓约惊道:“长孙家?难不成就是刚刚那位姑娘的长孙家?” 天寿公主点点头:“不错,这些事看似波谲云诡,毫不相干,可陈香主还是从这些背后发现了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 “再来镖局!” 邓约灵光一闪,说道:“先前陈香主说,他跟钱远镖局的少东家关系不错,受人所托,替她查了一些事情,那钱少东家要找到,就是这个再来镖局。” 天寿公主说道:“你可知道钱远镖局为什么要查再来镖局?” 邓约:“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了,大抵因为他们是生意对家。” 天寿公主摇摇头,将四季山庄老祖母因为再来镖局伪造信件而身亡的事情说了。 邓约一阵唏嘘:“这个再来镖局究竟是什么来头,四季山庄,三山派,青州长孙府,这些哪一个不是名门世家,竟然能被他这样搅弄……” 两人身后的树晃了晃,邓约心中一凛,下意识回头看去,却没什么都没发现,天寿公主问道:“怎么了?” 邓约盯着树又看了一阵,正要上前查看,却看见天寿公主在月光的手被冷得发白,心下一软,便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两人走出半里地,那树又摇晃起来,树上跃下两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杨肆和长孙棠。 原来刚刚杨肆觉得,若是长孙棠就这样拿着赏剑大会的请柬回去,定然要郁结在胸,郁郁不平,便说:“这公主既然能弄到请柬,定然大有来头,咱们且先返回去看看,万一能探出赏剑大会的更多消息,岂不是更精妙?” 长孙棠看见请柬便想起兄长小时候的兄妹之情,又想起那天大婚身亡的父母,又想起她和杨肆拼死夺剑,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再没主意,杨肆当机立断,拉着长孙棠又回去了。 长孙棠听见天寿公主和邓约互唤小字,说些不相干的话,这才回过神来,顿觉自己这样偷听,实非君子之道,便要拉着杨肆走开。 杨肆却听得拍手直乐,说道:“难怪这个公主见我有妻子就这样生气,原来是她偷偷喜欢人家邓将军。”又对长孙棠百般撒娇,求她陪着再听听,又伸手捂住了长孙棠的耳朵,笑嘻嘻道:“我把你耳朵捂着,这不就得了?” 长孙棠心里好笑,又想着反正以后跟着公主也没什交集,既然杨肆想听那便听了。 结果两人听着听着,竟然又扯到了长孙府那天灭门的事情。 长长孙棠又惊又怕,心道:“当初在曲江,三山派的掌门已经道出了当年大火的真相,都是大哥盗取别派秘籍所致,难不成这背后还有隐情?”她忽然想起那白面人第一次跟她交手时说的那些话,心中生出一片寒凉,难不成,这再来镖局,也是我家惨案的推手? 杨肆她想起那素未谋面的祖母,便红了眼圈,自嘲道:“真想不到,原来我跟姐姐还有同一个仇人呢。” 长孙棠此刻理智回神,跟杨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又飞了上去,跟住了两人。 刚刚长孙棠忽然听见自己家事,心绪一震,气息不平,这才被邓约发现,两人现在压平了气息,又控住了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听见两人谈话,万一被发现了可以立刻逃走。 两人窝在树顶,听着两人嘘寒问暖,温声软语地关心了一阵,邓约又说:“那阿挽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再来镖局?”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这个再来镖局的确来头不小,我的盯着成王的探子来报,这镖局跟成王之间,可是来往密切啊。” 邓约大叫一声:“成王?!” 第95章 枝头飞鸟窃风云 侠骨同心求归隐 长孙棠心中大惊,差点从树上跌下去,不过邓约也因为震惊,忽略了身后的异动。 杨肆却什么都不知道,问道:“姐姐,成王是谁?” 长孙棠说道:“成王是先皇的亲生弟弟,先皇早年征战四方,落下了病根,没几年就去了,于是当今圣上年岁尚轻,便坐上了皇位,而成王奉旨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高盖主,权势滔天啊。” 第179章 杨肆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啦,定然是皇帝不放心他叔叔成王,所以才叫他妹妹来监视成王,若是成王联合江湖中人,别有二心,生出异动,那皇帝也能及时反应。” 长孙棠说道:“不错,此前成王不仅是摄政王,还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前两年匈奴南下,成王居功自傲,长公主便领了人马,前往破敌,这位邓将军,就是长公主手下的得力干将。” 杨肆问道:“长公主是天寿公主的姐姐吗?” 长孙棠:“先帝子嗣凋敝,当今圣上有一位姐姐,前年加封镇国长公主,有一位弟弟封为燕王,只是这位燕王身体不好,已经去世啦,还有一位妹妹,就是这位天寿公主。” 杨肆撇撇嘴:“看来天家也不过如此,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这些书里可没写。” 长孙棠笑道:“我爹娘虽是白身,可也颇为关心国家大事,还结交过不少朝廷官员,文人雅士,我自幼耳濡目染,便知道的多了。” 两人躲在树上,毫无顾忌地议论着皇室密辛,若是叫天寿公主听了,定然要大怒。 邓约听了成王名号,如临大敌,“成王手中的兵权不是已经所剩无几了吗?怎么……” 天寿公主摇摇头,叹道:“我二叔心怀鬼胎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你跟姐姐大胜归来,也无济于事,他没了兵权,自然要在别处兴风作浪。” 天寿公主说道:“这个再来镖局,恐怕就是成王搅弄江湖的一把刀。” 邓约问道:“那阿挽有什么办法?” 天寿公主举起请柬,说道:“这个赏剑大会,就是钩子,陈香主已经查过了,长孙极没有邀请少林武当,丐帮曲江等武林泰斗,反倒是力邀三山,晓生,觅剑,在这个节骨眼上的这个大会,定然不是单纯赏剑。” 天寿公主思衬道:“我猜,这些人若是聚在一起,定然要选出一位武功高强,德高望重之人,率领众人彻查再来镖局一事……” 邓约笑道:“这不是要找个武林盟主吗?” 天寿公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这位武林盟主实在是难找啊。” “怎么?”邓约说道:“按照他们江湖规矩,打一场不就行了。” 天寿公主说道:“这位武林盟主不仅要力压群豪,还要识大体,懂大局,因为他绝对不能查到成王头上。” 杨肆心道:“现在江湖之中已经有人查出了那再生镖局的事,查到成王身上指日可待,哪里是你说了算得。” 长孙棠眉心紧蹙,叹了口气。 邓约也不解道:“为什么?” 天寿公主眼神一寒,说道:“若是查到成王身上,传出江湖,我皇室的颜面往哪里搁?天下的百姓又如何能信服?万一有人别有用心,以此事为题,兴风作浪,再掀战火,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天下的百姓。” 杨肆心道:“虽说天寿公主好似为了皇家颜面,不愿生事,可她说的也是实话,万一这武林盟主是个拎不清的,大嚷一声,揭竿而起,那受苦的确实是百姓。” 长孙棠的眉头渐渐松开,好似松了一口气。 只听天寿公主又说道:“此事还要想个两全的法子,原本丐帮帮主向之南心系百姓,侠骨柔肠,我跟皇兄一番商讨,便打算请他做这武林盟主,可他却说自己立了什么誓言,这盟主绝对不做,唉,前些日子皇兄二度传信,想再劝劝他,可我却觉得,那向帮主一言九鼎,说是不干,就定然是不会做的。” 杨肆和长孙棠心道:“原来向帮主是被邀请去做盟主,天下丐帮弟子千千万万,向帮主身为丐帮帮主,自然要为天下百姓伸冤,成王跟那再来镖局的白面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为祸江湖,向帮主若是知道了,或许能看见皇帝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他跟着一起演戏,那定然是大大的不可能了。” 邓约愁道:“那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又有谁能做得呢?” 杨肆和长孙棠也不由得跟着思索,这武林盟主还有谁能做得? 只听天寿公主笑了一声,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这武林盟主叫你来做啊。” 三人大惊,邓约结结巴巴:“我?什么?我……我不行啊,我怎么能做盟主呢?” 天寿公主说道:“你的武功不弱,到时候赏剑大会,我叫兰心帮全力托举你上位,到时候你就是武林盟主,这些人就都会听你的啦,我二叔的阴谋不攻自破,我帮着你,你带着他们,将再来镖局拿下,然后就此止步,天下安平。” 邓约连连摆手,嚷嚷着不成。 杨肆老不乐意,这公主殿下居高临下,指指点点,好似将江湖众人当做手中的小蚂蚁,在这言谈之间就安排完了。 杨肆愤愤不平,小声说道:“哼,我看邓约的武功也不过如此,想做武林盟主,做梦!” 长孙棠却不紧不慢道:“我看这天寿公主不过是说笑罢了,这武林盟主若真有这么好做,那成王又何必费心布局,武林盟主不仅要武功天下第一,更要出师有名,她兰心帮平白无故,在江湖之中毫不显露,不用说邓将军武功不是天下第一,就算她是,也做不成这个盟主。” 长孙棠先前失态,不过是请柬所致,现在冷静下来,便又成了原先沉稳的模样。 杨肆见长孙棠眉目清明,言谈有理,晓得她这是清醒了,便笑道:“我知道啦,天寿公主深明大义,一心为了百姓,她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定然是欺负人家邓将军不懂规矩,哄骗她呢。” 两人猜得不错,邓约果然被吓得万分惊慌,急道:“不成不成,我怎么能做盟主?” 天寿公主故意道:“你怎么不行?” 邓约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小声说道:“我……我跟你在这里,也……也算是军令在身,我是朝中将军,怎么……怎么能做盟主呢?” 天寿公主故意冷脸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哦,原来我姐姐叫你回来的令是令,我的令就不是令?” 邓约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却吐不出半个字,杨肆在树上干着急,心道:“真是笨蛋,天寿公主分明就是想听你哄哄她,叫你说两句软话,怎么这么难?” 杨肆眼神一转,计上心头,她此刻背对邓约,面朝公主,指尖轻轻一点,将树上的几片叶子带了出去。 杨肆内功深厚,掌力非凡,发掌时候轻若鸿毛,无人能察,却蕴含着不小的力量,将叶子打碎了,随风而去。 天寿公主只觉平白刮来一阵风,风里带了灰尘,吹得她眼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邓约见公主双眼发红,轻声抽泣,连忙说道:“不是……不是……我……我听你的。” 天寿公主揉着眼睛:“什么?” 邓约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嗫嚅道:“你……你是公主,不论怎样,都是……都是要住在宫里的……” 天寿公主刚要生气,又听邓约说道:“那我又怎么能去做盟主?原本……我去了朔北,咱们就离得很远了,我若是做了盟主,那咱们岂不是……岂不是离得更远了?” 邓约说到最后,已是满脸通红,不敢看她,天寿公主紧紧盯着她,心如鹿撞,轻轻出了口气,伸手抱住了邓约。 邓约沉默不语,只是乖乖地被她抱着,两人站在一处,当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杨肆见两人抱在一起,心中一喜,便说道:“姐姐,咱们回少林寺吧,她们俩估计要说些悄悄话,咱们还是不听了。”两人放轻脚步,又从树上原路返回了。 天寿公主拥着怀中温热的人,心中喟叹,低头在邓约颈间叹了口气,邓约被她气息打得发痒,便拍拍她的肩膀,说道:“阿挽,我可以不做盟主吗?” 天寿公主偏头在她颈间轻轻一吻,说道:“好吧,既然你不做盟主,那盟主自然别有人选了。” 原本邓约微微惊讶那一吻,可注意力又被拉走,问道:“谁啊?” 天寿公主笑道:“就是接了咱们请柬的那位长孙姑娘和杨姑娘。” 邓约啊了一声,又点点头,肯定道:“她二人的武功都在我之上,先前我跟长孙姑娘过招时,她说敬我是平了匈奴之乱的巾帼英雄,便先让了我三招,随后也是处处留情,不愿伤我,我当时一心想着要救你,便也讲不得什么道义了,趁机砍了她一刀。” 天寿公主点点头,说道:“那杨肆先前在房中的话,是说给你听得,你听懂了吗?” 邓约问道:“什么话?” 天寿公主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问你,以你来看,这个杨肆的武功如何?” 邓约思索片刻,问道:“先前杨肆带着你和那三个孩子,用了多久跑到了这里?” 天寿公主摇摇头:“这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天还亮着,脚下的绿油油的树影连成一片,都成了黑色,到了这里,没说几句话,天便擦黑了。” 邓约说道:“此人内力深不可测,眼力非凡,似乎与少林也有不小的干系,嗯,若是向之南这等丐帮帮主不愿出手,那这盟主之位,此二人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80章 邓约又有些犹豫:“就是……” 天寿公主问道:“怎么?” 邓约说道:“就怕这两人年轻气盛,万一查起来不管不顾,查出了成王,咱们岂不是惹火上身?” 天寿公主想起先前在兰心帮的客栈之中,杨肆装疯卖傻说得那些话,又想起长孙棠在树林中问她的话,微微一笑:“不会的。” 天寿公主将请柬递给邓约,说道:“无论如何,这个赏剑大会咱们都要去,原本我还担心长孙棠和杨肆不愿惹是生非,可是这大会的主人,可是她的亲身哥哥,于情于理,长孙棠一定会去,只要长孙棠去了,杨肆就一定会去。” 杨肆和长孙棠还不知道,她们已经被天寿公主选为武林盟主的绝佳人选了。 杨肆和长孙棠回到少林之后,本欲将此事告知明空大师,可明空大师有言在先,少林寺身份特殊,不宜下手,两人便只好作罢。 杨肆眼见请柬上约期将近,便加大了力度,与十八罗汉加班加点,精准校对,将少林秘籍尽数修缮完毕。 最后杨肆跟明空大师说明了明石的情况,恳请明空能够允许明石研习《易筋经》重修武功。 明空同意之后,杨肆和长孙棠带上疯剑,拜别了明空大师,辞别了少林诸僧,踏上了返回青州的道路。 长孙棠一路上,常常对着请柬长吁短叹,郁郁难平,就连疯剑来找她比剑,她都是心不在焉,三两下就被疯剑赢了。 疯剑气得直嚷嚷,说长孙棠瞧不起自己,再也不跟她比了,便转头去纠缠杨肆了。 杨肆自从修缮完毕少林真经,脑海之中的功夫比星星多,只是对这些功夫的理解就只留在表面。 现在有疯剑整日陪练,杨肆将少林十八般武艺轮番练了个遍,于武学之道更是大有长进,她却浑然不觉,每天还跟疯剑闹得有来有回。 疯剑被她气得要死,没想到跟杨肆比武,越比越输,这岂不是大大丢人?便一个人拿着剑,躲在一旁了。 愈是临近青州,长孙棠愈是心神不宁。 这天夜里,两人本在床上入睡,长孙棠忽然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的死去的外公还有祖父祖母齐声质问她,若是杀了长孙极,自己手足相残,与禽兽何异? 长孙棠忽然惊醒,伸手一摸,满额冷汗。她轻轻拉开抱着自己的杨肆,呆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凉凉的目光,心绪难平。 看了一阵,长孙棠又想,青州的月光总是格外的亮,若是照醒了杨肆怎么办?便转身去盖杨肆的眼睛。 谁料一回头,杨肆的一颗脑袋都藏在被子里,长孙棠就想,被子蒙着头,这不是要将人憋坏了吗?便伸手去拉被子,可手背上却传来一阵湿润的感觉。 长孙棠微微一惊,连忙弯腰拭泪,问道:“阿肆,你怎么哭啦?” 月光照在杨肆的脸上,更显凄落,杨肆吸吸鼻子,从被窝里爬出,靠在长孙棠怀中,瓮声说道:“今天是第三天了,明天就要到青州了。” 长孙棠一怔,这是她半夜惊醒的第三天了,她苦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 杨肆摇摇头,“我早就发现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自从两人相遇以来,无论是生死危机,重伤毒药,杨肆都有办法化险为夷,逢凶化吉。 可长孙棠这一次的心结她实在解不开了。 杨肆说道:“你说过,状元剑法还差最后一招,你不知道,长孙极也不知道,你想找到最后一招,长孙极更想找到最后一招。” 杨肆从枕头下取出请柬,难过地说道:“所以这请柬之中,一定有一份属于你……”她有些哽咽:“他想要叫你回青州去,你哥哥要杀你,可你却不愿杀他,你拿他当你这世上唯二的血亲,可他却将你当做是状元剑法,要将你榨干净才好。” 杨肆的话一针见血,正中靶心,长孙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抱着杨肆给她擦拭泪水。 杨肆抬眼,定定地瞧着她:“我也没有怪你,你跟他不一样,若是你能双眼不眨地杀了他,那跟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长孙棠抱着杨肆,沉默无言,很轻微地摇了摇头,两滴泪水落在杨肆手腕,杨肆蜷了蜷指尖,侧身揽住她脖颈,将人抱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可我也不怕。” 长孙棠自她颈间抬头,泪眼朦胧地瞧着她,杨肆忽而一笑,“你为了我,为了你二姐,为了你爹娘,定然会动手,只是……只是我心疼你。” 长孙棠终于承受不住,将头埋在她颈间闷声流泪,杨肆眨着眼,轻轻地抚摸着她,在她耳畔落下一吻,呢喃道:“我会陪着你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无论如何,咱们俩永远不会分开,睡吧……睡吧。” 此后长孙棠没有一个人孤独地醒着,而是在杨肆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三人没有多留,径直进入青州。 踏入青州地界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疯剑不愿冒雨前进,三人便找了一家客店栖身。 长孙棠站在客栈二楼,不顾窗外大雨,将窗户打开了,雨水化作丝线,将埋藏在地下的味道全部提了出来。 长孙棠有些发怔,青州的一草一木,一丝一线,全部萦绕在她心头,熟悉的味道让她在一呼一吸之间都有些发疼。 长孙棠长叹一声,打算关上窗户,身后却凑上来一抹熟悉的温热。 杨肆抱着她,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长孙棠弯弯嘴角,顺手指了出去:“走过那个巷口,就能看见我家了。” 杨肆想了想,说道:“噢,我想起来了,那个巷口是不是就是那个卖包子的叔叔?” 长孙棠点点头,放松地靠在杨肆怀中,伸手给她指着青州的大街小巷,客店正好在青州边界,对整个青州一览无余。 长孙棠从东指到西,从南指到北,事无巨细,无一例外,只是每每到了中间,便忍不住挪开了目光,缄默其口。 杨肆拉起长孙棠的手,在空中晃悠,说道:“还有一个地方呢,你怎么忘了,我要罚你。”她故作不悦在长孙棠颈间咬了一下。 长孙棠给她弄得身子发痒,偏头躲过,说道:“你说我家吗?” 杨肆摇摇头:“那里可不仅只是你家,还是我跟我妻子相遇的地方。” 长孙棠笑了,杨肆又得意洋洋道:“还是我妻子对我定情的地方。” 长孙棠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便反驳道:“什么?你这话从何而起?” 杨肆哼了一声:“某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时她明明向我告白,要跟我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呢。” “我哪有……” 长孙棠话音未落,便想起了,当时在后山,刘正风牵来了马,杨肆不会骑,长孙棠不愿丢下救命恩人,便要跟她一起走,后来回来夺剑,她又说若是杨肆有危险,便要带着青吕剑回去换人,这样一算,还真是‘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长孙棠无奈一笑:“你强词夺理。” 杨肆问道:“哦?那你倒说说是什么时候呢?” 长孙棠又是一愣,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离不开杨肆了。 长孙棠笑了,说道:“你说得对,我那时就是要跟你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杨肆勾住她脖颈,追着她索吻,“现在也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长孙棠抱住她的腰肢,定定地瞧着她,似是给自己打气:“是,现在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长孙棠心道:“青州近在眼前,青吕剑近在咫尺,无论长孙极跟再来镖局是什么关系,我一定要将青吕剑拿回来,之后跟阿肆归隐江湖,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96章 刀法暗藏旧时忆 长街泣血悼故人 杨肆见她眉头紧锁,显然是还有心事,她心中不安,便将长孙棠紧紧抱住。 长孙棠察觉到杨肆的情绪,便拍拍她的背,安抚道:“我没事,只是有些近乡情怯,而且……” 长孙棠说道:“现在距离赏剑大会还有一些时间,若是我先被邻里相亲认出来,我害怕会打草惊蛇。” 杨肆想了想,计上心头:“嘿嘿,我有办法啦,你等好吧。”说完,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见她这样开心,长孙棠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疯剑自从十几年前被秦凤打败,就再没踏足过青州,她心中本就执念于秦凤,现在就连青州,也成了她脑海中的一道疤。 现在故地重游,疯剑心中那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便也顾不上找两人练剑,只是每天在青州疯跑。 疯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依稀记着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这个东西就在青州中央的那条街上。 疯剑顺着记忆当中的路走去,竟然真的叫她找到了长孙府。 长孙府经历过一场大火,跟从前大不相同,而长孙极又为了举办赏剑大会,倾尽财力,所以整个长孙府不仅没有落寞,反而比以前更加华丽。 第181章 这段时间因为赏剑大会,陆陆续续有各地英雄前来,所以长孙府大门敞开,常有仆人在外迎客。 疯剑慢吞吞走上去,门口的两个仆人连忙迎上,“女侠可是来赴宴的?烦请出示请柬,叫小的做个登记。” 疯剑自然没有,却也说不明白,直愣愣地就要往里冲,那仆人当然不能放她进去,拔出长剑,大声喊道:“喂,你是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这里撒野!快走快走,我们长孙大爷可没工夫应你。” 疯剑浑然不觉,抽出长剑就要硬闯,那两个仆人虽然有些武功,可怎么斗得过疯剑。 疯剑手腕一抖,长剑微斜,连点三剑,就将两人点倒在地,她大喇喇地就要进门,可刚往前走了一步又觉得不对,自己好像没进过这个门。 一个仆人倒在地上,从怀中摸出巴掌大的竹筒,朝天举起,做出了最后的威胁:“你若是再不走,执意硬闯!我可就叫人啦!” 疯剑浑然未觉,只记得自己应当是没进过这个门,以前倒在地上的应当是自己,那究竟站在门里的究竟是谁呢? 疯剑越想越头疼,手中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捂着头在门口打滚,嘴里嘟囔着:“不是我,不是你,你……你赢了……” 那两个仆人见状,又有些心软:“原来是个疯子,那倒也不必惊动老爷。”两人也算心善,其中一个搀扶着疯剑去了医馆,留了些钱财。 疯剑缓过神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好像那个打倒自己的人自己再也找不到了,不禁心头大怒,又想起杨肆和长孙棠,便有嚷嚷着要比剑。 “人呢!都给我出来!跟我……跟我比剑!” 疯剑额头上还贴着膏药,就将剑拔了出来。 刚刚给她贴药的学徒吓得滚到柜台后面,老师傅哆哆嗦嗦躲在后面,还有个学徒抱着切药的刀瑟瑟发抖。 疯剑虽然癫狂,可也有原则,知道若是一个人手无寸铁,那一定是不公平的,所以只是在药馆干吼,并没有伤人。 她这动静不小,整条街的人都被她吸引了目光,疯剑本就是逞凶好斗之人,一时找不到目标,心中愈发焦渴,脑中愈发凌乱,冲到了大街,双眼止不住乱扫,只盼能找到一个会武的。 人群之中,她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刀响,疯剑转头看去,原是一个屠夫在杀猪。 屠夫手起刀落,杀猪放血,手腕翻转,刀若游龙,在猪身上好似作画写诗,不出三息,小山一般的猪便被削成了块,下水,猪腰,猪尾,排骨,各个部位整整齐齐摆在岸上,周围人举着铜钱,高声叫嚷着要买肉。 疯剑大喝一声:“好刀法!”急奔过去,哗啦一下,飞到案板上,站在猪头前方,说道:“你武功了得,刀法精妙,跟我比武!” 那屠夫忙着卖肉,哪有功夫理她,说道:“妹子,我不会武功,我只会杀猪,我忙着卖肉呢,你别跟我比武啦,你看看我的猪,若是想打牙祭了,就买点回去尝尝。”随手将一条猪五花递给一位大娘。 疯剑恨铁不成钢:“你既然身怀武功,理应精进修身,却来这里杀什么猪,还不快来跟我比武!待你得了我的指点,定然能武功大进,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 疯剑嘟嘟囔囔,絮絮叨叨,一头猪都卖完了,她还要缠着人家比武,屠夫被烦得不行,说道:“你要比武,别来找我,对面,诺,就是那个大宅子的主人,长孙老爷,要办个赏剑大会,那人多了去了。” 疯剑目光执拗,说道:“不行,我今天就要跟你比,将刀拿起来!” 屠夫被她纠缠不放,无奈笑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妹子,我真的不会武功。” 疯剑一怔,横眉倒立,喝道:“胡说!你那杀猪的刀法精妙无比,你怎么可能不会!” 屠夫了然:“啊,原来你说那个刀法!你说的不错,好!我就跟你比,只是咱们只比杀猪刀法!” 疯剑:“好!就比杀猪刀法,请出招吧!” 屠夫笑道:“我都说了,这是杀猪刀法自然是杀猪的,那怎么能在人身上比,自然要在猪上比。” 疯剑眉心微蹙,心道:“他好不容易要展示这精妙刀法,自己自然要想法子一观。”说道:“杀猪就杀猪,你说怎么比?” 屠夫说道:“你既然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武功天下第一,那你的剑法定然胜过我的杀猪刀法,猪我已经杀好了,咱们就来比解猪。”他转身从房中抱出一头猪,操刀自头到尾,剖作两半,笑眯眯道:“你一半,我一半,看谁切得又快又好!” 屠夫见疯剑面露难色,便故意道:“你要是不比,那就算了,我现在就收摊回家。” 疯剑果然不许,抽出长剑,“比就比!” 疯剑的剑法卓然,手中的剑虽然比不上觅剑山庄所造的青吕剑,可也算得上神兵利器,切猪一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杀过人,没杀过猪,对这些器脏不甚了解,为求速度,便乱砍一气,好好的猪肉,全被疯剑剁成了臊子。 屠夫哈哈一笑,手腕轻扬,将那半扇猪有零有整地切了下来,只是速度就没有疯剑快了。 疯剑盯着他的刀法,心中泛起一抹熟悉,可胜利的喜悦冲得她头脑发昏,只能得意道:“怎么样?” 屠夫喜笑颜开,口中连连称是:“是是是,女侠武功高强,天下第一,我这小小的杀猪刀法,自然比不过您。”他口里说着,手上不停地将案上的臊子细细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好,扯开嗓子喊道:“走过路过看一看喽,上好的臊子!包子饺子都能吃!” 屠夫是个生意人,心思没有轻的,见疯剑神色有异,便觉得她脑子有病,本不愿搭理,可没想到她一直苦苦纠缠。屠夫便顺水推舟,借坡下驴,哄得她帮自己切了一案板的臊子。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疯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人哄了,气得她一掌打在案上,骂道:“你……习武之人,竟然食言而肥,好没有信用,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屠夫愣了一瞬,赔笑道:“女侠,您是大女侠,我不是英雄好汉,我就是个小人物,您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会武功。” 疯剑气上心头,“你若是不跟我比,我就掀了你的探子!叫你一辈子也买不成猪肉!” 那屠夫害怕极了,连忙摁住自己的案板,讨饶道:“大女侠,我真的不会武功,你饶了我吧。”他苦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说道:“这天下比武功有趣的东西多了去了,您又何苦执着成这样呢?” 疯剑头疼欲裂,眼前一花,好像忽然出现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 那女子一袭白裙,言笑晏晏:“你又何必执着于此?天下比武功有趣的东西,多了去了。” 那个女子也是这样说的,可她是谁呢? 疯剑喃喃道:“这是……这是谁说的,你……”疯剑几乎晕厥,拿着剑胡乱挥舞,说道:“胡说!你胡说八道!你……你以为我看不出?” 屠夫恍然大悟:“您……您说那刀法,那刀法是几十年前,长孙夫人传给我的,我当时还是个学徒,使不动刀,长孙夫人见我可怜,就传了我一套刀法,让我杀猪用,我……我只会这个。” 疯剑恍若大梦,呆呆地看着他:“什么……什么长孙夫人?” 屠夫正要答话,忽然一个男子忽然从人群中走来,喊道:“王屠户!你趴在案上干什么?快给我切十斤臊子,我包包子用。” 王屠户提起两包臊子,连滚带爬走向他,说道:“包子张,你快快拿着臊子走吧,我今天遇见疯子啦。” 他三言两语将疯剑的所作所为说了,惹得包子张破口大骂,“什么?这还有没有王法啦?她还要杀人不成?” 王屠户生怕他惹怒疯剑,她大开杀戒,连忙说道:“你别说了,快走吧。” 包子张挺胸说道:“你别害怕,黄山派的弟子正在我店里呢,我去给你搬救兵!” “诶!欸!”王屠户叫不住人,包子张便跑了出去。他别无他法,只能先应付着疯剑。 疯剑想了半天,都没想到长孙夫人是谁,也没了先前那幅狂傲的样子,跌倒在地,问道:“长孙……你说的长孙夫人是谁?是……是长孙棠吗?” 王屠户说道:“不是,长孙棠是长孙府的三小姐,唉,长孙夫人已经去世啦。” 疯剑如早累雷击,喃喃道:“什么?” 王屠户见她神情悲怆,倒在地上,心生同情,便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前些年,长孙三小姐大婚的时候,发了一场大火,长孙老也和长孙夫人还有大小姐都丧生火海了。” 疯剑神色呆滞,王屠户便说道:“你若是来找三小姐的,那她也不在,自从大火之后,三小姐便失踪了,老王一直在青州卖肉,也没见过她了。” 王屠户轻叹一口气,安慰道:“妹子,我看你这样执着,想必也是受过长孙夫人恩惠的人,唉,你放心吧,像长孙夫人和长孙老爷这样的好人,下了地府,阎王爷也一定会好好待他们。” 第182章 疯剑下意识答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人死道消,人死神灭,人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王屠夫一愣,心中微酸,朝着围观的群众高声喊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今天不卖肉了。” 待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了,屠夫伸出双手,要将她拉起来,安慰道:“女侠,你想起来吧,别的道理我不知道,可我也知道个有恩必报,长孙夫人不在了,可她的儿子还在呢,你若是要报恩,不如去找长孙大公子。” 疯剑却问:“报恩?我报什么恩?” 王屠夫摸着脑袋:“你……你不找长孙夫人报恩吗?” 疯剑又问:“长孙夫人是谁?她如何待我有恩?” “长孙夫人就是秦凤啊!她出身东州,武功高强。”王屠夫傻了:“你都不认识人家,为什么这样难过?” 秦凤这个名字一出,疯剑脑中闪过一道霹雳,好似清晨撞破迷雾的阳光,残存的记忆好似海浪当中的一叶小舟,被风浪搅得粉,碎片全部涌进漩涡中心。 疯剑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破了秦凤的剑法。 疯剑大笑起来,可秦凤死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从今往后,寻遍天下,再没有一个人的剑法像秦凤一样精妙,纵然是她亲生女儿长孙棠也不如她。 既然如此,那她疯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疯剑双目红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凄然道:“你杀了我吧。” 王屠户吓了一跳:“什么?杀……杀人,我只会杀猪,不会杀人啊,不行,不行啊,女侠,你……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命最珍贵,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疯剑多说无益,绝望地起身,拾起长剑,止不住地往他面前递,说道:“很简单的,你就用……用你的杀猪刀法。”吓得王屠户频频后退,跌倒在地。 咻得一声,空中飞来一颗石子,打向疯剑手腕。疯剑身比心快,手腕轻抖,反手用剑将这暗器回敬了过去。 只听一个男声说道:“师姐放心,这人我来处理,绝不用你动手,如今赏剑大会在即,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里撒野!” 疯剑抬眼望去,发现跟包子张说话的一男一女身着黄袍,应当是黄山派的弟子,便说道:“久闻黄山派剑法非凡,弟子都是侠义心肠,却没想到,也做些暗箭伤人的勾当。” 这二人正是黄山派的高落和高辰,两人跟随黄山派掌门前来参加赏剑大会。 而几年前,长孙棠大婚那一次,高辰仗势欺人,被杨肆勒令叫他们向包子张赔罪,包子张自然是以和为贵,此次他们二度来访青州,包子张便不计前嫌,极力邀请两人来吃包子。 高落和高辰欣然答允,结果今天刚坐到店里,那包子张前来求救,说是有人要在王屠户那里大开杀戒,求二位大侠救命。 高辰虽然性子狂傲,可一向听命于师姐,高落性子刚直,当即便带着高辰赶往王屠户那里。 正好遇见疯剑举剑寻死,可两人来得情急,离得又远,还以为疯剑举剑要杀王屠户,高落情急之下,便拾起一块石子扔去,打了疯剑的手腕。 高辰上下打量一番疯剑,听她口出狂言,这辱骂师门,这还了得,喝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在这里撒野,还敢出言不逊,好大的胆子!” 疯剑但求一死,巴不得有人能一剑刺死他,只是王屠户不会武功,在江湖之中更不会有什么名气,死在他手中,天下人人皆知疯剑自己求死,可如果是死在高辰手上,若是传出去,那不就成了疯剑技不如人吗? 疯剑冷笑一声:“无名小子,你若是赢过我一招,我引颈自戮。” 高辰喝道:“好,我就叫你领教领教我黄山剑法!”他举剑欲刺,可高落却说:“师弟,你先退下,此人武功高强,不是你能对付的。” 高落先前那一颗石子情急而发,附着不小的内力,手法更是黄山派的独门手法,她本意是要打断这女人手中长剑,却没想到不仅剑没打断,这石子反而被这女人轻而易举地拨了回来。 高落脸色凝重,她一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她性子本就沉稳,经过三山被抓一事,性子更是缜密,知道如今赏剑大会在即,各门各派的高手竞相出动,她揣测疯剑大抵也是个不出世的高人,便无心争斗。 高落恭敬地行了个礼,好声好气地说道:“晚辈鲁莽,不知原来是前辈在街上演示精妙剑法,心中激动,又自作聪明,生怕伤到周围百姓,便在前辈面前献丑了。” 疯剑刚刚哪里使过什么剑法,高落这样说,分明就是给自己面子,她听高落言辞有礼,态度恭谨,刚刚那一颗石子发来,也带着不小的力道,便猜她应当是黄山派的高手,又见她年纪轻轻,日后必定大有作为,便觉得若是能死在这样的人手上,日后传出去,也不辱她的威名,便哈哈一笑: “好,你既然说我的剑法精妙,那你就跟我比一比,若是你能跟我赢我一招半式,我就情愿死在你手上,你就是在我身上刺个十万八千剑的,我都没什么怨言。” 疯剑神情大震,长剑横胸,奋力一蹦,将放着猪肉的桌案喀拉一声,推进了屋中,说道:“好了,现在没什么妨碍,你出招吧!” 在场众人无一不惊,这桌案乃是实木所制,平日里要三四个人才能抬起。 没想到这疯女人竟然像推小板凳一样,将桌案轻松推出,更厉害的是,那上面还放着半扇猪和臊子,桌案飞进屋中,桌上的猪肉和臊子也跟着飞了进去,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众人心中啧啧称奇,高落却知道,是因为疯剑刚刚在瞬息之间,连发三剑,一剑扫臊子,一剑点猪肉,最后崩了一剑在桌上,让三者以相同的速度飞进了屋中,这人若不是武功高强,对内力和剑术有极致的把控,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高落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疯剑挟艺相胁,给她示威,只是自己没把握胜她,又怎能应战,便说道:“晚辈不敢,前辈剑法精妙,晚辈愚钝,不过是黄山派微末弟子,不敢在前辈面前卖弄,折辱师门,别日便是赏剑大会,到时自有各派高手与前辈切磋。” 疯剑故作不悦,板起脸说道:“哼,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却又不跟我比武,那还是不尊我。” 疯剑原本性子沉闷,只是先前发病太久,不自觉便沾染了些许疯气,再加上杨肆总是逗她玩,这性子又多了两分胡闹,她摇头晃脑地说道:“既然不尊我,那就要罚,小娃娃,你若是不跟我比武,不杀了我,我就在这里打你的屁股!” 第97章 三山小阵锁重楼 双双休战止刀兵 高落憋得满脸通红,黄山派的首徒若是真被疯剑当街打屁股,若是流传出去,黄山派的脸可就被丢尽了,她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是被疯剑杀了,也不能出手。 “你……你好大的胆子!胆敢羞辱我师姐!”高辰大喝一声,拔剑而出,一招‘白鹤亮翅’直砍疯剑肩头。 高辰自从前些年被杨肆戏弄,回山之后发愤图强,勤学苦练,这一招也算是他练得最熟悉的一招。 “师弟,回来!” 高落还没来得及拉他回来,便见疯剑呵呵一笑,脚下轻动,身法快如鬼魅,已经窜到了高辰身后,她都没有用剑,抬起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笑道:“小子,还是叫你师姐来跟我比剑吧。” 高辰趴在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怒道:“我呸!你就算杀了,也别想羞辱我师姐!” 疯剑微微一笑:“好,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她转头看了一眼高落,故意说道:“那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这样大义凛然?”随后一招‘笔走龙蛇’劈向高辰。 高辰冷哼一声,躺在地上,动也不动,高落不敢拿他性命赌博,只能提剑攻上。 此举正合疯剑之意,她再不管高辰,空中变招,一招‘一气三清’朝着高落右臂点去。 高落武功虽然比不过疯剑,可也算得上年轻一辈的翘楚,登时左掌拍出,打向疯剑右手,逼得疯剑不得不回防。 疯剑笑道:“好,你果然没让我看走眼!”她一把长剑舞得更快,更密,叫高落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方能应付过来。 高辰反应过来,连忙就要上前相帮,可转念一想,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片刻之间,师姐本就是勉励招架,自己怎能上前添乱,一咬牙,喊道:“师姐你撑住,我去搬救兵!”转身跑走。 疯剑闻言神情大盛:“好,好,好!最好将你们黄山派的高手都叫来!” 疯剑不仅爱跟人比剑,也爱搜罗好剑,好剑法,她想着若是黄山高手来了,将她就此斩杀,虽然能得偿所愿,可天下间精妙剑法就无缘得见,这样算了又有一点可惜。 疯剑便待高落手下留情,猫捉老鼠一般逗弄,旨在引诱她能将黄山剑法悉数使出,好叫她解馋。 高落虽然不解她为什么手下留情,却也知道这算是自己的一线生机,也不敢松懈,只是更加卖力,将黄山剑法正着使一边,倒着使一边,总之就是不停剑。 第183章 杨肆在客店忙得热火朝天,还不知道疯剑已经跟被人杀了起来。 杨肆买了一堆胭脂水粉,说道:“既然你害怕别人认出来你,打草惊蛇,那我就给打扮打扮,叫谁也认不出你。” 原本杨肆是要给长孙棠化丑一点,化了一半,又全都擦了,说:“把你化丑了,我看着不舒服,不妥不妥。” 长孙棠知道这段时间不仅她在煎熬,杨肆看着她煎熬,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就由着她折腾了。 杨肆化美了不乐意,化丑了更不乐意,长孙棠便说:“不如你给我粘两条胡子,扮作男装算啦。” 杨肆笑逐颜开,“是啊,我听宫阳说过,当初你在曲江,替刘大哥比武招亲,扮作了一个大才子,好看极了,我还没怎么看过那,那你再扮一次,给我看看。” 长孙棠又施妙手,带上方巾,粘上胡子,扮了一回柳秦, 长孙棠原本就文采斐然,再加上是个女子,便比寻常男子多了几分文气,还有些说不出的韵味,看得杨肆拍手直乐。 杨肆兴冲冲地拉着长孙棠出门,指着她在账房先生面前嚷嚷。“我是她的妻子,你看我们俩配不配?” 账房先生一头雾水,这女人没梳妇人发髻,却说是别人妻子,真是奇怪,只不过做生意嘛,他笑眯眯地说了两句吉祥话。 杨肆这人要面子,跟长孙棠在一起之后,自然是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只是不能像寻常女子,带出去炫耀一番,虽然可惜,但也压了下来。 现在长孙棠扮作男子,她自然要抓住机会,要在众人面前好好显摆显摆她的‘好夫君’。 杨肆带着长孙棠,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长孙府周围几十年的老邻居都没认出来长孙棠,两人大觉满意,这才回了客店。 回去之后杨肆想起来疯剑,便想逗逗她,看看疯剑能不能认出来她,谁承想整个客店都没找到她。 长孙棠略一思索,惊道:“不好,疯剑此前就是在青州被我娘击败,这恐怕也是她心结所在,万一……” 杨肆也吓了一跳,接话道:“万一她故地重游,旧病复发,闯到长孙府,那岂不是糟了。” “快找!” 两人忙出客店,分头找寻,一东一西,慢慢朝着中心汇聚,终于在长孙府所在的那条街上找到了疯剑。 杨肆和长孙棠赶到时,整条街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围挤满了围观群众,两人也不敢声张,只能悄悄地挤进去。 只见当中剑影重重,四道身影攒动不停。 疯剑身着青袍,一把长剑舞成了一张银网,将她周身团团围住,护得密不透风。 而她面前拳脚齐出,利剑森森,先是高落高高跃起,一掌‘怪石迎客’居高临下,劈向疯剑头顶,疯剑举剑横削,顺势腾起,身后一人身着蓝袍,横空却一脚,踢向她肩头。 杨肆定睛一看,竟然是华山派的李若芳。 疯剑别无他法,抬剑顶上,将一脚推开,她动作略迟,又是一剑斜里刺来,疯剑反应敏捷,一招‘乳燕投林’,回头看不都不看,便反手撞出,剑柄正巧砸在那人手腕之上,引得他痛呼一声。 长孙棠细细一瞧,原来是昆山派的卓一郎。 杨肆问道:“他们三个在一起我不奇怪,可疯剑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 长孙棠说道:“你看疯剑,她在三人的围攻之下尚且游刃有余,一招一式皆有迹可循,显然武功大进,难不成她的疯病好了?” 杨肆哼了一声,说道:“我看不见得,他们三山派的武功不过如此,疯剑就算是疯了,也斗得过他们。” 疯剑正值壮年,而高落等人不过二十来岁,尚且年轻,若是单打独斗,二者一老一少,内力的差距经年累月,这是弥补不了的,更何况疯剑于剑法一道已经是登峰造极,如今大梦初醒,大病初愈,更是神情兴奋,剑势凶猛,如同猛虎下山,锐不可当。 而高落先前就因为胆怯不愿应战,不过是为救高辰,这才硬着头皮迎战,气势上弱人三分,打起来就更没什么胜算了。 疯剑越战越勇,愈斗愈狠,跟以一敌三,不落下风,看得杨肆拍手叫好,长孙棠却摇摇头:“疯剑要不了多久,就要败了。” 杨肆惊道:“什么?可我看疯剑内力不浅,剑法锐利,远胜三人啊。” 长孙棠盯着场中,说道:“你没发现三山派的剑法有些许改动吗?” 杨肆细细看去,果然发现三人的剑法互相呼应,此消彼长,此起彼伏,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绝对是精妙绝伦。 这天下无论是多精妙的武功,都要有内力支撑,否则一剑只能刺出一半,就刺不下去了,可这内力与时间和汗水又是分不开的,这就注定了有的人只有到老才能出头。 自古以来,无数侠士绞尽脑汁,想在内力上费功夫,可要么是走火入魔,便是功力尽失,时候久了,就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既然如此,各门派便开始研究取长补短的阵法。 而三山派的三套剑法原本是互不相干,今天却大不相同,三人互相维护,进退相连,俨然就是一套小型的阵法。 杨肆于剑法一道不曾精进,若不是长孙棠指出,她也看不出这剑法竟然发生了变化。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饶是疯剑内力强悍,剑法精彩绝伦,也抵不过三人其上,更何况疯剑虽然年纪稍长,内力深厚,可这三人正值年少,龙精虎猛,年强力壮,内力不如疯剑的同时,体力却比她好。 这既是是坏处,也是好处。 只是三人以多欺少,就算是硬生生拖着,将疯剑熬败,传出江湖,也不光明磊落,更何况高落本不是好斗之人,是以带着另外两人张弛有度,跟疯剑堪堪斗了个平手。 长孙棠看着看着,忽然笑道:“我看这四人体力不止,马上就要休战啦。” 杨肆惊讶:“我看着四人不相上下,疯剑破不开着小阵法,高落也不会下死手,胜负难分呢。” 长孙棠却说:“你看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定然是酣斗不止,后劲不足了。” 杨肆一愣,她怎么没看出来?她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要。 三年前,长孙棠跟三山派的人在青州动手,就已经领教过三山派的剑法,她天生聪慧,对于剑法过目不忘,心中对这些剑招早有计较,时隔多年再见,剑法虽有变化,可大致相同,再加上疯剑大病初愈,使出了浑身解数,长孙棠跟疯剑常常交手,对剑法一道更有心得,她心念一动,下意识替双方琢磨起了破解之法。 而疯剑的招式无穷无尽,高落三人想不落败,就只能将黄山剑法正着使一遍,倒着使一遍,打乱再使一遍。 这样以来,加上之前在青州,岭南,三山派的剑法就在长孙棠面前就快使尽了。 长孙棠看她们动作变慢,其实是对她们的剑法颇有感悟,能在她们出手的一瞬间猜到下招,所以才觉得慢。 杨肆正要道破是你武功大进,这才觉得人家慢,可见长孙棠全神贯注,手臂也不住地跟着来回比划,手舞足蹈,便默不作声,由着她想了。 三山派这小阵法本是三位掌门联手创出,以围攻之人当做阵眼,阵中人越强,阵越强,是个实打实的精妙阵法,他们原本打算在此次赏剑大会使出,技惊众人,谁承想高落意外被疯剑缠住,只能使出这三山小阵来。 若是论起阵法,天下又有什么阵法胜得过少林万千变化的精妙阵法,杨肆看着看着,便将这精妙阵法默记于心,找出了破解之法,感慨道:“三山派的掌门真是下了大功夫,竟能摒弃隔阂,将三派的武功融会贯通,创出这么一个阵法。” 长孙棠思索片刻,说道:“三山派自岭南回去之后,就变得情同手足,同气连枝,想必这小阵法应当是三山派共同研发的。” 杨肆说道:“看来万寿……看来那帮主说得不错,这次大会,三山派一个鼻孔出气,一定要查出当初在清山将他们迷倒的那个白面人,也就是再来山庄的真面目。” 长孙棠有些忧心:“我看三山派来势汹汹,早有准备,若是叫他们选出一个盟主来查人,那这人定然不会留情面。” 杨肆笑道:“你别担心,兰心帮定然会派人前来,咱们到时候从中搅水,咱们先观望观望兰心帮的人选,若是她们的人看得过去,咱们就帮他们,若是她们的人无能,咱们就浑水摸鱼,回去找兰心帮帮主,从她那里断了成王和再来镖局的联系,这样既能叫三山派出一口气,也能保全那谁的面子。” 长孙棠笑道:“你这法子都是骑驴赶路,两全其美。” 杨肆得意地笑道:“这是自然啦。” 两人在旁边安然说笑,疯剑却在阵法当中苦苦支撑,她不开这阵法,却又觉得,自己死在阵法之下而不是剑法,心中不快,便朝着高落喊道:“喂,若我停手,你能不能用黄山剑法杀了我?” 第184章 高落三人不知疯剑心结,还以为是她蓄意挑衅,慌得满头大汗,将阵法结得更紧。 李若芳沉不住气,忍不住喊道:“喂,老前辈,咱们干嘛要这样打打杀杀的,咱们在赏剑大会上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我们三人年纪轻轻,甘认你是天下第一,咱们休战,好不好?” 高落和卓一郎抿着嘴,却也默认了,跟着李若芳放松了剑法。 可李若芳这话正戳到疯剑逆鳞,疯剑双眼通红,眼前又闪过秦凤击败她的那一幕,大叫起来:“胡说!你胡说,我是天下第一,秦凤,秦凤才是天下第一,不对,不对我……我破了她的剑法,不对,我……” 疯剑心中魔障渐生,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她知道这是走火入魔之兆,却也不停,口中一声长啸,激得三个年轻人热血沸腾,手中长剑不自觉地结得更紧。 疯剑双目含泪,笑得恣意又落寞:“人生苦短,知己难求,疯剑今日但求一死,别无他意!” “意”字一出口,她周身内力暴涨,再不留任何情面,手下剑气更锐,像一张细密的大网,将三人死死围住,三人更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疯疯癫癫的老婆婆竟然就是疯剑。 疯剑已经看破了三山派的剑法,只是破不开阵法,便要逼得这三人将阵法结死,虽然不算败于剑法,但能死在青州,也算不差。 高落大喝一声:“不对!散开!” 李若芳和卓一郎想收剑抽身,可三人的剑尖全部都被疯剑紧紧吸在在剑身上,拔不出来。 卓一郎面色痛苦:“不好……我……我动不了了。” 疯剑内力强悍,于瞬息之间将筋脉之中的内力放入剑中,从而将三人死死吸住,若是这三人想脱身,就必须杀了疯剑,否则就要跟她一起爆体而亡。 “她……她要跟咱们同归于尽!”李若芳又惊又怕:“高师姐!事到如今,你的善心可要害死咱们啦!” 高落心中难以抉择,若是只有她自己,跟疯剑比武落败,死了就死了,可若是要连累李若芳和卓一郎,那是万万不能的。 高落咬牙喝道:“李师姐卓师兄,动手吧!” 三人顶起一口气,正要将剑刺出去,可头顶却忽然一黑,只觉一股大力袭来,逼得三人跪倒在地,高落抬眸一看,竟然是个笑吟吟的姑娘。 杨肆抬起右臂,一掌劈在疯剑小臂上,打乱了她真气行走,又出左掌在身前画了个圈,将高落三人推了出来。 又有一个头戴方巾,身姿卓绝的男子跳了进来,以一根短棒迎击上去,跟疯剑缠斗起来。 三人跌倒在地,齐声惊道:“杨姑娘,你怎么在这?” 高辰这才发现,原来是三年前在青州带走长孙棠的小贼。 杨肆手执长剑,笑道:“几位别来无恙,赏剑大会办得火热,小妹心痒难耐,就来要凑个热闹。” 高落想起杨肆当年在岭南身受重伤,却还是帮她一起走了出来,便问候道:“杨姑娘身上的内伤可好全了?” 岭南之中,杨肆联合鹤顶红救了三山弟子,当时一片混战,知道全部内情的人不多,三山弟子回到中原之后,也被各派掌门勒令不准传出此事,便没有说。 而高辰跟高落一同长大,他自然知道高落之前被抓去过岭南又回来了,只是各种细节就不清楚了,他一直以为是高落率众归来,对杨肆的功劳半点不知。 而高辰性格本就急烈,方才又在疯剑手中吃了亏,心中正是难平,又想起三年前杨肆对自己发难,还以为她是来找茬的,便喝道:“哼,凑热闹?赏剑大会请得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你这样的小贼,也只能从人家后门进去。” 高落喝道:“师弟!” 杨肆笑道:“高师姐,你问候我的伤势,我很开心,我若是答好全了,未免显得我不诚心,我给你看一看好了。”话音刚落,杨肆一拳朝着高辰打去。 高辰心中早有防备,抽剑格挡,冷笑道:“哼,师姐,你看见了吧,这小贼惯会偷袭,她来者不善,你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原本以杨肆的武功,想要赢过高辰,不过是轻而易举,只是她有意教训高辰,便放缓了手脚,叫高辰连她衣角都摸不着,却又好似有得胜机会,好似猫捉老鼠一般。 高落上前阻拦,卓一郎却将她拉住,说道:“高师姐,我觉得杨姑娘心中有数,她虽然剑法精妙,可高师弟这几年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此次下山,高掌门也有试炼之意,你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高落一怔,沉寂了下去。 李若芳看热闹不嫌事大,抱臂而立,她生性好斗,痴于钻研精妙武功,刚刚杨肆那一掌她可看得一清二楚,想要打开疯剑的同时,再将她们三人震开,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李若芳想起在岭南时,杨肆一人一剑,将百毒教的教众堵在原地,跟先前青州时完全是两个人,再看今天,更是不同反响。 李若芳断定杨肆武功不凡,想必岭南之后必有长进,便好整以暇地从旁观看,她的功夫到底到了一个什么地步。 卓一郎没李若芳那样痴迷武功,便问高落,“高师姐,你身上一无宝剑,二无剑法,是怎么惹上疯剑的?” 高落无奈,将先前的事情大概说了说,两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又不约而同去看疯剑,想瞧瞧是哪位英雄将三人拯救于水火之中。 第98章 乔装改扮惊四客 花言巧语解危局 当时长孙棠跟杨肆同时出手,想要救下四人性命,长孙棠见疯剑状若疯魔,便没有道出身份,只是先跟她缠斗起来,不叫疯剑去找其余三人的麻烦。 卓一郎和高落在一旁看长孙棠和疯剑缠斗,心中齐惊,这人是谁?竟然能跟疯剑打得有来有回? 疯剑竟也没认出来长孙棠,她见来人剑法高强,心神大震,叫道:“小友剑法卓然,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朋友,能死在这样剑法之下,疯剑求之不得。” 长孙棠笑道,故意压低了声音:“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疯剑愣了一下,如果跟如此高手交过手,她绝对记得,怎么可能会忘? 长孙棠微微一笑:“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她腰身挺动,跃起身法,以棒代剑,在疯剑周身大穴连连刺了八下,正是风雨阴阳剑之中的一招‘八面威风’。 疯剑大吃一惊,这天下竟然还有人能使出秦凤的风雨阴阳剑,难不成是她死而复生,投身到这书生身上? 疯剑吓得额头冒汗,却也下意识运起一招‘威风扫地’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长腿横扫而出,正好攻在长孙棠下盘,这正式朗晴太极剑法之中对应的破解之法。 长孙棠早就料到她要使这招,空中变招,将三十六路一一使出,逼得疯剑不得不使了一遍朗晴太极剑。 疯剑越打越心惊,却又觉得这场景好似在哪里见过。 三十六路剑法一一应过,长孙棠大喝一声:“疯剑,你看看这剑法,你眼熟吗?” 她长臂一伸,在空中连点四下,正是朗晴太极剑之中‘风平浪静’。 疯剑如遭雷击,更是大吃一惊,这书生怎么会这剑法?她越看越气,更觉是长孙棠照猫画虎,随意模仿,登时大叫起来,气得耳目通红,浑身发抖。 原本她自视甚高,觉得这套剑法在自己手中是一派潇洒,可见一个陌生人用了,又觉得丑陋不堪,想将这剑法破解开来。 其实这也不是疯剑的错,她这套剑法创出来,全然只为克制秦凤,自然谈不上美观,否则以她武学宗师的身份,创造的剑法定然是要将就一个美字。 长孙棠长剑环身,将三十六路朗晴太极剑尽数使出,疯剑看着看着,又觉得此人身形有两分熟悉,再细细一想,普天之下,这剑法她可只教过一个人,那就是秦凤的亲女儿,长孙棠。 疯剑认出了长孙棠,却也懒得戳穿,她对长孙棠和杨肆是扮男扮女,扮老扮少,扮美扮丑,没有半点兴趣。 长孙棠见她眼神,这才知道她认出了自己,便微微一笑,拱手说道:“晚辈武功平平,多谢前辈不吝赐教,这剑法也确实精妙无双,只是……” “只是什么?” 疯剑看见长孙棠,便想起秦凤,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长孙棠微微一笑,两腿微分,左步微旋,劈砍出去:“前辈贵人多忘事,晚辈愚钝,先前请教了半式残招,现在还不得要义,求前辈指点。” 疯剑冷哼一声,想起她跟杨肆哄骗自己的事情,喝道:“我才没心思管你们两个小鬼,这算个屁的残招。” 长孙棠试探她的病情,却没想到疯剑头脑如此清醒,她也不窘迫,温声软语地道歉,大力抬举疯剑的身份,说自己和杨肆是多无奈,这才出此下策,给足了她面子。 此刻两人停手,卓一郎终于看清了两人,不禁一愣,说道:“高师姐,你看这人眼熟吗,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他?” 第185章 高落说道:“你忘了吗?曲江擂台,比武招亲,他就是柳秦啊。” 卓一郎这才想起,感慨道:“柳兄武艺过人,我当时还道,他就是曲江派的乘龙快婿了,却没想到曲师妹早就心有所属了。” 杨肆冷哼一声,手下忽然发狠,将高辰打了出去,说道:“她可不是曲江派的乘龙快婿,我才是她的妻子。” 高落和卓一郎大跌眼镜,这两人竟然混到了一起。 其实高落等人见到杨肆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长孙棠一定跟她在一起,毕竟当初在岭南,两人共饮毒酒的场面历历在目,高落等人都觉得两人情谊深厚,不会轻易分开。 如果带着‘柳秦是不是长孙棠’去怀疑她,便能看出两之间的相像之处,只不过因为柳秦先前一个人在曲江比武招亲,与长孙棠和杨肆八竿子打不着,高落等人先入为主,便只认得柳秦,不认得长孙棠了。 卓一郎一听,这柳秦几个月之还前去参加比武招亲,摇身一变,又跟杨肆搅在一起,再看杨肆梳得还是少女发髻,三人便猜两人是私定终身。 高落和卓一郎身为黄山派大师姐和昆山派大师兄,为人稳重,都有些不好意思,先前杨肆已经救过三山派一次,现在她未婚夫又救了他们一次,三山派平白无故受了人家两口子大恩,回报都来不及,高辰还待人家这样无礼,若是传出江湖,实在是有辱师门。 杨肆见两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知道她们想得什么,这正合她意,便折回长孙棠和疯剑身边,笑嘻嘻道:“疯剑前辈,如今您大病初愈,可算得上一件喜事,你怎么这样生气,还要求死?这可不成,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惹你不开心了?” 杨肆大手一挥,将三山派的人挨个指过,高落等人硬着头皮问好,长孙棠以柳秦的身份还礼叙旧。 杨肆又指着长孙棠说:“那可是柳秦她嘴笨,惹您不开心了?” 虽说杨肆先前哄骗疯剑,可对她也算是礼数有加,不曾苛待,现在又在三山派面前给足了她面子,疯剑便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也算是默认了,不会揭穿两人身份。 杨肆心中一喜,她就知道,疯剑除了剑招,什么都不在乎,三人这段时间一路走来,就算是个陌生人也有了感情,更何况疯剑先前在中州还帮过两人,还教了长孙棠剑法。 于情于理,长孙棠都不忍看着疯剑这样死去,便朝着杨肆眨眨眼,盼她想个办法,能够将疯剑劝住。 杨肆眉目流转,微微一笑,反而将长剑送到疯剑面前,说道:“您老人家若是一心求死,那自然是谁也拦不住的,我这就成全了您。” 众人大惊,疯剑侧目看她,半信半疑:“你此话当真?” 杨肆讳莫如深点头:“当真!” 高落等人听疯剑如此言语,心中好笑,她这样坦然,不像自己赴死,倒像是要杀在杨、柳二人择一杀之。 长孙棠拧眉瞧着杨肆。 疯剑朗声说道:“好,虽说你的剑法平平,堪堪能跟我打个平手,可也够了,你动手吧。” 长孙棠诶了一声,疯剑又扭头说道:“你的剑法倒也没什么稀奇,不过寻常尔尔,死在你手上也行,你们商量一下,看是谁来动手。” 高落等人心中暗惊,疯剑此人亦正亦邪,势大好面,在江湖之中大有名气,就算是天下第一来了,也难被她夸几句,却没想到杨肆和柳秦在她口中竟然是这个评价,心中纷纷揣测两人的武功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杨肆拉开长孙棠,说道:“我来我来,你放心好了。” 长孙棠面露难色,不知道杨肆卖什么关子,总不能真的将疯剑一刀砍了,万一疯剑又疯了,这可怎么办?便说道:“要不,你告诉我,我来?” 杨肆见她犹豫,又将她腰间的虎杖抽出,塞到她手中,笑道:“好吧,既然你不放心我,那你来。”她又挥挥手,叫长孙棠低头,“你来,我告诉你该怎么杀她。” 长孙棠从善如流地低头,附耳倾听杨肆的妙计,高落等人一头雾水,若是真要杀疯剑,一剑刺出便是,这有什么要叮嘱的? 高落等人先前还对杨肆和柳秦关系存疑,可见两人神态亲密,默契十足,便也没什么疑虑了。 杨肆叮嘱完,满脸笑意,“懂了吗?” “懂了。”长孙棠也笑,随后拿着虎杖走到了疯剑面前。 疯剑嗤笑一声:“你要用这个杀我?可笑。” 杨肆笑道:“你不信?那你别躲。” 疯剑翻了个白眼,背着手站定在原地,长孙棠双腿微分,举着棍子,左步微旋,奋力打出,这一棍子若是落在她头上,定然脑浆迸裂,必死无疑,疯剑大叫一声,慌忙地推开了。 杨肆问道:“你躲什么?” “你……”疯剑面色古怪,犹豫道:“你要用着这招杀我?” “自然。”杨肆笑道:“怎么?你不是不躲吗?” 疯剑脸上有些挂不住,神色变化莫测,嘴硬说道:“你要用这招杀我,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要告诉我这后面是什么,叫我死个明白。” 疯剑此刻虽然神志清醒,可那半招终究是为难了她好一段时间,她也的确看不出那一式的后招是什么。 疯剑心想:“若这一招是精妙一招,那死了也就死了,若这一招并无半点妙处,只是劈头砍下,那她疯剑一世英名岂不是全毁了?” 疯剑喃喃道:“不行,不行。” 杨肆早就看破她心思,说道:“什么不行?” 疯剑厉声喝道:“不行,这分明就是一招的起势,就算是平平无奇,你也要告诉我这一招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子,是哪门哪派的?” 除了长孙棠其余人都不知道这招有什么稀奇,只是见疯剑在杨肆面前这样样子,心中都对她万分信服。 杨肆故作忧虑,面露难色,为难地说道:“我不知道。” 疯剑见她这般神色,笃定她定然知道,只是不愿道出,当即眉头倒立,喝道:“快说!” 杨肆说道:“前辈啊,我实话告诉您,这一招实非我所创,我真的不知道这后面是什么,您要是想找到这一招,还得到赏剑大会去。” 疯剑眉心微蹙:“赏剑大会?” “不错。”杨肆笑道:“这赏剑大会汇聚了天下英雄好汉,你也不用上台比武,就在台下静静看着,看谁能用出这一招,看他到底是哪门哪派,看他武功高低,若此人武功天下第一,也不损您的大名啊。” 疯剑静静思索着,杨肆又道:“若这人武功低微,这一招粗浅不堪,那也没什么要紧,赏剑大会的魁首定然武艺卓绝,无论是为人还是武功,都是天下有名的,到时候,您就去找那天下第一比试比试,嘿嘿,在天下英雄面前,展露一手您的精妙剑法,再死不迟啊。” 疯剑想象一番,颇为得意,说道:“嗯,这倒是个好办法。” 杨肆却眉头一扭,说道:“不妥不妥,这法子不妥!” 疯剑问道:“为什么不妥?” 杨肆严肃道:“这样一来,岂不是跟您今日求死的夙愿冲突啦,你若是要活到赏剑大会,定然不能今天就死,这可怎么办?” 疯剑先前豪言壮志,现在却有些骑虎难下,不禁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其余几人见她被杨肆三言两语地哄好,心中好笑,却也不敢多说。 杨肆得寸进尺,在她面前摇头晃脑:“嗯?您说这可怎么办呢?” “我,我……” 疯剑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个所以然来,还是长孙棠心善,给她面子解围道:“疯剑前辈别有良图,顺势而为,先前情之所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疯剑连忙应承道:“哦,是是是,就是这个……别有良图。” 杨肆拍手大笑,吐了吐舌头:“亏你还是个武林宗师,说话出尔反尔,好不知羞,哼,若是传出江湖,我看你的面子往那搁。” 杨肆身着白裙,说笑时琼鼻挺翘,目灿若星,纵然是说些咄咄逼人的话,也叫人生不出气来。 疯剑怒目扫视众人,卓一郎盯着杨肆发呆,此刻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说道:“疯剑前辈自有计划,晚辈不敢干涉。” 杨肆又大笑起来:“你这样凶巴巴的,人家定然害怕,嘴上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定然悄悄骂你。” 疯剑又一眼扫过去,“谁敢笑我?” 高落等人纷纷摇头,连声说不敢。杨肆却又笑起来,趴在长孙棠耳边,亲密地说着悄悄话。 疯剑看在眼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刺挠,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有失身份,便一言不发,僵着一张脸。她今日打定主意不死,又不想被杨肆这样奚落,却又说不过她,想求助长孙棠,也不敢明说,只能用剑鞘抽她,喝道:“你还不管管她!” 杨肆维护道:“喂,你干什么这样凶巴巴地打她,若是打坏了,我要你好看。” 第186章 疯剑捏到了她的把柄,爬到她耳边,悄声说道:“嘿嘿,我就打她,你再说,我就把她的身份昭告天下,我看你们俩还玩什么?” 长孙棠夹在中间,连忙跟着灭火。“好了好了,前辈,我跟阿肆找你一天,水米未进,肚子快要饿扁啦,您今天逛了一整天,想必也累了,不如由我做东,带您看看这青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众人生死关头,于口腹之欲浑然不觉,此刻被她提起,方觉腹中饥饿。 高落心想:“此次三山会武青州,就是为了选出一位盟主能够彻查再来镖局的白面人,柳秦当初在曲江跟白面人交过手,而且杨肆跟长孙棠亲如姐妹,此次举办大会的又是她嫡亲哥哥长孙极,若是能拉拢她二人,定然事半功倍。” 高落问道:“杨姑娘,你既然来青州了,那长孙姑娘也到了吧。” 杨肆看了一眼长孙棠,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哦,长孙姐姐先前在海州治好了伤,我二人机缘巧合之下,便分开了一段时间。” 高落问道:“这么说,长孙姑娘如今的下落,谁也不知了?” 杨肆笑道:“高师姐也别气馁,你再等两天,说不定她从别处听说了赏剑大会,就会赶回来了。” 长孙棠瞥她一眼,杨肆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高落点了点头,疯剑叫嚷道:“哎呀,我确实还没吃饭呢,这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卓一郎忽然说道:“若是几位不嫌弃,鄙派已包下了城中最大的酒楼,诚邀几位前往。” 杨肆心想:“若是能跟三山派住在一起,正好可以打探打探赏剑大会的情况。” 杨肆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卓师兄啦。”又对疯剑说道:“你先跟着高师姐他们去吧,待我跟……跟阿木回去收拾完了行李,就去找你们。” 阿木?长孙棠眉头一挑,她还真是张口就来。 疯剑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跟着高落几人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吩咐道:“欸,刚刚有个卖包子的,你们俩给我带两笼包子回来。” 杨肆问道:“你要吃包子?” 疯剑说道:“那卖包子今天的馅是我亲手跺的,我当然要尝尝他的手艺怎么样,若是包得不好,岂不是折辱我的馅?” 杨肆噗嗤一笑,哄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会给你带包子的,去吧去吧,记住别跟人打架了啊,不然……不然我就把你今天的事情在天桥底下找上十个八个说书的,叫他们每天说个十万八千遍,把你店脸丢尽。” 疯剑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几人大袖一挥,走得潇洒,周围的群众也跟着散了,长孙棠却发现,王屠户门前七零八落,乱七八糟,砖瓦乱飞,还有不少碎肉,她轻叹一声,拿起一旁的扫把,扫了起来。 杨肆见状,也拿起扫把,一边扫,一边跟人打听,疯剑刚刚说得是哪家包子,还没打听出来,包子张就和王屠户一起将包子送了过来。 杨肆接过包子,给了钱,尝了一个,笑道:“老板,您的味道还是一样的好。” 包子张每天客户无数,自然不记得杨肆,只是笑眯眯承了谢。王屠户也上前来,抢下两人的扫把,说道:“两位心善,帮了扫了地,真是多谢啦。” 长孙棠看着面前两个老邻居,她的装扮技术的确是一流,真的没有一个人认出来她就是长孙三小姐。 长孙棠轻出一口气,说道:“走吧。” 杨肆提着包子,若有所思,走了一阵,忽然拉住她,给她塞了个包子。 长孙棠鼓着腮帮子,假胡子一翘一翘,说道:“干嘛?” 杨肆笑了,戳着她脸颊,见四下无人,将胡子撕下,又在她嘴角吻了吻,笑道:“你还是这样好看。” 长孙棠将包子咽下,揉了揉下巴,说道:“那你刚刚还给人胡说,说什么跟长孙姐姐在海州之后就分开了。” 杨肆说道:“我又没有胡说,咱们俩从海州去了少林,之后可不就分开了一段时间。” 长孙棠这才反应过来,杨肆没说谎话,也没说全话,她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就有你有理,还有阿木,谁是阿木?” 杨肆一开心,跳到了她背上,又伸手将胡子仔仔细细地贴上,说道:“你不就是阿木?我姓杨,你姓柳,大家都有木,你就叫阿木好啦。” 长孙棠将人捞在身后,稳稳当当朝前走,奇道:“怎么我扮成男子,你这样开心?” 杨肆双腿一晃一晃,抱住她脖颈撒娇:“你就扮着嘛,扮猪吃虎,多好玩啊,哼,你看他们三山派之前对你那样傲气,在青州还把你逼成那样,现在你换了个身份,就换了个脸色,我倒要看看等赏剑大会那天你公布身份,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哈哈,你说他们会愧疚还是羞愤?” 长孙棠见她这样开心,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你刚刚说我们要回去收拾行李,咱们有什么好收拾的?” 杨肆说道:“不不不,咱们不回客栈收拾,咱们去长孙府收拾!” 第99章 夜探府中鬼神影 红烛烧得满桃香 长孙棠惊道:“去长孙府?” “嗯!”杨肆点点头,从她身上跳下,爬到她耳边问道:“你还记得天寿公主说的话吗?” 长孙棠长叹一声:“我怎么会忘呢?她说着再来镖局跟我家的大火也有不小的关系,可先前在曲江派时,那三位掌门可不是这样说的。” 杨肆思索道:“那么依你来看,是掌门说谎了,还是公主?” 长孙棠说道:“当时在曲江派,我孤身一人,他们大可以糊弄我两句,或者将我抓回去,况且那三位掌门当着曲掌门和向帮主的面发了狠誓,因当不会骗我。” “至于天寿公主……就更不会了。”长孙棠斟酌道:“她地位尊贵,万人之上,又怎么会将我放在眼里,更何况,她只知道再来镖局跟那场大火有关,却不知道那场大火跟我大哥有关,于情于理,她都不会说谎,更何况,那天咱们俩可是藏在树上,并没被她看见,她就更没必要骗邓约了。” 杨肆点点头:“我们假设他们说得都是真话,那场大火既跟你大哥有关,又跟再来镖局有关,那么这二者之间会不会也有关系?” 长孙棠灵光一闪:“不错,我大哥就是为了三山派的秘籍,这才引火上身,害死了爹娘,而那白面人又在清山会武时出手,毒倒了三山弟子,这二者之间,分明就夹着三山派。” 杨肆点点头,又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大哥干嘛偷人家秘籍,可总归逃不过功夫二字,虽然他虽然从你这里得到了状元剑法,可那状元剑法是残篇啊,事到如今,若他还对人家的功夫念念不忘,那这个赏剑大会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长孙棠如有所思,“不错,而且我大哥的心脉有异,状元剑法,他是绝对修炼不得,若他贼心不死……” 长孙棠脸色一白:“若他贼心不死,跟再来镖局狼狈为奸,重现清山之事,就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飞身赶往长孙府。 此刻正是临近黑夜,两人只在外面待了一盏茶,只等天完全黑了,就潜入府中。 杨肆躲在府外最高的树上,将包子一个接一个塞到嘴里,嘟囔着问道:“包子张的店,晚上还开吗?” 长孙棠笑道:“三山派先前说这最好的客店,那么定然是城中的逍遥酒楼,咱们借口找不到,可以明早再回去给疯剑送包子。” 杨肆嘿嘿一笑:“疯剑先前就对三山派的精妙阵法念念不忘,咱们将疯剑跟三山派的人放在一起,她定然能死死盯着三山派。” 天渐渐黑透,府中点起明灯,两人这才不动声色地潜入府中。 长孙棠离家三载,再回来时,竟然成了梁上君子,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原本长孙棠身为主人,定然是要比杨肆熟悉的,只是当年那场大火将这里烧得一干二净,后经长孙极修缮,自然一切都是按他的喜好为准,长孙棠便有些认不出来了。 虽然府中内里变了,可这房顶倒是没怎么变,杨肆天生聪颖,过目不忘,当年来长孙府时,便将房顶摸了个透,后面又回来夺剑,对这里更是了如指掌,是以杨肆在前,长孙棠在后,两人跃上房顶,御起轻功,将府中每一处地方都查了个遍。 若要探查,定然要找有人的地方,于是两人便自东朝西,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正走在东边的厢房时,房中的灯却黑了,二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连忙趴在房顶不敢动弹,只是附耳轻轻听着。 一个年长的女人说道:“翠儿,怎么将灯灭了?” 翠儿说道:“夫人,小姐睡着了,我便将叫萍儿留在那里。” 夫人又道:“老爷呢?” 翠儿说道:“老爷还在书房呢。” 夫人问道:“今天可有来什么客人吗?” 翠儿说道:“除了前几天,什么掌门帮主前来拜谒,老爷跟那几位爷吃了茶,最近再没来拜访什么人了。” 第187章 那夫人长叹一声,便沉默不语了。 翠儿的语气有些愤懑:“夫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北丰城啊,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长孙棠先前就听这年长女人声音熟悉,此刻才反应过来,她不就是自己的嫂嫂李淑。 杨肆惊道:“你都有侄女啦,可惜今晚她睡了,不然咱们也能看看了。” 长孙棠却是一愣,长孙极盗取别派秘籍,连累他人,行事丑恶,罪大恶极,这自然无可争辩,只是要在他妻女面前将他拿下,岂不是太过残忍? 若是这孩子日后要寻仇?却发现仇人是自己的亲姑姑,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棠心中轻叹一声,又泛起无限纠结。 杨肆心思敏捷,看了一会儿,便说道:“走吧,长孙极现在就在书房,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看看你小侄女。”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转向书房,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现在长孙极的实力无人可知,只有小心为上。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长孙极的影子映在窗口,来回闪动,显得主人有些着急。 两人心中微奇,难不成长孙极在等着什么人?可是这大半夜的,又有谁会到访呢? 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正好能听见他房中的脚步声,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杨肆不禁有些气馁,长孙棠却忽然指着窗户说道:“你看房里。” 长孙极的影子忽然停下来,对着墙喝道:“三山派的秘籍我已经都给你了,这都多少天了,你又什么时候兑现你的承诺?” 长孙棠心中一惊,他盗取秘籍,既然是为了别人? 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你急什么,三山派的武功你也练了,比之从前,可是胜过不少啊。” 长孙极怒极了,压声喝道:“那又怎么样?我终究不是天下第一,若是没有状元剑法,那三山派的武功我怎么融合?我心脉的伤怎么治好?” 又一个细腻的声音笑道:“虽说这状元剑法天下第一,可你给我的就是残篇……” 长孙极:“胡说!” 杨肆心中大骇,她们趴在房顶,看得清清楚楚,这房子里从头到尾只有长孙极一个人的影子,这两个不同声音的人到底是哪来的? 又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宫残月已死,这天下能给你验证那状元剑法的人已经不在了,你不如另想他法。” 长孙极说道:“宫残月死了,可他的侄女还没死!他侄女不但没死,还伤势大好,成了晓生门的门主,若不是状元剑法,焉能有此成效?” 长孙棠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又跟宫残月扯上关系了?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当初在晓生门,宫残月控诉她爹的话,就忽略了一旁的杨肆。 又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宫阳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查探,只是赏剑大会在即,三山派的人来势汹汹,你若是当不上盟主,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长孙极冷笑道:“你翻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脸能翻?!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你做得事全部抖落出去!” 那人先是一怔,随后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听得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立。 这时屋外正有下人来报:“老爷,小姐醒了,夫人要找您。” 长孙极应了一声,将书房之中的灯吹灭,缓步而出,而那个影子却不见了。 待一切归于平静,长孙棠说道:“不如让我下去看看。”她说着就要往下跳,却见杨肆目瞪口呆,傻傻地盯着屋中,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袖口。 “阿肆。”长孙棠去拉杨肆的手,这才发现,她手中满是冷汗,还在隐隐发抖。 杨肆猛然回神,急着就往长孙棠怀里钻,将她死死抱住,可怜巴巴地哀求:“别,别!……长孙棠,你别下去,好不好?” 长孙棠大吃一惊,杨肆什么时候这样害怕过,轻抚着她腰背安慰道:“好,你不叫我下去,我就不下去,只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长孙棠搂着杨肆腰肢,脚下一动,就抱着她飞离了长孙府,一炷香后,两人已经彻底离开长孙府的街道,回到了先前的客店。 杨肆仍然心有余悸,双臂搂着长孙棠,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长孙棠感受到杨肆砰砰砰的心跳声,温热柔软的身躯,舔了舔嘴唇,将帽子和胡子扯下,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打趣道:“你要是这样抱着我一辈子,我自然很开心,以后你要是松开我,那我可要不开心了。” 杨肆哼了一声,略松了松手,挽着她手臂,嗫嚅道:“我……我害怕嘛。” 她声音太小,长孙棠有些没听见,问道:“什么?” 杨肆小脸一红,拉着她坐到床边:“我害怕啊,你想想啊,咱们刚才一直守在门口,根本就没看见人进去,那房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长孙棠无奈道:“说不定是那人早就藏在房里了。” 杨肆急道:“哎呀,若是一个人倒也罢了,可你听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胖有瘦,这世上哪有人是这样的?若是房里站了那么多人,长孙极定然要转头说话,可……可他就定定地站在那,跟……跟自言自语似的!” 当初在南山城的自在山庄之中,许开缘藏书无数,杨肆跟阿菁当学会认字,好奇心大得很,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都看,里面不少鬼神乱世的故事。 杨肆和阿菁的胆子一个赛一个的小,当初看的时候,又怕又忍不住。最后还是许开缘发现了,勒令不许看了,两人这才消停。 杨肆一回想起来,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嘟囔着:“说不定,说不定,他叫什么邪魔外道附身了,像话本里的一样,那狐仙吃了他的三魂七魄,又或者,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 长孙棠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这鬼神之事,她一向不信,便说道:“好啦,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不过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杨肆急得都要哭了:“可是,可是这世上哪有人会那样说话。” 长孙棠无奈一笑,只能拉住她的手,将蜡烛点亮,正色道:“我们两个总在一起,不管是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他们要是来抓你,就定然不会放过我,我陪着你,咱们不想了,睡觉好不好?” 杨肆心中略安,点了点头,长孙棠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我去打水洗漱,你跟我一起。” “嗯。”杨肆难得这般沉默老实,乖巧地洗漱,换衣。 待洗漱完毕,杨肆只着中衣,夸擦一下,像个炮弹一样钻入被窝,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在外。 长孙棠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杨肆巴巴地望着,呼唤道:“你快上来。” 长孙棠要去吹灯,杨肆又哼唧一声,长孙棠好脾气道:“怎么了?” 杨肆哀求道:“让它一直烧着,好不好?” 长孙棠微微一笑:“好。” 她上了床,杨肆立刻张开杯子,将她包了进去,随后爬到她身上,又扒拉着她的手,叫她将自己紧紧抱着,这才满意。 长孙棠看着杨肆紧闭的双眼,哭笑不得:“这怎么睡?” 杨肆扭了扭身子:“就这样睡。” 长孙棠用气声笑了出来。 杨肆又羞又怒,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你笑什么?” 长孙棠摇摇头,搂着她的腰,在她腰上一点一点:“睡吧,不怕,我在呢。” 她叫杨肆睡觉,自己却无半点睡意,她在思索,究竟要把长孙极怎么办才好。 房内的烛火幽幽闪动,昏黄的灯光落在长孙棠微微蹙起的眉间,显得格外温柔。 杨肆伏在长孙棠上方,定定地瞧着,忽然就不怕了,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她嘴角,又亲了亲她下巴,随后缩回她怀中,“你真好。” 杨肆咬着下唇,有些害羞,又生出点后悔,以前两人亲密都是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谁,可刚刚她一时害怕,今晚可要灯火通明了。 长孙棠微微一笑,右手在她背上轻拍着,希望哄她睡着,只是杨肆先前在她身上乱蹭,衣口大开。 长孙棠无意间低头一瞥,就看见了无限春光,落在人后背拍着的手就有些变味了,下意识从拍打变成了摩挲。 长孙棠借着杨肆留下的烛火,欣赏着心上人的容貌,眼前的少女一如既往,待她的一颗真心什么都没变。 杨肆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单纯地咧嘴一笑。 三年前,长孙棠给杨肆疗伤的时候,情急之下把人扒了精光,那时的杨肆还稍显青涩,而现在,青涩的桃花已经长成了成熟的蜜桃,无论是口感,手感,还是触感,都远胜当初。 长孙棠感受着怀中温玉,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手下却不停息,慢慢地剥开桃衣,顺着枝叶抚摸到了桃尖,轻轻玩弄着。 杨肆浑身发热,面红耳赤,嘴里哼唧着:“你干什么?”身子却老老实实地待在长孙棠手中,没有移动半点。 第188章 长孙棠没有回话,只是将人扣在身前,抱得更紧,杨肆抵着她肩头,趴在她耳边有些气喘:“你……你去把……灯吹了,好不好?” 长孙棠仰头盯着发颤的杨肆,目光从耳后抚摸到桃尖,杨肆咬着牙,灯太亮了,长孙棠的目光会在她身上每一处对应的位置引起羞涩的反应。 先前杨肆因为害怕,抱着人不愿下来,现在想走,却是骑虎难下。 长孙棠手上功夫了得,轻而易举便掀起惊涛骇浪,雨水点点,打乱一树桃花,花落满地,余惊微消,颤颤巍巍。 杨肆实在受不住,带着哭腔说道:“你……你吹灯。” “先前是你叫我不要吹灯的。” “你……你让我下来。” “先前也是你说的,不下来,就这样睡。” “你真不好!” “先前还是你说的,我真好。” 红烛滴泪,照得一室春光。 杨肆湿着眼角,累得昏昏欲睡,但还是下意识往她怀里钻,迷迷糊糊地抱住了她。 第二天一早,楼下的商贩已经带着青州口音开始大声叫卖;客店大堂之中,已经聚集了不少食客,早点在青州一向是受欢迎的。 杨肆就是在这嘈杂之中睁开了眼,她愣了愣神,身后的细腻的触感无法忽视,回头一看,长孙棠睡得正香。 杨肆立刻回想起昨晚上,自己哀声求饶,这人偏偏不依不饶,她气不打一出来,身子往上一窜,又是一阵凉风吹来。 杨肆低头一看,两个人浑身赤裸,什么都没穿,她气得脑袋发晕,仰头就是一口,咬在长孙棠下巴上。 长孙棠闷哼一声,悠悠转醒,摸着下巴上发红的牙印,迷糊道:“怎么了?” 现在天光大亮,人声鼎沸,杨肆当然不会害怕,反倒是要气死了,喝道:“你好意思问!” 长孙棠气定神闲地帮把被子往上拉拉,又笑了笑。 杨肆给她瞧的满面通红,忍不住给了她一拳,说道:“哪有人……哪有人那样……那样……”她一向口齿伶俐,现在却羞得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利落。 长孙棠笑道:“怎样?” 杨肆将被子掀过头顶,哀嚎一声,又忽然钻出来,火急火燎地穿衣服。 长孙棠一惊,这又是怎么了,杨肆大叫起来:“包子!咱们忘了给疯剑带包子!万一她又发起病来,见你的身份说出来,这岂不是糟糕了。” 长孙棠被她这样一说,也连忙穿衣化妆,两人着急忙慌地收拾整齐,这才往青州正中的街道走去。 第100章 两袖罡风暗试功 波涛汹涌各心思 两人提着包子赶到逍遥酒楼时,杨肆原本还在斟酌该如何跟疯剑解释,可没想到疯剑竟然又跟别人打了起来。 逍遥酒楼是整个青州最豪华的酒楼,往来客商无数,长孙极的赏剑大会又派头极大,江湖上大小门派都有参加,像曲江派,自在门,还有晓生门这种大手笔的门派,不出什么意外,应当都会在逍遥酒楼下榻,这也是杨肆接受高落等人邀约的原因。 杨肆一听到高落说疯剑跟别人在后街打起来时,就猜可能是疯剑此前行走江湖,得罪了哪门哪派的高手,现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怕疯剑出什么事,和长孙棠连忙往后街赶。 后街的疯剑气喘吁吁,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只是手里仍旧紧紧捏着自己的剑,嘴硬道:“你这该死的骗子,我今天若不将你打个满地找牙,我就不叫疯剑!” 岳谵冷哼一声:“我骗你什么了?” 疯剑说道:“当初我要找金馒头,你去将我引到东州,这不是骗我是什么?” 岳谵冷笑道:“哦,我想起来了,疯剑大姐要找的是金馒头,不错,我就是故意的,你要杀金馒头,我就要骗你,你若是还要杀她,我不仅骗你,还要杀你!” 原来当年疯剑在中州城给长孙棠教完朗晴太极剑之后,就神志不清地朝青州走。 她一会儿要找秦凤,一会儿要找金馒头,路人见了都道她是个疯子,也不给她指路,就叫她在中州兜圈子。 疯剑游荡了一段时间,神情大悲之下,竟然忘了秦凤已死,自己已破了她的剑法,只是念叨着要找金馒头,拿青吕剑,胜过秦凤。 正在这时,她遇见了回四季山庄复命的岳谨。 那时的岳谵刚刚从少林寺下来,当时杨肆跳崖,长孙棠堕落,他又遇上一个满嘴金馒头的疯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岳谵一想到自己的外甥女死在那个地方,就是拜这些金馒头所赐,只恨不得将这些人碎尸万段,自然不会给疯剑什么好脸色。 岳谵从疯剑的一把破剑看出了她的身份,心中对她万分鄙夷,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疯剑也成了晓生门的狗腿子,他自知武功不如疯剑,便要想个别的法子叫她送命,三言两语便从疯剑口中将当年秦凤击败她的事套了出来。 岳谵微微一惊,又有些感慨,疯剑败给秦凤,真成了疯疯癫癫的样子,而秦凤的女儿,却为了自己的外甥女痛心断肠,两岳谨想到长孙棠,心中又有几分怜悯,疯剑和长孙棠,一个疯一个痴,不过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岳谵心中叹息,也不想伤了疯剑性命,便只是骗得她拨马朝东,朝着秦凤的故乡东州去了。 岳谵本意是想让疯剑能够在东州彻悟,放下秦凤,可没想到,疯剑遇上了史应风,母女之间,自有相似之处,疯剑一生为剑而活,怎能轻易释怀,疯癫之下,又追着史应风不放,结果将人逼到了峪州,遇见了杨肆和长孙棠,又被哄到了这里。 疯剑此时虽然神志清明,可想起先前岳谵高高在上骗她的样子,这一口气是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疯剑大喝一声,挺剑刺出。岳谵也不甘示弱,衣袖猛地一挥,铁板似得朝着疯剑面上砍去。 “舅舅!” “疯剑!” 岳谵只觉一股吸力自后背袭来,竟然将他灌满内力而绷起的衣袖打散,软绵绵地垂在手臂上,高手过招之间,一息一瞬都至关紧要,竟然有人敢在这时候上来,如果不是傻子,那便是武功高强的,有十足的把握。 岳谵心下暗惊,不知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回头一看,竟然是杨肆。 当年在少室山,岳谵亲眼看见杨肆葬身悬崖,长孙棠悲痛欲绝,所以他心中的哀痛比岳谨少不到哪去,如今杨肆死而复生,岳谵大喜过望,将杨肆搂入怀中,不禁心酸垂泪。 岳谵不仅是杨肆的亲舅舅,也是她在重伤之时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杨肆更是难以忘怀。 这边舅甥两人互诉衷肠,那边两人就不一样了。 疯剑大叫一声,整个人狼狈地仰头跌倒,抬眼一看,竟然是长孙棠,更关键的是,长孙棠正捏着她右手命脉,轻轻一用力,疯剑便浑身酸软,动弹不得。 原本按照疯剑的武功,是绝无可能叫长孙棠这样轻易擒住,拜得狼狈,只是她专心与岳谵对招,无心身后,便让长孙棠钻了个空子。 疯剑大怒,一骨碌爬起来:“你敢拦我?” 长孙棠手上施力,将她死死摁住,说道:“疯剑前辈,那人可是杨肆的舅舅,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不如坐下来好好说说。” 疯剑哪里肯听长孙棠的话,呜呜嗯嗯地挣扎起来。 杨肆又拉着岳谵的袖子说道:“舅舅,你跟这位疯剑前辈定然是有大大的误会,你对我这样好,这位疯剑前辈也算是我的朋友,你爱屋及乌,就别跟她打了,好不好?” 杨肆当初在四季山庄,就备受宠爱,岳谨等长辈自然不必多说,怜她自幼离家,对她有求必应,万萍等堂兄弟姐妹对她也是一等一的好。 四季山庄宠孩子,岳家更宠,就算是杨肆要天上的星星,岳谵都要想办法给她摘,两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即便抛下面子,给她行礼抱歉,言谈之间诚恳至极。 杨肆又哈哈一笑,提着手中的包子,走到长孙棠身边,弯腰说道:“疯剑,你看这是什么,我可是恪守信用,一回来就给你带了包子,真不像你,说话不算话。” 疯剑承了岳谵的面子,心中火消了大半,只是被长孙棠抓着命脉,心中好生不爽。,狠狠地挣扎了一下,置气道:“是……你们最是讲信用!最是守礼!” 杨肆将包子塞给疯剑,又去拉长孙棠的手,温声软语地撒娇:“阿木,你看疯剑前辈已经知错啦,你就放开她吧。” 长孙棠一怔,杨肆又笑道;“你若是伤了她,她发起脾气,去找舅舅的麻烦,舅舅为了我定然烦恼,你也爱屋及乌,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杨肆眉目含情,温声软语地撒娇,裙摆迎风而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长孙棠想到昨晚,脸上一红,便点了点头,将疯剑松开了。 “表妹!” 万萍和万白朝着几人跑来,朝着岳谵问过好,这才拉着杨肆开始叙旧。 第189章 杨肆惊喜道:“表哥表姐,你们怎么来了?” 万萍微微一笑,看周围闲人不少,便微微一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赏剑大会的请柬也发到咱们家了,大伯母一看请柬,便猜你定然要来,你这样一走,庄里安安静静,没什么意思,我就来找你啦。” 杨肆也看出万萍有事要说,顾于环境,便没有多问。 万白说道:“正巧伯母要派人去找舅舅,我们俩心想,你有要事在身,我们来得早了,反而还要等你,所以就拐了个弯,去了一趟药王谷,跟舅舅说清了你的事,将他带了回来。” 万白和万萍虽然不是岳谨所处,可这么多年岳谨当这两个孩子是亲生的,两人便也跟着喊舅舅。 岳谵原本去药王谷是想找神医给岳谨调养身子,叫她不至于听到杨肆死讯而承受不住,听到杨肆没死的消息,喜出望外,便朝着青州赶,谁知道一来就遇到了疯剑。 杨肆听了直笑,几人凑在一起热络地说话,好不热闹。 一旁严阵以待的三山弟子已经有些看呆了,疯剑的武功昨日便已见到,岳谵的武功跟她难分伯仲,不相上下,三山弟子起初心中皆惊,不知这两人打起来是怎样的光景,却又有些害怕,怕高手过招,殃及池鱼。 可真想不到,杨肆三言两语,轻飘飘地就将两人之间的矛盾化解了,卓一郎呆呆地看着她,高落和李若芳神色大惊。 三山弟子换了不少,这次来的有部分是当年来青州的人,大多人昨天才是第一次见杨肆。 三山派的几位首徒万万想不到,当年在青州叫嚣的小乞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岳谨的女儿,成了四季山庄最受宠的小女儿。 三人面色沉重,杨肆的武功她还没有领教,但是从昨天跟她交手的人来看,这人三年不见,必有奇遇,这次赏剑大会定然会展露风头。 黄山派高落心道:“杨肆此人古古怪怪,阴晴不定,实在难以拉拢,当初在青州,她一人叫嚣三山大派,对我等弃如敝履,可在岭南,又仗义出手,实在是难以捉摸。一个疯剑已经足够棘手,师父昨晚来信,叫自己设法除去,却又被杨肆打断,唉,只希望她不会打断师父最终的计划才好。” 华山派李若芳心道:“当初在岭南,这个杨肆对长孙棠马首是瞻,现在却不见长孙棠身影?当初长孙棠一人力战三山,状元剑法的威力具现,而长孙棠为人刚断,嫉恶如仇,若是她的武功能够胜过杨肆,这盟主叫她做了,也没什么不好。这赏剑大会又是她哥哥一手筹办,怎么不见她出面呢?难不成两个人已然决裂?这样以来我三山派的计划应当能够顺利进行。” 昆山派卓一郎却盯着杨肆披在身后的黑发发呆,自从那天见了杨肆,他脑海中便不自觉地不停回想三年前在长孙府,杨肆为了救长孙棠跟他说笑的那几句。 卓一郎心道:“在她舅舅面前,她对这柳秦也是这样态度,可见两人不是私奔,可既然不是私奔,他们为什么不成婚,杨肆还梳着少女发髻,可见两人之间也不是毫无转圜,若是自己能够坐上盟主之位,能否得她另眼相看呢?若是她能对我这么笑笑,那我真是死而无憾了。” 本次赏剑大会,三山派一致对外,决定在三个首徒之中推出一个,坐上盟主之位,三人择一,究竟是谁,倒时候视情况而定。 卓一郎净回想杨肆如何与他说笑,却忘了当初是谁把杨肆和长孙棠逼上了绝路。 杨肆偏头看着脸色各异的三山首徒,心中冷笑一声。 昨天她有言在先,疯剑算是她的人,可今日一来,疯剑便同别人厮杀起来,还对她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明面上看,三山派置身事外,无可厚非,可杨肆却知道,疯剑性格古怪,怒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而高落等人冷眼旁观,分明就是想借四季山庄之手除掉疯剑。 疯剑昨天一到青州,就跟高落等人交过手了,三山弟子对她的态度杨肆看得一清二楚,又惊又怕,惊她武功之高,怕她横生枝节。 若不是今天杨肆及时赶到,而岳谵又是她的舅舅,被她三言两语化解了这一场劫难,那么疯剑和四季山庄的梁子,可就解不开了。 杨肆冷眼瞧着三位首徒,高落和李若芳看不出什么,却看见卓一郎正盯着自己呆呆出神。 杨肆眼珠一转,既然长孙棠也要夺剑,那她为什么不能当这么盟主? 杨肆又想,三山派的盟主人选不过三人,高落心思深沉,难以捉摸,李若芳心直口快,拿捏不准,这个卓一郎倒是个好对付的,倒不如离间三山,将这赏剑大会的水搅浑,到时候不管长孙极有什么计划,也不怕了,还可以跟天寿公主谈条件,反正她要得只是皇家颜面。 杨肆转头,对着卓一郎弯了弯嘴角。 卓一郎先是一怔,随后心花怒放。 杨肆正打算上前说话,忽然腰间一紧,低头一看,长孙棠一只手提着虎杖,一只手紧紧扣在她腰。 长孙棠压着眉眼,凑近她说道:“你干什么冲他笑?” 杨肆笑道:“怎么了?” 长孙棠又不是瞎子,杨肆看得清卓一郎的眼神,她自然也看得清。 杨肆乐得长孙棠对她吃醋,故意凑近问她:“怎么了?怎么了?” 若是因为卓一郎看着杨肆发呆,就不让她笑,这不只是太过小气了吗? 长孙棠支支吾吾不愿明说。 杨肆变本加厉,摇头晃脑地去逗她。 一旁的岳谵和万萍姐弟不约而同地打量柳秦,心道:“这人是哪冒出来的?” 万萍和万白心想,表妹离家不过几月,怎么跟一个男人这样要好,难不成是早有苗头?两人搜肠刮肚,将杨肆的过往搜了个遍,都没找到这个男人的身影,反倒是先前跟杨肆形影不离的长孙三小姐却不见了。 万萍问道:“表妹,怎么不见长孙三小姐呢?她不曾跟你一同来此吗?” 杨肆微微一笑,说道:“这我就不知道啦,她有要事在身,我二人便在中州城分了手,表姐若是有事找她,不如多留几日,说不定可以长孙姐姐不日便到青州。” 她都这样说了,万萍也不好再问。 岳谵心中大吃一惊,当初杨肆和长棠可是在他面前拜了地天地,那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在心里,怎么短短几月,两个人就分开了?杨肆没有半点神伤,反而还跟一个男人笑吟吟地在一起。 岳谵心中警铃大作,虽说他不喜杨肆跟长孙棠一个女子混在一起,可两人终究是历经生死,若自己的外甥女始乱终弃,这可如何是好?他这样想着,却对柳秦没了好脸。 长孙棠拱手问好,他理都不理,只是冷哼一声,撇过脸去,不愿再说。 万萍问道:“表妹,还不知这是哪门哪派的少侠?” 杨肆挽着长孙棠的手臂,笑道:“他叫柳秦,无门无派。” 岳谵心中暗道:“柳秦?江湖上什么时候出过这号人物?怕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花言巧语哄骗了杨肆。” 万萍见两人如此亲密,悄悄将杨肆拉到一旁说道:“你若是真的看上这人,怎么不把他带回家里,给伯母好好瞧瞧。” 杨肆微微一笑:“给母亲瞧过啦。” 万萍微微一惊,岳谵在一旁听着,看着柳秦面带微笑,想起长孙棠那孤苦无依的样子,心中冒火,却也不愿对着杨肆发,便将袖子一甩,正打在长孙棠腰腹处。 岳谵这一袖暗含内力,要叫这柳秦跌个大大的跟头方能出气,谁道这袖子沾到他身上,却动弹不得了。 岳谵又惊又怒,惊得是这柳秦功力深厚,怒得是他竟敢抵抗自己。 岳谵提起一口气,将内力尽数运到袖中,两面大袖好似吃满了风的帆,呼呼鼓起,摁在长孙棠肩头,冒出一阵阵罡风,刮得在场众人脸颊生疼。 长孙棠原不是争强好胜之人,被岳谵打一下,跌一跤也没什么,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运功抵抗。 两人一个挺立原地,一个衣袖鼓鼓,在场众人无一不惊,目光纷纷凝视二人,杨肆更是害怕,连忙就要上前,可却被万萍拉住了,“让舅舅试试他也没什么的。”杨肆转念一想,能给长孙棠造势,倒也不亏。 长孙棠瞥见卓一郎,心中大感不悦,心道:“当初杨肆叫我扮成男子,不就是想看看三山派的人出丑,我的目标又只有青吕剑,自己又何必给他们留面子,倒不如闹得再大些,给他们再添一把堵。” 长孙棠闷哼一声,运起精纯的状元剑法内力,跟岳谵较起劲来。 岳谵的袖子像一口大鼎,盛着两人内力,来来往往,此消彼长,长孙棠有状元剑法加持,于剑术一道冠绝群雄,可她年纪轻轻,状元剑法的内力篇又有点问题,所以这内力一道终究是稍逊一筹。 岳谵冷笑一声,略施小计,先是将内力回撤,袖口略松,隐隐有放过她的意思,长孙棠单纯老实,跟着回撤内力。 第190章 谁承想岳谵忽然出手,撤回去的内力如同悬崖边上的巨石,朝着她滚滚冲来。 长孙棠大吃一惊,扎起马步,运起全身功力奋力抵抗,岳谵如同跗骨之俎,紧抓不放,两人依旧隔着袖子拼起了内力,只是现在更加激烈。 岳谵面色无虞,内力虚虚实实,忽高忽低,引得长孙棠狼狈不堪,应接不暇,可她终究是挺住了。 长孙棠额上冒汗,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面色皆红,头顶止不住地往外冒热气。 众人都惊叹长孙棠竟然能在岳谵手下支撑这么久,三山弟子是越看脸越黑,这小小的赏剑大会,竟然有这么多高手? 岳谵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四季山庄的岳谵竟然跟一个年轻后生不相上下,传出江湖,岂不是让人笑话? 岳谵大喝一声,袖子猛地一松,长孙棠还以为岳谵要故技重施,先松再紧,便留了一口气,没有全力退开。 谁料岳谵这一松袖子,是的的确确地松了,长孙棠也有准备,猛然后退了两步,将力卸到,迎面却又迎来一阵掌风,打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原来岳谵袖子宽大,虽然松了,可也将双掌藏在当中,只待柳秦不备之时,一掌拍出。 只是若论起掌法,长孙棠也是不弱与人。岳谵这一掌力道虽猛,可不过是空有余威,长孙棠可乘势而起,转败为攻,可她转念一想,岳谵终究是杨肆的舅舅,在少林寺又尽力相帮,他打得是‘柳秦’又不是‘长孙棠’自己干嘛不卖个人情?叫杨肆好做。 长孙棠想毕,便吃下这一掌,却也不低头,向后趔趄两步,硬生生地站住了。 岳谵心中暗叫一声好,目露夸赞之色。 卓一郎见岳谵对柳秦心生不满,便挑拨道:“岳前辈,这位柳兄的风采,晚辈早有耳闻,甚至在曲江还有幸亲眼得见呢。” 岳谵:“哦?” 卓一郎道:“昔日曲江派曲掌门为掌上千金设下擂台,比武招亲,正是这位柳秦柳兄弟赢到了最后呢……” 岳谵闻言大怒,先去赢了别人女儿,却又来招惹杨肆,这算什么道理?姐姐定然叫着小子迷惑了,他越想越气,只恨不得一掌毙了柳秦。 第101章 逍遥楼中逍遥宴 红宴白袍晓书生 卓一郎说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于私而言,他生性狭隘,见杨肆对柳秦和蔼,便心生嫉妒,想要将他除去,于公而言,赏剑大会近在咫尺,他能够为宗门除去一大劲敌,也算是立功。 所以即便高落和李若芳那天都在曲江,也没出来阻拦他。 岳谵勃然大怒,要一掌毙了柳秦,眼看着一掌要拍在她身上时,杨肆却忽然挡在了她身前,说道:“舅舅,曲江一事,我也知道,只是这个中缘由,让我给您好好说说。” 万萍和万白也反应过来,若是岳谵情急之下,杀了柳秦,岂不是仗势欺人,便连忙将他拦住。 万白求情道:“舅舅,万万不可,表妹已经是大姑娘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您怎么好横加干涉?” 万萍说道:“舅舅,表妹丢失数年,伯母废了千辛万苦才将她找回,您若是为了一个男人,跟表妹闹僵,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杨肆拍拍她脊背,柔声问道:“疼不疼?” 长孙棠:“没事。” 杨肆扁扁嘴:“你也不知道躲,就这样傻站着叫人打。” 长孙棠:“他是你舅舅呢,你先说的,爱屋及乌。” 杨肆咯咯一笑,又在她肚子上悄悄摸了摸,拉着她手说道:“你饿不饿,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吃饭去,这里真没意思。” 长孙棠点点头。 岳谵怒火稍降,见杨肆一副嘘寒问暖护情郎的样子,高声喝道:“你过来!” 杨肆嬉皮笑脸地走去,说道:“舅舅,我肚子饿啦,咱们用饭吧。” 高落这时上前说道:“晚辈已在逍遥酒楼设宴,前辈若不嫌弃,便请移步逍遥楼。” 众人乌泱泱地朝着逍遥楼去了。 逍遥楼最著名的一道宴便是烧味宴,仿得就是前朝状元高中的烧尾宴,逍遥楼的老板又别出心裁,将七十六道菜添到了九九八十一道菜。 三山弟子前几日初到青州,吃过一次,纷纷恋恋不忘,饶是高落这等轻口欲之人,也常常回味。 长孙棠一听烧尾宴,便微微一笑,这些她小时候常吃,这逍遥楼的老板跟长孙啸有些交情,第八十一道菜就是长孙啸提出的。 宴会上,卓一郎本想在众人面前显露一番,可长孙棠和杨肆坐在一边,亲密无间,旁若无人。 长孙棠不怎么新奇,便随便对付两口,而后一心给杨肆夹菜,她知道杨肆喜甜,便告诉她先不要大吃,有些甜菜在后面。 杨肆看见一道菜烧是一盘丸子,生得圆圆滚滚,却长得花花绿绿,甚是好看,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菜?” 长孙棠笑道:“这我先买个关子,你虽然嗜甜,但是一定要尝尝这个。” 长孙棠将那丸子各色拿了一个,依次排好,叫杨肆品鉴。 杨肆先吃了一个红的,里面咬开却是清咸的白饭带着火腿的味道,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长孙棠说道:“这道菜有个典故,前朝有一位书生高中,陛下见他生得好看,便点为状元,公主也对他一见钟情,要招为驸马,这人却说家有良妻,貌美如花,自己配不上公主。” 杨肆说道:“这书生已经生得这样好看,那他妻子该有多好看?” 长孙棠微微一笑,说道:“众人都是这样想的,皇帝见他不忘糟糠之妻,便给他赏了一道菜,派人去乡下将她妻子接回,给两人赐婚。” 高落等人恍然大悟,万萍点着:“哦,原来说得是不忘糟糠之妻。”李若芳说道:“难怪好好的白饭,做成了红皮,原来是为了响应状元郎。” 杨肆却问道:“后来呢?” 疯剑忍不住答话:“哪有什么后来?不就是一道菜吗?” 杨肆笑道:“这一道菜可还有两个丸子呢。”她说着,将第二颗青色丸子咬开,外表是韧性的果,里面却泛着苦。 杨肆皱眉说道:“这里面怎么是苦瓜?难不成这里状元郎最后过得苦哈哈?” 长孙棠微微一笑,又说道:“不错,皇帝派人回乡,却发现根本就打听不到这位糟糠之妻,于是要治他的欺君大罪,可公主百般求情,仍是要嫁,皇帝无奈只能赐了婚。” 卓一郎见长孙棠出口成章,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大出风头,心中更加嫉恨,泼冷水道:“不过是个几道丸子苦瓜,有什么稀奇古怪。” 杨肆沉思半响,说道:“这苦瓜清心败火,看似吃苦,实则是福,说不定后面峰回路转呢。” 她又拿起筷子,架起第三颗黑丸子,里面竟然是兔肉,杨肆不由得一怔。 长孙棠笑道:“朝中借此弹劾,可匈奴来犯,驸马为了赎罪,自请远赴边疆,公主便和驸马一同远赴边关,上阵杀敌,二人大胜归来,这位驸马这便告老还乡,再不涉及江湖之事了。” 众人沉吟片刻,杨肆笑了起来,高落问道:“敢问柳兄,这第三颗丸子的兔肉,何解?” 高辰说道:“难不成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岳谵说道:“不对不对,我看是狡兔三窟,这驸马爷肯定逃了。” 杨肆笑嘻嘻地将夹起一颗红丸子,正欲答话,厅中却忽然传来一道矜贵的女声。 “我看这兔肉说得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众人这才领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又忍不住好奇这矜贵女声是谁? 高落身为此间主人,抬头一看,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女子,腰间横刀,二人皆是气势斐然,尤其是前头那位身着红裙的姑娘,眼中不怒自威,叫人忍不住低头。 高落起身行礼,问道:“敢问女侠是哪一派的贵客?” 长孙棠和杨肆在一旁静默不语,这女侠可不就是前段时间才见过面的天寿公主和邓约将军。 天寿公主微微一笑,邓约将手中请柬递给高落,高落查看过后,连忙起身:“原来是兰心帮的月帮主和邓香主,快请上座。” 高落连忙吆喝着给两人添碗加筷,问道:“各门派的帮主,掌门,教主,都已经被长孙世兄邀请去长孙府了,月帮主来此,可有什么要事?” 天寿公主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我先前受邀去长孙府转了一圈,只看见了三山派的三位掌门,还有别的几位帮主,我这人生性好玩,听说青州逍遥酒楼有个烧味宴,便要来尝尝,却没想到,几位师兄师姐也在此用饭,真是我来的不巧,打扰了诸位的雅兴。” 高落了然,笑道:“月帮主此言差矣,您来的正巧,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疯剑前辈,这位便是四季山庄的岳谵岳先生。” 高落将几位长辈一一引荐,天寿公主一一问好,方才落座。 第191章 巧合的是,天寿公主就坐在杨肆和长孙棠对面。 天寿公主看见杨肆身边坐着一个男人,还心生疑虑,在长孙府也没看见长孙棠啊,照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长孙棠又会去哪里呢? 天寿公主瞧见他给杨肆换了个骨碟,便问道:“杨姑娘好久不见,还没请教这位少侠高姓大名?” 长孙棠抱拳说道:“晚辈柳秦。” 两人上次闯入兰心帮会中,便是杨肆女扮男装,如今换了长孙棠,换汤不换药,天寿公主略一思索,便看了个明白,朝着邓约微微一笑。 邓约刚刚还在伸着脖子寻找长孙棠的下落,因为天寿公主之前说了,非常看好杨肆和长孙棠二人,所以便对两人十分关注,一见面没有发现长孙棠便开始寻找,只是没想到一扭头,天寿公主却笑了起来。 邓约问道:“帮主,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天寿公主说道:“邓香主,你快来尝尝红妆丸子。” 邓约是个粗人,哪管什么典故,公主赏菜,自然要吃,稀里糊涂就把一盘丸子吃了精光。 天寿公主笑道:“邓香主这样吃,未免辱没了这菜的味道,似柳少侠那般见多识广,才是品味。” 长孙棠微微一笑,说道:“帮主谬赞,邓香主日日操劳帮中事务,不如柳某无所事事,惯爱看些闲书。” 万萍和万白少年心性,对刚刚那菜念念不忘,问道:“柳大哥,所以刚刚那兔肉丸子究竟作何解释?” 长孙棠笑道:“月帮主慧眼过人,说得对极了,那位驸马原是一大户人家小姐,后来未婚夫涉及边关粮饷失窃一案,她便女扮男装,进京赶考。” 天寿公主问道:“柳少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倒要请教请教,这女驸马犯了欺君大罪,到最后怎么还能告老还乡,平安无事?” 杨肆嘿嘿一笑,说道:“帮主可能不知道,这道菜可是公主赏赐给驸马的,自然是公主殿下宅心仁厚,被驸马姑娘一片赤诚打动,就大赦天下,放她归山。” 邓约轻哼一声,还道是杨肆在溜须拍马,天寿公主脸上笑意更浓:“这女驸马的故事,原本是前朝密辛,就连皇室中人都鲜少有知,杨姑娘真是见多识广。” 众人皆知这几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兰心帮看家本事便是收集消息,因此天寿公主说什么皇家密辛,众人也只当她夸张其词,不曾当真,可只有杨肆和长孙棠知道,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长孙棠心中一凛,不自觉看向杨肆,这故事她只知道这么多,可杨肆是怎么知道这道菜是公主所赐? 杨肆舀了一碗甜汤,嘿嘿一笑,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不仅知道驸马爷不是男儿是红装,我还知道这位驸马姓甚名谁?归隐江湖之后,又到了什么地方。” 众人都是一惊,饶是长孙棠也侧目看她。 杨肆又道:“嘿嘿,可要在兰心帮帮主面前卖弄消息,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卖大斧,还请帮主恕我无罪。” 天寿公主眯了眯眼,笑道:“但说无妨。” 杨肆说道:“这位驸马姓宁,叫做宁晓生,正是青州人士,她血战匈奴,镇守边疆,归隐江湖之后,便创立了一个门派,专门传授她一身学识。” 天寿公主大惊,杨肆说得半点不错,可这宁晓生乃是前朝开国时的人物,距今已经百年有余,当初她为了在江湖之中布局,又不能大张旗鼓,便只是在宫中搜罗各种史书,希望能窥得一二。 终于有一个人映入眼帘,这人便是前朝驸马宁晓生,天寿公主发现,这宁晓生以一当百,抗击匈奴时,还有不少能人侠士相助,便觉得此人定然武功不凡,在武林中地位不俗。 可就算是她,也是在皇家各种史书之中才寻得宁晓生的只言片语,何以杨肆竟然如此清楚,难不成,她跟宁晓生之后有什么关系? 天寿公主收起小瞧之心,问道:“敢问杨姑娘这样说,可有什么依据?” 杨肆说道:“没什么依据,只是你在江湖之中随便找个晓生门的门生来一问便知。” 天寿公主问道:“什么意思?” 杨肆笑道:“晓生门开派宗师宁晓生的故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天寿公主眉心微蹙,这个晓生门她不是没有调查过,只是听说有一条门规是门主传男不传女,宁晓生怎么可能立下这样的规矩,她便将晓生门从眼皮下放过了。 天寿公主微微一笑,心想:“晓生门既然错过了,那就算了,如今兰心帮日益壮大,用起来也顺手,晓生门去年门主更迭,听说新门主是个小姑娘,若是兰心帮有什么意外,自己再想办法出手将晓生门收入麾下,若是兰心帮无事,那自己也犯不着舍近求远,跟晓生门起什么冲突。” 杨肆知道天寿公主的身份,略一思索便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晓生门落入她人之手,那可是宫残月留给宫阳唯一的东西。 两人不动声色,周遭众人却都感觉到了阵阵杀气。 长孙棠忽然伸手,将杨肆面前的一碗小面放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吃,反而开口问道:“高师姐方才说,所有门主都在长孙府?” 高落说道:“是,长孙老爷力邀各派掌门前去长孙府做客,只是……我们弟子众多,不便叨扰人家,师父便叫我们在这里住下,他跟其他几位掌门一同赴宴了。” 长孙棠又问:“那……晓生门的宫门主去了没有?” 杨肆眼神一亮,看向高落。 高落笑道:“不只是晓生门,觅剑山庄、自在门凡是拿到请柬的门人都来了,只是听说曲少门主……”高落瞥了一眼长孙棠,心想:“柳秦先前在曲江比武招亲,现在却好似跟杨肆情投意合,我这一句话出去,万一惹得他两人生出嫌隙来,这可如何是好?” 杨肆惊喜道:“曲姐姐怎么了?” 高落见长孙棠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微微一笑,说道:“曲少门主临出发之际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便同长孙老爷打了个招呼,遗憾缺席了。” 长孙棠也是一喜:“真想不到,曲师姐就要做母亲啦。” 杨肆说道:“阿木,咱们回头去看看曲姐姐吧,也不知她的孩子是男是女,是像谁多一点。” 长孙棠点头答应,笑道:“若是论起样貌,那不论男女,还是应当像曲师姐好些。” 杨肆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两人天马行空地畅想着别人的孩子,听得众人心中暗赞,这柳秦先前就是在曲江比武招亲得名,只是最后关头棋差一着,无缘美人,现在却如此坦然,杨肆也没有争风吃醋,反而大大方方地送祝福,两人风骨肚量自不用多说。 原本三山弟子对杨肆先前与高辰大打出手还有些不服气,现在却对两人暗暗改观。 一些年长弟子见两人年纪轻轻,便打趣道:“你们两个这样关心别人孩子有什么意思?回去自己生一个娃娃,再将他养大,这才叫好玩呢。”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去,长孙棠脸上尚有妆容遮掩,杨肆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 众人只道两人郎情妾意,年轻面薄,可天寿公主自是知道两人身份,不禁开怀一笑,她这一笑,宴上众人好似松了一口气,纷纷大笑起来。 正酒酣之时,厅中忽然走进一个少女,身着白袍,背负长剑,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少女踏入厅中,先对高落行了个礼,随后朗声说道:“晚辈久闻四季山庄万女侠威名,侥幸得知万女侠于逍遥楼赏宴,特来拜会,晚辈不揣冒昧,唐突拜谒,实感愧怍,伏乞见谅。” 万萍连忙起身回礼。 那少女转向万萍,双手递上一封薄信,恭敬地说道:“兹有家师亲笔尺素一函,谨呈前辈览之。个中事宜,展卷自明,晚辈不敢饶舌,先行拜谢。” 万萍宠辱不惊,接信谢过。 在场诸位都是江湖豪客,不论男女,都不爱舞文弄墨,不喜繁文缛节,只爱舞刀弄枪,只喜比划拳脚,不过认识几个大字便算了事,谁承想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姑娘,生得白白净净,口里净拽古文,活像个官家小姐,不禁齐齐瞪大了双眼,要瞧瞧这是哪门哪派的小古板? 可那少女一直立于厅中,不卑不亢,只待万萍读信。 杨肆也跟着打量,却见少女颈后衣领在灯下一闪,细细瞧去,原来她身上白袍暗含金线,与她当年穿宫文花那一件,一模一样。 杨肆不禁了然,原来这孩子是晓生门的人,那么这信定然是宫阳送给自己的。 长孙棠也想到此处,悄声问道:“宫阳怎么给你表姐送信,不给你送?” 杨肆耳语道:“我们知道她在长孙府和诸位掌门做客,她也定然知道我们在这里跟三山弟子做客,宫阳不知道三山弟子已经清楚我跟四季山庄的关系,她如今是晓生门门主,肯定是怕贸然送信给我,三山弟子要跟我为难,所以便送给了表姐,叫她来定夺。” 第192章 长孙棠:“原来如此。” 杨肆期待道:“也不知道宫阳要给我写什么,她想我了没有,晓生门的事还忙得过来吗?” 长孙棠笑道:“宫阳这孩子,定然是报喜不报忧,就算忙不过来,也不会告诉你。” 杨肆轻哼一声,说道:“过几天赏剑大会,我这个做师父的定要亲自瞧瞧她。” 第102章 师徒情分惊群豪 武林盟主虚位待 万萍在众目睽睽之下拆开信封,里面竟然还包着一封信。 万萍看后微微一笑,将那信递给少女,说道:“烦请你多走两步,将这信交给身后那位姐姐。” 杨肆温和一笑,朝着少女挥了挥手,少女点了点头,双手接信,走向杨肆。 这厅中乃是好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少女要从万萍这里走向杨肆,就要经过最正中的高落等人。 卓一郎见杨肆和长孙棠亲密耳语,宛若神仙眷侣,冷哼一声,说道:“小姑娘,这信我帮你送。”他轻飘飘一掌,朝着少女手腕打去,要夺她手中的信,借机接近杨肆。 少女身轻如燕,双手持信,脚下清点,手腕一翻,在卓一郎手背上一摁,将这一掌压了下去。 众人见她身法轻灵,心中为她叫了一声好。 卓一郎心中一惊,他为了拿下这信,用的可是昆山名技‘青云出岫’,那一掌看似毫不在意,实则直取信封,却没想到这少女这样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少女云淡风轻地说道:“卓大侠是昆山派举足轻重的人物,晚辈怎敢劳烦前辈?” 卓一郎心道:“你明知我是前辈,却又一招将我压下,若是传出江湖,昆山派的面子岂不是要被丢完了?” 卓一郎高声喝道:“你这小丫头好没礼貌,我这就代你师父教训教训你。”一招‘金猴献瑞’,双拳齐出,砸向少女肩头。 少女临危不乱,将信收回怀中,护掌回防,马步稳扎,沉臂一打,朝着他胸口打去。 卓一郎折臂回护,将少女双掌困在身前,可她却视若无睹,依旧双掌前推,卓一郎心中冷笑,你不管不顾朝我打来,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他顺势一劈,只待一掌砍下,少女这一双皓腕便要被打折了。 谁料他手还没摁下去,那少女的身子愈来愈低,几乎要沉到地底,卓一郎的双臂好似连山一般自她身侧擦过,伤不得她半分。 卓一郎还道这少女是要攻他下盘,当即沉腰立马,将内力灌在双腿,一记铁山令,扎在原地,只待少女攻到双腿,就要被掀翻。 可没想到这少女却舍近求远,猛然窜起,双掌齐飞,洁白的袖口一阵翻飞,好似一朝春风,万千梨花尽开放,晃得卓一郎双眼一花,心道不好,原来她是要攻我上身,少女于片刻之间拍出一十八掌,卓一郎武功不弱,只吃了一掌便躲开了。 众人心中都赞这少女随机应变,掌法精妙,杨肆更是哈哈一笑,说道:“好一招‘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啊。” 晓生门招数万千,心法真诀便是万千诗词,杨肆饱读诗书,又精通晓生真诀,故而看出少女招数,可这少女不却知缘由了,回望杨肆,眼中颇有疑惑之色。 卓一郎内力深厚,这一掌不过是隔靴搔痒,不成气候,可打在他身上,却是大大丢脸。 卓一郎心头大怒,不再留情,一招‘劈山救母’,双掌先分后合,先虚后实,砍向少女颈间,这一招他用了全力,顷刻之间,好似山倒之势袭去。 卓一郎这一击来势汹汹,唯有暂避锋芒,少女双掌立在身前,退后几丈,好似天边一朵闲云,两人又拆了五十多招,卓一郎心中暗惊这少女武功高强,一想到明日的赏剑大会,杀心更重。 卓一郎手臂略顿,少女当即揉身而上,宛若归林之鸟,飞向敌人,可卓一郎避也不避,化掌为爪,一招‘二郎擒贼’正抓在少女背心。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卓一郎年近四十,内力就比她强出一截,适才卓一郎吃亏,一有轻敌之意,二有留情之故,这才被她得逞一掌,现在他杀心既起,自然不会给这少女留后路,只消他掌中打出一道内力,这少女便要身受重伤,心脉寸断。 高落大惊,喝道:“卓师兄!” 眼见卓一郎就要痛下杀手,旁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杨肆素手一翻,砍向卓一郎手腕,他松手避开,这少女便如同飘花一般随风落下。 杨肆右手一捞,将人安然无恙地放到地上,又揉身而上,左手先在他面前一晃,卓一郎深知杨肆武功不俗,连忙向右躲开,杨肆右手又在他面前一晃,卓一郎又朝右躲开。 杨肆接连上步,掌如密雨,而卓一郎鲜少有跟杨肆单独时刻,便连连退步,不想转守为攻,只盼着她能跟自己多打一阵。 杨肆轻笑一声,左掌挥起,轻飘飘地打向他胸口。 卓一郎心道:“这掌法看似软绵,后劲必足,杨肆可不比刚刚的小姑娘,她心中又对我没有半点情意,若是被她打中,可是不死也残了。”他清楚若是再躲,就要被打死了,便抢步而上,闪开这一掌,又伸手想去抓她手腕。 可杨肆右手将他左掌摁下,又伸出左手,在他面前一晃,卓一郎心中称奇,这一招明明已经用过,怎么又在自己面洽使出? 卓一郎正要向右躲去,忽然灵机一动,心道:“杨肆诡计多端,我能看出这是老招,她焉能不知?定然故技重施,还有后招。” 卓一郎反其道而行,朝左一躲,只待杨肆挥掌前来,将她抓在怀中,可不知怎的,眼前一花,左手忽然变成了右手,‘啪’的一声,卓一郎左脸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打得他脸颊发疼,脑袋发懵。 杨肆负手而立,笑道:“卓大侠钢筋铁骨,我这一双肉手可受不住。” 长孙棠莞尔一笑,杨肆分明是说他脸皮厚,打得她手疼。 那少女双手将信奉上,说道:“女侠救命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不谢不谢。”杨肆将信扔给长孙棠,对少女说道:“我二人本是一心,给她看也是一样的。” 杨肆打了昆山首徒一个响亮的巴掌,不异于打了昆山派一个巴掌,昆山弟子自然不乐意,纷纷拔剑而起,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欺我昆山无人吗?” 杨肆理也不理,对着少女说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确实不错,傲气十足,只是我觉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更胜一筹。” 杨肆这两句正好点出了她刚刚所用的招式,少女垂眸沉思,只觉这两句大不相同,一个猛攻而上,直攻而出,一个抱朴守拙,养精蓄锐,若是能参透此道,武功定然大进。 少女大吃一惊,连忙跪倒在地:“弟子有眼无珠,不知门中前辈在此,劳您出手相救,还费心指点,弟子……” 杨肆欢欢喜喜地将人扶起,说道:“哎呀,你不要这样弟子来弟子去了,宫阳都没有你这样老成,晓生门怎么把你教成老学究啦,我看你衣服,难不成你已经是才女啦?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弟子……我得师父器重,忝居才女之位,三月前刚升上来,原本无名无姓,幸得师父赐名,思乡。” 望月思乡。 杨肆和万萍等人当日都在晓生门,都晓得宫阳与宫残月的事,不禁心中一叹。 杨肆放轻了声音,又问了几句晓生门和宫阳的事,思乡才思敏捷,口齿清晰,一一答过,又觉得杨肆神情有异,便猜她曾经时晓生门位高权重之人,便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前辈曾在晓生门就任何职?” 杨肆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小脑袋:“我不是晓生门的人,只不过宫阳是你师父,我又是宫阳师父,你身为我的徒孙,又怎么能叫人欺负了。” 杨肆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昆山弟子更是哑口无言,人家师祖就在面前,他却替人家师父教训徒弟,越俎代庖,实为武林大忌。 高落和李若芳两人更是大吃一惊,这两天重逢,杨肆不仅武功大进,成为年轻一辈翘楚,身份更是尊贵,是四季山庄岳谨的独生女,而她的弟子竟然是晓生门的门主,仿佛一夜之间,杨肆的身份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场中几家欢喜几家愁。 岳谵大吃一惊,连忙问万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万萍和万白就将当时晓生门之中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讲,主要还是说杨肆受宫阳父亲所托,将人收为弟子一事。 岳谵听后心中大喜,觉得杨肆幼时颠沛流离,吃尽苦头,从今往后自是否极泰来,苦尽甘来,再也不用吃苦了。 万萍声音不小,天寿公主也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此前也调查过杨肆,只不过因为杨肆在少林死过一次后,踪迹便十分隐蔽,所以晓生门这一段,兰心帮的人也查不到。 天寿公主想到此前杨肆在兰心帮跟自己说的话,不禁想道:“杨肆这人势力极大,却也识大体,懂大局,比这些只晓得厮杀的人强多了,若是将她推上盟主之位,对自己定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第193章 而高落心中微沉,如今杨肆身份尊贵,武功高强,无论是四季山庄还是晓生门,三山派都惹不起,若是她也要夺取盟主之位,那真是一个烫手山芋。 李若芳却想,若是杨肆教出了晓生门的门主,又是四季山庄尊贵的小姐,武功定然身兼数家之长,也不知道是谁更厉害一些? 长孙棠看了信,眉头却紧蹙起来。 宫阳在信中提到,三山派和长孙极已经商量好了。这赏剑大会名为赏剑,实则是以长孙氏祖传的青吕剑做引,选出一位盟主,第一是要带领三山派,查明白面人与其身后的再来镖局,第二便是要借盟主之位,号令群雄,一统江湖。 长孙棠心中一颤,自己只想夺剑,可跟自己同台比试之人全部都是为了青吕剑身后的盟主之位而来,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棠望着三山派乌泱泱的弟子,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却在其中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她细细一想,发现不是在青州见过,而是在兰心帮! 长孙棠心中一惊,目光一个扫过,三山弟子站在一起,无论是黄山派昆山派还是华山派,都有不少弟子都是那天在兰心帮客栈当中见过的人。 原本长孙棠的对人脸没有这样敏感,只是天寿公主在这里,她便不自觉回想那天兰心帮,这些熟悉的脸庞便浮现在脑海之中。 长孙棠又回想起那天,天寿公主言谈之间,虽然对皇室百般维护,可也的的确确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白面人和他身后的再来山庄必须扼杀在这里,不能跟成王扯上关系,她的目标只有这一个,不为夺剑,不为权势,那为什么不能跟她合作? 长孙棠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为什么她不能跟天寿公主合作?让她助自己夺剑,自己帮她保全成王。 长孙棠下意识看向天寿公主,见她双目灼灼盯着杨肆,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公主想要杨肆做盟主。 长孙棠开始分析:“如今这江湖各门派林立,可细细看去,也不过是少林武当,曲江自在,三山晓生,四季觅剑各领风骚,如今这场赏剑大会,少林武当害怕引火烧身,自然不会下场。” “而曲闻珊和许开缘都与杨肆交好,有过命的交情,更不用提觅剑山庄如今是二姐当家,四季山庄和晓生门更不用说,只要杨肆一声令下,就算是把三山派踏平都不会有什么怨言。” 长孙棠眼前豁然开朗,心道:“按照杨肆如今的身份地位,纵然是她击败群豪,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三山派和长孙极也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只不过……” 长孙棠看向厅中的杨肆,眼眷恋又缠绵:“若是长孙极当真跟那再来镖局有什么勾连,杨肆坐上那个位置,必然是众矢之的,自己决不能让杨肆有一丁点闪失。” 长孙棠思前想后,下定决心,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清杯落桌,发出小小的一声铛,好似庙中大钟,参禅悟道者清晰可见,俗世中人充耳不闻。 长孙棠再抬眼时,便瞧见天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在她和杨肆之间不停流转。 二人对视片刻,个中心思俱已明了。 长孙棠犹豫片刻,端起酒杯,走到天寿公主身前,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由于厅内议论杨肆和晓生门关系者众多,所以长孙棠这一动倒也不显眼。 长孙棠替天寿公主斟了一杯酒,说道:“汤帮主深谋远虑,心怀天下,晚辈自愧不如。” 汤是国姓,汤帮主便是在叫天寿公主。 天寿公主转着酒杯,若有所思:“你可想好了?” 长孙棠作了个揖,低眉顺眼地说道:“若是没有想好,晚辈就不会来了。” 天寿公主又说:“你不问问她的意思吗?” 长孙棠笑道:“她想帮我夺剑。” 天寿公主接下了这杯酒,说道:“你二人只需全力夺剑,帮主之位自行决定,其余琐事,我替你料理,若是你二人失利,我自然另有人选。” “多谢帮主。” 长孙棠回去的时候,杨肆已经跟思乡问完了话,正在四处找她。 这一场宴会闹得人仰马翻,三位首徒急着要给掌门报信,高落便匆匆结束,众人回房的回房,写信的写信,喂马的喂马,练剑的练剑。 四季山庄出手豪横,直接在逍遥酒楼不远处租了一间小宅院,杨肆便带着长孙棠和疯剑前去投奔娘家人了。 万萍和万白不知杨肆和长孙棠情谊,所以轻易就接受了柳秦,可岳谵就不同了,心中止不住胡思乱想,长孙棠被始乱终弃,现在又到哪里去了?会不会重演少林事件? 岳谵看着柳秦,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两相对比之下,柳秦还不如长孙棠。 岳谵心中还记挂着比武招亲一事,便将众人召到厅中,稳坐高位,拿起架子,冷面拷问:“你从实招来,那比武招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曲江派的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年轻人可别怪我,你一见面就要拐走我外甥女,我当然要问个明白。” 万萍和万白有些担忧,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显然是要放任舅舅将柳秦查问清楚,杨肆和疯剑捂着嘴在一旁偷笑。 长孙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笑道:“岳先生贵人多忘事,前辈的救命之恩,成全之情,教导之义,桩桩件件,晚辈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岳谵眉头一拧:“什么……我,我什么时候救过你的性命?” 长孙棠笑道:“两年前内子病重,晚辈迫不得已,闯上少林,可少林真经又哪里轻易借出,若不是前辈……” 岳谵瞪大了双眼,猛地站了起来,对着柳秦上下打量,他这辈子去过少林寺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柳秦所说,可不就是长孙棠和杨肆故事。 杨肆捧腹大笑,终是忍耐不住,上前将她胡须撕下,笑道:“舅舅啊舅舅,您的好外甥女婿,可不就是在这,我可不是那始乱终弃的陈世美,瞧瞧今天你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疯剑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自觉岳谵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那么这样算来便是自己胜了,不禁笑得满地打滚。 岳谵回想起自己的辗转反侧,不禁老脸一红,将袖子一挥,转身出门去了。 疯剑笑够了,摸到厨房偷了一壶酒,对月独饮,大醉之后,开始对着月亮嘟嘟囔囔,口里叫着秦凤的名字,说她女儿怎么怎样,大抵是这些话太过随意,被风一吹就散了,谁都没有听见。 第103章 青梅寒锋相夺宝 福泽丰沛止杀孽 厅中只剩下四个年轻人,更是无拘无束,杨肆扶着长孙棠的肩头笑弯了腰,长孙棠将人稳稳地扶住,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就这么开心?” 杨肆擦掉眼角的泪水,说道:“当初在少室山,叫舅舅给咱们做证婚人,他的脸就跟今天一样黑。” 杨肆心中说不出的舒畅,拿着胡子在长孙棠面前上上下下:“哎呀,阿木啊阿木,你叫长孙棠一个女子比下去啦,我舅舅更喜欢长孙棠呢。” 万萍和万白少年心性,起初还觉得好玩,可听着听着,又有些不对劲,觉得表妹和这位长孙姑娘好像真的不只是简单的姐妹关系。 万萍心更细,她见长孙棠目光眷恋如水,杨肆眼中笑意盈盈,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登对,说不出得般配,怔愣片刻,不禁大叫起来:“原来……原来你们两个……竟然……竟然……” 她支支吾吾,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万萍惊魂未定:“你……你们这样,叫大伯母怎么办?” 杨肆嘿嘿一笑,三两步跳到万萍身边,扶着她肩头撒娇:“表姐~我娘什么都知道呢。” 万萍本想再劝劝,可见杨肆这样开心,又不忍多说了,万白这才反应过来,诧异道:“啊!原来你们在少林寺就…就两情相悦了是不是?!” 万萍奇道:“你怎么知道?” 万白说道:“姐姐,你忘了吗?明空大师跟咱们说起表妹时,言语之中笃定了两人定然在一起,我当时便心生疑惑,怎么明空大师这样笃定,原来……” 杨肆问道:“你们还去了少林寺?” 万白一愣,飞快捂住自己的嘴,脸生懊悔,万萍叹了口气,说道:“我原本是想单独告诉长孙姑娘的,可现在你二人一心,我倒不如一起说了,倒也省事。” 万萍语含悲伤,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杨肆连忙问道:“表姐,可是少林寺出了什么事?” 万萍点点头:“你跟长孙姑娘出府没多久,我和万白便打算去找舅舅,将他从药王谷接回来,正出发之际,一共接到了两封信,一个赏剑大会的请柬,另一个就是向帮主发的一封信,说他要南下青州,参加这赏剑大会。” 杨肆问道:“向帮主已经回来了吗?” 万萍说道:“不错,爹将打狗棒还给了向帮主,他就跟着我们一起南下青州,我和万白忽然想起,你跟长孙姑娘可收不到这请柬,万一错过了怎么办?又想起你们俩失去少林寺办事,向帮主正巧也要拜访老友明空大师,我们三人便上了少林。” 第194章 万萍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可万万没想到,少林寺上下悲戚,我们问清缘由,这才发现,原来是圆寂了一位高僧。” 杨肆:“啊,是哪一位呢?” 万白:“是一位叫做明石大师的,我们听向帮主和明空大师谈话,好似……好似这位高僧是被人害死的。” 杨肆大吃一惊,险些没有站稳,长孙棠伸手在她背上一扶,坐到了椅子上。 杨肆讷讷道:“怎么……怎么好端端的,就……”她临走之前还请示过明空大师,希望可以用《易筋经》替明石大师疗伤,可没想到,明石却死得这么突然。 万白眉心紧蹙,叹道:“我和姐姐有心相帮,便问明空大师,明石师傅生前可有什么仇家,可是仇家寻仇,或是杀人夺宝?” 杨肆怔然道:“明空大师怎么说?” 万萍说道:“明空大师没有明说,直说此事事关重大,对四季山庄的好意只是心领了,我和万白一想,明空大师说得不错,万一这涉及什么少林密辛,那的确不适合我们插手。” 杨肆和长孙棠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会不会跟《易筋经》有关?” 万萍又道:“之后我们便打算出发了,可向帮主又说,他要留在少林寺帮明空大师查明此事。” 万白说道:“临走之际,明空大师请我们转告长孙姑娘,此次赏剑大会,怕有故人重逢,请你务必小心。” 长孙棠疑惑道:“故人?” 万萍点点头:“不错,不过也就这么一句,叫你务必小心,我再问他,却什么都没有了。” 杨肆看着长孙棠:“什么故人啊?” 长孙棠一头雾水:“这……我实不知啊。” 杨肆又问万萍:“那么向帮主不来了吗?” 万萍说道:“明空大师是得道高僧,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一次,我竟能从他眉宇之间看出不小的哀愁,唉,我真不知道这赏剑大会究竟是怎么了?” 杨肆略微思索,便将此次赏剑大会背后的风起云涌告知二人,嘱咐两人多多提防,只是隐去了天寿公主这一遭。 万萍万白先是吃惊,随后说道:“如今长孙妹妹跟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夺剑,我和万白自当义不容辞,全力相助,你且放心,我看以你和表妹的武功,青吕剑手到擒来,至于这个盟主嘛……我看没什么意思,你若是想做便做着玩玩吧。” 四季山庄的人生性淡薄,叫他们做帮主盟主,还不如叫他们拿个竹竿钓鱼来得痛快。 长孙棠心中发暖,脸上动容,要说些什么,杨肆却拍拍她的手,说道:“那就多谢表姐啦。” 四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夜色渐深,这才各自回房安睡。 两人昨晚夜探长孙府,本就没怎么休息,杨肆今天又是教训高辰,又是教训卓一郎,整个人疲惫不堪,一手搂着长孙棠,眼皮沉沉,就要进入梦乡了。 长孙棠却瞪着眼睛睡不着了,她止不住地想,明空大师叮嘱那句小心,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明石师傅的死,跟自己有关?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叹了口气,又想到万萍和万白,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她的亲生哥哥对她除之而后快,可杨肆的哥哥姐姐却跟她掏心掏肺。 长孙棠心中百感交集,又叹了一口气,想到长孙极,便想到赏剑大会,再叹一口气。 杨肆噗嗤一笑,闭着眼睛,懒洋洋道:“照你这样叹气下去,就算是天亮,咱俩也不要想睡觉了,更别提明天去什么赏剑大会,夺什么剑,叫人家两拳就打倒啦。” 长孙棠脸上一红,说道:“我就是担心,你表哥表姐这样真心待我,可我……” 她原本觉得,杨肆愿意帮她夺剑,她便顺水推舟叫杨肆成为武林盟主,还能全了天寿公主的心思,一石三鸟。 可长孙棠今天才发现,杨肆跟她不一样,她大哥要杀她,二姐要护着觅剑山庄,她是孤家寡人,除了杨肆,无牵无挂,可杨肆就不一样了,她有母亲,有救救,又疼爱关心她的哥哥姐姐。 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杨肆眼都没睁,就知道长孙棠在叹什么,她手顺着衣摆进去,点着长孙棠紧致的腰腹,呵她的痒,笑道:“你这人真是蛮不讲理。” 长孙棠顾不得在腰间作乱的手,奇道:“什么?” 杨肆笑道:“你往后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我四季山庄的家人过日子?” 长孙棠一愣:“我……我当然是跟你过日子。”杨肆道:“既然是跟我在一起,那你干嘛要替别人想这么多,你怎么不替我想想?” 长孙棠垂眸沉思,杨肆又道:“如今我的身份自然是最适合做盟主的,这也是我自愿的,盟主多威风啊!我表哥表姐还有舅舅母亲,二叔二婶,四季山庄的无论谁见着我做了盟主,定然是高兴的。”她故作不悦:“哼,怎么就你这样叹气,给我喝倒彩?” 长孙棠给她点的肚皮发痒,忍不住笑了:“不是的。” 杨肆挪了挪身子,将她抱进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我也知道你一是担心我,二是担心长孙极和你二姐的事情,三是担心明空大师的话。” 长孙棠轻轻在杨肆颈间锁骨蹭着,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松快,点了点头:“嗯。” 杨肆说道:“明空大师叫你小心谨慎,可你也不必畏首畏尾,还有我呢。” “好。” “真是个乖孩子。”杨肆摸摸她的头,长孙棠也顾不得她没大没小,依旧在她温软的怀里窝着,只觉得浑身都软了,眼皮也开始打架。 杨肆又说:“长孙极和你二姐,你明天在赏剑大会上自然能看见,到时候再作打算不迟,你这样杞人忧天,反倒是适得其反。” 长孙棠点点头:“唔……言之有理。” 杨肆笑了,低头一瞧,柔声问道:“你困了是不是?” “嗯。”但长孙棠还是挣扎着问道:“那……那第三件呢?你呢?” 杨肆吻了吻她耳畔,轻声说道:“我是你妻子,自然要你好好护着,你若是再不睡觉,明天被人一拳打倒,那我可孤掌难鸣啦。” 长孙棠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还是笑了,拉住了杨肆的手,说道:“你放心,不会的。”随后便沉沉睡去。 “嗯,我都明白的。” 第二天一早,宅院中边响起疯剑叽叽喳喳的声音,众人被她叫醒,洗漱整齐,长孙棠依旧扮作柳秦,将胡子粘得更紧,用过早饭,便朝着长孙府出发了。 六人到了城中央,远远在街头便听见中间的长孙府热闹非凡,人头攒动,比之当年大婚,有过而无不及。 待入了府中更是令人哑然,这华丽府邸的前后院尽数打通,站在门口,都望不到后面房屋,中间的路上全被填起,上造一个大大的演武石台,后面摆着几把椅子,而这演武石台旁边已经站满了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生热闹。 这长孙一脉凭着状元剑法闻名江湖,长孙啸为人更是仗义疏财,广交朋友,三个女儿的婚礼一个比一个华丽,故而江湖皆知,长孙府财力不俗,实力深厚,直到长孙三小姐的婚礼,那一场大火将长孙府烧了个一干二净。 从此长孙极发帖,力邀群豪赴宴,不少人也怀了看笑话的心思,谁料笑话没看见,却被长孙极的豪横手笔惊了个十成十。 饶是长孙棠和杨肆也不由得一惊,两人那天摸进长孙府,是乘着夜色,从后往前,刚找到书房,便自后门落荒而逃,竟没发现前院已经给长孙极改成这个样子了。 疯剑更是拧着眉头看了半天,眼神凌乱,支吾道:“我……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是这个样子。” 长孙棠和杨肆见她神情有异,连忙小声宽慰,这才将她稳住。 岳谵此次赴宴,代表的是四季山庄,一进门就被一堆人围着问号,虽然昨天在逍遥酒楼杨肆已经暴露了身份,可三山弟子也忌惮四季山庄和晓生门,只是将这些消息传回了师门,并没有大肆宣扬。 杨肆和长孙棠拉着疯剑说话的功夫,就看见岳谵三人已经被请到了演武石台前,他跟身旁的人说了什么,没过多久,厅内便走出一个男子。 长孙棠定睛一瞧,正是长孙极,兄妹俩自北丰城后,就再没见过,如今在家乡重逢,却是物是人非,时光不再。 岳谵和长孙极互相恭维几句,之后就被安排到靠东边的椅子上。 长孙棠瞧着长孙极,双目冒火,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跟他算了总账,杨肆在一旁看得明白,有心消解,便轻轻拉住了长孙棠的手,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们先去后宅看看你侄女吧,这里又吵又闹,我不喜欢,咱们那天又只是听了个声音,我心里正好奇呢。” 长孙棠点点头,两人便偷偷拐到了后院。 前院热闹非凡,后院倒是冷清安静,没什么人了。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先摸到了厨房,长孙府的后厨不小,可竟然摆满了半人高的酒坛。 第195章 杨肆笑道:“长孙极为了这次大会,还真是下了大手笔呢,嘿嘿,叫我来尝尝这酒。” 长孙棠帮她掀开一坛,说道:“这酒可是青州的名酒,是拿初春的青梅所酿,有的甜,有的辣,有的酸,喝到什么味道,全凭运气。” “这个有意思”杨肆嗅了嗅,皱起鼻子:“好酸,我不要喝这个。” 长孙棠心道:“长孙极这么大手笔,将家里改的面目全非,我们喝他几口酒,这又算得了什么?”便微微一笑,豪气地又开一坛,一连开了好几坛,杨肆闻到甜味,这才罢休。 长孙棠想着青梅酒酒气不浓,不过是有甜味的水,更何况以杨肆的武功,就算是烈酒下肚,也是千杯不醉,便没有阻拦,由着她喝。 杨肆抱起一坛,顿顿顿地喝了一半,砸吧砸吧嘴,笑道:“这酒真是不错。”最后喝了两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两人出了厨房,又跑到后院,找了几个房间,终于发现了长孙极的女儿,孩子睡得正香,奶娘正在一旁的角屋,两人偷偷摸摸地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两人上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孩子,还是觅剑山庄,长孙桦的女儿被刘高劫持的时候,当时情势危急,杨肆一心抢救孩子,哪有心思关心孩子长得什么样子,如今再看长孙棠侄女,心境大不一样。 杨肆只觉得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白白嫩嫩,好生惹人疼爱,忍不住说道:“这孩子生得真好看,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你这个做姑姑的,也要送她一点礼物吧。” 长孙棠望着孩子,目光柔顺:“以前我们兄妹玩笑,他说不论男女,都要给孩子取名为沛,取福泽深厚之意。” 杨肆说道:“长孙沛,长孙沛,好名字啊。”她伸手去点小娃的鼻尖,却看见她脖颈上挂了个长命锁,翻起一看,上面果然刻着一个沛字。 杨肆开心道:“真的!真的!她真的叫做长孙沛。” 长孙棠微微一笑,心头却泛起苦涩,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见长孙沛呼吸不稳,鼻头耸动,便知道是她是要醒了,便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两人见前院嘈杂声渐小,这才移步朝前,走近一看,前院更是人满为患,就连府外的树上都坐着一堆人,演武石台上也一男一女比划起来了。 看衣着不像是哪个门派中人,应当就是普通的江湖豪客,杨肆和长孙棠躲在人群之中去,却凭借着高深的功夫,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看位置,正好能看见石台和它前方的几把椅子。 正中间坐的是长孙极,他身后奉着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正是青吕,而身旁则是各大掌门或者代表。 左右两侧虚位以待,更左边便是是三山派的三位老掌门,右边依次是觅剑山庄的长孙桦,自在门的许开缘,晓生门的宫阳,还有四季山庄的岳谵,岳谵身侧还有一个空位。 长孙棠随便拉着一个人问道:“敢问兄台,那长孙老爷的身侧几把虚位以待的椅子,是哪几位掌门的?” “哦,刚刚长孙老爷说啦,他身边一左一右,分别是少林寺的明空大师和丐帮的向之南向帮主,只是这两位老人家事务繁忙,无空前来,便只是叫人送了贺礼,而最右边的位置原本是要留给曲江派的,没想到曲少门主临出门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啦,这才没来。” 杨肆和长孙棠对视一眼,看来明空大师和向帮主是打定主意不淌这趟浑水了。 第104章 料敌先机自在门 千诀剑法显风头 两人也知道这赏剑大会一开始定然没什么高手,所以也不急着出场,只是等其他门派出手。 杨肆心中惦念宫阳,抬眼瞧她,宫阳扳着一张脸,故作严肃地坐在上面,身后立着红叶和思乡,思乡明明是个孩子,却比宫阳还老成,直挺挺地站在后面。 杨肆忍不住一笑,叫长孙棠也来看,她看了一眼,目光便忍不住移到了另一个妇人身上。 她的二姐,也很久没见了。 长孙桦身后站着上官灿,而许开缘身后站着阿菁,正盯着场中目不转睛,场中那女人好几次像是要被打落,可不知怎么做的,总能反败为胜,一招反攻回来,可这一招又总能被那男人看透,又将她打败,两人拉拉扯扯了几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阿菁看了半天,就是看不懂那女子是如何化险为夷,反败为胜,许开缘说道:“看脚下,那位女侠是河东白老英雄的弟子,白老英雄最出名的便是步法。” 正巧这时,那女侠又使出那招反败为胜,阿菁盯着脚下一看,果然发现端倪,她每次都是前脚虚点,后脚实点,这才能反败为胜。 阿菁看懂关要,开心道:“师父,你真厉害。” 许开缘颇为得意,捧起茶水嘬了一口。 先前棠肆二人联手解了觅剑山庄之危,便便动身赶往晓生门,可许开缘却没回自在门,反而是在觅剑山庄住下了。 许开缘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人:明明是真心疼爱孩子,却舍得以她为饵,明明为了自己名声,不惜任何手段,却又会为自己的妹妹落泪。 许开缘冰雪聪明,自诩天下第一,可她一直看不透长孙桦。 长孙桦的才智,心气,狠辣,温情,手段每每展露一项,都叫她避之不及,却又欲罢不能。 许开缘想看看,长孙桦究竟还有多少能耐?便带着阿菁死皮赖脸地住在了觅剑山庄。 觅剑山庄纵然落寞,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养活两张嘴有什么大不了,阿菁的一张嘴不过是普通的嘴,可许开缘的嘴可不是普通的嘴,叫长孙桦恨不得将她毒哑。 觅剑山庄镇压西北,不少贼子蠢蠢欲动,惹出不少事端,存心试探这位觅剑山庄的新庄主。 长孙桦每天忙着西北大小事件,东家长西家短地跑,还将许开缘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却不知死活,对长孙桦各项决定居高临下,指指点点。 一开始许开缘因为不了解西北地势特殊,提议便如同稚子笑语,惹得觅剑山庄的门客捧腹大笑,这时她便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可日子久了,许开缘懂了西北的风沙,昼夜的温差,旅人的寂寞,便能在长孙桦的决定下推陈出新,屡献妙招,就连觅剑山庄的诸位门客也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长孙桦爱惜许开缘的聪明才智,可又恨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长孙桦越是拿许开缘没办法,她便更加挑衅,每次将人惹急了,她更开心,两人之间愈发水火不容,却又觉得与对方志趣相投,隐隐有惺惺相惜之意,却谁也拉不下脸来服软,便每天都要打上两句嘴仗,这才满意。 而长孙桦身为长孙极的二妹,从来觅剑山庄的请柬中便多了一封‘家书’。长孙桦看见长孙极要以青吕剑力邀群豪,选一个盟主,气得浑身发抖,直骂长孙极争名夺利,数典忘祖,收拾东西就来了。 许开缘自然也要跟来,长孙桦说这是长孙家的家事,许开缘就笑眯眯地拿出请柬,要跟她一起赴约。 长孙桦别无他法,只能带着她一起上路,因为长孙极,她一路上都是满腹火气,偏偏许开缘还要不知死活地她面前嬉皮笑脸,叫她忍不住将炮火转向许开缘。 两人自入青州城以来,每天吵得更厉害了,一见面都要呛声,叫上官灿和阿菁左右为难。 长孙桦冷笑道:“哼,许门主眼里非凡,若是门人上场,这个盟主之位,定然是许门主囊中之物。” 长孙桦分明就是讽刺许开缘不会武功,就算将别人武功看得再明白,也胜不得半点。 许开缘喝了口茶,说道:“这武林盟主有什么意思?”又伸了个懒腰:“这天下还有什么比得上我自在门的门主逍遥自在,阿菁。” “师父。” “你想做盟主吗?” 阿菁摇摇头:“不要,我只要在师父跟前。” 正巧这时台上两人已分胜负,那位女侠力有不逮,败下阵来,许开缘笑道:“那么你上去练练吧,咱们在觅剑山庄做了这么久的客,可别丢了长孙庄主的脸。” 阿菁年纪轻轻,不过十四,习武又晚,虽然为人机灵,可也胜不了几局,许开缘这个师父教徒弟做人更甚武功,对阿菁一向宠爱有加,却没想到今日却说了一句为难她的话。 阿菁小脸微皱,嗫嚅道:“师父,弟子……弟子……” 长孙桦于心不忍,阻拦道:“你这人好没意思,明明说是自在门自由自在,却又逼人家上台比武?” 许开缘笑了笑,朝着阿菁勾勾手,阿菁附耳过去,不知说了什么,眼神一亮。 许开缘问道:“阿菁,去吗?” 阿菁忙不迭地点头:“去呢去呢,多谢师父,多谢长孙庄主。”随后欢欢喜喜地上台去了。 长孙桦和上官灿心中微惊,难不成许开缘三言两语就叫阿菁武功大进不成? 阿菁翻身上台,拱手说道:“晚辈自在门阿菁,领教阁下高招。” 第196章 那长须男人见阿菁小鸡仔一个,心中生出几分轻视之意,去也没有明说,只是拱拱手,粗声粗气地说道:“金剑门王冲。” 王冲说道:“小姑娘,我也不欺负你,我比你年长几岁,自然要让你几招,你先出手吧。” 阿菁笑道:“王大哥长我几岁不错,可师父有命,叫我不能丢了自在门的脸,若是晚辈胜了,传出江湖,岂不是坏了我自在门的名声?” 王冲见她小小年纪,却口出狂言,便冷哼一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阿菁姑娘好大的口气,王某可要领教领教,请吧!” 阿菁一招‘长虹贯日’挺剑刺出,这一招正是自在门的看家剑法,她一剑来势汹汹,剑尖抖动,手腕和下盘却稳如磐石,显然是日常下了功夫的,王冲心中暗叫一声好,收起轻视之心,回剑反拨,一招‘力劈华山’当头而落。 阿菁人小力微,王冲这一剑力大无穷,自然不能硬碰硬,便弯腰闪避过去,王冲乘胜追击,剑剑紧逼,将人逼到了石台角落。 阿菁轻功不错,不慌不忙地游离在台边,就是不下去,任凭王冲剑法虚虚实实,有千钧之力,也不正面接招,只是一味绕着场上躲。 众人看了都忍不住发笑。 王冲一听笑声,恼羞成怒,当即大喝一声,气沉丹田,手下发狠,猛提一口气,反向飞了几步,迎面对上阿菁,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正是王冲先前对阵那女人是使出的招式。 王冲心道:“先前白老英雄的遮影步在我手下都讨不到什么好处,我就不信你这自在门又有什么厉害?” 王冲抬掌沉肘,腰身微拧,啪啪啪啪就是四掌,虽然全部落空,可他也不恼,掌法其是拆做两式,前四掌将人逼得身侧,最后长剑倒手,续上最后一掌,将对方打败,这也算是他王冲的独门绝技。 先前女子在王冲手下过招,他只用前四掌,便磨得她筋疲力尽,败下阵来,现在又何况阿菁。 王冲掌势更猛,要故技重施,将阿菁也逼落台下,可却没想到阿菁一直腾飞在场中,将那四掌躲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满场绕着跑。 时间越久,王冲越急,他金剑门的首徒被一个小娃娃拖了这样久,万一传江湖,他这脸可就丢完了。 王冲别无他法,只能揉身而上,又拍出四掌,正待阿菁朝右躲避之时,补上一掌,可阿菁躲过四掌,竟然顺势转了个身子,推肘立起腕,自他腋下推出一掌,打在他肋骨之上。 这一掌由于是临时发出,故而掌力不足,没能将他打倒,只是将他逼退几步,可王冲却大吃一惊,只因这一掌的出招要领跟他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帮阿菁打了四掌,这最后一掌由阿菁帮忙续上了。 这一招本是他在山中见一农户砍树所悟出,所有力道于最后一斧劈下,将树砍到,他自衬此招精妙无比,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出,谁承想却被一个小姑娘轻而易举地看透了。 王冲惊在原地,阿菁趁势而上,借着先前那一掌的劲力,高高飞起,啪啪啪三掌而出,正打在他胸口,腰腹,下盘。 此时阿菁已有准备,这三掌自然非同小可,将王冲一口气打了出去。 场上众人皆惊叹于阿菁的眼力非凡,王冲一跌下台,便又有人上台迎战。 原本长孙桦以为,阿菁最多胜三人,可没想到阿菁这一战,竟然连胜八人,成了场中战绩最好的人,自在门可出了一个大大的风头,就连三山派的掌门也对三山派起了戒心,纷纷交头接耳,讨论不停。 许开缘笑道:“阿菁,可学够了吗?” 阿菁:“弟子今日受益良多,武功大进啦。” 黄山派掌门高远呵呵一笑:“自在门人年纪轻轻,却武艺高强,日后必定大有所成,多亏了许门主教导有方啊。” 许门主:“高掌门谬赞,我这个人一向吊儿郎当惯了,可没想到我这个小徒弟可是个执拗人,以后自在门要是交给她,那我可真是要被唠叨死了。” 几位掌门面面相觑,听许开缘这话,好像已经意将门主之位传给阿菁,寻常门派的门主之位可都是慎之又慎,却没想到自在门这么随意?究竟是随意,还是意有所指? 昆山派掌门卓文修与华山派掌门李堂对视一眼。 李堂略一偏头,说道:“若芳,你上去领教领教自在门的高徒。” 李若芳跃跃欲试,这自在门的小徒弟看着不大,武功却这样高强,她还真想跟她好好比一比。 长孙桦冷眼旁观,三山派的心思她又不是傻的,之前长孙极宣布要找一位武林盟主,统领武林之中大小事件,首要的一件事就是要解决之前三山派在清山受袭一事。 此事若是叫别人解决了,三山派的面子往哪里搁?更何况三山派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坐上盟主之位,一统江湖。 所以这个位置对于三山派来说,是决不能拱手让人的。 长孙桦心想,久闻华山剑法狠辣至极,若是李若芳伤了阿菁可怎么办?岂不是要惹得许开缘头疼,二者相斗都也没什么,就怕许开缘一张巧嘴引火烧身,跟自己绑在一起,害了觅剑山庄。 长孙桦眼睛一转,笑道:“李掌门且慢。” “哦?”李堂说道:“长孙庄主要有何见教?” “晚辈不敢,只是华山剑法力压群雄,李师姐若是一出手,那还有我们什么事,不如给晚辈一个机会,灿儿,你上去领教领教自在门的高招。” 李堂正要开口,上官灿已经翻身上台,许开缘笑道:“上官姑娘肯出手指点,再好不过,我就代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先谢过长孙庄主了。” 李堂和李若芳只能做罢。 长孙棠见上官灿上场,说道:“奇怪,二姐为什么要让上官姑娘上场,这不是明着跟许门主较劲吗?” 此刻天气正美,春日高照,杨肆只觉得今日的太阳格外毒辣,照得她都看不清石台了,便靠在了长孙棠身上,说道:“你二姐才不是呢,她定然是害怕李若芳出手每个顾忌,伤了阿菁。” 长孙棠略一思索,笑道:“是了是了,二姐这人最是要强,纵然心里十分的担心,面上也只剩两分,嘴上就一分不剩了。” 杨肆微微一笑,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将人心中的困倦都勾了起来。 长孙棠见杨肆止不住地打起哈切,便问道:“你怎么了?可是累了?” 杨肆在她身上蹭蹭,哼唧道:“大抵是刚刚酒喝多了,我好想睡觉。” 长孙棠微微惊讶,杨肆竟然此不胜酒力?可转念一想,大抵那些酒不是近年的新酿,而是长孙极大手笔收来的陈年佳酿。 长孙棠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叫杨肆毫无顾忌地喝了这么多? 杨肆察觉到她的心思,便拉着她袖子说道:“是我自己嘴馋,你可别怪别人,你抱我到树上坐坐吧,我歇一歇,吹吹风就好了。” 长孙棠私下一扫,院外的矮树上已经坐满了人,她又看向院中最大的银杏树,她抱起杨肆,脚下轻点,两人便坐上了树梢。 院中群豪只见一阵青风闪过,树梢上边有两人依偎在一起,清风拂过,将枝头树叶吹得簌簌摆动,那两人也衣袂翩然,随风轻动。 众人心中感慨着两人般配的同时也在惊讶,这两人武功竟然如此之高,几丈高的树顷刻就上,坐在枝头更是如履平地,轻松至极,可见两人轻身功夫之高。 只是这赏剑大会高手无数,院子又被长孙极改大了几倍,坐在最前面的几位掌门正兀自挂心台上比武,便对这两位高人没有多关注,只是扫了一眼,便略过了。 长孙桦也是一扫而过,只依稀看见是一男一女,便收回了目光。可许开缘竟然顾不上自己的徒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树梢。 长孙棠有意吸引杨肆注意力,便问道:“依你看,阿菁和上官灿,谁能胜?” 杨肆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笑道:“阿菁虽然用功,可上官姑娘大了她十岁呢,我猜十八招,若是上官姑娘手下不留情的话。” 长孙棠又问:“为什么是十八招?先前阿菁跟阿菁交手的几位我看武功也不弱,叫她这么快就击败,我还以为她跟上官灿不分伯仲呢。” 杨肆笑道:“许门主眼里非凡,她的徒弟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阿菁能赢,凭得可是眼力。” “眼力?” 杨肆说道:“不错,自在门人眼力最强,阿菁之所以能胜过那些人,不过是看穿他们的招式,当年开缘姐姐在自在山庄,将马詹哄得团团转,就是凭借一双慧眼,马詹想什么,要什么,做什么,都逃不出她的一双眼睛。” “阿菁自然也是这样,习武之人的招式大多起承转合,上下相连,武功粗浅者,发一招顾三招,炉火纯青者,出一招顾十招,更精通者,牵一发而动全身,是要一招,便可以将对手后续所有招数笼罩其中。” 第197章 长孙棠略一思索,这才笑道:“原来如此,原来阿菁是看透了他们后续的招式,便可以打个出其不意,从而胜出。” 杨肆说道:“不错,只是这只适用于武功尚在伯仲之间,且阿菁精力十足的时候才有效,现在阿菁连战八人,对脑子可是大大的消耗,所以我猜她最多猜到上官姑娘十八招,便猜不动了。” 杨肆话音刚落,便听石台之中,阿菁大喊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啦!” 许开缘噗嗤一笑,打趣道:“这会儿可偷懒啦。” 上官灿在台上犹豫未定,长剑还举在半空说道:“你跟别人拼尽全力,死战不降,为什么跟我才过了十招便要认输?”她眉头倒立,羞愤交加:“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我觅剑山庄?!” 阿菁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怎么敢轻视贵庄,只是……只是我真的打不过您啦,还请上官姐姐手下留情才是。” 上官灿问道:“何以十招便见分晓?” 阿菁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许开缘,她摆摆手,叫阿菁自己看着办。 阿菁说道:“上官姐姐下一招便是‘蛇缠万里’,再下一招便是‘虎啸龙吟’若是我朝西躲,你便要使出‘缠字诀’,若是我朝东躲,你便要使出‘崩字诀’……” 自从自在门内乱过后,在江湖之中便一落千丈,众人今日都有几分看好戏的心理,却没想到自在门一个小小的弟子,学识渊博,才思敏捷,竟然将料敌先机做得如此地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叫人不得不防备。 第105章 簪花折帽醉玉人 两败俱伤难胜负 阿菁咕噜噜地说了一十八招,上官灿越听脸越黑,阿菁说得跟自己的想法一般无二,自己的招式被人全部看穿,这还打什么? “好了!”上官灿拱手行礼,说道:“自在门目如苍鹰,是我技不如人。” 阿菁又说:“不不不,上官姐姐,纵然我看透了你这一十八招,最后一招‘精卫填海’我也避不过去,纵然我侥幸躲过,挺住这一十八招,十八招之后,纵然你一巴掌打来,我也只有趴在地上的份啦,所以这一局是你胜了。”说罢,直愣愣地跑了下去,只剩下上官灿一个人呆呆站在台上,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许开缘不知道从哪给她找了个小凳,将人安排上去,又给她递了一杯茶,阿菁缩在凳子上,喝了一杯还要,许开缘又把壶递出,阿菁咕嘟嘟地喝了一壶,这才拍着肚皮喘气。 许开缘笑眯眯道:“好阿菁真厉害。” 阿菁嘿嘿一笑,许开缘摸摸她的头,悄声说道:“就是太不给面子啦。” 阿菁惊道:“啊,师父我可是说错了?”许开缘说道:“回去我再慢慢教你。”又给她递了一盘糕点,嘱咐她慢慢吃。 上官灿本就性子急躁,现在更是憋得满面通红,她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剑惯在地上,众人只听‘铛’的一声,那长剑在那石台上砸出一个大大的口子。 众人心中都是一惊,觅剑山庄的铸剑技术天下一绝,所出宝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极刚极柔,这上官二小姐看似随手一扔,竟然将剑折断了?! 上官灿重重地出了几口气,委屈地走到长孙桦面前,闷声说道:“嫂嫂,我输了。” 长孙桦将手中长剑递给她,说道:“不碍事,这把寻踪你拿着用吧,方才不过是兵器不趁手,自在门这么看重咱们,给咱们一个大大的面子,灿儿可不能叫我失望,嗯?” 上官灿气得眼圈都红了,长孙桦抚上她脸颊,将额上乱发理好,轻笑道:“好了,去吧,不要生气了。” 上官灿被长孙桦安抚好,接过长剑又回到了台上。 许开缘笑道:“寻踪宝剑可是跟青吕齐名的神兵利器,长孙庄主就这样给小姑子使了?” 长孙桦说道:“兵器乃是身外之物,待堤儿长大,我便将庄主之位传给灿儿,这寻踪剑,她自然要早早适应。” 许开缘冷笑一声,“您这个做嫂嫂的,还真是……尽心尽力。”长孙桦:“彼此彼此。” 上官灿火气正盛,又有寻踪剑在手,场中群豪心生畏惧,气势先弱了三分,李若芳正要上前,李堂却将她伸手揽住,说道:“且看看这个上官灿的水有多深,如今情势复杂,你不要随心而定,搅了我们的大计。” 李若芳点头称是,退入华山弟子当中。 有个清平观的弟子翻身上台,斗胆挑战,先前上官灿对待阿菁尚且手下留情,现在不仅不会留手,还要狠狠地出气,下手愈发狠戾,可怜的对手便成了她的出气包,最后犹如一个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长孙极登时起身,大叫起来:“觅剑山庄犯规,就算败了!此前有规矩在前,点到为止,不能出手伤人。” 那清平弟子却人群中爬起,大喊着他没事,原来上官灿心中虽然窝火,去也记着长孙桦的叮嘱,下手还是留了分寸。 上官灿一时间风头无量,气焰正盛,过了几息,又有人上台迎战,觅剑山庄的千诀剑法也算独步武林,上官灿虽然年岁尚轻,可是对敌经验丰富,自从当年青州一战,回去之后更加勤学苦练,后来又对上了河北四霸,亦是不落下风。 台上的对手上上下下,上官灿竟然成了擂主,在上面游刃有余,台下还有不少人觉得阿菁是迫于觅剑山庄威严,这才投降,如今见了上官灿的本事,这才算心服口服。 上官灿在台上风光无限,连胜十人,这十人分别代表了不同的门派,这下连带着长孙桦在台下也要被不少人恭维。 眼见上官灿竟要一路连胜,三山派的弟子有些坐不住了,昆山派掌门卓文修看了一眼长孙极,心想:“虽说长孙桦已经嫁入上官家,可觅剑山庄一朝覆灭,长孙桦竟成了庄主,万一这长孙极和他二妹里应外合,那岂不是叫我三山派替人做了嫁衣?” 卓文修使了个眼神,卓一郎挺剑而出,朗声说道:“昆山派卓一郎,武功低微,见识短浅,特请上官二小姐赐教。” 先前两人在长孙棠的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两家没有深仇大恨,但当年长孙极盗取三山秘籍,长孙啸自杀全名一事,只有长孙三兄妹和三山掌门知道。 所以卓一郎看着长孙桦不顺眼,连带着恨起上官灿,上官灿亦是如此,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愿服输。 千诀剑法变化万千,昆山剑法源远流长,两人拼斗在一起,当真是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卓一郎昨天被杨肆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巴掌,心中正是窝火,而上官灿先前又被阿菁一语道破,心中正是丢人,两人的性子又同样火爆,缠斗在一起,好似两只怒鹰。 长孙棠问道:“你觉得卓一郎和上官灿,谁的赢面更大些?” 杨肆眯着眼睛,说道:“他们两个现在正在气头上,撒气更多,哪有比武,我看这两人不分上下,两败俱伤。” 长孙棠见杨肆神志清醒,心中微宽,叹道:“我看也是,只是两人这样动怒,出手必重,若是伤了根基,这可怎么办?” 杨肆原本舒坦地靠在她怀中,听见这话,回头笑道:“你好心担忧人家的身子,若是你站上去,人家两人定然要对你下死手。” 长孙棠奇道:“为什么要对我下死手?” 杨肆笑而不语,伸手去卷她唇上胡须玩,长孙棠反应过来,心中大吃飞醋:“哼,你是香饽饽,人人都爱,现在你这金馒头被我摘走了,我可不就成了众矢之的,你还好意思笑我。” 两人高坐树端,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都挂心台上生死拼杀,长孙棠便毫无顾忌地将她困在怀中,揪起一片小扇子似得银杏叶呵她的痒。 杨肆扭着身子躲闪,笑道:“哎呦,不行,我可要掉下去啦。” 日光泛金,照在杨肆身上,好似浑身上下都笼着一层金光,长孙棠不禁有些痴了,她一低头又看见脚下芸芸众生,熙熙攘攘的人群,正襟危坐的掌门,心怀鬼胎的门派。 长孙棠捏着叶子,心口忽然一松,只觉得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没什么要紧,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血海深仇,武功剑法,都比不上她手中的一片叶子,能叫杨肆这样开心。 长孙棠将杨肆紧紧抱在怀中,埋入她颈间,转动着手中的小叶子。杨肆轻抚上她手,问道:“怎么啦?这赏剑大会没意思了吗?” “嗯。”长孙棠点点头,说道:“给你看个好玩的。” 杨肆一听,立刻转过身子,长孙棠又揪下几片叶子,捏着叶茎,轻轻一转,叶片攒成一朵盛开的花。 杨肆大感有趣,直勾勾地盯着她,长孙棠微微一笑,将小花别进她鬓边,杨肆一偏头,勾住她脖颈,问道:“好看吗?” 长孙棠低头吻了吻她嘴角“好看。” 她这样坦然,杨肆反倒有些害羞,慌忙揪了几片叶子,嚷道:“这个好玩又好看,你教教我嘛。” 长孙棠一笑,伸手摆弄着她手上的花,“把一片放在这里,一片放在这里,两片摆在这里,然后这样一扭。” 第198章 杨肆一向手巧,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拧不出一朵花,她一急,把周围的叶子都快薅秃了,这才搓出一朵满意的来。 这些叶子往下一落,下面的人便注意到了她俩,见是一对爱侣在上面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都忍不住偷笑。 杨肆搓出了小花,兴冲冲地别到了长孙棠的四角方巾上,树下却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翻身下树,杨肆低头喝道:“你们笑什么?” 她见他们的目光落到长孙棠头上,便知道他们是笑她一个‘男人’头戴小花。 杨肆冷哼一声,故意问道:“我给你带花,你开心吗?” 长孙棠点头:“当然开心。” 杨肆又问:“那你这样好看吗?” “好看。” 杨肆:“我可要听真心话,不要假话。” 长孙棠说道:“我绝无半点虚言。” 众人见长孙棠满口应承,一点也不脸红,大感没趣,又抬头去看那台上的比武。 谁料刚一抬头,一个人影飞了出来,正是卓一郎,他飞到一半,然后就被昆山派一位弟子接了回去。 杨肆心中一喜还道上官灿胜了,可定睛一瞧,台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原来上官灿也飞了出去,被觅剑山庄两个下人扶了回去。 杨肆随后拉起身旁的人,问道:“这两人是谁胜了?” “嗨呀,他们俩斗得难分上下,最后那一掌两人拼起了内力,最后不知怎的,都飞了出去,我看着一局应该算个平手。” “虽说两人之间不相上下,可这终究是比武,要定个胜负来。”长孙极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卓一郎躺在地上,气上不去,脸色发青,捂着心口咳了几声,又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瞪着上官灿,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卓文修抵他后背,助他运气疗伤,平息内伤。 他瞧着长孙桦,面有不平之色,喝道:“哼,可现在两人同时飞出演武台,这胜负如何算得?” 上官灿呼吸不畅,气堵胸口,脸色发红,硬忍着不发声,也道不出半个字,只能狠狠瞪着卓一郎,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长孙桦也摁在她胸口,给人疏通筋脉,治疗内伤。 她怒目而视卓文修,说道:“卓掌门不说,我还要问呢!总不能叫我家灿儿不明不白吃了这么大的亏!” 这武林之中,众人皆知,两人比试内力,若是拼尽全力,受点内伤也没什么大不了,像这两人飞出数丈,不是有人插手,干扰了运功,便是两人都下了死手,要置对方于死地,这才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地步。 卓文修早知长孙桦智多近妖,一口咬定是她暗下黑手,只是他没证据,又怕得罪觅剑山庄,便只敢呛两句声。 长孙桦却想得多了,她不认为卓一郎有这样的心眼,刚刚两人在台上对掌比拼内力,衣袂翻飞,将两人正好挡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便齐齐飞了出来,这其中定然有人动手。 长孙桦扫了一圈台上的几位掌门,若想瞒过她的眼睛,这凶手定然就在场上,得罪了谁都不好办,这可如何是好? 许开缘忽然说道:“既然两人都掉了出来,那干脆判两个人都输不就好啦?” 卓文修脸色一变,长孙极的目光在她和长孙桦之间来还转动,黄山派的高远高掌门抚着胡须,笑道:“许门主真是说笑了,若是都落败,这赏剑大会还有什么可比的呢?” 高远又说道:“还请长孙世侄出个法子,断一断这两人究竟谁胜谁负?” 长孙极拧眉沉思,许开缘正要说话,高远又说道:“只是……令妹虽远嫁觅剑山庄,却以女子之身,撑起整个觅剑山庄,老夫十分敬佩,还望长孙世侄多帮衬帮衬。” 许开缘眯眯眼,他虽然明着是要长孙极帮衬,可言外之意不就是叫长孙极不许偏袒。 长孙极果然说道:“高掌门说笑,咱们赏剑大会一向是以武会友,桦儿纵然是我的亲妹,我也不能偏袒她半分的。” 长孙极说道:“不如请二位师弟,师妹在我手下过几招,哪个在我手中撑得久,就算哪个赢,如何?” 上官灿和卓一郎脸色俱是一变,长孙桦和卓文修更是恨不得把长孙极一剑刺死,这两个年轻孩子身受内伤,别说受他几掌,就算是个习武的小儿来了,一掌也能将两人拍死。 长孙极视若无睹,问道:“哪个先来?” 卓文修双唇抖动,内心天人交战,卓一郎哆哆嗦嗦地央求:“师父,师父……我……”他想认输,可一想到师门大计在自己身上毁于一旦,便心生胆怯,不敢多言。 长孙桦真想不到,自己的亲哥哥竟然这样毒辣,一时间心头一酸,冷声说道:“大哥,这青吕剑你用着可顺手啊?” 长孙极脸色一变,上官灿还道她是因为自己输了比赛生气,拉着她的手连声说道:“嫂嫂……我……我还能……” 长孙桦摇摇头,“灿儿不必多言,诸位要我觅剑山庄认输,大可直言相告,还弄什么比武,简直是冠冕堂皇,可笑至极,哼,我觅剑山庄的人命,可比虚名重要得多。” 长孙极大怒:“你……” 长孙桦将人一把抱起,喝道:“现在我要给灿儿疗伤去了,还请长孙大哥留步!” 长孙极平息怒气,宣布了是昆山派胜了。 卓文修大怒:“这什么意思?!我昆山派要她让?这分明就是……” 卓文修兀自叫骂,卓一郎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被长孙桦护在怀中的上官灿,心道:“她没了爹娘,可长嫂如母,她嫂嫂待她的拳拳真心天地可鉴,可自己呢?自己自幼被师父养大,被昆山派养大,自当为昆山派肝脑涂地,可……” 卓一郎看着上官灿,又恨又妒,神情大恸,心口一疼,吐出一口鲜血来,晕倒在卓文修怀中。 李若芳和高落见了,心中同时一叹,她们三个同为三山首徒,常人只羡其风光无限,是下一代掌门,前途无量,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背后的心酸,为了三山派,她们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卓文修正待问问卓一郎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他竟然昏了过去,便只能叫人将他抬下去。 长孙极宣布中场休息,长孙桦带上官灿回房,又给她稳住伤势,待她神志清醒,这才问起刚刚场上的情况。 上官灿此刻恢复了力气,大叫起来:“嫂嫂,是他暗算我!他……” 长孙桦捂住她嘴:“隔墙有耳。”话音刚落,许开缘和阿菁推门进来,阿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说道:“长孙庄主,上官姐姐,这是我自在门的三草清息丹,是门中精通医术的长老所制,对内伤有奇效,你快快服下吧。” 事关重大,长孙桦不再客套,径直取了三粒,喂她服下。 上官灿也知道许开缘不是外人,便放低了声音,说道:“嫂嫂,方才我跟卓一郎对掌,正是运气于胸之际,肋下不知怎的,忽然一疼……”房中都是女子,她也不顾忌,扯开衣服,拉开小衣,雪白的肌肤上,胸下腹哀穴那一处确实红了一点。 上官灿说道:“我腹哀一疼,一口气……咳咳……便冲在了胸口,不上不下,手心又传来一阵劲力,将我打了出去。” 长孙桦和许开缘拧眉思索,像看看这是个什么暗器,阿菁却冷不丁说道:“我看这像是那种圆圆的小石头。” 许开缘问道:“你怎么知道?” 阿菁:“我以前乞讨时,讨不够银子,那领头的就顺手抄起地上碎石砸我,石头碎在地上,也不用收拾,砸完之后,身上就是这样通红一片。” 许开缘笑道:“阿菁说得不错,拿石头砸,砸碎了也找不到证据,可不就是毁尸灭迹的绝佳东西。” 长孙桦敛眉不语。 上官灿大吃一惊,她和阿菁日夜在一起打闹,早当对方是朋友了,她只知道她是自在门上下宠爱的弟子,却不知道她以前是个小乞丐,上官灿心中微怪,再看阿菁的笑脸,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 三草清息丹中有安神功效,上官灿便拉着阿菁的手,沉沉睡去了。 第106章 赌人赌心难赌情 输人输阵不输义 许开缘吩咐阿菁照看上官灿,跟长孙桦转身出门了,她从身后捞出一把长剑,说道:“你连你觅剑山庄的寻踪剑都不要啦?” 长孙桦叹道:“这寻踪剑说到底不过是死物,当真是高手,又怎么会拘泥于器物?” 许开缘深知她这是感慨长孙极等人把青吕剑看得这样重,心中不平罢了。 许开缘说道:“虽然武功高强布不拘泥兵器,可这兵器也有不同的名头,否则你河北四霸也不回来来找你觅剑山庄的事了。” 长孙桦说道:“哼,这些东西兵器的名头还不都是人赋予的。” 许开缘为防止引火烧身,笑道:“我不会武功,自然不要什么宝剑盟主。” 长孙桦白她一眼,叹道:“你不会,可我那傻妹妹一定会,赏剑大会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可不信她不知道,她若是知道长孙极以青吕剑为引,定然是不管不顾要来夺剑的。” 第199章 长孙桦说道:“方才伤了灿儿的人出手不俗,还藏在暗处,无论怎么样,他的目的都是青吕剑,可见这赏剑大会表面风平浪静,暗处翻涌不平,棠儿若要夺剑,定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台上,将剑赢回来才是,唉,我这妹妹就是太老实了。” 许开缘想起树上的人影,刚想安慰她,又觉得难见长孙桦这样手足无措,给自己好脸,不如再享受一段时间,便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长孙桦又道:“先前我在场上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棠儿的身影,也不知道她来了没有,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两人又回到演武台上,台上已经又站了一个昆山弟子,整跟别派门人拼斗。 长孙桦说道:“赏剑大会有言在先,一个门派只能出一位弟子,代师父比武,昆山派这是……” 原本若是要争武林盟主,理应是几位掌门亲自动手,只是长孙极办得是赏剑大会,而不是比武大会,所以这个名头还是要遵循,若为了一把青吕剑,便叫这些掌门门主亲自下场,未免有失身份,故而本次大会只允许年轻一辈的弟子上场。 所以三山派的三位首徒才压力山大。 卓文修道:“长孙庄主稍安勿躁,小徒身负重伤,不得不回房修养,只是刚刚我昆山派侥幸胜了一局,若是不能将这庄坐下,岂不是令天下人耻笑,我想若是觅剑山庄也胜了,也要派人坐庄。” 长孙桦冷哼一声,虽然面上不好看,可昆山派也在理,她便不再多说,杨肆和长孙棠看着长孙桦脸色,就知上官灿没什么大事,便放下心来,挂心场中局势。 长孙棠和杨肆瞧着第二个上场的昆山弟子,心中都是一惊,这人分明就是那天在兰心帮之中的一位香主,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昆山弟子。 长孙棠心道:“天寿公主是见我二人迟迟不动手,要将自己的人推上去了么?” 这位昆山弟子武艺非凡,连战三人不见疲态,华山派李堂眯眼一瞧,小声说道:“卓老弟还留有后手?” 卓文修连忙说道:“小弟不敢,只是昆山弟子一视同仁,一郎不过是年岁稍长,这才位居首徒,其余弟子武功文采,亦不在他之下。” 高远说道:“两位老弟,别管什么后手不后手,总归不要叫这剑掉出我三山之外。” “是。” 长孙桦见那三人窃窃私语,心中愈发焦急,生怕他们又搞出什么阴谋诡计,叫人难以提防。 许开缘见她一脸焦急,全然不复在觅剑山庄时的自在,心中觉得有趣,忍不住笑道:“长孙庄主,我跟你打个赌吧。” 长孙桦看她一眼,眼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许开缘笑道:“我不是胡说,我跟你赌这青吕剑最后的归处。” 长孙桦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开缘说道:“我跟你保证,这青吕剑最后一定毫发无损地会到你妹妹手里,但是这个武林盟主的架子,却一定不会落到她身上。” 长孙桦嗤笑一声。 许开缘又道:“你别不信,我许开缘什么时候说错过?” 长孙桦说道:“你既说棠儿能夺得青吕,可又说她不是盟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你快一边歇着吧。” 许开缘挑眉笑道:“你不信我?好,那我跟你打个赌,若是我说错了,自在门上下供你驱使,怎么样?” 长孙桦一惊,她本不愿理会许开缘,可她这样信誓旦旦,她又有些犹豫,心中也疑惑起来,许开缘为什么要跟她赌这个?但是自在门上下在江湖之中消息灵通,藏书丰富,颇有地位,若能与自在门结交,对觅剑山庄来说,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长孙桦有些心动,问道:“那么……这个期限是多久?” 许开缘笑道:“直到我退位为止。” 长孙桦:“成交。” 许开缘笑道:“长孙庄主,咱们这可不是做生意,是打赌,我若是说中了,你能给我什么?” 长孙桦思索片刻:“觅剑山庄给你造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可好?” 许开缘:“我又不会武功,不要。” 长孙桦:“那跟你们互通西北的生意,如何?” 许开缘:“我不爱财,不要。” 长孙桦:“那我给你搜罗天下奇书,如何?” 许开缘:“这个倒是不错,只是我最近对书本没什么兴趣啦。” 长孙桦心里生出一丝烦躁,她此生还没遇见过这么缠人的人,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要什么?她耐着性子询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你若是没想好,那便先欠着,等赏剑大会结束再说。” 许开缘喊道:“不好不好。”她心道:“长孙棠和杨肆在一旁偷偷摸摸,也不知道有什么计划,打算什么时候上场,万一两人下一刻就出现在你面前,以你的脑子,定然能猜出两人联手夺剑一事,到时候自己的赌约可就没的玩了,还是要赶快定下来。” 许开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最近三个月都在想些什么,这一想可不得了,她满脑子都是西北,满脑子都是觅剑山庄,满脑子都是长孙桦。 许开缘大吃一惊,脸上红白交接,长孙桦等得不耐烦了,说道:“你既然没什么想要的,那这赌约就此作罢。” “不行!”许开缘大叫一声,随后一把拉住长孙桦手腕,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最近对你比较感兴趣。” 长孙桦一怔,面露薄怒,一把将她甩开:“荒唐!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开缘心中一颤,大觉不妙,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惊慌,便微微一笑,泰然自若,说道:“你别急嘛,你看,我自在门都能供你驱使一辈子,那么我自然要找些同等价值的东西,这样我才不亏。” 许开缘又道:“只是觅剑山庄……嘿嘿,一来我知道它是你心头排第一的宝贝,二来我对这刀枪棍棒都没什么兴趣,所以你们觅剑山庄就只剩下一个你比较有意思了。” 长孙桦余怒未消,说道:“那你是要我为奴为婢,伺候你一辈子不成?” 许开缘听见一辈子这三个字,莫名耳后一麻,笑道:“自然不是,嗯……三年,你跟着我三年,我到哪里,你去哪里,或者你想去哪,就去哪里,只不过我要跟着你。” 长孙桦笑了:“你现在不就住在觅剑山庄。” 许开缘摇摇头:“非也非也,我是有条件的,这三年里你不许踏足西北,不许做觅剑山庄的庄主过问任何事情,不许带着上官灿。” 长孙桦一怔,下意识说道:“那堤儿怎么办?!” 许开缘嘶了一声:“她可以带着。” 长孙桦摇了摇头,简直荒谬绝伦。 许开缘又道:“难不成你怕了?唉,也是,你觅剑山庄离了你长孙桦就活不成啦,日后你传位给上官灿,名震西北的觅剑山庄可就不复存在了。” 长孙桦心道:“她说得也有道理,觅剑山庄终究是要交到灿儿手中的,何不让早早磨炼磨炼,万一出什么岔子,我也好挽救,更何况我也不可能输,棠儿若是夺了剑,这盟主定然就是她的,到时候整自在门也能供自己驱使,这个赌约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长孙桦又有些犹豫,这天下没有白掉馅饼的事,许开缘脑筋不清楚了,要跟自己做这样的赌约?她便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赌这个?” 许开缘微微一笑:“长孙妹妹,这天下不是所有事情都讲究一个利字,你也知道我自在门行事一向都讲究一个心之所向,我做的事只问想不想,不问值不值。” 长孙桦细细品味着心之所向四字,她自出生以来,就没想过什么心之所向,她身子不好,闻一下路旁的小花都能要了她的命。 人生最符合‘心之所向’的一段时间,便是跟着师父游历在外的时候,可当时依旧有许多迫不得已。 再后来嫁到觅剑山庄,身上更是背了一个大大的担子,人这辈若是能活成许开缘这样潇洒,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长孙桦垂眸一笑,说道:“成交。” 许开缘定定地瞧着她,伸出右手,“击掌为誓,长孙妹妹可别反悔。” ‘啪’得一声,两人的手打在一起,长孙桦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长孙桦收回了手,又看向台上昆山弟子的比武,独留许开缘一人,将右手蜷握在身侧,良久才松了开来,忽然冷不丁地问道:“你可想给堤儿找个后爹?” “呃咳咳……你……”长孙桦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不知道她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许开缘轻轻拍拍她,笑道:“你我也算是朋友了,今日纯属闲聊,自在门有个姐姐,便是丈夫早逝,后来带着孩子又找一个,可那后爹不干人事,欺负那小娃,我心中感慨,便有此一问。” 长孙桦白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比武:“没想过。” 许开缘心想:“那就是对上官公子余情未了。”又说道:“说起来,我跟妹夫还没有一面之缘,也不知道他生得什么模样?跟上官妹妹像不像?” 第200章 长孙桦沉默良久,努力思索上官烽的面容,可上官烽已经离开将近四年了,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便轻叹了一口气,可若这样说了,未免显得她太过冷漠,觅剑山庄老庄主将整个山庄交给她,她却这样淡漠,若是传出江湖,岂不是惹人非议。 长孙桦便微微一笑,说道:“庄中人都说像,可我觉得不像,人们都说侄女像姑姑,我瞧着堤儿,应当是灿儿好看一些,她哥哥的容貌可不如她。” 许开缘好似被一根针刺了一下,刺得心口生出微微酸麻来,这股酸麻顺着胸口流到了四肢百骸,淡淡的,麻麻的,可就是叫人忽视不掉。 许开缘盯着右手,忽的一笑,她是个聪明人,过目不忘是她的本能,可此刻她却恨自己将这个感觉记得这样清楚。 长孙桦:“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许开缘:“好奇而已。” 许开缘不说话,两人之间便没什么交流了,只是默默地盯着演武台上。 长孙桦心中生疑,可许开缘本就行事古怪,叫人难以揣摩,但两人这段时间相处过来,她也察觉她没有坏心,便由着她去了。 岳谵瞧着场上比武,看着昆山弟子和人拼斗,忍不住在心中比较起来,又问:“萍儿,若是叫你来看,是四季山庄的功夫更胜一筹,还是昆山派的功夫棋高一着?” 万萍嘿嘿一笑,说道:“舅舅您这样问我,我若是答四季山庄好,那么不免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之嫌,可若是答昆山派,未免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家微风,倒不如你叫万白上去比一比,看看谁家武功更高。” 万白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啊,舅舅我可不上去,我不想要青吕剑,也不想做武林盟主。” 岳谵奇道:“你们两个往常不是最爱逞强,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万萍说道:“我们俩今天,完全听从表妹的吩咐。” “为什么?” 万萍:“当然是因为妹夫啦。”这里人多口杂,她也不便明说,便只提了一嘴。 岳谵登时反应过来,长孙棠定然要夺剑,那么杨肆定然要助她夺剑,唉,这两个孩子怎么不跟自己说一声呢,又问道:“你表妹人呢?” 两人齐齐摇头。 岳谵轻哼一声,扭头去人群当中搜寻杨肆的身影。 他身旁的宫阳此刻也在搜寻杨肆的身影。 宫阳看着场上昆山弟子气焰嚣张,心中暗暗思索:“奇怪,当初师父和长孙姐姐费了大功夫,才从小姨手中夺回青吕剑,现在青吕剑近在眼前,她俩怎么会放过这等机会,师父怎么还不出手?长孙姐姐也又在哪里?” 宫阳问道:“思乡,昨天你去送信,可见到长孙三小姐?” 思乡说道:“弟子不曾见过长孙三小姐,昨晚逍遥楼晚宴,师祖跟一个男子坐在一起,还将信给他瞧了。” 宫阳大惊:“什么?” 思乡:“那男子唇上续须,头戴方巾,一副书生打扮,手上拿了一根虎头拐杖,与师祖……甚是亲密。” 宫阳恍然明白,这人可不就是扮了男装的长孙棠。她心中微松,开始满场找寻两人踪迹,可场中人满为患,要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宫阳心想:“长孙姐姐这样打扮,定然是有要事要做,说不定两人另有计划,只是我不清楚这计划,无法配合,但是不管怎么样,师父是绝对不会叫长孙姐姐的青吕剑落入别人手中,所以这个赏剑大会她们一定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既然如此,那我帮她们拖上一拖,总没有错的。” 宫阳说道:“思乡,若是让你去迎战这昆山弟子,你可有把握?” 昨晚思乡被卓一郎捉住,被杨肆指点了两句,顿觉本门武功千变万化,精妙绝伦,以前想不通的地方,忽然醍醐灌顶,一夜之间全部通了,武功也有了大进。 而自从这昆山弟子上场之后,思乡便一直定睛瞧着,心中早就在思索应对之法,现在宫阳一问,也不过谦,却也顾忌了昆山掌门的面子,朗声说道:“若说能胜,未免有夸大之嫌,武功高下,还是要场上见真招,弟子愿意一试。” 这昆山弟子年纪轻轻,远没有卓一郎厉害,原本这比武之间,庄家定然是一个比一个强的,上前挑战的人定然是越来越少的,只不过卓一郎负伤昏迷,场中群豪便又觉得自己能压上昆山一头,从而在江湖之中扬名,故而什么杂七杂八的门派都上来了。 卓文修听了思乡这狂言妄语,不禁喝道:“好大的口气。” 宫阳冷笑一声:“思乡,你去吧,若是能胜,自然最好,若是胜不了,也不丢人,只是不要像卓师兄那样,落得个身受重伤的下场,我们晓生门没有人家昆山派这样家大业大,我可只有你一个宝贝弟子。” 卓文修大怒:“你……” 思乡拱手说道:“弟子遵命,一定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叫师父忧心。” 第107章 晓生弟子渡情劫 华山断掌震高台 “昆山高昌,请女侠指教。” 高昌略平气息,拱手说道。 昆山高昌连续坐庄,已经连战数人,上台应战之人都讲究一个江湖道义,理应礼让三招,思乡还礼说道:“晓生门思乡,还请赐教。” 高昌起手一招‘童子拜观’,先攻而上,他腰身微折,右手回撤蓄力,弹刺而出,思乡后退三步,闪避而过,远远看去,便好似高昌给她行礼一般。 思乡心中暗赞,高昌先攻的招数多是文招,多有行礼之意,没有乘机之先,实合晓生门君子之道。 三招一过,思乡长臂高扬,剑尖好似大雪一般,纷纷扬扬落下,正是一招‘大漠如雪’,高昌眉心一凛,倒提长剑,手腕连转,护住自己周身要穴,不待思乡这一招使完,便转守为攻,想要速战速决。 思乡又岂能叫他得逞,两人剑光闪动,上下腾挪,半个时辰过去,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已经过了几十招了。 高昌一招‘玉女望月’飞身而来,影子映在地上,当真好似一位望月的美人。 思乡出招平稳,一点也不着急,宫阳下达了命令,就算胜不了,也没关系,要以拖延为重。 思乡一边出招,一边思索,要怎么样拖住他?她瞧见地上的影子,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先前她刚从洛州的才子班升上来,被宫阳收为亲传弟子,看到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时,宫阳正对着院中桃树发呆。 思乡年纪轻轻,不通情爱之事,自然不懂何为‘情’字,关乎男女痴缠,夫妻别离的诗句,她就更不懂了。 只是她看着宫阳那落寞的神态,就觉得心头发堵。 而刚刚她忽然瞧见高昌地上的影子好似一个幽怨妇人,而高昌停在空中,两人一天一地,一高一矮,近在咫尺,却又相隔天涯海角。 思乡又想起宫阳在那棵桃树下的样子,不禁心中一酸,手中剑忽而柔肠百转,全然不似刚刚那般少年意气。 高昌见她剑法忽然大变,心知这看似柔弱的剑法定然暗藏杀机,便打起精神,左掌忽然拍出,使出一招‘青云出岫’要打她个出其不意。 思乡昨日在逍遥楼已经领教过昆山掌法,是以对上这一招,也没什么出奇,长剑倒手,腾出右手来,跟高昌细细对来。 两人又拆了几十招掌法,高昌连战数人,体力本就不如思乡,更何况有卓一郎在先,昆山派的武功早就在群豪面前使尽了,所以时间越久,高昌越发力有不逮,而思乡却越战越勇。 高昌深吸一口气,使出一招‘二郎擒贼’,昨晚思乡正是被卓一郎用这一招擒住后心,若不是杨肆出手,一条小命就要不保了。 高昌心想,昨晚她被这招逼到危在旦夕,只过一夜,未必就能想出什么高招来,不如我故技重施,再用一次这招,若是她于一夜之间想出破解之法,那无论是聪明才智,还是武功造诣,都在我之上,我自当认输了事。 高昌大喝一声,右手化掌为抓,直击思乡下颌,思乡扭头躲过,他折爪而下,抓她后心。 思乡心中早有准备,身子一矮,弯下腰肢,高昌那一抓便落在她弯弯的脊背上,思乡气沉丹田,内力外放,高昌的手便粘在她后背抬不起来了。 思乡闪身一滑,抄起他臂弯,马步稳扎,将人从头顶抡圆,摔了出去。 高昌惊呼一声,跌倒在地,他下意识腰身一扭,揉身转上,猛踢一脚,思乡料到他后招,一手死死摁着人,一手防备在身,可高昌那一脚刚碰到思乡手臂,便又收了回去,高昌浑身劲力一松,又被思乡死死摁到了地上。 高昌起身说道:“晓生门剑法精妙,女侠武艺高强,晚辈甘拜下风,这一场是晓生门胜了。” 思乡大感疑惑,高昌明明还有一战之力,怎么就这样认输了?她不明白,下意识看向宫阳。 宫阳微微点头,思乡便行礼说道:“承让。” 第201章 高昌刚刚那收招那一下动作极快,再加上四周烟尘四起,群豪便都以为是思乡摁住了高昌,将那一脚挡了回去。 可只有思乡知道,那一招是高昌自己收回去的。 三山掌门昨晚便听说了晓生门跟卓一郎的交手情况,原本思乡登场,他们都没放在心上,因为这天下从来没有一夜大成的武功,可从刚刚思乡的表现来看,却又是截然不同了。 三山众人大感惊奇,其实这不过是晓生门的心法要诀罢了,读了多少书,便有多少招式,思乡所夜经过杨肆点拨,懂得了韬光养晦,抱朴守拙的道理,而后又在顷刻之间,悟出一点情字的奥妙,故而光看招式,便与昨晚截然不同,可光看内力,她还是昨晚那个思乡。 就连长孙棠也觉得奇妙,不禁问道:“你昨晚只说了那一句话,她就这样武功大进,思乡当真是根骨奇佳,悟性极高。” 杨肆将晓生门的要诀告知,长孙棠这才明白,却还是说道:“可她能在短期内有所顿悟,大败高昌,也不容小觑,日后必有大成。” 杨肆说道:“那高昌可不简单,你刚刚站在那边没看见,我这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高昌最后一招显然是留手了。” 长孙棠放低了声音:“留手了?” 杨肆点头:“他是兰心帮的人,自然不敢在昆山派面前使用别派武功,只不过我看他临危时刻使出的招式,思乡也是能胜的,就算他使出全力,思乡要胜,也只是费些力气罢了。” 思乡在台上略作修整,趁着还没人上场,又跑到宫阳面前,低声将刚才高昌的古怪之处说了一遍。 宫阳知道兰心帮,却不知道高昌就是兰心帮人士,她觉得这赏剑大会愈发暗流涌动,不想叫思乡继续,可如今骑虎难下,又有什么办法呢? 宫阳只能小心叮嘱思乡:“务必小心,性命为上!” 思乡也觉察出不对来,可心中却想:“师父如此器重于我,我自然不能叫她失望,先前师父叫我拖延时间,定然是另有安排,我得师父大恩,若是不能报答,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只是师父也想我平安,那我就要拼尽全力,小心拖延。” 思乡这一胜,可算是把晓生门的名声打响了,卓文修猜到高昌可能落败,却没想到他败给了晓生门,气得他满面发青。 另外两位掌门亦是眉头紧锁,原本宫残月武功高强,威震江湖,三人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如何敌过晓生门,甚至恨不得自己上场,可宫残月的死讯传出之后,他们大感放心,晓生门突发横祸,正是青黄不接,自顾不暇之时,众人便生了轻视之意,却没想到,宫阳刚坐上门主,就收了徒弟。 一个小小的思乡,竟然击败了高昌,虽说高昌位居卓一郎之后,可也是昆山派的个中好手。 这一下晓生门变成了众矢之的。 李若芳盯着台上的思乡,一阵眼热,她天性爱武如痴,遇上了高超的剑法,精妙的功法,总要上前切磋一番。 昨日在逍遥楼,她见思乡出手平平无奇,便没放在心上,谁承想不过一夜,她便武功大进,这叫她绞尽脑汁都想不通为什么。 李若芳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顾及师长叮嘱,一个鹞子翻身,落上石台,拱手说道:“华山派李若芳,在此讨教晓生门高招。” 思乡心中一凛,李若芳的功夫可比卓一郎和高昌都高不少,华山剑法更是又惊又险,自己这一局,怕是难以取胜了,只盼着自己能争气,给师父多争取一些时间。 两人拱手行礼完毕,现在是晓生门思乡坐庄,李若芳自当礼让三招。 思乡也不跟她多说,举剑便刺,一招‘撒豆成兵’强攻而上,她深知华山剑法讲究一个险字,所以要跟李若芳比谁的剑快,谁的剑利,简直就是自讨苦吃,故而思乡这一招速度不够快,胜在周密稳重,连扫四剑直指李若芳心口,腰腹,大腿,手臂。 李若芳暗道一声好剑法,却也守礼,没有还招。 思乡心中暗赞,也松了一口,看来这李若芳也是个正人君子,不会暗下黑手,那自己的性命自然无虞,现在自己只需全力以赴,多撑些时辰。 思乡稳住心态,行事更加稳妥,可李若芳就不一样了,若说卓一郎好似昆山将落未落的闷雨,那李若芳就是华山的狂风暴雨。 三招一过,华山剑法锐气显露,李若芳犹如风卷残云一般,一招‘云龙探爪’使出,真好似一头野兽,要将思乡拆骨入腹。 思乡虽然震惊,却也不惧,只道不能一上来就躲,叫人家看轻了我晓生门,冷哼一声,举着手中长剑,迎难而上,硬生生接了这一招。 李若芳心中暗赞这小姑娘的勇气可嘉,可手中却没松懈半分。 华山派掌门李堂摸着胡子,轻笑一声。 卓文修正因昆山派落败,心中不快,见李堂双眼微闭,好不自在,便问道:“李掌门好似胸有成竹,也不知道是李侄女更胜一筹,还是高侄女武功更高?” 高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李堂微微一笑:“若论武功,我这个徒弟自然不落下风,只不过她性格急躁,远没有高掌门的弟子稳重,哈哈,在这比武场上,可要吃亏喽。” 卓文修只当他是捧着高远,说些好听的话,便冷哼一声,没有多言。 李堂最是了解李若芳。 群豪见两人已经过了一百多招,招招式式都是李若芳压着思乡打,显然是占尽了上风,那么胜利一事,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可这个中煎熬的滋味只有李若芳清楚,她只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出招,思乡就好似一张渔网,将自己死死网住,怎么都捅不破。 其实按照思乡功夫,她是成不了这么久的,只是她方才跟高昌过招之时,一时开悟,虽然不明白痴男怨女各种难解情愫,可以她心中执意要拖延时间,这倒暗合一个痴字,使得就算她不懂得诗句,也能使出五分威力来。 再加上虽然李若芳顾忌着‘切磋武功,点到为止’的规矩,手下留了两分力,所以两人才拖了这么久。 可李若芳起初觉得自己轻易取胜,拖了这样久,心底便生出三分烦躁来。 此刻又正值黄昏,好像她李若芳从白天打到黑夜,都胜不过这小姑娘,这样一想,又生出三分烦躁来。 而台下也有窃窃私语,原本不过是讨论各家武功,再正常不过,可李若芳心神不定,又怎么听得进去中肯之词。 各种因素加在一起,李若芳更加急躁,手下发狠,双目发红,什么规矩礼法,切磋武功,全部抛之脑后,眼前只剩下思乡的小身板和一把孤零零的铁剑,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要将此人打败。 思乡也觉出两分不对来,可她当初能被宫阳一眼看中,收为徒弟,就是看中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劲。 李若芳一招‘刺虎斩蛟’,长剑横胸,先是一刺,思乡举剑黏上,叫她这‘斩蛟’二字怎么都使不出来。 先前有好几次,思乡就是这样断了她的招,李若芳大怒,喝道:“你若是现在认输,我还能手下留情!” 思乡也跟李若芳斗得发了性,就算骑虎难下,却绝不开口认输,喝道:“今日若不是被李师姐亲手打出石台,绝不认输!” 李若芳大叫起来:“好!好!好一个绝不服输!” 李若芳运气全身内力,附于长剑之上,脚踏孤峰步法,揉身而上,一招‘疯魔扫地’,震得整个石台好似嗡嗡作响,先前被上官灿打开那道口子,更是喀拉一声,隐隐有越碎越大的趋势。 思乡察觉此招杀气,不敢再断,只敢飞跃半空,暂避锋芒。 李若芳紧抓不放,脚下一点,高高跃起,竟然在空中使出一招‘敬德托鞭’,长剑以雷霆之势,抽杀向思乡。 思乡人在空中,无处接力,退无可退,只能上前断招。 李若芳在她这一手上面吃了几次亏,终于想出破解之法,这才将人逼到空中,叫她再使出这一招。 思乡终究是对敌经验不足,她探出剑尖,又像之前一样,缠缠绵绵地贴过去,要将她招数断在手里。 可没想到李若芳竟然弃剑不用,那一招‘敬德托鞭’被她扔到脑后,她将长剑高高抛起,自己借剑对冲之力,顷刻之间落到地上,随后就是一掌‘黑虎掏心’猛攻而上。 思乡没想到她竟然断的如此彻底,心中又隐隐了悟,李若芳好似一个断情绝爱之人,扭头走去,毫无留恋,这不是正合一个‘断’字吗? 思乡心头一道白光闪过,好似滞在空中,正在思索之时,只觉心口一疼,这才发觉原来是李若芳已经打在自己身上。 李若芳原想这一掌下去,思乡定然要躲,所以使了十成的力,叫她纵然躲过,自己也能顺势变招,将三分的力打在它身上,却没想到思乡竟然躲也不躲。 李若芳还以为她这是要认输,顿时心生不忍,硬生生将掌力回收几分,震得她心口一荡,嘴角溢出几丝血迹,跌落台上。 第202章 而思乡终究是承受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闭眼晕了过去。 “思乡!” “若芳!” 宫阳和李堂大叫一声,再也坐不住,纷纷飞身而上。 杨肆看见思乡自半空掉落,连忙就要上前,可她刚一提气,顿觉脑海一晕,她下意识拉了一下长孙棠的袖子。 长孙棠还道她是叫自己去救人,便想也不想,从人群中一跃而出,将思乡接住,稳稳地落到台上。 李堂连忙将人扶起,见她只是内力动荡,并无大碍,便给了两颗疗伤的丹药,又回去了。 宫阳见了长孙棠总算放下心来,可又担心思乡,连忙将思乡抱在自己怀中,把脉诊治。 长孙棠见宫阳脸色惨白,连忙问道:“怎样?” 宫阳喃喃道:“她受了内伤,急需一内力高深之人温养救治,可是……”赏剑大会在即,又有谁会施以援手? 长孙棠抓起思乡,连点她后心大穴,喝道:“扶好她!” 宫阳说道:“长……柳秦大哥,你若是给思乡疗伤,那这赏剑大会怎么办?!” 长孙棠:“如今性命当前,自然是救人要紧,这赏剑大会又算得了什么?” 宫阳神情一震,长孙棠不再多说,双手抵在思乡背后,运起状元剑法内功,为她疗伤。 过了小半个时辰,思乡才悠悠转醒,长孙棠运功完毕,长出一口气,擦了一把脸上汗水,说道:“没事了。” 思乡连忙要起身谢恩,却被长孙棠摁住了。 长孙棠说道:“我跟你师父师祖交往颇深,你不必担忧,好好回去养伤吧。” 宫阳长叹一声,只怕刚刚疗伤,长孙棠十成的内力,只剩下六成了。 可她和长孙棠都默契地没说,若是叫思乡知道自己受伤,连累了人家耗费这样多的内力,定然愧疚难当。 长孙棠虽然只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可也清楚她的性子,当下缄默其口,只叫宫阳将她领回。 宫阳一步三回头,想多问两句,可又怕杨肆另有安排,便只能领着思乡回去了。 下了石台,宫阳叫红叶将思乡领下去,好好疗伤修养,长孙棠坐在原地,调养生息。 此刻正值黄昏,这场赏剑大会的精彩之处才刚刚开始。 第108章 断剑连摧攻心计 刀兵不动血煞出 而长孙极早有预料,便叫人点起火把,聊以照明。 三山派的掌门看见柳秦,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高远便问道:“宫门主,这位是?” 宫阳说道:“几位难道不认识了吗?昔日曲江派比武招亲,他可不就是那位力挫群雄,又跟那白面人交过手的柳秦,柳大侠。” 众人恍然大悟,赞她侠义心肠,仗义相救,又好事地打探,这位柳大侠跟宫门主是什么关系?宫阳冷声说道:“这位柳大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这才罢休。 虽然点了火把,可终究不如白天,长孙极和长孙桦看不太清台上的人,心中都生出几分熟悉,两人听见宫阳说什么柳秦,心中更是疑惑,他们从没去过曲江,几时见过这个柳秦。 长孙桦下意去问许开缘,这人是谁? 许开缘便将当日比武招亲一事讲了一遍,长孙极和长孙桦也没多想,只当他大概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长孙极朗声说道:“此次赏剑大会有言在先,只是比武切磋,不得出手过重,若是伤了各位朋友的和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长孙极指着李若芳说道:“晓生门的宫姑娘虽说武功高强,但还是华山派更胜一筹,只是李师侄忘了规矩,出手重了些,伤了宫师侄,如此看来,这一场竟然又分不出胜负了啊。” 高远说道:“长孙世侄此言差矣,二人武功高下立见,虽说李师侄出手稍重,可在武艺方面终究是赢了的。” 长孙极稍显犹豫。 卓文修附和道:“哎,虽说宫师侄受了内伤,可李师侄也受了伤,若要论起来,岂不是就跟一郎那一场一模一样了,只是如今宫师侄重伤晕倒,那么这一场自然是李师侄胜了。” 宫阳哪里听过这等厚颜无耻的话,不禁大怒:“哼,我徒弟是被打伤的,不知李师侄又是怎么胜的?卓掌门若是眼神不好,就去药王谷治一治,还来参加什么赏剑大会!你这样大放厥词,胡言乱语,难不成是欺我晓生门无人吗?” 卓文修怒道:“你……你一个黄口小儿,敢这样骂我?” 宫阳怒目而视:“你要试试我晓生门的三公堂吗?!” “卓掌门息怒。”高远缓缓开口,说道:“宫门主言之有理。” 宫阳背过身去,冷哼一声,高远又说:“卓掌门所言也不全无道理。” 宫阳:“高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高远不咸不淡地说道:“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是比武,那自然要分出一个胜负来,那么由晓生门和华山派再出一名弟子,再比输赢即可。” 晓生门虽然门生无数,可若是算实打实的弟子,那宫阳只有一个思乡,不像三山派,掌门手下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李堂看了看李若芳,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便说道:“我们华山不派别的弟子,若芳还能站起来,就让她打。” 卓文修赞道:“师侄带伤上阵,当真是女中豪杰。” 宫阳强压怒火,将身前桌子猛地一拍:“几位掌门言外之意,难不成是要我亲自上场吗?” 喀拉一声,那桌子碎成了齑粉,众人脸色微变,在场内力深厚者不少,能一掌将桌子化为齑粉者不多,可位高权重如晓生门门主者,天下只此一位。 众人心中都清楚,若是宫残月还活着,等不到赏剑大会结束,便是一场鏖战,可也正因为宫残月身亡,这些人才对宫阳如此轻视。 卓文修微微一笑,说道:“宫掌门说笑了,既是弟子之间的切磋,又怎么敢劳您上场,高徒不甚昏迷,若是要等她醒来,岂不是……” 他给了宫阳一个台阶,却也要晓生门就此落败,除去一个劲敌。 “谁说晓生门没人了?” 人群之中忽然发出一道清明的女声,众人纷纷看去,却找不到这人声从何而来。 “三山派高门大派,弟子众多,一个接一个的上场,既然武林盟主早都内定,又何必搞什么赏剑大会,真是掩人耳目,厚颜无耻。” 殿中除了各门派弟子,还有些江湖散人,这些人不过是来这里看个热闹,先前见三山派仗势欺人,胡搅蛮缠,各个心中不平,故而频频有人上前挑战,纵然败了,心中也哽着一口气,顾忌着三山派位高权重,不敢吐露。 现在有人直抒胸臆,仗义执言,群豪自当舒心,连忙哈哈大笑起来,杂七杂八地附和这女子。 这女声兜兜转转,好似环绕了整座府内,叫人摸不着踪影。显然是她仗着轻功高强,在四周腾挪不止,又仗着内力深厚,传音入耳,叫所有人都听得见她的话。 高远眉毛一沉,朗声说道:“既然是高人到访,又为何不露面?” 话音刚落,高远只觉眼前一花,少女身着白裙,鬓边簪花,一头乌发束一根青色丝带,手提一根虎头拐杖,笑吟吟地站在众人面前。 “师父!”宫阳大喊一声,跪倒在地,杨肆一把接住她:“阿阳,你可算来了,我可想你啦。” 宫阳有些委屈:“你既想我,昨天给你写信,又为什么不回?” 杨肆捧着她的脸:“哎哟,原本我要去找你的,可想着第二天就是赏剑大会了,你又是门主,我就不便打扰你了。” 宫阳不依,闷声不说话。 杨肆轻声哄道:“好阿阳,别生气啦,你有什么不顺心的,师父在呢。” 她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宫阳顿觉满腹委屈,可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红着眼圈扫了一遍三山掌门,便闷头埋到杨肆怀里了。 三位掌门心泛古怪,江湖众人皆知,宫阳可是宫残月一脉单传,这个少女又怎么是她的师父? 可武林之中对师徒名分极其看中,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三人想通此招,心中更觉不妙。两人虽是师徒,可言谈没有敬畏,满是亲密,显然是杨肆这个做师父的将人宠爱到了极点。 三人脸色微沉,也不知道杨肆武功深浅,护不护短? 杨肆清亮的眸子扫过三位掌门,笑道:“三位掌门前辈,你们没见过我,不认得我,自然说得过去,可你们三个徒弟要不认识我,那三山派便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啦。” 高落连忙上前,说道:“师父,二位师叔,这位就是杨肆,杨姑娘,当初在岭南,便是她仗义出手,救了弟子。” 三位掌门脸色难看,先前他们还在为难宫阳,可若要认下这一桩恩情,岂不是当众打脸? 正在难堪之时,万萍和万白也迎了上来,说道:“表妹,你可真是我们两个好等,你将舅舅扔在一边,他都要生气啦。” 第203章 杨肆又跑到岳谵面前,一阵热络地问好。 待三人面色缓和,高远说道:“原来是四季山庄岳夫人的千金,失敬失敬,来人,快给杨姑娘上座。” 长孙极一挥手,一个下人提着一把交椅,放在三山派一侧。 杨肆浑然不觉,自己扯着椅子,搬到了许开缘和宫阳中间,她也不坐,又去跟许开缘叙旧。 其余人也不敢插嘴,生怕岳谵发怒,偌大的赏剑大会,竟然只能等着杨肆说完。 可杨肆偏偏浑然不觉,拉着许开缘姐姐妹妹地亲热地喊,说些有的没的。 长孙桦问道:“你既然在这里,那我妹妹呢?” 杨肆嘿嘿一笑:“姐姐这是难住我啦,我跟棠姐姐没在一处,想来她也快到了吧。” 长孙极和长孙桦心尖同时一颤,只有许开缘笑眯眯地看向石台,石台上坐着两个人。 李若芳正闭目养神,她对面正是刚刚出手救人的长孙棠,许开缘虽然不会武功,可对各家武艺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若是要治疗内伤,最损耗的便是内力。 许开缘收回目光,轻叹一声,杨肆这小鬼头,可不就是给她得棠姐姐争取时间呢。 杨肆东拉西扯好一阵,从自在门说到觅剑山庄,又从晓生门说到三山派,一会儿是高落宫阳,一会儿是万萍许开缘。 长孙极实在按捺不住,只能命人再添火把。 杨肆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哈哈一笑,大喇喇地坐到椅子上,说道:“真是对不住啦各位,我这人生得嘴碎,心肠又软,见我的徒弟受苦,便有些心疼了,耽误了赏剑大会,实在对不住。” 杨肆这话明里暗里就是讽刺三山派心肠冷硬,不顾弟子性命,只是如今,又有谁敢多说一句呢? 长孙极说道:“那么晓生门和华山派这一场,又算谁胜了呢?” 李堂还没说话,杨肆大手一挥:“华山派华山派,自然是华山派胜了!” 卓文修心想,她忽然话锋一转,定然有诈,这人不如宫阳好对付,可不能叫她钻了空子,便说道:“宫门主,依你看……” 宫阳说道:“我师父说华山派胜了,那便是华山派胜了。” 三山派的几位掌门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几人商讨一番,李若芳修养完毕,又站在了台上,成了新的擂主。 长孙棠也修养完毕,心想:“现在若是贸然离去,定然要惹得三山派生疑,倒不如顺势夺剑,只是自己若现在暴露身份,长孙极定然要借题发挥,这赏剑大会定然办不下去,那我不就搅了天寿公主的计划?倒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用柳秦的身份打到最后,若是能顺利夺剑,自然最好。” 长孙棠思索完毕,起身说道:“既然方才是华山派胜了,那柳某斗胆,讨教华山派高招。” 李若芳道:“之前在曲江派,便见识过了柳兄高招,还请柳兄手下留情。” 长孙棠道:“好说。”她弯腰行礼,示意李若芳先攻。 李若芳深吸一口气,这个柳秦武功深不可测,但若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将他中伤,只是这样以来……华山派便坐不上盟主之位了。 李若芳看了一眼高远和高落,罢了罢了,三山同气连枝,将高落推上盟主之位,这都是早就定好的计划,自己又何必犹豫? 李若芳打定主意,要使出全力,纵然自己被罚下场,也要中伤柳秦,叫高落得胜。 李若芳扬起长剑,正要进攻,身后却忽听杨肆喊道:“且慢!” 李若芳停在半空,碍于杨肆身份,不敢多言,回头说道:“杨姑娘有什么嘱咐?” 杨肆却不理她,朝着长孙棠说道:“你把虎头拐杖给我。” 长孙棠不明就里,却还是给她了,李若芳敛眉说道:“柳兄赤手空拳,可是看轻了我华山派?” 杨肆脸颊微红:“李师姐别急,待我给她重新找个兵器,若是打坏了我俩的定情信物,那谁来赔呢?” 长孙棠顺势说道:“柳某不才,身无长物,也就这木工活计尚可,这才得她另眼相看。” 今日比武,众人都是严阵以待,面色凝重,可杨肆和长孙棠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说起什么定情信物。 岳谵轻叹一声,一副女大不中留的样子。 三山掌门起初还道杨肆有什么高论,没成想是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不禁心中好笑,可又见她正值青春年少,便又觉得没什么了。 李若芳站在台上,夹在中间,大觉尴尬,喝道:“即要换兵器,就速速换来!” 台下见杨肆还是少女发髻,便知两人还没成亲,可又这样亲密,可见好事将近了,江湖之中,多是爱看热闹的,天寿公主藏在人群之中,垂眸一笑,略一偏头,身旁便有人将剑丢了上去。 众人轰然大笑,一时间铛铛朗朗,数百把长剑被丢在石台之上,更有甚者在台下叫嚷道。 “用我的用我的,可别打坏了你们小夫妻的定情信物。” “某一把长剑,算不得什么,柳哥可要选个趁手的。” “若是用了我的剑,日后可要请我吃一杯酒。” 长孙棠笑道:“多谢各位鼎力相助,只是柳某生性力大,还要选一把重剑,待我一一试去,若是有得罪诸位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长孙棠这话说得狂傲至极,众人却不恼,反倒被激起了比试之心,要看看她的力气能有多大。 长孙棠同天寿公主对视一眼,看似随意地拾起一把长剑,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运起剑指,只略一用力,笃的一声,长剑断成了三节。 场下众人一声惊呼,长孙棠循声而去,将剑柄朝着那人扔了下去,杨肆在一旁喊道:“这位兄台,阿木断了你的剑,我真是过意不去,待大会结束,你拿着剑柄来找四季山庄,我给您赔一把一模一样的。” 那人看了一眼天寿公主,随后拱手说道:“柳少侠武功高强,我这一把铁剑污了各位的眼,正要多谢柳少侠,怎么敢要赔偿?” 长孙棠在这么多剑之中一扫,看见兰花剑柄,便拿起来折断,这些人都是兰心帮中人,又怎么会有意见? 长孙棠拿起一柄剑,便如同筷子一般,轻易地将剑折断,她一口气断了几十把,速度依旧如初,足见她内力之深厚。 台上观战的几位此时也反应过来,这人哪里是找剑,这分明就是来示威的。 李若芳看着长孙棠身边越来越多的断剑碎片,心中愈发焦急,若要断剑,那她也可以。 只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长孙棠的每一把剑断全部都均匀地断成了三节,无论这剑材质如何,长度几何,重量几何,全部都一模一样,更可怕的是,她从断第一把剑开始,到现在已经断了几十把剑,她的速度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长孙棠能断这么多剑,足见其内力深厚,能将这么多剑断得整齐,足见其手上功夫高深,能保持始终如一的速度,足见其韧性十足。 李若芳扪心自问,若是断剑,她自然可以,可……像柳秦这样,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两人不用比,她就知道……这一场比试,她必败无疑。 李若芳忽的面色灰白,捏着的剑也掉到了地上。 坐在下面的李堂摸摸胡子,摇了摇头,他最清楚这个徒弟,爱武如痴,而且身上总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以往不论怎样,她心里都怀着一腔战意,如今这样未战先怯,却是二十几年头一遭。 李堂冷哼一声,却又不自觉地长叹,攻心之术若是用在若芳身上,那真是恰如其分,再合适不过了。 果然不出李堂所料。 长孙棠又折了几把剑之后,李若芳承受不住,开口说道:“柳公子内力深厚,武功非凡,若芳甘拜下风。”不待长孙棠开口,她便转身下台,回到了华山派各弟子之中。 卓文修大惊,没想到华山派竟然败得这样彻底,柳秦不用一招一式,就赢了李若芳。 高远冷哼一声,面沉如水,这个柳秦和杨肆真是好手段,他沉吟片刻,低声说道:“落儿,此人先前为给思乡疗伤,内力大减,故而才出此迂回之策,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可不要让为师失望。” 高落心中略宽:“弟子明白。” 高远说的不错,只是他能看出长孙棠内力大减,杨肆焉能看不出李若芳是怀了两败俱伤的心思? 所以她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只是她一个眼神,长孙棠便明白她意思,是要攻心,也幸好两人跟天寿公主有言在先,否则也没有这么多剑给长孙棠断的。 第109章 寻踪剑斩黄山木 四季人演迎客拳 高落拱手说道:“不知台上这么多剑,可有柳兄趁手的没有?” 长孙棠方才用计逼退李若芳,可高落就必须实打实地赢过才行,只是虎杖当做定情信物给了杨肆,又不能拿回来,这些剑也确实不是什么宝剑,若是拿了,反倒自己受限。 第204章 长孙棠一时间没了计策,只能装模作样地蹲在地上,拨弄这些剑,拖延道:“待我再细细找找。” 杨肆眼珠一转,朝着许开缘走去,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说道:“先前觅剑山庄一别,上官姑娘借给我一块令牌,近来事务繁杂,今日有幸得见长孙庄主,特来奉还。” 长孙桦说道:“这既然是灿儿赠予你的,你就好好收着,觅剑山庄没有送出去的东西往回收的道理。” 杨肆微微一笑,说道:“那杨某就却之不恭了,只是杨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长孙桦冷冷地瞧着她:“哦?” 杨肆说道:“我想跟长孙庄主借一样东西,久闻觅剑山庄宝剑无数,不知可以不可以给柳秦借一把趁手的兵器?” 长孙桦弯腰靠近杨肆,低声说道:“我妹妹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跟别人纠缠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杨肆一怔,许开缘闷着嗓子咳了一声,杨肆发现什么,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停,笑道:“若说这个,还请长孙庄主放心,我二人早就说清楚了,若是棠姐姐因为这个恨我,就叫我死在你手中,绝无半点怨言。” 长孙桦心想:“杨肆这人虽然狡猾,可以不是胡言乱语,食言而肥的小人,既然她说跟棠儿说清了,那可见两人之间已经断干净了。” 长孙桦先前虽然可以接受长孙棠看中一个女子,可心里终究是不悦,现在一听三妹不跟这个杨肆搅在一起,心中松快多了。 杨肆又问道:“不知现在,长孙庄主能否借寻踪剑一用?” 长孙桦心想,杨肆现在的身份不必往昔,无论是晓生门还是四季山庄,自己都得罪不起,倒不如卖她个面子。 长孙桦想毕,弯唇一笑,朗声说道:“我觅剑山庄别的没有,只是在这铸剑一道略胜几分,这里有寻踪剑一把,乃是祖上拙作,不知柳少侠可看得过眼?” 长孙桦将寻踪剑扔了上去,长孙棠接过宝剑,抽出剑鞘,只听剑锋鸣鸣,好似龙吟虎啸,她随手一抖,剑光寒气逼人,于暗夜之中迎面飞来一阵杀气,却又于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正是寻踪觅影无处去,宝剑锋中暗听响。 长孙棠不禁赞道:“好剑!”她转身朝着长孙桦躬身行礼:“多谢长孙庄主。” 高落朗声说道:“放在既然是柳少侠胜了,那便是擂主,请!” 长孙棠大喝一声,提剑攻上,高落抽剑回防,两人瞬间打在了一起。 现在正是黑夜,虽有火把,可距离尚远,长孙桦根本看不清这柳秦的脸,心底却弥漫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此人跟自己乃是故交。 长孙桦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长孙极却走了过来,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二妹,你好糊涂,怎么把寻踪剑这样重要的东西借给别人?” 长孙桦刚刚还在担心长孙棠,长孙极不说还好,这一说,她心中又气又恨,可又想起两人之间的兄妹情谊,只得冷声说道:“哼,大哥还好意思说我?咱们家的青吕剑不也是被你拿了做了名头吗?” 长孙极一愣,长孙桦又说道:“既然在你心中,青吕剑也不过是个彩头,那我这寻踪剑又有什么宝贵?” 长孙极愣了半响,喃喃道:“你既然这样恨我?” 长孙桦:“你若真当我还是你妹妹,你告诉我实话,三妹呢?” 长孙极低下头去,再没一句话说,长孙桦气急,连道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气,“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 长孙极脸色变换,却说不出一句话,长孙桦更是恼火,恨铁不成钢道: “你的所作所为我早就知道了!长孙极,你我二人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我没一剑将你刺死,全因你的性命是爹娘保全来的,只是爹和娘也只保得了你一次!从今往后,我是觅剑山庄的长孙庄主,你是青州的长孙老爷,你我二人再无半点干系,日后……日后……” 她本想说日后再见,便是生死仇敌,可终究是狠不下心来,转身走了。 长孙极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之上,不过是静坐片刻,便恢复了神志,与一旁的高远谈笑风生。 可长孙桦回到座位后,却是按捺不住,落下两滴泪来,许开缘对她们长孙家的复杂情况早就知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轻声安慰着。 长孙棠做了擂主,深知想要打败高落,绝非易事,而现在自己内力不足,一旦久拖,实在难以取胜,必须要速战速决。 长孙棠知道自己不能用状元剑法,也不能用风雨阴阳剑,而朗晴太极剑也因为跟风雨阴阳剑招招相对,若是认真追寻,定能看出个中相似之处,所以这三个剑法,她都不能用。 所幸长孙棠天资聪颖,经验丰富,自少林寺十三棍僧的棍法悟出一套杖法,现在换了长剑,也能转化为剑法。 长孙棠先手发出平平无奇的三招,三招过后,高落依旧只守不攻。 长孙棠略一思索,笑道:“高师姐仁义礼让,这份情谊小弟铭记于心,只是既然是比武,还请高师姐使出全力。” 高落固执道:“你先前替人疗伤,内力多有损耗,我趁人之危,已是武林大忌,别说让你十招,纵然是二十招也让得。” 长孙棠出手略缓,心道:“你是正人君子,可被逼上这演武台,又怎能置身事外。”她叹道:“既然高师姐无心于此,又何必上来?” 高落一怔,低头沉默,只是守势不减。 长孙棠拧眉不语,横出一剑,高落反手格开,正要转腕攻上,却又收手回去。 长孙棠心道:“高落对自己如此手下留情,她若是回了黄山派,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大喝一声,喊道:“高师姐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要犹犹豫豫,如此束手束脚,难不成是将柳某不放在眼中吗?” 高落一怔,偏头看向师父,高远面沉如水,又失望地闭上双眼,好似不愿看她。 高远很清楚,自从岭南会回来,高落的心就不在黄山派了。 高落心中一空,咬牙说道:“柳少侠,得罪了!” 话音刚落,高落便是一招‘怪石迎客’,长剑四下抖落,唰唰唰刺向长孙棠手臂腰腹。 高落这一招转守为攻,强攻而上,长孙棠心中暗道一声好,也未曾放松,运起一招‘清风逐客’左步上前,长剑在胸前划了个半圆,将她攻势尽数拦下,手腕一转,又将奉还回去几剑。 虽然前几天高落在疯剑手上吃了亏,可那毕竟是疯剑,若论剑法,那天下少有人出其左右,就连杨肆和长孙棠也是凭着一招残招才将她哄住,而高落能在疯剑手上撑这么久,也算是小辈当中的翘楚了。 长孙棠有状元剑法加持,又习得了风雨阴阳剑和朗晴太极剑,要胜过这一场原本是不难的,只是她先前救人,内力只剩了六成,后来杨肆拖延时间,也只恢复到七成。 再加上长孙极和长孙桦两双眼睛盯着,长孙棠也不敢节外生枝,想用柳秦的身份帮助杨肆夺得盟主了事。 这样桎梏下来,长孙棠不免有些束手束脚,再加上高落横下心来,不再顾忌,攻势更猛,颇有些义无反顾的味道,一时间高落竟然隐隐占了上风。 小半个时辰过去,两人你来我往,虚实结合,剑影森森,已经过了一百多招了。 高远拧眉看着台上,卓文修说道:“高师兄,当时在曲江,我看着柳秦一招一式尚且有迹可寻,如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了,落儿每招每式都占尽上风,既然如此,为何不结束战局啊?” 高远说道:“不,不是落儿占尽,而是她拿不下柳秦,看似柳秦招招被动,可他只守不攻,见招拆招,竟然能将黄山剑法的悉数破解,唉,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落儿绝非敌手。” 卓文修大惊:“若是落儿也败了,那这盟主之位可不就是他柳秦的吗?” 高远说道:“当初在曲江,此人大出风头,跟那白面人斗得旗鼓相当,他的武功有目众睹,现在又跟岳谨的女儿搅在一起,得了四季山庄和晓生门的支持,声望也有,若是他成了盟主……”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可不用说也知道,若是高落败了,那三山派今天,可就算给别人白做嫁衣了。 卓文修和李堂面色阴沉,卓文修问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李堂沉吟片刻,目光看向青吕剑和前面的长孙极,轻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远交近攻,借刀杀人。” 高远不再关注台上局势,起身朝着长孙极走去。 长孙极想起父母,悔恨交加,想起三个妹妹,又是妒恨交加,他神情呆滞,脸色忽明忽暗,直到高远走进,他才收敛神色,问道:“高掌门有何要事?” 高远说道:“还请长孙世侄借一步说话。”他指着青吕剑,似乎意有所指,长孙极沉思片刻,起身离席。 杨肆将一切尽收眼底,一言不发。 第205章 高落额头生汗,她料想到柳秦不是好对付的,可黄山剑法已经快要使尽了,这人却依旧不见败意,他……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人? 高落心生惧意,攻势缓慢下来,一招‘东风送暖’,长剑西引,化出东风,只是这后半式‘送暖’却慢了一刹那。 长孙棠蛰伏多时,只守不攻,就是为了此刻抓住高落的漏洞,这样才能不暴露身份赢下这一局,她目光如炬,跟寻踪剑好似合二为一,在暗夜中显出一点精光,朝着高落剑锋挑去。 长孙棠正要用力,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众人纷纷站起,仰头观看,不知是寻踪剑太过锋锐,还是长孙棠气势太猛,竟然将高落手中长剑震断了。 杨肆心中暗骂,早知道自己就不借寻踪剑了,怎么黄山派连一把好剑都不给人家,真是抠门极了。 高远和长孙极密聊完毕,已经回到石台,见高落神色懵懂,便说道:“方才这一剑虽然柳少侠气势无双,可寻踪剑好似更胜一筹吧?” 长孙棠无可奈何,只得拱手说道:“不错,方才晚辈还没用力,高师姐的剑便一分为二了。” 高落盯着手中断剑,心想:“就算这剑没被打断,也要被他打落,这么一看,自己还是败了。”她轻叹一声,拱手说道:“柳少侠武功高强,高某自愧不如,甘拜下风,这一局……” 长孙极忽然说道:“这一局还没有结束,高师姐又何必丧气?” 高落一怔,看向高远,说道:“师父,弟子……” 高远目光凝重,朝着她摇了摇头。 杨肆叫嚷起来:“喂喂喂,剑都被打断了,怎么不算赢了,谁让你们黄山派给徒弟连一把好剑都舍不得给,你们怎么总是赖皮?” 高远不咸不淡地说道:“兵器断了,乃是我黄山派财力不足,就算没有兵器,亦可以比划拳脚功夫,落儿!” 高落低垂着头,梗着脖子,她不明白,明明自己都败了,还要厚颜无耻地比划拳脚,若是传出去,黄山派名声何在,为了一个盟主之位,师父要毁掉黄山的百年清誉吗? 高落直勾勾地盯着高远,可高远依旧是那幅沉静的目光,两人对视良久。 高落苦笑一声,弃剑不用,跪在石台上,朝着高远磕了个头:“弟子……遵命。” 长孙棠和杨肆见高落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心中也生出些许不忍,可是高落忠义两难全,长孙棠又何尝好受?这一场比试,她必须要赢下。 长孙棠长叹一声,高落拱手抱拳,两人相对而立,长孙棠也弃剑不用。 高落一言不发,赤手空拳便打了上来,起手便是一招‘名松迎客’,十掌如同风中落叶,自四面八方打来。 长孙棠眉心一凛,昔年青州,高落跟自己切磋,用的便是此招,只不过为表江湖道义,她当时只用了半成功力,而自己当时受伤,只能勉强接下。 如今三年过去,高落稳扎稳打,武功日益精进,现在又使出全力,这一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长孙棠不敢轻视,连忙使出身法应对,只是状元擒拿手之中的功夫她不能用,这拳脚功夫便消减了一半,这十掌里面,有五掌,长孙棠凭借着当年残留的印象,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剩下五掌便只能狼狈躲过了。 长孙棠这样一躲,显得她从未见过这些掌法,反倒让台下人放心。 高落一掌接着一掌,一招又一招,长孙棠本想故技重施,见缝插针,从而反败为胜,可没想到高落的拳脚功夫竟然比她的剑法要高明得多,她掌如密雨,拳如罡风,腿法更是凌厉,竟然压得长孙棠节节败退,止步不前。 杨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面上却不显,她看见高辰面露得意之色,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故意在他面前讽刺地笑。 高辰见了,果然按捺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高辰一向猖狂,纵然知道杨肆时四季山庄的千金,心里也无半分尊重,只当她还是当年的小乞丐,心里更瞧不起她借机翻身。 杨肆说道:“三年前,高姑娘在青州后山同长孙姑娘切磋比武,我有幸一观,那时长孙姑娘身受重伤,却仍旧大败高姑娘,我看高姑娘手脚功夫更胜往昔,唉,我那未婚夫怕是要败,若是要胜,还要请人速速将长孙姑娘请来,方有可胜之机。” 长孙桦和长孙极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长孙极心道:“当时从三妹手中拿来的状语剑法我已经练习完毕,这分明少了一招,是个残篇,完整的状元剑法定然还在她手中,若能擒住三妹,那自己也不用跟三山派合作了,且在等等,看看三妹究竟会不会来。” 当年高落败于长孙棠,一直都是高辰心中的一根刺,此刻杨肆旧事重提,当真如同在他心口撒盐。 高辰大怒:“什么大败?当年我师姐分明就是手下留情,你少胡说八道了。” “哦?”杨肆冷哼一声,“我看黄山掌法也不过如此,我刚到青州那天,难不成你也对我手下留情了吗?” 高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天对杨肆,他的确使出了全力,却也没打过杨肆。 杨肆观其神色,便知道黄山派的武功那天他是用完了的,便捂住了嘴,走到高远面前,故作惊讶道:“哎呀,掌门伯伯,晚辈一时失言,冒犯了黄山派,还请您不要怪罪。” 高远知道她诡计多端,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便只是微微一笑,谁知杨肆竟然缠着他不放,说道: “高伯伯,其实黄山派的功夫我也佩服的紧,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我几句,若您不依,定然还是生得我的气,那侄女可真是寝食难安了。” 高远说道:“老朽武功微末,怎么比得上四季山庄的万先生,只是你既然叫我一声伯伯,我若是还推脱,倒显得我小气。” 杨肆欢天喜地地行了个礼:“好,那几位可就看好了。” 杨肆长臂舒展,手脚起落,在高远面前打了一套拳法。 高远的面色越看越僵,这套拳法分明就是黄山拳法。 原来杨肆那天跟高辰过招,早就将黄山拳法铭记于心,如今长孙棠应接不暇,她又不能在一旁演示黄山拳法,可现在得了高远首肯,杨肆一套拳法打得飞快,也不管动作到位不到位,只求在长孙棠面前演示过一遍就好。 长孙棠在台上果然看见了杨肆,只见她一招一式都暗合高落的路数,她一瞬间就明白了杨肆的用意。 长孙棠大惊,高声喊道:“你这是做什么?快坐回去!” 杨肆也知道,自己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给长孙棠透露黄山掌法她定然不悦,可是若是等长孙棠将高落所有拳法看过一遍再胜,对她体力未免消耗太大。 杨肆实在不忍,这才出此下策。 长孙棠生怕高远迁怒杨肆,不禁分神去看她,可这一看,而杨肆使得也是黄山拳法,跟高落不谋而合,就算长孙棠不想看,也由不得她,这拳法就跟长了腿一样,跑到了她脑子里。 第110章 黄山落雨悲凄人 惊涛碎玉恨残棋 高落的一招力求克敌,杨肆却只求一个快字,高落打一招的同时,杨肆五招都打完了。 待高远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黄山派的拳脚功夫演了个七八成了。 高远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连忙示意高辰将她拦住,可杨肆却主动停手,说道:“晚辈日前初到青州,便跟令徒高辰切磋了一场,黄山派武功精妙,着实叫晚辈佩服,晚辈回去日思夜想,这才想出这一套功夫,今日有幸得见掌门伯伯,我自然想演示给您看看啦。” 高辰喝道:“你这分明就是我黄山拳法!你……你这厮偷学我派武功,我……” 杨肆问道:“什么?你说我刚刚使的是黄山拳法?那台上高师姐使的又是什么?” 原来刚刚杨肆为求速度,便对黄山剑法进行了一定缩减,只是保留了关键之处,可黄山派力求拳法优美,这样粗略一看,两人之间使得完全就是两套拳法。 若要承认杨肆使的是黄山拳法,就要承认高落的不是黄色拳法,所以这个哑巴亏,黄山派吃定了。 高辰气得面色通红,恨不得把杨肆一刀砍死。 可高远看了看身后虎视眈眈的四季山庄,还是拉住了高远。 高远不满:“师父,他们欺人太甚……” 高远依旧摇了摇头,杨肆这样,不过是在给柳秦省力,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局高落必败无疑,若要反败为胜,只有一个法子,只是…… 高远摸了摸胡子,心中暗道:“徒儿啊,现在便是你为黄山派出力的时候了。” 随着二人在人台上拼斗越久,高落果然显露败绩,长孙棠怕她心中多想,怪罪杨肆,便有心安慰:“高姑娘,我看你黄山掌法,是我占了便宜,不如……” 高落却说道:“就算她不那么做,我也赢不了你。” 长孙棠哑口无言,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认输?” 第206章 高落微微一笑,竟然又使出一招‘名松迎客’,长孙棠心道:“这一招已经使老,她怎么又使一遍?”但手上却也没松懈,依旧小心招教。 这一招使完,高落忽然退开数步,又飞身前来,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黄影,随后便跃迁至长孙棠身前,如鬼似魅,胡梦似幻。 长孙棠心中古怪更甚,她今天跟高落过了几百招,这一招她没见过却好生熟悉,待她抬臂对掌时,方才想起,这一招叫做‘莲台观雾’也是三年高落用过的招式。 这一招比三年前更快,更猛,更有杀气,长孙棠不得不勉励招架。 高落的黄影依旧将长孙棠围在中间,三年前的高落不过是一片黄风,而现在的高落好似一片黄海,就连杨肆都看不清台上的两人了。 长孙棠处在黄海中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间,一阵杀气自身后袭来,长孙棠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可没想到这竟然是一记虚掌。 长孙棠心中一凛,连忙拉开身位,可高落紧随其后,好似故技重施,又是一掌打来,长孙棠不敢赌,又提肘格挡,这一下却是实掌了。 长孙棠心中愈发熟悉,随后恍然大悟,高落最后使的这三招,分明就是三年前在青州跟她比武时使出的这一掌。 原来高落自从在青州落败之后,心中郁结在胸,日日思索,夜夜苦练,终于叫她将这三招连在一起,合成了一大杀招。 只是当年在青州,长孙棠不敢跟高落比剑,两人比划拳脚,她还是借着后山云雾险胜一招,如今在对上高落,她心中已无半点杂念,可高落却不似往日那般纯粹,两人的心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长孙棠沉下心来,冷静应对,宛若怒海之中的小船,承受着海上无情的风浪,无论海上风浪多大,都冲不散这小舟。 忽然之间,这黄海忽然化为平静,好似风浪消失,云消雾散,长孙棠深知,越是不起眼的招式,后颈越大,高落此刻走投无路,只能使出最后的杀招。 长孙棠等了好久,饶是她这样耐心的人,都不禁心想:“高落到底在等什么?” “高落,你可是黄山派的首徒!” 长孙棠看不清台下,只听得台下高远掌门一声大喝,随即身后便传来一阵掌风。 长孙棠一个转身,跟高落打了个照面,可高落的眼神,她却有些看不懂,但‘黄山落雨’这铺天盖地的威压迎面袭来,叫长孙棠无心多想,只能抽掌打出。 孰胜孰败,就在此处见个分晓! 长孙棠运起全力打出一掌,可顷刻之间,迎面的压力全然消失不见,方向倒转,而她粘的假胡须原本被吹向自己怀中,可现在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吸着往前走。 长孙棠一瞬间醒悟,原来高落不是要杀她,而是要自杀! 高落自知打不过长孙棠,只能死在台上,这样长孙棠才能引得黄山众怒,从而退出赏剑大会,全了高远的计划。 长孙棠于顷刻之间想通,心中暗骂高远心狠毒辣,可高落已经弯臂立腕,勾着长孙棠的手臂,打向自己胸口。 长孙棠使出一记千斤顶,定在原地,可却抵不住‘黄山落雨’的带着高落毕生功力,附在自己手上。 长孙棠情势所迫,别无他法,为救高落,飞速运起内功,抬起左臂,抢先使了一招‘连中三元’,先打在高落身上,随后提劲猛冲,引臂自落,叫高落那一招‘黄山落雨’打在自己身上。 这一瞬间,高落口吐鲜血,跌出台外,而长孙棠也飞了出去,跌倒在石台边上,杨肆连忙跑上去,将人扶下。 高落跌倒在地,想起刚刚的‘连中三元’,瞬间便认出了她,“你,你就是……”长孙棠三个字还没出口,高落又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黄山派众人这才叫嚷着师姐,纷纷冲上去搀扶。 原来长孙棠情急之下出手,顾不得收力,虽将高落重伤,可也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而高落虽然吐血受伤,可不过断了几根肋骨,黄山派的随行大夫轻而易举便接好了断骨,将高落抬了下去。 只剩下高远一个人面色阴沉,他下得命令是要高落自戕于台上,起初他还担心高落动不了手,可没想到高落动了手,竟然被这个柳秦给救了。 高远怒气冲冲地盯着柳秦,杨肆更是面沉如水,她刚刚就是害怕高落想不开,以性命换去黄山派的胜利,这才想要长孙棠速战速决,可万万没想到,长孙棠竟不顾自己的安危,全力相救。 高落不过是外伤,可长孙棠却是吃了高落全力之下的一掌。 那一掌带着高落全部内力,打得长孙棠满头冷汗,体内真气凌乱,筋脉动荡,咳出几口血厚,就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哽着一口气,自己将这真气化解。 长孙棠害怕杨肆担心,朝着她微微一笑,可看着她满面苍白,杨肆心疼的眼都红了,却没什么办法。 两人的武功路数不是一脉,杨肆的少林内力刚猛至极,无法替长孙棠化解,她只能不停地给她输送内力,护住她的周身要穴。 长孙极见高落失败,说道:“既然两人出手都失了分寸,不如这一场就算两人都输……” 刚刚长孙棠使出‘连中三元’时,恰好是背对着长孙极和长孙桦的,所以两人都没看清这一招。 杨肆抱着长孙棠,冷笑一声:“哼,凭什么两人都输,先前不是谁清醒,谁就是赢家吗?现在高落不省人事,柳秦可还在这呢!” 众人皆知她刚刚讽刺是思乡被李若芳打败,结果他们判李若芳胜的事。 长孙极自知理亏,又见柳秦正专心化解体内真气,说不得话,便故意道:“好啊,那我倒要问问,柳少侠愿不愿意赢下这一局?” 杨肆:“当然愿意。” 长孙极:“你方才赢得光不光彩?” 杨肆:“当然光彩。” 长孙极:“我在问柳秦的话,有你什么事?” 杨肆接话道:“他凭什么答你的话,我看你不顺眼,不许他答你的话,反正我二人就要成亲了,夫妻一体,我答话就是她答话,你有什么话,就来问我。” 台下众人哄然大笑,说道:“小姑娘,你现在就这样凶悍,以后跟这位兄台成了亲,那还了得?” 杨肆说道:“你觉得我凶悍那又怎么样?我又不嫁给你,瞧你生得一脸大胡子,定然没姑娘愿意嫁。” 又有人说道:“你小小年纪,张口闭口就是嫁啊娶啊的,也不知羞。” 杨肆又说:“我嫁啊娶的,管你什么事?若是你爹你娘没有嫁啊娶啊的,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又有人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成天缠着人家,想什么样子?” 杨肆说道:“我缠着人家,又没缠着你,多管闲事,哼,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有本事别讨媳妇。” 场下群豪哄然大笑,见她小小年纪,却不露怯,加之生得机灵可爱,眉清目秀,便也没人不跟她较真,纷纷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什么你二人是怎么认识的?如何定情的?以后要生几个娃娃?什么时候办喜酒? 杨肆也不嫌烦,一个一个细致又亲热地答了,好似今日不是什么赏剑大会,而是四季山庄千金的茶话会,来的不是江湖之中英雄豪杰,全部都成了杨肆的闺中密友。 就连长孙桦也忍不住感慨,杨肆这人胡天侃地的功力,当真要排天下第一。 杨肆说得越久,长孙极就越生气,到最后,杨肆喜气洋洋地说道:“多谢多谢,多谢各位朋友的祝福,我二人日后大婚,定然要收值钱的礼物,这青吕剑我就笑纳啦,在这里先谢过长孙老爷。” 长孙极高声喝道:“想拿青吕剑做贺礼,怎么不问问我这主人?!”他冷笑一声,转身拿起青吕剑,当啷一声抽了出来,剑鸣如龙吟,压过了场中的嘈杂声。 杨肆说道:“长孙庄主不是有言在先,若是谁胜过了别的门派,那就是武林盟主,这青吕剑便送了谁,怎么现在要出尔反尔?” 长孙极说道:“柳秦是胜了这么多门派,可我青州长孙氏,他可胜了吗?” 杨肆暗道不好,果然,长孙棠闻言心神大恸,偏头吐出一口血,杨肆连忙上前,趴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姐姐,你可稳着点,一切有我呢。” 杨肆捏了捏长孙棠的手,又叮嘱万萍和万白照看好人,翻身上了那石台,拾起了一旁的寻踪剑。 杨肆朗声说道:“方才这位柳秦柳大侠已经击败了三山派的弟子,而三山派的弟子又击败了别派的高徒,若是还没有人来挑战……” 长孙极高举青吕,指着杨肆,眯眼问道:“怎么?你能代他答话,还要代他来比武?” 杨肆说道:“你们不是有言在先,若是一个门派的人不能比武,那自然有别的弟子代替,何况我们夫妻一体,她累了,我自然能代她比武,这规则单单你们能用?我不能用?” 第207章 杨肆乱七八糟的说法全部都来自于先前长孙极的话,卓文修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就连肠子都悔青了,却也无话可说。 长孙极却又说道:“若是同一个门派,那自然可以接替,只是……” 杨肆:“只是什么?” 长孙极笑道:“只是你的弟子贵为晓生门的掌门,若是你来比,怕是不合规矩吧。” 杨肆冷哼一声,刚想说他身为长孙府的主人,还要厚着脸皮比武,但害怕他又牵扯出爹娘来,惹得长孙棠心神不定,便只是眨眨眼,反驳道:“谁说我是我晓生门的人啊?” 长孙极狞笑道:“当初在北丰城,你可是当着我们的面说你是晓生门的细作,怎么?现在又不认了?” 杨肆笑道:“你们?若是这人证只有你一个,岂不是有失偏颇?”杨肆略微偏头,问道:“敢问长孙二小姐,长孙老爷此话当真否?” 长孙桦云淡风轻地说道:“杨姑娘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不记得你是晓生的细作?” 杨肆说道:“哦,长孙老爷你可听清楚了吗?宫阳的武功虽然是我教的,可我又不是晓生门的人,若是教过武功,便成了门人,那前两天在城中,三山派的诸位可都被我指点过功夫,这样算来,可这天下都成了晓生门的啦?!” 前两天刚进城的时候,杨肆不过是跟三山弟子切磋比试,被她这样一说,竟然成了指点拜师。 长孙极怒发冲冠:“好,就算你不是晓生门的人,那我问你,你跟柳秦又算是哪门哪派?!” 杨肆说道:“自然是四季山庄啦,四季山庄从上到下有我母亲,有我二叔,有我舅舅,还有我表哥表姐,我不过是四季山庄武功最微末的一个,若是你连我都打不过,那就更别说柳秦,还有我们家往上数那么多人啦。” 长孙极心道:“就算是四季山庄武功盖世,万连春和岳谨名震江湖,她小小年纪,武功又能高到哪里去?怎么能敌得过状元剑法,我又何必怕她?” 长孙极大喝一声,“好,就请各位英雄做个见证,若长孙极侥幸胜了,便忝居盟主之位,这青吕剑便依旧是长孙氏的家传宝剑,若是四季山庄的千金胜了,这青吕剑我拱手奉上,当做你夫妻二人的新婚贺礼!” 贺礼二字一出,长孙极便是一招‘金榜题名’,直取杨肆项上人头。 杨肆架起寻踪剑,反手就是一招撩开,长孙极欲收剑回刺,杨肆却将青吕剑扯在身前,说道:“长孙老爷把话说清,若我胜了,这个盟主之位又当如何?” 这杨肆当然不好糊弄,长孙极被戳穿之后也不恼怒,冷笑道:“若你胜了,这位置自然是你丈夫的!” 杨肆勾起嘴角:“长孙老爷果真爽快!” 言毕,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杨肆起手就是一招‘金刚扫地’逼得长孙极高高跃起,无处借力。 长孙极空中变招,又是一招‘满朝文武’,他在空中好似皇帝早朝,一剑横扫出去,逼得杨肆不得不退。 状元剑法名震江湖,自从三年前青州大火,众人都以为状元剑法已经淹没火海,可是没想到今日竟然有幸得见状元剑法重出江湖。 即便现在天色已晚,众人也不由得神情一震,各个瞪大了双眼,要瞧这剑法的精妙之处。 状元剑法果然无愧于天下第一剑法,若不是有易筋经充实内力在先,又有晓生的诗词真诀,杨肆也招架不住。 长孙棠正双眼紧闭,费心疗伤,无心关注场上战况,可长孙桦就不一样了,她越看眉头越紧,喃喃道:“不对,不对。” 许开缘问道:“什么不对?” 长孙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不知道,长孙极自幼患有心疾,只能学些粗浅功夫,爹爹也从不将状元剑法传授给他,就算……就算他得了剑法,又怎么有命练呢?” 许开缘不懂其中关要,说道:“把心疾治好,自然就练了啊。” 长孙桦摇摇头:“我爹生前一直都在寻访名医,希望可以治好他的心疾,可都是于事无补,故而状元剑法才没有传给他。” 宫阳在一旁听着,心想:“长孙姐姐先前要拿状元剑法给我治病,后来发现剑法残缺一招,这才换了师父用《易筋经》给我治病,若是长孙极跟我一样有心病,怎么他就能治好?难不成他手中有完整的状元剑法,我可要给长孙姐姐好好探一探。” 宫阳眼珠一转,故意问道:“状元剑法不就可以治病吗?” 许开缘一愣,问道:“宫门主何出此言?” 宫阳笑道:“许门主还记不记得,你我在曲江初见?” 许开缘:“许某过目不忘,自然见过,只是当时宫门主的面色憔悴,唇色发紫,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 宫阳笑道:“许门主眼力过人,在下佩服,您说的不错,我心脉的毛病是打娘胎里就有的,我舅舅废了天大的力气都治不好,就连药王谷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只不过后来遇见一位前辈,她老人家慈悲心肠,将我治好了。” “哦?”长孙桦来了兴致,连忙问宫阳是怎么治好的。 宫阳说道:“说到此人,我还要向长孙庄主道谢呢。” “在曲江的时候,我遇见了长孙三小姐,她见我心脉有异,便说要给我用状元剑法疗伤,只是不知怎的,这状元剑法好似又不能用了,又由长孙小姐引荐,遇见了我师父,她见我投缘,便将我收为弟子,然后给我治病,这才有了宫阳的今天。” 宫阳故意将两件事情反着说,就是为消解长孙桦的疑心。 长孙桦果然心中一松,觉得宫阳受了长孙棠大恩,又是杨肆的弟子,先前还跟着两人来觅剑山庄鼎力相助,便对宫阳放下了芥蒂。 去晓生门之前,长孙棠留信一封,将事情全部告知,事到如今,长孙极想要凭借青吕剑一统江湖的野心藏不住了,长孙桦一人无力阻拦,只能将长孙极的种种过往还有状元剑法的秘密悉数道出,叫许开缘和宫阳一同想个法子。 如今在座的几位掌门无一不对当年青州内幕了如指掌,不过是各有心思,隐瞒不说罢了。 许开缘听见长孙极心脉痊愈,大觉惊奇,不禁盯着台上两人暗暗出神,心道:“长孙极的背后,绝对有人。” 第111章 剑影千重多脉生 掌风一瞬透禅机 长孙府的这块用来建造演武台的石料,乃是长孙极花重金,托人从西南山采购得来,坚固无比,温滑如玉。 可现在这石料却是伤痕累累,粉末翻飞。 长孙极和杨肆交手不停,一个状元剑法锐气难当,一个少林易筋刚猛无比。 长孙极冷哼一声:“小姑娘,我看在你跟我三妹是朋友的份上,可以给你个面子,你若是现在认输……” 杨肆懒得听他废话,一招‘八方来朝’,剑尖自四方而来,上上下下,一共八剑,将长孙极锁死在身前。 长孙极一招‘爱民如子’高高跃起,横扫而出,将这八剑轻松化去,这一招只用了一剑,便能将这八剑完全打开,连消带打,转守为攻,实乃状元剑法之中的上乘剑者,在场众人无一不惊呼一句妙,就连杨肆也在心中暗道:“好精妙的剑法。” 长孙极得意至极,说道:“你跟我妹妹如此要好,怎么不知道我状元剑法乃是天下第一?” 杨肆冷笑一声,“这剑法用在你手里,状元也要变文盲,哼,什么天下第一状元剑法,还不如小孩背的三字经。” 长孙极大怒,将状元剑法使得更为凌厉,杨肆大喝一声,使出三字经剑法,这剑法乃是宫文言最早所授,年岁越长,杨肆越觉得大道至简,这最简单的三字经剑法便是最精妙的剑法。 两人衣袍翻飞,又厮杀起来,几十招过后,仍然难分高下,杨肆万万都没想到,长孙极的武功竟如此高强。 原来长孙极就算之前心脉有异,可每天的马步,基本功是雷打不动,几十年如一日,现在他的内力与常人一般无二,体魄也更加强健,再加上状元剑法,真算得上杨肆生平所遇劲敌。 杨肆心中焦急,面上却毫不显露,只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长孙己却暗自心惊,杨肆不过二十出头,而他已经将八十一招状元剑法快使尽了,却丝毫不占上风,难道她的武功当之如此高深,晓生门的剑法如此精妙吗? 长孙极把心一横,暗道:“我就不信状元剑法会败在这小丫头手上。”他大吼一声,将状元剑法正着使一遍,倒着使一遍,又打乱使一遍。 不过他猜得不错,杨肆的确破不开这剑法,两人又拆了两百多招,仍旧是谁也奈何了谁,谁也胜不过谁。 杨肆心想状元剑法天下第一,自然不是她一朝一夕可以破解的,为今之计,只有想个别的法子。 杨肆眼珠一转,揉身而上,第一招左肘微沉,提掌而上,第二招右臂收紧,转肘击脑,第三招双臂砍出,转腕劈胸。这三招前虚后实,衔接紧密,长孙极闪避不急,最后一招正打在他胸口,将他打退三步。 第208章 长孙极运起长孙擒拿手,一招‘善始善终’要去抓杨肆手腕,眼看就要得逞,杨肆哈哈一笑,身子一翻,两手交叉锁住,躲开了这一招。 原来当初长孙棠用‘善始善终’将她擒在婚房后,杨肆便一直铭记在心,后来自在山庄之中,杨肆苦苦思恋长孙棠,将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处时机在脑海之中过了个遍。 在婚房中的时刻更是细细琢磨,一个不小心,就将长孙擒拿手这几招的破解之法想了出来。 现在长孙极使出这招,简直是自投罗网。 杨肆笑嘻嘻道:“这长孙擒拿手有什么稀奇。”她双手一翻,连发三掌,却全被长孙极躲了过去,一掌都没打中,杨肆没有生气,反倒是长孙极面色生寒。 他见长孙擒拿手失利,心中本就露怯,又见杨肆使出长孙擒拿手之中的要招‘连中三元’,不禁心下大骇,指着她说不出话:“你……你偷学我家功夫……我……” 杨肆说道:“我可不是你,这可不是我偷学的,是棠姐姐教给我的。” 长孙棠哪里教过杨肆武功,不过是在婚房之中指点过那么三五招,杨肆不过是虚张声势,只因她也知道长孙擒拿手的厉害,便想叫长孙极知难而退。 长孙极冷笑一声,心想:“三妹为人严谨,怎么会随意将家传武功传给别人?”他正欲出言讽刺,可见她信心满满,又心中生疑:“可若不是早有准备,何以这小丫头如此神态?” 长孙极又想起当初在北丰城,心道:“是啊,三妹重情重义,当初在北丰城为了她如此失态,现在更是今时不同往日,三妹跟我决裂之后,定然有心报复,这小丫头趁虚而入,哄得三妹将长孙家的绝学尽数传授给她,若我再用长孙擒拿手,岂不是自找苦吃?” 杨肆见他神情忽明忽暗,便猜他心中已有计较,又使出一招‘才高八斗’,长孙极果然避战不出,显然是在思索应对之法。 杨肆乘胜追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三招里面夹着一招长孙擒拿手,唬长孙极节节败退。 眼看长孙极在石台边摇摇欲坠,杨肆上前一步,欲锁定胜局,却不料他双足一点,竟然挂在石台边上转了个弯,硬生生又转了回来,且身法极快,绕在杨肆身边,好似起了一阵黑雾。 众人在台下看得清楚,这分明就是黄山派的‘莲台观雾’。 宫阳讽刺道:“哼,黄山派什么时候收了这样一位高徒。” 高远还不及答话,就见长孙极在台上四处翻飞,几次三番就要被杨肆抓住,却又反败为胜,险境环生,只是越险,他反倒越快,这正是华山派的身法要诀。 杨肆劈掌打出,长孙极抬手架起,鹤骨松姿,姿势优美,显然又是昆山派的路数。 宫阳又说道:“哟,这高明的弟子不知是华山派的还是昆山派的?都怪我眼拙,看不出来,还要向几位掌门请教!” 高远等人心中清楚,这就是长孙极先前盗取的秘籍,可如今两方合作,心中纵然有再多不满,也要咽下。 高远说道:“华山派,昆山派,黄山派早有合三为一的意思,既然如此,同门之间互相切磋,又有何不可?” 武林当中,开宗立派,合并门派,乃是头等大事,宫阳见其余两位掌门虽然面露不悦,可以没有拍案而起,可见这事并非高远一人主意,而是三人早就说好的。 长孙极盗取三山派秘籍一事不止宫阳一人知晓,诸位知情人都心生感慨,这三山派为了勾结长孙极,竟然连这件事也一笔勾销,如今还给他这样善后,真是难得。 长孙极三路武功齐变,勇猛如虎,杨肆眉目一凛,大喝一声,使出少林金刚掌同他拆招。 三位掌门大惊,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少林功夫,高远喝道:“杨肆这一招分明就是少林寺的金刚掌法,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少林寺也成了四季山庄的弟子吗?!” 万萍嘿嘿一笑,说道:“高掌门您有所不知,我这表妹乃是少林寺明空大师的俗家弟子。” 高远:“哦?那我倒要请教请教,杨肆究竟是四季山庄的人还是少林寺的人?” 万萍又道:“您贵人多忘事,我大伯母向来与少林交好,年轻时就常常去少林讲经论义,参禅悟道,表妹丢失多年,心想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便常常在少林寺之间走动,明空大师大感表妹一颗孝心,便出言指点,传了她几招功夫罢了。” 江湖之中,以忠义孝道为立身之本,万萍这样一说,人人都称赞起杨肆,高远自知理亏,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台上两人又拆了几百招,动作都慢了下来,长孙极因为状元剑法残缺一招,内力运转比起杨肆来就差了一些,此刻更觉身处火海,备受煎熬。 杨肆也是察觉出他内力有异,是以只守不攻,有意拖着,只是出招更加勇猛,要逼得长孙极消耗更多内力。 杨肆使出一招‘灵台清明’右臂急出,折肘回扫,看似轻飘飘地拂过长孙极胸膛,可长孙极只觉得胸口一闷,几乎喘不上气,长孙极心下大骇,自己给一个小姑娘逼成这样,颜面何存?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本门武功便像那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让人不管不顾地要抓住。 长孙极大喝一声,猛地挥出一掌,随后分手扫开,这一招正是‘连中三元’。 杨肆深知这一招的威力,连忙向后散去,长孙极一时得胜,猛地踏上一步,朝着杨肆心口挥出一掌,杨肆只觉迎面压了一阵劲风,这一掌刚猛十足,全然不似长孙极擒拿手那以柔制刚的法子,反倒像是…… 杨肆又惊又疑,也不想着暂避锋芒,猛提一口气,挥出一掌,二人掌心相对,刚猛的内力对冲在一处,只听‘砰’的一声,烟尘四起,两人同时飞了出去。 杨肆落在台上,却胸口一震,吐出一口鲜血,长孙极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飘在台下,也是一口鲜血吐出。 宫阳大叫:“她赢了!赢了!”她连忙搀扶杨肆,“师父,你没事吧?!” 杨肆摇摇头,喘着粗气,平复着内力,她盯着手掌,心中发寒,刚刚那一掌,不是三山派的任何招式,那一招她再熟悉不过。 那一掌刚猛至极,分明就是少林寺的大慈大悲掌。 天下至刚至猛的功夫,莫过于少林功夫,方才杨肆下意识使出大慈大悲掌想要试探长孙极这一掌,两人内力通过手掌互相试探,杨肆却发现,顶着长孙极发出那一掌的内力运转方式,完全就是少林内功。 多亏了杨肆自幼修习少林内功,后来又修习了《易筋经》,根基牢固,内力深厚,这才险胜于他。 杨肆强撑着起身,下了石台,想要质问长孙极,可她内力震荡,也受了伤,一开口便忍不住地咳嗽。 长孙棠方才全力运功疗伤,盘坐在地,刚平复完毕,一睁眼就看见杨肆躺在宫阳怀中,一身血地咳嗽,吓得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杨肆身边,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又伸手掐住了她的脉,见她是轻伤,这才放下心来。 杨肆倚在她怀中,笑道:“你看,我没什么大事的,不用担心啦……咳咳。” 长孙棠答道:“咳咳……我这不是后怕吗?” 杨肆也去拉她的手,说道:“你还说我呢,方才你不管不顾,叫自己受了伤,哼,我可要生气啦。” 长孙棠说道:“我那不是事出有因吗?我若是不收力,高落的性命可就……” 杨肆揪住她胸前衣襟:“我才不管别人,别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长孙棠知道她这是说气话,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心口又隐隐作痛,杨肆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脊背上轻拍着,渡了些内力,轻声问道:“还难受吗?” 长孙棠摇摇头,本想亲一亲她,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就只是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眷恋地蹭了蹭。 长孙极和长孙桦见了,却是一怔。 宫阳大叫起来:“我师父胜了,我师父胜了!我师父就是天下第一,青吕剑是我师父的!” 宫阳兴冲冲地跑到长孙极身边,伸手去拿青吕剑。 长孙极躺在地上,瞧着杨肆和长孙棠发呆,小的时候,长孙棠习武受伤,总要人抱,无论是是哥哥还是姐姐,她总是要倚在人怀中,用小脑袋轻轻蹭着。 这动作跟柳秦如出一辙。 长孙极望着长孙棠心中一阵阵发寒,喃喃道:“你们……你们不是夫妻!长孙棠!你……你是我的亲生妹妹,那比试不算……不算!” 长孙棠搂着杨肆,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身后一阵杀气袭来,连忙抱起杨肆闪身躲过。 可来人剑法极快,又是偷袭,她虽然躲过,可唇下的胡须却被铁剑吸住,铁剑一收一拐,又勾住了她方巾带子。 杨肆回头一瞥,竟然是卓一郎。 卓一郎先前跟上官灿两败俱伤,受了刺激,受伤昏迷,醒来过后,心中仍记挂着赏剑大会,便又过来观看,却正听见长孙极大喊柳秦和杨肆不是夫妻。 第209章 他心胸狭隘,却又迷上杨肆,先前两人亲密无间,他没名没分,只能冷在一旁,可现在发现柳秦真实身份不过是个女人,还是当年在青州羞辱他的长孙棠。 卓一郎心中妒火难平,正要上去一剑了结了她,可长孙棠的武功怎能叫他得手,他念头一转,便要叫长孙棠身份败露,拆穿两人,到时自己再趁虚而入。 杨肆自然知道他怀的什么心思,伸手抓他手腕,可不知怎的,手腕曲池穴一麻,使不出半分力道。 她又伸右腿去勾他下盘,可腿上梁丘穴又是一软,叫她的腿也动不得半点。 卓一郎长剑一挥,虽然没有伤到长孙棠分毫,可却将她的帽子胡须尽数扯了下来。 长孙棠青丝如瀑,粉面桃腮,女儿姿态尽显无疑。 杨肆只恨自己当初在逍遥楼没将他一掌打死,惹出这般祸端,可她也反应过来,先前分明就是有人以暗器打她手腕,膝盖,叫她难以回防。 万萍见长孙棠身份暴露,跟万白挺剑齐上,逼退了卓一郎。 昆山弟子纷纷拔出长剑,要跟万萍姐弟斗个死活,岳谵大喝一声,飞身就是一掌,从天而降,众人只觉浩瀚内力扑面而来,各自退了三步。 岳谵说道:“诸位难不成是觉得我四季山庄都是死人吗?!” 他这一吼带着内力,吼得几个武功低微的昆山弟子五内剧痛,内力波动,场中这才安定下来。 杨肆四下一扫,见李堂和卓文修满目震惊,而高远面沉如水,顷刻之间,心中便有了计较。 原本长孙极落败,高远心中气急,暗骂长孙极不中用,可他忽然听见了长孙棠的身份,只一瞬间,他便猜出,长孙棠来此不过是为了夺剑,更何况两个女人能成什么气候,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配合她将长孙极摁死,将青吕剑给她,再将盟主之位归入囊中。 场上场下,各门各派,掌门弟子,目瞪口呆,惊在原地。 长孙极喊道:“不算不算,你女扮男装,跟你一个女人在赏剑大会胡闹,长孙棠,你夺什么青吕剑,争什么天下第一!” 长孙棠说道:“这天下第一我有什么争不得的,若没有我,你焉能见着青吕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都没有要动手的趋势,长孙极从她小时候说到长大,说父母亲人对她如何如何宠爱,长孙棠反唇相讥,从大说到小,说父母亲人对他如何如何用心。 这赏剑大会变成了兄妹斗嘴的战场,杨肆想要插嘴,都无话可说,在场群豪都震惊于岳谵那一手,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时间满场寂静,只有长孙棠和长孙极的声音。 两人唇枪舌战了半天,说得面红耳赤,怒发冲冠。 长孙极已是怒极:“呵呵,我无情无义,长孙棠,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就是坦坦荡荡吗?!你给我的状元剑法残缺一招,你若是现在能将那一招给我,过往种种,我便视而不见。” 长孙棠想起那一杯毒酒,气得双眼泛红:“你还敢提状元剑法,你给我下毒!你可是我的亲兄长!” 长孙极喝道:“我没有!那药只会让你神志不清,若不是你跑了出去,撞到了脑袋,根本就不会出事,我没想过害你,你若是不跑,我可以把你留在……” 杨肆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人的好哥哥,被人下药,不跑难道要等死吗?” 长孙极心想,这丫头三言两语就搅得我家不得安宁,我又岂能饶她?便举起青吕剑,朝着杨肆攻去,却被长孙棠拾起手边的寻踪剑,顶了上去。 长孙极正欲再攻,可手上曲池穴一麻,右手便软得抬不起来了。抬眼看去,见高远指尖微动,显然又是他出手了。 长孙极说道:“高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高远冷哼一声:“老夫是代你逝去的父亲管教管教你!” 长孙极:“有你什么事?” 高远痛心疾首,字字泣血,将当年长孙府的大火真相悉数道出。 场下众人闻言惊若雷击,万万想不到名震江湖的长孙啸原来是掩盖儿子的丑事所死。 高远又说:“原本我受啸兄所托,要将此事缄默于口,可我今日实在不忍你兄妹二人刀兵相向,故而逼不得已,违背了啸兄誓言。” 在场群豪皆道高远侠义心肠,宅心仁厚,长孙极越听脸越黑,他万万想不到,高远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反水。 李堂和卓文修也在心中感慨这驱虎吞狼之计,高远借力打力,借长孙棠之手除去长孙极,借长孙极之手除去长孙棠,这样一来,便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台下还藏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天寿公主。 第112章 罔顾人伦空余恨 泣血难拭当年泪 长孙极丑事败露,名声扫地,就算拿了青吕剑,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想到自己苦心谋划,竟然全给他人做了嫁衣,心中又苦又恨,却依旧郁结在胸,不禁苦笑一声,说道:“状元剑法……好一个状元剑法,爹,你害的我好惨。” 长孙桦心中一片寒凉,说道:“爹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叫你做出这等……这等……”她想起父母,哽咽难言。 长孙极吼道:“他哪里都对不起我!状元剑法八十一招,他一招都不教给我,却把每招每式都传给了你们!” 长孙桦痛心道:“原来你心中早有积怨,那又为何不说?你知不知道那是因为你心脉有恙,所以……” 长孙极吼道:“咱们状元剑法的内功运转乃是天下第一,一个小小的心脉问题又算得了什么?!爹若不是……若不是偏心你们三个,又怎么会不给我治病疗伤?!” 长孙桦气得血冲头顶,只恨不得一剑将他刺死,猛地站起来,险些气晕过去,还是宫阳和许开缘左右扶住了她。 长孙极盯着她和长孙棠,又恨又妒,咬牙说道:“不过现在我不需要了,爹不愿帮我疗伤,我自己疗伤,我……” “谁说状元剑法可以治你心脉?”长孙棠忽然开口,语气悲凉:“状元剑法治不了你的病。” 长孙极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长孙棠吼道:“你已经拿到了状元剑法,它能不能治你的病,你心知肚明!” 长孙极冷笑一声:“三妹,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不也对我留了一手吗?!你给我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状元剑法,招式是八十一招不错,可我问你,内功心法呢?!” 长孙棠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中又苦又涩,苦笑一声:“状元剑法的内功心法,本就是残缺的,我没有瞒你,爹也没有骗你……” 长孙极眨了眨眼,如遭雷击,若状元剑法的内功当真残缺不全,那么……爹就真的无法给他治病…… 长孙极失魂落魄,当啷一声,青吕剑坠了地,嘴里喃喃道:“你胡说,你胡说……” 长孙棠没有多说,长臂挥出,以掌为剑,后退三步蓄劲,运起状元剑法最后一招‘超古冠今’。 长孙极看她起手,便知道是‘超古冠今’,下意识提掌打出,也是同样一招,要跟她分个高下。 两人双掌相对,长孙极瞬间便察觉到长孙棠内力位置,在指尖三寸之下,无法充盈一个周天。 长孙极心中一片寒凉,她跟自己的内力位置,一模一样,三妹没有撒谎,爹也没有撒谎,状元剑法真的有问题。 那他岂不是恩将仇报,罔顾人伦? 长孙棠出手不过是为了试探,没有伤他的意思,可不知怎的,长孙极却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长孙棠见他神识涣散,不禁心中一酸,嘴唇翕动,却无话可说。 长孙极倒在地上,看见府中的那一棵茂盛的银杏,想起了小时候,他在府中跟三个妹妹捉迷藏,因为他不会武功,故而四个便约定好了,全都不许用武功。 那时他为了赢过她们,日夜苦练爬树,最后他藏在树上,胜过了所有人。 长孙极握着青吕剑,又哭又笑,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仰天大笑,说道:“好……好,既然爹不能用状元剑法成为天下第一,那我来!爹,您看好吧,状元剑法绝不会埋没在我手中,这残缺的部分,我自会补全!” 长孙棠又惊又怒,万万想不到他竟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高远大喝一声:“竖子无礼!”抄起长剑便要上前了结长孙极,眼见那一柄长剑就要刺长孙极心口,不知怎的,那剑尖便歪了一半。 高远还要再刺,杨肆举着寻踪剑,铛的一声,摁在高远剑上,说道:“高掌门侠义心肠,我等皆知,只是这归根到底,也是长孙家的家事,我等插手……怕是不合规矩吧。” 高远一惊,瞬间明白了方才是杨肆以眼还眼,暗算于他,所以那一剑才失了准头。他的功力,可不是高落这一众小辈能比的,可没想到竟然能被杨肆轻易摁住。 杨肆眯着眼笑,手下却半点不放,她对高远心思清楚得很,这长孙极身上竟然有一股来历不明的少林内力,她必须要探查清楚,所以他现在还不能死。 第210章 高远迫于杨肆背后的四季山庄,不敢对她下狠手,两人只能僵持在一旁。 长孙棠却要将长孙极手中的青吕剑夺来,两人大打出手,心中都存了怨气,只想用状元剑法和长孙擒拿手分个高下。 虽然长孙极从她手中夺了状元剑法,可有些招式是长孙棠自小到大练的,论起熟悉程度,长孙棠自然更胜一筹,况且先前长孙极和杨肆比武,真气就消耗了八九成,而长孙棠却在一旁修养,二者此消彼长,长孙棠又胜一筹。 两人过了五十多招,长孙极终究是承受不住,败下阵来,被长孙棠一招‘连中三元’打倒在地。 长孙极抓着青吕剑死死不放,喝道:“你要杀我?” 长孙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说道:“ 我不会杀你,你这一条性命是爹娘倾尽所有才换来的,我若是杀了你,那与你又有何异?” 长孙极咧嘴一笑,却听长孙棠又道:“但我要废了你的武功,将你逐出长孙氏,我要你从今往后都不许用长孙氏的一招一式!” 长孙极苦笑一声,举起青吕剑,横在颈间,长孙棠大惊,连忙将青吕夺下。 长孙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爬了起来,抓起青吕剑一转头朝着后院飞去。 长孙棠一愣,长孙极不会逃走,那他要干什么去? 她拿着青吕剑要追上前去,却又被高远拦住,说道:“长孙侄女要干什么去?现在赏剑大会尚未结束,青吕剑可……” 高远话音刚落,便有一群人冲上台来,一哄而散,将杨肆团团围住,高高举起,口里嚷道:“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天下第一!” 宫阳更是高兴,宫阳连连拍手:“我师父胜过了三山派,又胜过了长孙啸,自然是响当当的武林盟主!”她叫晓生门的人也冲上台去,为杨肆造势。 一时间,天寿公主的兰心帮,宫阳的晓生门,许开缘的自在门,还有四季山庄的人一拥而上,纷纷低头行礼,也不管青吕剑在何处,只是叫声冲天,恭喜杨肆力压群雄,勇夺第一。 众人洋洋洒洒练成一脸,叫喊声冲破天际,震得人心头发颤,热血沸腾,饶是杨肆都有些承受不住,呆立在原地。 天寿公主不知何时上了台,波澜不惊地站在杨肆身旁,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杨肆便成了天下第一。 杨肆被围得水泄不通,长孙棠却放心不下,也不知道长孙极穷途末路,往房里跑什么? 长孙棠看了一眼杨肆,见她周围高手环绕,略微放心,便迈开步子,朝着后院走去。 宅子被扩大之后,长孙棠对这其中的构造不甚了解,更怕长孙极动什么手脚,便只能小心翼翼,放缓了速度超前探去。 长孙棠从厢房摸到厨房,都没有找到长孙极,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她比武疲惫,她心头涌上一股慌乱,这慌乱并不陌生,跟三年前长孙梅死的那天一模一样。 长孙棠站在院中,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孩童哭声,她心口一窒,急步朝着卧室飞去。 喀拉一声,门被长孙棠踹开,长孙极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而他对面跪着的,正是他结发妻子李淑,心口刺着一把匕首。 而床上孩子的啼哭声撕心裂肺,正扯着被子,一点一点地朝床边挪,而房中满地碎瓷,若是跌在地上,定然要受伤。 正在孩子爬到床边时,长孙棠长臂一伸,将她揽在入怀中,孩子揪住她的衣襟,嚎啕大哭,委屈难当。 长孙棠心中一酸,连忙抱着孩子去查看李淑情况,见人还有一口气,连忙将她扶起:“大嫂,大嫂。” 李淑心口插了一把匕首,鲜血染红衣衫,已经无力回天。 长孙棠看着匕首刺入的力道,还有长孙极身上的伤口,便猜到是李淑动的手。 李淑为人清白正值,心中对长辈最为尊爱,定然是她听见长孙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下的恶事,心中大怒,顾不得夫妻情谊,也要将这恶徒除去,她硬起心肠弑夫,自己也随他而去,只是…… 长孙棠深叹一声,“大嫂,你这又是何苦,为了这样一个人,你……你连沛儿也不顾了吗?” 李淑挣扎将坐起,将孩子,接过,神情悲痛难当,满是不舍:“他……他枉为人子,更不配做沛儿的父亲,我……是我识人不清……阿公待我恩重如山,视若亲女,我……我怎能不为他报仇?” 长孙棠这才想起,长孙啸对李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当年长孙啸路过北丰城外,见一头猛虎对着一个少女,他正要弯弓搭救,却见那少女骑射了得,□□白马喑喑嘶鸣,竟然将连发两箭射入猛虎双眼,猛虎小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地。 少女眉开眼笑,将额头汗水一抹,弯腰去抗虎,看见林中站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年少的面皮白净,像个书生,定定地瞧着她。 李淑脸上一红,正要问话,却见那年长的眉目一凛,弯弓搭箭,直指李淑,她大叫一声,朝前一躲,那箭矢侧着她耳侧飞过,当当当三声,打落三根冷箭,直射入林后,将一人射倒。 李淑惊魂未定,定睛一瞧,那人正是趁着自己爹爹去世,想要霸占自己生意的远房二叔。 李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人不是歹人,是恩人,她方才回神,却发现自己正巧跌入那白面书生怀中。 书生伸开掌心,白净的手中躺在几缕断开的乌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方才有人暗算,我爹爹逼不得已,情急发箭,还请姑娘见谅。” 李淑见自己的发丝被这人攥在手里,心中一羞,连忙道谢,长孙极听她连连道谢,紧抓断发,面色通红。 李淑将两人迎进家中做客,小住,而后便是一辈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淑想起当初,心口又是一疼。 作为母亲,作为正直的李淑,作为受了长孙啸大恩的李淑,杀了长孙极是为了一个交代。 而随他而去,是对那个少女李淑的交代,是对那个手握断发的腼腆书生的交代。 李淑费尽了力气,将孩子抱到身前,说道:“以……以后,” 长孙棠微微出神,见那婴儿在床上哼哼唧唧,朝着床边爬去。 长孙棠连忙将她抱起,又跑到李淑身前。 李淑咳嗽两声,摇了摇头:“沛儿……长孙沛,娘不求你将来出人头地,我……只想要你顶天立地,不要……像你爹一样。” 长孙棠潸然泪下,长孙沛更是嚎啕大哭,抓着李淑的发丝不松手。 李淑又将孩子递给她,“棠儿……我……我求你,好好……教她。” 长孙棠怎忍拒绝,抱着孩子,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会将长孙沛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儿对待,李淑这才放下,又朝着长孙极倒下,撒手而去。 长孙棠抱着孩子,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心中苦痛不堪,李淑定然是瞧见了赏剑大会的一切,看破了长孙极,也看见了长孙棠和长孙桦的为难,这才如此决绝。 长孙棠呆坐房中,怔怔落泪,大嫂于她,也算是亲人,她心中好似破了个大洞,直到孩子的哭声停息,她才如梦方醒,擦干眼泪,伸手一摸,见长孙沛肚腹微瘪,才想起她大抵是饿了。 长孙棠摸了摸那张酷似长孙极和李淑的那张小脸,撕下床单,将孩子裹在胸前,又将两人脸上血污擦净,并排放到床上,这才出门。 出了后院,长孙棠听见前院一阵嘈杂,拐入厨房,见满地的酒瓮不见,她这才想起,应当是天寿公主已经将杨肆推上盟主之位,现在正大摆宴席,喝酒庆祝呢。 长孙棠找了些剩饭,将米碾碎,泡了热水,凑了一碗米糊,用木勺递到长孙沛嘴边。 长孙沛抱着木勺,叭滋叭滋地吃了起来,没多久一碗便见了底,长孙棠初次带娃,也不敢多喂,想将她带到前院,去找二姐。 可她刚临近前院,长孙沛便小眉紧蹙,被吵嚷声吓得直哆嗦,揪着长孙棠衣襟不放。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转回后院,找一件安静的房间,拍着她的小身板哼哼唧唧地安慰着。 长孙沛那小眉头扭得像两条小虫子,但凡长孙棠手停一下,便张开小嘴,颤着小舌要哭。 长孙棠费了大力气,将沛儿哄得眼皮沉重,快睡着时,才堪堪想起,这后院的奶娘仆人呢? 沛儿睡着,院中寂静,长孙棠这才开始思索,方才她情急之下,闯入后院,却没看见一个仆人婢女,以长孙府的规格,孩子饿成这样,怎么会没人喂? 长孙棠又开始细细回想兄嫂的房间,心中响起一个惊雷,青吕剑呢? 长孙棠暗叫一声懊悔,从柴房提了一把斧头,一手护着孩子,又回到卧房,四下查看一番,什么都没找到。 长孙棠心中一紧,又开始思考长孙极为什么要跑到后院?这后院到底有谁?还有那天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长孙棠只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大大的口袋,口袋越扎越紧,要将她围得喘不过气,她跑出卧房,发现四周安静得出奇,冷清得骇人。 第211章 杨肆前几天害怕的鬼神之说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长孙棠心中一寒,看着怀中孩子,又气血上涌,握紧了斧头,直冲书房,“我倒要看看,这长孙府到底有什么玄机!” 她杀进书房,四下搜寻,想起那晚的身影,便在书架周围来回打转,却什么都没发现。 长孙棠坐在书架前的椅子上,忽然想起杨肆先前给她说的,府中藏了不少二姐的精妙机关,她在桌边,书架前敲敲打打,试图找到个中机关。 她找了半天都没发现,身前的孩子反倒被抖醒了。 长孙棠正在书架前站着,沛儿四肢乱挥,将面前的书哗啦啦地拽到了地上。 扫了半天,只剩两本稳当当地放在架子上,长孙棠心念一动,伸手去拿那两本书,却怎么都拽不动。 长孙棠大喜,心中这两本书定然有异,将孩子高高举起,蹭蹭她鼻尖:“好沛儿,你可真是个福星。” 长孙沛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两条藕节似的小腿一踹,将那两本书踹得铛一声响,木头书架哗啦一声,朝左边推开,面前出现一道矮门。 长孙棠附耳倾听,并没发现什么动静,将孩子护在身前,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这暗室之中收拾得格外整齐,墙角放着木桌矮床,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柄断刀。 刀柄伤痕累累,显然是个老物件,可刀身却光滑如新,显然是有人小心呵护。 长孙棠瞧着断刀,觉得万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长孙沛见断刀擦得锃亮,心生好奇,便伸想去抓,啪得一声,双手拍到了刀身上。 长孙棠摸摸她的脸蛋,笑道:“沛儿这么小,就会‘空手接白刃’啦。”话音刚落,长孙棠脑中白光闪过,好像又回到她十六岁,意气风发,清山剿匪的那年。 长孙棠好像被人摁入了深湖之中,喘不上气。 所有线索都绑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在了水底,可这断刀的出现,便将所有绳索斩断,线索全部浮出了水面。 第113章 毒酒噬魂四座倒 清山索命双锋斗 一个时辰之前,前院还吵吵嚷嚷,大摆宴席,不知什么时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这偌大的宅子好似空空如也。 长孙棠压着心中惊慌,赶到前厅,却见众人哗啦啦躺倒一片,双目紧闭,呼呼大睡,不知天地为何物。 细细瞧去,黄山派,昆山派,华山派,自在门,觅剑山庄,兰心帮,无一例外。 江湖之中所有门派,赏剑大会所有宾客席地而睡,酒水菜肴撒得满地都是,盖在众人身上。 各色衣物混着酒菜香气,好像一道盛大的宴会。 长孙棠几乎是无处落脚,慌慌忙忙赶到演武石台,见各位掌门狼狈地坐了一地。 就连天寿公主这等金枝玉叶也倒在地上,只是她背后还垫着一个邓约,这才比众人看着好些。 只有角落里,一个男人负手而立,长孙棠瞳孔骤缩,这人她再熟悉不过,曾经是她长孙府的家仆王听,大婚当天,就是他告诉长孙棠,三山派等人灭门长孙府,引得她和三山派不死不休。 长孙棠按下怒火,又转头看向石台。 石台的一角染上一片血红,高远倒在石台之上,好似一片枯黄的落叶,气绝身亡,高辰等黄山弟子围在他身侧,放声痛哭。 而石台当中站着一个高瘦男子,脸罩白面,一手提着青吕剑,一手抓着杨肆手腕,冷笑道:“这便是少林寺《易筋经》的本事吗?中了我的五毒噬魂散,还有力气抵抗!” 杨肆冷笑一声,反手掀起一掌‘万佛慈悲’直冲他面门,要将他面具掀翻,可那白面人略微一退,任凭杨肆一掌打在他心口,又双掌齐出,在杨肆腰腹重重一击。 这一守一攻正在顷刻之间,杨肆吐出一口鲜血,飞出石台。 “阿肆!”长孙棠心下大骇,杨肆内力深厚,却被这样轻松打出,难不成这人的武功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吗?她不敢多想,连忙上前接住杨肆,又把了她的脉,发觉内伤并不致命,这才放心。 长孙棠抱着孩子,急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 杨肆疼得说不出话,卓文修坐在一旁,脸色发青,吼道:“你这无名无姓的竖子,使些腌臜手段谋害高掌门,你若是还要脸,就将解药拿来,老夫跟你一决高下!” 白面人冷笑一声,青吕剑一挥,剑尖直指卓文修,“哦?一决高下?好啊,还请卓掌门动手吧。” 白面人将一把铁剑丢到他身前,卓文修脸色发白,动也不动,他此刻根本就拿不动剑。 白面人仰天大笑:“什么三山掌门,各派门主?我看都是笑话!诸位英雄豪杰,不是说谁能拿下这青吕剑,便是天下第一了吗?现在我就是天下第一,谁敢不从?” 场上一片哗然。 宫阳:“我呸,你算什么东西?” 长孙桦:“恬不知耻,口出狂言。” 卓文修:“呵呵,好大的口气,若不是你给酒水之中下毒,我等又岂能中招?你这奸贼先前便使计谋害我三山弟子,现在又暗算高掌门,我岂能容你?” 天寿公主和许开缘等沉默不语,各派弟子纷纷叫骂不休。 白面人冷笑一声,手起剑荡,昆山派叫嚣最厉害的两个弟子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众人更加沸腾,好似油锅入水,叫骂声不绝于耳,无数兵器被丢到台上,可全部都因失了内力,没什么伤害。 青吕剑削铁如泥,在白面人手中更如同切瓜砍菜一般,他连斩数人,一身白衣染得鲜红,血腥气弥漫鼻尖,有些撑不住得竟呕吐起来。 饶是江湖之中最狠毒的魔头也没见过这等场景,此人杀人没有任何目的,杀了便是杀了,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且此人似乎是有意而为,若杀黄山弟子,用的便是黄山剑法,若杀的是晓生门弟子,便用的晓生剑法。 他杀得人越多,展露的武功就越多,众人就愈发心惊。此刻正值深夜,火光幽幽波动,照在这人死人一样的脸上,真如鬼似魅,再加上此人动作诡谲,更让人心中发颤。 不知这白面人杀了多少人,场中又安静下来。 白面人将剑一甩:“还有谁敢不从?” “我敢!”李堂撑着李若芳的肩头站起:“老夫就算是死,也不认你是天下第一!华山派宁死不降!” 华山弟子齐声喊道:“华山派宁死不降!” 白面人眸子一凛,举着青吕剑,一招‘浪子回头’,对着李堂心口刺去,长孙棠见情势危急,掷出断刀,白面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回防,将断刀打了回去,也不愿露怯,空中变招,腰身一扭,一脚‘蝎子摆尾’踹在李堂心口。 李堂猛咳几声,跌倒在地,又被华山弟子扶起。 白面人扭头一看,眼中笑意更甚:“我还道是谁,原来是长孙三小姐,呵呵,长孙姑娘武功更胜往昔,实在叫某钦佩。”他拿着青吕剑,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长孙棠将孩子安安稳稳地递给长孙桦,将断刀一挥,眸色发冷,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左江流,你还我剑来,还我全家的命来!”话音刚落,便是一招‘连中三元’强攻而上。 白面人动也不动,身后的王听却提刀将长孙棠这一击挡了下来。 长孙棠冷哼一声:“王听,你敢跟我动手?” 王听脸上的疤痕一颤,僵直而立:“三小姐。” 长孙棠静静地看着他,王听也算是跟着她们三兄妹一起长大,她万万想不到,长孙府的内鬼竟然是他。 长孙棠悲戚地说道:“是你引狼入室,蒙骗我大哥。” 王听沉默不语。 长孙棠又问:“我爹待你不薄,他是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叛出我家?” 王听:“我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人子女,不能在父母生前尽孝,已是大罪,他又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怎么弃他不顾?” “你的手足情深,便是要以我的手足鲜血为代价吗?” 王听沉默良久,说道:“长孙老爷待我恩重如山,做下这等错事,我唯有以死谢罪!” 王听说罢,举刀横颈,自戕倒地。 长孙棠冷面瞧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转瞬又是更大的怒火,举剑朝着那白面人砍去。 白面人微微一怔,躲慢了一寸,颌下面具被长孙棠手中断刀卡了个正着,铛的一下,面具沿着下巴到头顶,裂开一条口子。 在场群豪有的先前在曲江就见过此人,更不用提三山派跟他更有仇怨,可费力追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份。 如今面具落地,众人瞪大了双眼,想要瞧瞧他究竟是谁。 面具承不住长孙棠的力道,左半边先落地,露出半张俏脸,众人心中暗惊,此人面若冠玉,倒像个白面书生。 面具右半落地,众人却吓了一跳。此人右脸疤痕累累,好似枯木干草,七八十岁的老人。 第212章 杨肆,宫阳等人在左边,看见的白脸,也不认识什么左江流。 李堂,李若芳等人却坐在右边,身子一颤,再看着张好似老人的脸,更是脸色发白,齐齐惊呼:“你……你竟然没死!” 唯有许开缘和长孙桦坐在中间,将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她轻叹一声:“原来是他。” 杨肆调养好内息,挪到她身边,问道:“开缘姐姐,这是谁?” 长孙桦神情大震,泪如雨下,许开缘一边将人揽在怀中,一边叹道:“你可知道,长孙棠是因为什么名扬江湖的吗?” 关于长孙棠的事,杨肆一件都不会忘。 她想起来当初跟富可敌国钱不多还有玉公子马詹初遇的时候。 钱不多说过,她们是在清山剿匪相遇的。 清山匪,众派剿,冤冤相报何时了。 杨肆汗毛倒立,茅塞顿开,原来这人是来寻仇的,是来跟名门正派和长孙棠寻仇的。 左江流狞笑起来:“长孙棠!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还你们家的命?我这是血债血偿!你率领这些名门正派,武林人士杀了我爹,毁了清山,这是你的报应!” 十年前,清山一带匪寇肆虐。 彼时十五岁的长孙棠压着长孙啸送给青城寺掌教的生辰礼,兴冲冲地路过清山。 路过清山时,山下冲来一堆土匪,放了迷烟,抢了贺礼,扭头就走。 长孙棠那时候正是年少轻狂,爱面子的时候,这可是长孙啸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竟然被一群土匪给搅了! 长孙棠四处一打听,这些土匪竟然还劫了赈灾的粮饷,她气得火冒三丈,怀着报仇和扬名的心思,联合周围各大门派,英雄豪客,杀上清山,将土匪窝端了干净,又将满山钱财分给周遭百姓。 长孙棠经此劫富济贫一事,这才声名大噪。 只不过那天在青山,她没有将所有土匪杀尽。 土匪头子叫左台,他的左家刀法败给了状元剑法,他却眉头一立,死也不服,破口大骂。 “你这小娘皮有什么本事,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服!呸,什么状元剑法,不过是徒有虚名,趁人之危!” 长孙棠眉宇间一派恣意潇洒,清风拂过,她挽了个剑花,将绑着左台的绳子割断,居高临下地说道:“好,那你把刀捡起来,咱们俩比划比划,叫你看看我长孙状元剑的厉害。” 左台为人狠辣,一把虎头刀舞得虎虎生风,可状元剑法天下第一,哪是他能敌过的?就连虎头刀也被长孙棠一剑砍断。 左台躺在地上,长孙棠正要杀他,为百姓除害,左台却又大笑起来。 长孙棠:“你笑什么?” 左台:“你这剑法专杀无辜,怎么叫做状元剑法?我看不如叫做乱杀剑法。” 长孙棠:“我哪里乱杀无辜了?” 左台:“我无恶不作,死有余辜,可我儿子才八岁,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读书,不会刀法,从没杀过一个人,你若是杀了他,便是滥杀无辜!” 长孙棠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虽然作恶一方,可父子情深,倒也感人,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便点了点头,“好,若我不杀儿子,你服不服我状元剑法?” 左台点了点头,左江流被长孙棠瞒着别人,将左江流放下了山。 长孙棠忆起当初,肠子都悔青了。 “姐姐,接剑!” 杨肆的喊声将她从回忆抽离。 长孙棠回过神来,接住杨肆丢来的寻踪剑,挺剑刺上,左江流冷笑一声,引剑回击,两人拼杀在一起。 两人身负血仇,只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筋,因此一招一式都是直冲要害,毫不留情。 长孙棠一剑横扫而过,喝道:“我都听见了,昨晚上大哥房中的人就是你,若不对你教唆我大哥……” 左江流提剑挡住,反唇相讥:“你大哥愚不可及,身残力弱,自己痛恨这些武功高强的人,正巧跟我志趣相投,我不过是点拨了他两三句,他就心怀不轨,手足相残,长孙棠,你扪心自问,这是我的错吗?” 左江流神情古怪,似笑非笑,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苦心谋划多年,没想到今天最后一个人还是你长孙棠……好,好,也罢,就让我跟你做个了结!” 左江流大喝一声,双手齐动,右手青吕,左手成拳,见缝插针,要跟长孙棠斗个你死我活。 长孙棠虽然没有恢复完全,可仇敌当前,她一腔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将他斩于剑下,此刻更有使不尽的力气。只是两人先前在曲江早有交手,左江流的武功路数很杂,不管是哪门哪派都有涉猎,一年时间过去,他武功更高,长孙棠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两人酣斗不止,场下众人却别无他法。 卓文修盘腿而坐,双目紧闭,忽的吐出一口浊气,骂道:“该死,这毒好生古怪,一个时辰过去,我……我竟然不能逼出半分。” 他身旁的李堂岳谵等人沉默不语,但观其脸色,卓文修所言不虚,这毒当真阴险狡诈,让人束手无策。 许开缘一边逗弄长孙桦怀中小娃,一边云淡风轻道:“诸位还是省点力气吧,方才那左江流说,这毒乃是五毒噬魂散……” 话音未落,便有一高眉深目的女子惊呼:“五毒噬魂散!” 天寿公主问道:“这是什么毒?何解?” 原来这人是个兰心帮弟子,“回禀帮主,弟子出身岭南,幼时在岭南百毒教之中整理书籍糊口,我那时好奇,常常翻阅古籍,这五毒噬魂散便是古籍之中记载的剧毒,此毒无色无味,不管是谁,只要沾上一点,便武功全失,浑身手脚发软,而且……” 这弟子知道帮主其实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若是公主今日死在这里,那这一个山庄的人,全部都要陪葬,她看着天寿公主,不敢再说。 天寿公主眉目一凛:“说!” 弟子哆哆嗦嗦,战战兢兢,语带哭腔,好似已经死到临头。说道:“这……这毒阴狠毒辣,非但能散去内力,更叫人于五日之间毙命,中毒者第一日手脚无力,双眼发花,第二日力气恢复,头晕目眩,第三日精神大振,浑身生疮,第四日精神萎靡,疮口发痒,第五日内功泄尽,无论武功多高,从今以后再无习武的可能!” 众人挢舌不下,哑口无言,场中男男女女,都是混江湖的武人,这毒虽于性命无碍,可这么多年苦心修炼的功夫竟然要烟消云散,不禁心中惊骇,愁眉苦脸。 除了一个不会武功的许开缘,正逗弄着长孙桦怀中娃儿。 天寿公主又问:“那么这解药,如何配之?” “当年弟子骤见此毒,便觉它阴狠非常,心中害怕,便翻遍了古籍寻求解药,可……可却什么都没找到,弟子又请教了百毒教教主,教主生性爱毒,命本教所有人想办法研制出解药,可三年过去,仍旧是无药可医啊,老教主一气之下,以身试毒,可不仅没找出解药,反倒……气绝身亡,弟子这才被逐出百毒教,来到中原。” 百毒教名震东南,三山弟子对其威名也早有领教,连百毒教教主都束手无策的毒,这该如何是好? 李堂和卓文修等人面色一沉,纷纷闭口不语,天寿公主也轻声叹气,邓约脸色一白,轻道一声得罪,伸手摁住天寿公主后背,想为她解毒。 那弟子见几位掌门面色不一,显然是用起各家法门,运功解毒之象,连忙跪倒在地,喊道:“不可不可!诸位掌门万万不可运功解毒啊,这毒还有一阴狠之处,武功越强,发挥越快,越是运气解毒,心脉便愈发堵塞……” 话音刚落,华山派一武功高强的弟子大叫一声,捂着心窝,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这弟子吓得趴在地上:“便……便如同此状啊。” 场中运气解毒之人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再行解毒,纷纷老老实实坐倒在地。 杨肆听见百毒教时,便想到了药王谷,她想着若是羽涅和活阎王在此,说不定还有办法。 她一想到活阎王,便想到又想到玉公子和钱不多来,心思一转,竟然又回到左江流身上。 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实则这冥冥之中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一切,叫人无处可躲。 可杨肆却怎么都找不到这根线。 卓文修大怒:“这么说来,不能运气解毒,难不成要等死吗?!” 他这样一吼,吼断了杨肆的思路,也吓得长孙沛大哭起来,杨肆吓了一跳,连忙将孩子抱入怀中,来回踱步,咿咿呀呀地哄着。 众人看傻了眼,大家都是内力全失,浑身无力,这才坐倒在地,保留体力,可杨肆却忽然站起,大喇喇地来回走动, 李若芳指着杨肆:“你……你……”话音未落,却见台上两人厮杀更甚。 八十一招状元剑法已经使完,只是左江流跟长孙极沆瀣一气,状元剑法的破解要诀对他来说早就记在脑中,况且他手中的青吕剑剑身轻巧,是长孙家祖传宝剑,跟状元剑法两两契合。 第213章 而长孙棠手中的寻踪剑是觅剑山庄的宝剑,虽说两剑都是觅剑山庄所出,可寻踪剑为了贴合觅剑山庄的千诀剑法,便比青吕剑更重一些。 故而状元剑法的威力在长孙棠便打了一些折扣,反倒在左江流手中威力大增。可又因为寻踪剑重,青吕剑轻,长孙棠的每一招都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又压过左江流一头。 几百招过后,两人难分伯仲,堪堪斗了个平手。 不说状元剑法,不管是三山剑法,还是曲江剑法,千诀剑法左江流都好似烂熟在胸,应对有方,无论长孙棠使出什么招数,他都有应对之法。 长孙棠越打越心惊,台下众人也越看越心惊,左江流武功路数越杂乱,就说明他在别派渗透的越多,势力越大。 无论是哪门哪派的人,都能在左江流身上看到自家武功的影子,无论是门中叛徒的泄密,还是左江流使手段偷学,都叫人心中生寒。 左江流又使出三山剑法,一招‘力劈华山’先声夺人,将长孙棠逼得步步后退,他好似笃定自己会胜,右手使剑的同时,左手还背在身后,看着闲庭信步,甚为潇洒。 他这番居高临下的姿态叫长孙棠更加恼怒,她使出风雨阴阳剑,一招一式更加狠辣,这剑法是当之无愧的杀招,更是秦凤的独门剑法,就算是长孙家的孩子,她也只传给剑法天分最强的长孙棠。 故而这剑法一出,长孙棠便是压着左江流打,将他逼得节节败退,险些就要退出石台边上了。 众人此刻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上万颗心跟着长孙棠的剑尖齐齐跳动。 虽然那兰心帮弟子有言在先,这毒无药可医,可众人还是抱了侥幸心理,左江流既然将这样狠辣的毒下在酒菜里,未免太过鲁莽,万一他还留了退路呢? 是以现在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棠,只盼她能胜过左江流,拯救江湖众人于危难之间。 风雨阴阳一出,长孙棠锐不可当,左江流使出各家剑法,勉力支撑,可左手依旧背在身后。 两人龙腾虎跃,上下翻飞,只有眼力高明的高手才能看清两人之间的动作。 李堂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长孙桦也喊道:“妹妹小心!” 只见左江流终于退无可退,正要跌下石台使,背在身后的左手猛然一挥,掌中白粉溢在空中,扬起一小道白雾。 白粉正砸在长孙棠脸上,她虽然飞快屏息凝神,挥袖散烟,可还是忍不住吸入了一些。 而左江流又借着这一扔,身子一挺,又翻了上来。 兰心帮的弟子说道:“不好,不好!那便是五毒噬魂散!噬魂散可溶于水中,也可研磨成粉,若是被人吸入肺中,不出一日便要死啦!” 杨肆眼前一花,抱着孩子,咚的一声,跌倒在地。 第114章 以毒攻毒百毒酒 铁甲如云困落英 这江湖之中就算是像三毒仙子这样手段狠辣的毒者,下毒也无外乎是衣食住行,要从旁人看不出的地方下手。 是以没人想到,左江流像个疯子,将毒当面粉一样扔出去。 众人心中哀叹,就连长孙棠也糟了毒手,这可如何是好,有的人已经蠢蠢欲动,想偷一匹马,逃离出去报信。 杨肆头晕目眩,挣扎着爬到那兰心帮弟子面前,抓住她问道:“那毒这样吸入,可有效果?!” 那弟子战战兢兢:“有有……” 杨肆咬牙切齿,“你胡说,你敢骗我……”那弟子怕极了,连声大喊:“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妄言!不出片刻,长孙姑娘便觉浑身乏力,眼花缭乱,随后便要晕死过去。” 杨肆浑身失力,双目通红地瞪向左江流,四下搜寻着兵器,要上去跟左江流同归于尽,跟长孙棠死在一起。 杨肆瞥见李若芳腰侧长剑,伸手就抽抢出来,李若芳大惊,出手回护,却无力抵抗,被杨肆掀翻在地。 李若芳拉住杨肆衣摆:“你发什么疯,你怀里还带着孩子呢?!” 杨肆将孩子递给长孙桦,却见她和许开缘都惊讶地盯着她,四下一扫,无论是李堂还是岳谵,甚至是卓文修都诧异地仰视着她。 杨肆心烦意乱,问道:“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万白仰头看她,结结巴巴道:“表妹,你……你没中毒么?” 杨肆说道:“我怎么没中毒,那酒我喝的最多……”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这酒她可喝了两轮呢,怎么可能没事? 她还没想通,台上长孙棠一心对敌,对他们议论什么噬魂散充耳不闻,只当他不敌自己,放的什么暗器,便将袖子一挥,高声喝道:“哼!面粉也能被你当暗器,不过是螳臂当车,画蛇添足!” 长孙棠身子高高跃起,连发四剑,横扫而过,正是一招‘风雨大作’。 左江流也没想到长孙棠这样勇猛,躲闪不及,被一剑刺入手臂,他连退几步,捂着手臂,目瞪口呆,不可能啊,他刚刚是看着长孙棠将这五毒噬魂散吸进去的,怎么可能没效果? 台下众人听见她将毒粉当做面粉,各个呆若木鸡,嘴角抽搐。 杨肆握着剑,怒气冲冲站在台下,长孙棠提着剑,杀气腾腾在台上,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杨肆疑惑地望向那小弟子,问道:“长孙姐姐那样,可是中毒的迹象?” 小弟子擦着额上汗水:“长孙姑娘勇猛无双,应当……应当没有中毒。” 李若芳实在忍不住,拿着剑鞘大喊:“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猛,中个屁的毒!” 话糟理不糙,众人莫名的目光扫来,似乎都在问,怎么就你们是好的? 杨肆:…… 杨肆跑到万白身边问道:“表弟平常最是气傲,定偷偷有运气解毒,你运起功来,可有什么感觉?” 万白有些尴尬:“先前筋脉凝重不通,运气难行,我听那位师姐说了这毒药厉害,就不敢运功了。” 杨肆细细运气,发现自己筋脉之中丝毫没有凝滞之意,内力也在一丝一缕地充盈丹田,只是丹田内还有隐隐痛意。 杨肆将这个疑问说了,小弟子尴尬道:“杨姑娘这样,实在不像中毒。” 杨肆略微思索,恍然大悟,原来她先前跟长孙极对掌,不仅真气动荡,还将内力耗尽了,这时左江流冒了出来,她只能束手被擒,后来左江流一掌打在她腰腹,震得她丹田隐隐作痛。 杨肆从头打到尾,又喝了不少酒,脑子都有些糊涂了,先前被长孙棠一吓,酒气醒了三分,此刻细细思索,酒气便消了七八分。 杨肆说道:“这位兰心帮师姐说的不错,我好像确实没中毒,不知怎的,这毒对我和长孙姐姐没什么用。” 李若芳酸不溜秋地说道:“那你可真是好命。” 场下众人各种羡慕嫉妒恨,羡慕她武功得以留存,恨自己不幸中毒,更恨左江流卑鄙小人。 高辰在一旁没好气道:“她可不是好命吗?听我师姐说,她在百毒教中喝了什么百毒酒,这都没事……” 高辰这一句话好似暗夜惊雷,海中船帆,将杨肆一口气拉回了百花山上,百毒教中。 杨肆跟长孙棠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喝过百毒教的百毒酒。而这个五毒噬魂散又是在百毒教之中的秘籍记载。 百毒酒解五毒散,寻踪剑压青吕剑。 杨肆醍醐灌顶,如梦方醒,耳边不住地响起各种人的声音,过往的一切情景。 中州城外,羽涅和白芷:“我跟小师叔出来化缘,谷中大火,将药材都烧进了。” 左江流的再来镖局做的是柴火生意,药王谷燃起的熊熊大火烧毁了药材,只有把药烧了,这毒才没法解! 觅剑山庄外,刘文兄妹□□汗血宝马闷声嘶鸣:“四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浴州城中,钱不多:“再来山庄行踪古怪又广阔,遍布曲江塞北。” 塞北特产就是汗血宝马。 觅剑山庄之外来夺剑的河北四霸不是偶然,□□的汗血宝马来自塞北,赠马之人便是生意遍布塞北的再来镖局! 曲江派深居简出,掌门曲风武艺高强,唯一的软肋便是掌上千金曲闻珊,所以他才在比武招亲出现! 北丰城中,万连春:“分明就是有人伪造钱远镖局信件,惹得我二哥身亡。” 钱不多的钱远镖局天下第一,四季山庄位高权重,想要逐个破之难上加难,所以他伪造钱远镖局的印章,祸水东引。 南山城外,许由拿着细长的钥匙说是自在门的珍宝。而这钥匙在钱不多找到那个再来镖局刻假章的画册上也有。 自在门人一向随心所欲,只有让黑轮盗宝,才能引得马詹对门主之位动心,从而引得自在门大乱! 青州城中,三山弟子:“长孙啸盗取我派秘籍,多行不义必自毙!”长孙棠:“三山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山派和长孙氏更是江湖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唯有引得二者互相攀咬,才能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第214章 晓生门中,宫残月:“宫文言意外得知长孙状元剑可以治疗心脉,我便趁着大婚当天,三山弟子会去长孙府讨要公道,借刀杀人,趁势夺宝。” 原来宫残月诡计多端,疑心病重,想引她出手,让晓生大乱,只有一个能治好宫阳病的状元剑法,所以大婚那天,是三方合谋,宫残月,长孙极和左江流早有勾结,只为夺取状元剑法! 少林脚下,兰心帮中,天寿公主:“成王与再来镖局勾结,也不知这幕后是什么人物?” 左江流挑拨离间,借刀杀人,诡计丛生,目标不仅仅是长孙棠,不仅仅是这次赏剑大会,他不仅要成为天下第一,还要一统江湖,要整个江湖为他所用! 再来镖局的背后是谁? 是成王,是他要扫清整个江湖,左江流用复仇的火焰,成了成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杨肆浑身冷汗直流,连忙走到天寿公主面前,轻声低语,将这些种种恩怨三言两语尽数道出。 天寿公主闻言大惊,此人苦心布局,竟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今日不能将他擒住,那成王就要操控整个江湖,到时候他就算拥兵自重,挥师北上,也无人能敌了。 杨肆见她面色沉重,安慰道:“公主别怕,我虽然内伤未愈,可也没有中毒,待我恢复内力,找机会将他捆了……” 天寿公主摇摇头:“来不及了。” 杨肆一怔,邓约指着地下,说道:“我能听清在数里之外胡人军队战马引起的震动,能闻出马匹牛羊的腥味,我邓约敢打包票,如今这长孙府外,兵马好手,不下三千!” 杨肆大惊:“什么?” 天寿公主说道:“你过来之前,邓约刚刚听出来,原本我还在忧心,这左江流声势浩大,该如何是好,幸好你没事。” 杨肆:“莫非帮主早有计划?” 天寿公主说道:“我没有武功,这毒对我而言没什么威胁,你去给我牵马来,以你的武功,想必送我出府不是难事,我去找青州刺史,搬来救兵,这府中众人便可得救。” 杨肆心中暗骂:“还给你牵马?若不是你们皇室勾心斗角,惹来门外精兵,我上台跟姐姐一同联手,将左江流一刀杀了,既能报仇,也能全了你的意思,岂不是两全其美,可惜现在被人家瓮中捉鳖,走也走不掉,只能借天寿公主的手,才能扫荡干净,得个逍遥自在。” 邓约说道:“万万不可!虽说杨肆侥幸躲过,可我如今武功尽失,不能看护左右,若是出个什么意外,我……” 天寿公主:“我既是公主,这些人便是我的子民,邓将军,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邓约还要再说,杨肆却打断两人:“二位先别忙着争。”她扭头对邓约说道:“将军未免太看得起我,我虽然没有中毒,可也受了伤,门外是三千精兵,不是三千个包子,就算我武功全盛,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要带着公主?” 天寿公主眉头一挑,竟敢明着当本宫是拖油瓶,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是要抗旨?” 杨肆心中百转千回,脸上毕恭毕敬:“草民不敢,只是这计划险要,还请将军放心,我先带殿下去探探路,若我有把握,自然力保公主平安,若是不行,那再另寻他法子。” 台下众人都挂心台上战场,杨肆便趁机带着天寿公主偷偷从墙边出前院,走到前院和后院之间趴到墙头。 杨肆探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人马连成一道黑墙,将整个长孙府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天寿公主看见领头的人豹头环眼,胡须满面,低声惊呼:“竟然是他,左江流当真和成王沆瀣一气,同敝相济!” 杨肆问道:“领头人是谁?” 天寿公主说道:“那人姓谢名童,乃是幽州的轻骑校尉。谢童前些年打匈奴时受了伤,皇兄便允他们解甲归田,还办了宴会赏赐,我就是在那次宴会见过他。” 杨肆又问:“那这人怎么没回家,现在又是什么官?你可压得住他?” 天寿公主觉得她问话幼稚,但见她神态,又觉得她天真可爱,不忍责怪,只是说道:“幽州正是成王封地。” 言外之意便是天寿公主再大,这官再小,都压不住他。 成王一出,杨肆不说话了。 杨肆指着那群虎背熊腰的精兵,悄声说道:“这些人身强力壮,一看就是各种好手,再看他们身上背的箭,咱们要是出去,能被射成刺猬……” “那是什么?!给我射!” 杨肆话音刚落,便听一人发出雷霆喊声,随后便是哗啦啦的箭矢从天而降,宛若下了一片黑雨。 杨肆眼疾手快,将天寿公主压在墙根,眼睁睁地瞧着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入府中。 前院坐着的江湖豪客正聚精会神地观战,忽然从天而降一阵箭雨,若是平常别说箭雨,就算是火箭雨都不成问题,只是现今武功全失,便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个个吓得手脚发软,抱头鼠窜。 宫阳等掌门临危不乱,带着拳脚功夫上乘的门内高手围做一团,将人团团护住,虽然不能杀出重围,可也能自保。 杨肆和天寿公主缩在墙根,又听见那官爷的雷霆吼声。 “左大人有令,凡有擅自出府者,格杀勿论,有什么异动不用查探,直接放箭!” 天寿公主听见左江流如此势大,气得脸色发白,杨肆更是眉心紧锁,防守如此严密,就算拿住左江流,这里也出不去,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不能解了这里的燃眉之急,长孙棠那里也无计可施。 杨肆垂眸沉思片刻,说道:“殿下,你可有什么证明身份的物件?我若是出去了,见着青州刺史,又该如何搬请救兵?” 天寿公主沉默良久,从腰间掏出一块黑铁令牌,说道:“他见此令,你只需说我在长孙府中,他一切便知。” 杨肆接过令牌,转身要走,天寿公主却说:“外面可是龙潭虎穴,你……千万小心。”她也知道外面危机四伏,可如今这府中,除了杨肆,没人能出去,她的性命还有府中若干人等的性命都寄托在杨肆身上了。 杨肆却不着急,拉着天寿公主往前院走,还笑眯眯地打量她:“殿下没有武功,想来行动也不受阻碍,烦请殿下帮我去马厩牵上几匹马,再去前院找自在门的许门主,将这里的情况告知于她,再请她找几个人,我要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 天寿公主不懂杨肆要搞什么诡计,却也明白她不会乱来,问道:“我去牵马,你去干什么?” 天寿公主语气平静,没有一点架子,杨肆心中暗赞她的气度,便缓和了语气:“我先去跟长孙姐姐通个气,叫她帮咱们拖一拖时间。” 杨肆看出了左江流武功不俗,长孙棠若想胜他,那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左江流若想杀了长孙棠,那也不是轻轻松松。 前厅与后院之间的过道虽然宽阔,可也没什么遮掩,若这时门外的人放出冷箭,两人手无寸铁,岂不成了活靶子。 杨肆猫着腰,带着天寿公主从墙根上一路溜了回去,进入前厅后,兵分两路,杨肆在左,天寿公主在右。 顺着前厅进入演武台,两人便分居左右,不动声色地溜了回来,除了一直注视门口的邓约,再没人看到两人。 前院经历刚刚那一波偷袭,所有人挨得更加紧密,完全没有先前的门派之分。 石台左边正好是晓生门的位置,杨肆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窝着,正好看见天寿公主猫着腰,点了点许开缘肩头,两人头对头说了些什么,随后许开缘哈哈一笑,拉着天寿公主又去了后院,独留邓约一个人眼巴巴地瞧着。 杨肆微微一笑,心知许开缘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这才将目光放到台上。 唉,若自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岂不是更引得左江流生疑?到时候他恼羞成怒,狗急跳墙,将外面所有人引了进来,那可不妙。 只是自己若不上去,又有什么办法能告诉长孙姐姐,门外守卫森严,她不能输也不能赢呢? 杨肆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第115章 小小马倌担大任 降龙伏虎招传信 长孙棠和左江流已经斗得势如水火,间不容发。 左江流运起状元剑法,一招‘天下归心’当头劈下,长孙棠连忙弯腰闪避,长剑点地,腾空翻身,转下为上,使出一招‘漫天花雨’,剑尖急旋,急转,急开,真好似一片白花盛开。 原本这一招胜在轻巧灵便,可长孙棠手中寻踪却是重剑无锋,力破万法,这百花在她手中倒似百拳,左江流左右闪躲,忽然凌空飞起,长剑猛刺,手腕微斜,脚下腾挪不停,一剑挑出,长孙棠勉强躲过,可那一双脚却好似长了眼睛,在空中连甩八腿,这才将长孙棠逼退。 长孙棠饱读诗书,见多识广,认出了这是茗山道馆的无影步,这步法专门对付让人眼花缭乱的功夫,乃是茗山道馆的上乘武功,也不知他是怎么偷学的。 第215章 长孙棠心念刚过,就见台下茗玉道长大呼一声,口吐鲜血,晕头倒地,旁人纷纷师父师兄地喊叫而上。 左江流冷笑一声,正要再攻,忽听三道簌簌风声,他下意识挽剑身后,挥手一扫,只听得叮叮叮,地上掉了三块石头。 左江流回头望去,台下密密麻麻坐了一片人,根本看不出这暗器是谁发来,再加上这暗器上全无内力,不过是凭借着拳脚功夫掷来,故而左江流就没放在心上。 这时台下茗玉道长的弟子忽然破口大骂:“你这卑鄙小人,敢用我茗山道馆的功夫,有胆子地就跟道爷真刀真枪地过招!” 茗山弟子纷纷叫骂,要为师长出气。 “奸贼!” “恶贼!” “无耻小人!” “我要为师父报仇!” 左江流冷笑一声,正欲举剑再攻,可又是三道风声响起,依旧是没什么威胁的三颗石子儿,朝着左江流后颈,双肩打去。 长孙棠双眼一眯,疑生心头。 左江流轻松拦下,怒不可遏,转头看向茗山道馆一干人等,定然是他们心生怨怼,这才发出暗器,却又因为武功全失,没什么力道。 台下众人见暗器没有打中,却大大挫了左江流的锐气,也不明暗器是谁发出,就大声叫嚷赞叹。 左江流长剑东指,顶着茗山道馆最小的弟子,怒喝道:“你们若是再多事,我就先拿你观开刀!” 茗山弟子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怨气难平,虽然闭口不语,总之没有一个服气的, 左江流大怒,一边顾忌着长孙棠,一边大骂茗山。 长孙棠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小石子。 这江湖之中的暗器手法无数,可有一点就算是三岁小儿也清楚的,那就是同一招暗器绝不会打在同一个地方两次,就好比两人比武,怎么可能连用两招相同招式?这岂不是自找苦吃? 长孙棠这样一想,更觉得不对,可那六颗小石子却普普通通,毫无异常,难不成这个中关要在招数,不在暗器? 长孙棠回想起着三颗石子的攻击方向,不似双眼下庭这等柔软难防的位置,反倒是肩头后颈,这不像是暗算,倒像是指点,就算打在左江流身上,也不过是叫他双膝跪地,头颈爬伏…… 长孙棠忽的灵光一闪,想起自己跟杨肆在少林寺整理秘籍时,在一部佛经上读过一个典故。 相传有一樵夫,在山间与恶虎相斗不下,路过少林祖师点化道:“虎行似病,攻时低头,正是物极必反,以退为进之理。” 樵夫恍然大悟,看准了恶虎低头前一瞬发起进攻,果然将其制服,他也没有痛下杀手,反而林中悟道,将其收为坐骑。 后来这樵夫剃度出家,又将当日降虎的拳法编撰为册,代代相传,便成了现今少林寺与《易筋经》齐名的《伏魔拳法》。 而《伏魔拳法》的第一招,‘降龙伏虎’便是打人后颈,双肩。 少林典故,伏魔拳法。 长孙棠心念一动,连忙抬眼找去,阿肆,你要说什么? 她一抬头,就看见杨肆笑吟吟地站在角落,定定地瞧着她。 长孙棠心中一热,目光穿人无数,正对上杨肆。 场中群豪无数,交谈声,喊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她眼中却只有一个杨肆,心中只惦记着杨肆的所思所想。 杨肆微微一笑,又从地上拾起三颗小石子,随手扔了出去。 这一次长孙棠看得清清楚楚,杨肆的暗器手法正是‘降龙伏虎’。 长孙棠一怔,降龙伏虎,以退为进,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你要我不胜不败,拖延时间吗? 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接,杨肆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这三颗石子不出意外,也被左江流轻松扫开,这一次他怒不可遏,长剑扫地,从地上卷起数十只羽箭,飞向场中各大门派掌门。 诸位掌门失了内力,拳脚尚在,挺身而出,将羽箭抓在手中。 左江流怒道:“有胆子的就上来受死!若是再有暗器发出,我便一声令下,将你们这些人尽数诛杀!” 诸位掌门脸色一变,长孙棠忽然说道:“你既然有本事将我们困在这里,又能找开弓力士围攻府中,你又何必跟我比武,直接将我乱箭射死,你大仇得报,岂不省事?” 左江流长袖一挥,狞笑道:“好,我若是将你射死,你服是不服?” 长孙棠:“不服。” 左江流双目通红:“不错!当年我爹也不服,可你步步紧逼,字字泣血,长孙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想死得这么轻松,痴人说梦!” 长孙棠了然的同时,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个疯子心中执念难消,所以才与我缠斗,好,那我就拖上一拖。 长孙棠:“好!”话音未落她便如同一条白龙,腾飞而上。 两人又厮杀在一起。 . 杨肆和长孙棠目光相对,心意相通,互明其意,杨肆将九颗石子发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知道长孙棠一定能撑住。 淡淡的月华撒入府中,正好照亮墙根。 杨肆加快步伐,弯腰走到后院,见天寿公主手里拉了一大把缰绳,身后跟着七八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 长孙极广邀群豪,群侠自江湖各地赶来,马匹自然也是上好的。 这些好马脾气暴烈,难以驯服,可在天寿公主手中却乖巧安静,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前面最壮的那匹还驮着一个包裹,时不时咬一下天寿公主的衣领。 杨肆惊道:“想不到殿下出身皇室,驯马的功夫倒是一流。” 天寿公主白了一眼她,当今天下是从马上打下来的,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是自幼被带入军营历练,区区几匹马算得了什么。 天寿公主将马上包裹扯下,砸进杨肆怀中,压着声音喝道:“我都说了,那黑铁令牌便能证明身份,你又何必要我的衣服首饰?” 她眯了眯眼,揪住杨肆衣襟,威胁道:“我是公主,就算左江流是成王的人,我也有把握全身而退,而你若是想跑,你那好媳妇的命,可就留在这里了。” 杨肆嘿嘿一笑,格开她的手,说道:“殿下难道忘了吗?我那好媳妇教导过我,跟着帮主才能吃饱饭啊。” 杨肆打开包裹,里面全部都是天寿公主衣服,首饰,甚至最下面的还有一件绣着鸾鸟的制服,那可是公主参加各大宴会时才穿着的。 杨肆摸着制服,啧啧称奇:“真想不到,殿下闯荡江湖,还带着这种东西。” 天寿公主说道:“再过一阵,便是皇兄寿辰,我是怕赶不回去,便将这些都带在身边,你到底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那谢童乃是成王座下,就算见了本宫,也不一定屈服,更何况是这些衣服?” 杨肆笑道:“那位官爷的确不会屈服,可公主也说了,他绝对不敢伤了你的万金之躯~” 杨肆抱着衣服,弯了弯腰,好似她怀中衣服就是天寿公主。 天寿公主灵机一动:“你是说……” 正在这时,许开缘带着十二位女子走来。 这些人服饰不一,出自各个门派,但都身形相似,远远望去,还有几分像天寿公主。 杨肆笑道:“我就知道开缘姐姐眼里非凡,这事交给她定然不错。” 许开缘没好气道:“你这盟主的名头不小,宴会更是盛大,你知道我要找到几个没喝过酒的人又多难吗?” 杨肆发现左江流实在酒水饭菜之中下毒之后,便觉得定然不是所有人都喝了酒,吃了菜,所以这偌大的长孙府之中,定然还有康健之人,只是这些人吃不上酒菜,定然地位也不高深,武功也不强悍,应该大多是些奴仆杂役之类。 天寿公主将‘狸猫换太子’告诉许开缘之后,她便明白了杨肆要干什么。 她要冒充天寿公主,逃出长孙府! 许开缘本就不是好酒之人,再加上要照顾长孙桦,便没喝几杯,不过是浅尝辄止,再加上她没有武功,这毒对她来说,便也没什么大碍。 许开缘偷偷跑出前院,去后院搜罗了半天,堪堪找出来二百来人没有中毒。 这二百来人有幼小的弟子,有府中奴仆,有不胜酒力的姑娘。 从中刨除身形高大,胡须满面的壮汉,弯腰驼背,垂垂老矣的老者,流着鼻涕,不知所云的幼儿,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如许开缘的,一共就剩下几十个了。 许开缘从中挑选了身形跟天寿公主最相近十二位女子。 说来也巧,这十二人也分别来自各个门派,总之没有两人是重复的。 故而这些人站在一起,貌合神离,神情冷淡,若不是许开缘威逼利诱,她们也不会来。 杨肆也知道,这十二人定然胆子颇小,不然早就去前院跟同门共同赴死了。 杨肆心中再急,面上却不显露,只是拾起地上的羽箭,说道:“诸位可知,那门外是个什么境况?” 第216章 有一人眼神飘忽,神情未定,杨肆见她身着锦袍,便知道她是晓生门的人,手臂高举,当头劈下,正是一招‘君子揽书’。 那人大吃一惊,跪倒在地,连声讨饶:“堂主饶命,不……长老,长老饶命,弟子并非是内应,只是……昨夜读书,今天……困倦不堪,这才……这才没有吃酒,逃过一劫。” 这弟子出身寒微,除了宫阳谁都不认识,见杨肆武功高强,便猜她是个堂主,又怕她是长老,这才急忙改口。 杨肆眼珠一转,故意沉声问道:“你师父同门皆在前院受苦,怎么偏你一人在这里贪生怕死!” 杨肆这话好似几个巴掌,打在十一人的脸上,这是十一人中有的面红耳赤,低下头颅,有的游移不定,眉心纠结,有的面色不善,紧盯杨肆,有的云淡风轻,无所畏惧。 那晓生弟子见状却不害怕了,反而直起身子,说道:“门主有言在先,叫晓生弟子凡事以自身性命为重,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弟子谨遵门主教诲,不敢违抗。” 杨肆大笑一声,将她扶起,问道:“好,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弟子清风,乃是白石门下” 杨肆点点头,对清风很是满意:“我不是堂主,更不是长老,嗯…”杨肆心想,自己的母亲跟宫离星是结拜姐妹,自己跟宫阳本是平辈,自己却将她收了徒弟,这辈分可真是乱套了。 杨肆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跟你师父颇有渊源,你就叫我一声师伯。” 其余人等见杨肆乃是晓生权贵,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那昆山弟子却眉头一横,不屑道:“无外乎是晓生门的弟子,师父险于为难之中,不思救人,反倒想着保命,真是我武林大耻。” 杨肆摸出清风腰间长剑,笑道:“好,女侠心系师门,我等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你回去也是送死,不知女侠有什么遗言,还请尽早告知,杨某也可略尽绵薄之力,免得昆山一脉就此倾覆。” 这昆山弟子惊怒交加,却也无话可说,可杨肆说得不错,她本就有明哲保身之意,只是被晓生门人戳破,叫她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她身后的华山弟子却胸膛一挺,说道:“卓师姐别听她胡言,若晓生门当真神机妙算,自有良策,又何必在这里跟我们浪费口舌,我看不过是趁火打劫,仗势欺人。” 清风见她冲撞杨肆,好没礼貌,心中大为火光,虽说宫阳叫门中弟子明哲保身,可如今被人欺负到头上,纵然技不如人,也不能任人欺辱,清风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我师伯好心搭救,你却出言不逊!” 清风揉身而上,一拳砸出,这华山弟子年近三十,不管是剑法还是内力,都远胜清风,众人早看出清风武艺低微,却也没有出言阻拦,她们正要看看这晓生门的弟子和师伯到底有什么本事。 这华山弟子右臂微抬,正要轻松挡在,众人只听一道风声簌地响起,华山弟子手臂一软,格挡不住,被清风一拳打在心口。 这华山弟子大惊,顾不得胸口疼痛,连忙借势后退,清风又是一拳照着肚腹打出,她拧腰闪避,可又是一道风声响起,腰间一麻,瞬间站在原地,硬生生吃下这一拳。 这华山弟子运起内力,猛吸小腹,将清风拳头吸在身上,左腿微沉,正要一腿扫出,将清风打倒在地,可又是一声风响,她左腿一酸,浑身卸力,清风拳头得空,一拳打出,正中面门。 众人焉能不知,这三道风声分明就是杨肆投掷暗器,击打华山弟子手上,腰上,腿上穴道,这才叫她无力还击。 可她们瞪大了眼睛,从第一声风响时,便瞧着杨肆,见杨肆只是负手而立,就连宽大的袖子也没动一下,心中更加惊骇,也不知是什么暗器,能精准打在别人身上,还有这么大的力道,足见其功力深厚。 一时间众人都吓在原地,不敢说话。 那华山弟子被清风一拳打倒在地,鼻血横流,身后黄山弟子连忙,撕下两根布条,团成两球,塞入她鼻中,将人扶起。 黄山弟子抽出长剑,怒喝道:“纵然你晓生门武艺高深,我黄山弟子也绝不屈服!” 她说着就要举剑朝着清风攻去,清风自然不怕,抽剑要跟她一决高下。 杨肆却忽然跳到两人中间,看似轻轻巧巧地捏住了这两人手腕,说道:“大敌当前,若是切磋,自然可以,若是不慎伤了对方,那可是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是师伯!”清风乖巧地松手,长剑当啷坠地。 那黄山弟子却手腕一顿,她右手手腕命脉已经被杨肆捏住,只要稍一运功,便能感受到杨肆瀚天内力,情势危急,她不得不弃剑保命。 长剑却没掉地,被杨肆一脚勾起,拿到了手上,双手持剑,恭恭敬敬地返还回去。 黄山弟子犹豫片刻,接过长剑,退了回去。 一人身着粗布麻衣,浓眉大眼,挺身而出,说道:“阁下武功高强,何不趁机杀入前院,跟那左江流拼个高下,也好过这这里跟我们拉扯。” 杨肆虽然身有内伤,可拿捏这几个年轻弟子便如同切瓜砍菜,可她还是拱手行礼,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天寿公主,门外重兵,还有前院阴谋悉数道出,最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求几位女侠伸大义于天下,救武林于水火之间。 天寿公主和许开缘在一旁看好戏。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许开缘问道:“怎么样,我这学生是不是个妙人?” 天寿公主诧异道:“你是她师父?” 许开缘摇摇头:“非也非也,我不过教过她几天,算不得她师父,只能算师傅。”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天寿公主轻叹一声:“你这徒弟是个玩弄人心的好苗子,若是解褐入仕,定然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许开缘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三个三山弟子在赏剑大会上收益颇多,便在后院谈说武道,切磋上下,这才躲过一劫,而剩下九人也因为睡大觉,拉肚子,想亲人等种种原因逃过一劫。 这十二人乃是各门各派的小小弟子,平日在师门之中不受重视,这一次出来不过是见见世面,但她们年轻气盛,志向远大,被杨肆宛若托孤一般沉重拜托,一个个心中都燃起一片怒火,纷纷抱拳跪地,但凭杨肆委以重任。 杨肆心中松了一口气,若这十二人互相猜疑,那跑不出半里地,就要被抓回来,只有像现在一样,拧成一股绳,才有一线生机。 杨肆叫她们两两一组,各选一匹快马,又将天寿公主的服饰一一分发,叫她们换上。 原本杨肆是想那烈马留给天寿公主和自己,却没想到先前那浓眉大眼质问的女侠先去牵了它。 杨肆问道:“你是哪门哪派的?” “小人叫做阿落,乃是长孙府中的一个马倌。” 杨肆大喜:“你是长孙府的人,那你一定认识长孙棠了?” 阿落微微一笑,说道:“小人自然认得三小姐。”她忽然跪倒在地,说道:“小人本是街边一个乞丐,若不是三小姐将我捡回府中,又哪有我的今天,我听说过杨姑娘曾经救过三小姐,那您便是三小姐的恩人,也就是阿落的恩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阿落虽死不能报万一,今愿为开路先锋,调虎离山,为三小姐效忠。” 清风一看,竟然有人比她晓生弟子还会给杨肆献殷勤,立刻跪在一旁,要跟阿落同乘一匹。 杨肆见她纵马得当,便一咬牙,将那件公主朝服递给她,说道:“这第一个出去的人,定然是最危险的,你……” 阿落眼中毫无波澜,只是接过了那件沉重的朝服。 第116章 狸猫太子破重围 双锋并刃伏魔剑 谢童原本只是一位小小的轻骑校尉,得了成王青眼,这才能留在他身边效忠。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王身边多了一个左江流,此人花言巧语,阴险狡诈,谢童不止一次劝过成王,与此人来往,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遭反噬。 成王却毫不在意,对左江流十分信任,还将谢童指派给左江流,供他趋势。 唉,这叫什么事啊! 他带了三千精兵不能上战场杀敌,反在这里围剿一帮江湖人士,若这左江流真有这么大本事,能不费吹灰之力将长孙府这么多人拿下,还要他做什么? 谢童只觉自己满腔抱负无处发挥,屈居人下不说,那人还是个整天带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文弱公子。 “将军,将军,东门异动!” 一个大头兵翻身下马,跪在谢童帐前报信。 谢童回神,雄赳赳地走出帐中:“慌什么?先前不是说了,若有异动,即刻斩杀!” 小兵面露难色:“可军师说,要您亲自过去查看。” 谢童一头雾水,带着小队人马朝着东门走去,却没想到刚到东门,便远远看见一匹白马如风一般穿营而过,马上还坐着两个女人,后面跟着一小队骑兵。 第217章 谢童大怒:“军师呢?!怎么不拦住!” 军师这从才人群之中走出,慌忙道:“不可啊,将军不可!虽然此刻天色尚暗,可是我方才借月色一看,这女……此人,此人身份不俗,将军且看。” 这位军师最擅丹青笔墨,顷刻间便将那马上女子的衣物描绘在纸上。 谢童看后大惊:“这……这不是天……” 军师连忙点头:“正是如此啊,而且此人出来之时,前面放箭的士兵全部手臂酸软,拉不动箭,定然是有高人相助,所以我才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叫人马去追。” 谢童眉心紧锁,天寿公主怎么会在这小小的青州城中。 军师说道:“听闻天寿公主与邓约将军关系匪浅,说不定那马上二人就是她们啊。” 谢童思索片刻,大叫一声不好,随后翻身上马,喝道:“你留守此地,点五百精兵给我,天寿公主定然是代天巡视,若成王计谋败于此地,你我都是罪人!” 谢童带人刚追出几里路,又有小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说又有一个天寿公主自南门奔出府来,军师叫谢童回去定夺。 谢童两眼一抹黑,傻了,天下怎么可能有两个天寿公主,定然有一个是假的! 他命五百精兵接着追,就算追到了,也不可妄动,无论是真是假,能拿到公主朝服,定然跟公主关系匪浅,绝不能伤其性命。 谢童回到长孙府南门,军师又迎接上来,说道:“先前那个定然是假公主,这次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武功高强,打倒了数个不敢出手的士兵,此人定然就是邓约,而另一个头戴公主金钗,发号施令,那金钗乃是前些年王爷打了胜仗,进贡陛下,后来听说,陛下又赏给了天寿公主,小人绝不会看错,想必这一个才是真的。” 谢童点点头,又说追! 刚追了二里地,又有人来报,这一次府中竟然跑出三匹上好的白马。 有的士兵说马上是邓将军,因为邓将军是个左撇子,有的说马上的女人肤白貌美,定然就是公主。 谢童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带领铁骑将长孙府夷为平地,可左江流走时千叮咛万嘱咐,没有他的命令不准进来。 谢童无奈只能派兵分往三个方向去追。 军师说道:“将军,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难以捉摸,先前两个公主不过是动摇军心,而后面三个更是调虎离山,想必下一个才是真的公主,还请将军坐镇此处,守株待兔。” 谢童点点头,安坐门前,只待再冲出一个公主,便亲自带人去追。 一炷香后,果然有小兵来报:“将军,又有马自府中奔出,只是这二人的样貌和军师给的画像似有些对不上。” 谢童却说:“用兵虚实,岂是你能妄自揣测?先前所有人都看不清样貌,偏偏这一个就能看清,哼,定然是诱敌之计!追!” 谢童亲自带了三百精兵,急速追击,任谁来都别回头,但他也叮嘱了军师,严加看管,一个都不能放过。 军师在长孙府严阵以待,也想出了一个法子,叫士兵不用射箭,拉起绊马索,再有公主纵马而出,直接绊倒在地,擒住再说。 两炷香后,西门传来捷报,真的有人纵马而出,只不过此人马术精湛,神情桀骜,马儿倒下,她却气度悠闲地站在原地。 军师心道不好,捏着扇子,着急忙慌地跑过去。 只见一个女人粗布麻衣,定定地站在士兵中央,一人拿着长刀横在她脖子上,另一人正对着画像看来看去。 军师定睛一瞧,吓得心肝发颤,此人不是天寿公主又是谁? 天寿公主背着双手,好似在参加什么赏花盛宴。 众人齐齐跪倒在地,高呼公主千岁。 天寿公主说道:“陈公不在幽州替成王出谋划策,怎么有闲心跑到这里来玩耍。” 军师陈公说道:“公主真是说笑了,成王正是知道殿下在此地散心,这才叫我等恭候在此,来人呐,请公主去账内饮茶!” 擒贼先擒王,拿住了公主,管她有什么谋划,都翻不出什么风浪。 天寿公主轻笑一声,巍然不动。 两个士兵正要上前扭送公主,可腰间忽然一麻,跪倒在地,天寿公主猛地后退一步,趴在地上,躲在两人身后。 众将只听空中一声尖啸,三只羽箭斜飞而来,一只正好扎在陈公腰间,剩下两只分别扎在左右士兵。 一个小将拔出长剑,喊道:“保护公主陈公,列阵!列阵!” 阵还没列起来,又有一人手持长剑,纵马而来,她只一人一剑便挑倒了围在天寿公主身边的几个士兵,又一把将天寿公主拉上了马,疾驰而去。 陈公倒地大叫:“快追,快追!” 众人正要追击,却又听见几声尖啸,长孙府中,箭矢如线一般飞来,射得众人抱头鼠窜。 天寿公主回头看着散乱一团成王人马,忍不笑了,却又板着脸说道:“你敢让本宫做诱饵,真是好大的胆子。” 杨肆嬉皮笑脸道:“这不是计划有变吗?” 原来最后留在长孙府的兵力不胜从前,杨肆觉得以自己的功力,应该可以带着令牌,纵马而出,杀出重围,全身而退。 可没想到,许开缘竟然又在府中找到了一个人。 上官灿。 高落等受伤之人全被抬了下去,放在东南卧房修养,有的醒了去赴宴,然后中毒,像卓一郎就醒得早些,高落现在还晕着。 方才许开缘第一遍找的时候,上官灿还没醒,而在那三匹马同时跑出府后,上官灿找来了。 上官小姐的箭法,杨肆早就见识过了,有她帮助,自然事半功倍,天寿公主也能在她的掩护之下,跟杨肆一起出府。 天寿公主终究是公主,在这些大官小官面前,比杨肆管用的多。 . 杨肆在这边火拼突围,左江流全然不知,他一心扑在长孙棠身上,只想置她于死地。 长孙棠自从得了杨肆消息,心中杀气渐少,开始理智思索。 左江流性格阴狠,谋划多年,只有下药一计未免太过粗糙,定然还有后手,她忽然想起先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 左江流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助力,能够在顷刻之间万箭齐发?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一人前来应战,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长孙棠一边跟左江流拆招,眼神一变划过台下各门派,所有门派都中招了,而且神情不似作假,如果不是这里的人,那又会是谁? 长孙棠忽然看见邓约,这才想起先前天寿公主说的话,所以,左江流这是勾搭上成王了? 长孙棠有心拖延,不求得胜,只求不败,应对起来轻松多了,左江流却生怕夜长梦多,手上长剑翻飞,满脑子都是怎么样能把长孙棠斩于剑下,两人心境高下立见,但他就算再急也不敢冒进。 两人就这样一直焦灼着,从天黑斗到快天亮,谁也胜不过谁,两人在台上斗得酣畅淋漓,台下卓文修等人看得冷汗直流。 长孙棠和左江流之间可都没有留手,招招式式都是用尽全力的,过了两百招时,众人只觉两人武功高强,过了四百招时,众人只觉两人真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出其左右,到了六百招时,众人面色沉着,看入了神,到了八百招时,众人只觉得天下精妙的武功都看尽了,就算是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卓文修和李堂等人心中感慨,想起先前那个夺剑的计划,不禁面红耳赤,以长孙棠的武功,就算是他们亲自动手,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是高落等人呢? 左江流斗得发性,口中呼哧呼哧地喘气,说道:“好,好,这么多年,你没有变成一个废物,我很满意!”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巨变。 只因左江流这短短的一句话,竟然变化了四种声音,好似体内住了四个不同的人。 众人坐了一晚上,眼花腰酸,原本听着台上不过两人,现在忽然多了四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如鬼似魅,有些年纪小还被吓出了眼泪,岳谵便叫万萍和万白再多点一些火把。 府中火把,明灯,尽数燃起,把长孙府染成白昼,盖过了天上的淡月。 众人这才看清,左江流面色发红,五官抽搐,浑身涨大,活像一只癞蛤蟆。 长孙棠见他这幅骇人模样,怒极反笑:“原来那天就是你在书房搞鬼。”她想起那天书房,长孙极和这怪声对话,忽的醍醐灌顶,大叫起来:“原来我大哥回去是要找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谋划!” 长孙棠此时才明白,晓生长孙,四季自在,三山曲江,全部都是左江流的棋子。 左江流大笑:“不错!你大哥被你戳穿之后,才觉后悔,他想来杀我,可他的武功已经被你废去,简直就是一个废人!原本我打算留他一命,叫他好好品尝品尝害死亲人的滋味,只可惜,你那好大嫂倒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第218章 长孙棠气得肝胆俱裂,手下动作稍显凝滞,左江流趁机攻上,拳脚齐出,双管齐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长孙棠心中大惊,先前的左江流尚且有迹可循,若是用昆山剑法,便不会用华山剑法,可现在的他,虚虚实实,出剑时而凌厉,时而缠绵,嘴里哼哼唧唧,时而大骂,时而亲热地喊长孙棠妹妹。 原来左江流各派功法齐练,早有走火入魔之象,可他几次在生死关头徘徊,却一心只想着报仇,将生死置之度外,又误打误撞练出一门乱七八糟,胡乱颠倒的邪功。 这功夫内力散乱,融合各门各派的特点,但各派内功多有冲突,这才把他练的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人不鬼,身体之中好似住了几个不同的人。 长孙棠心生寒恶,真觉得他已经走火入魔,神智失常了。 台下各派自诩江湖正道,就连晓生门也只是因为宫残月近些年喜怒无常,才被这些正道划为邪魔外道,现在宫残月一死,便没这么厌恶晓生门了。 这些正道一想到武林盟主要被这样一个疯子拿下,都觉得名声尽毁,无颜面对先祖。 左江流看着台下这些人面色铁青,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他披头散发,仰天大笑,当年就是这些正道之人害死他爹,现在终于到了报应的时刻! 我要让这些人瞧瞧,你们不可一世的武功一丝一毫都用不出来,只能被我捏在手中。 爹,你在天有灵,可以安歇了。 长孙棠冷眼旁观,忽而开口道:“你背后的人真的允许你杀了这么多人吗?” 左江流一愣,见长孙棠嘴角微弯,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一如十年前,她杀上清山时,一派恣意风流。 长孙棠大喝一声,“想胜过我?做梦,当年你爹胜不过我,你也一样!”她从地上又找来一把锋利的长剑,左右开弓,双手齐使风雨阴阳和朗晴太极,杀气更甚。 群豪见她竟然能双手使剑,大吃一惊,怎么都想不通她在顷刻之间武功好似翻了一倍,而这双手之间的剑法更是厉害,此消彼长,取长补短,好似天下无敌。 左江流惊怒交加,惊得是她知道成王且武功大进,怒的长孙棠这张脸和她的神态。 无论到什么时候,她都是这幅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 左江流气上心头,眼前一阵阵地发花,手下动作却愈发变幻多端,嘴里止不住地叫嚷:“长孙棠,你永远都是这幅居高临下的死样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此前的左江流还怀有几分傲气,他要长孙棠败得心服口服,所以一招一式尚且光明磊落,使得漂亮。 而长孙棠有意拖延,所以两人才拉扯了那么久,可现在他似乎什么都不顾了。 左江流一招‘天圆地方’引剑东去,长孙棠架剑格挡,臂弯正好停在左江流面前,他竟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 长孙棠吓了一跳,连忙闪过,又引剑再刺,左江流先是一剑挡开,却被长孙棠黏住剑锋,他弃剑不用,伸手来跟长孙棠拆拳脚功夫。 只不过拳法一道,全在发力不同,左江流疯疯癫癫,拳风一会儿灵动,一会儿沉重,发力也四处变化,把他自己搞的筋疲力尽,全然不是长孙棠的对手。 长孙棠心道,就算阿肆叫我拖延时间,我也不能让胜利在眼前流失,若是能胜,将他绑了,也算是拖延时间了。 长孙棠打定主意,要趁机拿下他,先前养精蓄锐留下的力道此刻正好用上,她顺势而为,运起长孙擒拿手,看准了他气差之处,一把摁住了他手腕。 长孙棠正要手下施力,将他命脉抓死,叫他不得动弹,却见他胸口起起伏伏,口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忽然大咳一声,一道浓痰吐出口中,砸向长孙棠手腕。 群豪又惊又骇,心中大感鄙夷,咬人吐痰耍无赖这等地痞流氓街头斗殴的手段大家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没在这种类似比武大会的场所见过,更没见过对长孙棠这样一个文雅的姑娘吐痰,实在是大大不雅。 长孙棠心中一阵恶心,只觉手臂一麻,连忙松开了手,自她出入江湖以来,刀光剑影,毒药暗算,什么东西没见过,今天倒是别开生面。 她退出数步,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已经因为先前打斗变得破破烂烂,袖子已经碎开,断成布条挂在小臂上,而那口痰正吐在布条上。 长孙棠一把将这布条斩断,心中又是恶心,又是无奈,他随口一吐,竟然还带着不小的力道,打在布条上,都能让自己手臂一麻。 接下来的战局完全变了个样子。 左江流这咬一下,那吐一下,浑身上下哪里都是暗器,长孙棠又不愿像他一样,随口就吐,还要小心提防他的暗器,这这双手剑虽然能护住周身,可也大开大合,给了左江流更大的攻击目标,长孙棠逼不得已,只能单手使剑,这样以来又落了下风。 群豪坐在台下,心中暗暗焦急,也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场合,纷纷叫嚷聒骂,恨不得自己上去撒尿吐痰,好好恶心一番左江流。 一个好好的赏剑大会,被左江流搞了天翻地覆。 左江流臭不要脸,长孙棠可是叫苦连天。 唉,阿肆啊,姐姐可撑不了多久了。 第117章 月满盈亏合剑道 心囚孽障一念间 长孙棠被左江流烦得不行,攻也不是,守也不是,见他状若疯狗,忽然想起若要打狗,定属丐帮打狗棒法最为上乘。 只是可惜自己不会,她转念又一想,她不会打狗,但会别的棒法啊! 十八罗汉阵降魔除怪,对付这疯子最合适不过了。 昔日在少林寺,长孙棠为闯少林阵法,差点把命留在那里,后来她常常在夜里回味那精妙阵法,试图将个中变换化为己用,再后来她跟杨肆一同去整理少林典籍,对这阵法的领悟又更深入一层,默默将这棍法化为剑法。 只是这毕竟是人家少林阵法,长孙棠爱武成迷,也只敢在心中想一想,但现今情势危急,若不用此阵,怕是连性命都要折到这里了。 若是放在从前的长孙棠身上,就算是死也不会用这阵法,只是她跟杨肆待的越久,对着世俗礼教越是厌恶,这才毫无芥蒂地将这剑法使了出来。 左江流正凭着下三滥的招数稳占上风,他脑中不停思索,还有什么招数能用上。 长孙棠却忽然猛退了十八步,也多亏这石台造的大,能容下这样大的距离。 左江流还道长孙棠不堪其扰,他心中得意,又想她退开这么远,剑尖扫不到自己,自己的暗器却能扔过去,故而更加疯疯癫癫,手舞足蹈,撕下衣服也要当做暗器扔出去。 他一连扔出去五道布加地上抄起来的一捧土,却全被长孙棠一一化解。 左江流又闷喝一声,又将内力附到指尖上,凌空弹出,群豪只听得耳边风声簌簌,好似一根竹竿朝着长孙棠刺去,若是打在人身上,怕是骨头都要打断,他凌空弹出,就有这么大威力,众人心头齐颤,却也忍不住为他叫一声好。 长孙棠却面沉如水,依旧在十八步开外腾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不知她挪了多少步,只见她忽然停住,却正好停在那道内力打来的位置。 众人暗叫不好,怎么她躲了半天都没躲过去?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长孙棠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似是要任凭这内力打在自己身上,谁知那内力飞到她面前竟然凭空而散,只是吹开了她额前碎发。 众人大吃一惊,左江流更是诧异,这道内力打出,他用力道只多不少,就算长孙棠在三十步开外都能打到,区区十八步,怎么就散开? 左江流半信半疑,又连连发出几道内力,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密。 台上罡风骤起,左江流的道道内力好似漫天密雨,裹挟着劲风朝着长孙棠打去,宛若海上狂风。 长孙棠不停腾挪,好似顶着风雨前行,可众人定睛一瞧,又觉得她好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论多大的风浪打过来,在她面前都会消散于无形。 左江流大感诧异,出手也慎重了三分,她这究竟是个什么身法? 原来那少林阵法是十八人合围两圈,十八人之间互相支援,取长补短,这才成了防守严密的罗汉阵,可长孙棠只有一人,她思来想去,将这十八人化成了十八个点位,使出轻功步法,在十八个点位之间腾挪飞驰,消解攻击,从而达到十八人的效果。 左江流的那道内力,正是被长孙棠通过这等方法化解开来,等这凶残的内力打出去时,威力便被一层一层消减,好似前方有十七人挡着,到了长孙棠面前,自然没什么威力。 左江流不信邪,又连连发出几道内力,都被长孙棠一一化解,他见长孙棠远在天边,却好似一张密网,将自己层层裹挟,围得喘不上气,心中大感惊恐,明知打不到她,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将手中内力发得更急,更密,只期盼或有一道能够打中她。 第219章 这江湖之中拆招过招,个个都是实打实地来往,纵然是暗器,也是用个别的物件抵挡,从没有人像长孙棠一样,能将攻击从无形之处消解于无形。 群豪从没见过这么精妙的身法,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想从中学习几分。 只是他们看着看着,又觉出些不对来,这阵法虽强,可也有缺点,长孙棠躲在远处,只守不攻,纵然能立于不败之地,可也无法取胜,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在十八个点位之间腾挪的长孙棠体力定然不支,到时候就要被左江流趁虚而入了。 经过几轮拼斗,左江流也看出了这阵法的缺陷,只是…… 左江流抬头看了一眼黯淡的黑夜,时间不多了,成王只给了他一晚的时间。 如果明天一早他还不能拿下长孙棠,成王的人马便会杀入府中,以聚众斗殴的名头将这些江湖人士全部控制,从而掌控整个江湖,进而挑起大乱,为他谋反做准备。 这也是为什么左江流明明可以将这些人毒死,但却没有,他不能,他的任务就到这里了,能有今晚,是成王给他的恩典。 左江流深吸一口气,运起邪功,脸上神态几番变化,浑身青红交接,猛上几步,要跟长孙棠贴身肉搏。 长孙棠见他上前,也不害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为十三步。 这一招也是从少林阵法演变而来,十八罗汉阵便为十三棍僧杀阵,长孙棠的小阵自然也要变化。 左江流一手拿剑,一手出掌,掌心鲜红如血,显然是内劲十足,若叫他拍上,定然不死也残,长孙棠反剑撩去,沉肘拨掌,格挡开来。 左江流这一掌本是虚招,趁势变招,又是一掌朝她拍去,可眼前忽然一花,面前的人竟然不见了,他正惊讶时,忽觉身后一阵杀气袭来,慌忙躲过,肋下被长孙棠一剑刺了个口子。 左江流心下大骇,料想她必有后招,便乱七八糟地挥动双臂,生怕长孙棠乘胜追击,自己命陨剑下。可没想到第一剑来势汹汹,却不见第二剑了。 左江流处在中央,只听见长孙棠的脚步声,“笃笃笃……”只听十三步后,一剑风声响起,正是长孙棠自身后袭来。 如此每过十三步,长孙棠便会神秘莫测地来上一剑,这一剑看似没什么力道,可左江流就是躲不开。 几剑过后,左江流身上多了好几条大大的口子,他虽然及时点穴止血,但浑身上下还是一片血红,看得十分渗人。 长孙棠虽占上风,可这小阵对她内力消耗极大,她咬牙苦撑,也只能刺伤左江流,而不能取他性命。 长孙棠本已疲惫不堪,可见左江流站在阵中,眼神发直,显然是进攻的好时机,便把心一横,朝着左江流后心刺出一剑。 这一剑她用了十成力,就算不能要了他的命,也要重伤于他,可没成想,左江流忽然一个弯腰,剑锋自他肩膀擦过,他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滚。 长孙棠正诧异之际,却听左江流躺在地上,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又讽刺,“十八罗汉,降妖除怪,十三棍僧营救秦王,呵呵呵,能将少林十八罗汉和十三棍僧阵化为剑法,长孙棠,你果真是天纵奇才!只可惜……” 长孙棠心中发毛,她猜到他或许已经参破这阵法,却没想到他竟然连这阵法的出处都这么清楚,难不成少林寺当中,也有他的爪牙吗? “只可惜……你碰上了我!” 左江流大喝一声,忽然将青吕剑别在身后,随后飞身而起,左手掐印,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力道刚猛,正是《易筋经》之中精妙掌法,大慈大悲掌。 此招一出,别说长孙棠,就连台下也没几个人嘴能合拢,少林寺乃是中原武林泰斗,无论是武功还是经学,代代相传,最为严密。 就连杨肆在台上使出少林功夫都是顶着明空大师俗家弟子的称号,可这左江流邪魔外道,竟然能使出‘大慈大悲掌’,这岂不是要叫少林名声扫地。 长孙棠使出‘连中三元’,两人双掌相对,她才勉强将这一招化解,却也被打得后退数步,长剑入地三分,方才止住后退的势头。 长孙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左江流内力这样深厚,为什么练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夫,还没有走火入魔。 就是因为少林至宝《易筋经》。 长孙棠疲惫地站起来,仰天苦笑,只觉得左江流好似一堵高墙,她怎么样都攻不破,打不穿,击不透。 “这天下武功还有谁能胜得过我!”左江流怒目而视,剑指东方,喝道:“长孙棠,你还有什么遗言,尽管说来!” 长孙棠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都在发疼,想了良久,想起了她跟杨肆初遇,想起了她跟杨肆成婚,想起她跟杨肆重逢…… 想得多了,长孙棠便没什么害怕了,就连身上的伤口也不疼了,便直起了腰身,淡淡一笑。 左江流最恨长孙棠在笑,当即热血冲头,一剑‘荡尽群魔’冲了上去。 正待要刺入长孙棠心口时,她忽然开口了,轻轻地问了一句:“你跟明石大师,是什么关系?” 左江流剑锋一滞,长孙棠直勾勾地瞧着他,平静地说道:“少林寺前些天死了一位师父,正是明石大师。” 左江流面色抽搐,怔然道:“他……他死了?” 长孙棠:“他是怎么死的?” 左江流:“我没杀他,我只……只是想要《易筋经》。” 长孙棠:“你跟明石有什么关系,能叫他将《易筋经》给你?” 左江流沉默良久,轻叹一声,说道:“十年前,他跌落山崖,是我救了他一命,就在赏剑大会前夕,我打听到《易筋经》重现,便赶去了少林寺,要他将《易筋经》给我。” 十年的明石被囚禁在清山上,长孙棠上山剿匪那天,他被左家放出,自山崖跌落,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一好心人所救。 而那好心人,竟然就是被长孙棠放走的左江流。 彼时的左江流不过是一稚子,心怀良善,仗义出手,可十年后的左江流,心中只有《易筋经》。 一边是少林寺的恩情,一边是左江流的救命之恩,他终究还是将《易筋经》交给左江流,最后选择以死谢罪。 只是他到死都不知道,左江流便是他仇人之子。 长孙棠想通一切,只觉万分心酸,这世间所有人都压在恩怨情仇四字织就的大网之下,无人能逃,她又想起自己跟杨肆的身世,更是悲从中来,情难自抑,不禁落下两行清泪。 左江流跟长孙棠厮杀至此,两人浑身是伤,满身疲惫,却也不见她喊一声,他费尽心思,想看她丑态,不见她皱一下眉头,而今说着与她不相关的事,她却落泪了? 真是荒谬。 左江流问道:“你哭什么?” 长孙棠满面灰暗:“我哭明石大师到死都不知道,他寻了一辈子的仇人竟然就在眼前啊。” 左江流一愣:“你说什么?” 长孙棠将明石当年是如何被捆上清山,而左家人又是如何羞辱他,他心中又是如何仇恨等等过往悉数说出。 左江流脑海之中好似轰然决堤,一直以来,离间四季山庄和钱远镖局,残害三山搅局曲江,火烧药王谷,哄骗长孙极,祸引觅剑,搅弄自在,这种种事宜,他都问心无愧。 他认为自己在复仇,甚至去少林寺索要《易筋经》他也觉得理所应当,因为他是明石的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如何报之? 小小真经,不过尔尔。 可事实真相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不是明石的救命恩人,他救了明石才是理所应当,他在赎罪。 台上人伤痕累累,苦苦支撑,台下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左江流缓缓闭上双眼,静静地站在台上,众人的议论声好似一道道利剑,在他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不,他没错,他都是为了报仇。 他没有杀明石,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他救了明石,他没有错! 左江流大吼一声:“住嘴!” 整个长孙府鸦雀无声,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 可左江流依旧在胡乱叫嚷着,说他没错,说要找爹,说找明石,最后还是要报仇,血红色的双眼看向长孙棠,颤颤巍巍举起了青吕剑。 众人发觉,他这下是真疯了。 长孙棠再看他,心中早没了半点畏惧,只觉得他可怜,可悲,可恨。 左江流抢杀过来,长孙棠自然不能束手就擒,只能接着跟他拆招。 只是这一次,长孙棠颇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她瞧着左江流疯疯癫癫,状若疯魔,竟然分神想起了疯剑。 她想起当初在中州城抢花灯时,疯剑的一招一式,全部都是随心所欲,叫人无法捉摸,这才力压众人,险些抓住杨肆。 长孙棠细细想来,好像疯剑除了一套朗晴太极剑,便再没什么别的剑法了,其余剑招,无论是跟杨肆比武,还是跟自己比试,都是见招拆招,从来没有一个定式。 第220章 长孙棠这一路走来,本就跟疯剑频频交手,受益良多,此刻灵光一闪,竟然逐渐领悟到一层无招胜有之意。 这天下不论何种剑法,总有一招能够胜过它,就像疯剑所纠结的一样。那么自然没有完美的剑法。 既然如此,每一招剑法和剑法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长孙棠神情大震,脑海中再没有什么风雨阴阳剑,状元剑法,三山剑法,只是看着左江流一剑刺来,便横一剑挡去,又一剑削来,再抬手压下,见缝插针,顺势而为,攻守变化,虚实穿插,全部随心而变,见招拆招。 左江流本以为自己看破长孙棠的阵法,她便会道心破碎,如今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可没想到他几次三番出手,竟然都没占到什么好处,反倒越战越勇,越战越快,隐隐有反败为胜之迹。 长孙棠心无杂念,灵台清明,一招一式全部平心而论,不受半点干扰。 卓文修等人盯着长孙棠的背影发愣,此刻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一个人,三十年前纵横江湖的长孙啸。 那时长孙啸年纪轻轻,凭着手中青吕,荡尽了河东的匪寇,雄姿英发,风华正茂,如今只有各门派之中的老人还有些印象。 长孙棠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她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好似用用不完的力气,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内力越来越充盈,手中的寻踪剑本来沉重,却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左江流一招‘寻花问柳’,长剑斜里刺来,长孙棠顺势拨开,一剑挑出,左江流连忙回防,却没想到她这是一记虚招,将左江流一晃而过,又在空中变招,重剑嗡的一声当头砍下。 左江流抬手抵抗,却震的他虎口发麻,手臂发疼,他又惊又疑,自己就算有邪功和《易筋经》加持,鏖战一夜,已是疲惫不堪。 长孙棠是怎么一改先前疲惫的样子,变得这样勇猛? 不仅他心中疑惑,长孙棠更是疑惑,这看似拼尽全力的一招,对长孙棠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随手一击。 长孙棠不自觉地运气查探,却一口气将真气在体内运行了一整个周天! 长孙棠大吃一惊,又试了一遍,内力如浩瀚的大海,冲进丹田,流入筋脉,只要她一动气,便会自己运行一周天,加固筋脉,固元练气。 也就是说,她跟左江流打一招,内力便增长一分,她消耗的还没增长的多,所以她才越战越勇,真气充盈。 长孙棠盯着手掌发愣,喃喃道:“状元剑法……这便是状元剑法的最后一招吗?” 她不像杨肆,没有宫文言渡给她五十年真气,也没有《易筋经》帮忙化解,她唯一的内功心法,便是状元剑法。 长孙棠懵懵懂懂,好似摸到了状元剑法最后一段真气的关要。 状元剑法的确只有八十一招,因为第八十二招根本就没有定式。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正如同天下大势,王朝更迭,天地间的一切自有定数。 长孙棠如梦方醒,她想起了创立长孙状元剑法的那位先祖,高中状元,位极人臣,可帝王自古多疑,侧卧之处岂容他人鼾睡? 长孙先祖正是深谙物极必反,树大招风的道理,这才急流勇退,告老还乡,方才保得长孙一脉平安。 状元剑法当如是,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将满未满,才能长久。 长孙先祖深谙此道,故而便将这填补内力的最后一招带入坟墓,闭口不言。 沧海桑田,时光易逝,长孙家的传人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一招,一直都以为是状元剑法在百年传承之间丢失,便一直心怀谦卑,小心行事,谨慎做人。 直到百年后的今天,这一招被走投无路的长孙棠参破了。 长孙棠百感交集,忽然转身向东,朝着长孙府祠堂方向屈身下跪,郑重地叩头行礼。 第118章 残招残念残存间 一梦方醒悟大白 左江流起初听见长孙棠说什么状语剑法,便心中一动,此刻见她朝东叩首,神色凄然,却双目泛光,这其中定有猫腻。 左江流眼珠一转,使出一招‘爱民如子’,自长孙棠后背刺来,这一剑力道轻微,多是试探之意,却没想到长孙棠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跪在原地,脑袋一偏便躲了过去。 左江流顺势横扫,照她耳侧削去,长孙棠却伸出二指,抬至脸侧,轻轻一弹,青吕剑便一声嗡鸣,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左江流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拽回青吕剑,他强撑着讽刺道:“哼,怎么打不过你爷爷,想跪地求饶?好啊,那你就给我好好磕几个头!” 左江流心想,他伤不到长孙棠,那运起轻功,跳到长孙棠面前,受她几个响头,也算出气,便看准了长孙棠弯腰磕头的间隙,大喝一声,疾步而上,盯着长孙棠裙角而落,意在她不得起身,给他弯腰叩首。 谁知他刚站稳,回头一看,长孙棠竟然不见了,耳边却传来“笃”的一声,转头一瞧,长孙棠依旧跪在地上,从地上缓缓抬头,刚刚正是她对着东方磕了一个响头,而左江流早就离她十万八千里远了。 左江流还以为自己花了眼,长孙棠怎么可能在顷刻之间悄无声息地移动这么远?而且还能保持姿势不变,淡然地磕头? 左江流大怒,又运气朝着奔去,众人眼睁睁地瞧着左江流可追了半天,直到长孙棠将九叩完毕,他都没摸着她的衣角,反而一直追在她身后,倒像是人家的府中的小奴仆。 台下群豪哄然大笑,看他丑态频出,更有一道笑声自房顶传来,如同银铃悦耳,清脆如瀑。 “姐姐为什么不将他杀了了事,还要这样费劲哄他?” 左江流听见这声音,浑身一凉,抬头望去,此刻月影西移,东方明日渐起,少女在屋顶缓缓站起,日光给她浑身渡上一层柔光,加之清晨雾气,当真如梦似幻,好似月宫仙子。 “我答应过他爹饶他性命,就不会杀他。”长孙棠站在他身后,淡然地说道。 杨肆兴冲冲地说道:“你答应过,我又没答应过,叫我来动手吧。” 长孙棠淡淡地看着她,杨肆又泄了气:“好嘛好嘛,你我本是一体,我自然不能钻这个空子,我不杀他就是了。”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琢磨着一会儿要撺掇谁去将这贼人一刀杀了。 左江流心中一松,随之又是无尽的恼怒。 杨肆撇撇嘴:“哼,你是一诺千金的君子,他可是食言而肥的小人。” 左江流:“我什么时候食言而肥了?!” 杨肆笑嘻嘻道:“你跟谁做了什么约定,约了什么时辰,约了什么事情,这些事一件都没做到,难道不是食言而肥?” 群豪一头雾水,不知道杨肆说得什么。 可左江流明白她说的是成王,来不及恐慌她竟然知道成王,更让他惊慌的是,此刻长孙府内鸦雀无声,府外也不见马蹄声,炊烟白。 成王的兵马,到哪去了? 左江流此刻沉下心来,这才发现,他跟长孙棠杀红了眼,竟然将府外的动静抛之脑后。 左江流瞪了她片刻,阴笑道:“杨肆,你少唬我,我知道你跟长孙棠关系匪浅,你有什么好猖狂的?你中了我的毒,就算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杨肆在房顶来回踱步,腰间挂了个叮当响的银铃,这是万寿公主送她的小礼物,铃声清脆悦耳,显得她声音更甜,“谁说我中毒啦?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的毒有什么稀奇的?你面前不就站了一个不会中毒的吗?” 左江流这才想起,长孙棠确实没受他药粉干扰,起初他还以为是长孙棠反应灵敏,没有吸入一点毒粉,心中还有些遗憾,被杨肆这样一说,他才觉出异常。 左江流左思右想,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状元剑法,定然是状元剑法的妙处,叫你百毒不侵,又有源源不断的内力!” 左江流几欲呕死:“状元剑法究竟有什么精妙?这最后一招到底是什么?!”他跟长孙极合谋夺取了状元剑法,他也曾勤奋苦练,可终究是没有长孙棠这样大的威力。 左江流怒火当头,一剑朝着长孙棠劈去,却被她反手将剑挑了。 左江流又是一招‘海清河晏’,劈掌而下,长孙棠素手一翻,一把掐住他左手,摁住了他左腕命脉,微微使劲,左江流便浑身酸麻,无力站起。 失去力量的左江流惊慌的喊叫:“不……不,你不能杀我,你答应了我爹,你不能杀我!” 长孙棠冷然道:“我是答应了你爹饶你一命,可你罪孽多端,活罪难逃,我现在就废了你的武功。” 长孙棠捏死了他右手命脉,只一用劲,便浑身酸软,半点动弹不得,左江流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叫嚷着:“不行……不行,你不能,你不能废了我的武功!我……我费尽心血……” 长孙棠一掌拍向他丹田,左江流左步微旋,退开半步,左手猛扬,格开这一掌。 原来方才长孙棠右手用力,左江流浑身发麻,只觉再提一点力,就要被长孙棠捏死了,可他心中对这浑身的武功已成执念,宁愿一死,也不愿做个不会武功的废人,便硬生生提了一口气,横掌打向长孙棠肩头。 第221章 因着年少时的一句誓言,长孙棠怎么都不能杀左江流,却也惊讶于他竟然这样不顾死活,右手微微一松,左江流气口一顺,掌风更加凌厉。 长孙棠退开一步。 左江流忽然拾起长孙棠最初拿来的断刀,怨恨道:“凭什么,你们杀了我爹,却这样大义凛然,自诩忠义之士,当年我爹根本就没有截杀过朝廷的赈灾粮,你们都被蒙蔽了双眼,却在这里衣冠楚楚,大言不惭。” 长孙棠说道:“你爹没截过朝廷的赈灾粮,难不成就没截过别人的粮食?青山脚下的百姓哪一个不是对你爹怨声载道,被你左家逼得走投无路,战战兢兢?!” “你以为朝廷的粮是因?你爹被杀是果?你爹打家劫舍,落草为寇,为祸百姓,这才是因!” 左江流:“我爹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若不是朝廷几次三番增收赋税,我爹又怎么会落草为匪?就算他拦路劫道,也要养活山中一帮弟兄,若没有我爹,山上的弟兄又待怎样?” 长孙棠:“你爹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不去杀了贪官污吏,反倒便将屠刀挥向百姓?你们清山的匪寇蛇鼠一窝,同敝相济!你所谓被逼无奈不过是恬不知耻的说辞!” 长孙棠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不禁怒气丛生,又是一掌拍向他丹田,要将他打为废人。 左江流大势已去,一心求死,却也不愿被长孙棠废了武功,便将断刀横在身前,左步微旋,当头劈下,正是要逼得长孙棠抬掌打出,将自己一击毙命。 左江流正在危急关头时,台上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好挡在左江流身前,定定地瞧着他。 长孙棠见了这人,大吃一惊,连忙抽掌回身,可这一掌用了八成的力道,忽然抽离,内力动荡,引得她吐出一口鲜血。 “姐姐!” 杨肆从屋顶飞下,将长孙棠小心地扶住,走近了才瞧见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就连衣服也是破破烂烂。 杨肆嘴唇一扁,泪珠子就飞了出来,“都是我不好,干嘛要你拖延时间。” 这点小伤对长孙棠并无大碍,她微微一笑,就伸手去给杨肆擦眼泪:“我可不是为你拖延时间,我这算是赢啦。” 杨肆看了一眼宫阳,她便将干净整洁的晓生外袍脱下来。 长孙棠咳嗽了两声,便没有说话,平息内力,杨肆将外袍批到她身上,转头没好气地喊道:“疯剑,你跑上来做什么?” 长孙棠方才就是看见了疯剑,才不惜伤及自身,也要撤回这一掌。 疯剑却不理她,直直地瞧着左江流,忽然开口道:“你这一招……你拆过风雨阴阳剑,是不是?” 左江流见长孙棠倒地,正要乘胜追击,哪有功夫去管疯剑,见她身后背着一把长剑,正好给自己送兵器,于是便伸手要夺。 谁料疯剑一个拧身,抽出那把破破烂烂的剑,喝道:“你这一招是拆解秦凤风雨阴阳剑第二十八招,‘风雨同舟’是不是?!” 左江流一头雾水:“什么‘风雨同舟’?” 疯剑一声冷笑:“哼,你不认识这一招,我可认识你这一招!” 疯剑一手风雨阴阳剑,急攻而上,使得正是‘风雨同舟’。 左江流鏖战一夜,内力早已耗尽,手中也只有一把古旧断刀勉力招架,见这个疯婆子来势汹汹,杀意凛然,无可奈何,只能抽刀抵抗。 疯剑暴喝一声:“出招!” 左江流手握断刀,便使出自己的家传刀法,跟疯剑拼杀在一起。 别说左江流,就连长孙棠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杨肆想了想,叹道:“唉,只怕疯剑要找到这一招的破解之法了。” 长孙棠:“什么意思?” 杨肆说道:“左江流这一招定然是情急之下,破解被人剑招时所用,大抵疯剑是觉得这一招跟风雨阴阳剑其中某一招正好贴合,便觉得这是左江流用来破解风雨阴阳剑的。” 杨肆又问道:“你不是将她的朗晴太极剑学会了吗?你看看又没有一招是有些相似的。” 长孙棠将信将疑地思索,说道:“三十六招里面,第二十八招‘风雨大作’的起手式的确是先脚步微旋,只是这天下无数剑法的起手式都是旋转步法,若是左江流这一招跟风雨阴阳剑有什么关系,怕是有些牵强吧。” 这也是为什么,长孙棠一开始就没有往风雨阴阳剑上想,她就没觉得这是一招剑法。 两人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然听见一声大叫,转头一看。 疯剑一剑挑出,左江流左步微旋,当头劈下。 疯剑眼光毒辣,抬腿就是一脚揣向他腰腹,左江流沉肘转腕,借力躲开的同时,又是一刀横劈而出。 杨肆等人心中感慨,原来这一招的后面竟然是这样的。 疯剑眉目更凛,手腕微侧,剑尖直点他手腕,左江流抽刀回防,疯剑却是一记虚刺,又反手挑他心窝,随着左江流一声闷哼,疯剑一剑刺入他心窝,将人一击毙命。 场上场下目瞪口呆,挢舌不下。 左江流血溅三尺,染得疯剑满面通红,疯剑一剑拔出,仰天大笑,笑道:“他用这刀法躲过了你的剑法,我却破了他的刀法,我才是天下第一!” 原来杨肆猜得八九不离十,三年在青州长孙府,左江流曾跟秦凤交过一次手,当时的他本要亲自将长孙府踏平,只是他武功低微,差点死于秦凤的剑法,最后还是靠着这一招家传刀法才逃命活下。 原本他已经将这刀法忘记,又手持青吕,所以跟长孙棠打斗时便没使出这一招。 可现在他神情疯癫,疯剑杀来时,使得又是风雨阴阳剑,他手中还拿的的家传断刀,记忆一瞬间回到了三年前的长孙府,便用出了这一招。 疯剑此生阅剑无数,什么剑招在她心里只要摆个起手式,她就能猜到后续的进攻路数,而风雨阴阳剑更是她毕生所究,所以她一眼就看了出来,左江流这一招,就是当初杨肆用来哄她的这一招,也是……跟秦凤拆解过得一招。 疯剑大笑三声,“我胜了,我胜了,我胜了!” 她拾起那长剑,手腕流转,脚步轻动,竟然将青吕剑点了起来。 疯剑似醉非醉,东倒西歪,出剑时而婉转,时而威猛,她手中那把破剑带着青吕剑好似活了过来,你来我往,虚实变化,竟像两个人正在斗剑。 可这台上除了青吕剑和破剑叮叮当当的交击之声,就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人的步伐,一个人的石台。 唯有这把青吕,锋锐依旧,不减当年,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好似当年。 疯剑心口一疼,行气愈发堵塞,可她没有停,依旧执拗地盯着地上的影子,还加快了动作。 只有这个速度,才是秦凤的速度。 众人惊叹于她剑法的精密,都默不作声,悄声欣赏。 长孙棠双眼微红,杨肆问道:“你见过这剑法?” 长孙棠挢舌难下,感慨道:“这不是什么剑法,而是当年她来我家上门挑战时,跟我娘打斗的场景。” 长孙棠心头发闷,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说道:“疯剑的毒,什么时候解的?” 杨肆脸上一白:“她昨天喝了那么多酒,我从药王谷搬得救兵还没到,她的毒肯定没解。” 这毒发第二重,便是内力回复,头晕眼花,群豪都记住昨天兰心帮弟子的苦口婆心,所以即使现在手脚能动了,也坐在原地不敢动弹。 可疯剑却全然不当回事,只是兀自在台上耍剑。 长孙棠和杨肆要上前将她拦下,可为时已晚。 疯剑使完最后一招,手腕倒转,将青吕剑栽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杨肆上前一看,见她面带微笑,额头抵在青吕剑柄,毒发身亡。 杨肆心中忽然涌出无尽悲伤,不忍再看,转头扑入长孙棠怀中,止不住地抽泣。 长孙棠呆立好久好久,最后将疯剑尸身整顿完毕,将青吕剑跟她放了在一起。 . 杨肆先前派出去十二人个人也不是白跑,她自己带着天寿公主去往刺史府带兵缉拿刺客,而那十二人又兵分两路,寻求解药。 一路朝南,一路朝东。 杨肆写了一封信,送往岭南百毒教,去请花教主带着百毒酒前来搭救,只不过这信的口吻,是她模仿高落写的。 杨肆猜测,花教主对高落余情未了,应当会前来搭救,只是岭南到青州,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三日。 等花教主墨迹够了再来,众人的尸体都要凉透了。 杨肆便让另一路人东去药王谷,一日便能打个来回,不管药王谷能不能解毒,总归能吊这这些人的性命,等到花教主前来。 只不过等大夫来的这段时间,长孙府身为地主,理所当然收容了各大门派的人。 至于天寿公主的计划。 成王的人马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杨肆冲了个散,等他们要冲进去一网打尽的时候,天寿公主带兵杀了个回马枪。 第222章 江湖草莽连成王的影都没见着,只以为这一切都是左江流的复仇大计。 皇室颜面得以保存,成王的阴谋失败,天寿公主任务成功,心满意足,给长孙府送了好些礼物。 第119章 山高水远 江湖再见 两天后 羽涅自药王谷带着两车药材赶来,一掐脉,发现确实解不了,但好在羽涅回药王谷后便埋头精进医术,再加上红仙子的熏陶,这毒势也没有扩散的现象。 四天后。 长孙府满为患,花珂花教主带着一车的五毒酒神兵天降,中毒轻的一人掐着灌一碗,便踢着屁股赶人。 羽涅跟花教主一见如故,借着解毒,偷偷地试了好多药,但总归都是治好了的。 花教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越治越慢,在中原待了小半年,将别的门派都治好了,赶回家了,可怜兮兮的黄山派还住在青州。 最后还是羽涅看不下去,出手相助,将黄山派别人都治好了,送回了黄山派,只剩下一个高落。 “咳。”花珂端着药,冷声冷气地说道:“把这药喝了,不然你的毒难解。” 高落气得要死,别人一碗腥臭的五毒酒就治好,她被花教主以解毒的名头一直留在青州。 “不喝。” 高落扭过头去,硬气道:“我今天就算是死,也不喝你的药。” “嘿呀。”花教主挑高了眉头,凶声恶气道:“羽涅给你喝药你就喝,我喂你喝你就不喝?!” 高落依旧是臭着一张脸。 花珂眼珠一转,在她身边缓缓坐下,说道:“唉,你不喝也行,反正你现在一丝内力也没有,也不能回去黄山派,我前两天还听杨妹妹说呢,说黄山派缺人回去主持大局,正愁得焦头烂额呢。” 高落大惊,猛地站起来,她本呵斥花珂胡说,可转念一想,师父确实已死,而黄山派又没有长老,师弟那个样子,又怎能接任掌门之位? 难不成黄山派真的要亡了吗? 高落脸色一阵一阵泛白。 花珂又换上一副笑脸:“其实,你这毒也不难解,只不过……” 高落:“你休想!” 花珂:“我还没说什么呢。” 高落:“我绝不跟你这妖……跟你成亲!” 花珂笑眯眯道:“瞧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说你帮我试药。” “试药?” 花珂掏出一个小瓶子,说道:“这里面是我新研制的补药,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功效,哪里需要调整,需要一个武功高深的人来帮我参谋参谋,你若是将这个药吃了,我就帮你解毒。” 高落有点犹豫。 花珂又说:“高落姐姐,先前是我不懂中原规矩,拉着你胡乱成亲,现在我都明白啦,你就原谅我吧,这中原只跟你最熟悉了,姐姐~求你了……” 高落给她喊的耳根发热,一把夺回药瓶,一口吞下,“好,试药就试药。” 花珂大笑着拍手。 高落:“现在可以把五毒酒给我了吧。” 花珂将先前那碗药给她:“这个就是解药。” 高落端起碗一嗅,这药清香扑鼻,完全没有五毒酒的腥臭,她犹豫道:“这个?” 花珂揪着她的衣角晃悠:“是啊,人家心疼你,给你炼的解药都是不苦的,你还狗咬吕洞宾。” 高落脸上一红,心道:“既然她来中原多月有余,学了规矩,也学了成语,应当不会缠着自己成亲了吧。”这才放下心来,将药一饮而尽。 花珂大笑着拍手,“这下好了,等你回到黄山派,武功就恢复啦。” 高落见她这样开心,也不自觉笑了,可想到自己回到黄山,此生再没机会相见,竟生出些不舍来。 高落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慌忙道:“花教主……告辞,这药的药效如何,我回到黄山给您寄信。” 花珂坐在床边笑眯眯地摆手。 第二天一早,高落牵着马,失魂落魄地走出长孙府,又盯着衣角的香囊看了好久好久。 这香囊是花珂送给她的临别礼物。 不管是在岭南还是青州,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只要花珂一哭,她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高落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翻身上马,缓步前行。 “等等,等等!” 高落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在这荒山野岭都能听见花珂的声音。 “高落姐姐,我不会骑马,我要跟你同乘一匹。” 花珂背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在高落面前沾站定。 高落翻身下马,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来了。” 花珂不见外地将自己的行李往马背上放:“我要去黄山派,跟你一路,姐姐就大发好心,让我跟你同乘一匹吧。” 高落:“你要去黄山派?” 花珂:“是啊,这不是昨天咱们说好的吗?” 高落:“胡说!” 花珂:“昨天你答应了帮我试药,怎么出尔反尔。” 高落:“我答应帮你试药,可没答应带你去……” 花珂:“你以为试药吃一顿就好了吗?这药要天天吃,我天天看,这样才能观察出来,你写信给我,你知道什么症状是对,什么是错,万一把你自己吃死了怎么办?” 高落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恨不得把花珂盯出个洞来,“你分明就是骗我。” 花珂又说:“我好心记挂你的安慰,你还对我这样凶声恶气……呜,中原人都说医者父母心,呜呜,你分明就是欺负我,当初在岭南,你就骗我,欺负我。” 花珂这样一哭,高落的满腔怒火又消失殆尽,心里又有点泛酸,听她哭声越来越大,还是忍不住哄道:“不哭了好不好?” “不好!” 花珂抽抽噎噎转过身去,将手帕一把扔给高落。 高落松开缰绳,接住帕子,拉了她的手,试探地给她拭泪。 花珂心中一甜,拉住她的手定定地瞧着她,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两人越来越近。 高落瞧见她水汪汪的眼眸,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又退开两步,转过身去,揪着马匹的鬃毛,小声抱怨:“你……你想去黄山派,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干嘛这样骗我。” 花珂背着手跟到她面前:“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没问清楚就把药吃了,我的补药只能有一个人来试,你吃了,我就不能让别人吃,所以我非跟你去黄山派不可。” 她也不待花珂回答,径直翻身上马,高落扯着缰绳,觉得自己被花珂吃死,心有不甘,却又无话可说,只能自己生闷气:“那你骑马,我走路好了。” 花珂笑道:“好,你不骑马,我也不骑马,咱们一起走路,从这到黄山,若是光走路,怕是要走个十天半个月呢,你想跟人家单独在一起待这么久,直说就好,干嘛这样骗我?” 高落正要发火,花珂又说:“好了,我这是出来的急,赶明儿到了下一个集市,我就买个马,怎么样?” 高落刚燃起的怒火又被熄灭,只能点头称是。 花珂说道:“既然你要走路,那我下来陪陪你,这马就让它驮着行李吧。” 花珂又从马上翻下来,跟高落并肩前行。 林中静默了片刻,花珂又问:“黄山有什么好玩的?” “……黄山的美景天下一绝。” “哦,那岭南和黄山,哪个更美?” “这……岭南崇山峻岭,百花盛开,若论起美景,黄山自然不如。” “这么说,你是喜欢岭南了?” “……尚可。” “那岭南的人呢?” “……” “诶,你怎么不说话啦?咱们这一路可长着呢,你要一直不说话,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中。 长孙府外,最高的树上,两个女人坐在树端,杨肆端着酒壶,双腿一晃一晃,笑道:“你说花教主能拿下高掌门吗?” 长孙棠说道:“就你给花教主出些馊主意,也不怕高掌门生气。” 杨肆笑道:“我看花教主的眼泪一出,高掌门定然要败!” 长孙棠微微一笑,说道:“花教主跟着高掌门走了,你什么时候跟我走?” 杨肆微微一惊:“你现在有时间了?” 赏剑大会之后,长孙棠全面接手了长孙府,管理上下,统筹协作,长孙棠倒也游刃有余,就是苦了杨肆,每天跟她住在府中,无所事事。 长孙棠看在眼里,心里早有计较,将各大门派送走之后,便给长孙桦发了信件,叫她回来主持大局,自己则带着杨肆游山玩水。 可没想到长孙桦因为输了跟许开缘的赌局,现在要跟着许开缘回自在门了。 长孙棠别无他法,只能在四季山庄另请高明。 四季山庄昨日回信,将府中管家蒋叔送来了青州,这蒋叔一把年纪,从不晕船,却晕马车,众人都劝他别去,派别人去,可蒋叔一听是给小主人看宅子,说什么都要自己去。 第223章 杨肆听罢,笑道:“真想不到,蒋叔居然晕马车,待他来了,我要给他教回了骑马再走。” 长孙棠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安宁的长孙府,说道:“好,你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杨肆嘿嘿一笑,在她嘴角一吻:“你真好,那咱们先去东州。” 长孙棠微微惊讶:“你去东州做什么?” 杨肆皱皱鼻子:“哼,外婆答应了我要教我斗转星移,我要找她去要账!” 长孙棠想起来当初两人的戏言,不禁一笑。 杨肆拉起她的手,将手掌摊开,在她掌心拨弄,从东划到西。 “前些天,开缘姐姐给我发了信,说你二姐跟她走了。” 长孙桦输了赌约,倒也爽快,将上官堤一抱,就跟着许开缘走了。 长孙棠感慨道:“能让二姐吃亏,许门主当真了得。” 杨肆却眨眨眼,靠在树上偷笑:“我看许姐姐后面还有亏要吃。” 长孙棠一头雾水,杨肆却不肯明说了。 长孙棠又说:“好吧,那咱们再去南山城走一走。” 杨肆又掰着指头说:“宫阳也跟我说,她在北边找到她娘的踪迹了,她想把人接过来,我记得宫残月说过,青竹姨姨跟离星姨姨生得有八分像,我得去见见她。” 长孙棠无奈道:“你干脆把整个天下逛一遍好了。” 杨肆小嘴一瘪,揪着她领子,眉头一扭:“你不愿意?” 长孙棠笑了,好脾气地说:“哪敢,你说你去哪就去哪,咱们还没去过西边呢,听说那西域有一座神山,四季成冰,常年下雪呢。” “什么?一年到头都是雪?那咱们一定要去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