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金》 内容简介 熔金 作者:燕山金吾 简介: 蔚苒与贺钊的婚姻暂停在第两年零七个月。 婚前,贺钊是强势寡言、让她敬畏也倾慕多年的“长辈”。 婚后,他们依旧被困在这样的关系里,她以为自己可以扮演好一个无欲无求乖巧顺从的妻子角色。 但后来入戏太深,在这桩本不该有爱情的婚姻里不知足地索取爱的也是她。 可他说:“苒苒,爱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 提离婚那天,他没有挽留,提笔、签字。 只是笔尖终究还是在落下前,微颤着停顿。 - *本文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无现实对应 *老房子着火/体型差/略慢热/he 人物设定: 女主蔚苒:傲娇扮乖的监管吹哨人 男主贺钊:冷硬强势的政局对弈者 标签:言情小说 现代言情 正剧 先婚后爱 年上 追妻火葬场 熟男熟女 第1章 第1章 凌晨五点半,蔚苒从筋疲力竭的困倦里醒来。 牙疼折腾了她一宿。 白天还好好地,晚上一躺下,神经便像被打开了通路似的,牙根处的痛意排山倒海,揪扯着太阳穴,钻入脑髓,连带着半边脸都跟着麻胀不已。 她翻来覆去,最后不知是几点睡着,完全没察觉到贺钊是什么时间回来,什么时候在她身边躺下,醒来也没见到他的人。 房间黑漆漆一片,枕边的位置空落,但被窝还残留一点余温。 看眼手机上的时间,按他习惯,这会儿应该是在健身。可整个房间静得过分,连一点器械的响动都听不到。 她很少在六点半以前就自然醒,不知他今天是不是有其他日程,来不及健身,提早出门了。 试探朝外唤了声:“贺叔叔。” 多年来被他惯出来毛病,头疼脑热、身体不适,她总是想也不想就第一时间依赖他。牙疼该吃什么药、怎么缓解,自然也要先问过他再说。 但他近来实在太忙,总是她醒了他已经离开,他回来时她又睡下。感觉这两天似乎都没怎么见到他,以为今天也不会有回应了,心刚要消沉下去,就听到房门咔哒打开的声音,随即是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进了卧室。 蔚苒欣喜抬眼,便看到一道壮硕的、沉默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他只穿条运动短裤,赤着上身,厚实的肌肉因锻炼充血而鼓胀,汗水自脖颈滑下,在沟壑纵横的纹理间蜿蜒,泛出汗津津的光泽。 她看他走向她,步伐坚实,像一头大型动物在夜色里行进。 以前她总觉得他的气质更适合被形容为雄狮,可今天她脑海里却莫名想到……犀牛。 他的模样一时也与犀牛重叠起来,肌肉也不再是肌肉,而成为一副铠甲,一层一层,垒成这副样子,厚实、坚硬、密不透风。 想到这头犀牛刚才费劲儿举铁的样子她便忍不住想笑,但一阵牙疼只将她刚弯起的唇角扯成苦涩的弧度。 “喊我了?”犀牛靠过来问,嗓音粗砾。 她忍着笑意,“你好大一只,走路又沉,像犀牛。” 贺钊失笑,“喊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摇头,“你怎么不开灯?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太亮,打扰你睡觉。”他拿手上的毛巾又擦了把头颈上的汗,“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她才答:“牙疼。” “牙疼?”他在床沿坐下,俯身过来,“哪颗?” 她指指左边靠后的几颗臼齿,“感觉这一片都疼,说不上是哪颗。” “疼多久了?” “昨天晚上开始的。” 他顺手拿起她枕边的手机,打开电筒,“张嘴我看。” “我都醒了,可以开灯的。” 他不应,只抬手把她眼睛盖住,她便只得配合地努力将嘴张开到最大。 左下智齿的位置,白色的牙冠从红肿充血的龈肉里冒出个尖来,像株破土而出的小芽,周围一圈肿起老高,怪不得看她脸颊也像是肿了。 小姑娘长智齿了。 贺钊心中一时涌上说不清的情绪,飘忽而过,将他规划安排她就医的思绪短暂地打断。 蔚苒视觉关闭,眼前黑洞洞一片,只有他磨出老茧的手掌粗糙沉重地覆在眼睑上,鼻腔里钻进一股来自健身器材的铁和橡胶味。 半晌不闻他声,她被他过重的大手压得额头发沉,嘴角也绷了半晌直发酸,便合拢些,口齿不清地问他:“看清了吗?是哪颗牙?” 贺钊回神,关掉手电筒,收回手前揉揉她头发:“小朋友长智齿了,发炎了。” “哦,那要吃消炎药?” “给单位请个假,我帮你约个口腔医院的大夫,先看看再说。” “你陪我去?” 她知道他肯定又是忙得走不开,但还是无比希望他能不那么理智地推掉工作陪自己一次,哪怕一次都好。 “我今天一天的会,让段谌陪你去。” 答案意料之内,但她还是免不了一阵失望,期待的视线也只得收回来。 段谌是她表哥,小辈人里,就他跟她关系亲近些。 他当年是贺钊的小跟班,因为接受不了打小崇拜的大哥最后成了自己妹夫这事,两个男人关系闹得很僵,见面都不说话。 现在他每次到她跟前都要阴阳怪气贺钊几句,她听得烦,不想把他扯进来。 偏开脸道:“那算了,再说吧。” 贺钊却皱眉:“别拖着,今天就去。” “你没空我也没空,请不上假。” “我帮你请。” “谁要你帮!” 她终于还是委屈失控地提高了声调,但话刚出口,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面将要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质问、申诉也被按捺在唇边,强忍着吞下。 鼻腔一时酸得发紧。 纷繁的情绪涌上来,像被狂风掀起的漫天飞絮,无着无落、无处安放。 她真的好想把这些忍耐了太久的话砸向他,可他又凭什么承受这些,她又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要求他? 普通夫妻间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热烈赤忱,也许注定是她无法拥有的奢侈。 她只能安抚自己,只是牙疼而已,只是因为疼痛让她的防线变得比平时脆弱、一触即溃而已。 没关系的,她能做到懂事,也应该理解他的,就像她婚后已经习以为常的那样。牙疼这种小事,她完全可以自己去医院,用不着麻烦他。 黑暗里她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感到他的沉默比平时更加漫长。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伸手过来,似是安抚地将她的手扣在掌心下,“不要我帮,那你自己请?” 她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摇头:“今天单位有事,真的不行。” “那就等我周末有空。” 他能陪她,也就只在周末,反正不是今天、不是此刻,已没什么所谓了。 “周末也行。” 他遂没再多说什么,拾起床头的毛巾去了浴室。 蔚苒用被子蒙住头,将眼眶里转了半天的几滴泪洇在被罩上。 贺钊的生物钟很准时,每天五点半雷打不动起床,健身一小时,然后喂猫、洗澡、做他们两人的早点。 吃早饭时,他会听听省市上的重要新闻,有时是看看文件、回复昨天市区两级各个工作群里的消息,吃完饭便出发去会场或是单位。 不知道是因他常年严苛的工作节奏形成了这样的习惯,能适应当领导的人精力本身就特别旺盛,还是到了他这个年纪,人的睡眠时长就是会减少。 蔚苒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律和精神,毕业后上班零零总总加起来没有三年,常年困得要靠设置三个以上闹铃才勉强起得来。 但今天她也没了瞌睡,郁闷低落地趴在床上,任由牙疼一阵阵地折磨她的神经。 等贺钊洗完澡出来,做好饭喊她,她才没精打采地起床洗漱。 结婚两年多,她还是第一次在这时间跟他同时出现在餐厅。 看看躺在地上正梳洗舔毛的小猫,刚好他从厨房出来,她便尽量让自己显得已经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无关紧要地问:“哼哼喂过了吗?没有的话我来喂。” “别操心它,过来吃饭。” 他将餐碟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小米粥和一颗煮鸡蛋,他那边的内容跟她一样,只不过比她多两颗鸡蛋,外加一个粗粮馒头。 桌子正中则摆着两小碟陈姨给他腌的咸菜。 她习惯了他给她做班尼迪克蛋、煎鸡蛋或是英早里的炒蛋,就是从来不怎吃煮鸡蛋。尤其还要配上小米粥和馒头咸菜,这些在她眼里是胃口不好的中年人早餐,实在寡淡无趣。 “看着一点不好吃。”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给他听到,但还是听他接茬:“你牙疼,今天别吃那些容易上火的。” 上火,蔚苒以前只从父母口里常听这个词,后来又常听他提。到底什么是上火,他们又解释得不清不楚,总觉得并没有太明确的科学依据,只不过是一套用来彰显年长者阅历的说教罢了。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拉开椅子,在餐盘跟前坐下。 他指指放在旁边的药,“今天先把药吃了。布洛芬、甲硝唑,饭后各一粒。甲硝唑一天要吃三次,上班记得带上。” “哦。”她面无表情地应声。 一切平静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普普通通的清晨,与往常没有不同。除了洇在被罩上他不会发现早已干掉的那两滴泪,以及她内心里泛起的不知何时才会干燥的潮湿。 手机上的新闻播着,沉默则漫长坚硬的像一堵墙压过来。 她把鸡蛋压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一直没有看他。她不擅长剥煮鸡蛋,总是将蛋壳弄得很碎,一桌狼藉。 贺钊见她不得要领,便从她手里将那只鸡蛋接了过去。 看着破碎零落的鸡蛋壳被他细致地一点点从蛋白上剥离,她木然地、没来由地想,不擅长的事情,是不是放过自己,停下来才是对的? 第2章 第2章 今天蔚苒起得早,不必担心吵醒她,贺钊便将手机上正在听的新闻声音开大了些。 “近日,平京市青湖区、永阳区、北城区等重点区县的22个项目成功入选2016年省级重点项目名单,总投资277亿元。其中,永阳区国资企业龙头上远集团的增资扩股工作正稳步推进,计划引资50亿元……” 蔚苒现在但凡听到哪里提及“永阳区”,都会多留一分神。 但刚竖起耳朵来,就见他眉间一蹙,切换了下一条。 他是她们刚结婚时从山南县调回永阳区任区长的,但她作为妻子,两年多来却从没听他提起过区上的工作,甚至连他领导同事是谁都鲜少耳闻。 彼时是无暇在意,而现在有心关切,却总遭他一两句敷衍带过。 受不了这沉默,先沉不住气的总是她。 “为什么不听了?” 她小口吃着煮鸡蛋,状似闲谈地问起。 蛋黄好老,噎得慌。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眸,询问看向她。 “刚那条新闻,不是在说你区里的事情嘛,什么上远集团,怎么一提这个你就关掉了?” “听过了。” “哦……你最近就是在忙这些项目吗?” 他“嗯”声。 蔚苒看他忙着翻阅消息,没有往深里谈的意思,政府方面的工作她亦不怎了解,不知如何继续话题,便锲而不舍问:“都是些什么项目啊?” 他不答反问:“怎么问这个?” 她哽了下,心中那个答案百转千回。 因为这桩婚姻的开始不是出于爱情,因为她们的年龄阅历让灵魂相隔的太远,因为她不知该怎么走向他、靠近他,所以只能笨拙地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 或许至今连她自己也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一直以为她能做到只将他当作一个长辈,在这样无风无浪的婚姻里平稳地度过一生,却回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毫无防备地全情投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迫切、焦灼地渴望这席卷她漩涡的余澜也波及至他。 回神,她还是佯作淡定,咕哝句:“想听你跟我聊聊工作不行么。” 他的回应也还是似让小孩勿关切大人事一般:“有心聊这些,牙不疼了?” 失败的正字于是又添了一笔。 她拿勺子在碗里搅几下,酸涩地想,她的正字都快画满半本了吧? 但还不是情不自禁,无可停止,即使不知下一笔又会画在哪件事上。 贺钊吃饭很快,十分钟不到已经吃完了。 蔚苒牙疼,心思也早不在这上头,于是更加细嚼慢咽地,面前那碗粥半天也就只吃了个擦伤。 等他从衣帽间换完衣服出来,看她还在小口小口数着米粒,就道:“吃不下就放着,别勉强。中午尽量吃点清淡软和的,我等会儿也给陈姨打声招呼,让她晚上别做辛辣油腻的菜。你自己注意,就少受点儿罪。” 她点点头。 贺钊拿上外套,走到门厅换鞋,目光扫过来,例行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她勉强给他挤出一个笑:“你也注意安全。” 待他开门,她又下意识唤:“贺叔叔。” “怎么?” 她却说不上为什么突然没来由地想要喊他。 凝他两秒,摇头,“没事,你……工作顺利。” 贺钊应声好,关门离开。 周遭随即剩下一片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寂寥,短暂浮上她面孔的笑意也转瞬又黯淡下去。 保监局这次对鼎金财险的现场检查工作由财产险处现场检查科科长赵庭轩带队,组员是非车险监管科的吕明、严卓和过来跟着学习的蔚苒。 蔚苒六月份刚进局里,入职到现在不过五个多月,还算半个新人。 按说不该安排她参与这类专业性较强的现场检查工作,但局里自来是青黄不接、人手不足,从各处抽调人员过来帮忙已是家常便饭,把她这样的新兵蛋子拉出来拔苗助长更是理所当然。 副处长苏丽珍昨天早早给她安顿:“机会难得,千万不要请假。” 人家提前打了预防针,她今天也确实不便再为牙疼这样的理由去医院。 参与现场检查对她这样的新人来说是紧张新奇,迎检工作对金融保险机构却如同大考,向来是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 从检查小组到达起,风控合规部的经理黄志成和一众接待人员就对她们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堪称热情周到。 哪怕对蔚苒这个新面孔、年轻后辈,也还是一口一个“小蔚老师”地称呼着,搞得她很是有些不自在。 赵庭轩按照此来前制定好的工作方案做了分工,考虑蔚苒没经验,便没安排什么复杂工作给她,只说:“你看看你吕哥那儿有啥要协助的,你跟着他学习,顺便给他打个下手。” 蔚苒是处里年纪最小的,又是新人,原以为进来以后会被压榨得比较狠,还好处室这些同事都很好相处,对她也很关照。 吕明更是个老好人,问他什么都细心解答,从没有不耐烦过。 蔚苒麻烦他最多,因为报考保监只是她当时脑袋一热的决定,在此之前她对保险可说是一窍不通,某种程度上也存有相当的偏见。 不止她,社会大众与她的认知大抵也是相似的,大多不怎么懂也对这个行业缺乏信任,总是将保险与“传销”、“骗子”等负面字眼联系在一起。银监、保监、证监这三大金融监管里,保监更是存在感最弱的那个,并不为人所熟悉。 她都入职这么久了,二姨前阵子还问她:“我想给你姨夫买个医疗重疾方面的保险,你有没有推荐的?” 蔚苒无奈:“二姨,我在监管,不是保险公司。” “监管不就每天跟保险公司打交道嘛,你肯定能联系上内部的人,替二姨打听打听。” “我们处管的是财险公司,主要都是企业方面的保险,跟个人有关系的也就车险。” “诶,那也行,你刚好给我问问,我车险快到期了,看哪家能给我个最低折扣,你监管总归能拿到内部价吧?” 蔚苒无言以对,“我们不允许这样。” “那你们监管能干点啥?之前花我大几万买的保险,生病住院了这不报那不赔的,反映问题也推三阻四……” 二姨的灵魂拷问她思考了好长时间,也只能想出官方的套话。 她不是抱着什么宏图壮志考进来的,又履历尚浅,说不出太高屋建瓴的道理。 在她看来监管也不过就是一份工作而已,光平常面对的这些具体的监管政策、专业知识都够她理解消化好几年了,至于什么防范化解系统性金融风险,那是离她们这些基层员工太遥远的概念。 上午的工作在枯燥重复的调取拆分清单中告一段落。 不知是早上出门前吃的布洛芬和甲硝唑起了作用,还是工作太投入转移了注意力,发炎的智齿一直没有再疼过,直到忙完了,她才想起来还有这码事。 刚好到饭点,赵庭轩说知道附近有个很好吃的炒肉馆子,带他们过去尝尝。 到地方,果然是北方男人的口味,菜单上几道特色菜都不离肉,羊骨头、手抓肉、炒羊肉。 蔚苒嫌弃羊肉膻,平时基本不碰,陈姨也从来不做,但组长请客,她不便提什么意见。 赵庭轩点了店里的招牌,大份炒烩肉加面,所幸还顾及了一下她,问:“你吃的惯吗?给你点个青菜吧?” 蔚苒便点头道谢:“我刚好牙疼,吃点清淡的。” 等上菜时,她想起贺钊早上的嘱咐,虽然还存着些许别扭的小情绪,但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信息汇报午饭吃什么。 「同事带我来吃炒羊肉,羊肉是不是你说的容易上火的?」 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他电话便打来了。 蔚苒的午休时间通常从十二点开始,有时领导不在,十一点半就能摸鱼,早早跟同事结伴出去吃午饭。 贺钊却总因为会议、接待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要推迟到十二点半、一点,甚至没有午休、无暇吃饭也是常事。 工作时间他从不会主动联系她,今天难得抽出空余分给她一点,那点所剩无几的别扭也就烟消云散,她赶紧起身走到餐厅外面,开心接起来:“你这会儿忙完啦?” 他应了声,就提醒:“让同事帮你点个青菜,羊肉少吃。” “知道,点了的。” “牙疼好些了没有?” “不怎么疼了。” “上午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跟着同事学习。” 她很想给他倾吐初次参加检查工作、初到金融机构的见闻和感受,但又觉得这对他而言不过一箩筐的稚拙小事,不忍拿这耽误他好不容易才有的片刻休息时间,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只问他:“你中午吃什么?” “工作餐。” “哦,今天很忙吗?” “忙,一点有个会。” 那也就剩四十来分钟了,她不舍再多占用他一秒:“你快去吃饭吧,我也进去吃了。” “去吧,吃完饭记得吃药。”他又再叮嘱。 不管怎样,她喜欢听他每次这样关切自己、惦念自己,心情便也拨云见日地晴朗开来。 但随即,又听他说:“晚上我可能回去晚,你先睡。” 蔚苒才要说出口的那句“晚上见”哽在喉里又咽下去,连带着也浇灭了想留待晚上再与他分享的雀跃心情。 怏怏不乐,却还是强打精神,道声:“好吧。” 第3章 第3章 下午的工作还是按部就班。 吕明安排她从最基本的保单录入内容规范开始查起,但这顶多算是教学示范,跟这次检查的重点其实不怎相关,所以一时半会儿自然也没有查到什么值得注意的问题。 午后工作本就容易犯困,昨晚又没睡好,蔚苒的思绪不断在贺钊和屏幕上千篇一律的文字内容间来回跳跃飘忽,两眼发直,大脑宕机。 直到吕明探身过来问她进展怎么样,她才回神,忙应着:“还没查出什么……” 自知走神,便有些许局促,手下意识在鼠标滚轮上滑了两下。 随即,屏幕也出现刚才没有显示的下半部分信息,她和吕明便同时留意到最下方的“特别约定”里有这么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 「未尽事宜详见协议。」 蔚苒对此没什么概念,但吕明却显然有所警觉。 “等下,”他叫住她别关闭界面,“你看下这张单子的客户信息,被保险人叫什么,保的什么险种?” 蔚苒一时瞌睡也散了几分,返回前个标签页,看到被保险人的名称。 天宝鑫集团有限公司。 投保的是企业财产保险——这是种以企业固定资产等为标的的保险,发生保单约定的风险造成损失时,保险人即予以赔付。 “再看下附件资料里的协议。” 蔚苒照做,点开影像资料,却只看到客户证件、投保单、资产清单等。 “吕哥,这单好像没传协议……” 吕明接过鼠标,又上下翻了翻,确实没有找到。 最后只好点开资产清单,凝神看了一会儿,念叨:“有问题啊,这个。” 蔚苒赶紧抓住机会提问:“什么问题?” 吕明指着屏幕给她解释:“你看这个资产清单,这家企业投保的资产全部是黄金,保额3.5个亿,保费将近20万,但黄金这种东西,不怕火烧不怕水淹的,他花这么大价钱到底保的什么风险?” 严卓听见他俩讨论,也凑过来,“黄金嘛,特约标的,很常见,一般就是保盗抢呗。” “保单上没见扩展盗抢责任。” “那就保的普通的自然灾害意外呗。” 蔚苒已经完全不困了,努力消化他们口中这些专业知识。 吕明却表示不能过早下定论:“金锭一般都存在银行的金库,能有啥自然灾害和意外?就算有,概率也太低了。而且这个‘未尽事宜详见协议’一般都很有猫腻,尤其这单还刚刚好没有上传协议到附件,不值得怀疑一下?” 两个人各执一词,严卓觉得没必要纠结这个,毕竟这也不属于这回的检查范围。 这个蔚苒清楚,监管进场,一般在开展检查之前就确定好检查方向和具体内容,依照方案执行,不会有太多偏离。毕竟检查工作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要明确目标、有的放矢,不能逮住什么查什么,那样人手不够、工作精力也会被分散。 但听严卓这样说,还是有点意外:“就算不属于检查范围,有问题也不能放过去吧?” 严卓笑笑,“这你就不懂了,监管检查,水深得很呢。” 吕明嗤他:“你别教坏人家小蔚。” 看眼赵庭轩的位置,他刚才出去上卫生间了,“等赵科回来请示一下再说吧。” 赵庭轩回来以后,吕明向他汇报了天宝鑫集团这张保单的异常情况。 “黄金类业务,保额又高,存在一定的系统性风险。我建议还是深挖一下,让机构提供协议,看看这个业务承保的到底是什么风险。” 吕明的想法得到了赵庭轩的支持,黄志成很快请来他们省分公司财产险部经理李峰做解释说明。 李峰这人比较油滑,直言这个业务开展的比较早了,从2012年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保的,协议也不在他们手里,都是由业务单位保管。 至于系统内为什么没有上传,应该是他们审核时疏忽了,希望监管方面可以视情况予以通融,不要处罚,他们后续一定全面自查整改。 赵庭轩没做表态,只问他:“李总,这家企业的资产清单里只有黄金这一项,没有楼壳、设备、其他资产,这就已经不太常见了。而且,要按你说的,既没有扩展盗抢、也没有约定其他方面的责任,那你们这业务保什么?不是闭着眼睛收钱吗?什么企业甘心每年给你们掏二十几万的保费一分钱不用赔啊?” 李峰答:“实不相瞒,我是14年才调动到这个部门的,部门原领导和之前负责的同事已经离职了,我对业务情况确实不太清楚。不过从我们核保的角度来说,业务品质好,风险低,人家企业又愿意掏钱买,这种业务,我们也没理由拒绝吧?” 从他这里没有问到业务具体情况,赵庭轩又让黄志成去请一下业务经办人牛海龙。 这人四十多岁,脸膛酱红、身宽体胖、气粗如牛,一坐下来就开始大谈特谈天宝鑫这个企业跟他们合作了多久、知名度多高,业务风险多么多么低、管理如何如何好等等。 半天没说到重点,蔚苒电话响,便道声抱歉,拿起手机从会议室里出去。 来电的是她母亲,电话里问她:“妈妈银行出了套生肖纪念币,这才刚发行就快抢完了。你和贺钊都属马,我给你俩各留一套?贺钊不是马上翻过年也该过生日了嘛,当个生日礼物也不错。你看需不需要?” 蔚苒心说这么点事有必要上班时间专门打来电话问嘛,无奈咕哝:“我这儿刚查到个黄金还是什么金矿的企业,你就问上黄金了……纯金还是镀金啊?” “你看你这孩子问的,当然是纯金的了,镀金的我还多余问你啊?” 她“哦”一声,“你决定好了,我忙着呢。” “好好,那我就看着留了啊。你忙吧,妈不打扰你了。” 挂断电话回到会议室,蔚苒却发现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询问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暂停了。 四个人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赵庭轩和吕明、严卓脸上写着猜测、疑惑和不解,牛海龙则是紧皱着眉,满脸的焦灼和不安。 蔚苒站在门口一下有些无措,正不知该不该进去,就见牛海龙身子一僵,忽然痛苦地呻吟声,捂住胸口,从座椅上栽倒下去。 - 区政府会议室里,茶水刚沏上,气氛已经有些微妙起来。 下午这个小型的座谈会,是区政府牵头组织的上远集团改制项目投资人引荐洽谈会。 这样的会议从九月初上远集团预挂牌到现在,贺钊已经参加了十来场,见过了大大小小、天南海北专程而来的十几家投资方。 今天来的投资人,便是区委书记孟昌宁力主接洽,强烈要求他见一见的。 周一的区委例会后,孟昌宁将他喊到办公室,和颜悦色地与他讲:“贺区长,上远集团这个事啊,对待投资人不能厚此薄彼,要一视同仁嘛。在这个投资人的限制上,你也不要一根筋,先都见见、谈谈再说,咱们要敞开大门做生意,要有包容的眼界和开阔的胸襟,不能对个别投资人怀有偏见,对吧?” 他话说到这份上,上纲上线给他扣上帽子了,贺钊也就不好再抵触,决定先接触一下再说。 毕竟,这起改制由他亲自挂帅、全程参与、全权负责,的确是容不得半点马虎草率的。 上远集团是永阳区国资委出资成立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核心资产是旗下生产汽车零部件的宏新汽车。 2012年前后,由于集团长期效益不佳,债务压力巨大,眼看已经成为区财政的一个沉重包袱,考虑到国内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态势,孟昌宁向市委请示以后,准备对上远集团进行增资扩股,将其打造成省内乃至西部的新能源汽车龙头企业。 孟昌宁的嗅觉是敏锐的,规划也是宏伟的,但由于论证不充足,项目推进过程中障碍重重,评估报告几次提交到省国资委都被打回,一直搁置了近两年都没有进展。 贺钊到任后接手项目,才又重新组织对增资扩股的可行性进行评估。 对于这样一家关乎几十亿国有资产安全、数千工人饭碗的大型国有制造企业,估值必须得慎而又慎,不能轻而易举地挂牌交易。 直到今年九月初,经过漫长的论证评估后,上远集团的估值最终锁定在五十亿左右,增资扩股信息也首次在联交所预挂牌披露。 但挂牌前,出于行业发展的考虑,贺钊又力主在筛选投资者的标准中加入了一条:在材料、技术及新能源汽车制造等方面居于行业领先地位。 就是这条限制,将一大批闻着味蜂拥而至的投资者拦在了门外。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投资方,天宝鑫集团有限公司,就是其一。 第4章 第4章 会议室不长的条桌两侧,与会人员都已经到齐了。 区政府办主任史良辰和府办的两名工作人员、国资委主任曹立章分别坐在贺钊两旁,上远集团的董事长袁正、分管总经理坐在对侧,旁边便是本次前来拜访的投资方,天宝鑫集团的董事长厉小辉及三名随行人员。 厉小辉此人在平京,也算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但贺钊这还是头回与他打交道。 桌对面的这个男人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精瘦、肤白,听口音像个典型的东南沿海的生意人。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也是定制的,定制的版型、定制的面料,熨烫平整且精致,浑身上下,举手投足,处处考究。 一言蔽之,他看起来是个相当讲“腔调”的人。 不仅是穿着打扮方面有腔调,说话、神态,也是拿腔拿调,把贺钊他们这些粗粝的西北人比得相形见绌。 袁正作为主持方和引荐人,首先介绍了天宝鑫集团的大概情况。 天宝鑫集团是省内起家的黄金矿业上市公司,主营金矿开采、冶炼加工、金银珠宝销售。巅峰期,企业市值也曾一度突破十亿大关,在业内算是不容小觑的体量。 但正如孟昌宁所说,贺钊对这家企业却是带有质疑和排斥的。 天宝鑫的资金实力几何暂且不论,让一个搞黄金的、与汽车制造毫无关联的企业入主上远和宏新,不仅是他,以行业内的眼光来看简直是荒谬。 然而天宝鑫的董事长厉小辉却是个牛人,自从上远改制开始,几年来长袖善舞地打通了诸多关节,如今更是拿出十几亿的首期资金来,可谓是诚意满满。 如果不是贺钊的意外空降和那条针对投资人的限制,上远集团的这次改制现在会走到什么地步,恐怕还要打一个问号。 袁正发表完集团董事会对天宝鑫的具体评估和初步意见以后,便请厉小辉再做一个陈词性总结。 厉小辉点头,清一下嗓:“贺区长,曹主任,刚才袁董已经介绍过我们企业的简历和实力,我就不再赘述了。我们集团这些年来深耕省内、辐射全国,从矿业起步,做到上市,无论是现金流、资金实力,还是社会信誉,据我了解,在业内,包括在咱们政府目前接触过的各家投资方中都是居于上游的。” 他带着南方口音的咬字不怎么标准,但不疾不徐,语气里更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笃定。 “这次上远集团改制,我们是带着十足诚意、带着真金白银来的。几十亿的资金我们拿得出、落得地,可以保证的是,绝对能以最快的速度盘活上远、化解债务,保住几千职工的饭碗,也让我们的区财政彻底卸下包袱。” 不得不说,这是极具吸引力的一番陈词总结。 但贺钊只是面无波澜地听着,态度始终蒙昧不明。 直等到他说完,才道:“好,那我讲一下。厉总的实力和诚意我们了解了,但之所以我要求对投资人设置技术实力和行业经验这样的硬门槛,根本目的还是希望让这次改制回归到产业发展上来,而不能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资产处置。” 厉小辉脸上笑意不变,从容道:“贺区长,我理解区里的顾虑。但产业可以培育,技术可以引进,团队可以组建,前提是先有资金把盘子稳住,是吧?只要我们进来,以天宝鑫的实力和资源,完全可以把新能源汽车的产业链一步步做起来,这一点上,我的愿景与你是一致的。” 贺钊没接话,他便继续道:“各位可能都纳闷,我一个南方人怎么会到西北来发展?不瞒大家说,种种机缘巧合吧,当年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宏新汽车厂。” 他提起这个,在座众人都不免有了几分好奇,贺钊也就没有打断,请他继续说下去。 厉小辉便洋洋洒洒地聊起自己当年是如何从一个汽车销售起家,遇到贵人,攒够了第一桶金以后下海创业,一路艰辛走到今天。 “我对宏新汽车厂是有着深厚感情的,当年自己奋斗过的厂子,如今却面临这样艰难的处境,贺区长,说实话我是很不好受的。抛开利益不提,不怕大家笑话,从内心上来说,我感到自己有这样一份使命,为我的老东家、也为了我们国有企业的重振贡献一份力量。” 不可否认,厉小辉讲话有几分水准,处处瞄着政府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处打。 这样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陈词,贺钊能感觉到听众多少都会有所触动、有所感悟,甚至态度也是有可能发生微妙的转变的。 但这种腔调、这种作态,与他推崇的务实求真的理念还是存在着本质上的水土不服。 也许是偏见吧,但他内心已经认定的事情往往很难更改。 会议末尾,他还是隐晦地定了调子:“不论如何,区政府欢迎真正有技术、有产业、能把宏新汽车带上新能源赛道的投资者。厉董放心,我们一定审慎研究,给所有有实力、有诚意的企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送客时,厉小辉握住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感谢贺区长给我们这个展示实力的机会,我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 贺钊也客套一笑:“我很期待,后会有期。” - 下午五点半,救护车将牛海龙拉走以后,保监局这次的现场检查工作也不得不被迫中止。 谁都没想到牛海龙会在接受询问时突发心脏病,以往的检查工作中他们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赵庭轩作为组长更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判断牛海龙大概率是急性心肌梗死,这种病起病急、进展快,救治窗口极短,最坏的结果就是心源性猝死。 牛海龙人没事也就罢了,真要是有点事,人没抢救过来,家属会不会将责任推到监管头上来? 毕竟,他是在询问过程中、从监管的会议室里被抬出去的。 虽然鼎金这面的领导都很通情达理,没多说什么,但人抬出去的时候,附近工位的员工都亲眼目睹了,各种猜测流言想必也会很快传开。等到行业内舆论发酵,肯定也会给监管这面带来负面影响。 蔚苒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参与现场检查,居然遇上这么戏剧化的事情。 赵庭轩给处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她和吕明、严卓坐在会议桌旁,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无心工作,也没人说话。 等赵庭轩打完电话回来,吕明看他一脸凝重,赶紧问:“咋样,赵哥,领导怎么说?” “鼎金的分管领导已经跟冯局通过电话了,考虑到他们的员工在问话中出了事,公司现在要集中精力处理应对,领导让我们撤回去,这次检查就先这样。” “不会把责任推到我们几个人身上吧?” 赵庭轩道:“应该不会,我也向苏处说明了,我们是正常开展询问,没有高压逼问、也没必要高压逼问。就只是一张保单的协议和特别约定有点问题嘛,又不是违法,能给他多大压力?这纯粹就是个意外罢了。” 吕明和严卓都松了口气,赵庭轩的视线却扫过蔚苒,不吐不快道:“但是,关起门来说啊,我感觉还真是挺蹊跷的。前面问了一堆问题,牛海龙都挺正常,一直侃侃而谈的,就是小蔚出去接电话那会儿,他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是,我也观察到了。” 严卓也点点头。 蔚苒一慌,又不知道自己在莫名慌什么,一脸迷茫地“啊”了一声。 赵庭轩安抚笑笑:“你别紧张,我也就是猜测。这个会议室大门隔音挺差,你那会儿在门外面打电话说的内容,我们都听到了。你是提到了什么‘黄金’之类的词儿吧?” 她便点头,解释:“我妈问我要不要给我留她们银行发售的纪念币来着。” 赵庭轩才解惑,“哦,是说这个呢啊。我还说什么黄金不黄金的,怎么查着天宝鑫呢,你刚好就提起这方面的事了,牛海龙也是听到你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开始紧绷的。” 吕明道:“说不定他真是心里有什么鬼呢。” “谁知道呢,但更可能就只是巧合而已。” 赵庭轩看看时间不早,“别瞎猜了,都没有证据的事。再说,有没有鬼也跟咱们没关系了,走吧,收摊儿回家。” 蔚苒直到从鼎金出来,还在因为赵庭轩刚才的问题感到不安和不解。 虽然临了她们也没见着那份协议长什么样,事实也没搞清,但就像赵庭轩说的,再怎么着也就是开张罚单的事,又不至于违法,能有多大的压力让牛海龙紧张到犯心脏病? 算了算了,检查都被领导叫停了,监管这潭水的深浅,她一个小科员能摸到底吗?趟这浑水干嘛?管它里头有什么猫腻呢,出了鼎金的大门这事就跟她没关系了,还是别瞎操心了。 第5章 第5章 这周以来,为推进上远集团改制、解决区内重点企业的资金问题,贺钊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十一二点,要么便是辗转在大大小小的会议和融资洽谈的饭局上。 晚上到家又是近十一点钟,倒比昨天还早了些。 蔚苒早早洗过澡躺在床上玩手机,今天没有午休,到这时间正困倦到眼皮打架,忽听到门锁响,又一下来了精神,翻身下床从卧室迎出去。 “你回来啦。” 贺钊应着,边换鞋边看她,今天换了条玫瑰色的桑蚕丝睡裙,两弧圆润的曲线在底下若隐若现。早上那会儿蔫耷耷、闷闷不乐的模样已不见了,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眉眼间似委屈似依恋。 他挂好外套过去,张开手臂,她便乖巧地依偎过来,柔柔赖进他怀里。 下巴往他胸膛上蹭着,像小猫拿犁鼻器嗅探人类似的,嗅他身上的味道。 他便低眸凝她:“闻什么?” “你没喝酒呀?” “今天加班,没有饭局。” 她咧嘴笑:“那还好。” 瞧她笑颜展开,贺钊的心也随之一阵慰藉,搂紧她,拍拍屁股,提溜起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等你。” 她就势环住他脖颈,腿也缠上他腰,在他脸颊上亲一口,“累不累?” 进门之前,贺钊是疲乏的,心力交瘁的,但当家的门在背后关上,似乎又隔绝了官场和饭局上的一部分喧嚣。抱住她时,温软的身体似泉水冲刷过他,疲惫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精力和欲望仿佛也被怀里的软香重新唤醒,点燃。 他没答她,只抵她在玄关柜上,吻寻向她的唇瓣,重重封住。 前天、昨天晚上回来时她都已睡下了,两天没亲密过,蔚苒对他的渴望也已积蓄得太满,攀住他的背,热切迎接他粗重的吻如暴风席卷自己。 他仅仅是压着她,抵紧她,用鼓起处轻蹭她,还没进行到下一步,她已经无法承受地嘤咛出声,喘息如雷。 纠缠的吻正深浓,却是蓦地一阵尖锐的痛意从牙根处传来。 蔚苒龇牙咧嘴地“嘶”了声,别开脸。 贺钊的欲望正绷得发疼,已是箭在弦上了,听到她一声痛吟,也登时分神揪心,强迫自己停下来,粗喘着问她:“怎么了?” “牙又疼……”她额头抵住他肩窝,闷闷地应。 智齿处的神经随着血液突突直跳,每跳一下,太阳穴就跟着扯一下,她侧头倒在他肩膀上,压住左半边脸才缓解稍许。 “晚上吃药了没有?” “吃了。”她脸被压扁,声音也跟着发闷含混:“我还多吃了一粒布洛芬呢,刚才都不疼的,谁知道怎么突然又疼起来了。” 贺钊便了然,“应该是牙髓充血了。” “怎么会莫名其妙充血?” “神经兴奋,血液流速加快。” “哦。”她才蚊子似的嗡了声,赧然不应了。 贺钊抱紧她,贴在她香颈上喘了会儿,待呼吸平复,那股冲动终于压下去少许,才托起她离开玄关,“去洗一下,今天就不做了。明天早上带你去医院。” “我洗过澡了的,擦擦就行了。”她懒懒咕哝,“还涂了身体乳,佛手柑味儿的,你闻到没有?” 贺钊刚才已经嗅了半晌,微甜青涩的果香不断盈进鼻腔,便应:“嗯,很香。” “你喜欢这个香调还是之前的花香调?” 他并不懂什么香调,也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她身上即使是不用香水或身体乳时也总是带着股体香的。 他其实更喜欢也更沉迷那个味道,只是形容不来,只得敷衍:“都喜欢。” 抱她到卧室床上放下,拽了内裤下来,拿来婴儿湿巾给她擦拭。 内裤已是湿漉漉的了,小森林里自然也已经泥泞不堪。他先擦净手,才抽出张新的贴上去,湿滑地抚过,些微的凉意让她不自禁瑟缩了一下。 贺钊知道她牙疼,不该再搅乱她的情潮,但她仅是这样乖巧柔顺地躺着,什么都不必做,便让他腹腔发热,手指的触感也自滑腻中烧灼出滚烫来。 这是她为他涌出的悸动热意,他目光灼烫地望她,心口酥麻,刚压下去的那股冲动复又将他裹挟,便还是俯身,亲吻在她腿上,又一寸寸挪向森林与潺潺的小溪。 胡茬摩挲在那里柔嫩敏感的肌肤上,蔚苒颤起来,嘤咛着推他,攥紧床单,破碎哽道:“贺叔叔……” 他只浅尝辄止地吻了几下,便又粗喘起来、疼痛起来,但比起自己的疼痛,想起她刚才因牙疼皱起的小脸,终还是怜爱顾忌地起了身,再抽一张湿巾出来继续擦拭。 一张接着一张,直用了三四张湿巾才彻底擦净,蔚苒已是面上烧烫,无地自容。 急着转移焦点,便伸腿去踩他帐篷似的裤子:“都这样了,你怎么办?” “别调皮。” 他攥住她小腿,手掌贴着往上抚了一截,俯身下去,在手掌旁的位置惩罚似的轻咬了口,才起身来,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收拾起用过的湿巾和她脱下的内裤去了浴室。 蔚苒轻喘口气,视线从他宽阔的背脊上收回来,将手掌贴在面上降温。 生活方面,他向来有着家长般的专制。 不仅衣食住行上无微不至地为她操心,就连在洗内衣裤这样的小事上也固执的一定要亲力亲为。 因为认定她力气小搓洗不到位,洗不干净容易滋生细菌,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他给她洗内裤。月经期间,经血弄脏了也一样,怕她自己洗会受凉,痛经加重,更是从来没让她沾过水。 只他手劲儿太重,刚买的内裤总是没穿几次就被他洗磨了毛,只得扔掉。 之前她提议添置一台时下流行的双筒洗衣机,解放双手,但他这种老古板对新鲜事物接纳不来,还教育她:“再是专用的也容易藏污纳垢,贴身的内衣裤,能手洗还是尽量手洗。” 蔚苒盯着天花板,听着浴室响起的哗哗水声想,他像是老一辈家庭里最年长的那个大哥,承担着支撑一个家庭、照料兄弟姐妹的重担。 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他这辈人里年纪最大的,作为大院里的孩子王、家里弟妹的长兄,身上肩挑着父母长辈的期盼以及对其他孩子管教、照顾的责任。弟弟妹妹他也帮着带过,做饭、洗衣、辅导功课是常事。 七八十年代那会儿,物质还不丰富,他爷爷这辈老干部又家风严厉、艰苦朴素,即使家庭条件优渥,他还是跟穷人家的孩子似的,早早地就开始独当一面。 长兄如父,照顾人对他来说或许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职责,是肌肉记忆。 他也从始至终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爱护她、帮助她、教导她,甚至在夫妻事上也如此。方方面面,无可挑剔。 可如今她们的身份处境虽变了,关系却被困在了最初。他待她是父亲、兄长、丈夫,却独独不像个爱人。 她自这样的婚姻里感受到的痛楚、孤寂如此真实,又是如此模糊。它们无可名状地笼罩她,仿佛在山脚下的迷雾里打转,找不到攀登向上的台阶。 如果他待她不好倒罢了,可恰恰是对她太好,在这样的好里,哪怕生出一丝动摇和不知足的念头来,都会让她有强烈的负罪感。 贺钊洗完澡回来,蔚苒已躺了一阵子,但没有酝酿出丝毫睡意。 等他躺下,她便黏过去,钻进他尚带着潮湿的怀里,声音软软轻轻:“你陪我说会儿话再睡好不好?” 贺钊手臂将她裹住,合目养神,顺着她:“你说。” 她便兴致勃勃讲起下午的遭遇:“我今天第一次参加局里的现场检查就遇上件贼戏剧化的事!” “去哪检查了?” “鼎金财险。” 答完,她才发现他的关注点总是与她不一样,“你不是应该问遇上什么事吗?” “嗯,什么事?” 蔚苒怕他没耐心听她啰嗦,特意省略了前面一大段背景,“我跟同事查到一张保单有点问题,我们组长就请那个经办人过来问一下情况,谁知道刚问到一半,他心脏病突然犯了。我刚好接我妈电话,才回到会议室就看见他从椅子上栽下来,就那么直挺挺摔在地上,当时把我吓坏了。”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母亲电话里交代的事,“哦对,我妈给我说她们银行发行了一套生肖纪念币,因为你快过生日了,就留了一套给你。” 贺钊因她跳脱的思绪几分无奈。 前一句还在说人家突发心脏病把她吓坏了,后一句又跳到了什么生肖纪念币上。 顺着这茬一想,再两个月他就满三十八了,已经是个马上迈入四十大关的中年男人,而怀里的小姑娘还正在她二十多岁的年纪青春烂漫。 他由不得一阵怅惘,任她碎碎念了半晌都没再接话。 第6章 第6章 蔚苒说累了,不见他应,偏嘴在他胸膛上啃一口:“我说了半天,你都没反应。” 贺钊才回神,吻她发顶:“我在听。” “我都说完了,该你说了。” “该我说什么?” “说说你今天的工作啊,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啊……” 他便失笑。 一台从毕业就拧上发条开始运转的机器,已经按部就班地工作了十三年。也许十三年前,初入职场时他还能带着少许好奇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周遭的一切,但到了如今,这台机器也只剩下冰冷麻木地运转,哪里还有什么新鲜趣事可言。 他能想象到的所有乐趣,大概都来自怀里的她吧。 “工作上的事,没什么有趣的。” 蔚苒不依,“那说说烦心事也可以。” “烦心事何必告诉你,留着我一个人烦就够了。” 她沉默一阵,声音落下去:“我就是想听你跟我分享你的生活而已,你对我都没有一点分享欲吗?” 贺钊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无可分享。他猜测她或许觉得替丈夫分忧解劳是妻子的义务,但在他这里,她其实并非必须尽到这样的义务。 这些工作方面的困扰,他都还没找到好的法子解决,分享给她又怎样?只不过如同垃圾废料的倾泻,让她也跟着记挂操心罢了。 便解释:“我这儿除了些工作上的琐事,没什么值得讨论的,不提也罢。” 蔚苒却从他沉吟的态度里读出了勉强,哼声:“你就是不想跟我分享。” 贺钊摸不清她:“到底为什么非要我跟你聊这些?” 蔚苒知道他是不会同她谈爱的,但还是总忍不住去试探他的态度:“因为人家说爱一个人才会有分享欲,如果没有,那证明不爱,或者根本连感情投入也没多少。” 她话音刚落,便听他嗤笑声,“人家说?谁说?” “网上说的。”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你明明就是这样……” 他压迫地打断她:“我是哪样?对你没有多少感情投入?” 她遂心虚,噎住。 “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云亦云。” 她一时只剩下溢满胸腔的委屈,不甘咕哝:“那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跟我聊聊你的事呢?我每次问你,你总是拒绝。” 贺钊感到原本按下暂停的疲惫又被重新打开、继续播放。 融资的难题,年末的各项经济指标,上远的改制,孟昌宁的压力,天宝鑫的资格问题…… 一切随着她这锲而不舍的追问一股脑地从那扇被关上的大门外重新涌进来,淹没他。 他该从这千头万绪中梳理出哪个问题分享给她?这诸多难题之中无论哪个,都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讲清楚的。 即使可以讲清,他也不想让深夜的卧室成为另一间办公室,不想让这短暂的可以拥抱她、从她身上汲取一丝能量的静谧时刻重新变得紧绷、高压,更不想让任何工作的杂质污染她。 于是他陷入漫长的沉默,思绪也不可避免地被拉回到下午的会议桌上。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只是手臂还环抱在她腰上,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蔚苒还在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良久等不到他回答,再要问时,已听他呼吸沉沉,在将睡的边缘了。 他们的对话常常是这样,她像个对着混凝土墙唱独角戏的人,回应她的总是纹丝不动的强势或者长久的沉默。 她的心在一阵阵酸楚与对他的疼惜和体谅里辗转,想从他怀里钻出来让他睡得舒服点儿,但刚扭动一下身子,便感到他手臂上的劲儿猛地一收。 贺钊从睡意里短暂抽回神来,疲倦地、粗沉地呼了口气,舒展开姿势,抚摸她的背,半是宽慰地说:“别想太多,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 - 徐祖宇上午八点多就到了单位。 他是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心脑血管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副院长,跟贺钊是高中同学。 昨天上午贺钊给他打电话,让他帮忙介绍个周六上午坐诊的口腔科专家。 徐祖宇问:“怎么,贺区长是自己有恙,还是给家里人约诊啊?” “我老婆,智齿发炎了。” “噢,这么的。你稍等,我问下排班,等下给你回过去。” 徐祖宇挂了电话便给口外拨过去,得知副主任医师齐茂德明天坐诊,但因为是周六,一共只放了十个号,早都已经约满了。 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在平京算是首屈一指的三甲医院,天天人满为患,挂号很困难。看来这是没挂上号,无怪乎给他打电话帮忙。 他便给齐茂德去电话,请他务必给个面子,多加一个号。 不大点儿小事,齐茂德痛快答应,徐祖宇才给贺钊答复:“安排好了,明天九点左右过来就行。” 临挂电话,又想起来多问一句:“到时候是你媳妇自己来,还是你陪着啊?” “我陪她。” “那好,那我也过去,亲自接待你这贵客。” 徐祖宇和贺钊上学的时候关系并不算铁,这些年也只在老同学结婚、孩子满月之类的场合偶有交集。贺钊结婚时,其实连请柬都没给他发,他还是从他们共同好友傅嵩那儿知道的这事。 既然知道了,也就给他发了条信息恭贺,随了个份子。就这么的,两个人才有了联系,也是自他结婚后这两年,关系才慢慢走近了些。 当然,主要还是他对贺钊有那么些所图,毕竟人家现在是一方诸侯,按这年纪再往上走个两级肯定不成问题,他将来想从医院往卫计委、甚至其他部门升迁,总归还能靠他说上些话。 贺钊一般不麻烦他,只找他帮过两回忙,还都是为他媳妇家里人的事。 徐祖宇挺好奇他这个媳妇。听说是小他将近一轮,当时同学圈里不少人羡慕,说别看人家贺区长结婚晚,实际是事业家庭一点儿没耽误,官场得意、抱得娇妻,妥妥的人生赢家。 当然,也不乏闲言碎语,阴阳怪气地说些什么还是有钱好、当官好,只要手里有钱有权,上到三十八下到十八的女人全都排着队上赶着任你挑这样的酸话。 他虽然也挺想知道贺钊是怎么找上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的,但人家当领导的最忌讳这些八卦流言,还是别瞎打听的好。 八点四十几,贺钊打电话说到了,徐祖宇便安顿他从侧门进来。 “我给门卫打过招呼了,你把车直接开后边院里来,我在行政楼门口等你们。” 挂了电话,他乘电梯下楼,门口站了一分钟不到,便见一辆黑色丰田从远处开进停车场,寻了个空位停下了。 驾驶室门打开,下来个黝黑粗粝、肩宽体阔的汉子,黑色皮夹克敞着,显得不怎修边幅。 徐祖宇心道他还是老模样,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那股子粗硬强势的气场一点没变,跟别的干部一点不同,没有大腹便便的油腻,却也无丁点儿的温文尔雅。 再往副驾驶下来的姑娘那儿一瞟,徐祖宇一时有些讶然。 姑娘的模样大概得要张爱玲来着墨,才能精妙绝伦地形容出那般惊艳。以他这匮乏的词汇量,也就只想到漂亮二字。 她纤细清瘦,个头不算低,但往贺钊这块头的身后一缩,便完全地被他掩住,瞅不见人了。 关键是……这年纪瞧着委实也太小了吧!再加上这身打扮,运动装、牛仔裤、脚上踩双三叶草贝壳头,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两人站到一起,实在不像两口子,贺钊虽说比同龄人还稍显年轻些,还不至与她像是父女,但赶叔侄舅甥也是差不离了。 徐祖宇直咋舌,老贺啊老贺,老牛吃嫩草就罢了,但你这吃的未免也太好、太嫩了点! 第7章 第7章 今天降温大风,蔚苒一下车来便被扬起的沙子眯了眼,皱巴着脸,往贺钊身后直缩。 贺钊站定,看她外套拉链没拉,嘴上责备着把她拽住,帮她拉起来,“衣服敞这么大,等会吹感冒了。” 风吹得她鼓着嘴憋气,没法说话,只站定任他拉上拉链,收拢领口,捋好头发塞进领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待他整顿好,她便习惯地把手塞给他。 贺钊顿了下,也没想太多地攥住。 厚实热烫触到那柔软冰凉,他便更不由往掌心里紧紧裹了几分,甚是揣进衣兜,想快些捂热它。将她拽向自己紧挨着,用身体给她挡着风,才一道朝行政楼那边去。 这幕落到不远处的徐祖宇眼里,只看得他不知是牙酸还是羡慕了。 人说中年夫妻拉拉手,就像左手拉右手,他跟媳妇结婚将近十年了,现在出门在外早都是各走各的,恨不能隔开二里地,还别说牵手了。 再看看人家,要么说还得是老夫配少妻,男人才有这出轨偷情似的激情和赤忱啊。 他快走几步迎上去,本来惯性地想伸出手去,但见贺钊右手把媳妇的手揣在兜里,丝毫没有要撒开拿出来的意思,也只好打消念头。 笑道:“贺区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贺钊其实是准备要松开蔚苒与他握手的,两个人虽说老交情了,但见面的社交礼仪总不能丢,这样拉着手跟人家打招呼成何体统。 心里虽是如此这般想着,手上却不知为何一下没听使唤,迟钝了两秒没有动作。 再反应过来,见徐祖宇也没握手的表示,也就干脆作罢。 寒暄着问过好,拍拍他膀子,“老麻烦你,你就别总跟我客套。” “诶,哪来麻烦,没有的事。”徐祖宇推辞着,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他身边的蔚苒:“这位是夫人?” 贺钊应是,拽一下兜里的小手,给她介绍:“徐院长,我高中同学。” 徐祖宇一瞬觉得他跟个家长提醒身旁的小辈叫人似的,他都怕人家姑娘张口不是问你好,而是冒出句“叔叔好”来。 所幸蔚苒只是客气地朝他笑笑,道了声:“麻烦您了,徐院长。” 她嗓音温软清甜,听着着实乖巧得很。但好在语气端庄大方,称呼用词也得体,倒是把徐祖宇脑海里那个稚嫩青涩小姑娘的刻板形象抹去了不少。 声貌带着年龄感上来,终于不那么像女大学生了。 他便也赶紧点点头:“哎,客气了。” 行政楼到门诊部还得稍微走一段,路上,徐祖宇闲聊地攀谈几句,问了问贺钊的工作。 “年末了,特别忙吧?” 贺钊应着:“是忙,政府哪个节点不忙。一年到头奔波劳碌,没个停的时候。” 徐祖宇开玩笑:“再努力两年,上去当一把手就好啦。” 贺钊笑笑,“借你吉言。” 两个人便就这话题又往深里聊了几句。 人到中年,抛开兴趣爱好的圈子不谈,生活里能聊的话题也就剩那么些了。三句话离不开工作赚钱、孩子教育、身体健康,体制内和官场里,更尤其离不开事业、仕途,而话题一到这上头,那必然尽是些感慨和压力。 蔚苒见过贺钊在社交场合侃侃而谈的这面,但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他戴着面具的其中一副模样。 他有许多副面具,有谈笑风生的,有闲叙寒暄的,有轻松自如的,但更多是静听冷观,城府深藏,喜怒不形于声色。 无论在什么场合、面对何种境况,他从来切换自如,有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便又想起昨晚、想起许多个类似的瞬间,想他是否因为在这些场合已经说的够多、说的太累,所以才在回到家面对她时,摘下面具后流露出了沉默疲惫的真实,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在她面前摘下过面具,只不过换上了叫做寡言少语、惜字如金的另一副? 挨在他身边,手被他攥得紧紧的,揣在兜里,热烘烘的暖意一阵阵蔓延过来。 他们的体温是这样密不可分地相连,可是她与他又分明分处于两个世界,他和旁人说的、谈论的,都与二十多岁的她相隔太远。 那个混沌复杂的世界,她甚至连想象都是匮乏的。 话题聊不到她身上,她便也只剩下一路沉默。 周六上午的口腔外科诊室外仍坐满了候诊的患者,穿过走廊,徐祖宇将他们领到齐茂德的二诊室,敲敲门进去。 “哎呀,齐主任,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齐茂德一看来人是徐祖宇,便使唤助手带他们先去隔壁诊室坐一下,“徐院,你稍等我一下啊,我看完这个片子就过去。” “没事没事,你忙,我们等着。” 隔壁诊室摆着张牙椅和各种治疗器械,蔚苒小时候得龋齿补过牙,每次看到这张椅子就想起做治疗时冰冷的钻头、嘶磨的声音和腥苦的双氧水味道。 贺钊觉察到掌心的小手紧张地缩了缩,颔首看她,低声问:“害怕?” 她赧赧答:“有点儿。” 他便拢紧她的手,捏了捏。 虽然照顾着她的感受,但贺钊其实很难不留意徐祖宇,包括一路走来路人们频频瞥向他与蔚苒牵着手的视线。 他是有些不自在的。 徐祖宇刻意挪开的目光显然证明他也与他一样为此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他们这代人,是在规训和压抑下成长的一代,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心态。 在公共场合旁若无人地牵手、拥抱、甚至亲吻,是蔚苒这样九零到千禧一代的年轻人才有的表达感情的行为。而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内敛是美德,这种高调直白则往往代表着轻浮,不够稳重,有失身份,常常令他们本能地回避,甚至自心底涌上一种羞耻。 他其实很少有机会与蔚苒一同外出,更别提这样牵着手在外。这类亲密举动只在他们两人间是让他熟悉的,但当面对外界时又令他无比陌生。 这些年出席各种场合、参加各种会议与活动,他习惯了在人们迥异的目光与聚焦下生活工作,却还独独没有习惯这种。 好几次,他都想松开,怀疑自己是否该回归到更含蓄些的方式,两人并肩走就好,不必有什么肢体接触。 但她冰凉紧张的小手还是让他屡屡不落忍,他说服自己是她的手太凉,她的不安也需要他来安抚,这只是出于关照而非昭彰情感,于是也就硬着头皮旁若无人地牵了下去。 直到齐茂德进门来,道着“不好意思久等了”,让蔚苒在椅子上躺下,他才终于有了不得不松开她的理由。 蔚苒却恋恋不舍。 每次他安抚她时都会捏她的指尖,用粗糙厚实的指腹规律地轻划她的指甲,她的不安也总能神奇地在这样的摩挲里消弭。 于是更攥着他不肯放他离去,从手掌攥到手指,黏了胶水似的撒不开。 齐茂德看见,笑着安抚:“姑娘,别紧张,没事啊,咱们就先看一下什么情况,还不到拔牙那步。” 又看贺钊和徐祖宇,“两位坐吧,别站着了,看着这屋里怪堵的慌。” 两人的手这才总算是分开了。 贺钊随即感到一种从包裹重重的局促中终于被释放的轻松。但当她的手离开他的,她的温度随之而去,体温的落差又不知为何让他心里跟着空落了一瞬。 大致看完情况,齐茂德让助手带蔚苒加号拍了个牙片,主要为了看看智齿是不是斜长,有没有顶坏邻牙。 片子出来,没太大问题,只是冠周发炎,他便先给她做了冲洗上药,让她等炎症消了再过来拔掉。 蔚苒从牙椅上起身,问:“不能不拔吗?” 齐茂德解释:“也不是不行,只是留着它弊大于利。智齿这个东西,老祖宗以前吃的粗糙,需要用它来磨碎食物。现在你们年轻人一个个吃的都精细,你这颌骨又小,没地方给它长,也不需要它再承担咀嚼功能。留着还可能反复发炎,不如拔掉,一劳永逸。” 蔚苒道声“好吧”,齐茂德便又叮嘱:“开的药回去按时吃,注意口腔清洁和卫生,等炎症彻底消了以后找个时间过来,咱们就给它拔了。” 从门诊大楼出来,徐祖宇将他们送回到停车场。 往回走的路上,贺钊手揣在裤兜里,与徐祖宇道谢说话。 蔚苒见他没有要来牵她手的意思,便靠过去拽他,小声示意他:“拉手。” 贺钊不打算依她,但她却不由分说将手塞进他兜里,耍赖般地强行与他手指缠绕在一起。 第8章 第8章 与徐祖宇分开,回到车上以后,贺钊打着火,将空调开到最大。 蔚苒的手与他在裤兜里纠缠了半晌,他嫌她调皮胡闹,最后还是一把将她手攥紧,裹进了掌心。被他捂了一路,现下左手是热乎的,右手却还冰凉。 她便两只手交叠着捂捂,拉下遮光板,对着小镜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发动机还没热起来,空调暂时只吹出冷风,贺钊伸手将副驾那侧出风口的格栅拨到朝自己这边,看她:“中午想吃什么?” 快十一点半,正是饭点儿,蔚苒才想起自己有约忘告诉他了,抱歉地瞅他一眼,“哦……忘记跟你说了,我今天和曼曼约了午饭。” 他倒没显出生气,挂上档,将车从车位里驶离,“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在大悦城附近,”蔚苒看他,“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你们两个女孩吃饭,我凑什么热闹。再说你们爱吃那些我也吃不习惯。” 倒是,她和林曼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西餐是最不合他胃口的。他的胃跟他这人一样,就爱些粗糙不怎精致的北方食物,赵庭轩昨天带她们去的那家炒肉馆子想必会受到他的喜爱。 “那你中午吃什么?” “单位刚好有点事,我回去一趟,办公室应该订了工作餐。” “哦。” 路上,林曼打来电话,问她到哪里了,她看眼窗外答:“快了,再十来分钟吧。” “你开车还是打车?” “老贺送我。” 蔚苒听她啧啧两声,“我马上到了,先去找座等你啊。” 林曼是她发小,大学毕业后,两人又凑巧进了同一家银行工作,关系一直很要好。 她与林曼应该算是对最佳损友,从小打闹到大,明里互相贬损、拆台,嘴上习惯揶揄打趣而甚少贴心抚慰,实际却是能为对方两肋插刀的交情,凡事也是真替对方操心。 尤其感情方面,林曼对她一向可说是“怒其不争”,当年和韩彬谈职场恋爱,她是第一个给她泼冷水的。分手后她与贺钊结婚,她也反复劝她不要拿一辈子的幸福任性,严肃告诫她“你们不合适”。 蔚苒以前总觉得,林曼眼里,天底下大抵是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的,所以才会这么吹毛求疵,对她选择的每一任都挑三拣四。 但现在以她这两段感情的结果和处境来看,的确是她自己身在其中,执迷不悟。 林曼今年中旬从银行跳槽去了邶西信托,刚入职,忙得不可开交,平时难得见上一面,连跟她微信聊天也少了。 上星期,她突然兴高采烈打电话给她:“我前俩月搞定了一个大项目,这个月绩效奖发了,必须请你搓一顿。” “什么项目啊?” “见面再跟你汇报,总之请尊贵的监管领导拨冗莅临。” 蔚苒嗔她埋汰自己:“少给我抬轿子,我又不监管你们好吗。” “那你也是我在监管的唯一人脉,以后还要靠你罩我呢,不得赶紧巴结巴结?” 插科打诨了几句,时间便约在了这周六。 餐厅是林曼选的,虽然突然智齿发炎,但既已定好的日程,蔚苒还是决定赴约。 车开进大悦城地库,临下车,贺钊自然又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准她吃辛辣海鲜,也不许吃生冷刺激。 她一一应着,拉开车门,又问他一遍:“真不跟我们一起吃完再去加班吗?” 贺钊驱她,“你们聚吧,吃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曼曼有车,她送我就好。” 他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点头应:“去吧。” 她是很想让贺钊加入她们的,林曼却总是排斥。 果然,到餐厅找到她的位置,刚站到她对面,还没来及坐下,便见她露出一副松口气的表情。 她拉开椅子,脱下外套,“干嘛那种神情?” “还好你家高黑壮没来。不然他那架势的坐在旁边,还让不让人说话聊天了。” 贺钊面孔严肃深沉,给人的感觉的确不怎么随和。蔚苒从小到大在他面前总是居于恭谨听话的“小辈”角色里,哪怕结婚以后,也依然偶有不敢造次的心态。 林曼自然也经常向她抱怨,嫌弃他老沉无趣,有他在的场合跟见公司领导、过节见家里长辈似的,叫人倍感压力,无端地不自在。 但蔚苒还是坚持在闺蜜面前说他好话,也坚持否认:“哪有那么夸张……”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坐下来,“再有,你能不能不要老叫他‘高黑壮’了,难听死了。” “我说错了吗?他不就是又高又黑又壮。” 蔚苒不依咕哝:“明明也还是很帅的好不好。” 贺钊其实该算是长辈们审美中的英俊,五官轮廓深邃、棱角分明,属于硬朗阳刚那款。不过也许这只是她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厚厚滤镜。 林曼就有不同看法:“颜值在他这些特质里只能排第四。你随便找个人问问,见他第一印象是不是高?是不是黑?然后是不是有块头?是不是等这些都留意完了,才会看他长什么样?我这排序都是有理有据的。” 倒确实让人反驳不了,蔚苒只撇撇嘴,“好好,你有理。” 林曼倒杯柠檬水递给她,“菜我先点了几样让上着,你再看看菜单还有什么想加的,今天给你个狠狠宰我的机会。” 蔚苒拿过来翻翻,“我智齿发炎,早上看牙去了,你没点海鲜什么的吧?” “没有,你牙疼咋不早说呢?早说我就带你去棠记了,那儿清淡。” 棠记随便吃一顿都得五六千,蔚苒直咂舌,摆摆手道不用,调侃她:“你发什么横财了啊,都要去棠记了,这么财大气粗。” “给你说了嘛,做成了个很好的项目,拿了笔丰厚的绩效奖。” 蔚苒咧嘴笑:“我听听,有多丰厚?” 林曼便伸手比个五。 “五千啊?” “五万,大小姐!你有点想象力好不好。”林曼抱怨,“我都是小虾米,拿这点儿算少的了,大部分都是我们领导和中间人拿的,他俩我估计能赚十来万吧。” 五万跟她预期中差不多,蔚苒当然是故意说少的,做个鬼脸,“逗你玩儿的啦。什么项目?” “黄金质押。” 她说完蔚苒便是一怔,怎么又跟黄金扯上关系? 不过转念想也没什么奇怪,金融行业,天天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钱,平京金矿资源丰富,在融资圈里,黄金质押也算是最常见最优质的那类项目之一了。 随口问:“给哪家企业做的?” 林曼心知这项目签了抽屉协议,不便回答这个问题,便半开玩笑:“客户信息诶,要保密的。” 蔚苒也就没有探究,“你刚跳槽公司就给你这么好的项目啊?还是这是你自己带过去的资源?” “是我现在的直属领导,胡全林,胡总的。”林曼大概讲讲来龙去脉,“以前在一些行业会议上我俩见过不少回,他对我算是比较赏识吧,就他把我从银行挖过去的。这次这个客户也是他的中间人介绍的,之前在银行就有业务合作,所以过来以后他就把这个项目干脆给我做了,算是让我先站稳脚跟。” 蔚苒了然:“那人家对你还挺提携的。” “我在银行也想办法帮他客户解决了不少项目呀,互相成全吧。” 菜上来,各自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林曼忽然转了话题,问她:“你跟你家老贺进展怎么样?” 蔚苒用叉子卷起意面,耸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突破,还是原地踏步?” 她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只不过不想那么轻易地承认,一时便没有接话。 林曼看她沉默,叹声:“我早就说了,你跟他不合适。你是因为以前就对他有好感,才有日久生情的基础,他呢?除了亲情、同情之外,对你还会有什么情?你当他到这岁数了还会跟你来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啊? “一个马上奔四的老男人,有钱、有权、有地位,这种男人不就像黄金?如果不是性质稳定到基本不跟任何物质产生化学反应,埋的够深、又难开采的那款,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会落你手里吗?” 蔚苒得承认,她惯会打比方,对她喜欢的人的评价也总是一针见血。就像当初她评价韩彬是“徒有其表的凤凰男”一样,现在她对贺钊的断定仍旧是如此切中要害。 至于她与贺钊的这段婚姻,林曼更是不留情面地戳破她:“你现在之所以是这样的处境,也怨不得任何人,毕竟跟他结婚是你自己的选择。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样的果。” 是,和贺钊结婚不仅是她自己的选择,更是她先提出来,是她要求他的。 林曼的言辞还不够犀利,如果要她自己来说,她会用一个更贴切的词——咎由自取。 她戳着盘子里的面,想起三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夏天。 第9章 第9章 彼时她和韩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这段两年多的恋情最终却因为“男方家庭条件差”、“门不当户不对”这样无可指摘的原由,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落得一地鸡毛、分手收场。 她当时无法理解父母的苦心,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疼爱她、口口声声说希望她幸福快乐,却又不肯放手任她追寻自己想要的幸福。 但比起分手和一段感情的无疾而终,或许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的人生、爱情、婚姻看似自由,实则却注定无法逃开现实的樊笼与家庭的桎梏。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利,从读书到工作,现在只不过是轮到了婚姻。 门当户对,这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正确的那个选项。 先提出分手的是她还是韩彬已不重要,总之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也知道再坚持下去亦不会有结果。 她任性辞职后将自己关在家里,跟着连绵的季雨终日以泪洗面,任自己从内到外,发霉腐烂。 父母担心她,无措下只有打电话给贺钊,让他过来帮忙劝劝。 两家父辈是世交,但儿时她只偶尔才得在父母朋友圈的聚餐中见他一次,对这个年纪长她太多的兄长印象也并不深刻。 后来他去外地读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又选调去了乡镇,十多年没见面,再见已是她高中毕业那年。 升学宴上,老友前来相贺,二十几人的大桌,她照旧坐小孩那侧,他彼时则已年轻有为,仕途坦畅,被长辈们器重爱护地捧在中间。 宴席上,他过来敬酒道喜,父亲客套:“都是一家人,以后我们苒苒还要拜托你多关照。” 他深邃沉甸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应下:“没问题。” 饭局上的场面话,她还以为他不过随口应付一句。但后来她出国留学的一大堆手续,从办护照到去北京面签,再到订机票、安排人送接机,都是他尽心尽力帮着张罗。 关系一来二去地拉近,那之后她便一直扮乖喊他“贺叔叔”,虽然明里是顽劣地对他年纪大的调侃,但或多或少也掺杂了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崇拜和钦慕。 留学那几年,他对她的关照随着异国他乡的距离和时差时近时远,但总是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那时也不敢肖想他,他离她太远,远到不可高攀,无法觊觎。他只是像一个标杆、一个烙印,深深烫在她心上,也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她的恋爱和择偶标准,以至于她总会不自觉地对身上有他影子和特质的人产生好感。 韩彬不外如此。 分手那会儿,他还在山南县当县长,赶上年中考评和会议,正是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但听父母在电话里说完她的情况,还是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从县里赶了回来。 一进卧室,见她蜷在床上,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他便沉了脸,走近问:“哭几天了?” 她只哭不答,他遂不强迫,既不开导也不安抚,只把书桌上的剪刀、刀片、美工刀之类锋利伤人的东西全找出来让阿姨收去扔掉,然后拉把椅子坐到她跟前,看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呜呜啼啼地哭。 等她哭够了,给她把眼泪鼻涕擦干净,逼着她喝完一大杯水,又去洗条温毛巾拿来给她敷脸。 她累了,倦了,最后沉沉睡下,他才离开。 第二天晚上他又再来,还是一样的流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光是黑着脸往那儿大马金刀地一坐,干陪她一整晚。 他工作消息照回,电话也照接,她在一边儿难过抽噎,他却毫不受影响地在电话里安排明天的会议、调研,跟秘书沟通讲话稿哪里要改、怎么改…… 就这么持续了三四天,山南县离她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不管忙完工作多晚、多疲惫,他都雷打不动地过来。 父亲也从担心她改为劝他:“你工作那么忙就别过来了,每天这么来回地奔波太辛苦,苒苒那儿我跟她妈妈再好好开导开导。” 他不肯:“苒苒这样我也放心不下,我没事,先顾她。” 等他进门,她终于忍不住问:“我爸妈是派你过来监视我的吗?要是只为了监视我,那你回去忙你的去,我又不会做什么蠢事。”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肯说话了?” 她瘪瘪嘴。 “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这样,结不了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这辈子就非他不可了?” 她委屈硬撑:“我没有非他不可。” “那哭什么?”他虎着脸看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解决不了,”她反声呛他,泪涟涟地赌气道:“你给我介绍一个让我爸妈满意的门当户对的对象,什么都解决了。” 贺钊抚过她眼眶,揩掉涌出来的泪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不然我自己的婚姻为什么不让我做主?” 他责她:“你做主,你才多大,有什么人生经验就让你做主?做父母的怕你赌输,不愿你冒这个险,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他们,因为我也不想你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赌在这种家庭上。” “哪种家庭?嫁进这种家庭不幸福,难道门当户对的家庭就一定能幸福?” “既然都未必有,条件相当的家庭至少能让你少承担风险,也少吃点苦、少受点委屈。” 她嘲讽地笑:“天底下哪有跟我家庭条件相当、刚刚好还没谈恋爱没结婚、又刚刚好和我两情相悦的人?这样说的话,我根本就没有婚姻自由,对吧?要么一辈子单着,要么只能听家里的安排相亲,是这样吗?你是不是也一样?这就是你到现在都不愿意结婚的原因?” 他没有反驳,只深沉凝她,回以沉默。 蔚苒便自这沉默里更酝酿出一种酸楚,一种对自己婚姻爱情的前途一眼望到头的悲惘。 透过模糊的泪眼,这双粗糙地抚慰她的手,她脆弱依恋地望他,恳求问:“你抱抱我好不好?” 贺钊不忍,还是在她身边躺下,手臂将她圈住。 她钻进他怀里,蜷进他胸膛。 那是她们第一次相拥,她像失温的蛇缠紧他,拼命从他身上汲取温暖,而他只僵硬着,虚环着她的手臂克制地保持距离,不敢收紧。 在他怀里、离他太近,他结实滚烫的身体贴在她掌心,浓烈的男性气息包裹而来,那份根植已久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很快汹涌地驱使她,攀住他脖颈,吻上去。 贺钊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但出乎她意料,他没有制止、推开,而是扣住她脑后与她激烈地吻在一起。 但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她食髓知味时,他却猛醒过来似的强迫自己与她分开,急喘着望进她泪意楚楚的眸,眉目紧蹙、满面愠意,不知是恼他自己还是恼她,粗斥了声:“胡闹!” 蔚苒没有性经验,只感到小腹上有什么硬邦邦的抵着。 怔愣数秒,她才意识到那不是他的皮带扣。 那瞬间她脑海空白一片,什么理智也不剩下,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从没有如此渴望过一个人,此刻她强烈地渴求他,想占有他、亦想被他占有。 她急喘着,壮着胆子将小腹蹭向那里,涌着泪抱紧他呜咽:“我要你。” 他身体僵硬了一下,克制着试图回避。 她却贴他更紧、执意要越过红线:“反正要门当户对,你娶我好不好?” 贺钊不应,强硬拉开她:“好了,别闹了。” “你别推开我好不好……”她不肯撒手,重又黏上去,枕在他肩上凄凄然哭诉:“我不想被家里安排相亲,不想跟不喜欢的人结婚,不想……” 他僵持许久,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用力扣住她背脊,任她软在自己怀里。 手上拍抚她,嘴上却还是严肃说教:“爱情和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没人逼你一定要嫁给谁、完成什么任务,也别钻牛角尖,遇不到喜欢的那就不嫁,我照顾你。” “那你娶我,照顾我一辈子。” 他便又再斥她:“说什么傻话,不愿意跟家里安排的人结婚,那我跟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有区别!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 “可以个屁。” “反正我就要你!” 斥也无用,骂也不听,他最后只剩下沉沉叹气:“苒苒,婚姻不是儿戏。” 那晚上她又发泄情绪地说了多少任性赌气的话她已不记清了,只记得不管他讲什么大道理她都不依,只是崩溃地哭个不停、问个不休,他最后也就干脆不再说话,陷入漫长的沉默。 直到她力竭地停下,他才收紧手臂,唇抵在她发顶,粗声应: “好了,不哭了,我娶你。” 第10章 第10章 人常常无法理解也共情过去的自己,一直到婚后,再回想起,蔚苒才觉得当时纯属是任性、胡来,钻牛角尖到不可理喻。 但面对这样胡来胡闹、拿婚姻作儿戏的她,他又为什么在拒绝了那么多次、嘴上说了那么多批评教育的大道理以后,还竟然会匪夷所思地答应,她却丝毫没有深思。 后来想,大概也就只有同情吧。 因为同情、怜悯,所以不舍看她在他面前那样心碎痛哭,消极沉沦。当然也或许也有生理吸引,但能驱使他付出婚姻的承诺,必然更多是出于守护她、照顾她的责任,更是两个无法拥有婚姻自由之人的相互依偎与取暖。 林曼看她撑着头一脸哀怨,只拿叉子在碟里瞎搅,就是不好好吃,当当在她盘子边敲两下:“好了好了,你能不能别糟蹋粮食了,每次一聊到感情问题你就这样垂头丧气的。” “那谁让你提。” “我还不是想帮你解决问题,我为谁啊?”林曼翻个白眼,“实在不行就离了,不用觉得有什么道德负担。” 离婚,这个念头无需她提,早就已经在她脑海里转了几遭。 但每回它出现,她都下意识回避也驱赶它,不只是不愿面对,更是因愧疚而不能面对。 林曼就这样赤裸裸地、毫无防备地将它拿出来摆到她面前,逼着她正视它。即使她根本没准备好,也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是当下最快刀斩乱麻的一种解脱。 可这于她而言的解脱,于贺钊又是什么呢?也会是解脱吗?他给她的承诺本就不包括爱情,除此以外,他也几乎给了他能给予的一切,她怎么可以过河拆桥地转身离去,不知感恩,只留给他一地狼藉的失败婚姻。 蔚苒摇头,叹声:“作为丈夫,他应该算是尽职尽责了,没有过错、无可挑剔,我有什么理由跟他离婚?” “尽职尽责,但从来不回应你的感情需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善良的作恶。” “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怪我任性把他拉进婚姻里,他本来就没义务回应我,你说的,我自己做的选择,后果当然也要自己来承担。” 林曼无言,“选错了也可以纠正啊,谁规定走错一步就要一辈子错下去?”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也对他太不公平了。” “谁说离婚就是不负责任了?如果婚姻带来的痛苦已经大于快乐,那分开才是对彼此负责任。再说了,他娶了你这么年轻漂亮乖巧可爱的老婆,也享受了两年多了。每天看着赏心悦目,既有感情寄托,生理需要也得到了满足,他也不是光付出没收获啊,哪里不公平了?” 林曼当年在大学是校辩论队的一辩,一说起什么总是伶牙俐齿,逻辑缜密。 蔚苒自知她说的在理,也反驳不过她,便只道:“我只是觉得以前草率任性也就罢了,还可以说是年轻不懂事、一时冲动。现在既然都已经结婚了,就不能既要还要,利用完他的同情,又拿没有爱情这样的理由把他踹开,我会良心不安,也不想当坏女人。” “你就当一次坏女人又怎样?”林曼叹声,“虽说宁拆十座桥不破一桩婚,劝人离婚有损阴德,但我是真见不得你这样下去。” 她语重心长:“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本来就会有不同的想法和需要,如果他不能跟上你的需要,那这其实也是他对婚姻的一种不负责任,哪怕他再好也没有用。所以不管亏欠谁,最不该亏欠的是自己。都这个年代了,离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如果他真的为你好,肯定也会理解你的选择。” 蔚苒托着腮,怏怏道:“但总归还是舍不得他,想再挣扎下嘛……” “行吧行吧,那就挣扎吧。我说你不听,回头努力了没结果……” 她说了一半就适可而止,看她神情沮丧,不忍再泼她冷水,转言提醒:“反正你可别再搞什么温柔攻势了,屁用没有。你就打直球行不行?以前那大小姐脾气呢?怎么到他这儿就蔫了,成天装乖扮巧。” “你以为我想啊?每次跟他闹脾气,他都四两拨千斤的就过去了,根本闹不起来。而且我一到他跟前就不自觉老实,谁不这样呢,又不是光我一个,我看我爸跟他说话有时候都挺客气。” “你爸没准也没把他当小辈,你可不气势矮一截子。” 她揶她眼,“以后就记着,真离了再找,可千万别找老男人,更不能找体格跟你差太多的老男人,更更不能找当领导的老男人。不然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蔚苒听到离了再找这种话心里就堵得难受,再者,她可以叫他老男人,但这词从闺蜜嘴里说出来,隐含了贬义,她就不舒服。 打住她:“好了好了,他才不老,这不是也还没到离那步。” 吃完饭已是下午三点多,商场里逛了一圈消完食,林曼将她送回家。 进门,看到贺钊的鞋在鞋柜里,她便知道他已回来了,应该是在书房处理工作。 哼哼从屋里跑出来迎接她,围着她腿转来转去,蹭着她喵喵地叫。 这才四点半,还不到饭点,蔚苒知道它一般都是来讨要零食,便只拍拍它屁股,“等下该吃晚饭了,不许吃零食了。” 转到书房,敲敲门进去,贺钊视线从电脑后扫向她,问了声:“回来了。” 她应声靠过去,他便转过椅子,把她接进臂弯里,“晚上想吃什么?” 一般到周末,只要他有空,陈姨便放假,家里便是他做饭。 但她此时还没什么胃口,“中午吃得饱,不想吃了。” “冰箱里有点心,等会儿给你热热。” “好。”她点头,“你吃什么?” 他看眼表,“还早,晚点再说。” 蔚苒搂住他脖子,扫眼桌上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的文档,问:“别忙工作了,陪陪我呗?” “好。想干什么?” 她没料到他居然应这么干脆,一时竟想不出适合他俩的娱乐活动。 打游戏他肯定不感冒,爱追的那些剧和综艺他大概也看不进去……想来想去,要迁就他,只剩下看电影了,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还能跟她有点交集的领域。赶紧说:“有部老电影我一直想看来着,你陪我看?” 他应了,拍拍她屁股,“你先去,我把这点改完就过去。” 蔚苒便欢欣雀跃地去客厅开电视、找片源。播好电影,按下暂停,准备好抱枕和沙发上最柔软的那个位置,舒舒服服地窝上去等着他。 三四分钟,他如约从书房出来,难得能有空陪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便心满意足地挨过去,蜷起腿钻进他怀里。 周六下午,天色因寒流降温已灰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也昏昏暗暗的,只有电视屏幕的光荧着。她偎进贺钊臂膀里,他也就顺势圈住她,看眼屏幕上电影的名字,“外国片?” “嗯。你看过没?” “没有。什么题材?” “爱情吧,应该算是爱情。” 她说完,看他眉峰微蹙了一下,但好在并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她也就按下播放键。 片头的音乐从电视音响里传出,这是部十多年前的老片子了,那时她还在读高中,看过,但并不怎感冒,对爱情懵懵懂懂、缺乏探索欲。 她是在爱情上开窍很晚的人,心思从来没放在上面过,追求者却也从来没断过。 结了婚,反倒匮乏到成了执念。所以才不断地试图从影视作品、甚至生活的边边角角里找寻它,汲取它,而不至让这颗心浸泡在苦涩里太久。 电影刚播了不到十分钟,贺钊的手机就频频震动,工作信息不断。 起初他还照顾她的感受,放着没有管,但后面还是放不下心,不得不拿起手机看一眼。纯粹汇报的消息知悉便罢,有些重要通知和安排还是必须回复。 就这么重复了有五六次,蔚苒也被他搅扰得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在电影上,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分钟,手机又响,这回是通电话。 他要起身到别处去接,蔚苒终于不悦,拿遥控器按下暂停,搂着他不撒手,不许他走。 “你说了不处理工作,只陪我的。” 贺钊让她听话,拉开她手,“你先看,我接完就回来。” 蔚苒只得松开他,看他走到阳台,按下接听。 第11章 第11章 电话是办公室主任史良辰打来的,他声音有些紧迫,语速也比平常快:“区长,抱歉周末打搅您休息了,有个紧急的事情得请示您。” “你说。” “刚接市政府办孔主任的电话,明天上午茹市长下乡调研,可能顺路拐到咱们区的现代农业示范园看一看。是随机抽查,要求我们不要搞大阵仗迎接。” 市领导搞这种临时起意的行程,最容易把底下人打个措手不及,贺钊便安顿:“你给农业局和分管的杨副区长通知一声,不搞大阵仗,也得把园区的环境搞好,展板和资料都准备好,安排几个了解情况的人值班。” “杨副区长已经让人下去盯了,他说晚点再给您打电话汇报进展。王局那儿我这就通知。您看还有什么要传达的?” “你正常安排吧,其他的等他们汇报了再说。” 电话打完,贺钊从阳台回来,见蔚苒一直等着他没有播放,便坐回去,重新把她捞进怀里,抱歉地揉揉,“不是让你先看。” 她已是兴致缺缺:“说好一起看的,我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 “播吧。” 其实电影从开头到现在,近半小时了,贺钊根本连剧情演到哪了都不知道,男女主角是谁都没盯住。 蔚苒也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在工作上,所谓的陪她,也只是坐在这里罢了。 电话又响的时候,贺钊又再准备起身去接。这次来电的是农业局局长王博,他估摸他是要汇报园区的情况,刚接起来“喂”了声,手机便被蔚苒抢去,挂断了。 她攥着手机,脸颊因生气而胀红,委屈、气愤地瞪着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一热就气急败坏地做出这种事来,或许从他手机第一次收到消息开始她就一直在忍耐,忍耐,直到这通电话震动起来的时候,忍耐也终于到达了临界。 那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或许根本重要不过一通电话和几条信息,这种身在心离的陪伴不要也罢。 贺钊并没生气,只伸手管她要回手机。 蔚苒别着劲儿,躲开,不愿还他。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他脸色和声音都沉下来:“听话,有重要的事。” 她才不得已递出手机去,还给他。 给王博回完电回来,贺钊见电视已经被她关了,屏幕黑漆漆的,屋里也陷入一片昏暗。她抱着腿蜷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不看了?” 她摇头,并不抬头看他。 “生我的气?” 她还是不吭声,贺钊抬手,试图揉她头发以示安慰,也被她抗拒地偏头躲开。 他只得收回手,落在她膝头,“接电话影响到你了,我先向你道歉。但这是公务,不是私事,不是我主观上能控制的。别为这点小事跟我置气。” 不见她有反应,他后退一步:“还想继续看的话,我陪你把电影看完?” “不想看了,”她气道,“再也不会让你陪我看什么破电影,你也根本就没打算好好陪我。” “我要是真没打算陪你就不会答应。” “那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答应!” 贺钊被她呛得皱眉,但不与她争辩,“好,今天不想看了那就下次。” 蔚苒终于抬起头来,委屈地带了哭腔:“你所谓的陪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就像完成任务?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为什么要看这个电影,我的情绪和感受在你看来也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对吧?” “你哪来这种想法?” 他面色发沉,想去拉她,但她甩开他的手:“因为你说的、做的就给我这种感受,你让我觉得我一点儿都不重要,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好了。” 贺钊阻止她自怨自艾下去,拉她到怀里,手掌扣紧她背脊,鼻息与她近在咫尺,两道视线逼仄地压在她身上,周遭的空间亦由他体型的压迫变得密不透气。 蔚苒撇开头,逃避地远离他,试图从这缝隙中寻到一丝解脱。 但他只强拽她回到怀抱,抚她的鬓发和脸颊,“你说你对我是什么?” “我不……” 粗粝的吻将她否认的话语堵回去,他也并没想要得到她的回答。 这个吻本来只是他用以结束这段令他难以招架的控诉的终止符,然而却在落下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成为他爱欲的起始章。 由它勾起的欲火越烧越旺,他便也不再控制,揉紧她,粗重地将那双唇瓣吮入口中。 胸腔仅有的氧气很快被他掠夺一空,蔚苒被他滚烫手掌抚过的温度融化在怀里,他随即强硬抵上来,睡裙被他撩起,肩带滑下,但她理智犹在,很快按住他的手,制止他。 “不要……” 这声嘤咛只让他以为她是欲拒还迎,不仅没停,反倒更用力、更迫切了几分。 直到她挣扎地推他,“我说了不要!” 两人的吻与情欲这才像被遥控器戛然按下停止键,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喘着,胸膛在t恤下急促地起伏,望进她仍泪光点点的眸,试图从里面读出她如此抗拒的原因。 指尖触到的潮湿,她绯红的面颊,睡裙下为他耸起的果实都印证她显然也渴望他。 但她还是不同以往坚持将他推开。 贺钊知道她在闹气,也只有妥协地替她拉起肩带,整好衣衫,“好,那就不要。” 蔚苒轻喘着,目光氤氲,微哑着嗓音:“你对我就是这样?除了施舍,同情,只剩下性,是吗?” 他面上肌肉一下抽紧,没有接话。 她望他良久,唇抿了又松,还是问:“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爱情吗?” 贺钊压低眉眶,眼底涌上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的情感和表达与他完全是两种模式,他向来内敛务实,她则总是少女心思、天马行空。因此他其实常常不能第一时间理解她的想法,正如此刻他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就从性跳到了爱。 但他实在不喜欢谈论爱情这种虚无缥缈、无法被准确定义和衡量的字眼。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不讨论这个话题的默契,讨论它也没有意义。” “怎么就没有意义?” “你说呢?” 他目光愈发洞察锐利,蔚苒便不自觉避开视线,反过来成了缄默的一方。 他又问:“你今天中午跟林曼聊什么了?” “没有聊什么。” 她眼神闪烁,他便无需再追问,也总算为她莫名的情绪找到了原因。 两个女孩出去吃饭,还能谈论什么,无非就是些八卦、感情,聊她与韩彬的分手、与他的婚姻。每回她和林曼见面回来,要么便是低落消沉、要么便必定与他闹点小性子,其实早就已经有迹可循。 两年多了,那段感情大概也已成了不必再避的讳谶,可以轻易地聊起,成为谈资了。 一段在他看来廉价单薄、飘忽即逝,根本不值得被怀念的感情,却被她命名为“爱情”,装裱起来时刻回想。甚至在两年多后的今天,依然被拿来作对他的拷问。 无论他如何自诩给她的感情更好、更值得,她终究忘不了的还是曾经得到过又失去了的那种。他也得承认,那样轰轰烈烈却遗憾收场,给她留下痛苦和伤疤的关系,也注定比他们这样平平淡淡度过的八年更加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不管当年撕心裂肺地哭倒在他怀里的她,还是如今又再开始索取爱情的她。 始终都绕不开韩彬。 想着这个人、这个名字,贺钊内心已是复杂与混沌交织。 凝着她,沉声道:“不管聊了什么,它都不该成为你拿来考量我们这段婚姻的标尺。” “我没有要考量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蔚苒今天打定主意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答案:“亲情,同情,还是……可能也并非没有爱情?” 她问得轻描淡写,神情也似若止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是如何剧烈地在胸腔里雷动,手掌又是怎么攥紧到湿透。这是一场将自己放置在可能被彻底拒绝的位置上,孤注一掷的摊牌。 但他只是在一阵沉默后,疲惫地叹声:“我说过了,苒苒,爱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 结婚前她曾问过他,倘若婚姻里没有爱他会不会介意,当时他便是与此相似的回答。那时她当这是他为成全这段婚姻的宽慰,如今变了心境再听,是在说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她忽然无比理解他。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段婚姻如何开始,何苦再纠缠在爱与不爱的话题里折磨他。 林曼劝她的、早已在她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念头再度清晰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几个字剜心钻骨地在她喉间翻涌、哽咽,掀起波涛,却最终又还是被生生吞下。 她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还无法说出口。 长久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贺钊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见她睫毛低垂,轻轻微微地颤。 等她重新抬眸,已不见刚才的泪意和情绪。 “好吧。” 她朝他挤出个轻松的笑来,“以后不会再拿这种问题烦你了。” 第12章 第12章 周一上午。 处室例会上,处长骆伟就上周五现场检查发生的意外情况做了通报,局里对这次事件定性为“因被调查人员突发疾病无法履职的情形”,因而没有追究检查组的责任。 但副处长苏丽珍会后还是将检查组的几人叫到小会议室,重点批评了赵庭轩擅自扩大检查范围的决定。 “虽然局里定性是突发事件,但是人家机构的领导还是给冯局告了状。明明定好了是去查费用问题的,怎么扩大到保单特约上去了?也没给人家打声招呼,把人家搞了个措手不及。这么多次现场检查了,应该知道查什么、怎么查,不应该发生这种情况嘛。” 蔚苒参加这次检查前就听其他进过组的同事吐槽,一些检查面上看着是公事公办,实际不乏走个过场的情况,为了不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对个别与监管交情好的机构,不严重的问题也就私下里通知机构自查整改了,这在行业内几乎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她还以为这属于是一种人情尺度、心照不宣,检查过后领导们互相卖个面子的事,没想到苏丽珍居然摆到台面上来说,而且还能为这事大动肝火地批评。 余光瞥眼赵庭轩,见苏丽珍说什么他都点头应着,一时感慨这科长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虽然挨了批评,但总之事情与她关系不大,她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等苏丽珍说完就拿上本准备回办公室。 但刚起身来,苏丽珍又把她喊住:“小蔚,你留一下。” 蔚苒的屁股只得又坐了回去。 苏丽珍冲她一笑,“是这样,潘茜可能这一两天就要提前休产假了,处里要对工作重新做个分工。我跟骆处汇报了一下,后续她那边负责的安全生产责任险相关工作,就准备交接到你这里。” 蔚苒入职以后潘茜就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当时处里给她安排的就是做潘茜的b岗。这几个月潘茜那儿的一些数据收集和处理工作都是交她协助开展,因此她对这部分工作内容也还算熟悉。 虽然对这个调整不太意外,但她毕竟经验不足,总归还是有点心里没底儿。 “你之前也跟着潘茜学习了这么长时间了,觉得现在独立承担工作还有什么困难吗?” 蔚苒便如实答:“以前都是在做写报告和数据收集汇总监测方面的工作,如果涉及投诉之类专业性比较强的工作的话,我还拿不太准。” 苏丽珍安抚道:“没关系,我观察你蛮久了,你学习能力很强、成长也很快。专业方面的事情可以多向几个科长、包括吕明和严卓请教,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胜任的。” 从她这番话里蔚苒不知为什么隐隐听出了器重、栽培之意,尤其是“我观察你蛮久了”,似乎也暗示从她入职起苏丽珍就对她有所留意和赏识。 苏丽珍其实也是两个月前才空降到处里的,听同事说她是副局长冯劲松的人,安排到财险处,为了推进他主抓的重点工作。 她四十多岁,表面上总给人笑容可掬、温和可亲的印象,但蔚苒在她跟前却总莫名不自在,感觉她是个绵里藏针的女人,拿捏起人来很有一套。 现在她也不免瞎猜乱想,安全生产是各级政府头上悬的那把刀,是国家重点关注、也是保监重点参与履责的领域,把这么重要的一块工作交给她这个新人,而不是吕明、严卓这几个骨干,领导这是要把她招入麾下、当做自己人培养的意思吗? 她其实没有什么仕途上的野心,对官场这些套路也看不明白。 贺钊了解她的性格,从小到大比较懒散,进取心不强,刚入职那会儿就跟她说:“做好自己份内事就好,其他的不用太在意。单位里遇上什么问题,及时跟我说。” 因为一直抱着凡事有他出面兜底的心态,她这半年来还是比较轻松自在的,也从没有为工作方面的事情操虑内耗过。 但现在婚姻陷入困局,她便免不了做好即将要单打独斗的心理准备,也就不由为自己未来的道路有了焦虑和迷茫。 神游时,听苏丽珍道:“刚好,永阳区政府那边下午有个研讨会,你跟我一起去。” 永阳区政府金融办今天下午要召开一个金融护航高危企业安全生产的工作研讨会,会议通知是上周五发的,保监局财险处作为监管方被邀请列席。 这种政府协调的会议,监管方就是去露面表个态,大多情况下都是不需要普通科员随行的。 蔚苒实在想不透干嘛突然点名带她去。 总不会是跟贺钊有什么关系吧? 苏丽珍才空降下来没多久,应该还不清楚她的婚姻情况、配偶是谁,即使知道她已婚,按她这个年纪,任谁也不会把她丈夫往区政府领导那方面去想吧。 而且,刚进来那会儿贺钊就跟她讲过,政府领导家属在体制内其实属于很特殊的一类人员,往往不是她想的那样,香饽饽似的被捧起来巴结,反倒会因为这层身份成为让本单位领导为难的烫手山芋。 虽说暗中的照顾倾斜还是会有,但无论是处事谨慎的领导、还是精于世故的领导,明里头大概都不会对她有意提携,重点培养,很可能表现出来的只有公事公办的稳妥。 体制内领导们各个都是人精,都清楚这类人不是可以靠职位利益去拉拢吸收的自己人,而是他们要去经营的关系和桥梁,必须掌握分寸、小心对待,生怕一旦哪里做的不合适,影响了自己的乌纱帽。 尤其保监是省级单位、垂直管理,人事权与地方不牵扯,所以大部分领导都比较清高,对地方上的官员普遍抱着互惠共赢、不卑不亢的心态。从这个层面讲,苏丽珍越是知道她什么来头,越不该有这么明显的亲近她、提携她、栽培她的心思和举动。 除非她是早早地规划着以后想从保监这个“条条”上跳出去,调到地方的“块块”上。省会城市重点区的区长,往往都是市委的重要后备干部,人脉直通市委、甚至省委圈层。在地方官场有既有推荐权、更有人情背书权,实在是相当有拉拢攀附的价值。 不管哪种情况,对去区政府开会这件事,蔚苒都心有抵触。 很不情愿地找借口:“那个……我有个报告还没写完,骆处明天开会要用。” “没事,这个会两点半开始,四点左右肯定结束了,到时候你就直接回家写。”苏丽珍语气轻快,“你就写那个月度分析报告嘛,都写了多少回了,照之前的改改交上去就行了,骆处每次就照着一读,也没什么。” 回家写,那还不是要让她加班。 今天晚上家里有个饭局,父母点名要她跟贺钊一起到场。她不想去,但很想把这个拿出来当借口。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借口实在单薄,还是咽了回去。 而且看苏丽珍的态度,已然是不容拒绝了。 思来想去,感觉再找理由也是多余费那个力气,最后还是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 下午两点不到,天开始飘起细盐状的小雪。 十一月下旬已入了冬,因为下雪,原本灰霾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路也变得难开。 车一转到区政府门口的永阳大街,堵得更厉害了。 雨刷器带着未融化的雪粒子刮在前挡风上,蔚苒听着它有节奏地吱嘎作响,心情也没来由地烦躁。 不知道是因为前方排着长龙一动不动的车队,还是即将要去的地方是贺钊的地盘。 周六晚上到今天,她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也就不到十句。 昨天一早起来他就出门了,给她的解释是市领导要去他们区上的什么项目搞调研视察工作,他得回单位待命。 以前他从不会跟她说明他的去向,哪怕她问,也顶多就是点到为止地答她“工作上的事”或者“应酬”,从没有这样耐心细致地向她解释过,大抵也从来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这回可能是觉得她受委屈了,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所以才特意破了一次例。 只不过她已不想在意,随便他是真有事还是寻托词,不在家倒让她少些心烦意乱。 他这一忙便到晚上,回来后已经累得没了言语,她恰好也不知再说些什么,有意回避,两人都默然无话,次日还要上班,也就各自早早睡下。 这两天她始终在离婚与否的选项上打转,搜了离婚协议又关掉,关掉了这个念头又挥之不去。 林曼知道的话只大概会骂她拖泥带水不够果断。 她以前向来是敢爱敢恨不计后果的洒脱,但不知为何面对贺钊她又变得这样优柔寡断,退缩、迟疑、给他找一百个理由,就是无法轻易下定决心。 今天这场会议很可能与他压根没有关系,但即使只是去他的单位,有他在的地方,也足够搅动这团乱麻,让她的心为他纷乱焦躁。 第13章 第13章 两点一刻,总算从漫长的堵车中解脱,到了区政府门口。 蔚苒没有带伞,卷着风雪快步走向门岗登记,和苏丽珍通着电话在大门口处汇合了。 区委区政府是合署办公,金融办在政府这栋楼的七层,主任杨光涛和大多金融机构的负责人已经到了。高矮胖瘦各异的中年男女们聚在一起,一见有熟识的人来,纷纷上前打招呼握手、客套几句。 苏丽珍尤其受到了保险机构这些人精们的热烈迎接和吹捧,恭维话一句接着一句,蔚苒也不免受到波及,被苏丽珍引荐介绍给各位机构负责人,仿佛真成了她的得意门生一般。 到此刻蔚苒才确定了苏丽珍带她来的目的,大约真是想要把她放到自己阵营里了,所以带她来见见世面,在机构那里刷个脸熟。 看大家都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站着,杨光涛招呼:“各位领导同仁,都先进门落座吧。” 金融办牵头组织的会议,又是研讨形式,是个务实会,一般情况下都是由金融办主任主持,顶多再来个分管金融工作的副区长参加。 蔚苒给自己吃定心丸,暗暗希望这个会千万别跟贺钊扯上什么关系,最好他下午外出,刚好没在单位,这样也免去在他工作场合碰面的尴尬。 哪知是怕什么来什么,进了会议室,视线刚往会议桌扫了一眼,就见区政府那面,放在正中间的姓名牌赫然竟是他的。 居然是区长主持吗…… 她顿觉心悸无力,平京这地方实在太邪乎了。 踟蹰顿足地跟着苏丽珍绕过去,在放着“保监局”名牌的位置坐下来——长会议桌第二排,苏丽珍座位背后,贺钊的右后方。 左前空着的那个位置和桌上写着“贺钊”的名签很是灼眼,但区政府总不会再有第二个能主持会议的贺钊了吧。她胡思乱想了一通,最后也只能认命,既来之则安之吧。 撇开视线,脱掉羽绒服叠好搭在椅背上,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来放在桌上摊开。 没等多大会儿,门外传来的一阵交谈声将会议室里窸窸窣窣的人声打断。 有人到了,蔚苒的心随即一阵嗵嗵乱跳,注意力也随之被牵去。 贺钊和一个五十来岁略微秃顶的男人谈笑着走进门来。蔚苒眼熟,认出是银监局的吴处,后边跟着区政府办的工作人员,一齐进了会议室。 目光里的旁人被虚化,只聚焦在门口那个魁梧惹眼的男人身上。 办公楼暖气烧得热,他没穿夹克,只一件衬衫,领口习惯解开一颗扣子,宽厚的臂膀和胸膛处被撑出些许褶皱。 难得见他在职场中的这面,强势逼仄的气场依旧,只是与她单独在一起时很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却又无法形容,定定瞅了他几秒,她才觉自己有些失态。 众人见他到场纷纷起身,他道声抱歉,迟了几分钟,招呼着让吴处和大家都落座。但他和吴处两个领导没入座之前,其他人自然是不会失礼地坐下去的。 他便请吴处先一步,随后朝会议桌里侧的座位过去,顺便扫视了一圈今天参会的人员。 与他目光相接时,蔚苒胸腔莫名一紧,心跳更加速地抢了拍。 他似乎也相当意外看到她,但眼神却只是在她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跟她短暂交汇了一瞬便错开了。 很快,他面色恢复如常,眸里的那丝波澜也归于深沉。 即便知道以他那样滴水不漏的性格,不大可能在这样的场合流露出丝毫与职场无关的情绪,蔚苒还是感到相当的失落。 不等他和其他人坐下,她便第一个坐了回去。 叫他们恭恭谨谨等级森严地客套去吧,与她一个小喽啰有什么关系。 贺钊刚走到位置前拉开椅子,余光便瞥见她宾至如归般带头坐下了,旁人诧异瞅她,她也视若无睹,相当地自在自洽。 他一笑置之,抬手整整衬衫领口,回神落座。 会议内容跟蔚苒来之前预判的差不多,贺钊简单讲了几句开场,杨光涛宣读完会议议程,随后便按流程依次作汇报,参会的代表发言讨论。 贺钊讲话时,那把让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粗浑嗓音实在太催眠,等到苏丽珍做表态,她已经大脑宕机,盯着贺钊被衬衫勒紧的厚实背脊和半弧胸肌,思绪飘飞到不知何处了。 会议过半,贺钊每次侧目看来宾,都顺带朝后瞥她两眼,每回不是见她双目放空抠手发愣,就是撑着脑袋在笔记本上乱涂乱画。 讨论时,苏丽珍特意提到蔚苒:“今天跟我一并来的、我们局的骨干小蔚,比较清楚安责险在其他地区的一些创新举措,等会儿如果有需要,可以让她再替我补充发言。” 贺钊听出她是在给蔚苒提醒、递话,有意想将她推出来,不知是出于锻炼还是什么目的。 但他猜测,更可能是吴处刚才先让银监的骨干谈了些优秀做法,轮到保监了,也不能被压过一头。而且她自己业务不熟悉,怕说的内容比起别人来显得太干巴、没营养,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让蔚苒做补充,替保监挣回些脸面。 他遂也瞥眼蔚苒,见她才将将一脸状况外地回神,显然被突然点名还在懵圈,恐怕她赶鸭子上架当众难堪,便有意没接苏丽珍的茬。 只转开话题:“两家监管刚才是从政策方面入手聊了聊,我也想听各位老总再谈谈,银行和保险机构,在实际业务开展层面有什么能够支持的手段?” 等几家银行发言完毕,他更是没给苏丽珍再补充的机会,抬手看眼时间,快四点了,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眼神看向杨光涛,示意他掌握一下节奏。 蔚苒中间莫名被苏丽珍点了名,还紧张了一小下,毕竟她根本都没听他们在研讨什么内容,能补充个什么啊。所幸,领导们聊着聊着好像把她忘了,她也就赶紧悄默声地继续装小透明。 直到听见杨光涛宣布“会议就到这里”,仿佛下课铃响起一般,她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口气,从笔记本上被她涂成了一坨黑的小人头上抽回神来。 一页纸上被她大大小小画了一堆贺钊的火柴人——眼睛眯成一条横,嘴角往下撇着,四根小棍儿插在身体上,她还尤其写实地给他画上了胸肌和腹肌。 怕被别人看到,她赶紧合上本,起身来收拾衣服包。 苏丽珍已经跟吴处和贺钊一起出了门,蔚苒一直避着视线不敢看过去,磨磨蹭蹭地远远落在后边,生怕她这个爱表现的领导又再一时起意,把她推到贺钊跟前来当谈资。 还好,几人走到电梯口攀谈了一会儿,贺钊便先从楼梯间离开了。 苏丽珍又跟吴处和各保险机构的负责人热络地交谈起来,大会开完,这下又在楼道里俨然开上了小规模的金融业交流会。 蔚苒看她们吵哄哄地聊完,两拨电梯下去,电梯口的人没剩几个了,才赶紧过去。 苏丽珍看见她,略有些责怪地问:“哪儿去了?半天没找见你,还说让你认识一下盛和的张总呢。” 她赶紧答:“哦,去卫生间了。” “刚才会上你听人家银监那面的发言多精彩,本来想让你露个脸呢,可惜是没捞到机会。以后这种会议你要多参加、多表现,也要多跟监管兄弟单位学习。跟地方政府打好关系,对我们工作开展都有好处。” 蔚苒嘴上嗯嗯好好地应着,心里头讥诽幸好没捞到机会,真捞到了还不定是闹表现还是闹笑话呢。当领导的自己半斤八两就算了,怎么也掂不清楚下属几斤几两呢? 电梯刚到,听身后有人喊她:“蔚主任!” 蔚苒很少被人这样称呼,愣了下都没反应过来。 转头一看是邓哲,贺钊的政务秘书兼半个生活秘书。他送应酬喝多的贺钊回家时她们见过,但只寥寥几次。 贺钊酒量其实很一般,结婚前的几场宴席上没喝几杯就被撂倒,但在应酬的酒局上他却总有本事能控制到刚好的度量。所以每回邓哲送他回来,他状态都还算不错,她也从来只见他晕过,没见他醉过,更从没见过他失态。 邓哲一溜小跑朝她过来,“蔚主任,那个……我看你刚才没签到,要不耽误你两分钟帮我们补一下签到表吧?” “哦……哦,好。” 明明记得自己签过到了啊? 蔚苒嘴上不确定地应着,听苏丽珍问:“那我先走?” “嗯好,领导您先走。” 苏丽珍走进电梯,不忘关照她:“你就不用回局里了,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第14章 第14章 蔚苒跟着邓哲往会议室去,问他:“我记得我签过到了啊?” 转头跟他确认:“还是我记错了?” 邓哲笑笑,请她往楼梯间走,“没记错。是区长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怕你没看到走了,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拦一下你。” 蔚苒一下无语。 有什么话不能晚上回家说么,人前装不认识,人后又来这套。 手机刚才开会关了静音,没感觉到震动,她将手伸进包里,边捞手机边问:“拦我干什么?有急事?” “哦,应该也不算急事,就说让你去他办公室稍坐一会儿,等他忙完了晚上你坐他车一起走。” “但我开车了……” 邓哲道:“这个你不用操心,我给你找司机开回去。区长应该是担心雪天路滑,你开车不安全。” 蔚苒没接茬,看到微信上贺钊发来的消息:「留一下」 他发信息一向这样简短高效,而且惯用祈使句。以前她习以为常,不觉有异,今天这不带温度的三个字却叫她心里抵触也发堵。 担心她开车不安全或许是真的,但更可能是因为晚上有饭局,他才自做主张安排她跟他一辆车走。每回如此,从来不管人家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报告还没写完,晚上那饭局她其实都不想去了,本想干脆拒绝一走了之,又觉得不该在邓哲一个外人跟前表现出这样不成熟的一面,让人家看笑话、猜忌他们夫妻关系不睦,遂还是忍了,给他个面子。 往他办公室去的路上,邓哲问:“嫂子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过来吧?” 邓哲三十一二岁的样子,比她还大着四五岁。她到现在还是很不习惯被贺钊身边这些人喊“嫂子”,总感觉因为他年纪大,连带着把她也喊老了。 但她也没纠正,点着头应:“第一次。” 邓哲想起初次见她还是去年三月那会儿,他送贺钊到家,她下楼来接。头回只因她这样貌和年纪惊讶,后头才觉他们夫妻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既亲密又疏远的。 大概是年龄差距太大吧,他也是跟贺钊混熟了才敢问这个,也才知道两个人年岁差着不老少呢。 还一次,过节,单位发的米面粮油他帮忙送家里去,蔚苒收完东西却是没来由地问了句:“邓秘,跟你打听一下,老贺在你们单位受不受女同事欢迎啊?” 邓哲被她问了个尴尬。 这岁数、这位置的政府领导,大都是歪瓜裂枣了,他们区长这么出众的条件可难找。以这实力和硬件,受青睐才是再正常不过的。 不知道她是开玩笑地问还是认真的,但总归他不敢照实答。 “这我倒没发现。” 蔚苒却道:“他异性缘这么差啊?那是我对他有滤镜?” 邓哲才知道区长夫人是这么个真爽跳脱的性格,实在挺好奇俩人平时聊什么,感觉都不在一个次元里。 上到十楼,蔚苒看邓哲停了步,问:“是在这层吗?” “是。”邓哲请她先行,“嫂子以后常过来,多来几趟就熟门熟路了。” 贺钊办公室在最顶头一间,门关着,邓哲凑过去听了听,“嫂子你先在旁边会客室等一下,我进去问一声。” 他敲门进屋,贺钊正和财政局局长谈话,邓哲指指旁边,意思是蔚苒过来了,贺钊点头道:“十分钟。” 蔚苒其实很不愿意等,但上都上来了,还是坐下来。 前前后后,等了三个十分钟还多,前面的谈话结束,后面的人又接着进去。国土资源局局长伍国良站在门口时,已经是第三拨人了。 邓哲趁伍国良没进门,赶紧先进去提醒一声:“区长,嫂子还在旁边呢。” 贺钊看眼表,揉揉眉心:“让伍局先进来吧,我跟他简单交代两句。” 邓哲应了,他又唤住他,从抽屉拿出来盒茶叶,指一下隔壁:“她喝不了绿茶,给她泡我这个。” “好。” 将近一个钟头了,还没等到他的“接见”,蔚苒眼见着邓哲出来,刚才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又被喊进了办公室,还是没有轮到她。 明明排不到他工作前面,何必喊她留下呢? 她不想让自己像个侦探,拼命挖掘这些他不爱她的蛛丝马迹。可从前没在意过的这些细节在当下又被无可遏制地放大,成为他说过那些话的佐证。 蔚苒抓起外套和包,看向一脸抱歉进门来的邓哲,“邓秘,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邓哲赶紧拦她:“嫂子,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要不再多等几分钟?刚区长说了,马上,就几句话。” 他晃一下手里的茶叶盒,“还让我给你泡这个茶呢,说你绿茶喝不习惯。” 蔚苒扫眼茶盒,眼熟得很,那是她之前从老爸那儿给他薅来的三千多一两的金骏眉。他当时还嫌贵,不肯带到单位招摇。 她客客气气地笑:“不麻烦你再多泡一杯了。” 邓哲面上也挂上几分无奈。 “再有,”她故意强调:“你跟他说,我也不爱喝他这个。” 邓哲怔一下,只得应:“那好……嫂子你真有事要忙就先走,我就不拦你了。不过,要不你也再给区长发个消息说一下?” 蔚苒点头:“行,我给他说。你忙吧。” “带伞了吗?我去拿把伞给你?” “不用不用,我外套防水的。”她轻快摆摆手,“你快回去忙,别耽误你下班了。” 邓哲最后还是拿了把伞,将蔚苒送到了楼下。 回到贺钊办公室时,他跟国土资源局局长伍国良的谈话还没结束。 两周前,区政府拟对延近镇开发区的两个地块使用权挂牌出让。 这两宗地块规划作为住宅用地,消息一传出去,想拿地的开发商、企业老板们闻着味儿便找上门来了。 老丈人蔚南循介绍来的万舟置地便是其一。 蔚南循私下里跟他说:“我跟万舟的张董是老相识了,之前我们生意上合作不少,人家把企业公户、资管账户都放在苒苒妈妈的银行了。这回主要是考虑他跟平京银行董事长辛志强的关系够硬,能把人家约出来,才给你添这个麻烦。你最近不是为区里企业融资的事发愁嘛,让他牵个线,咱们双方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临近年末,各家银行的信贷额度多已用满收紧,但区上几项经济指标还没完成,尤其是在重点企业资金纾困方面压力很大。 这月来他一直在为这事奔走想办法,老丈人和丈母娘对他是爱屋及乌,自然也为他的事着急。 蔚苒妈妈谷素瑛是交行平京分行的副行长,按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出面帮女婿解决一些融资不是什么难题。 但工农中交建这些大型银行的大额信贷授信权大多不在本省,总分层层授权,审批时间长,效率很低。 地方商业银行操作起来就相对容易,今晚和辛志强的饭局,就是为这个目的安排的。 蔚南循后来又特意安顿:“你也不必有压力,招标流程正常走,让万舟别被规则运作下去就行。” 丈母娘和老丈人为他着想,诉求也克制合理,贺钊当然要承这份情。 他把伍国良叫来办公室,特意过问了一下目前已经提交竞买申请的企业情况。 伍国良逐一汇报,提到万舟置地时,贺钊插话问:“万舟递交上来的相关材料齐不齐全?符合条件吗?” 伍国良忙让人发来资料初筛情况统计,看了一下,答:“除了还缺少一项‘运营过三十万平以上的综合商住项目’的业绩证明材料以外,其他资料都符合要求。” 贺钊便不露声色道:“涉及出让的是住宅用地,要求提供综合商住项目经验,是不是前期拟定条件时考虑有些欠妥?你们下来把这条口径再核实一下,必要时做个公告补正。” “好的,领导。” “资料提交截止了没有?” “还没有。这两天一些企业还在陆续补充材料上来,截止日期是这周五中午十二点。” 贺钊点点头,没有再过问其他。 等伍国良从他办公室出来,不需太多揣摩,也就明白领导的意思了。 走到楼梯间,立马给经办的下属打电话:“给万舟的人提示一下,赶紧再补充一条业绩证明过来,不限商住混合,纯住宅的也可以。” 伍国良前脚离开,邓哲便赶紧敲门进去汇报:“区长,嫂子说她不等你了,先走了。” 走了? 贺钊眉拧起来,“没说什么原因?” 邓哲摇头,“没跟我说,她说她给你发信息。” 走进来,将茶叶放他桌上,“她还说你这茶她喝不惯,我就没动。” 贺钊愣了一下,失笑。 她那嘴挑得什么似的,说便宜的茶叶比刷锅水还不如,硬塞给他这盒金骏眉要他喝点好的。 还以为她对茶有什么研究,结果平时就是拿他爸这几千上万的茶叶来煮奶茶。 岳父每回心疼说她暴殄天物,但也还是甘之如饴地给她糟蹋。 现在可好,倒连这天物也不爱喝了。 “行,你忙去吧。” 邓哲出去带上门,贺钊才顾上拿起手机看一眼。 五点一刻时蔚苒给他回了条信息:「我有事,晚上不去吃饭了,你替我给爸妈说一声。」 他读着手机上这行字,面色微凝。 虽然对她临阵爽约的任性有些许不快,但他也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参加这类应酬,每次都很勉强,这两天大抵也还与他赌着气,小孩儿脾气,从来这样。 盯着微信上她的小猫头像出神了一阵,原准备问上一声,又觉得她总之已打定主意不去了,问了也是白问,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发。 随她去吧。 第15章 第15章 从区政府出来,雪花已经飘起来了。 才五点半不到,天却已擦黑,逢上这么个天气,下午就堵个没完没了的车流撞上晚高峰,更是将城区主干道塞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蔚苒只得耐着性子,一脚油一脚刹地随着车流缓缓往前挪动。 等着也是等着,她便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贺钊发了条信息,说晚上不去吃饭了。 料想贺钊看到应该不会太开心,大概率也不会回复她。 除了工作,他平时基本不用微信,几乎可说是与一切社交软件脱节,头像是随手设置的风景图,不取网名,很少发朋友圈,当然也没空在手机上跟她一来一回地聊天。 她们对话框常年保持着干净整洁,聊天也是直入主题,与当年刚加上好友那会儿没什么分别,两条消息中的间隔总是宽的像东非大裂谷。 但今天消息刚发出去几分钟,手机就震动。 她一下又迫不及待,赶紧抓过手机来看,来消息的却不是贺钊。 微信新弹出的红点来自林曼,问她:「忙着没?」 蔚苒掀眼看看几十秒的漫长红灯,回复:「没,回家路上。」 「开车啊,那你专心开吧,回头再说。」 「没事,反正也堵车。你不会又是关心我的感情问题吧?」 林曼却回过来:「哪有功夫关心你俩感情。想找你吐槽来着,今天早上因为周六和你说的那个项目跟我们领导吵了一架,气死我了。」 蔚苒心说那不是她领导介绍来的项目么,吃人家嘴短,她怎么还硬气上了? 编信息正问,但刚打到一半,就听后车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暂时抽开,往前一看,才发现红灯不知什么时候转绿,前车已经跟她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她只得先放下手机,赶紧踩下油门。 速度刚带起来,旁边车道一辆灰色小轿车却瞅准这半截空档,猝不及防变道加塞窜进来。 蔚苒没及反应,下意识猛给了脚刹车,随即便听“砰”地一声闷响,后车追尾了。 她吓得不轻,心口直突突,把住方向盘缓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想起挂上p档。 后车司机下来,先在车尾看了几眼,随后走到跟前敲敲她车窗玻璃。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羽绒服也遮不住他突出的啤酒肚,圆胖的脸上坑坑洼洼,神情严肃。 想起他刚才还打喇叭嘀嘀她来着,蔚苒觉得对方可能不大好招惹。 谨慎地摇下少许车窗,却听对方口吻和善,张口先道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啊,雪天路滑,我可能跟车太近,没刹住……” 说一半,他才留意到她神色有些紧绷,便问:“小姑娘,你还好吧?” 蔚苒松口气,心道人不可貌相。 摇一下头,“没事。” “我刚看了下,撞得应该不算太严重,有个小坑,你要不下来看看咱们怎么处理?” 看他态度挺好,蔚苒一边应着,一边拉开车门下车。 她上大学后拿的驾照,也是七年驾龄的老司机了,开车时胆子大浑不怕,出事后心理素质奇差,哪怕只是这么点小事故腿还是会发抖。 下车来踩在地上,觉得地面仿佛是一片非牛顿流体,软得晃荡。想起刚回国不久有次把车开上绿化带,从车里下来也是这感觉。那之后贺钊就很不放心她开车。 都怪他,担心什么雪天路滑不安全,不知道担心什么来什么吗?还怪他忙他那破工作扔着她不理,不然她能赌气先走吗?反正都是他的责任。 雪飘得纷纷扬扬,她嘀咕着走到车后,借着车灯,在一片飘飘洒洒的白影里凑近看看。 车尾保险杠上被撞凹进去网球大小的一个坑,刮掉了点漆。蔚苒没有主意,不知道这损失算是什么程度。 中年男人道:“这一般就是送去修理厂钣金补漆,百十来块钱就下来了,你看我给你转个五百行不行?或者如果你接受不了,咱就走保险,送4s店去修。不过4s店就是得多耽误点功夫,这么点小坑可能得修一两天,影响你用车。” 蔚苒以前出事故,都是她爸或者贺钊出面,帮她跟事故方沟通、报保险再送修,因此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纠结着,还是说:“您等我一下吧,我打个电话问问家里人。” 对方看她年纪挺轻,也没多说什么:“好,你问,问完了再决定。” 站到旁边绿化带点上根烟。 蔚苒也站到一旁,将电话拨给贺钊。 打了一通他没接,估计是刚下班在开车往餐厅去的路上。她便想着是再给她爸打还是给段谌打,正犹豫,听见不远处的中年男人也拨出一通电话。 他操口本地方言,高声大嗓,她不是有意要听,但实在没法阻止内容灌耳而来。 “诶,刘哥,你下午给我说的飞达矿业那个工人是叫谢宝柱是吧?他家地址在哪呢?” 他点头应着:“……哦,哦,行,那这样,电话挂了你给我发手机上吧,我这两天就过去一趟,找他把情况了解一下,资料先要到……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崔金龙要是不干,咱们就把事情捅大嘛,你找媒体,我找保监,你相信我,肯定没问题。” 前半段蔚苒只是听个热闹,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他提了“保监”两字,耳朵才不由自主竖起来。 心里头咕哝,什么事就找保监?可别再给她们增加工作负担了。 对方电话讲完,挂断后,过来问她考虑好了没有,怎么处理。 蔚苒想了想,决定还是走保险正规一点。 中年男人便给她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石磊,石头的石,三石磊。” 蔚苒存入手机。 六点半,贺钊到了地方,停好车后拿上手机看了眼,才发现屏幕上一通“苒苒”的未接来电。 下午开会关了静音,刚才开车,也没留意。 他一下胸膛揪紧,担心她有什么急事,赶紧给她拨回去。 响了几声,直到蔚苒接起来,他才觉喉咙心口处稍微松快些,跟她解释:“刚才在开车,电话没听到。” “哦。” “怎么了?” 蔚苒原本不想再提,但他既然打过来,她也就言简意赅答:“没什么,刚出了个小事故,车被人追尾了。” 他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你人在哪?我过去?” 她声音冷淡:“没事,我都处理完回家了,你们吃饭吧。” “怎么处理了?” “不用你操心了。” 贺钊还要追问,她已懒洋洋道声“先挂了”,撂了电话。 他对着断线的屏幕无可奈何、只余叹气。 到餐厅时,丈母娘谷素瑛已经在楼下等了他一会儿了。 远远见一个雍容妇人在门口站着,贺钊快走几步上前,“妈,怎么不在包厢等?爸跟辛总到了?” 谷素瑛答:“到了,你爸陪着在包厢呢,就等你俩了。” 说完,往他身后瞟:“苒苒呢?我还以为你接她去了,她自己过来吗?” 贺钊只得随口敷衍:“她单位有事,不过来了。” 谷素瑛等在这儿原准备是要跟蔚苒安顿几句的,现在听女儿不来了,也只好作罢。 想想已经快两周没见他们夫妻俩回家来,就问:“你们两个没有闹矛盾吧?” 贺钊顿了一下,道:“没有,都挺好。” 拉开门,请她先进,谷素瑛便走在前道:“苒苒自小被我跟你爸宠坏了,别看马上二十七了,其实我看她心理年龄还就跟上学那会儿一样。现在结婚了,为人妻子,总得成熟起来独当一面才行。你不要总是太护着她、依着她了,这类场合该参与还是要让她参与。不然要按她那性子,一点委屈也不舍得让自己受。” 谷素瑛这话实际上有八九分的言不由衷,更多是做个姿态。 作为母亲,她其实巴不得贺钊对蔚苒多些关怀包容,既然他年纪大些,那便最好是如父如兄,像她和蔚南循一样,把她宠得一辈子无忧无虑才好。 回想当初他张口提这门婚事,不仅她和蔚南循大为意外,连他父母也倍感惊讶。 问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想法,千万不要为了敷衍家里把婚姻大事就这么交代了,他只坚持说对蔚苒是真心喜爱、想要照顾,蔚苒自己也愿意、坚持,她和丈夫才念着两家人亲上加亲,松口同意。 虽说是答应了,但对他们俩这样的年龄差距、日子能不能过到一起去,总归还是心里头不踏实,便总忍不住在见面时旁敲侧击地多问几句。 贺钊怎么听不出丈母娘言下之意,也就只笑了一笑。 第16章 第16章 包厢里,蔚南循和辛志强正聊得热络,见贺钊和谷素瑛推门进来,赶紧起身,招呼引荐双方认识。 一通抬举吹捧过后,入席落座。 茅台酒斟满,喝过几巡,话题打开,也慢慢切入到今天这顿饭局的主要目的。 前半段聊得很愉快,辛志强也爽利地答应由平京银行来牵这个头,谷素瑛协调配合,以银团融资方式帮区上的企业解决十个亿左右的资金需求。 为此,贺钊还多敬了他几杯酒。 但饭局快散时,辛志强却道出此来的另一个目的:“贺区长,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个难题,你是否也买我老辛一个面子?” 贺钊醉意已有七八分,听见这话也散去一二,不露声色笑笑:“辛董您尽管提。” “天宝鑫的董事长厉小辉,厉董,托我邀你出来坐坐,不知贺区长能否拨冗赏个光?” 贺钊面色微凝,酒桌上气氛也顿时冷下。 散场后,蔚南循将喝多了的辛志强送回车上,谷素瑛跟贺钊从餐厅出来,自责道:“我跟你爸这真是好心办了坏事了,哪知道这老辛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这个厉小辉啊,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贺钊道:“没事,妈,辛苦你跟爸了。” 谷素瑛也就不提,“融资的事你也别着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贺钊叫了代驾上车,嘱咐她跟蔚南循早些回去,注意安全,谷素瑛应着,“我给苒苒打电话,让她过十几分钟下去地库接你一下。” “不用了,天冷,别折腾她下楼了。” 谷素瑛没坚持,又再叮咛:“备孕的事,抓紧。” 贺钊配合地应着,心里却是一声苦笑。 因为处理事故,林曼的消息蔚苒一时间忘了回,到家以后才发现那条编辑好的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一直没有发出去。 她只得解释刚才有点事情耽误了,重新编辑再发一次。 但林曼大概是也去忙别的了,没有再回复。 进门,哼哼还是老样子,热情地叫着朝她飞奔过来。 “宝宝想妈妈啦,妈妈也想你。”蔚苒软声回应它,低沉潮湿的心情因为它明媚起来不少。 蹲下来,对着已经躺在地上翻开肚皮的毛团子扒拉揉抚了一通,便赶紧进衣帽间换衣服,给等急了的小猫放饭。 养猫人大多如此,顾不上自己还空着的胃,回家第一件事总是惦记着先喂毛孩子。 等哼哼吃完、上完厕所,钻回屋里睡觉去了,蔚苒才进厨房。 因为晚上有饭局提前打了招呼,陈姨今天没做晚饭。她刚好也没什么胃口,煮了碗泡面端回书房,坐在电脑前边写材料边吃。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她却没有自感情的动荡里汲取到滋养自己文采的营养。 大抵因为与贺钊的婚姻处在幸福美满与名存实亡的中间地带,她的笔力便也平淡至一潭死水,再也翻不起热烈的浪花。 苏丽珍评价她写的材料是“屎上雕花”,她挺满足。 毕竟尽管仍旧是屎,也总归开出了“花”,在这一坨肥料中总还是能长出果实。她于是想象这些果实最后也还是由领导们采拮下来吃到嘴里,再变成长篇大论的废话吐出来,这世界怎么就不是个废料的巨大循环呢。 饭吃完,报告也勉强又吭哧出来三四百字,差不多能应付过去交差了。 刷了会儿网站,随手点开个视频播着,音响里传出的人声笑声热闹地没停,她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书桌角落的相框摆台。 那是她和贺钊的婚纱照。 他们决定结婚后,双方父母一度无法理解,轮番地问他们原因,但最后不知怎么被贺钊说服,还是坐下来商量婚事。订亲、安排婚礼,前后也就不过几个月时间,一切都像按下了加速键,仓促且忙乱。 婚前的这些琐碎流程都是母亲给她操持的,包括婚纱照。 她曾强烈希望婚纱照能由她自己来定夺,甚至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去英国拍。她想他能陪她重温留学期间的回忆,也让这填补他们那四年远隔大洋彼岸的遗憾,去湖区,白崖,柴茨沃斯庄园,去她以前学习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但每回面对他,她又总不由自主地露怯愧疚,小心翼翼,仿佛再提任何其他要求都是不可理喻。 最后旁敲侧击地暗示,自然只得他完成任务似的答复:“以你为主,我尽量抽时间配合,但国外肯定不行。” 他是公职人员,又是领导干部,不仅是护照被收上去不方便借出来,即使能按流程借,都干到这位置了也得识时务、要懂得避嫌保仕途。 从他角度考虑,出国确实不现实,她于是也只好作罢。 母亲考虑贺钊工作忙碌,没时间外景,给她们定的这个套餐也基本只有棚拍和庭院内景。 最后拍出来的效果她自然也是不满意的,总共选了三四张做摆台,因为她都不怎喜欢,最后摆出来的也只有这一张。 她嫌弃不愿看到,一开始便只放在卧室里他那侧的床头柜上,后来不知是打扫卫生还是什么原因,又被莫名其妙挪到了书房。 贺钊平时用书房更多些,她很少进来,因此也从来没留意过,不知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到了这儿的。 她将相框拿至近前端详,画面里她的手挽在他手臂上,朝他靠过去,挨得很近,但两人之间的感觉却疏远的像隔着鸿沟。 尤其是他,总是绷着一副深沉脸孔,不怎爱笑。哪怕拍婚纱照,也只有凑近细看才能从他唇角眉梢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从没见他开怀地笑过,至少从第一次见他起便是这样。 对这桩婚姻,他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想必拍照时彼此的心情都充满了复杂,复杂到坠着唇角,谁也无法轻松肆意。 为了减轻这种心理上的负罪感,她那时拼命给这任性之举贴上合理化的标签。 她不是拿婚姻儿戏,只是做了一个理智合适的选择,从门当户对这样必须遵照的规则中挑选了有好感且视为理想型的那个男人。 贺钊也不尽然是为她牺牲,他当时已经三十五岁,在山南县干了一年多县长,恰好有机会能调回区里来。仕途走到了这个阶段,也正需要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一个知根知底、乖巧懂事的妻子,最好还能在今后的事业上给他带来帮助,她恰恰好符合所有标准。 这是一种各取所需,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当时用来自我安慰的说词现在却成了残忍刺痛的真相,两个人都在努力地让这桩婚姻看起来圆满幸福,可表演出来的爱情终究不是爱情,就像这张仓促拍成的婚纱照,标准的穿着、标准的站姿、标准的微笑,标准的恩爱夫妻却是貌合神离。 她心房抽紧,将相框扣在胸口。 以为自己能做到无欲无求,可一辈子太长,她却变的太快。 婚纱照摆台最后被她收进了书柜。 顺手整理柜子里的旧物时,翻到一只旧钱夹,里面还塞着她与韩彬的合照。两张年轻稚嫩的脸庞,偎在一起,笑得灿烂。 她抽出那张照片,举在眼前看了良久。 想象照片里与她贴着脸、笑得这样开怀的人是贺钊,想搂住他脖子、亲在他脸颊,也想被他举在肩头、拥在怀里,一起拍甜的发腻的情侣写真和婚纱照。 但他或许只会觉得幼稚。从前没有机会实现的愿望,以后,恐怕更不会再有了吧。 她心里一阵发酸,直到背后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还没放下?” 蔚苒被他吓了一跳,电脑上一直连续播放的视频音乐盖住了他的开门声和脚步声,连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她都没有察觉。 她没回应,默默将照片塞回钱夹里收好,关上柜门。 贺钊走到书桌前关掉视频,空气顿时静下来。 他瞟一眼空了的角落,目光一沉,问她:“照片呢?” 蔚苒装糊涂,“什么?” “婚纱照。” “哦,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 为什么,她答不上来确切的原因,也许跟饭局失约和挂他电话一样,是为了气他。更也许只是想让它代表的也成为过去式吧。 她还没有开口,他已走近她,一身酒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他气压低沉,蔚苒心虚退后一步,后背抵在了书柜上,“你干嘛……” 干嘛? 贺钊压低眼眶,望着她,没有解释。 蔚苒却已得到了答案。 第17章 第17章 他高大宽阔的体格挡掉了眼前的大半光线,黝黑硬朗的脸孔因顶光投下的阴影更显得晦暗不明。 不再是她想象里盔甲垒垒的笨拙犀牛,一时他又恢复成雄狮的模样——非洲草原上数次厮杀后成为狮群头领、此刻正准备狩猎的雄狮,危险的气息在这短暂的安静中积蓄漫延。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似乎在生气,但也许只是她内心期望如此罢了。 她的心嗵嗵跳起来,还没准备好,他已上前一把将她抱起。 许多姿势中,他尤其偏爱这个。 他喜欢托起她到正正好可以与他视线相交的高度,握住她的腿将她揉在怀里,坚硬的胸膛与她的柔软相贴,沉溺于她挂在腰间时他对一切的完全掌控感。 蔚苒最初无法适应,因为这个姿势意味着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全然地信任他。而她们之间,恰恰缺乏这种信任的基础。 但他是那个带她走进这扇门的引路人,带她对性由懵懂到知味,由扭捏回避到大方享受,再到沉溺、贪恋。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给了她足够的浇灌和滋养,她蓬勃的生命力也没有因一桩寡淡无味的婚姻而枯萎。 她手臂环住他脖颈,感受由他手臂托举带来的踏实厚重的安全感,将自己醉进他酒味弥漫的灼热气息里。 贺钊的欲望顿时来得又急又猛,抵她在书柜上,刚冒出层胡茬的下颌生硬地蹭上她脸颊,凌乱粗重地吻她,一手托着她,一手解开皮带扣,欺身而上。 蔚苒觉得像被铁烙烫上来,痛楚紧随其后。 她还太生涩,即使已经结婚两年多,但每次的伊始,她还是容纳他容纳得很辛苦。 他的尺寸与她显然是不相配的,蔚苒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样的不相配会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次数的增加而有所改观。大多时候,他会耐着性子为她按摩扩撑,等她彻底放松适应以后才进入主题。 但偶尔,比如今天,也许是几天来为了照顾她的牙痛一直忍耐着没有释放,也许是不满她晚上的失约,他也会像此刻一样展露出粗鲁强横的那面来。 短暂的疼痛之后,她攀住他收紧腿。 他却呻吟出声,哑声责备:“放松。” 这一下让他险些失守,肩臂的肌肉绷紧,粗硬地掐她的臀。 蔚苒摸到他石头一样硬的背脊,刚松下来的一瞬,他沙哑的粗话便灌入耳中,她的世界也随之上下颠簸摇晃。 贺钊习惯了强硬,但在蔚苒这里,他却控制得很好,至少还有文明的属性——除了床上,也只有在床上、在夫妻事上,蔚苒见过他如此野蛮且毫无保留地对她失控。 见过他潮红的面庞、失焦的眼眸、淋漓的汗水,听过他呜咽的低诉、喷发的低吼、沙哑的呼唤。 他只在这时候不是那个让她敬畏钦慕的贺叔叔,不是公事公办的贺区长,只在这时刻渴求她、强烈地想要占有她…… 书柜发出接连不断的哐当声,层架上的摆件也被晃倒了几个。 蔚苒的神智被撞得四分五裂又回归聚拢,贺钊终于停下来,脖颈上的汗淌湿了衬衫的领口,他的气息充盈四周,酒精、汗水,衣物护理剂的香味,腥香浓烈的体液味,交杂混合在一起。 她挨在他肩头,环抱住他的颈,虚脱地喘息,娇气着唤他。 “贺叔叔。” 贺钊粗喘着应,“今天牙还疼吗?” 见她摇头,低头在她挨过来的胸口上,隔着棉质的睡裙咬了一口。 蔚苒尚在敏感中,“呀”了一声,控制不住地颤起来。 他便再度兴致昂扬,抱她转进浴室,征询她:“再来一回?” 蔚苒意外地凝了神。 他们一周四到五次,每次只一回,频率不变、次数固定,他也从没有不加节制地向她索取过第二次。不知是因她经验不足让他对她性致欠佳,还是他太古板守旧,不愿放任纵欲。 她也猜测是否因为他总喜欢用这个姿势,而这个姿势又尤其耗费体力,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年纪到了、精力不济,还专门去网上搜“四十岁的男人一晚上只做一次正常吗?”,然后故意不关页面,专门留着给他看到,以为这样会激起他身为男人的胜负欲。 她确信他肯定是看过的,但他显然不吃这套,不露声色、从未提起。 今天难得他有再来一次的性致,她却甚为勉强。 犹豫下,还是拒绝:“累。腿软了。” 大腿内侧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酸疼、打颤,她今天很累,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乖顺地配合他,即使那一点点余韵不足填满她想要他的欲壑,却也不想配合他再来一回。 他意外地好说话,也就退出去,垫着浴巾放她在洗手台上,拽下湿透了的内裤。 蔚苒见他拿到水龙头下去洗,想拦他,又知他不会听从。 便只象征性地伸手拽了拽,声音蚊子似的低:“脏乎乎乱七八糟的。” 贺钊不说什么,手中粉色内裤的棉裆上确实已经糟糕得不像个样了,分不清他的还是她的,黏糊地湿了一大片。 看得出来,她今天很动情。 至于是对他动情,还是因为对那张照片睹物思人,他不愿往深里去想。 手上搓洗的动作却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清水冲洗了很长时间,内裤上厚实的那层液体才勉强被冲洗掉,他挤了一泵洗涤液,用力揉了几下,又反复冲洗了三四回,才总算洗干净。 蔚苒脸烧得发烫,不忍细睹,直听他关掉水才转过视线去,见他将粉色棉团拧得比拳头还小,几乎攥不出一滴水了,铺平晾在杀菌毛巾架上。 回身过来,替她脱了睡裙,洗澡。 她们的性事总在浴室收尾,便也往往以一同沐浴作为结束。最初她窘于裸裎相对,现在习惯了,也大方起来,主动帮他解开衬衫的扣子。 她解得很慢,想借这片刻与他说话,他看出来,便问:“有话要说?” “你今天生我气了?”抬眸瞥他。 他不答反问:“我应该因为什么生气?” 蔚苒耸耸肩,“晚上放了你鸽子?或者……挂你电话?” 贺钊凝着她那张甜美到让人见过便难忘怀的鹅蛋小脸,线条柔和却利落,像刚从春水里浸了一遭出来,瓷白细嫩,颊边透着抹淡粉。 此刻她眉峰低平、眼尾微挑着瞧他,长而密的睫毛半掩住那双圆亮的黑瞳,被他吻得红肿的唇瓣抿起,带起丰腴的弧度。 这模样,哪里是担心他生气,分明是希望他生气才好。 他便不肯遂她心意地否认:“没有。” “为什……” 他制止她继续这个话题,手臂撑在旁,凑上去堵住她唇。 蔚苒向后躲,他扣住她后背不许她退,余光瞥向那两处因她动作而软弹晃动的浑圆,抬手包裹住那里,轻轻揉捏。 尽管它们在他的大掌里略微显小,但他仍爱不释手。他总觉得多揉揉兴许会长大些,特别是,当他黝黑的肤色与她的雪肌强烈对比时,感受那微微凹下的小坑在他指尖和舌尖为他耸起,往往令他感觉汹涌。 直到她喘起来,更用了几分力气推他,贺钊才松开她的唇,手却留恋着没停,帮她按摩揉开腺体里小小的结节。 “车撞得严不严重?” “还好,一个坑。” “走保险还是私了了?” “保险。” 他力度控制的刚刚好,有点舒服,她让他换另一侧,“这边也要按。” 贺钊便换只手,“联系你了没有,去哪修?” “4s店。” “周末再送去修?” 她摇头,“明天就修,不然好丑,屁股上一个坑。” “行,电话给我,明天我找人过来取车。” 蔚苒想拒绝,但最后还是惯性向他的照顾妥协。 “下午说回来有事,什么事?” 他手上从揉捏变成抚弄,一股酥麻自拇指与食指抿住那处过电般颤开,蔚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拨开他铺着茧的糙手,气息不稳地答:“有个材料要写。” 贺钊瞥她因被自己抚触到敏感而急促起伏的胸脯,张开手,眸里染上些许笑意,任她褪去衬衫,叠放在一边,问:“什么时候要?” “明天上午。” 他了然嗯声,抽掉皮带、脱下西裤和内裤,也扔在旁。最后摘下手表,一丝不苟地放在一叠衣物的上面。 这块表是结婚时家里按礼节回给他的礼物。母亲特意叮嘱,让她选块二三十万左右的,爱彼或是江诗丹顿,衬得上他的身份。 蔚苒对男士手表不感兴趣也无心研究,只想着公职人员不适宜戴太贵、太张扬的,万一被人家扒出来举报就麻烦了。 贺钊这种性情粗直的男人,生活里无论穿戴都向来朴素低调,也不像她认识那些富二代好玩车表,她最后便还是随便选了个国产的牌子,一万不到。 后来为这事她还被母亲严厉批评了一通,回礼讲究个对等和重视,无需讲实用。人家若是觉得不合适自然可以不戴,但他们不能就回一块几千块不值钱的表,像什么话? 好在贺钊不拘小节,并没因为这事有什么芥蒂。 手表是防水的,他却从来不会戴着洗澡。她不知道这是他习惯使然,还是因为对这块表爱护有加。 以前她从没在意过这些细微末节,后来却无比希望是后者。 第18章 第18章 “苒苒。”他唤。 蔚苒回神,从洗手台上出溜下来,跟他进淋浴间。 她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头发,等他放水、调试水温。 下午开会时一直让她控制不住想入非非的这副身材,现在终于褪去遮蔽,一览无遗。 某处还高昂立着,实在过分显眼,她忍不住偷瞄,又很快转开眼刻意避开不去看。 他常年有健身习惯,在基层这些年,山野乡间来回地奔波,更是晒得黝黑、练出一身粗厚肌肉。 结实的布满青筋的手臂上,只在戴手表的那一圈露出原本稍浅的肤色。 他是这样矛盾的集合体,穿上衬衫和行政夹克,是出身优渥的大院子弟,是名校毕业的研究生,是雷厉风行的政府领导,除去这些外物,又俨然似个山野糙汉。 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她从来看不透彻,也许就像被手表遮住的那小片皮肤,甚少展露人前的,才是他的本色。 思绪乱飘时,听贺钊喊她,“来。” 淋浴房的两套花洒,一边喷头的置物篮里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洗护用品,另一边则只有简简单单两个瓶子。 她站到自己那侧,贺钊将花洒给她调到合适高度,避免淋湿她头发,接着刚才的话题问:“晚上加班写材料,是因为下午临时被叫去开会?” “嗯。” “难怪一直在走神。” 蔚苒瞄他眼:“你后背长眼睛了?” “会都散了,还在发愣,还能指望你从头听到尾?” 她低声咕哝:“反正你们讲的都是假大空,有什么好听的。” 贺钊没听清,但猜也知道她不会说他什么好话,懒与她计较,回到旁边,拧开顶喷将自己从头浇湿。 洗完澡躺下后,蔚苒给手机充上电,便侧躺着刷手机视频。 贺钊回完消息放下手机,发现她难得没像以前一样蹭进他怀里让他抱抱自己、亲亲自己,更居然第一次连夫妻夜话这个环节都跳过了。她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让他很不习惯,几刻前他们才刚刚激烈地用肉体交流过,而转眼间便肉体冷却,只剩下沉默。 自周六以后,他能感到她似乎是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虽然面上翻篇一切照旧,她看起来也还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但他们之间却仿佛有什么变了。 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只无可名状地感到烦躁不安。 见她一直在刷手机,贺钊翻身过来,捞她到怀里拥住。 “看什么呢?” 蔚苒回神,懒洋洋嘟囔:“瞎看……” 他从她手里将手机抽走,“睡觉前别玩儿手机了。” “你不是也在玩儿。”她嘴上咕哝不肯,但还是抵不过他手劲儿大,只得松了手,任他将手机扔得远远的。 “我在处理工作。” “又处理工作……那你处理呗,管我干什么?你处理你的,我玩儿我的。” 她翻个白眼,又要去拿手机,却被他扣住手抓回来拢到臂膀下。 “我处理完了。”他压着她逼近,唇也凑过来,“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有什么好生气?” 他凝她不言,只将她囚在身下,掺着火热的鼻息不由分说重重吮住她唇。 蔚苒就料到他提出再来一次,都已开了口她却没依,以他这强势惯了的性格肯定会找机会补上。她不想配合,但他山似的压着她动弹不得,她拗着要躲,挣扎、推他,半晌也只是徒劳,睡裙被褪下扔开在一边儿,他也再度强势坚硬地抵上来。 她只得扭脸,勉强从他的吻里逃开,呜咽申诉:“你没戴套套……刚才也没!” 贺钊粗喘着,只得暂松开她起身,够过床头柜的盒子,抽出一只撕开。 明明已箭在弦上,胸膛起伏、急喘不止,他却忽想起什么,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一面戴着,一面低头看她:“晚上吃饭,妈催我们备孕。” “哦……所以呢?” “我说好。” 前些月,双方父母催生越来越频繁,母亲每次见她、见她们,总会见缝插针地提醒她们加快进度。不仅是她们想抱孙子,贺钊父母那边其实也早等不及了。只不过他们老两口都在外地,对这个儿子鞭长莫及也管不住罢了。 他每次都很配合地应,但回到家里,在她跟前时又从不提及。 蔚苒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也许并不想要,也许是以她为主,总之连她自己也在摇摆不定。一时觉得顺其自然也挺好,倘若有个孩子,他们的关系或许也能有所改观。一时又打退堂鼓,特别是屡屡自他这里碰壁受挫,便更觉得在这样一段摇摇欲坠的婚姻里谈论生育为之过早。 只瞟他眼,“好是什么意思?你准备好要备孕了?” 贺钊不置可否,戴好后揉她两下,便握紧她的腰挤进去,“你是什么想法?” 她闷闷吟声,轻喘起来:“……没想法。” “可有可无?还是不想要?” 他手臂收紧,提起她腰,重而缓地朝她压过来。 蔚苒不及答,腰骶已悬空起来被推向后,背脊摩挲在床单上,很快堆起层层的皱褶。 她像被锚住的小船,由浪涛冲刷着、拍击着推远,但在即将脱离的边缘,他手臂这根粗而结实的缆绳又强硬地将她拽回,再度狠狠与他坚实的岸礁相撞。 他不疾不徐,缓缓图之,一下下碾磨她所剩无几的耐心。 痒意自腹腔里抓心挠肺地积蓄升腾,她急喘着目光迷离,思绪也渐飘散,但一心想要气他,还是从喉间哽出断断续续的回答:“不……想要。” “为什么不想要?” 她发觉他攥着她腰的手忽地掐紧,呼吸变得粗重,音色也粗砾沙哑,又沉又低。 为什么?因为孩子理应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如果父母之间根本不是发自内心地因爱而孕育一个生命,那出生成长在这样的家庭,对孩子来说是否是一种残忍? 但她已无法组织语言向他解释这么多,亦不想解释,只娇吟着负气:“没有为什么。” 他没再作声,眸里氲上深浓的墨色,腰上的动作一下重过一下,一次快过一次。 耳边拍击声和他沉闷的呼吸声合而为一,她承受得愈发艰难,每快到时哀鸣着要他停下,都被他野蛮粗横地打断,迫使她连呻吟都不得已生生吞回去。 停下来时,她眼前还一阵阵发白,腰腿酸疼,虚脱得几乎散了架,而他浑身汗湿,跪坐着,居高临下地凝着她良久未动。 两个人都急促喘着,无言看向对方,蔚苒恼他气他,贺钊也并无几分痛快,一场情事最终只在这样僵持的对峙下草草结束。 待他冲洗完回来,蔚苒已睡了,他便轻声在旁躺下,看眼她翻过身去的纤瘦背影,拧眉沉叹。 早上五点半,他是被哼哼踩醒的。 哼哼是蔚苒婚前养的一只布偶,公公猫,十四多斤,她和韩彬分手那年父母送来安抚她的,今年刚好两岁半。 贺钊不养宠物,也对一切需要花费时间精力照顾并投入感情的宠物感到麻烦,但因为哼哼是她的毛孩子,婚后他便也一直“视若已出”地帮她照顾着。 这个时间蔚苒通常起不来,贺钊的生物钟却与小猫莫名一致。 哼哼聪明,自从发现闹蔚苒不起作用,便改成黏着他,一到点儿就活跃起来,跳上跳下地哼唧,咕噜着打呼,要饭吃。 十几斤的大胖肉球踩在胸口,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他便担心它哪天踩在蔚苒那小身板上,没准把她肋骨踩断两根。 没法儿,只好承担起早上喂猫的工作。 按他以前以为,喂猫不过就是加碗猫粮的事,后来见蔚苒喂,又是开罐头,又是加各种化毛亮毛的冻干、零食、肉泥,还得根据它今天爱吃哪个口味自由调整组合,变着花样来,真是比人还精贵。 贺钊不像蔚苒惯着它,从来是随手开一个罐头,扣它碗里,爱吃不吃。 喂完猫,他习惯是雷打不动地健身一个小时。 保持身材是维持事业和政治形象的必要手段。到这年纪,马上三十八了,再不重视身材管理,就按现在应酬吃喝的频次和工作压力,啤酒肚一上来,不光衬衫穿起来难看,再怎么打扮也都显得油腻。 贺钊不想和一些膘肥体胖头顶渐秃的同僚落到一个境地,更不想跟蔚苒出门,让人家以为他是什么土大款,包养了个年轻漂亮的学生妹。 年龄增长不可逆,他也注定不会再在这方面有优势,要维系对她的性吸引力更多也只能依靠容貌和肉体。 他甚至有意观察,对她喜欢他身体的哪些部位都一清二楚。 健身时,他也往往有针对性地做强化训练,满足于当她柔软乖巧地埋在自己胸口,拱在怀里粘他,爱不释手地亲吻,抚摸,亲昵。这种生理性依恋往往比单纯的性更给他带来高潮和快感。 当然,在这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直面的原因。 第19章 第19章 贺钊不知自己对于身材、体能的焦虑是如何到了今天的地步的,但显然,男人的性功能与年龄负相关,而自尊心和好胜欲则显著成正相关。越快要迈入四十大关,他对身材走样、体力下降,尤其是在性事上持久度降低的焦虑便越严重。 蔚苒则某种程度上更加重了他的这种焦虑。 至今他都记得看到她刻意开着未关的网页内容时内心的震荡、惊诧和无奈。 这是对他的奚落、不满,还是在拿他与前男友作比?她理应没有与韩彬发生过什么,但或许也有过边缘行为。不论如何,一具年轻身体蕴含的充沛旺盛的精力,是他不管拉多少组器械、围度练得多大都永远无法比拟的。 所以他拒绝回应,更拒绝将自己放入对比的行列里。他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自律压抑欲望,就像这些年来早已经习惯了的那样。只有压抑它,才能掌握它、消解它,才能始终居于理智的高点掌控全局。 锻炼完,他冲了澡回到卧室,见蔚苒迷迷糊糊还在赖床。 她的车今天要送修,虽说库里还一辆车,但她约摸是开不习惯,自买回来大部分时间就一直停在车库,也有几个月没碰了。 他抬手扫眼时间,已经不早,便问她:“今天我送你?” 她拿被子蒙头,挡住他背后浴室的光线,咕哝:“不要。” “还在下雪,你要打车?” “你管我。” 他皱眉:“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不应声,只把被子又裹紧点儿,专门将耳朵那里堵严实。 贺钊一时拿她无法,“那要开另一辆?还是我把我的车留给你?” “你车太大,我不会开。” 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低低闷闷的,但还是能听出并没几分好气。他知道昨晚上要她要的太狠,把人惹恼了,但小姑娘最近这气性也真是忒大,一波未消一波又起的,没完没了。 他尝试哄她,靠过去掀被子:“昨天弄疼了?我看看……” 手才刚触上她小腿,她便反应剧烈地缩回去:“别碰我!” “……好,不碰。” 他只得收手,放轻声音:“别闹气了,再赖会儿就起来,我送你。” 她烦躁地提高声调:“说了不要!” 小姑娘跟扎刺的刺猬似的,说什么都给他呛回来,贺钊便彻底没了脾气。干瞪着眼,瞅那裹在被子里连脸都不肯露给他的轮廓半晌,气闷、没辙,到了还是只有妥协。 压着性子粗声道:“给你热了牛奶,煎了鸡蛋,来不及吃的话记得带上。煎鸡蛋不要冷着吃,对胃不好。还有,路上注意安全。” 一通嘱咐,没得她半点回应。 他遂只能作罢。 下楼到地库,看到她那辆红色mini cooper和蒙了层薄灰的金属银的amg并排停在一起,旁边是他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丰田越野。 几辆车的对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与他和蔚苒相似,她时尚潮流,年轻活泼,他则颇为厚重,也少许陈旧。 虽然知道她嫌这辆奔驰开到单位太高调,平时宁可打车也不肯开,但以防她没车可用,他还是从自己车上取了擦车抹布下来,围着车转了圈,怕把漆面给她擦伤了,便只将车门把手、前挡风和后视镜上落的薄灰仔仔细细抹了干净。 八点不到,他已经到了办公室。 刚进门,邓哲便敲门进来汇报日程,见他外套前襟蹭了一块灰,指指道:“区长,衣服要不要我让谁帮你清理一下?” 贺钊才看到,想是刚才给蔚苒擦车蹭的,就脱下来递给他:“麻烦了。” 今天他有两场会要开,三拨客人要招待,八点半一进会场,他便上了发条一样地转开了。 半年时,永阳区经济指标达成还在全市前列,但到了三四季度,也出现了增长乏力、发展缓慢的问题,今天区委例会的主题便是围绕年末冲刺做部署推进。 八点半的会一直开到十点多才结束,孟昌宁滔滔不绝地谈了不少问题、方针,也明里暗里批评了政府工作的不到位。 从会上下来,常务副区长刘亚飞等着要给贺钊做解释汇报工作,但贺钊看出来,孟昌宁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他视线刚跟孟昌宁对上,就听他问:“贺区长,你接下来没有会吧?” 贺钊看了一下表,十点半有一波来访接待,现在还有二十来分钟,时间不太充裕,但还是不得不答:“没有,书记。” 作为一个三十出头就被提拔为政府主帅的年轻干部,贺钊自到任起就很谨慎地处理他和孟昌宁的关系。 地方党政一把手间的平衡,往往是关系党政机关领导班子能否形成合力、正常运转的关键。 孟昌宁今年五十九岁,在区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已经窝了六年,自己动不了,上级又调动贺钊来任这个区长,没有用他推荐的人选,他心里是有很大积怨和意见的。 现在为了上远集团的改制问题,两人意见相左、分歧很大,无疑更进一步放大加深了这种积怨。 进了孟昌宁办公室,刚一坐定,贺钊就听他开门见山:“贺区长,今天的会我听下来,感觉咱们区这个经济发展形势不容乐观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将茶叶渣吐回去,继续道:“有这么几个严峻的问题,一是财政收入增长乏力,税收收入低迷。二是土地出让金锐减,如你所说,土地财政这条路越往后越行不通了。三是刚性支出压力大,三保压力大。你看看,全是压力大、路子堵。我是越听越焦虑,越想越觉得头顶上这座大山很沉重啊。” 贺钊在会上的发言他要么是压根没听,要么是没听懂。 他心里很是不快,但还是不得不解释:“今年的经济态势,受到国际整体经济下行的影响和冲击,呈现现在这个局面,其实我们是早有预估和准备的。特别今年是全面营改增的头一年,地方税收必然面临显著负增,但相较下,我区其实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影响。 “横向对比来看,一级县区这组里,税收同比增幅都在-20%以上,我区增幅-11%,排名第二。我个人对这个结果虽然不能说是百分百满意,但也必须要承认,这已经是在当下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了。” 言辞间,孟昌宁紧皱的眉间一直没有松开。 显然,他这番解释说明在他听来不无辩解护短之嫌,他为政府上下这三个季度以来在经济发展方面所做努力的解释、对宏观层面原因的说明或许也都不是孟昌宁想听的。 但贺钊没理会,继续说:“十月开始,国家全面调控房地产业,对县区一级的地方财政又是新一轮的冲击。以往过度依赖土地出让金和相关税收的模式显然是不可持续的,中央这轮调控实际上也是倒逼地方财政减少对土地依赖,短期看是会带来一定影响,但长期是为换挡提速打基础……” 这些冗长看似无意义的话,贺钊知道孟昌宁听不进去,也大概率不愿意听进去,但他还是必须要说,且要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说,也必须向他传递自己的看法和态度。 他太知道孟昌宁叫他到办公室来究竟是想谈什么,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上远集团的事,更绕不开天宝鑫的事。 但他也知道,在一把手面前,自己的态度是一码事,对方愿不愿意听则又是另一码事了。 果然,听他扯了半天这些有的没的,孟昌宁耐心尽失,开始有些头疼了。 打断他道:“小贺,你是年轻干部,又是高材生,我这年纪有时候是不太跟得上你的思路了。但是增长放缓、甚至负增长都是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的确,经济发展不是一蹴而就,可上级却是不会给我们宽松延期的。也不能光讲困难,得拿出办法、拿出对策来,对吧?” 贺钊刚应了一声,他就接着道:“咱们区的工业基础强、产业集聚度高,得利用起来啊。上远集团的改制工作也要推进一下嘛,我希望趁着省市重视,借着这一波国企改革的东风,尽快把上远集团的问题解决掉。” 贺钊依旧没有接他的话,打了个太极道:“你刚说的我认同,上周财政局已经牵头组织了一次融促会,昨天也联络各金融机构做了表态,下周我准备再亲自带队攻关一些商业银行。” 孟昌宁一听,说来说去,不还是在这儿跟他兜弯子,就是不上他的道吗? 他登时来了气,也不肯再和颜悦色、维持客气了,干脆敲桌子道:“贺区长,我就明确说了吧,喊你过来就是要求你推进上远集团的挂牌事宜。是通知、是要求,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搞所谓的产业协同,我不反对,但你得认清形势,当前优先级最高的应该是‘引战纾困’!是‘现金为王’!” 两个人互不退让,拗到这地步,贺钊其实也已身心俱疲了。 他没再反驳,孟昌宁便黑着脸道:“先这样,你忙去吧。” 回到自己办公室,邓哲已等着迎他去接待室了。但他摆摆手,示意他稍等,先坐下来缓了口气。 随即,一种陌生的失控感突然朝他袭来。 这是多少年来都不曾有过的。 因为天宝鑫的问题摆在眼前,上远集团的改制还悬而未决,而他和孟昌宁刚刚为此闹了个大红脸?不,不仅是这样,还有别的。 是蔚苒突然的变化,是她周末那些搅乱他心绪的问题,也是她越来越频繁地与他怄气。他一贯维持着的理智从容,似乎正被这些一点点瓦解,而这对他来说是失控、是不可接纳,当然更需要被及时纠正。 第20章 第20章 蔚苒下床时,因腿心的扯痛一阵呲牙咧嘴。 上次经历这样火辣辣的烧灼感似乎还是在初夜,但那回是因为她没有经验,他也还至少怜香惜玉地收敛着。昨天呢?他要了多久她都不记得了,痛楚和快意哪个更甚一层也无法分辨,只知道最后大脑因持续的刺激而麻到发木,腰像要断开两截,连向他发难的力气都匀不出一丝来。 刷牙时,她看着镜子里纵欲过度般疲倦的脸色和黑眼圈,现在才觉自己武断,暗自庆幸那张网页没有激起他的胜负欲。 否则促使她动离婚念头的可能不是他不够爱她,而是身体先吃不消吧。 处室的潘茜因为临近预产期,昨天提前办了住院,一早到单位,苏丽珍便将蔚苒叫了过去,让她从今天开始正式承接潘茜的工作。 “潘茜这部分工作还是很重要的,交给你呢,既是对你进局里以来各项工作成绩的肯定,也是上级领导对你的信任。我也相信你能独立把这些工作搞好,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及时向大家请教,也及时向我汇报。” 一番话,既是安顿又是表达对她的器重,一通鼓励加画饼,总之传递出来的意思也再明确不过——“跟着我好好干,绝对不会亏待你”。 比起被领导赏识提拔,蔚苒其实对即将要承接的这摊工作压力更大。 国家近年来逐步推进安责险成为强制性保险,监管涉及的数据采集、分析,非现场监管、现场监管,涉诉案件的各方面内容实在繁杂,蔚苒之前没有独立经办过,还得下大力气好好学习熟悉。 上午的工作梳理到一半,看到材料里一起矿山涉诉理赔案件,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追她尾的那个叫石磊的中年男人。 听他打电话时似乎也提到了某家矿企,还声称要向监管投诉来着。 至于那家矿企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道,并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从那通电话的内容和语气听来,他不像个干正经事的人,但这人给人的感觉却不坏。她还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说今天要出趟远门可能顾不上这面,问保险联系过她了没有,今天下雪,要是没车用,他可以帮着叫车或者报销打车钱。 蔚苒客气地推脱:“没事的,我有代步车。” 石磊道:“那行,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她虚笑应着,挂了电话便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脑屏幕。 工作并没推进多少,而随着石磊这个电话和昨天的事故,脑海里只一股脑地涌入昨晚与贺钊关于备孕的对话,他粗莽强势的索取和几天来他们算不得顺利的“关系修复”。 其实真的有修复吗?还是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在勉强维持? 她一时怪自己软弱、拖泥带水,也怪林曼胡乱支招,直来直去、闹闹脾气又怎样,不也照样没用?到他那里,什么都不过不当回事地一笑置之。 其实最该怪的是他才对,是他嘴上将她推远,给她的照顾体贴又太像爱、把界限划得太模糊,才放任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以至于摇摆不定。 - 临近中午,一辆灰扑扑的黑色小轿车沿着塘下镇南庙村的村道驶向村民谢宝柱的家里。 前半段还算平坦的道路不久后变得坑坑洼洼,小车颠簸摇晃了十来分钟,最终在几户土坯房跟前停下。 石磊从车里下来,一张胖脸上也跟这破路似的到处坑坑洼洼,驾驶的疲倦让他烦躁地点上根烟,边抽边四下里打量了一圈。 抽完了,才将黑色皮包夹到胳膊底下,从副驾驶拎出一箱牛奶,朝一排民房里边最破的那间院子走过去。 晌午时分,隔壁的院儿里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石磊闻到飘过来烧糊的柴火味和院里鸡屎的臭味,嫌恶地皱了皱眉。 谢宝柱的老婆翟招娣在单辟出来的半垛房里忙着起锅烧水,土灶用泥糊起来,看着破破烂烂的,她钻在底下半天,才把堆在一起的一堆枯草菜秆点着了。灰头土脸地出来,看到石磊也没敲门就进了院子,问他:“你找谁?” 石磊道:“嫂子,我是老喻的朋友,来看看柱子哥。” “老于?哪个老于?” “喻必孝。” 翟招娣才“哦”一声,“来看谢宝柱?” “对。” “他在隔壁屋头呢。” 翟招娣给他一指,就再没理他,自顾忙自己的了。 谢宝柱出事后,家里没了主要收入来源,条件更困难了。已经入了冬,但总共的两间半房却没有修整,四处破损漏风。 石磊推门进屋,谢宝柱躺在床上正刷着手机视频。 “柱子哥。”他喊了声,走过去。 谢宝柱四十多岁,黝黑,精瘦,枯槁的脸上表情淡漠。 上个月飞达矿业那起冒顶事故里,他被垮落下来的顶板砸断了腿,虽然跑得快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但现在也只能卧床,勉强起来活动。以后就算是养好了彻底康复,大概率也会落下残疾。 他不认识石磊,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没吭气,等他自报家门。 石磊把带来的牛奶放下,左右一看,屋里堆得乱七八糟,又脏又臭,连个能搁屁股的地儿都没有。 再者,人家也没让他坐,他便只站着道:“柱子哥,我是喻必孝的朋友,石磊。我听他家里人说,你和老喻上月在武周县的矿上干活出了事,你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养伤,我就说过来看看你。” 谢宝柱这才放下警惕,坐起来一点儿,朝那边儿指道:“噢,老喻的朋友。那你坐嘛,那有个凳子,坐。” 石磊有点嫌弃那把黑乎乎的塑料凳,但还是拉过来坐下了。 “老哥,我来一是看望你,二来也是问问你矿上出的那事。” 谢宝柱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问那干啥,都给我弄成这逑样了。” 石磊开门见山:“这么跟你说吧,我来呢,是帮你们来的。” “帮我们?咋帮?” “这次冒顶出事以后,矿上瞒报了吧?” 谢宝柱冷哼,“当然瞒报,哪次不瞒报。” “除了你跟老喻,还有其他死伤者吗?” 谢宝柱摇摇头:“不知道,出事以后我就被送到医院了,这种事矿上都有专人来看着你,不让你打听,也不会让一点消息走漏出去。” “那给你拿了多少钱了这事?” “十万。” 石磊愕然:“十万!?那够干啥的啊?” 谢宝柱一摇头,“是不够,家里本来就欠着一屁股钱,当初介绍我去矿上干活的那两万中介费都是借的。给这个一还、那个一还,没剩几个子儿了。” “老哥,我这么给你说吧,你这种情况正常花费算下来,按照工伤标准,矿山至少应该赔给你三十万左右。” 谢宝柱先是瞪大眼睛:“三十万?”接着又觉得不可能,看他像是忽悠人的,“我住院那医疗费矿上还垫了不少,这算下来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差的多!医疗费可不是企业出的,他都有保险。你这情况,我走门道至少给你定下来个四级伤残,他后续应该给你赔到三十万左右才合理。” 石磊嘴里这堆什么伤残的保险的,谢宝柱听不懂,将信将疑:“老喻命都没了,我听说也就给他们家里拿了三十万,那已经不少了,我干一辈子也赚不上三十万。我这起码命还在,还能跟他们一样?你瞎扯呢吧。” 石磊叹口气,这些矿上的工人简直也太好糊弄了,“老哥啊,你知不知道矿上向保险公司给你们这些工人买的保险,一个人保额能有多少万?” 谢宝柱瞪着他,一脸茫然,看起来不仅不清楚数额,更没听过什么保险。 “一百万!” 一百万!? 谢宝柱这下眼神都有点直了。 “矿山这个行业风险高,这是政府强制要求企业给你们买的保险,叫安责险。” 企业买了保险,谢宝柱却一无所知,尤其听到政府二字,更是意兴阑珊,“政府要求啥也跟我们没关系,哪有人敢捅政府那儿去要钱的?敢捅出去就给你弄死。矿上弄死一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随便给你丢尾矿库里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能赔到点钱,那都算很不错了。” 石磊道:“诶,不能这么想,你身体健康受到损害,赔款是你该拿的,该争取要争取嘛。再说了,这是管保险公司要钱,不是找政府。你就交给我办,我准保给你把钱要下来。” “你办?你咋办?” “那你甭管了,我就是干这个的,自然有我的办法,老哥你配合我就行了。” 天底下的事都是无利不起早,谢宝柱就问:“那你得啥好处?” “要下来钱,我抽十五个点服务费。” 谢宝柱想,真黑呀,自己出事该得的赔偿款,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居然也要抽掉十五。 但没有人家,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屁也不懂的门外汉,半个子儿也要不来呢。他都成这境况了,还能再损失啥?更何况,那可是一百万! 不消多琢磨,他便爽利地点头应了。 石磊从谢宝柱家出来,要到了他出事后在医院的诊疗记录和各种票据资料,最重要是跟矿上签的赔偿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一次性补偿十万元”,底下有矿上负责人崔金龙的签字和谢宝柱的手印。 他干的这活,保险公司给他们取了个带贬义的职业名称,叫“人伤黄牛”,就是专门联系这些不懂保险行业门道的伤者,由他出面去跟保险公司谈赔偿,谈下来了,从里头抽走一部分中介费。 但石磊对“人伤黄牛”这个名字十分嗤之以鼻。 他干得这事是不算多么光彩,但保险公司就是什么好鸟吗? 工人出事以后,企业不敢上报怕被罚款关停,保险公司和企业老板便绑在一起沆瀣一气,原本该赔一百万的事故,就因为人家不懂门道,又都是穷苦人家,跟人家谈判,一谈就是拦腰斩。遇上能闹的家属,就多赔点儿,老实本分的,像谢宝柱这样,给他十万他还感恩戴德呢。 所以石磊觉着自己没什么问心有愧的,他这在过去叫什么?劫富济贫,那是行侠仗义! 他准备先给崔金龙打个电话沟通一下,如果他不配合,那就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保监、保险全都介入,还愁要不到钱么。 第21章 第21章 贺钊忙完到家,又是晚上九点。 电梯出来,打眼看见入户门墙上那块保安小猫的卡通指示牌,“快递外卖请放门口”。 几个月前蔚苒买回来贴上的,虽与家里的合金大门气质格格不入,他也颇觉得幼稚,但每回看到这个带着她强烈风格印记的墙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会莫名从此刻松弛下来,疲惫也会在进入这扇门以后被洗濯一空。 只是最近几天,这样过往的轻松时刻却忽然掺入了许多复杂,一丝沉重。 门边上已堆了几个快递盒子,应该是物业送上门来的。 贺钊从来只在网上买避孕套和健身的补剂,一般都是囤够大半年用的,省得总得惦记补货。家里有频繁网购习惯的只蔚苒一个,每回买一大堆东西回来,物业帮送上门,她便让人家按指示牌放在门口,懒往屋里拿,直等他回来看到了才顺手给她收进去。 他轻车熟路地拾起一堆盒子开门进屋,给她放到了衣帽间里。 临出来,扫了眼角落,家里那只灰色的行李箱不知为什么有些突兀地立在那里。 某种隐约的不安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为此找到解释,应该是陈姨打扫卫生时把它拿出来擦了柜子,擦完忘记收起来了。 他便又折回去,将箱子放回衣柜的高层,才回身,带上衣帽间门出来。 没见着哼哼,小东西应该是找地方睡觉去了,毕竟它只要吃饱了就从不迎接任何人。但蔚苒半天也没动静,他还以为她在书房,还在为昨晚的事跟他置气。 转过来,才见她缩成一团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 客厅没有开灯,电视开着,但关了静音。她蜷得小猫一样,屏幕上闪烁的荧光交织着,在她身上投下油画颜料般斑驳跃动的色彩。 屋里暖气烧得足,大抵因为热,睡裙被她蹭得卷了上去,白皙的腿露出来,胸前的衣料皱在一处,包裹出两团柔润丰腴的形状。 他走过去,她一点没有听到动静醒来的迹象。 在沙发边坐下,倾身凝了她一阵,贺钊觉得光线、构图,她可爱娇憨的睡颜,各方面都实在完美,便没忍住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来,拍了几张照,存进给她专门建的相册里——那里面是这些年他拍的和她发给他的几百张照片和视频。 从她在英国读大学那会儿,到他们结婚,一直到今天。为了保存这些照片和视频,前几年他还特意换了个内存大些的手机。 他这人其实算是个相当枯燥无趣的人,尤其跟蔚苒相识、结婚以前,读书时一心搞成绩,工作后又几乎全年无休地扑在事业上,兴趣爱好寥寥。即使有,用蔚苒的话来说也是“功利性很强”,大多还是服务于工作和人际交往。 就只读研究生那会儿,偶然机会喜欢上摄影,各类相机、镜头买了不少,徕卡哈苏等等一应俱全。题材里头,他偏好用大画幅、广角镜头拍些大气磅礴的主题,建筑、山水风光为主,但后来有了蔚苒,不知为何又沉迷上研究人像,镜头里也只剩下她这个模特。 这些年手机摄影功能越来越强大,又方便,他也就逐渐改用手机随手拍拍。 蔚苒不知道这个相册的存在,小姑娘包袱重,镜头凡对着她,必须得化妆、开美颜、找角度,不然不让他拍。可他恰不喜欢那些造作,迷恋于捕捉某一瞬间的神态和感觉,因而也总是抓拍、偷拍,偶尔被她发现,还得装傻充愣。 “不是拍你,拍你后头那棵树。” 她总会气鼓鼓地瞪他威胁:“不许存我黑照哦!” 人的本性总是向往美、向往美好的人和事物的,他的生活因工作的千篇一律而略显黯淡,没有太多鲜活的色彩,而蔚苒便是这样的色彩,她之于他,或许便如同萨金特画中灵魂一笔的那抹高光。 每次拍完,他会再欣赏一遍自己的这些“作品”,有些拍的相当满意的,闲下来了更总要回过头好好品味一番。要让蔚苒看,这相册里大抵都算是她口中所谓的“黑照”。但他一张都舍不得删,总觉得每张都能找到可爱之处。 将照片存进相册里,收起手机,贺钊抚平她裙摆,准备抱她回卧室的床上。 蔚苒被他扰醒,迷迷糊糊地睁眼。 一汪雾蒙蒙的眸子望他,手臂下意识缠上他脖颈,嗓音哑着喃喃:“我想你。” 贺钊的心便倏然似被攥了一把。 如果是以前,他不会怀疑这几个字是对他说的。但现在从她半失焦的眸里,他却恍惚间捕捉到某种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情愫,不是撒娇、依恋,是一种也许只在她不清醒时才存在的脆弱和伤痛。 他便也忽而没有了自信,不确定地问:“说什么?” 蔚苒已清醒了,眼神回避,不愿承认地收口,“没什么。” 没什么。 那么这几个字便又是属于那个人。 贺钊的心顿时沉下来,面容绷紧、抑住情绪。但在工作上被孟昌宁压过一头、夫妻关系里又被韩彬如影随形,永远屈居人下地扮演一个“二把手”的滋味如此地灼在心口,让他不快、不甘。 他转瞬压住她,近乎蛮横地堵住她的唇,不知自喉中还是胸腔滚出一句暗哑不清的词句。 蔚苒无法听清,分辨,只感到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掌烧得发烫,唇舌如凛冬的狂风肆虐,强悍扫过,吻得毫无章法。 他的牙齿磕上她的唇,胡茬剐着她的脸颊,她觉得痛,想要挣扎、躲避,却被他蛮横地顶开牙关长驱直入。 蔚苒吃力地承受着他山一般倾覆而来的需要,感到他手掌顺着她卷起到腰间的睡裙伸进来,寻向柔软处,裹进掌心。 他手心尽是茧子,手指也糙得发硬,每次搓捻在最柔嫩那块肌肤上都一阵粗疼。 她颤着,从他唇间发出哼声,后背向后缩去,他才停下,撤回手,解开皮带。 他用膝盖顶开她的腿,没给她时间适应便来了硬的。 蔚苒吃痛地叫出声,捶他胸膛。 他只好停下,粗喘着拍抚:“还没进去。” “明明进去了,不然怎么会疼!?” 才只一点,就成这样。 贺钊无法,咬着她耳垂责了声“娇气”,但还是耐下性子擦净了手。等她嘤咛着终于适应,寻到安全套戴上,才抱她起来,换成昨晚的姿势。 这个姿势能让他进得更容易些,也连接他们更深。 抵她在墙上时,他已按捺不住失控,粗哑地问着她喜不喜欢,够不够重,舒不舒服,要不要再重些。 蔚苒应着,呜咽着,哑着嗓无意识地唤:“贺叔叔,贺叔叔……” 她唤一声,他动作便急促地更重一分,几息间,痉挛与快慰便像绷紧到断裂的绳索乍然摆荡袭来,蔚苒颤抖着,因无法承受这样的欢愉而战栗、神志模糊地嘶喊出声,想要抓紧他肌肉贲张的背脊,却每次总被他身上的衬衫阻隔。 衬衫,又是衬衫。 讨厌无法与他肌肤相贴,就像怨恨她们之间有着鸿沟和隔膜的感情,遗憾自己毫无保留付出的心意,即将迎来的结局却是无疾而终。 她发泄地在他背上又抓又抠,又挠又打,贺钊忍耐着,没有阻止,只更加速冲刺。 蔚苒便随着这激烈起伏攀升、下坠、再攀升,直到在下一次被抛起时冲上云霄。 贺钊刚一停下,便觉肩颈处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埋在他肩窝里,一口重重咬在他颈侧。 他吃痛地掐紧她的臀,蔚苒也随即感到痛,但没有松口,牙齿深深嵌进他肉里。 她想要这痛意将他们连接,从他的脖颈一路延伸至她的四肢百骸,她们便在此刻由肉体到感官共通为一体。 就当是在结束前留下一个纪念吧。 第22章 第22章 贺钊由这痛楚莫名感到一种陌生的、被标记的强烈占有感,知道她在闹脾气,虽然疼到牙关紧咬,也任由她去了。 但一直到他疼得麻木,她还不肯松开,他终于皱眉,拍她责道:“好了,松嘴。” 蔚苒不动,舌尖已尝到一丝血的腥甜。 “听话。别咬出印了,明天还上班。”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吸血鬼附体,贪婪于这丝血腥味道,吸吮着、留恋着缓慢地松开嘴,收拾好情绪,才把衬衫领口压过去比一下,“看不到,在领子里,遮住的。” 待她从他颈窝里抬头,贺钊对上她的眸,发现里面湿漉漉的,隐隐泛着些红。 他仔细凝了一阵,皱紧的眉心又深了些,松开一只手去触她,“哭了?” “没。”她偏开脸。 “那这是怎么?” “不知道……被你弄得痛吧。昨天也是,今天也是。” “所以就咬我?” 她抿一下唇,没否认。 “咬完了总该泄愤了?” “没有。” “再咬。咬到心里舒服为止。” “我又不属狗。” 贺钊遂哼笑声,安抚地揉揉她。 “咬了多大个印?”他问着,看她摇头不肯说,便抱她进浴室,偏头看了眼镜子。 红色的牙印手表般大小,咬得很深,齿痕下面透出血来。这也不知对他得是有多大的气性,下口还真是不怎轻。 刚才外面光线不好,看不清楚,现在借着镜前灯一照,见那里红肿渗血、惨不忍睹,蔚苒才又觉不忍心疼,吭哧了一下,内疚望他:“疼吗?” “现在才知道问?” “我……” “我什么我,总胡闹。”他佯作生气地斥她,挺一下腰。 她闷闷哼了声,圈紧他脖子,挨过去蹭蹭他脸颊,在那处被她咬破的牙印上落下歉疚的吻。 贺钊感到由她小腹收缩带来的一阵紧致,潮热的气息又急促起来,喷在被她咬破的颈窝处。知觉随着她再度汹涌,但怀里她身子已软得一塌糊涂,腿直打软往下滑,连他的腰都缠不住了,得要他抱紧了才不至于出溜下去。 他终还是克制地忍了下来。开了浴缸的热水和按摩功能,抱她进去躺下。 蔚苒偎在他身上,抚他胸口背脊鼓胀的肌肉,脸颊贴上去,不舍地抱紧。 贺钊亦搂紧她,任他们的胸膛和肌肤融着渐涨的热水贴在一起,未褪的情欲也仿佛随着水位线一点点升高。 托起她,唇落下去,吻在她耳后,耳垂,又挪向脸颊和唇。 “苒苒。” 他粗声叹息着唤她,唇摩挲过她的,落在她唇角、轻轻含吮。 直到这个吻即将酝酿出新一轮的风暴,他才克制自己勉强停下。 他很少这么温柔缱绻,几乎没有。 蔚苒被他吻到情动,胸腔里有莫名的热流冲刷涌过。 尽管生活的边边角角里充斥着这段婚姻的残忍真相,但每到这种时刻,她却又总能被这一点温情所打动。两年以来总是如此。 可现在她知道这只是性,只是生理欲望和需要,是她们对彼此身体的依恋和占有欲罢了。 性只是荷尔蒙驱使下最短暂的一场感官盛宴,它不过是婚姻的一个瞬间,而这个瞬间之外的东西还有太多,一切加起来才组成了婚姻的全部。 她不能只为了某些瞬间活着。 女人总是感性,不可避免地在性里寻找爱。她对他或许也一样,对这幅身材、这张脸,对他成熟浓烈的魅力从钦慕到迷恋再到迷失。 如今却又被迫醍醐灌顶地看清,在似乎还算年轻充沛的肉体与精力之下,他有一颗怎样沧桑的、沉如铸铁无法撼动的灵魂,又是一个在感情上如何地铜墙铁壁、从未对她袒露过真实的男人。 贺钊看她下巴搁在自己胸膛上,眼尾微挑的眸隔着水气望着他,里面的光亮也随着氤氲的空气黯淡下去,显出几分落寞。 “还在想昨天的事?”手指抚过她脸颊,落在颌角处轻轻摩挲。 蔚苒眼眸低下又掀起,摇头不语。 “没有?还是不愿跟我说?” 她软声答:“没有。” 贺钊凝了她一阵,无奈叹声,揉揉她头发,靠在头枕上眯上眼。 泡完澡,他嫌热又去冲一遍冷水,蔚苒便先裹上浴袍出去了。 护肤时,听见放在卧室床头充电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走过去看眼屏幕,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便将充电线拔掉,接起来:“喂,你好。” 听筒对面传出一个标准的客服女声:“女士您好,我看您今天下午在我们平台约了一个上门清洁服务套餐是吗?” 她反应过来,是快下班那会儿摸鱼时下的单,便应着:“嗯,是。” 瞟眼刚从浴室出来,赤条条连浴巾都还未裹的贺钊,不想让他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便离开卧室转去书房,关上门。 “抱歉打扰您了,打电话是因为看到您约的时间是这周六上午十点,我们阿姨这个时段已经满约了,您选择的时候后台繁忙可能没有刷新。为了保证服务质量,这边可能需要帮您调整一下预约时间。” 蔚苒下午不知是一时脑热还是潜意识里早就有了打算,鬼使神差地给另一套许久未住的房子约了个清洁服务。 或许离婚的念头已经不再只是个摇摆不定的雏形,而是一点点从一个虚影慢慢有了切实的形状。真走到那步,那搬出去住也是或早或晚,既然如此,总得早早预备着,提前收拾好去处。 蔚苒同意了时间调整,客服便问:“您看周六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她勉勉强强道:“也行。” “好的,那帮您改约到周六下午两点整了。预约服务地址跟您确认一下,是邶西省平京市武周县枫叶湖境8号楼1单元1201,对吗?” “哦,不是武周县,实际是经开区。”蔚苒每次都要为这个区县交界处的地址费口舌解释,“因为这个地址离武周县比较近,你们系统定位那里选不到,我就只能这样选了。” “好的,没关系,给您备注一下。您这两天注意留意电话,上门前工作人员会跟您取得联系。” “好。” 电话挂断,蔚苒转头看看书柜里自己的摆件家当。 如果她要搬走,他会发现吗?如果她一点点清空自己在这里的物品,一点点抹去在他生活里的痕迹,甚至有天当她将离婚协议摆到他面前,他会是怎样的反应?她有可能期待他因为她而彻底地失控一次吗? 回到卧室,主灯已经关了,贺钊给她留了她那侧的床头灯。 他靠在床头,半笼在阴影里回手机消息。 床头灯和手机屏幕的莹光在他铜色的壮硕胸膛和腹肌上勾出深浅不一高低起伏的线条,像一副荒凉西部的山川地貌图。 她想起当初升学宴之前母亲说起他也要来时,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他的形象。 那时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她也早就对他没了印象,对刚刚高中毕业的她来说,已经工作五年多、当上县领导的他俨然已是上个辈分的人了。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能如何想象一个转年就三十岁、在穷乡僻野的小县城里当副县长的男人? 唯有挺起的啤酒肚、日渐稀薄的头顶和油腻肥胖的脸颊罢了。 至于等亲眼见到他以后,那自然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蔚苒对他这副面孔和肉体的爱慕从来是大方不加掩饰的,只可惜,曾经这样肤浅的喜欢在成长中消磨,如今再多的生理吸引也敌不过灵魂的一次共振,而没有精神共鸣的两人,终究只能在触不到对方灵魂的边缘地带徘徊游荡,最后成为婚姻里的孤魂野鬼。 想着,抽回视线,再看他,他已放下手机,眸色晦暗,面上沉凝。 她没说话,走回自己那侧坐下,重新把手机插回去充电,掀开被子躺下。 听他开口问:“谁的电话?” 蔚苒伸手关灯,语气乖顺柔软,但漫不经心:“没谁,隐私。” 灯灭了,屋内一片漆黑,贺钊望着黑暗里她拒之千里的轮廓,噎得没话说,只得收声躺下。 第23章 第23章 蔚苒的这通电话一直萦绕在贺钊脑海不去,直到次日上午的会议上,它仍是时不时地冒出来,与近来诸多繁杂的琐碎事搅和在一起,将他思绪频频打断。 短短一小时的会,除了开头结尾的两次发言,其余时间他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 下午,他带队和区里几个分管领导到临武工业园区做调研。 这次考察本来是要安排在那个金融协促会召开之前的,但临行前却因为管委会主任余大兵出了点事,只得取消,改到了这周。 忙了一整天,直到这会儿,见到余大兵,他才是第一个问他的:“区长,你最近是不是肩颈不舒服?” 余大兵上个星期陪南方过来考察的客商吃饭,散场后因为酒驾进了局子,是贺钊打电话让区公安局长郭强给他弄出来的。 虽说是为公家的事儿吧,但酒驾确实是存了侥幸心理,想着省那几十块钱的代驾费,属实是脑子差了窍。也就幸好是只开了一小段便被拦下了,否则真出点事他下半辈子怕是得在牢里过了。 第二天郭强一给他弄出来,贺钊电话就打过来,劈头盖脸地将他一通骂:“余大兵,你他妈的是不是不想干了!?灌了两杯马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 虽然贺钊的风格他早有领略,在系统内是出了名的脾气硬、不讲情面,但听他爆这么多粗口,也着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挨完骂,行政处罚背了,又跟着吃了党内警告,往后的仕途算是彻底折了。但好歹,贺钊念在他只是一时糊涂,平时工作开展的还不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起码没给他开除降职,工作算是保下来了。 余大兵便赶紧连道歉带感激地一通自我检讨、自我整顿,总算,这事才翻过去了。 今天贺钊带人来园区,不知道会不会旧事重提发作他,反正见他脸沉着、心情也不大愉快似的,他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又被狗血淋头地骂一顿。从接驾起就殷勤地忙前忙后,连递水都是将瓶盖都先拧好了才递到领导手里去,服务工作可说是做到了极致。 瞅着贺钊脖子一侧被外套领口遮去小半截的圆形印痕,又红又紫、实在显眼,他也没仔细看,第一反应是他脖子肯定不舒服,八成拔火罐去了,立马上赶着关切一下领导的身体。 贺钊怔忡一下,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蔚苒给他咬的那个牙印。 早上出门前,他还对着镜子发愁了好一阵子。本来,衬衫领口的扣子若全扣严实了,能盖个七七八八看不清楚,但扣紧了又勒着脖子实在不舒服,他最后便还是把最顶上的那颗扣子解开了。 想着上班路上顺道买盒创可贴,贴一下,给它遮住,结果一出门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上午党组会,参会的得有二十几号人,只要往他这儿看,多半都能发现这个显眼的痕迹。 难怪他讲话时对面几个副区长和党组成员都频频看他,皱着眉眼、面容绷紧,一副听得全神贯注、努力思考的模样。他还当今天这帮人从他讲话里获得什么深刻感悟了,搞了半天全是盯着这个牙印陷入沉思甚至心里默默忍笑呢。 中午有个餐会,饭桌上接待的客人想必也是看到了,但也一个字没提。 今天他也不太在状态,去了几回卫生间,照镜子时也压根没过脑,完全忽略了这件事。 这一天下来,要不是余大兵凑上来拍他马屁,他还浑然不觉呢,只怕要继续招摇过市地顶着这个牙印一直到晚上下班了。 太不雅观了。 他略尴尬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作为上级,只要他表现得不当回事,底下人也就不会多想什么,哪怕是想到、猜到什么,也是绝不会说出来让领导难堪的。 余大兵不知是精明地委婉提醒,还是真没看出来,总之他这马屁拍到了正地儿,给他找好了台阶,他也就顺势下来。 “最近肌肉是有些酸痛。” 余大兵赶紧殷切道:“领导要注意休息啊,平时伏案工作多,得多活动活动肩颈。我也经常肩膀颈椎这儿痛,人家推荐我买了个那叫啥来着……哦对,虎牌的膏药贴上,别说还真挺管事。等会儿检查完了,我拿一盒给您送办公室去。” 贺钊点头:“行,我试试。” 对下属的好意关切、无微不至,贺钊向来甚少拒绝。不管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所图,拍马屁也好,曲意逢迎也好,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是几乎不会做出让下属热脸贴了冷屁股这种事的。 当下级的与上级相处,得摸着领导的脾气说话做事。当领导与下级相处,也是一样。 对性情刚正耿直的,得放低姿态说软话,书生意气重的,得哄着、捧着、夸着,至于油滑谄媚能来事的,尤其像余大兵这种人,就得拿出当领导的觉悟来摆架子。越摆架子,他拍得越起劲儿,越有成就感。 贺钊在官场里浮沉十余载,识人无数,把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心思见了个遍,又怎么会不懂这个牙印背后蔚苒那点浅显的心思。 她是委屈的,气着他的。 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一直跟他闹着脾气,用这种方式也是为了发泄不满。 他也知道,她是小孩子心性,哄两句、骗两句,由着她心意说些漂亮话,也早就没这些事了。 但现在过不去这个坎儿的人却是他。 爱情不仅仅是不属于他的语言,让他无法理解、苟同,她的那套婚姻观他也毫不认可,当然就更别提迎合。更何况,在这段婚姻里讨论爱这个嘲讽的字眼,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她心里那道白月光可悲的替代罢了。 但不论如何,人总归还是要哄的。 以前她跟他闹小别扭,贺钊习惯了给她送些小礼物。她虽然从来也不会因收到这些礼物流露出特别的高兴来,但起码是个态度、有所宽慰,她也向来会跟他道声谢谢,事情也就翻过去了。 今天也一样,从工业园区回到单位后,他把邓哲喊过来,“你问问办公室的女同志,现在年轻人都喜欢什么品种口味的红茶?” 邓哲立马明白过来,区长这是为嫂子上回那句“不爱喝”耿耿于怀呢,“哦”了声,道:“好,我问问。” 不多会儿他回来,“说是现在正山小种很火,”按人家说的,他还专门搜了,“有这个蜜香型、薯香型、松香型……” 贺钊打住他:“好,你让供应商帮选个卖得好的,订完了把价格发我。” 出去几分钟不到,邓哲便发来信息:「区长,一共639。」 贺钊便给邓哲转了650过去,心说这比他预期的便宜不少,拿来送她显得太寒碜,便又从通讯录里翻出蔚苒经常光顾那家珠宝店的销售电话,让对方选上一条首饰送到家里去。 对方热情道:“专柜昨天刚好到了两个新款,我觉得都蛮符合您太太之前的喜好的。您看是我替您选,还是发给她让她直接挑?” “是个礼物,别发给她了。” “好的,明白。那不然还是老样子吧,两款都给您包上送回家里去。您太太喜欢哪个就留下,不喜欢的我们再去取。” “可以。” 第24章 第24章 蔚苒开门进屋,陈姨听见动静,很快从里屋迎出来,拿来只首饰袋子递给她。 “小苒,这是贺区长给你订的,下午那会儿送来的。人家让检查一下别有什么问题,我怕东西贵重给你弄坏了,没敢打开,你快看看。” 蔚苒接过来,又是熟悉的包装,熟悉的品牌。 她蛮喜欢这个品牌的设计,以前经常光顾,结婚时的珠宝首饰都出自他家,以至于后来这也成了贺钊各类纪念日送礼物不会出错的选择。 两个盒子,其中一个是条新款的镶钻手链,维多利亚风格的花丝雕刻,是她一直喜欢的复古款。另一个则是只相对简洁的玫瑰金戒指。 她微微蹙眉。 除了手表,贺钊从不戴任何手饰,包括戒指、婚戒。 除了党政机关领导干部维持庄重低调的形象需要,为了避免公开场合因为这种“个性化”的饰品而分散公众注意力,确保公职人员专业性和严肃性,也因为他对这套根植于西方宗教及习俗下的做法表现出极大的反感和排斥。 蔚苒却很在意这点,觉得只不过是个表达婚姻忠贞不渝的形式罢了,没必要小题大做、上纲上线。 尤其是,她身边的同事、朋友,结婚都会交换婚戒,大家都戴,他不戴,显得她好像不受重视,亦让她很没面子。 这桩婚姻尽管是目的性大于实质,但她内心深处还是期待能与他恩爱相守的,因此无论怎样,她都在努力营造一种幸福完美的表象,该有的环节、道具都必不可少。 对戒早就订好了,但知道他不戴的原因后,她又只得让人家退了,回来以后也第一次没忍住对他说了一通奚落嘲讽的重话。 “你们政府领导在外头,想说自己已婚就已婚,说自己未婚就未婚、离异就离异,哪怕堂而皇之搞婚外情也没事。你也没多么高尚,婚姻就是你们达成政治目的的一环而已,只不过是拿来作秀罢了,戴不戴戒指都不妨碍婚姻和配偶在你们眼里的工具属性。没所谓,反正咱俩也就是走个形式,你不戴那我也不戴,我刚好金属过敏!” 她只记得贺钊当时听完脸很臭,但没给她回应,更没有为她妥协。 最后婚礼上交换婚戒的环节自然也去掉了,她赌气地找人ps了一张他俩戴着戒指交握着十指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只他可见,至今没有删除。 结婚以后,贺钊不知是忘了她这番话还是从没往心里去过,前前后后又送过她两三枚戒指,都被她放在首饰抽屉里,从没有拿出来戴过。 即使偶尔出席重要场合佩戴一次,她也只恶作剧地戴在中指。 “没什么问题吧?”陈姨看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蔚苒回神,笑笑:“阿姨,没什么的,这也不是很贵重。” “那就好,那就好。”她念叨着,又道:“哦,还有人送了盒茶叶来,我放在餐桌上了。” 茶叶?蔚苒不知他为何买罐茶叶,就只应了声好。 他总是这些固定套路,三不五时地买束花、或者包袋、珠宝首饰之类来取悦她,用物质补偿代替言语和情绪,金钱和关怀上从不吝啬,这大概就是他眼里一个“好丈夫”的标准动作。 但他理应懂她的,一件礼物的价格几何、贫贱还是奢侈在她看来无一重要,反倒是承载的感情投入才更衡量其价值。尤其对他来说,金钱大概是最不值一提的付出,他买这些东西也从来不经自己的手,不花费额外的心思,都是人家直接送回来、送到她手上。 她过去总觉得,不管他花费心思几何、金钱多少,总都是份惦记,所以即使有些礼物并不是投她所好,她也表现出欣然,礼貌接受。 可她早已厌倦了也腻了这些,她想要什么,他明明知道的。 陈姨走后不多会儿,她刚在餐桌前坐下准备吃饭,贺钊便回来了。 哼哼因为没有从她这里要到零食,有些激动地朝门口冲过去,蹭着他叫。 贺钊看向餐厅,见她回来了,便没理会小猫的需求,只是安抚地在它屁股上拍了几下,就推开它,不让它把猫毛蹭到他西裤的裤脚上。 他换掉皮鞋,脱了外套挂起来,边解衬衫扣子边走向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蔚苒瞥他一眼,看他衬衫敞开,露出一片黝黑厚实的胸膛,脖子上贴了块与他肤色差异很大的肉色膏药,将昨晚那个牙印完全地遮住了。 一心使他难堪的目的似乎没有达到,她略微失望,懒答他:“六点半。” “今天挺早。” “嗯。” 他没再多问,去衣帽间换掉衬衫和西裤,换了身睡衣出来,回到餐厅。 “看过礼物了?”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嗯。” 贺钊观察她的神情,“不喜欢?” “没,挺好的。”她平静地夹菜,当一只默默咀嚼菜叶的兔子。 从进门他就看到那只红色的袋子突兀地放在玄关柜上,而现在那罐茶叶则被远远地扔在餐桌尽头,想来这些个礼物并没有得到她的欢迎。从她语气和表情来看,显然也和“挺好”没有关系。 “上回不是说不爱喝我那儿的茶,给你挑了个新口味,尝尝。” 原是这个原因,蔚苒瞥眼茶叶盒,意兴阑珊地“哦”了声。 “首饰试过了?合不合适?” “还没。” 他只得要求:“戴上我看看。” “我在吃饭。” “那就吃完了再说。” “我等下还有别的事。” 贺钊知道她是与他较劲儿,心情并不很畅快,但也没再强迫她。 看她一直只夹面前盘子里的青菜,便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肉放进碗里。 她不动声色地又给他夹回来,“减肥,不想吃肉。” 贺钊蹙眉,“瘦成什么样了还减肥?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动不动减肥。” 蔚苒不说话。 他便又强势将那块肉夹给她。 “首饰如果不喜欢,我让他们取回去,换个你喜欢的再送来。” 蔚苒抬眸瞥他眼,“不用了,最近也没什么场合要戴,贺叔叔以后也别破费。” 她语气柔软乖巧,却是相当疏离。“贺叔叔”这个称呼,在性事中和她撒娇时是禁忌快感、是夫妻情趣,此时间却针扎似的提醒他与她的年龄差异,不动声色地将他们的距离拉远。 这种无声的对峙似乎宣告他的惯用方式失效了,又或者,以前其实也没有奏效过,只不过她这一回懒得配合他表演罢了。 贺钊沉默片刻,只低沉吐出个“好”字。 餐厅里随即剩下一片安静,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被尖锐地放大。 蔚苒试图以冷漠和拒绝合作来激怒他,然而什么也没有,他面色如常,继续平静地夹菜吃饭。 她失望放下筷子:“我饱了。” 贺钊扫一眼,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饭,刚夹给她的那块牛肉也只咬了一半。 她剩饭的毛病是从小父母惯出来的,婚后他为此教育她许多次,无甚改进,今天想她在赌气,便没说什么,只道:“你忙你的去,我吃完了收拾。” 蔚苒便回了衣帽间。 昨天她将以前留学用的大号行李箱找了出来。 这个箱子是大二那年贺钊送她的,她很宝贝爱护,每次出行托运必套保护罩,所以哪怕已用了六七年,还能有个七八成新。 金属银的表面贴满了各地搜罗来的五颜六色的旅行贴纸,它塞在深处,另一只深灰色商务行李箱则挡在外面。 她昨天刚费劲把它挪开拿下来,还没来得及取下自己的,今天却发现,箱子不知是被他还是被陈姨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她烦躁地咕哝,只得又爬凳子重复一次昨天的劳动。 趁贺钊收拾碗筷的功夫,她将箱子搬去了小卧室的床上。这间房本来是做儿童房用的,现在空着,贺钊平时也不会进来,这两天在这儿收拾东西便不会叫他发现。 厨房传来他冲洗碗碟的碰撞声,不大会儿,洗碗机清洗的响动传来,厨房门咔哒关上,听见他脚步声渐近,她刚好也告一段落,便从屋里出来。 贺钊看她一眼,问:“忙什么呢?” 她不看他,径直往衣帽间走,“收东西,拆快递。” 他没有再问,去了书房。 快递堆积了几天,昨天他似乎又拿了新的回来,已经堆成一座小山。蔚苒从里面拆出乱七八糟的琐碎物品,除了两盒新内裤和两件打底衫是生活必须品,其余都是冲动消费下的产物,有些她都忘记是什么原因买的了。 拆到最后两个快递箱,其中一个不知为什么特别有分量。打开看,里面是个精装书大小的黑棕色皮质礼盒,正面居中压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金山”形状的品牌logo。 拉开磁吸卡扣,酒红色丝绒底衬上,凹槽里嵌着一根套着密封塑料壳的金条。 上半截蚀刻了一匹造型俊美的奔马,左下的小字刻着au999.9,500g。 500g,怪不得这么重。 按现在的金价,300多一克,一根价格超过十五万的金条,就这么用快递送来扔在家门口了?真的假的? 蔚苒赶紧回过头找包装盒上的快递单,却发现什么也没贴,只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她家门牌号。 她和贺钊都属马,但她知道这根金条绝不是送给她的。 第25章 第25章 蔚苒合上盖子,拿起礼盒快步去了书房。 贺钊正在电脑上处理工作,听见外面她脚步声由远而近,抬眸,她已经站在了门口,也没敲门,也不说话,径直走过来,将一个书本大小厚实精美的礼盒“砰”地放到书桌上。 “怎么了?” 他直身靠后,皱眉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看她:“这什么?” 蔚苒心说你倒问我,掀开盖子,扬扬下巴示意让他自己看。 金条。 贺钊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翻回盖子,再看上面的logo图案,烫金的矿山形状被简化抽象成一个“鑫”字,不是天宝鑫又是谁。 他眉皱得更紧,“这从哪儿来的?” “不该我问你吗?为什么这种东西夹在我的快递里面?” 贺钊了然,那么这应该是昨天他从门口拿进来的那几个快递盒之一。 厉小辉啊厉小辉,看来这些年他没少用这种办法长袖善舞,把天宝鑫推到现在这样的高度,也不知道与此类似的手段用了多少次? 下周还有最后两轮关于上远集团的改制推进研究会,从上远集团那儿走正道没走通,便花费心思从他丈母娘和老丈人和辛志强那里找突破口,现在又在这个时点上送来这么一份大礼,他到底该不该收呢? 他在心底冷笑了声,仔细端详里面的金条,倒是十分费心,还特意选了他生肖的款式送来。 但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马到成功”?还是“马失前蹄”? 蔚苒看他深沉冷峻的眸里竟然染上了一点笑意,皱眉问:“这是送给你的吧?” 他回神,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她沉默了一秒,“谁送的?你要收?” 他只扣上盒子,推到一边儿,道:“放这儿,我会处理。” 两个问题都不算是作了正面回答,蔚苒便不再问了。 他的事她管不了,以后更轮不到她管。只是它还是像根刺似的扎到了她心里。 睡下后,那根晃眼的金条反复从脑海里跳出来,变成某种符号、标签,将他和出现在法制频道上假惺惺忏悔的那些人归为一类。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的了解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又有怎样的品格。 是她小题大做了吗?是否在权力和金钱的世界里,这种瑕疵放在一个官场浮沉了十几年的男人身上,只是不足为道的区区小事而已? 贺钊洗完澡上床,手臂从背后裹她入怀,滚烫的呼吸和着吻落在她耳后。 她被迫贴上他胸膛,感觉到他坚硬需要的一瞬,内心却山呼海啸,他应酬、晚归,现在更……他会是那种五毒俱全的男人吗? 多年来她脑海里幻想出来的那个形象——那个硬派强势、处处妥帖周全,让她仰赖、崇敬、爱慕、信任的兄长和长辈的形象,似乎在此刻因为那一根金条全然地灰飞烟灭,甚至她开始怀疑他是否有过别的女人?是否经常被这样围猎、身边是数不清的桃色艳遇? 她挣了一下,贺钊的力道却没有放轻,手也在她身上粗重抚摸着,探下去。 蔚苒只得抓住他,急道:“别碰我!” 他停下来,好像没料到得到的是她这样的回应,声音粗沉不快:“怎么了?” “我……来例假。” 他没被糊弄住,“不是前两周才来过?这才多少天?” “提前一周多又不是没有过。”她硬着头皮解释,“可能着凉了吧,反正今天小肚子酸酸胀胀的,不舒服。” 他只得压下火,手掌移下去,覆在她小腹上:“不舒服就不做了,抱会儿。” 蔚苒被他存在感极强那处抵着,根本没法忽略不理,不自在地扭动一下,“你别,你那个……戳着我难受。” 贺钊不理她,似表达不悦般抱得更紧,戳她更重。但手掌还是在她肚子上揉起来,温声提醒:“明天早上起来把药吃上,不要每次等疼得受不了了才吃。” 蔚苒痛经很严重,母亲给她想了不少办法,中医调理艾灸蒸熏,但基本上也就只起到个心理安慰作用,该疼还是疼。她最后还是倒戈向现代医疗,改吃布洛芬了。 她“嗯”了声,没再说话。 好半晌,他才总算松开她,起身去了浴室。 不大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蔚苒第二天一早给苏丽珍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约了个hpv检查。 自婚检以后她就再没做过这方面的检查,虽然按她和贺钊性生活的频次,这几个月又常常忘做防护措施,真要感染早都感染了,现在担惊受怕也是无济于事,但她还是一秒都没犹豫地挂了号。 结果出来,一切正常。 她其实也知道不会有问题,但就是很想将那份检查报告拍在他面前,看看当他知道她竟然是这样猜忌他、怀疑他,甚至还去做了检查以后,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勃然大怒?还是能依旧面不改色,稳如泰山? 他几乎从没对她发过火,只有一次,她还在英国读书时,复活节假期和同学去欧洲滑雪,玩得太上头,两天没回他消息,他急得打了十几通国际电话,最后是打到同学那儿才找到她,将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但即使那样,他语气也还是克制着的,若按她来看,其实也就是生气,远算不上发怒。 她知道自己像个无能为力的偏执狂,明明都要离了,却还是想要给他留下些许伤害和痛楚,以换取自己那一点可悲的存在感,也扯下那副让她厌倦了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晚上,贺钊进家门时,正碰上陈姨准备离开。 她赶紧逮住机会,歉疚道:“贺区长,昨天你怎么又把碗洗了呢?咱们不是说好我每天上午过来洗的嘛,以后还是留给我吧,你总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的,也不好给谷姐交代。” “没事,看它堆着也是堆着,刚好有时间就洗了。而且家里有洗碗机,放进去就行,顺手的事。” 他脱了外套,陈姨赶紧接过来帮他挂好,“你真是我见过最没架子的领导了,之前我在其他领导家里做事,从没有雇主自己动手收拾碗筷、甚至洗碗的。你说你,工作那么忙,真的没有让你回来再辛苦干活的道理的。” “哪是什么领导,回家了给谁当领导啊。”他自谦笑笑,“您快别给我戴高帽了,我颈椎不好。” “哎呀,这,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他又道:“以前吃住都是一个人,习惯了,说实话,真不太适应事事都叫别人来做。洗洗碗、做点家务,也没什么。” 蔚苒听见,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陈姨还是旁敲侧击地解释给她。 婚后,母亲坚持要给她们找个住家阿姨,因为他不习惯家里有外人,便一直没有答应。 他家庭长期以来的生活方式、教育方式就是这样,他在乡镇、县上时也是独居,平常做饭、洗碗和家务这类事情一直是自己做,一时半会儿也很难适应她家里的生活方式。 蔚苒跟他结婚以后,这些琐碎也还是他在操持操心,几乎从没让她碰过家务方面的烦事,以至后来连她的内裤、内衣都是他在洗。 后来因为他工作上担子重、压力大,实在顾及不上家里,母亲劝了几回,蔚苒也帮着劝,雇个阿姨分担家务能让他轻松一点,他才勉强同意。 陈姨也不住家,只每天过来打扫卫生,晚上做一顿饭,他进家前她便尽量离开。 为他总是自己收拾洗碗这事,陈姨都跟他提了四五回了,蔚苒也找他说过,人家拿雇主的工资,要尽心尽力,他这样做会让人家很不安。 他总应着,但实际还是照旧。 今天蔚苒便一直听着没有吭声,他这种强势惯了的人,跟他再说一百次大概也是徒劳。 陈姨却还是不踏实,揣摩着他的心思,又道:“你要是觉得碗堆在那里看着不舒服,要不以后还是等你们吃完了,我收拾好以后再走?” “不用,我几点回来也没准。” 他不容置喙,看起来也不愿再为这事浪费口舌。 陈姨只得应了,又问他最近饭菜烧得是否还可口,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及时告诉她,她好调整。 他瞥眼正在餐厅吃饭的蔚苒,道:“我倒没什么,苒苒挑嘴,你问问她。” “问过了的,她说最近口味有些偏咸,我以后注意。”陈姨笑笑答完,便就准备离开:“那贺区长,小苒,我先走了,你们慢用啊。” 贺钊去换了衣服出来,黑色短袖上,胸口处粘着的几根猫毛和他脖子上仍贴着的那块膏药一样显眼。 “爸今天给我打电话,让周天回去吃饭。” 蔚苒原本就为离婚这事怎么告诉父母发愁,现在听要吃饭,更是心烦,只随口应付地“哦”了声。 “智齿消炎了吧?什么时候去拔了?” “再说吧,还没想好。” 她回来后故意将上午的检查报告拿出来放在餐桌一侧,显眼的位置,期许能被他看到。但现在他瞟都没往那儿瞟一眼,一坐下就东拉西扯些有的没的,她便忍不住频频瞥向那张纸。 贺钊看见,视线也就顺着她落过去。 第26章 第26章 贺钊跟着她瞟了眼那张报告单,问她:“看什么呢?那什么?” 总算问到了。 蔚苒按捺紧张,不露声色答:“哦,我的检查报告。” “检查报告?”他疑惑且关切地挑起眉峰,“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她作若无其事状夹菜吃饭,不答。 见他伸手将报告拿过去,掠了两眼,刚才还平淡的面色很快沉下来。 “怎么想起查这个?” “怕你不干净,给我传上什么病呗。” 她故意将语气放得轻佻,抬眸睨他,期待从他脸上看到疑惑、愤怒、乃至于痛楚,等待着、或者说是渴望着迎接他的怒火与质问,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点燃这太过冰冷寂静的房间。 但他眉心却只是拧起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无奈摇头,似笑非笑地哼了声,将报告放回原位。 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回应,她只得硬着头皮问:“你没话要说?” 他便道:“查查也好,心里踏实。” 停顿两秒,看她一眼,又补上半句:“但以后别玩儿这种小把戏了。” 蔚苒一时给他噎了个磕巴,只剩下干巴巴的争辩:“我玩什么了?” “不就是想拿这个来气我?” 他抄起筷子吃饭,幽深的眸抬起,边夹菜边凝住她:“这些年除了你以外我没有过别的性伴侣,也不会有,这点刚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过,也不想再重申了。至于你去做这个检查,挺好,应该多关注身体健康,查了我也放心。” 蔚苒以为刺向他的这把刀能扎得他鲜血淋漓,没想到却是刺向了一面铜墙铁壁,对面完好无损,刀却弹回来振伤了自己的手。 什么叫查了他也放心? 她有些恼:“你是想说你倒怀疑过我在外面乱搞?” “你可以怀疑我,我不可以?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别太双标。” 她又被噎住。 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却似将她洞察:“不是说来例假了?经期能做这个检查?” 她只得硬着头皮:“当然能了。” 贺钊只点点头,没接茬。不知是真信了还是不打算再将她戳穿,总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给她夹菜,“好了,吃饭。” 蔚苒却不甘心,负气道:“说不定我真在外面有炮友呢?你也不介意?” 说完,又怕他听不明白似的,特意解释:“炮友的意思就是……” “好了。”他严厉将她打断,神情虽未变,但语气已经很不痛快,“别胡说八道。” “那就是介意?” 他不再回答,只黑下脸来,声色俱厉地责她:“你再跟我置气是不是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什么炮友?这种词是这么轻易挂在嘴上拿来耍小性子的?任性也该有个度。” 左右这场架是吵不起来了,蔚苒遂也没有了再争辩的心情,怏怏道:“好,到此为止。” 周六下午,蔚苒开车去枫叶湖境,路上,好几天没跟她联系的林曼总算给她发了信息。 「这两天那个黄金质押的项目出点问题,有点忙,忙完了我联系你。」 项目出问题? 前些天才只是要跟她吐槽,这怎么就出问题了? 但蔚苒也无暇多问,她这面现在也是暂时分身乏术,等她们都各自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再说吧。 枫叶湖境是她婚前的小窝,那时她刚大学毕业入职没两个月,邶西银行就应省上发展要求,也为了享受政府的税收减免优惠,从市中心搬到了新规划的经开新区来。 原本单程二十多分钟的通勤路程一下变成五十分钟,赶上周末晚高峰或是雨雪天,堵车得一个多小时。 母亲心疼她每天起早贪黑,也担心她开车距离远不安全,便在单位附近给她置了这套房产,离单位直线距离五公里不到,开车十来分钟。 她当时很不理解,为了上个破班花几十万买套房,还不如换个单位算了。 母亲责她不懂事:“买房就当置个产业,这里又是学区,将来不愁卖。你工作这事是葛叔叔大包大揽解决的,才上了几天班,说不干就不干了,让人家葛叔叔怎么想?” 父母觉得她上班挣多少钱不重要,为她上班这事花多少钱、投入多少资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得有个班上,必须有份体面的事业。继承外公和母亲的衣钵,也在银行业发展,这就是他们给她设定的也描绘好的最体面的蓝图。 别的不说,母亲的投资眼光倒是顶好,五年前买的房子,现在均价已经翻了一番,以后肯定还有升值空间。 房子不大,一百来平米,两室两厅两卫,但当时是她自己找了上海的设计师、花了不少心血装出来的。比起贺钊那套两百多平精装修的婚房,这处小窝虽小却温馨。 两点钟清洁公司的家政人员到了,来了两个阿姨,干活很利索,五点不到几间房就打扫完了。 蔚苒将带过来的衣服收拾进衣柜,从卧室出来,环顾冷冷清清的四周。 缺少些氛围营造,小屋里略显得空荡,但她却依稀记得这里曾经的热闹。 那两年她经常约朋友和关系好的同事过来开趴,吃火锅、喝啤酒,聊八卦、吐槽工作和领导。 后来好友陆续结婚、同事先后离职,玩乐的搭子散了,她也与贺钊走入了婚姻,搬离了这里。那个爱玩爱闹、享受自由的她似乎也日渐枯萎在婚姻这座围城中,许多曾经的乐子如今也再提不起兴趣了。 晚上回家,陈姨疑惑问起:“小苒,我怎么看你这两天都在收拾箱子啊?怎么了,是要出差吗?” 蔚苒已找好了借口:“最近在企业检查,金融街离以前那住处近嘛,我就把那边收拾了一下,搬点衣服日用品过去,如果忙的太晚懒得赶回来,就住那边。” 陈姨也不疑有他:“哦,这样啊,那需不需要我帮你收拾什么?” “不用了,差不多都整理好了。就是……阿姨你别跟我妈说啊,我怕她知道了又瞎操心。” “你放心吧,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会乱讲的。” 陈姨走后,蔚苒将行李箱合上摆在了门口。 许多东西,包括贺钊买给她的那些珠宝首饰,她一个也没带走,独独那张摆台的婚纱照和几条被他洗得磨出毛边的内裤,她没舍得丢下或扔掉,一起装进了箱子。 她只开了餐厅的灯,将打印出来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协议书是随便从网上下载的模板,她其实都没有细看有什么条款,对资产房屋这些更是无所谓的态度,即使净身出户也没什么怨言。 哼哼在阳台的吊床上睡觉,四周围昏暗静谧,就像一个寻常的周四晚上。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环顾整个房间,陈设如新、丝毫未变,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有沙发,墙边,充斥她和贺钊欢爱的回忆,当然,也不乏事后他拥着她的温情时刻。 他手臂缠紧她时,在她半梦半醒时吻她的额头、鬓角和发顶,用低沉粗砂的嗓音唤她“苒苒”时、不论她恶作剧地唤他多少回“贺叔叔”,他都总是宠溺地回应时……这些瞬间都曾让她误以为那是爱情。 弹指一挥,已是两年零七个月。 - 六点多刚进会议室坐定,贺钊便收到蔚苒发来的消息。 「今晚能早点回来吗?」 这两天她不知在忙什么,回家很晚,又逢生理期,每天都是洗完澡便早早躺下睡了。他工作也忙碌,与她相处、温存的时间本就不多,最近更是连睡前都说不上三两句话。 他想见缝插针地关切,缓和一下压抑疏远的关系,却总遭到她的有意回避和抗拒。 今天她难得主动问候,即便这条信息可能不带有任何意味,单纯就是询问一下而已,贺钊还是潜意识里想将它解读成一种示好和破冰。 心头的沉郁散去,眼底也透出些柔意。 会议马上要开始,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打开微信,在回复框里输入:「想我了?」 他不可否认自己强烈地想她,在漫长疲惫的工作之后,急切地需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能量。但打完字,又觉得这样问未免太过自信,于是还是克制地又全部删去,修改成了稍微正式的答复。 「好,尽量八点半前回去。」 会议原定是八点半结束,但贺钊已经归心似箭,讲话时,只潦草总结了几句作罢,八点刚过就匆匆结束了会议。 到家停好车,乘电梯上楼时,他已迫不及待想拥她入怀,按捺不住与她肌肤相贴、体温相融。 算了一下日子,她经期差不多也该结束,贺钊便更由着这旖念信马由缰,想一进门便抱住她亲个够,在玄关处就先要她一回。 进门时正正好八点半,刚刚在电梯里迫切的心情,却在看到门口那只银色的贴满贴纸的旅行箱时陡然似被泼来一盆冰水。 前些日因那只莫名出现的灰色行李箱闪过的不安再次冒出来,不见她人、不闻她声,他胸腔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滞在原地,凝了那箱子片刻,才脱掉外套、换鞋进屋。 只有餐厅的灯亮着,蔚苒坐在餐桌旁,眼神空洞、直愣愣地朝他看过来。 他走过去,强迫自己冷静地问:“行李箱怎么拿出来了?要出差?” 她点点头。 贺钊心宽不少,压在胸口的石头刚是一松,却又听她喃喃:“也许是出很久的差,一辈子那种。” “什么意思?”他嗓音发紧。 蔚苒将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推过去,平静道:“我签好了,该你签了。” 第27章 第27章 明晃晃的两份白纸被她平铺、摊开在桌上,贺钊其实无需看清上面是什么字眼,已经猜出它是什么。 但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走到近前,视线扫向那一式两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几个字蓦地刺入他的眼。 此刻的场景事实上已经无数次在他脑海里预演,他不是个悲观主义者,只是从允诺给她婚姻的那天起,他或许就在潜意识里早早做好了准备。当她在某一天彻底厌倦他,厌倦这段形式主义的婚姻,他不会问起任何理由,只会痛痛快快地放她离开。 但真到此时,他发现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负,仅是看着这纸协议,他内心已是一片喧嚣嘈杂,无法平静,更不可能轻易做到不闻不问地洒脱放手。 只因为这阵子的分歧和不愉快,就足以让她如此决绝地迈出这一步?还是其他的,比起这个或许更让他无法接受的原因 贺钊凝着她,分明还是一如既往地那副乖顺懂事模样,眸里却是他从没见过的陌生疏离。 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窒闷。 他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再开口,声音也变得压抑:“为什么?” “干嘛问那么多呢?反正你也不在意。”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落回不厚的那几张纸上,“其实这里面的内容我都没怎么看,财产分割什么的也无所谓了,存款、婚房,你的还是你的,我也不会要。我的车我开走,就这样,挺简单。” 贺钊面颊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既然让我签协议,那在签之前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好好谈一次?你这是下通牒,不是在跟我协商。” 蔚苒不想跟他谈什么,也隐隐觉得一坐到谈判桌上便大概率不是他的对手,担心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会因他的三言两语动摇。 但他已经坐下去,眼神不容置疑地表达出他希望对话的意思。 她只得道:“谈什么?谈一百次、一千次,你的想法会变吗?如果不会,那谈不谈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还是在为上次的事情赌气。” “我没有。” “你现在这样,跟一个没有得到想要的玩具、没有要到糖吃的孩子哭闹、离家出走,有什么区别?”他还是惯常那副长辈式的口吻,“苒苒,我希望你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但不希望你解决问题也总是用这样小孩子的方式。” 蔚苒愤懑拧眉,一时张嘴欲辩,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反驳的立场。 从头到尾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气他、伤害他、看他难受痛苦,以此彰显他的在乎,这难道不孩子气、不幼稚吗?即使是做出离婚、离开的决定,最初也不过是像玩游戏放大招,是当所有的招数都失灵以后无可奈何的绝望退路。 但在经历了反反复复的摇摆、迟疑,最终下定决心,走到此刻,将协议推到他面前的时候,却仿佛像解开了曾经套给自己的枷锁、走出自囚的牢笼,忽而如释重负。 到此刻,离婚已经不再是她用来伤害他,或者证明什么的工具,而是她坚定迈向新生活的第一步。 “我不否认之前的确有赌气的缘故,但现在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离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我没有试图吸引你的注意,也没有寄希望于用这种方式倒逼你解决问题,我只是觉得这段婚姻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再勉强对我们彼此都会是痛苦。” 他听完,面色阴沉地嗤了声:“在你看来,只这点问题就到了解决不了、非离不可的地步?” “只这点问题?”蔚苒听够了这句话,嘲他荒谬:“所有我看来重要的问题,在你眼里是不是都是芝麻大点儿不足一提的小事?” 贺钊无法理解她的立场,仅仅因为婚恋观念不同、几句话没说到一起去就任性闹离婚,这不是小事又是什么? “在你看来重要的是什么?结婚这两年多,没让你干过一点家务,舍不得你吃一点苦、受一点累,这些对你就不重要、不值一提?苒苒,你也又长了两岁,还要继续像当年一样任性?为了那几句话的事,把婚姻当儿戏,一个成年人对待问题就该用这种方式?” 蔚苒据理力争:“生活和物质上你是没让我受委屈,可我的心受委屈了,你不懂吗?夫妻间难道只需要这些惯性的付出就够了,靠付出就能过一辈子?” 说完,她才讽刺地意识到也许他是真的无法懂她的,否则她尝试的这么多次又怎么会无一成功? 她一时没忍住揶揄道:“噢,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这年纪的人可能确实理解不了我们年轻人的婚姻观。” 贺钊脸色更沉了几分,“你们年轻人的婚姻观就是不负责任?” 她有些恼,音调便也止不住地拔高了两度:“责任责任,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我不想你对我只有责任,我想你能爱我!” 他停顿下来,短暂沉默,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夺回对局面的控制。 “好,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爱?” 蔚苒一噎,暂时没有整理好答案。 他却已下了结论:“你没有答案,就算有,所谓的爱也只不过是由你自己定义,代表不了旁人。所以我们有什么必要总是在这个无法达成一致的问题上打转?况且,在我看来,我们之间也应该有比爱情更深刻的感情。” “更深刻?什么才算是更深刻?责任,照顾?你对我是亲情还是父爱?” 她嘲讽他,倔强地瞪向他,“如果你觉得婚姻就应该是这样,照你的那套来,那这不是我想要的。” 贺钊现在深觉知女莫若母,她母亲说的一点没错,即使马上就二十七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孩子的心态,也还是在反复不断地追求当初那种幼稚浅薄的情感,丝毫没有长进。 “你想要什么?要我像那些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样,为爱痴狂、奋不顾身?” 他没有提韩彬,但脑海里依旧冒出这个名字,这两个字随即也让他嫌恶地蹙了眉。 “为什么不能?爱一个人不就该是这样,不就该毫无保留、奋不顾身?你对我毫无保留过吗?” 贺钊停下来,也许是自嘲地笑了声:“苒苒,我马上三十八了,像你说的,我这个年纪的人确实是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可能也确实不能适应你想要的那种轰轰烈烈的感情。我以为你应该早就清楚这一点,也理解这一点。” 蔚苒想起林曼说的,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陪她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更遑论轰轰烈烈。 他要的不过就是一桩婚姻,一桩确定的、恒定的婚姻。利益一致、资源绑定才是他所处阶段婚姻最应具备的基础功能,至于爱情,那种高风险的波动因素首当其冲就要排除在外。 她一时觉得自己几分可笑,良多悲惘。 他与她,终究是一种不适配的错位,走到这里,说再多也是无益,不如就此结束,给彼此都留个体面。 “我知道,你没变过,变了的人是我。你觉得我孩子气也好、不负责任也罢,当年到现在没有丝毫成长成熟,怎样都好。就当是我没有感恩之心,不知满足、也不想再维持现状了吧。” 她近乎哽咽着,心灰意冷地说出这番话时一直望着他,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像一面光滑的、没有任何裂缝的防弹玻璃,从他的反射中她只看到破碎的、无望的自己,无法窥见哪怕一丝他内心的真实。 贺钊听她说话时面色始终沉郁铁青着,待她说完,也不回答,只是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她都忍不住想催促时,他才重新开口,“那就是想好了,非离不可?” 她不做声,但坚定点头。 “为谁这么坚决?” 这句话他说得尤其沉粗沙哑,蔚苒没听清也没懂他说的,眉心微紧:“什么?” 他却也不再重复。 何必追问,有也罢没有也罢,当作没有总之更好过些。 贺钊望着她,其实很想知道这段儿戏的婚姻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两年多了,为何无法求同存异,而只剩下了离婚这一个选择。还是说爱不过是她依旧儿戏一场的一个借口,对他用过了就丢,弃如敝履。 他强迫自己平静接受,但胸腔里还是翻江倒海地揪扯起来。 苦心付出,依旧走到这步,未尝不是种命定的结局。 这座空中楼阁飘摇欲倾了太久,他也被悬吊了太久,现在她推倒重来、切断绳索,他也终于随着这纸判决落下,如释重负地坠入一片酸涩刺痛的窒息之海中,任其吞没。 他将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拿过来,但完全没有看上面的文字,也无心关注什么财产分割,只遗憾悲苦于他付出的心血努力就这样轻易地由这一张纸一笔勾销,化为泡影。 到此刻他才真正敢正面现实,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她,只是短暂地在这个阶段得到了照顾她、为她付出的资格罢了。 他给她的一切都可悲地悬系于这种或许只是自我感动的照顾,于是当她有一天不再需要,他便也沦落至一无是处,他们的关系也就此失去锚点,土崩瓦解。 贺钊拿起笔,拔下笔帽,数次停顿,还是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28章 第28章 蔚苒看他拿起笔,知道他已经在很多场合签过许多次字——文件、合同、结婚登记,也见过他签字时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的运笔,以前她总觉得,那种时刻的他有种从容不迫、冷静果决的魅力和魄力。 但这一次,他停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像促使自己接受这个决定。粗粝的指节收紧又松开,几番,才终于落下去。 他的名字几画成形:贺、钊。 每一画都在蔚苒心上划下一刀,最后收笔那下力透纸背,更似狠狠戳进她心窝里最柔软那处。 她鼻腔一涩,想说点什么,也凝盼着他,等待他说点什么。 但他签完,只是扣回笔帽,放下笔。 没有挽留、没有恳求、没有生气、没有不舍……什么也没有,也当然不会有。他面上仅有沉重,或许再加上那么少许的不甘、恼愤,但总之他几无表露,只如同两年多前一样,在漫长的沉默以后平静地接受她的一切决定。 曾经他的那声“好”挽救她,如今这两个字,却又杀死了被他挽救回来的那部分她。 她像被这哀恸的悲惘剜在心房,攥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低头去看那份协议。 他的名字,她的名字,并排着,中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 她们用两年零七个月走完了这几厘米。 协议一式两份,她伸手去拿她的那份,却被贺钊按住纸的一角。 “协议虽然签了,但我也有条件。” 蔚苒只得停下,蹙眉看他。 “第一,我最近工作很忙,暂时没时间去民政局办手续,刚好,你也借这段时间冷静一下,如果想清楚、后悔了,随时告诉我。只要还想回来,我们就继续好好过日子,今天这件事也就揭过不提,只当没有发生过。” 蔚苒不知是不是该回以他冷笑:“首先,我不会后悔。其次,什么叫冷静一下?冷静多久?” “等我忙过这阵,最迟年底。” “年底!?” 好个拖字诀。 她当然不能接受,什么工作很忙,忙到抽不出那一点点时间办个手续? “你不就是找借口拖延吗?等拖到时间了再变卦后悔,对吧?” “你也不必把我想得那么言而无信。如果我要拖延后悔,那大可不必签这个协议,当面拒绝就是。我只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堪。好聚好散的前提,就是相互配合理解,不是吗?” 蔚苒只觉得嘲讽,离婚都还要为他的工作让步。 “好聚好散,好,”她只得勉强点头,“还有呢?” “第二,这件事在双方父母那里我会解释是我的问题,不需要你来承担这个压力。但最近我暂时没精力应对他们,所以先瞒一段时间吧。包括明天的午饭,还是得照常回去。” “好。” “第三,” “还有?” “最后一点,你也得给我时间消化、处理离婚带来的问题和影响。过渡期,我希望你至少还能履行一部分妻子的义务。” “比如说……?” “父母那里要应付,或者工作、应酬上需要你配合的时候。” 蔚苒松口气,还以为他指的义务是那方面的事情。 即便她自己也舍不下与他如此和谐愉悦的性爱,但既已决定了,还是不要把“准前夫”又发展成床伴、炮友。一旦到那步,她便要被这种肉体关系死死拴在他身边,再也别想逃离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尽量吧,但我现在工作也比以前忙了,不能保证每次都能配合你。也提前给你说好,不是我造成的问题,不能要求我必须承担义务。” “放心,我不会给你增添太多负担。” 说完,他松开手,靠回椅背里。 两人间一时又只剩下沉默,蔚苒已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次。 但这此刻尤其让她难以忍受,她站起来,收起自己那份协议,“不早了,我该走了。” 贺钊也一同起身来。 刚才隔着桌子的对峙,现在因他的体型和个头又变成另外一种压迫,蔚苒回避看他,只听他沉着嗓道:“我送你。” 她没应,像一个终获自由的囚徒,径直奔向玄关处,拿出哼哼的航空箱,呼唤小猫:“哼哼,我们走了。” 哼哼很快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箱子里。 贺钊跟过去:“猫也要带走?” “不然呢?它是我的猫。” 他不悦:“我难道没有照顾过?” “我替他谢谢你的照顾。但不能因为这个,你就要跟我争夺抚养权吧?” 贺钊很想将哼哼留下,因为那样她就至少还有反悔的理由,婚姻也就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但他也知道这种诉求纯属痴心妄想,也就不再惹急她,只拎起航空箱:“走吧,送你下楼。” 蔚苒手上已有个手提包,一个箱子,想想哼哼连航空箱得十六七斤重,她何必委屈自己费劲儿去拎,默许他拎着猫推上箱子跟她一起出了门。 一路无话,到车库后,贺钊将哼哼的箱子放在副驾驶,帮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问:“到了以后自己能不能行?” 她点点头。 上车前,他从晚归时就始终压抑的那股冲动还是冲破理智的束缚,手臂一带,将她裹进怀里。 蔚苒猝不及防跌进他胸膛,知道挣扎无用,也就没有挣,顺从地任他抱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的很重、很紧,带着呼吸热意的吻在她头顶上印下来,印了好几次,才终于松开些怀抱,低头凝住她,拇指抚过她下颌、脸颊与唇边。 她不知道这拥抱、这几个吻和这样凝了欲望的注视暗含了什么意味,只知道眼眶又莫名开始发酸发紧,她应该要逃开,不该不合时宜地表露这种软弱,更不能任他吻下来。 在眼泪涌出前她及时收住情绪,推他松开:“我走了。” 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给他招招手,不咸不淡地关心:“上去吧,没穿外套,会感冒。” 贺钊站着没动,脸色难看的结了霜似的。 垂眸看着她,拍拍车门框:“路上开慢点。” 蔚苒缓缓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望他,长长的地库车道向后退去,但他高大宽阔的身影一直在单元门口那里静默地立着,没有离开。 直到转过一个弯,再也看不到他。 她才收回视线,看向前。 贺钊一直目送她的车尾灯远去不见,地库重归一片寂寥,才回神,整个人近乎变得空洞无物,僵硬木然地往楼上去。 快十点半了,往常这会儿,正是他们欢爱温存的时间。 洗完澡躺下,她会钻进怀里黏他,叽叽喳喳地说一阵子,有时是说同事领导的八卦,有时是倒些工作中的苦水。 他往往是倾听者,将她柔软甜腻的声音变成入睡前的白噪音,然后沉进她的温柔乡里困倦睡去。 现在屋里却变得空荡一片,什么声响都没有,甚至连哼哼的动静也消失了。 他走到饮水机跟前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餐边柜前,漠然颓唐地环视这空屋,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生活在这里的绝大多数痕迹都搬走抹去了。 餐边柜上她常用的那几只杯子,煮奶茶的茶叶、炉子,客厅的香氛机、咖啡机、唱片机的位置早已空荡,甚至她收藏在架子上的黑胶唱片都少了一半。而他送她的那些首饰包袋,则原封不动,一律没有带走。 她像是一阵过境的飓风,在他生活中、感情里留下一地残垣,随即便潇洒地离开。 对她是从什么时候有了离婚的想法,什么时候开始筹划搬走,贺钊发现自己全无头绪,此时再思索这些也没有意义。 他们是两个各自在情感上未能完整的人被迫地拼凑,抛开对爱的定义和理解各自不同,一段没有经过发酵培育的土壤本质上也没有供给爱生长的养分,所以婚姻的结局其实也早就写好了,只是在该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到来了罢了。 放手给她自由是对当年错误的纠正,亦是对当下的她最好的选择,他不能任自己的私心左右她的决定,更应该祝福她,为她能勇敢迈出这一步感到高兴。 想到这儿,他忽而苦笑一声。 他不知自己这算是什么,为他以离婚收场的失败婚姻找到借口开脱?还是在试图合理化她对他的抛弃,好给自己留些颜面,挽回少许自尊? 贺钊一时觉得就此已彻底失去她了,一时又对她冷静下来还会回头抱以希望。但无论如何,他不想承认此刻的恼火和不甘,也拒绝让自己无可遏制地沉沦在痛苦之中。 他尝试回避去想,可这寂静却几乎要将他逼疯。 拿着玻璃杯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攥紧,终于,他无法控制地将杯子猛然砸向地面,尖锐的玻璃碎裂声终于刺破这压抑的沉寂,但也仅仅是短暂的一瞬,很快,一切又再度归于令人窒息的安静。 贺钊只听到自己急促起来的喘息,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嗡声良久不散,以至让他近乎感到有些耳鸣。 玻璃碎片一地狼藉。 他站着,视线盯住那些分崩离析、反着光亮晶晶的碎渣残片,久久没动。 第29章 第29章 周天上午,蔚苒还是早早起来收拾好回了父母家。 夜里失眠到凌晨两点,一闭上眼,贺钊在协议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个瞬间就冒出来。忍了整晚的眼泪,也随着那些重复闪过的瞬间和话语,孤枕独眠的酸楚,失控地决堤在枕巾上。 任由自己放声痛哭了一场,哭到哼哼都走到床头来看她这个奇怪的人类到底为什么一直发出呜咽痛苦的作响,她才不得不克制地停下来。 最后还是狼狈地爬起来拿冰袋敷眼睛,否则今天该要顶着一双核桃眼回家了。 父母家在毗邻雁青湖的揽月湖府,十多年前落成时是平京独一无二的湖景别墅,中式的独栋大宅,建筑风格仿照徽式,青瓦白墙、古香古色。 老宅虽上了年头,如今被不少新建的豪宅洋房比了过去,父母也总物色着想换一套,蔚苒却很留恋不舍。觉得经过了岁月的洗濯,白墙边有了流水冲刷后的斑驳脱漆和青草苔痕,老宅子才更显出厚重积淀来。 她常常着迷于它褪色后陈旧的复古感,也相当恋旧,尤其对于承载了太多感情和回忆痕迹的事物总是念念不忘。 不知是否也因为太执念这些,才会喜欢上贺钊这个激情褪色,陈旧到不可救药,亦跟她羁绊纠缠了八年多的老男人 她的小房间在二楼东面,有个露台,她喜欢夏天的傍晚趴在栏杆上,鼻腔盈满被烈日烘烤得干燥且混杂草木香味的气息,看楼下院子里,她爸陪着外公,两人一人戴双棉线手套、操着那些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工具,在院里刨土、种花,摆弄假山石头和那一大池子鱼。 贺钊偶尔也会被外公喊来,在院儿里陪他下下棋,喝喝茶,聊聊天。 她和贺钊的婚事是外公第一个点头做的主,老爷子对大院里这些小辈都不怎瞧得上眼,独独喜爱赏识贺钊。大概在他眼里,也只有贺钊才配得上他谷家的大孙女。 还好,他和外婆上个月就去海南度假过冬了,要到明年开春了才回来,不然她都怀疑她俩在外公火眼金睛底下能不能不露馅地瞒过去。 进了院子,良庆叔看见她回来,迎出来热情跟她打招呼,“苒苒回来啦。好久都不见你跟姑爷回来一次,谷姐每天都念叨你好几回。” 蔚苒笑笑:“工作忙嘛。” “瞧着确实辛苦憔悴了,快,快进屋,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跟着他转进二道院子,主园里景色豁然开阔,西北萧瑟冬日里,乔木枫竹倒还保有丝绿意。 蔚苒落在后边儿没急进屋,停下看看池子里准备越冬的锦鲤。 驻足时,母亲推门出来,喊她:“大冷天站院儿里发什么愣呢?回来了还不赶紧进屋,快,我给你买了个包,买了几件衣服,赶紧来试试。” 蔚苒一听她又买这些,一阵无语。 母亲没什么爱好,单就喜欢购物。蔚苒从小到大像是她的真人芭比娃娃,一个满足她购物欲和装扮欲的模特。 但母女俩审美天差地别,蔚苒喜欢深色系,母亲则总试图把她打扮成温柔恬静的乖乖女,绝大多数包袋衣服买回来她都不喜欢,扔在衣帽间没穿几次就过时了,甚至好些都轮不到穿就该换季清理。 她便不情愿地咕哝:“怎么又买衣服,上回买的还没穿呢。” 谷素瑛道:“你就理解理解你妈,有这么个漂亮闺女,恨不得把天底下好看的衣服都给你买回来呢。你爸现在也跟我一样了,那天我俩逛街,我看中件衣服让他给我参谋参谋,他看了一眼跟我说,‘你没你女儿穿好看’,把我气的。” 蔚苒无语笑笑。 谷素瑛扭头看看,没见贺钊的人,便问:“贺钊呢,车又停地面去了?让他把车停地库里呀,刚好有辆车司机开出去了,有位置。” 蔚苒支吾:“没有,他单位有点事,稍晚点到。” 谷素瑛也没多想,招呼她赶紧进门。 蔚南循和谷素瑛平时不下厨,只有女儿女婿回来,才难得露一手、亲自张罗一桌子菜。 久不干活实在生疏,九点多开始准备到现在,厨房闹了个凌乱,才摆了四个菜上桌,还剩下俩没做。 蔚苒进了屋,朝厨房喊:“老爸。” 蔚南循出来,拿着锅铲和笊篱的两手一摊:“你看看,你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把你爸我累够呛。” 她老爸看照片年轻时也是个俊小伙,后来发福了,脸胖脖子粗,挺个啤酒肚,围裙都有点系不住。蔚苒瞧他模样只觉得滑稽,绷不住地偷笑。 “笑啥笑,给你劳动呢,还嘲笑你爹,”他作势擦把汗,“先等等,再半个来钟头就好。” “累什么累,明明乐得屁颠屁颠的。”谷素瑛嘲笑他,“人家现在可不稀罕你受累,人有贺钊宠着呢,难得回来,你还不赶紧好好表现,还抱怨上了。” 蔚南循嘿嘿哈哈地应着,回厨房去了。 谷素瑛便把蔚苒拽到楼上衣帽间,头天逛街买回来的两兜衣服在里头堆着,“快,试试怎么样,不合适的我再让店里给你换。” 蔚苒只得从命。 母亲和贺钊有一样的习惯,买东西很少提前问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总是先买回来再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这些身居领导职位的人共有的叫做“强势”的劣习,还是她在她们两人眼里都只不过是孩子,而孩子是不需要有太多参与讨论的权利的。 试衣服的时候,谷素瑛问:“你跟贺钊备孕怎么样了?有动静没?” 提起这个,蔚苒便是一阵心虚心烦。 双方父母至今还不知道他俩其实一直都在严格避孕,又因为贺钊每次的敷衍答应,更让他们以为他俩是努力备孕了两年多还未能成功。八月份那会儿,更是将他们打入了身体有问题、需要去看不孕不育专科的行列。 答应贺钊先瞒着,她便回避地敷衍:“还在努力。” “要不然再去医院看看?我给你找个专家,这都这么长时间了,有问题要早发现早治疗。” “不是给你汇报了,我俩上次去医院找过专家了呀。看了也没啥问题,人家大夫说都正常,继续尝试就好了。” 蔚苒一直拿这措辞当借口,以前每次都能糊弄过去,今天谷素瑛却没轻易让这话题翻篇,“你得抓紧了,人家贺钊都多大了,不能吊儿郎当地拖着。既然决定了要生,就得当回事。” 她总拿贺钊年纪大说事催生,蔚苒没忍住反驳:“他年纪大又不怪我,我就不能多享受几年轻松自在,非得迁就他早早当妈?” “你看你这孩子,你也马上二十七了,也不算小了啊。既然跟他结婚了,你们就是夫妻一体,总要考虑他的情况,不能这么自私呀。” 谷素瑛是好好跟她说话,蔚苒在当下听着却很刺耳。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她为什么就不能只考虑自己呢?为自己而活为什么又成了自私呢? 话赶话地到这儿了,便顶撞了一句:“那当初为什么跟他结婚,不是因为你们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就看得上他?” 谷素瑛啧舌道:“不管我们看不上谁,和贺钊的婚事可是你自己先同意的,谁也没干涉你。” “你们满意的对象当然不干涉了,我难道不是为了你们要求的‘门当户对’,这样也叫自私吗?” 话说到这儿,母女两人的伤疤似乎也又要被揭开。 谷素瑛不愿如此,便先息事宁人道:“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了。” 当初不同意蔚苒和韩彬在一起,干涉女儿的感情,她当然是心怀愧疚的。 她也料到,蔚苒肯定会对她有怨言、也恐怕很难放下这个心结。 门当户对确实是她们这种大家族式家庭的积弊,她与蔚南循的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初她也心苦,觉得女人连婚姻大事都无法做主,生在这样家庭实在是几多不甘。联姻的女人大多最后成了“大房”,头顶绿了不知多少回,还得相夫教子,忍辱负重。 但后来看,是她存有偏见,实际这段婚姻可算是幸福,两个家族如两棵树的根系纠缠紧抱,倒让夫妻关系更加牢不可破。 她于是便也朴素地希望女儿走入这样的“门当户对”,因为那样至少可以让她在物质上不要吃太多的亏。有情饮水饱,真的是一句欺骗性太强的话。自己的孩子单纯,做母亲的便不能由着她将好好的人生陷在一个无底洞里。 蔚苒说完那句话也有些后悔,谷素瑛给了她台阶下,她也就乖乖闭嘴。 母女俩间气氛很快恢复如常,试完衣服,谷素瑛下楼去了厨房,蔚苒便钻回自己房间。 其实她心里这个坎已经跨过去了,也渐渐理解了母亲当年激烈反对她的原因。 一段只有爱、没有物质的婚姻大概率不会长久,但若是一段婚姻里本没有爱,或者找不到爱的共鸣呢?它的长久难道不会成为一种枷锁和囚牢,将两个人都困在其中不得脱身吗? 蔚苒趴在床上闷闷地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30章 第30章 是贺钊把她叫醒的。 蔚苒也不知道趴了多久,脖子僵了,胳膊也麻了,睁眼便见贺钊弯腰俯身,胳膊撑在床上低头看她。 周末,他难得穿了休闲装,最近气温已经降到接近零度,但屋里暖气热,他习惯了里面一件短袖、外面套件厚外套。 她瞟他两眼,黝黑壮实的手臂上肌肉青筋虬结,深灰色t恤领口垂下来一些,从她的角度刚刚好可以看到一片胸肌。 他其实不知道,不仅是他喜欢腻在她胸前,她也爱埋在他胸膛里,喜欢被这双手臂圈在怀里,享受他每回托起她那一瞬间的失重感,沉迷当她喊他贺叔叔时,他扣紧她粗重的回应…… 面颊烫起来,她暗骂自己脑袋里尽装这些带颜色的废料,离婚协议都签了,一看到他还是先冒出这些画面来。没出息。 匆忙转回脸遮掩回避。 贺钊见她睡得半懵半醒的,头又扭过去了,一见他就一副抗拒之意,只得伸手捞她,“就等你吃饭了,还准备赖床上多久?这样睡对颈椎不好,先起来,吃完饭再睡。” 他手臂从她腰上环过来,蔚苒没有准备,腰已经悬空离床而去。 肋骨处被他胳膊勒得一痛,她抗议地拍床踢腿:“我自己能起来,你这样抱弄痛我了!” “疼个屁疼,天天喊疼。” 他粗声责着,但还是松了手,任她又沉回床上。 肃沉着脸凝她半晌,见她面上全无痕迹,心里便是一刺,“昨天睡得挺好?” “挺好啊,有什么可不好的?” 蔚苒翻个身躺平,瞥他,“哦,你不会没睡好吧?” 他不答反问:“你想我睡得好还是不好?” 她看着他满眼的红血丝和下颌没有刮去的胡茬,故意说反话:“看你昨天那么四平八稳,应该睡得挺香的。以后没有我,你应该能睡得更香。” 贺钊实际上失眠到凌晨四点多,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了一个来小时。 他睡眠一直不好,但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难熬的一个夜晚。 照旧,早上五点半他就起了,可无需喂猫,无需给她做早饭,健身的动力也跟着没了,往空荡荡的客厅一坐,晨光熹微中却似被黑暗吞噬。 她的离开击碎了他建立这么多年的生活秩序,他才发现以往的日子是围着她转的,除开工作,没了她,他几乎不剩下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只似个无头苍蝇一般被困于斗室。 他凝了她良久,最终没有对她这番揶揄嘲讽作什么回应,只道:“今天搬回来,行不行?” 蔚苒觉得此刻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的人仿佛是他:“我们离婚了,我为什么还要搬回去跟你住一起?” “不是暂时还没领证,你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 “你不是不放心,你只是不习惯。”蔚苒戳破他,“不要再自以为是且高高在上地施舍你所谓的关心了,我搬出来也可以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操心。” 贺钊眉眼压下,没及说话,又听她接上一句:“再者,我通情达理配合你,你不要拿没领证说事。否则明天就去把证领了。” “威胁我?” “是啊,就是威胁。你不想好聚好散,那就撕破脸呗。”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这话几乎有些切齿,但蔚苒从容不迫,轻佻哼声,“当然迫不及待,巴不得赶紧跟你一刀两断啊。” 她这话和这副神情激得贺钊一阵无名火窜上来,包括那股忍耐了已久的欲火。 巴不得跟他一刀两断。 他忍无可忍地在心里粗骂了一句,欺身上去将她压在身下,重重封住她的唇。 从她闹脾气到提离婚,从在协议书上签字到此刻,他的欲望、情绪一直在压抑,早已压抑到了临界,急需要释放。他很想现在、立刻,在这张床上就收拾她一顿。 他要她在怀中破碎,舒服地呻吟出声,呢喃着唤他贺叔叔,而不是变成这样满嘴狠话的绝情女人、冷着张脸对着他。 但她却乖顺得绵羊似的,任他侵略似地吻了半晌,不给他半点回应。 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就算他强行扒掉衣服按着她做上一次她也会安静躺好,乖巧配合。 他最终只有颓败地停下来,不知是气是急地喘着,掐着她臂膀的手无意识地用力。 蔚苒被他攥得痛,但还是不作声,见他面颊绷得死紧,以至两腮的肌肉都微颤着抽动。 他在忍着。她好像终于将他激怒了一回? 她并不太确定,只是眼看着他眼眸泛红,脖颈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知道他该死的理智冷静正因她而焚毁,便一阵说不清的快意,甚至做好了忍受他侵犯和痛楚的准备,仿佛一个变态受虐狂等待他野蛮粗横地鞭挞自己。 但她还是低估了贺钊的自制力。 岳父岳母毕竟还在楼下,他的审时度势最终占据了上风。 很快,他平静下来,松开她起身,语气也恢复平常,“起来,下楼吃饭。” 蔚苒一阵失望,躺着没动。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你俩,腻乎一会儿得了啊,快点下来,一会儿菜都凉了。” 她最后还是跟贺钊下了楼,一家四口坐在了餐桌上。 面前的七八个菜几乎都是按她的喜好准备的,只要她回家,餐桌上必不会少了海鲜。但她此刻却没几分胃口,勉强挤出笑容,拿了只螃蟹,默默拆壳。 蔚南循先举起饮料:“来来来,庆祝周末,一家人也有阵子没团聚了,碰一个。” 谷素瑛和贺钊都端起杯子,只有蔚苒抱着螃蟹,一手油,边找纸巾边朝她爸咕哝,“我刚吃上你就让我放下,自己家人还要碰杯,又不是商务宴请。” 蔚南循哈哈笑,“仪式感得有嘛!” 贺钊看她不便,替她拿起杯子,“好了,你别擦手了,我替你碰。” 蔚苒瞟他一眼,朝他挤个假笑出来:“你最好啦。” 碰完,贺钊把杯子端到她嘴边,“抿一口,意思一下。” 她略不情愿,瞥一眼父母,还是在两人的注视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喝完,耳尖便热起来。 贺钊朝她温煦笑笑,她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一种有意为之的得逞。 谷素瑛和蔚南循也满脸笑意看着他俩,小两口恩恩爱爱的,他们做父母的便踏实欣慰。 放下杯子,蔚南循问:“你爸应该是明年两会后就正式任命了,跟你说了吗?” 贺钊点头:“说过。” 早几月前酝酿的人事调整,新华社通稿他前两天看到了,内容写的是另有任用,实际已确定了是从省委书记调回去当部长。 赶上年底,要到明年两会开完才能走完程序正式任命,最近他应该是在北京交接熟悉工作,等待中央安排。母亲刚好也为工作上的事在北京出差,两个人春节应该是都不回来了。 蔚南循心知这看似同属正部级的平级调动,政治意味上却算是继续重用。否则大概率也就是其他省再转两年,最后在人大政协等退休了。 便就感叹:“老大哥厉害啊,正好卡在六十二岁这个节点,回京了,又能再拼搏个几年了。” 谷素瑛遂又提起杯来:“家逢喜事,值得庆贺,再碰一杯。” 贺钊只不咸不淡跟着一碰,什么也没说。 蔚南循心说这父子俩啊,关系还是那么疏远。 他爷爷、他爸,甚至他母亲,一个个的都是轴人、犟人,太严厉、人情味太淡,把这儿子也磨砺成这么个闷不出声的性情。 都做到那么高的位置了,不说多关照关照,就任他自己摸爬滚打历练受苦,哪像人家当父母的,早早地就给儿子铺好官路。 不过想想,当官能当到这地步的,哪个不是狠人?做什么都被多少双眼睛死盯着,确实得如履薄冰。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来聚少离多,亲情淡漠也是实属无奈。 所以官当得再大有啥用?家都不像个家了。 他和谷素瑛对贺钊除了是爱屋及乌,其实也更是心疼。 爷爷奶奶去世,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这小子在平京单打独斗了这么多年,几乎没体会过什么家的温暖。 他记着结婚那天贺钊有些喝多了,单独过来找他敬酒,眼圈红着跟他说:“爸,谢谢你和妈,包括苒苒,谢谢你们接纳我,我才算是真正有个家了。” 就这句话,把蔚南循眼泪差点说出来。 小两口结婚后,他和谷素瑛也不只当他是女婿,更是当亲儿子地对待,凡事都替他多操份心,也算是补上些他这些年没感受过的父爱母爱吧。 第31章 第31章 蔚南循想起上回结果不太理想的那次宴请,就道:“你们区上融资的问题我跟你妈前两天又商量了一下,找了邶西银行的白行长,就苒苒以前单位那领导,他说可以给想想办法,解决个三五亿不是问题。要是还不够,就让苒苒妈再找老爷子出面。” 贺钊不敢为自己这点事搬出谷老爷子来,赶紧放下筷子,“还是别惊动老爷子了。爸,妈,你们这回为我的事费心了,我敬您俩一个。” 谷素瑛连忙端起杯子来,“你看你,一家人客气什么。” 蔚南循也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帮衬你,应该的。” 跟贺钊碰完,他又问:“上远集团的事还没解决?厉小辉没再从别的渠道找你吧?” “暂时没有。” 他们口中聊的这些人和事,蔚苒不认识,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自己又到了父辈聚餐尽是场面话的餐桌上,贺钊永远与他们身处一个世界,而她自然而然地与他区隔开来。 她默默剥着螃蟹,看他如以往的每次一样,游刃有余在她和她父母之间,一面跟他们聊天,还能一面不时给她夹菜,将她面前的碗和碟子照顾得相当妥帖。 但她一筷子也没碰,既然是照顾碗碟,那就留给碗碟去吃好了。 谷素瑛却在聊天的空挡责她:“人家贺钊给你夹了那么多菜,你怎么都不赏个脸?怎么了,不欣赏你老爸老妈的厨艺啊?” 她敷衍:“我这不是在吃螃蟹。” 贺钊瞥她一眼,似乎是提醒她做好表情管理,“没事,慢慢吃,不急。” 谷素瑛乐见贺钊对蔚苒疼爱,笑道:“你看看,多包容你,就不见你给他也夹夹菜。” 蔚苒嘀咕:“每次都只会夸夸夸,你刚才催我的怎么也不催催他呢。” “怎么不催?我都催过人家好多回了,人家贺钊态度就比你好得多,我每次一说,都是很配合地应和我,哪儿像你,光是不耐烦。” 正好说到这儿了,谷素瑛就给贺钊解释:“你爸那天给苒苒爸打电话,除了说他已经到北京的事,就是问你俩有动静没有。我估计他们俩是不好直接问你,怕给你压力,才来旁敲侧击地关心一声。老同志也是着急抱孙子孙女呢,你俩可得加把劲儿。” 贺钊笑笑,应了。 蔚苒受够了听他们唠叨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也不想继续跟他表演不存在的恩爱给父母看,吃完螃蟹又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擦了嘴:“我饱了。” 蔚南循责她:“我辛苦做这一桌子菜,你才吃了几筷子就跑啊?” “真吃不下了,我约了朋友要出去。”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其实是要回家收拾小窝去。网上买了一堆快递今天上午刚到,还没来得及拆开布置,下午有空,她便想一鼓作气把活干完,哪有空在这里逢场作戏。 谷素瑛不让:“米饭才吃了几口?先把碗里的饭吃掉再走。” 她干脆把剩菜剩饭往贺钊跟前一推,“他帮我吃。” 习惯了把剩饭推给他,待推完了,她才想起不大会儿前刚把他气到面色铁青来着。 不自在地瞥眼他,但他只不露声色地应:“行,放着我吃。” 她便搂住他脖子,虚情假意地在他脸颊上亲一口,“谢谢贺叔叔。” 贺钊心口微微一漾。 他还在留恋不舍,谷素瑛听到这个称呼却是大不赞同地责她:“瞎叫什么,怎么还不改口?” 蔚苒撇嘴做个鬼脸,起身离席了。 谷素瑛只得又看贺钊:“你惯着她也得有点度,这都成什么了,哪有这样乱喊乱叫的,都差着辈分了。” 贺钊扭头瞟一眼一溜烟跑掉的小姑娘,将她的剩饭拿到面前来,不以为意地笑笑,“她爱怎么叫由她去吧,叫这么多年了,她也习惯了,一时半会的也不好改口。” 他又看蔚南循,“就是个称呼而已,爸你也别多想。” 蔚南循表示无所谓地一笑而过。现在小年轻那情趣多得很,喊什么都有。他家女儿那古灵精怪的他还不知道么,就是她妈这人比较传统,接受不了。 谷素瑛颇为无奈,没想到贺钊是这么没底线的。 眼瞅他将蔚苒糟蹋过的那半碗剩饭也拨到自己碗里,更是有些看不过去:“她那剩饭平时也是你给她打扫的?” “也没,偶尔吧。” “以后别给她吃了,让她老觉得有人给她托底,不会浪费。她外公外婆从小教育她不能浪费粮食,小时候还提醒长辈呢,这长大了怎么娇纵成这样?” 贺钊见丈母娘有些不快,便将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是我的问题,总忘记提醒她。” 谷素瑛直是无语,摇头:“你啊,就是太溺爱她了。” 贺钊失笑一声,没再接话。 周一早八点半,蔚苒到了局里,刚停好车下来,就碰上跟她前后脚到的赵庭轩。 他关上车门,给她招招手,一脸笑地迎上来,“哎呀,又碰上大小姐上班了。每次看到你这小红车大清早就停在这儿,我这心里都一阵踏实。大小姐都早起打工,我还有啥理由不努力呢?” 赵庭轩毕竟当科长的,为人处世很圆滑,性格幽默,也喜欢开玩笑。 自打知道她在英国读了四年书,家底殷实,他就带头管她叫“大小姐”,跟她开玩笑,一般都是以奉承的漂亮话为主。 她无奈皱皱眉,“赵哥,你又来。” 赵庭轩瞅瞅她,看她状态有些萎靡:“眼睛咋肿了,熬夜没睡好啊?” 昨天是熬得挺晚,后半夜又一直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早起眼睛便肿了,头也昏昏沉沉的。 她便道:“嗯,一睡不好就水肿。” 赵庭轩“啧”了声,“你年纪轻轻的,条件这么好,有啥烦心事呢?” 看她苦笑一下不愿提的样子,赵庭轩也就转了话题:“我看最近苏处对你特别关照,看来是要被提拔了啊。” 蔚苒无奈:“提拔啥啊……” “真的,啥时候小蔚老师高升了,不要忘记提携提携你赵哥啊。” “就我这水平,还是算了吧,怎么不得是你先高升,然后提携我啊。” “诶,那你妄自菲薄了不是?你这英国海归,不比我们这些土锤强?” “我前领导说去国外读书的都是水货,含金量赶国内985、211大学差远了,就你老捧我。我反正躺平任嘲了,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赵庭轩笑笑,“也是,你是有躺平的资本啊。不过你在银行不是更好躺平,按你这家庭条件不是随便混个行长?好好的咋就辞职不干了呢?” 蔚苒撇嘴笑一下:“在哪都一样。” 毕业回国后,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邶西银行。 外公是平京最早的一批银行人,家里祖辈在银行业耕耘多年,父亲做生意,揽储有优势,银行对她这样的员工自然是张开怀抱热情相迎,她也曾意气风发地幻想成为外公这样的银行家、为金融事业做出一点贡献。 但刚入职,就听行里的老人调侃:“干咱们这行,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能赚多少钱,取决于你的道德底线有多低。” 起初觉得不过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却是对金融业深刻精辟的一句总结。 入职前想象的专业价值全然消解,不管哪个岗位,最终都逃不开“业绩机器”的本质。考核指标只与存款规模、贷款投放、甚至信用卡开卡量、理财销量挂钩。今年的业绩是明年的底线,完不成就是能力不行,就要搞末位淘汰。 工作中反复强调“风控是银行的生命线”,实际风控却往往是为业绩让路。 遇到大客户,哪怕财务报表有瑕疵、偿债能力存疑,领导一句话,风控部门就得“特事特办”,放松审批标准,甚至帮客户包装材料以便过审。明知还款能力不足,放了款形成不良,却要基层去催收、背锅。 这已是行业的司空见惯,大多职员也是普通人,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为了生计也只能选择麻木不仁。蔚苒一样,抱怨着,但也很快接受现状。即使如今到了监管,她也不觉得这行当又哪里纯粹,照样不是各种潜规则盛行。 凡跟金融沾边的事情,哪有什么干净,更没有人能高尚。 至于为什么离开,主要还是因为和韩彬分手,两个人不便再在同一单位每天见面,她才先提了离职。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所谓刻骨铭心的爱,现在回过头来想,好像也不过如此。也就三年多而已,当时的此情无计可消除,现在却成了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时常会想,贺钊最终是否也会和韩彬一样,成为她生命的一个过客?无论工作还是感情,她是个缺乏坚持和坚守的薄情寡义的人吗?说到底,她又真的明白爱情和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午休时睡了一小觉,但眼睛还没完全消肿,总觉得困倦睁不开。一点半上班,还在迷迷糊糊犯困,桌上座机就响了。 接起来,消保处李霞客气地知会她:“小蔚老师,刚转你了个邮件,辛苦你帮看看,几个安责险的投诉,需要加急处理一下。” 蔚苒应着:“好的,我马上看,看完答复。” 挂了电话,打开显示器,看到邮箱里新收到的几个投诉件。 投诉内容主要是针对鼎金财险未按保单约定理赔、未依照条款要求企业提供安监证明、私下与伤者达成和解等问题,投诉人分别是谢宝柱、喻德明、吴淑娟。 谢宝柱? 她目光随即停顿在这个名字上。 似乎有些眼熟,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 第32章 第32章 蔚苒一时没了印象,便暂放在一边。 现在更让她愕然的是三起投诉的内容,都指向武周县飞达矿业一起被瞒报的矿难事故。 投诉人称,10月20日晚,几名工人随班组下矿后不久,矿道内便发生了严重的垮塌冒顶事故。谢宝柱是事故幸存伤者之一,喻德明和吴淑娟分别系死者喻必孝的儿子、马信义的妻子。事后,矿山负责人崔金龙在未将事故上报至安监部门的情况下,私下里与谢宝柱和马信义、喻必孝的家属达成了赔偿协议。 飞达矿业、谢宝柱、崔金龙…… 三个名字连在一起,蔚苒才猛然想起曾在哪里听到过它们——是追她尾的那个叫石磊的中年男人口中。 这个石磊是什么人,跟这起投诉有什么关系? 如果情况属实,已知死亡两人、重伤一人,说不定还存在未经核实的死伤者,理应由属地安全生产管理部门组成事故调查组,对涉事矿企停产整顿、查明并认定事故责任。认定之后,保险才会介入启动赔偿程序。 蔚苒很快按流程将投诉转送至鼎金财险,要求保险公司核实上个月是否接到该起事故报案,随后,又向武周县安监局发函同步了情况,请安监部门就投诉材料中该起事故的真实性认定回复。 很快,鼎金和当地安监都给她反馈了结果:没有接到类似事故和报案。 这倒成了罗生门了。 投诉人和保险机构、当地安监各执一词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上,是恶意报案、报假案骗保,还是这起事故真的被层层隐瞒?她一时都判别不出来哪种情形更严重了。 苏丽珍开会不在,她便将情况简短编了个信息发过去汇报,然后用座机拨通了投诉人谢宝柱的电话。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听筒里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耳熟,蔚苒翻出通讯录里石磊的联系人名片,果然,电话号码一致。 她不动声色,自报家门并说明核查情况与投诉有出入后,不等对方回答,先问:“您是投诉人谢先生本人吗?” 对方干咳声:“啊,我是他的代理人。” “您贵姓?” “免贵姓石,石头的石。” 蔚苒便开门见山:“石先生,我们前些天处理追尾事故时刚联系过,你可能没听出我的声音。鉴于我们打过交道,我想提醒你一下,隐瞒、编造事故情形向保险机构索赔、投诉,可能涉嫌骗保,我们会将情况反馈给公安机关调查的。” 石磊反应过来:“噢!哦……是你啊!巧了吗这不是……” 一惊一乍地叹完,赶紧解释:“绝对没有隐瞒、也绝对没有编造,投诉材料里关于事故的情况全部都是真实的,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蔚苒早猜出他干什么的,心说一个人伤黄牛还以人格担保上了,“既然是实际情况,这么重大的事故为什么不向安监局反映举报?我记得上回还听你说要联系媒体?” 石磊道:“你当我们没举报吗?都被压下来了。媒体不敢报,递给市安监的材料大概也被截了,迄今我只接到了你们保监的电话。” 蔚苒默然。这算什么,曲线救国? 又听他道:“起初我只是想帮工人要点钱,现在看,他妈的这里头真黑啊,简直草菅人命。这些材料都是我辛苦整理的,我只希望你们能帮忙反馈给政府,把这起事故和隐瞒不作为的领导都曝光出来。” 蔚苒只说会再核查,就挂断了电话。 又将材料看了一遍,谢宝柱的口述、三份签字按手印的赔偿协议,就医记录,几名工人在飞达矿业的薪酬流水,向武周县安监局反馈情况的证明…… 材料相当殷实,牵扯的面也很广,但说实在话,保监何必给人家当枪使?即便请示领导,肯定也是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压下来,苏丽珍惯会独善其身,断不会趟这浑水的。 她也可以照章办事,安监都答复了未核查到事故记录,保监自然也可以照此处理。 但是,同样身为监管者,应当对此视而不见吗? 没等苏丽珍回复,她便自作主张将材料以事故核查的名义同步发函给了省市两级安监局。 - 贺钊自调动到县里那年起,便因为工作压力大,一直睡眠不好。 婚后,习惯了蔚苒睡觉不老实,半夜翻身过来黏他身上,将他扰醒。也习惯了抱着她、她将腿跨过来缠在他身上。有她在时,即使醒来,看见她、拥住她心也总归是踏实的,现在没她闹了,便将他好不容易形成的习惯打破,他也连着两晚彻彻底底地失眠到天亮。 想着她说的,“你不是不放心,你只是不习惯”,果真如此吗?他对她只是习惯? 倘若是习惯,那便有朝一日总会被戒除,理智告诉他理应如此,拔除一个心瘾,他便或许可坦然接受、不必总想纠缠不休,惹她反感。可尽管如此想着,内心却是莫名抗拒。 五点多,正昏昏沉沉时,手机忽然一阵震动。 拿起一看,市政府统筹工作群里,安委办发来一条关于启动矿山生产安全事故四级应急响应的通知。 通知的前条信息里简要通报了武周县一家金矿企业10月20日发生的一起冒顶垮塌事故,事故发生后企业蓄意瞒报伤亡情况,具体事故原因待调查核实。两级安监部门于昨日接到检举材料并上报后,市委市政府已连夜组织召开会议,调度部署相关工作。 政府工作群内的通知向来是字越少、事越大,市安委办在群里的存在感像一盏角落里的红色警报灯,平时不响,但只要弹出消息就没好事。大半都是灾害应急预警,极少数情况是今天这样的生产安全事故。 尤其是,一起瞒报的矿难事故,可以想见在舆论场和政府里将引起怎样的震动。 贺钊预计着,今天全市各区县的领导和安全口必定要经历一番手忙脚乱和严刑拷打了。 六点多,他给办公室主任史良辰发了条消息,让他将市里的工作要求传达下去,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就习惯性地去了厨房给蔚苒做早点。 都已从冰箱里将牛奶和鸡蛋拿出来了,才想起她已搬出去了,做给谁吃呢。 他只得将东西又放回去,冰箱里还有她没吃完的甜品,再放两天大概也要坏了。 她昨晚过得怎样?大概不会像他一样又是失眠吧。往后早上没人给她做早点,她吃什么?陈姨不去她那面,她又起不来没时间做,吃腻了家里的,现在总爱在路边买那些卷饼夹馍。路边摊的东西,偶尔吃一次还行,时间久了太不健康…… 冰箱门开的太久,报警的蜂鸣器嘀地响起,才将贺钊的思绪从蔚苒那里拽回来。 他最后只给自己煮了两只鸡蛋,蒸了两个包子。吃完,看到群里陆续有几位副区长、局长回复了“收到”。 下楼坐进车里,他还是不放心地给蔚苒编了条信息发出去。 「早饭自己煮个鸡蛋,喝点牛奶,尽量别吃路边摊。」 七点半快到单位时,蔚苒给他回了信息,他便趁等红灯时扫了一眼。 没有文字,只发了个嘴被封住的表情包过来。这是叫他闭嘴,别多管闲事的意思? 他遂一阵无奈。 但好歹微信没将他拉黑删除,还能回复他,别管回复的是什么,总归有个回应,他便踏实了,退出微信给史良辰去了个电话。 两办的工作往往开始得最早、结束得最晚,平时这个时间史良辰就算是没有到政府,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一通,史良辰声音很干脆地应了声:“区长。” “史主任,你在路上了吧?” 他道:“对,马上快到了,再有十来分钟。” “我八点区委有个研讨会,顾不上当面给你交代了。武周县矿山这个事,看看省安委办通不通知召开紧急会议,如果没有通知,咱们内部先安排个会研究一下,具体时间等我散会咱们再碰。通知几位副区长、相关局领导都提前做好参会准备,不许找人代参会。” 史良辰很快道:“好的,我到单位就办。” 早上的会开到一半,果不其然,省安委办那面的紧急会议便来了,他只得带着分管安全的副区长马不停蹄地又赶去赴这个会。一上午忙得水也顾不得喝上一口,到了会上又担心被拎起来现场拷问,从头到尾丝毫都不敢松懈,精神高度紧绷。 两天加起来零零总总睡了四五个小时,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已近中午,贺钊头昏脑涨,再勉强自己强打精神也实在有些支撑不住。 下午还有重要日程,浓茶、咖啡对他向来无用,他只得喊来邓哲,问他:“吃完饭了没有?” “刚吃完,准备午休去呢。” “你去车里休息是吧?等会儿回来顺道帮我买包烟。” 邓哲有点意外,自打贺钊到任、他当他的政务秘书以来,就没见他抽过烟,无论什么场合人家给他递,他都是不接的。下属当他面要敢抽烟还会遭他训斥,这怎么又特意要他买烟了? 以为他是给下午接待的客人准备,就问:“是招待用?” “我抽,要利群。” 邓哲看他状态似乎不是很好,眸里红血丝很重,猜测他是不是没睡好,要靠抽烟提神,但眼睛还是瞪了瞪,“不是早八百年都戒了吗?” 贺钊不想解释,让他买去,别多话。 是,老早以前他就戒了,但现在,他却不想戒了。 第33章 第33章 快七点了,贺钊还在办公室没走。 他很少留在单位加班,除非有重要紧急的研讨,否则宁可把工作带回家里做。没有会议和应酬时,更是到点了就往家赶,生活规律到可说近乎刻板。 但这两天,留在办公室倒让他心情好受些。 下午五点多那会儿,他稍微闲下来点,给蔚苒发了条信息,问她:「陈姨知不知道你搬出去?有没有给她解释过这事?」 蔚苒一直没回复,他只好给陈姨打电话,告诉她晚上不用做饭了,他和蔚苒在外面吃。 陈姨浑然不察地答应,他却不知道这样的谎还要撒几回,不知道她这两天做清洁时有没有发现家里的物品少了很多,往后又会不会慢慢察觉到更多他和蔚苒已经不生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然后很快,蔚苒的父母自然也就会从她那里得知实情。 挂断电话,贺钊只剩下一声苦叹。 即使她答应了暂时不办离婚手续,但他拖得了一时,瞒得了一阵,却也总有拖不下去、纸包不住火的那天。到那时,他又该以什么借口继续拖延? 他倒是在演什么高风亮节,到这地步了还要在父母那儿护着她。他就该在她爸妈那儿告她一状,丈母娘当初能把她和韩彬拆散,如今难道还不能把她劝住? 七点半邓哲忙完下班,经过贺钊办公室,看他还定定在办公桌后头坐着,也没看文件、也没改材料,只是目光失焦地盯着电脑屏幕发愣。 政府领导,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一二把手,在人前一向是有意展示出自己精力充沛、稳如泰山的那面来。贺钊尤其典型,邓哲总觉得他跟台机器似的,简直不输电冰箱和路由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知疲惫地运转,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状态这么差,与以往如此大相径庭。 猜测大概是最近棘手的事都堆在了一起,休息不足、精力不济,也可理解。毕竟他也是血肉凡胎,像机器,却总归不能真当机器地磋磨。 想了想,还是敲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去,关切问:“领导晚上要加班?” 贺钊回神,不知怎么回答,模棱两可地“嗯”了声。 “要不要我给您订个工作餐过来?” 贺钊道声不用,让他先回。 邓哲便只关心着:“那好,那我先回了啊。您忙完也早点回,注意休息。” 他离开以后,贺钊才想起晚饭的问题,又给蔚苒发信息:「到家了没有?晚上吃什么?」 还是没回。 他很少微信跟她聊天,大都是她给他发信息,总是因为他忙着没顾上回,她就一连轰炸好几条过来,同样的表情包发一连串,他实在不知道是她急性子还是年轻人聊天都是这习惯。凡他看见了自然就会回复,若忙着,发再多不也是白搭? 今天被晾着的人换成了他,他才体会到一种焦灼。往上翻,连早上她发来那个让他噤声的表情包瞧着都可爱起来。 这滋味属实不好受,这也是他实在不喜欢信息这种没有及时反馈的沟通方式的缘故之一。 他最后还是打了电话过去,但预料之中,等待他的只有一声长过一声的忙音。 贺钊凝着烟灰缸里下午抽完的那半截烟屁股,从座位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漱口水漱了口,又找办公室要了包酒精湿巾,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收拾完,提溜着衣领闻不出烟味了,他才关了电脑从单位出来,开车直奔枫叶湖境。 赶上晚高峰,路堵的厉害,开了近五十多分钟才到经开区。 蔚苒从家里搬过来,以前上下班就半小时的路程,现在得将近一个小时。 舍近求远,哪怕辛苦奔波也要从他身边逃离,他就真让她忍受不了到这个地步了? 快八点半,他才开到小区门口,地库没他的车牌号,进不去,他也忘了蔚苒是住几号楼几单元,一时报不出来,保安便拦着没让他进。 贺钊只得给人家解释,问能不能通融一下,奈何对方态度极差:“我们小区非业主车辆就是不能进,这是规定。你现在既联系不上业主也报不出楼号啥的,我咋放你进去?” 说完了就轰他,“那路边都有划线车位,停外边去吧,啊。” 以往回家门岗都得给他敬礼,现在倒被扫地出门似的。贺钊窝了一肚子火,还是从入口退出去,转了两圈,最后在一百米开外的路边勉强找到了个车位停下了。 下车来,在大门外的便利超市买了点水果和牛奶,才进小区。 蔚苒这住处他只来过一次,那还是婚后来接她,他只记得从小区大门进去左转了一次,然后便碰上她下楼来迎他,后半程都是由她带着走的。 他当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任性了那么多年的小祖宗,结婚后又变得扭扭捏捏,乖巧羞涩起来,实在可爱透顶。他哪里还顾得记什么路线、楼号。 一番狼狈翻找,终于在以前的聊天记录里把地址翻了出来。 8号楼1单元1201。 贺钊记下,心想着以后大概要频繁过来了。 乘电梯到十二楼东户,门铃旁的卡通贴纸和地垫一打眼就知道是她的风格。站在门口,还没敲门,先听到屋里隐约传出来的音乐声。 怕屋里噪音这么大她听不到,他便重重拍了两下门。 好半晌,屋里没反应,正要再拍,总算听蔚苒不爽的声音隔着门响起,“你干什么来?” “还能干什么,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担心,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不需要看。” “我都到门口了,连门都不让我进?” “不让进。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苒苒……” 他撑在门口,做好了苦口婆心劝的准备,却听她高声道:“说了不让进,不!让!进!听清楚了没有?” 贺钊不跟她拗,想了半秒:“行,那我走。给你买了点水果,牛奶,放门口,你等会儿拿进去。” “不要你的东西,你拿走!” “我再有错,东西总没错。买都买了,你不要就放着。” 蔚苒没应声,只从猫眼里往外看,见他将东西放到了门边上,转身进了电梯间,便从猫眼里消失了? 左瞅右瞅,又等了好半晌也没见他回来,她才试着将门的反锁解开,拉开道缝。 刚准备从门口拿东西,余光一瞥才瞅见他贴在墙边上压根没走。被他吓了一跳,急要关门,但他已抢上一步,手一扒,胳膊一挡,将门别开了。 蔚苒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他怀里,忙撒开手,往后踉跄两步,急得脸一刹红了:“你……你这人怎么强盗一样!?敲门像强盗、进门更像强盗!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啊!” 贺钊心说就这点安全防范意识,哪能放心让她独住。 一言不发,只凝着她眸色渐深。 视线从她嗔恼的脸上滑下去,身上是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白皙的脖颈和肩头不知因生气还是光线氲上层粉红,胸脯也微微起伏着。 她没穿内衣,两团圆润在丝光润泽的衣料下也因这起伏若隐若显。 贺钊拉上门进屋,放任自己扔下理智,手臂一捞将她带进怀里。 若按着往日,此刻她应已柔软地贴上来,主动攀上他脖颈,他便不必忍耐,只需抱起她,缠在腰上抵紧至深、厮磨沉沦。 但今天他刚克制了两秒未及动作,她已激烈反抗起来,拼命推着他胸膛从中挣脱。 “你松开我!” 他劲一点不松,“这才几天,抱都不让抱了?” “凭什么让抱,谁要跟你藕断丝连!” “藕断了哪有不丝连的,你对我连这点感情也不剩下了?” 蔚苒噎了噎,被他质问微恼的目光盯得无言,一时也消停下来。 她其实也想他,即便反复提醒自己,离婚协议都已签了,要硬下心肠来与他保持距离,可肌肤对他的焦渴却又如此真实无法回避。 最后还是别别扭扭的环住他腰,偎过去,蹭在他衬衫的领口。 他衣衫微凉,胸膛却暖炉似的,烘出上面她给他挑的草木香调的洗衣液香味。 理智要她推开他,远离他,心却克制不住地想回到它过往无数个夜的归处,想跌入那刚割完的草坪香和微熏的木香里沉溺。 她惯用气味标记自己的一切,但待那股味道萦满了鼻腔,她却又忽而从中分辨出一种不再属于她的,似有若无的烟熏焦油味道。 第34章 第34章 蔚苒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故作嫌恶地推他:“哪来的烟味,难闻死了……” 贺钊一顿,但扣在她背脊的手掌只将她又往自己胸膛里揉紧了些。 “真跟什么小动物似的。”他沉声念,没想到她鼻子这么尖。 “谁又在你跟前抽烟了?” 贺钊沉吟一下,其实瞒着她倒还省了解释,但想想还是如实道:“我抽的,下午那会儿就抽了一根,过来前还专门拿酒精湿巾把衣服擦过了,哪至于你这么大反应?” 蔚苒其实只闻到很淡的一点烟味,夸大其词,找个借口让他放开自己而已,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登时皱眉瞪眼:“你抽的!?你居然抽烟!?” “怎么,你才知道?” 她一脸义愤:“明明从我认识你开始就从来没见你抽过的!” “早几年戒了。” “戒了又抽也叫戒?” “你不跟我闹离婚,我也不会抽。” “你有病,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恼翻个白眼,哼声:“少拿这来绑架我,说的好像我妨碍你抽烟自由了似的,这不是刚分居没两天,今天就抽上了?那以后正好各自安好、互不耽误,你恢复单身,爱怎么抽怎么抽!” 贺钊掐紧她,“这两天我都没怎么睡,但凡能熬住还需要靠这个?你当我想?” “痛痛痛!”她大呼小叫起来,将他勒在她腰间的手掰松些,“我才不信你几宿没睡呢,你这种人会因为离婚睡不着觉?我看你冷静得很!” 贺钊给她这话扎得胸口疼,“我哪种人?” 蔚苒嗤之以鼻不愿解释,“不就是为了提神醒脑,喝茶、喝咖啡,什么办法不行?你们烟民总有理由。” “我喝那些没用。” “没用就忍着,再不济涂清凉油、抽自己两耳掴子。难道离了我你还天天不睡觉只抽烟?” 说完,看他黑沉的脸膛更是绷得死紧,蔚苒见好就收地扭两下:“你快点放手,一会儿烟味儿都沾我睡衣上了。” 他不肯松,唇贴过来,强硬地吻上她唇角。 “你烦!”她不依躲开,又被他扣住下颌将脸掰回来,藤蔓似的缠紧她、嗅她身上的味道。 她今天似乎没擦身体乳,于是贺钊也毫无防备地被那股久违的体香挟持了大脑,激流涌过的震颤自心脏泵向四肢。 身体某处随着这震颤昂扬起来,跃跃欲试,他也不管她甘愿与否,只猛托起她来,抵在柜上,手掌包裹她蝴蝶骨的凸起处摩挲,又滑向下,隔着睡衣重重一捏。 蔚苒这身骨头再拗也过电似的软了,除了他托着她臀的手臂再也无着无落,唯有攀住他脖颈,缠紧他的腰。 他指腹粗粝得仿佛砂纸,隔着睡衣也磨在她心尖儿最软处,唇蹭过来,终于覆上她倔强的唇。 她紧抿着不从,抗拒这张抽了烟的臭嘴,重重捶他背脊,无果,便做好了他敢要深吻就狠狠咬他的准备。但待他撬开她齿关,口中漫过来的却不是烟味,而是一股子李施德林柠檬味漱口水的辛辣。 再要收住已来不及,牙便咬在他探过来的舌尖上。 贺钊嘶声,唇也被迫与她分开。 蔚苒顿时心虚,不安地舔舔唇,瞄眼他颈上已淡了的咬痕,低眸瞅他,“不小心的。没有咬破吧……?” 不小心个屁。 他沉了脸,一言不发,只重新欺上去重重封住那张两度作乱的小嘴。 铁锈味唰地在唾液交换中绽开,舌尖随即而来的刺痛让他快意地吻得更密更重,直到她喘不上气来,无助地拍他,他才松开,却并不准备停下。 扯下她睡裙一边儿带子,吻移下去,将她本已凌乱的喘息和嘤咛撩拨得一瞬高亢又尖锐,舌尖抵着那小小的凹坑,感受濡湿的吮咬下它只为他绽开,听她受不住地急喘,十来秒钟便猛颤着蜷伏在他肩上,叶片儿似的抖起来。 贺钊右手兜住她往下滑的身子,左手摸索着去解皮带,但蔚苒已到了一次无力再来,尤其此刻理智回归,更不肯地推他胸口:“不要了……” 他颠她一下又抵住,咬牙粗声道:“自己舒服完了就不要我了?” 蔚苒敏感得经不住,光被他颠了这下就又颤起来,虚脱地哼哼:“真受不了了……” 偎着他肩偷摸睨他,见他忍得脖颈青筋凸起,眼里简直要冒火星子了,又顿觉舒爽无比。谁难受谁知道,反正她不难受。既然那么能忍,以后就多忍忍吧。 嘴上更卖力撒娇卖乖:“你最好了,肯定不会勉强我的。” 贺钊喘着,不应。 “好嘛……我真好累,晚饭还在锅里,肚子还饿着呢。” 瞅她可怜兮兮的,贺钊便舍不得了,硬压下火去,粗声问:“叫我什么?连个称呼都没有了?” 她心下里翻个白眼,但很识时务:“贺叔叔。” 差强人意,总比没有好些。 贺钊才勉强放下她,“你长本事了,还会做饭了?” 一被松开,蔚苒便立马从他怀里弹开,拉好吊带、揪起襟口贴在鼻子上,没闻到烟味才安心,“我不会做饭留学的时候吃什么?吃英国那些黑暗料理吗?” 就知道这小姑娘瓜熟蒂落就要翻脸不认人,瞅她那脸小模样,贺钊也是无言。 蔚苒瞥他,想赶他出去,又知道赶不走,终归也狠不下心,遂只道:“我不会邀请你进来坐的,你爱站这儿自便吧。” 贺钊低头一扫,门厅只有她的鞋,没见着哪怕一双男士拖鞋。料想她也一定不会给他准备,并不太意外。况且,要真有男士的,他想不出自己得是什么心情。 脱了外套扔在换鞋凳上,背上颈上已尽是汗,那处也还硬着。 但他也只将皮带重扣好,站在玄关处往里打量了一圈。 小屋似乎比他印象中初来那次温馨了不少。 云朵沙发、羊毛地毯,投影仪上的电影按下了暂停,唱片机里的英伦摇滚乐一直播着——他听不出是哪支乐队,但歌词愤世嫉俗,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某种程度上,她乖巧柔顺的外表下确实藏着一颗摇滚叛逆的心。 暖光的顶灯和角落布置的氛围落地灯让这一禺天地岁月静好,哼哼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早已睡翻了肚皮。她钻进厨房很快出来,将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芝士拉面放在茶几上,关掉唱片机,在哼哼旁的豆袋上盘腿坐下。 他还以为她厨艺长进了多少呢,还不是跟留学的时候一样,就会煮个拉面。 在她眼里,他仿若空气,目光再未吝啬于他,只干脆按下投影仪的播放键,拿起筷子。 电影欢乐的声音重新填满了客厅,贺钊只认出这似乎是部好莱坞动画片,一群五颜六色的卡通小人在屏幕上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他望着这一切,离婚对她似乎真的是一种解脱,是某种崭新的开始,她看起来相当怡然自得、享受这样的单身生活。能感受到在这个只属于她的空间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轻松肆意。 蔚苒半晌不听门厅有动静,扭过头,正与他深长凝重的视线对上。 她躲闪一下,甜着嗓委婉赶客:“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请贺叔叔,从外面帮我把门关上?” 第35章 第35章 赶他走就赶他走,还什么在外面给她把门关上。 贺钊拧眉,没什么好气道:“我歇歇汗再走。” 她嘴一呶,“随你便。” 说是歇汗,但他压根就不想走,他现在更想做的是侵入这里、侵入她,甚至目光往卧室的方向转了几圈,心里不由自主盘算起的是如何搬过来,跟她重新躺在同一张床上。 哪怕只是为了保持肉体关系…… 他能感觉到她还会对他情动、还想要他,也不排斥从他这里获取性爱的愉悦,他自信在这方面他或还有些魅力,应该也算有点技巧能让她舒服。即使留不住她的心,只要身体仍能交融,她就或还可能反悔。 但也许这又是他的另一份痴心妄想。刚才她骂他“强盗”,真来硬的怕是惹她反感,适得其反,他遂决定还是在她心里保留一些文明的印象。 徐徐图之,贺钊想着这四个字,急不得。 汗消下,临走,还是不放心地脱了鞋进屋,将买给她的牛奶水果拿去厨房,放进冰箱。 拉开门,才发现里面干脆是空的,只有一小包芝士,鸡蛋架里摆着三只鸡蛋,看起来是今晚才买的。 他扭头问:“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同事帮我带的。” “不是让你喝点牛奶,煮个鸡蛋,别吃路边摊?” “昨天晚上回来那么晚了我哪有空买?” “今天下班也没空?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准备天天吃泡面?” “哎呀,你能不能别烦我了,我明天网购总行吧。” 她头也不转,不耐烦地说一句顶一句,贺钊便有些来气。 这就是她所谓的搬出来自己住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胃不好,一直瘦,读大学那会儿才八十多斤,还成天嚷着要减肥。是靠他监督、督促着,婚后尽心照顾着,这两年体重才慢慢涨上来恢复到标准,人看起来也红润健康多了。 即使他知道不能用一座温室困住她一生,但当她真的走向风雨,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强烈的保护欲又再作祟、夺取理智占据高点。 他关上冰箱门走回来,口吻严厉:“你要是就这样凑合,那离婚领证的事先放放,给我搬回去住。家里起码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做家务,省得你在外头没两个月先把身体搞坏了。” 蔚苒眼神总算舍得瞟过来:“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当小孩了?” 瞪他眼,冷声道:“我再说一遍,我是个成年人,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操心。不要总是高高在上地施舍你的关心了,我不需要。” 贺钊噎得没话说,被她气得心窝里头一阵阵地抽疼发紧。 站了半晌也憋了半晌,最后半个字没吐,换鞋,抓起外套、带上门出去了。 乘电梯下来,看到楼道里贴的辖区派出所值班电话,还是记到手机里存上,也发给她:「把这个电话存好。睡前把门锁好,注意安全。」 回到车上刚不到十点,他没急着开走,坐了一会儿,堵在胸口那憋闷感还是久久无法舒散。 降下一半车窗,由大脑驱使着从中控台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他爷爷抽烟抽了一辈子,早些年因为肺癌走后,他便断断续续开始戒烟。后来生活里有了蔚苒,更是几乎再没抽过。 虽然没有瘾,但官场中人,烟和酒很难做到一样都不沾。这两样东西到了社交场合上,也往往脱离了它本身的用途,是进行资源置换和服从性测试的纯粹工具。 贺钊念书时其实完全是与烟酒绝缘的,自从参加工作到了乡镇上,也迫不得已地被本地人浸染。打交道的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村民,地方上,基层官员这方面的劣习更可以说是普遍到不能再普遍,人人烟不离手,下班以后,打上二两散白,找个馆子要上点肉和花生米,聚餐、吹牛,就是大部分人休息时间的活动了。 刚下去时他还高傲,觉得自己学历高、又是选调生,毕竟与这些泥腿子要有个区别,不能染上这些不良习惯。每次人家给他递烟、劝酒,他都尽量推拒,但时间久了,却发现这样的我行我素慢慢遭到了一些同事的嫌弃、议论甚至排挤。 尤其是,一定场合下,拒绝领导和同僚递来的烟、敬来的酒,也等同于将自己排除在了某些圈层和大门之外。 为了工作开展,也为了与周围人处好关系,他只得开始学着抽烟,锻炼酒量。 第一次抽,是给下庄县一个贫困户送政府拨下来的五百元特困补助金。 户主是个七十多岁瘦得佝偻的老爷子,老伴瘫痪、儿子智力残疾,一家人就靠他务农养活。看到那笔钱,黝黑污脏的手从自己宝贵的旱烟卷里抽出来一根,恭恭敬敬地递给他,颤颤巍巍地道了声“谢谢领导”。 那瞬间,对上老爷子的视线,他实在不能再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更不忍将对方的手推开,便只好接了下来。 头回吸烟吸得就是劲儿最大的旱烟,贺钊记得那天他被呛得涕泗横流,把跟他同去的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脱下自己这身长衫,成为他曾经一度觉得粗鄙、不文明的那类人。 后来每点上烟时,他都会回想起那天,于是也不必要再顾忌什么,在这种粗鄙、遭人鄙薄和唾骂的行为中真正放下包袱。不抽烟于是变成了一种一切如常、尽在掌控的信号,而今天则是一场彻底的失控。 是因为蔚苒?还是工作? 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只剩一颗红色的光点,吞吐的烟雾随着窗外涌入的寒意飘散在风里。 他抬眸望向眼前这幢居民楼,发现自己停的位置刚刚好可以看到蔚苒临街的窗户,一点小小的黄色光亮从那里透出来。 刚才她穿着吊带裙盘腿坐着的样子又从脑海冒出来。小姑娘扎着马尾、吸溜着面条、看着动画片,他便想起她刚回国时的模样——二十出头岁,恰是单纯美好,旺盛蓬勃。 跟她订婚后,发小傅嵩不无调侃地问他:“就看上人家年轻漂亮了吧?” 他不置可否。 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她也是他这些年见过的姑娘里唯一让他真心觉得够得上“漂亮”二字的,这一点他不会道貌岸然地否认。 只是感情这东西在他看来不过就那么回事,尤其他那会儿正是压力最大、负担最重的时候,生活中也大把是比婚姻和情感更重要的琐事,怎可能还成天满脑子想着情爱,他也不会只因为一副皮囊就选择走入婚姻。 但对蔚苒,他却总可有例外,例外的例外。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一颦一笑便能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一块,从第一次见她起就如此。不忍看她落泪,不忍拒绝她,不忍让已经破碎的她在他这里再碰一次壁。 很难说这种不忍与他当年无法拒绝老乡的旱烟是否如出一辙,他又是否是工作中的惯性作祟,把她也当做了情感上需要“扶贫”的那个对象? “老牛吃嫩草。”傅嵩骂他,“人家哭哭闹闹说的话你也当真?你家这小朋友都还没玩够、没收心呢吧?” 他当时不怎当回事地答:“认真也好,玩玩也罢,婚姻么,不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跟谁过都是过,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我也看着顺眼喜欢的。她年纪是小了点,偶尔是任性了点,但不出格,是个能过日子的姑娘。我觉得挺好,哪天等她真后悔了再说吧。” 傅嵩一心给他泼冷水,总试图将他从所谓泥潭里拖出来:“我看你纯粹给自己找罪受,娶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回家,跟带孩子有什么区别?她对你也就是抓根救命稻草,好奇新鲜一阵子,你看着吧,赶你四十,就该嫌弃你把你踹了。” 他这种吃喝玩乐泡女人泡到三十都不结婚的富二代,有啥资格来劝他?贺钊对此不以为意,哪知却被这家伙的臭嘴一语成谶,婚后这才连三年都没撑到,更别指望还能熬到四十。 带孩子,贺钊自嘲地哼了声,朝窗外弹掉一撮烟灰。 这些年对她可不就是当个孩子地宠着、顾着,到头来却还要让人家呛声“别把我当个孩子”。 他当然不舍,也不甘,但为何直至今日,面对她时却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是真心觉得这是对她、对他们婚姻最好的安排?是太爱惜自尊、拉不下这个脸求她?还是说他从内心上就根本不认为自己有挽留的资格,或许也根本做不到留住她在身边? 贺钊在灭烟器上掐灭了烟头,看眼表,才十点十分。 他呼出肺里的最后一口烟雾,不知从此刻到明天这漫长的八小时该怎么熬过。 第36章 第36章 因为未经请示将事故资料发给了安监,事情发酵后,蔚苒次日上班的大早便被苏丽珍喊到跟前批评。 “不是说你这个事情做得不对,但是明明可以私下里给人家提醒,这样昭告天下揭人家老底,让咱们局领导以后跟人家安监的领导怎么相处?” 蔚苒心底里翻个白眼,关我屁事,爱怎么相处怎么相处。 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批到一半,苏丽珍被喊出去开会了,等下午三点多回来,又把她和赵庭轩喊过去。 “早上去参加了市委市政府组织的专项会议,市上要求今天起成立对飞达矿业冒顶事故的专项工作组,我们保监这面也要抽调人员入组,配合保险理赔的核查处置工作。” 蔚苒满脑子都是问号,我一个新人,喊我来的意思不会是要抽我吧? 刚想着,便听苏丽珍道:“局里和处里研究以后,决定由你们两个进组,赵科长负责统筹,蔚苒配合做核查、联络工作。” 赵庭轩二话不说就应:“好的领导。” 处里现在真正干活的中流砥柱过来过去就这些人,骡子似的,上了磨就下不来,一有什么活来了肯定捡着新人用。但蔚苒觉得苏丽珍选她,更有点“自己挖的坑自己埋”的意思,只得支支吾吾也跟着应了好。 苏丽珍传达上级的工作要求,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蔚苒奋笔疾书往笔记本上写:一是做好与当地政府、县市两级安监局的沟通,积极配合专项小组工作;二是…… 还没写完,苏丽珍已经讲完了,赵庭轩立马又回一句“收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集合过去?” “等会儿收到文以后,小蔚你把你和赵科长的姓名、联系方式报过去,具体集合时间按政府通知要求来。大概率是明天上午,政府办公室会统一安排下去。” 赵庭轩应了,苏丽珍又叮嘱了几句其他,但蔚苒脑袋瓜嗡嗡的,什么也没听进去。 她工作以后还没有出过长差,更别提被抽调到县城去。不会要集中住在那种连三星都没有的小宾馆吧?想象中那里面条件一般都不会好到哪儿去,舒适度就不提了,清洁度恐怕都得打个问号。 从苏丽珍那儿离开,她立马打起退堂鼓,想找个借口跟领导说一声,甚至都想搬出贺钊来挡驾。 正心烦意乱着,听赵庭轩喊她:“小蔚。” 她才回神,“啊?咋了赵哥?” “咋心不在焉的,第一次参加这种工作,紧张啊?” 蔚苒老实答:“主要是没有去县里出过差,不太习惯……这个什么小组要被抽调过去多久啊?不会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回家吧?” 市里头成立的专项小组,打到那儿第一天起必定就上高压,别说十天半个月,一俩月都未必能结束。保监需要配合的工作虽然相对少,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赵庭轩心说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就轻描淡写:“没那么夸张,也就头些天会议多、抓的严,后头就管得松了。等哪天没那么忙了,偷个半天回家应该也行。” 蔚苒“哦”了声,还是有点犯嘀咕。 早知道就不拿出差找借口,现在好了,平京这个地方就是邪乎,说什么应验什么。也就幸好下去的是武周县,离她现在住处近,到时候跟上级请示下,应该可以回来住吧。 五点多快下班时,陈姨给她打来通电话。 她挺意外,起身到走廊里将电话接起来。 陈姨问:“小苒,你上次给我说你搬去的那个住址,是在枫叶湖境8号楼1单元1201吧?” 蔚苒一阵疑惑:“是,怎么,阿姨你要过去?” “是啊,贺区长说你下班晚,没时间做晚饭,让我今天开始过去那边给你做饭,顺便做做家务。” 蔚苒心说他每次都这样,总擅作主张替别人决定需要什么。 “不用了阿姨,我不是说了嘛,就临时住这里一阵子,不用辛苦你跑这么远了。” 陈姨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我查了,从我这里坐公交可以直达,也就四五十分钟,我现在出发过去,你到家刚好可以吃上口热乎饭。” “你去我那儿,那谁给他做饭啊?” “哦,贺区长说这几天他在单位食堂吃,让我先顾你这头。” 蔚苒一时无言,还是拒绝:“真的不用了阿姨,我那边装的不是密码锁,你没有钥匙也进不去门。” “哎呀,那怎么办?我去你单位拿一趟?” 蔚苒又好言相劝了半晌,陈姨见她态度这么坚持,知道贺钊最后十有八九也是依着她来,便就妥协道:“好好,那还是以你为主,我给贺区长回个电话,说一声。” 要为明天出差做准备,蔚苒没加班,六点多从局里出来,开车刚上路,贺钊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拿起瞟了一眼,专心开车,没有接。谁想到家后,一出电梯,就见家门口跟前堵了一面墙似的黑影,站到那儿定定的跟座雕像似的。 蔚苒猛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贺钊,才松口气,直抚突突跳的胸口。 埋怨道:“你干嘛啊?我还以为我被什么坏人盯上了来堵我呢。” 贺钊昨天晚上发的消息她到现在都不见回复,给她打电话也干脆不接了,听她话说得轻巧,便沉了声调:“你也知道害怕?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会担心?” “谁要你担心。”蔚苒咕哝着过去,看他手里还拎了两个塑料袋,问:“你又来干嘛?天天买了东西跑我这儿来堵门,把自己当保姆家政了?” “你就当我是家政。” 贺钊这话出口连自己都想苦笑,在外头别人给他搞服务,谁知道他回来了却要给自家这祖宗搞服务。也没法,这么多年他唯一从家庭生活中学会的就是怎么照顾人,别的他也不擅长,还不如扬长避短。 绷着脸,硬着声,不想让自己显得卑微到以至恳求:“你不让陈姨来,那我来总行?给你做饭。” 蔚苒瞅他,本是想好了要下逐客令的,可她今天心情不怎晴朗,看他明明想留下又硬作强横的面孔,想他从单位过来路程也不近,辛苦一天了肯定也还没吃饭,心便又软了,不忍让他饿着肚子就这么回去。 “行吧。” 努努嘴,拉开门,让他进了屋。 她翻箱倒柜,最后从鞋柜里找到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拿给他凑合穿。 他问:“什么时候给我备双拖鞋,还是下次来我得自备?” “没这个打算。”她嘀咕,看看他身上的白衬衫,“你要穿这个做饭吗?” “不然呢?你这儿也没我能换的。” 他拎着塑料袋去了厨房,蔚苒朝他背影念叨句,就不能脱了吗?老古董。 身材练得再好有什么用,那么保守,从来不露。即使冬天暖气烧得热,夏天气温高,他也总要找件睡衣t恤套上。 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封建守旧还是不肯露给她看,总是只有洗澡时她才能得机会短暂欣赏。甚至,他们连做爱都常常是在他衣装齐整中进行完毕,从头到尾,他的衬衫、西裤甚至都不会脱下,也鲜少皱褶。 她又想起每到高潮时指尖触碰的、手指抓紧的、手掌相贴的总是他的衬衫而非他的肌肤,他的肉体甚少对她裸裎相对,灵魂更不外如此。 贺钊简单炒了两个快手菜,番茄炒蛋和小炒黄牛肉,热气腾腾地上桌。 蔚苒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姨还没来家里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就是这么利索的做两三个菜。她胃不好,又爱吃辣,这道小炒黄牛肉就是他专门为了她学的减辣版。 他摘了围裙从厨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筷子。 温馨幸福的场景,隔开桌子两边,却是两个已经签了离婚协议的人。 那种被他爱着的幻觉又冲上心口。 他是爱她的吧?如果不爱何以能为她做到如此?可若是爱着的,又为什么不肯承认、不愿说些什么来挽回呢?还是说,这是种被扭曲了的、变质了的爱,它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责任、习惯、生理欲望、让她们彼此都未能完全理解参透的复杂存在。 那爱被包裹在太多别的东西里面,不够纯粹,所以或许也只有待熔炼掉杂质才能裸露出真实。 她有时恨自己太在乎他,恨自己的敏感、细腻,宁可感受不到这样那样的差异。网上讲人要有钝感力、知足才能常乐,倘若她有那样大条性格,是否也就不会在婚姻里吹毛求疵,他们也便不会走到这步? 这样折磨人的好最终只压抑逼出她的愧疚,他做的一切也叫嚣指责着她的不知足,她越想越禁不住喉头发哽、眼圈发热,只得赶紧拿起筷子夹菜扒饭,掩饰已然汹涌的情绪。 贺钊见她埋头光吃,心说这是饿了,难得见她吃饭不那么挑剔困难,欣慰道:“吃慢点,别噎着。” 给她夹了好几块牛肉,“好久没给你做了,想这口了?” 她闷闷地“嗯”声。 “那以后不让陈姨过来了,我过来给你做?” 她闷不做声,又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不要,还是不知道?” “不要。” 一问就是不行,不要,不知道。 贺钊一时没了辙,“那你是什么打算?陈姨那儿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哪天露馅儿了,让你爸妈知道,这事怕是也就该摊开说了。再有,你以后吃饭问题又怎么解决?总不能天天凑合,到时候又给我瘦回到八十多斤去。要么就再在这面单给你请个阿姨?” 蔚苒现在不愿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明天就要出差了,更无需请什么阿姨,遂心烦意乱地摇头:“以后再说。” 他也只得依她:“好,不说了,先吃饭。” 第37章 第37章 蔚苒胃口小,吃饭快,一小碗米饭吃完,道声“我饱了”,便怏怏离席,去客厅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撂,蜷着腿窝成一团。 贺钊吃得慢些,也总是扫尾光盘的那个,边夹菜视线边扫过去,看她倒在那儿的纤瘦侧影孤独又落寞,胸口便细细密密地刺疼起来。晚上看她兴致也不怎么高,不知是不欢迎他来,见到他不开心,还是有什么其他烦心事。 担心她,没等吃完就先放下筷子,先过去客厅看她。 她埋着头,贺钊在旁坐下揉她两下,她也不肯转过脸来。 他只得道:“刚吃完饭别这样窝着,对胃不好。” 不见她有反应,他叹声:“这么不想见我?那我等会儿洗完碗收拾好就走。” 她才总算从胳膊逢露出小半张脸来,嗓音闷在底下,有些发紧,“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不是没有独立在外生活过,你只是保护欲过度,把我搬出来独居这件事的后果放大了而已。其实我能照顾好自己,哪怕不能达到你的标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需要你一直这样操心惦记。” 贺钊抚开她颊边滑落下来的头发,才好看清她面容:“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身体受委屈总好过心受委屈……”她嘟囔声,别开脸,“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喜欢你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也不想跟你这样藕断丝连地纠缠不清下去。” 贺钊默然一阵,眸色深了些,语气也低了些:“那你是要跟我彻底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下次直接民政局门口见?” 蔚苒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心情也跟那交缠的几何线条一样绞在一起。 闷闷道:“反正我就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地下去。” “没什么不清楚的。第一,我们还没领离婚证,法律层面上还是夫妻,我作为丈夫表达对妻子的关心没有错吧?第二,哪怕抛开夫妻关系,我们之间就一点别的情谊都没有了?从你上大学到现在,我们认识八年多了,这八年的感情,你觉得用那纸离婚协议就能一笔勾销吗?” 蔚苒沉默,可他的话却蛰得眼睛好胀、鼻腔好酸,有股泪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苒苒,我没办法像你那么轻易地快刀斩乱麻,你得允许我有放下的过程,不能指望一天两天我就能从这么多年的惯性里停下来。” 贺钊胸腔里有千言万语憋在那里,撑得他心口酸胀,但它们既没有具体的字句,也仿佛根本无法经由他的语言系统被处理、解码、表达,最终也只剩下这句略显苍白的解释。 蔚苒蒙着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又一次泪流满面的样子,但越是强憋着哭声,肩膀就越不受控制地抽耸起来。 贺钊叹息着,捞她起来裹入怀里。 手上揉着她安抚,“如果我让你这么难受,这么痛苦,那以后我不过来了就是。” 她一阵委屈哽咽,用拳头砸他胸口肩膀,“是,我一见到你就难受,就痛苦!那你现在就走啊!怎么不走?干嘛抱着我不撒手!” 他任她发泄、拍打,无言承受。 直到她停下来,额头抵住他肩头,低泣着怨他:“都已经答应离婚了为什么还要来管我?为什么又说什么放不下这种话,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像把刀剜在贺钊心上,他亦是心碎难忍,抱紧她道:“我知道我们对婚姻和爱的理解不一致,但我不觉得这种不一致是无解,也只剩下离婚这一个选择。这不是单选题,也可以是解答题,既然分开对彼此都很痛苦,那先回来跟我好好过日子,以后再慢慢磨合、慢慢找那个我们都能认同的答案,好吗?” “不好。别想着先把我哄回去,我也不要回去以前那样。” 他叹:“苒苒……” 蔚苒制止他说下去,模糊着泪眼问:“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不是我任性,你会爱上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和什么样的人走入婚姻?现在又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没什么如果,我也不会爱上什么别人……” 他要解释,但蔚苒打断他:“就是因为你不会,你不相信爱、也逃避谈论爱,才会明知道跟我不合适,还是把我作为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将就。你其实也很可悲,因为你从来没体会过爱情的滋味,没遇到过那个能让你心动到无可救药,也真正理解什么叫奋不顾身、倾尽一切的人。我不奢望我能成为这个特例,也不觉得我们还能找到答案。” 贺钊沉默着,眉峰压低。 他确实可悲,可悲到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论据,只陷入良久的空白和失语。 半晌,也只剩下机械地为她擦泪,粗哑地低喃:“你不是我的将就。” 粗粝的手指将她眼底磨红,他又只好改成吻掉她脸颊上的泪痕,“给我点时间,我来找这个答案,好吗?” 蔚苒不置可否,抗拒地偏开脸,听他哑声唤她:“苒苒。” 他勾过她的脸强制她面对自己,吻自她脸颊落在鼻尖,又自鼻尖向下,蔚苒被迫与他渐急促的鼻息相绕,他的唇覆过来,两片唇便也如磁极相吸般顺势贴在一处。 贺钊粗喘如牛,唇一吻上她便滚烫如烙,捉住她唇瓣吮在口中,手掌自她腰间向上,裹住这纤细清瘦之上唯二的那处软腻。 两抹粉艳的春色在香槟金的睡裙下隐约地摇曳,摇晃,自他手掌中温软地流淌,被他拇指抿过后熟成果实,他低头去尝,掀起、褪下她的睡裙扔在旁,指尖的粗粝,倏地变成口腔的炙热。 细碎的痒痛和剧烈的酥麻自他口齿唇间直冲大脑,蔚苒软成一滩水,嘤咛着搂住他,掐紧他脖颈肩头。 重叠的喘息声震在她胸膛处,分不清是他的亦或是她的,他的手探下去,蔚苒才想起什么,忙去拦:“今天不行……” 贺钊从被他印下斑驳红痕的胸前抬起头,目光征询她原因。 “快来姨妈了,小肚子坠坠的……” “不是早都结束了?” 她抿抿唇,眼神回避,不答。 贺钊便转过弯来,猜到上次她是瞎说糊弄他的。 苦笑两声,只将她又揉进怀里,臂膀密密实实地裹住她不着寸缕的身子,以唇抚摸揉捻她的面颊和唇瓣。 想起她之前说过,不带着生理欲望的吻才是爱情。 他不知道此刻这样是否算是如此,抱着她赤裸香甜的身体但已无旖念? 倘若算,那他早就已经无数回地想过,想将她融进身体和骨血里永恒地成为他的一部分,想亲吻她就像苦行者焦渴一泓甘泉,宁可溺毙在这吻里永不醒来。 所以这是爱吗? 他究竟是因为没有爱的能力才对此避而不谈,因为拒绝被放在韩彬的位置上比较,所以在内心里根本就抗拒承认它?还是其他更深层、更不想面对的原因? 都到不惑之年了,却也终于要被迫面对这个复杂宏大的课题,贺钊在心底里哀叹声,其实对能不能找到属于他和蔚苒的解答也并没有几分自信。 第38章 第38章 好一阵子,贺钊那股火才消解下去,蔚苒闷闷问:“你好了?” 贺钊不答,只低眸看她哭得通红浮肿的眼,“你呢?好点没有?” “说出来,好多了。” 他嗯声,指节轻轻刮过她脸颊。 蔚苒发现她们之间的话题结束以后,他总会陷入漫长沉默,总喜欢这样深沉凝她,甚至一直凝到目光失焦也没有任何言语。 这种时刻,他心里会在想什么?那种眼神又到底是深情还是别的? 她猜不透,也不再猜,便只得先开口:“你明天别过来了。” 贺钊一时没应,胸口那种细密针扎般的锐痛又猝不及防地袭来。 好半晌,总算等那痉挛似的抽痛过去,他才缓过来点儿,有办法正常思考。知道她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了,既然如此,勉强也是无益。 “好,以后不来打扰你了。” 蔚苒解释:“不是,我明天不在家……” “嗯?去哪?” “被抽调到市里的专项小组,要去县上出差。” “什么专项小组?” “你们政府单位都应该都知道了吧,就武周县瞒报的那个矿山事故嘛,市里成立了个专项处置小组,保监也要抽调人过去。” 贺钊眉一凝,这么复杂的事故、这么复杂的情形,怎么会让她一个新人去? 便问:“怎么抽你?” “可能因为事情是我捅出去的吧。” 贺钊问她怎么回事,她便原原本本讲了:“我们领导还批评我,说我事办的不机敏,以后我们局领导跟安监的领导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法相处了。” 他道:“确实是私下里知会更好,也不应该发到省厅去。” “那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职场里有些事很难说什么是对错,你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好。” 蔚苒撇撇嘴,他又问:“你们局一共去几个人?” “俩,我和我们现场检查科的科长。” “男的女的?” 她掀眸瞪他:“赵庭轩呀,我以前给你说过的。” 说过吗?贺钊回想,似乎有些大概的印象,以前接她时可能见过,估计得有三十好几了,应该早都成家有孩子了。 想远了,他把思绪扯回来。还行,至少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个顶事的。 “在县上集中住宿?” “嗯,要住外面好烦……哼哼都没人管了。” “让陈姨来帮忙照料一阵。” “总让陈姨来,我俩的事不就露馅儿了?我还想着刚好这离县城挺近,开车走快速干道也就十几分钟,到时候要是能回家来住就好了。” 贺钊知道小县城那宾馆她肯定住不习惯,他也舍不得她住出去受罪。 但按这类市级督导工作组的强度,白天工作晚上开会,哪怕就是县城本地的工作人员最后也没几个还能坚持回家的,有点时间都恨不得拿来睡觉。 这种苦活累活最容易抽到她这种新人去,她要是早点告诉他,他就给她们局领导打声招呼安排别人了。 现在已成定局更改不了,也只能换个角度想,权当是个锻炼的机会吧。 即使他和她父母对她的期望是相似的,不想她吃太多工作的苦,但他也同样希望她能在事业中实现自我价值,做出成绩、找到成就感。 事业永远是生活的另一个支点,尤其在她对婚姻感情有了新的需要和新的诉求的当下,这样的支点对她来说就更为重要。 他便只安抚拍拍她背,“哼哼我抽空过来照顾也可以,你就照顾好你自己。如果实在外面住不习惯想回家,我给你找人打招呼。” 蔚苒有点动摇,但最后还是说:“先去了凑合两天再看吧。” 贺钊抱了她一会儿,眼瞅欲望又要抬头,便拍拍她:“我去收拾洗碗。” 从他怀里出来,蔚苒见他视线往下瞟,才想起自己上身清凉。 面一红,抓过睡裙套上:“我去收拾吧。” 贺钊当然不让,替她整好睡裙的肩带,拍她屁股,“不是明天要出差么,收拾东西去。” “哦。” 晚点贺钊洗完碗从厨房出来,顺手将几个垃圾桶里的垃圾袋都收拾出来,准备带下楼帮她扔了。 看眼手表,不早了,便走到门厅换鞋,朝屋里道:“我走了,不出来送送我?” 蔚苒放下手上的护肤品分装瓶,从卧室出来,见他手里拎着垃圾袋,已经换好衣服穿上鞋。 走过去,听他道:“留把钥匙给我,有时间我过来给哼哼铲猫砂。” 蔚苒有点犹豫,但想想她不在家,小猫好可怜,还是心软从玄关处抽屉里翻出把备用钥匙给他。 贺钊收好,又问:“明天是去市政府集合?” “嗯。” 市府离这儿有点距离,他便叮嘱:“早点出门,别开车了,打个车过去。到了以后给我发个信息。” 蔚苒没应,只走过去,朝他张开手:“抱一下。” 贺钊便将手里的垃圾袋先放下,圈她进怀里。 蔚苒环住他的腰,将这当作是一场别离,一个属于道别的拥抱,所以比起他,她也比以往抱得更紧更用力,贪恋着怀抱里他的身体和气息。 良久松开手,抬眸望他:“我理解你还有不舍、遗憾,不想轻易结束这段感情,我也一样。但如果我们最后都不能找到那个答案或者关系新的起点,就总得有结束的那天。不论如何,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应该学着慢慢放下,慢慢戒断,不能还总是怀有幻想,用以前的模式继续相处。” 贺钊意外这番话竟是从他印象里那个总是天真烂漫,偶尔更幼稚任性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尽管能看出她是强作镇定,极力掩饰也许想要退却的软弱,尾音的那点颤抖也出卖了她,但她眸里的坚决已然是不容置疑。 他暗骂自己异想天开,到了还是一厢情愿罢了。怎会以为他一句算不上恳求的恳求,她那样热烈的回吻就代表她态度松动了、答应了?她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也不能再继续装傻。 只得应她:“好,你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但停顿一下,还是又征询:“到县里安顿下来了,总可以给我报个平安吧?” 蔚苒便没有再拒绝。 送他出门,叮咛:“你回去路上开慢点哦。” “好。” 贺钊总觉得今天见面过后,下次再见她不知会是何时。心口一时涌上无法言喻的涩痛酸楚,深深凝她许久,直到她出声提醒,才不得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带上门出去。 门锁咔哒合上,里与外,咫尺距离,自此隔开两个世界。 两个人都站了许久没动。 蔚苒从屋里的猫眼看他,他一直在门口站着,就像送她从家里离开那天晚上一样。她趴在门上看得眼睛都酸疼了,才终于等到他离开。 看他背影消失在猫眼里,她的心也终于随着他怅然若失地落下。 洗了澡出来,安顿好小猫的吃喝拉撒,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以前她出门,至少也得带个二十寸的登机箱打底。但明天的场合显然不适合这么浮夸,她便挑挑拣拣装了个不大的背包,末了,又核对确认了两遍集合时间和相关要求。 通知的集合时间是次日早九点整,地点在平京市人民政府西二楼一层东一会议室,文件里还要求全体工作人员必须着正装。 蔚苒只得翻出当初面试时的那套试了一下。似乎还算合适,不过胸围这里的余量已经不多。它们大了不少,不知是她吃胖了还是被贺钊照顾的太好,对着镜子看,她才发现上面到处是刚才被他咬出的斑驳痕迹。 她先是脸红耳热,随即又陷入消沉。 天气预报次日有雪,但早上起来幸好还没下,路况通畅,到市政府大门口,才刚刚八点多。 蔚苒下车来看看时间,离集合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恰好还没吃早饭,想喝点热乎的,顺便把布洛芬吃了,免得来例假路上痛经。便过了条马路到街对面,找了家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一个三明治。 付款时,从门外进来个个头挺高的年轻男人,二十来岁模样,戴副银边方框眼镜,羽绒外套底下是衬衫、西裤和皮鞋,肩上背了个商务电脑背包,像是附近的上班族。 蔚苒打量了一眼,长相虽然还可以,个子也挺高,但皮肤太白、也太瘦了,竹竿似的没看头……她评价男人的外貌身材向来是不由自主地拿贺钊做标尺,但实际上不只是外表和身材,他各个方面都太过拔萃,至今她所遇到的,包括韩彬,都只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罢了。 她礼貌地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想着以后真离了,大概也不会再谈恋爱另找了。再找,可能最后兜兜转转都是他的平替,还不如他呢。 付完款她将东西拿到窗边的高脚桌前,刚坐定,男人朝她过来了,将买好的早饭放在桌上,卸下书包立在桌角,也坐了下来。 窗边一共三个位置,蔚苒在左,靠墙,对方在右,挨着门旁的柱子。 他们两人中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三五十公分的距离,从余光她能察觉到对方对她的留意和短暂侧目。早已习惯了各种场合各式各样的目光,所以也毫无波澜,目不斜视,只专心吃自己的早饭。 十分钟不到她便吃完了,拎上包离开时,不小心蹭到了对方的后背。 蔚苒忙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挺温和,朝她一笑:“没事。” 第39章 第39章 回到政府院里刚好八点半,蔚苒按指示牌往西二楼的方向走,但一路遇上的似乎都是在这里上班的工作人员,还没碰上一个工作组的人。 她一直左顾右盼,试图找到赵庭轩的身影,第一次被抽到这种工作组,难免手忙脚乱,生怕自己找错地方耽误了报道时间。 一路问过去,快到西二楼,才发现她绕了条远路,其他人都是走西门进来的。 总算看见大部队,蔚苒刚要加快步伐追上去,便听身后有人喊: “你好!等一下!” 不知是喊谁,但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去,居然是刚才在便利店的那个年轻男人。 她疑惑怎么在这儿碰上,见他小跑两步追过来,朝她递来一张纸:“你文件掉了,刚看见你塞兜里没塞好。” 这是她打印出来的通知,刚进门岗的时候查过一次,因为报道还要用,她就叠起来塞在了羽绒服外套兜里。 连忙朝对方道谢,接过来。 对方笑笑说声没事,与她一同往前走,问:“你也是被抽调到工作组的?” “嗯,你也是?” “对,我人社局的。” “我保监局。” “诶,巧了,那咱俩都是善后处置组的。”男人眼角眉梢带上笑,自我介绍:“延旭飞。多多关照,通力协作。” 蔚苒也友好笑了下:“蔚苒。” 延旭飞是个性格与外表截然相反的人,长着张文质彬彬的冷脸,没表情时跟贺钊一样嘴角向下,刚才在便利店时她还觉得这人挺高冷,也就这点和贺钊像了。 但现在一听他开口说话,才发现他是个自来熟,而且相当健谈。 事实上她更想用“话痨”形容他,因为健谈如她,好像也从来没有跟陌生人这么熟络地聊过。 延旭飞讲了一通刚才来路上的糗事,他也是第一次被抽调过来,也挺紧张,跑错了门,所以才歪打误着地跟她碰上了。 说完,话题转移到她身上:“你们保监好像还是第一次被抽调进这种组。” 蔚苒不想露怯,显得自己像个懵懂愚蠢的新人,便拿昨天晚上贺钊分析的那番话润色了一下,解释给他。 “因为武周县是安责险试点县,这次事故目前看也是对保险机构承保能力、赔偿处理的一次综合检验,让保监参与,大概也是适应新形势变化需要吧。” “难怪。” 延旭飞深以为然地点头,眼里流露出敬佩之色。 蔚苒怀疑他可能并没有听懂,大家对别人专业领域的事情往往都是一知半解,不得不人情世故一下罢了。偷偷做个鬼脸,心说跟这种没什么阅历的门外汉讲话就是容易糊弄,比跟贺钊讲话轻松多了。 到门口签到处,终于和赵庭轩汇合上。 签完到核对完身份后,政府办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发放了工作证,蔚苒便将工作证戴好,进了会议室坐定。 善后处置组的组长是民政局分管副局长,加上延旭飞、蔚苒和赵庭轩,组内一共四人。 人已到齐了,六个小组,三四十号人,几乎将中型会议室坐满了。 专项小组的领导组长是负责联络武周县的分管副市长叶清许,工作组长、现场直接负责人是市府副秘书长任忠信。 两个领导到场后,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蔚苒还以为会长篇大论,结果叶副市长和任组长倒是很务实,都只讲了十来分钟话就结束了。 人群有序从会议室散场,蔚苒也跟着往停车场去乘车,路上赵庭轩提醒她:“咱们是三号车。” 停车场里四辆考斯特中巴依次排开,挡风玻璃上贴着红底黄字一到四号的圆标。 排队登车时,她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车的外观和车身,好像也没看到有什么“考斯特”的名称贴标,便好奇小声问赵庭轩:“赵哥,这个车到底为啥叫考斯特啊?” 赵庭轩闲来无事,随口给她科普几句:“考斯特是这车进入中国之前的非官方音译,国内企业把这个商标抢注了,等丰田后头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只好改叫柯斯达。但是大家已经喊习惯了,所以也就一直这么叫下来。” “哦……” 赵庭轩问她:“坐过吗?” 蔚苒摇头:“都是领导坐的,我哪坐过。” 这种土黄色的面包车在她眼里一直是尊权阶级的代表。 好几次碰上,不是封路就是警车开道,她被隔在红绿灯路口处等待时,总会想像贺钊坐在里面的模样。他所处的那端,是一个秩序井然、等级森严、她未曾走入过的复杂世界。 因为家庭,她自小离这样的世界很近;却又同时离得很远,因为缺乏亲身体会,只能用浅薄的经验仰望、想象,以为它高深莫测,难以企及。 蔚苒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坐进这种车里,有机会一窥贺钊属于的那个世界。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个侧面,但心里还是充满了期待。 直到上了车,发现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内饰座椅远没有想象中的高端,车龄不新,座位的皮质、铺的地板都有些陈旧了,车里还有股发闷的气味。 她和赵庭轩在靠后的倒数第二排坐下,位置挺窄,空间小,坐着不怎么舒服。 车开起来以后,发动机更是响声大,颠簸也不轻,总之整体而言乘坐体验并不怎么好。 兴许职务更高的领导的坐乘舒适度能高些,但想来大多领导干部也就是坐比这好不到哪儿去的车出行,实在算不上享受了什么特权,无非是换了种看起来高大上的方式,辛苦奔波劳累在路上罢了。 蔚苒转头看向窗外,沿途冬日萧索的城景从眼中倒退,车队经过没有交通管制,只有一辆警车开道,也没有鸣笛闪警灯,但街上路人的目光还是大多都会被这面吸引。 好奇,疑惑,羡慕,等等不一而足。 当初在车外的自己是否也是类似的眼神,怀着向往的心情,努力想要靠近贺钊的世界。 她之前一直觉得与他的婚姻走到这里,是因为隔着年龄、阅历,这样那样的鸿沟,所以才无法走入他心里,才不能被他理解看见,一句“不爱”、“不合适”便简单粗暴地概括全部。 但当不必再仰望什么,平视、凑近了去看时,才发现他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神秘,甚至普通、简陋、污浊,平平无奇,如此而已。 是她,包括他,是他们自己把这些差异太做真地对待。他站在阶梯的顶端,她则在下,彼此就这样久久仰望或俯视对方。她倒是鼓起勇气朝上,但没走多少距离就碰了壁,然后退缩、放弃,他更还不如她,何时又能真正下来这段台阶,走向她、无畏地爱一次呢? 行到半途,蔚苒打开手机导航看路线,从市政府出来,经湖山路上平武快速干道,预估得一个来小时才能到。 车队是上午临近十点出发的,出发时变天刮起大风,到半途,预报的小雪果然还是如期而至。 工作组驻扎点设在县政府,住宿的宾馆也离政府不太远,大家都以为看这天气,应该会安排先去县宾馆办理入住,把行李放下,随后再去集合开会。 但十一点多,车开进县城,按导航显示,离县政府也就剩两三分钟路程了,却走了十来分钟都还没到。 蔚苒还以为是进了县城手机信号不好,导航定位不准,直到经过丰武大街,看到一片小广场,广场北面县人民政府的门头就从她眼前掠过,紧跟着是前面不远处小组将要落榻的金城宾馆,车却还是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顺着主街一路继续向东行去。 车上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看来跟她一样,也发现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并不是县政府,更不是宾馆。但没有人吭气,在一两声低轻的疑惑声之后,车厢里又再度归于安静。 蔚苒转头看看赵庭轩,他也摇头,表示毫无头绪。 大家都满腹疑惑时,坐在前排的联络员终于出声解释:“刚才接领导通知,咱们改道直接去矿上,先了解一下现场情况。大概还得半个来小时的路程,各位稍安勿躁,再休息一下。” 有些人已经睡了一路,听完这番话便又抓紧时间眯上了眼。 蔚苒却是忐忑、紧张,或许还有少许兴奋,一路上毫无困意。 搜索了一下改道的终点——武周县飞达矿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00年,主营金矿探采选冶一体化,持有坡家峪南岔口p1109矿脉采矿权,法定代表人崔金龙。 一般这类矿难事故发生以后,矿山的主要负责人都会第一时间被警方控制,但这起事故瞒报了一个多月,网上报出来为数不多的一些新闻都没有提到崔金龙或其他相关负责人被控制的消息。 蔚苒心想,怕是早八百年都跑路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抓住。 其他的新闻里面,最显眼的一条,是说武周县县委书记、县长、分管副县长、安监局局长均已被免职并接受调查。 从头一撸到脚,看来这里头事情挺大。 十几分钟后,车队从国道上下来,转上一条进山的水泥路,只有两车道,刻槽路面上到处是破碎开裂的坑洼,一路颠簸,天又飘着纷纷扬扬的小雪,速度自然也慢下来。 十二月的翠南山北麓支脉,越往山上开天气越差,雪也飘得越大。路过几家金矿企业,生产区烟囱冒出的皑皑烟柱掺着雪花,将本就灰蒙蒙的天空模糊成一团。 远远地,蔚苒已能看到飞达矿业的红色门头。 车停了一下,很快,一声沉闷猛烈的爆响从矿区后方滚来,车身随之剧烈摇晃、玻璃和行李架也跟着发出震颤声。远处腾空起一丛灰黑色的浓烟,火光随着溅射起的烟尘一闪而没。 第40章 第40章 上午九点,上远集团改制筹备阶段的最后一次研讨会在区政府主持下召开。 关于投资人资格是否具备放宽条件的问题,今天也将在这次会议上表决定音。 会前,贺钊给副区长周雪军和国资委主任曹立章安顿,让他们两个一定要坚守底线,不管怎样都不能因为受到压力而轻易表态、放松标准。 但孟昌宁有备而来,几个支持他的委员在会上发表意见时,始终围绕上远集团的债务压力、国资委当下困境,以及财政税收艰巨等问题向政府方面提出质疑,归根到底,就是一个词——“缺钱”。 缺钱,贺钊知道,这是个绕不开、无法回避的问题。 上远集团和国资委的债务从他接手时就是一个烂摊子,短短两年多,就算做了再多努力化债,又能有多大起色? 孟昌宁在做总结时严厉道:“我们要认清现实,卖不卖、卖给谁、什么时候卖,已经不是由我们掌握主动权了!预挂牌到现在,一共只有五家企业有出资意向,现在又因为上远这烂摊子吓跑了两家,就这么三家企业,还有挑的余地吗?再这样拖着,这几家也早晚跑完!还不脱手,这颗雷就要在我们手里爆掉!” 尽管贺钊和曹立章、周雪军最后明确投了反对票,但孟昌宁定了调子,支持的人数过半,结果不出意外还是通过。 从会上下来,贺钊回到办公室,疲惫地坐进椅子里,孟昌宁的那番话还嗡嗡地在耳边回荡。 他能理解孟昌宁的担心。 上远的困境已经不是一朝一夕,连年亏损、债务高企、经营难以为继。预挂牌到现在,投资者对这种重资产、高负债标的的热度也在逐渐冷却。 眼下的情况确实已经不容乐观,如果混改最终失败,政府面临的将是上远破产带来的巨大难题。 几家候选企业里,天宝鑫是目前唯一具备资金实力的,无疑,放开投资人限制就是为了给天宝鑫扫平障碍。 首期15亿现金,剩余35亿转债权,年息10%的出资方案,不仅能一举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对孟昌宁来说,更是完成了重点国企混改、化解重大风险这一重任。 孟昌宁任期将到,他的任上,上远改制成功会是最大政绩。他急功近利,只在意眼前的成败得失是可以理解的。 天宝鑫的15亿现金贺钊也不是不眼馋,但抛开他们是不是冲着炒地皮来的不说,仅就资金来源而言,是否如各项证明材料显示的那样毫无问题,他心里却始终打着个问号。 这像是一套以黄金质押为融资通道、利用一系列壳公司循环注资撑大资金盘的玩法。但这只是猜测,他没有证据质疑这份验资报告。天宝鑫更拉入了包括邶西银行、邶西信托在内的十几家金融机构作为资金实力的验证和背书,对这份报告的质疑,是否代表了对当地整个金融体系的不信任? 贺钊头疼地看着桌上刚才邓哲送来等着他签的文件,即使结果已经无可更改,他也清楚自己必须要遵照党委会的决议在上面签字,但落这个笔却一点不比签离婚协议轻松。 想到这儿,蔚苒便无可避免地钻入他脑海,紧随着她而来的是胸腔处的一阵闷痛。 这已不知是几天来的第几次了,常常是莫名地一阵胸口发闷、绞痛,有时是钝痛,像被什么坠着、压着、堵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邓哲敲门时看到贺钊靠在椅背里,眉间紧蹙,手掌按在胸口揉抚着,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问一声:“怎么了区长?心脏不舒服?” 贺钊没答,只勉强点了下头。 邓哲有点发慌,“我叫救护车吧?别再严重了。”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贺钊摆手拦他:“不用,不严重,只是有点憋闷。” “唉呀,这个心血管疾病突发,大多都有可能是这种症状的,得尽早就医,拖着延误了很有可能……”邓哲想起前两月才看到的报道,年轻干部突发疾病倒在岗位上,嘴边便差点冒出“猝死”这个词儿。 还好赶紧打住了,改口道:“反正我建议还是赶紧去看看,身体第一。” 这片刻贺钊已经好受多了,这种疼痛和憋闷感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随着姿势的改变减轻。他猜测可能是坐得久了,伏案工作,胸腔压迫供血不足导致的,应该与心血管疾病关系不大。 好点了,便坐直起来道:“九月份才体检过,什么都正常,放心吧,我自己有数。回头等空了,我再去系统检查一下。” 等空了,那又不知道几个月以后了。邓哲心里头嘀咕,但也不好再坚持,只得道:“好吧,我过来拿文件。” 贺钊最后还是心烦意乱地在审批材料上签下了“同意”和自己的名字。 收起文件,邓哲又问:“今天中午是订餐,还是从食堂打饭过来?” 贺钊才留意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食堂随便打两个菜吧。” 邓哲出去,上远的事他已无暇再想,此刻间只惦记着蔚苒怎么样了。 她们早上九点集合,那大概会组织开个短会之后就出发上路。三个小时,怎么着也都该到了才对,他答应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询问,所以硬是忍了一早上一条信息都没给她发。但她也说过,到县上以后会给他报声平安的。 武周县离市政府也就顶多一个来小时车程,即使今天天气不佳,车开的慢,也不可能都这个点儿了还没到。 大概率是刚到地方忙乱,忘了。 他猜测着,觉得还是问上一声心里踏实,便发了条信息过去:「到了吗?」 十二点一刻,邓哲打回来饭,看贺钊在窗口站着往外看,以为他在看雪,便将饭盒放到桌上,道:“这阵子外头雪飘大了,挺冷,菜端回来可能有点温了,要不要我再去给您热一下?” 蔚苒一直没回复消息,贺钊心头便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担忧随着这积起的雪滋长起来。 心不在焉地应着:“不用热了,你吃去吧。” 回到桌前,看着饭盒里的两荤一素,却忽然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蔚苒拨出去。 听筒里的嘟声一直响到占线也无人接听,那种感觉也随着这忙音又涌上来,憋闷压迫地揪在胸口。 他只能尝试找些理由宽慰自己,隔过十几分钟再打,这次听筒里连嘟声都没有了,漫长的空白过后,只等到“您拨叫的用户现在无法接通”的提示语音。 贺钊一时间心乱如麻,急切地想要知道她到哪儿了、什么情况,却又不知道该问谁。 小组的组长是市府的副秘书长任忠信,他们算认识,但不能说是熟悉,给他打电话显然不合时宜,但副组长里也没有他熟识的其他人。他只能从武周县县委和县政府那面想,好半天,还真让他想起个老熟人来——张世杰。 刚参加工作第二年,他调到大良镇当镇长的时候,两个人搭过班,他当镇长,张世杰是副镇长。两个人工作配合挺顺畅,后来他调走后,跟张世杰还算是保持着不算太勤的联系。 去年,他因为到了退二线的年龄,从经开区被调到了武周县,在县委统战部当个正科级主任科员。 贺钊看看时间,快一点了,虽然这时间打电话似乎不太合适,但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张世杰的电话拨了过去。 没响两声对方便接了起来。 他赶紧先问候声:“老哥,是我,贺钊。” 张世杰挺意外:“诶哟,今天这哪阵风让贺大区长想起我老张来了?” 贺钊道声抱歉:“没打扰你午休吧?” “嗨呀,午休啥,刚吃完饭,我这院里溜达几步。”张世杰也不跟他拐弯抹角寒暄,直截了当问:“说吧,找我啥事啊?” 贺钊便也不跟他兜弯子,着急问:“市上不是派了个专项小组下去督导你们县矿山那事么,我听说今天上午出发的,这会儿到了吗?” 张世杰“嘶”了声,“合着跟我探听这个来了?你关心这个干啥?” 到这会儿了,贺钊已是急得火急火燎,也顾不上斟酌什么,如实道:“我媳妇在组里,一上午没联系上她,打电话也无法接通,我实在担心才只好找你问一声。” 他话音刚落,张世杰就一拍脑门“哎唷”了一声。 语气也立马紧迫起来:“你赶紧再给她打!她们车队没往县政府来,转道直接去矿上了。我才想起来,刚吃饭那会儿听几个人闲聊,说上午那会儿矿上又出了爆炸事故,公安消防全赶矿山去了,也不知道到底啥情况呢……” 张世杰话才说了半截子,就听贺钊撂了句“我过去”,听筒那边已传来忙音。 第41章 第41章 从办公楼出来已经一点多钟,贺钊快步往停车场去的路上,翻遍了手机里各个工作群的消息,都没看到有任何事故通报。 是事情刚刚发生还没有来得及通报,还是他把情况想得太可严重了?没有消息到底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如果她真出了事……不能,他不敢想下去,脑中唯一的念头是尽快亲自确认蔚苒平安,不管怎样至少要先赶到离她最近的地方去。 雪花霏霏扬扬,他却无暇考虑天气恶劣道路湿滑,上了快速干道直奔武周县去,一路贴着限速上限在跑。 半途,冷静下来些,他才想起给孟昌宁打去电话,说家里有点事,需要请半天假处理一下。 孟昌宁上午刚跟他为上远集团的问题拍桌子翻脸,听他请假,有些不快,但好歹他最后该签的字也是签了的,孟昌宁便也没有不准,只不悦地“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挂了孟昌宁的电话,他又给邓哲打过去,交代下午的工作。 “我出去一趟,下午两点那个会你跟史主任说一声,先通知取消。” 邓哲以为他是身体不适,还是决定请假去医院看病了,心说的确应该去看看,身体健康毕竟是第一位的,便什么也没多问,赶紧应:“好,领导你放心忙你的,下午的原定行程我跟主任研究下先排开,往后调整,您看行吗?” “好,你们看着办。” 两件事安顿完,贺钊才发现车速已经逼近一百三,他心率也跟着一路加速,几乎没降下来过。 快到县上时,张世杰给他打来电话。 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他心脏一瞬提到了嗓子眼,急于知道蔚苒的消息,又害怕听到的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在猛袭而来的慌张中按下了免提。 张世杰的声音传出来:“贺区长,你不用赶过来了,没出啥事。我刚才找清楚情况的人给你问了,矿上发生爆炸的时候工作小组的车队刚开到大门口,基本没受到影响。现在是因为出事故,所以他们车队被堵在回来的路上了。” 贺钊总算长长吐了口气出来。 提了一路的心放回到肚子里,他才发现自己方向盘攥得死紧,手都攥疼了。 假请了,工作也推了,车已经开进县城里,再有十来分钟都到县政府大院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回去,想着好歹见着她一面再走呢,便还是将车往县政府的方向继续开去。 嘴上给张世杰道了声谢:“我已经到县城了,你在单位吧?我刚好过去看看你,聊两句,咱俩也好久没见了。” “咋了,你平时那么大忙人一个,跑来我们这儿,工作扔下不做啦?” “请假了。” “哎唷,你说你,以前挺稳的,咋成了个急性子了。”张世杰感叹声,“好吧,来都来了,那就欢迎莅临指导。我这儿反正也闲着,等你。” 接连的几次爆炸声过后,几分钟过去,矿区里终于没有新的动静再响起。 尽管爆炸发生在后侧方的厂区内部,离主干道还很远,但引发的黑色烟雾、灰尘和泥土还是飞扬弥散在空中,随着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些砸在车窗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车里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从车窗齐刷刷望过去,鸦雀无声。 一两秒后,才有人低声道:“这不会冲我们来的吧?” 这句话让还在状况外没反应过来的人都吓出一背冷汗,这个时间点发生爆炸,是意外吗?还是冲着调查组来的,是给他们下马威? “不会吧……胆子这么大?想当第二个……吗?” “这种话还是别乱说。” 停车等候了十来分钟,首车开始调头,三号车也很快接到通知返程。 回程路上,本就难走的两车道因为天气和事故变得更加拥堵,快从山里出去时,远远听到警笛和赶上来救援灭火的消防车的喇叭响,到跟前,发现警方已经开始封路盘查。 红蓝的警灯和越来越刺耳的鸣笛声灌入耳中,蔚苒才被拽回现实,懵懵然从刚才冲击力巨大的事故中回神,后知后觉地胆寒起来。 矿区都已经停工封锁了,怎么还会发生爆炸?要真像他们说的是冲着工作组来的,这工作也太高危了吧,现在申请离组还来得及不? 赵庭轩看她脸色有些苍白,猜她怕是吓着了,就安抚:“爆炸那地儿看着离咱们近,实际得有五六百米远呢,就是进了矿区咱们也是到办公楼,不会去那儿,怎样都不会出事的,别胡思乱想吓唬自己。” 前排的延旭飞听见,也转头过来,眼镜后边儿的眸里含着安慰的笑意。 蔚苒一时又有些窘,忙摇头,故作轻松笑笑:“我没事。” 赵庭轩道:“那我看你脸色煞白的,别是晕车吧?” “没……可能有点低血糖。” 堵车堵到这阵,两点多了,小组的人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上饭呢,延旭飞便从包里掏块巧克力递给她:“吃块这个,我刚也是有点头晕,吃了一块好多了。” 蔚苒示好地对他笑笑,接过来道声谢。 从山上下来,一直搜索不到服务的手机终于恢复了信号,好几条信息、未接来电涌进来,贺钊的微信被其他消息挤在后面,但她还是第一个打开他的对话框。 十二点多时他发信息问她到了吗,现在都快两点半了她还在路上,但她不想他担心,就给他回:「早都到了,放心吧。」 回到县里,领导安排先去宾馆办理入住放下行李,一楼自助餐厅用餐后,三点半回到车上集合,去县政府指挥部召开第一次工作组会议。 跟蔚苒同一个房间的是综合协调组的一个女同事,叫叶岚,三十来岁模样,干练热情,在前台签名分组后得知她们两人分到一间房,便问她:“你多大年纪?” “九零年的。” “那才二十六啊?怪不得看着这么小,跟大学生似的。”她一算,自嘲地笑笑:“诶哟,我大你十一岁呢,快一轮了,你都可以叫我姨了。” 十一岁,看来她跟贺钊是同年生人,她也确实管贺钊叫叔叔来的。 但职场里哪能把年长女性往大了叫,蔚苒连连摆手:“不能不能,你看着也就比我大几岁,我还是叫姐吧。” 金城宾馆是三星级,算是武周县最好的宾馆之一了,又因为是县政府指定的招待地点,不少下来考察的领导也常常在这里落塌。所以宾馆内部装潢设施并没有预期中那么陈旧,房间推门进去,虽然一股布草的闷味儿扑面而来,但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放下行李、吃过饭后,蔚苒跟着大部队回到车上。 这阵子雪已经停了,空气潮湿清新,县政府门前刚好有片小公园,里面的草木都已经披上了银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蔚苒很想从小公园穿行过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缓解一下还在震惊中没恢复过来的心情,但总共三五分钟的路程还是得乘车。 车队开进县委县政府大院,她跟着同事下车来,却意外看到停车场一角停了辆让她熟悉到不由瞩目的黑色丰田。 是贺钊的车? 不会吧,他怎么可能在这儿。她很快否认这个想法,但还是好奇地试图找个角度看到那辆车被挡住的车牌号。 半晌未果,视线也只得收回来。 刚转回头,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却蓦然闯入她眼中。 贺钊正在办公楼前西侧的花坛旁边站着,抽烟。 这么冷的天,他不穿外套,身上就一件蓝黑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虽然这个冬装款式的夹克是她帮他挑的,里面有夹棉,但雪后的天气这样穿也还是显得单薄。 他吐出口烟雾,视线穿过那团白气直朝她刺过来,大概从她下车起他就已经留意到她,也注视了她很久,而她冷不防与他目光相接,一时慌乱,下意识想躲开,可他身上就跟有钩子似的,眼神就是牢牢地被他钩住无法转开。 贺钊到后找张世杰闲聊了几句,也不好意思一直打扰人家工作,就从办公楼出来坐在车上等。 一个来小时了,实在等得焦心烦躁,下车来点上根烟抽了几口,总算看见车队回来。 一号车都是小组领导,他估摸任忠信在车上,怕人家看见他在这儿起疑,特意先找了个看不见的位置躲了一会才出来。等一号车的人都进楼里了,二号车有人下来,他才站出去,在人群里搜寻蔚苒的身影。 总算,小姑娘从车上下来了。 或许他不应该再用“小姑娘”来称呼此刻的她,在家里她是他的小姑娘,但在这里,她却是蔚苒,是蔚老师、蔚主任。 即使身上的背包显得她还是那么清瘦单薄,像个大学生模样,但现在的她看起来职业、严肃,已经褪去稚气。 米色的羽绒服外套下面是一身正装,黑色西装裤、平底小皮鞋,是当初她考公时面试穿的那身。 他忽然想起以前她在银行坐柜的时候,也是如此,扎个丸子头,一身干练得体的工装。 那两年他在她生活里的存在感因为她谈了恋爱而急剧下降,所以那阵子他退得远远的,恰好调到县上,便很少回来跟她见面。 他都快忘了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但他不能再自私地期待一个脆弱的、需要保护的她回到自己怀抱,可在毅然决然地走向独立的她面前,他是否还能有与其他人竞争的资格? 一个年轻男同事跟在她身后下来,小伙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戴副眼镜,样貌英俊,朝她笑着,似乎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提包。 蔚苒摆手拒绝了,眼神直往他的车那边瞟。 等她回过头来,才总算发现了站在这个角落里,自始至终默默注视着她的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终于还是她先挪开视线,装作不与他相识,和其他同事,特别是刚才的那个男同事并肩进了办公楼里。 香烟烧到了过滤嘴,有些烫手,贺钊回神来,面上抽紧,在背后的垃圾桶上用力将烟屁股按灭。 院里已经回归到一片安静,但他一直在原地站着,任冷风将他胸膛处的热意一点点卷走、只剩下一片冰冷。 第42章 第42章 蔚苒直到在会议室里坐定,都没想通贺钊为什么到县里来,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县政府的办公楼跟前。 总不能是因为给她发信息没回,担心她,所以特意过来找她的吧? 她暗自撇嘴,心说自我感觉别这么良好。就只发了一条信息、打了一通电话而已,哪里像是担心的样子。他应该也没可能知道矿山爆炸的事,只因为一两个小时没联系上她,就破天荒请假、扔下一下午的工作跑到这儿来? 太不理智、太不像他了,她还不如信明天三体人会攻打地球呢。 那是到县上来开会调研的? 也不对,区政府有什么会议和调研需要来县上啊?再说,他们领导的日程一般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昨天晚上知道她进组下来时他也没说,所以只能是今天临时起意的行程。 看他站在那里抽烟,好像是刚跟什么人谈完事情的样子。 他能跟一个才出了这种重大瞒报事故、从县委书记到分管副县长都被一撸到底的县有什么交集? 武周县金矿矿脉富集,全县大大小小的金矿及上下游企业数百家,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来自黄金工业,可以说是座实实在在靠金山吃金山的金城。 蔚苒又想起那根用快递送到家里来,送给他的金条。 她不知道那根金条他最终怎么处理了,是收下了,还是退回去了,也无心询问。只是从那天起到今天,她对此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县政府腾出来一间多功能厅加一个大会议室作为小组临时办公场所,蔚苒安置好后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他竟然还在那里没走。 想发条信息问他为什么过来这里,又觉得这种问题很蠢。能让他推掉工作来见的人、谈的事,一两句肯定是说不清楚的,他那人肯定也不会在微信上给她打字解释。 最后也就只关切句:「少抽点烟。」 看着他掏出手机来,低头看了屏幕很久,最终给她回过来个“好”字。 组里喊她开会,她便也无暇顾及他,很快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会议下来,延旭飞跟她说:“咱俩以后是搭子了,工作上多多指教啊。” 蔚苒打开电脑,点头应:“你也多多指教。” 他道:“我才知道你是姓尉字底的那个‘蔚’,不是‘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跟秦国那名臣魏冉同名呢,你这个姓不应该跟‘尉’同一个读音吗?” 蔚苒挺意外,难得他竟然知道这个姓氏的正确读音。 蔚做姓氏的时候正确读音的确应该是同“尉迟”的“yu”,只不过这个字更常见的读音还是“wei”,但除了本家,大众还是误读的多,许多人实在不愿屡屡纠正,习惯了,也就沿用了这个读音。 她爸就属于是彻底放弃、懒得再费口舌的那类人,干脆自己也跟着读“wei”,给她取名时也是按照这个读音取的。 “读什么都行,随心所欲。”她便只笑笑,反道:“我也以为你是姓严肃的‘严’,结果是延迟的‘延’。” “我可没有多音字。不过咱俩姓都挺少见的,有缘分。” 他没话找话攀拉关系,蔚苒觉得不自在,便就不接茬了。 “抓紧干活吧。” 小组到县上来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已经有不少自称遇难者和伤者家属的人涌到县政府甚至宾馆来要求一个说法和补偿。 蔚苒和延旭飞作为工伤保险和商业保险参保线索的核查人,跟着事故组的人一起去了信访处接待答疑,一遍遍苦口婆心地解释、安抚,告知家属一切都还得等到死伤者名单核查确认后,才能依据名单启动善后程序,让大家稍安勿躁,回去等待消息。 来之前,蔚苒设想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拿到名单,比对核查,确认无误以后发给各家保险机构,让机构各自排查是否有承保记录就好。 但这其实只是极其理想化的状态,因为矿上的主要负责人未能被控制到案,都不说真实的死伤者人数了,哪怕是核出一份准确的当晚下矿的班组成员名单,也只能靠工作人员自己调查走访、询问比对、一个个把姓名确定下来。 晚上八点多开会,事故调查组才将一份初拟名单通过电子表格形式同步到各小组成员手中,组长任忠信要求接下来各个小组都必须高度重视核查人员线索,三天内必须核清一批、锁定一批、拿出阶段性成果。 蔚苒和延旭飞打开清单以后,两人不约而同都懵了。 这算是什么清单啊,里面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名。 除了她熟悉的谢宝柱、喻必孝、马信义,当晚下矿的十七人中,仅有三人姓名来自考勤登记表,剩余几人的姓名全部是通过询问亲属、工友、知情人得知的,但这些人大多小学都没上过,文盲比例相当高,因此这些姓名也只注了拼音,甚至有的还需要区分前后鼻音和多音字、同音字、方言。 例如其中一个姓名“liqin(qing)”,这应该算是一个相当简单的姓名了,但即使是“li”,也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就是“李”,因为还有与它同音或者方言近似音的“黎”、“厉”、“栗”、“利”甚至“力”等一连串姓氏。 要逐一核对这份名单中的每一个名字,需要从矿山的工资财务数据、医院就诊记录、殡仪馆的火化记录等信息源多方比对、交叉确认,要做的工作简直是海量。 延旭飞转头看眼蔚苒,露出苦笑。 蔚苒来之前还以为能偷溜回家住呢,现在才知道自己想法有多天真。 痛苦地叹声,“我有点讨厌多音字了。” 回程顺路,贺钊去了趟枫叶湖境,帮蔚苒照料一下哼哼。 六点多,正是平时小猫睡起来讨饭的时间,开门时,钥匙刚插到锁孔里,贺钊已听到屋里小东西嗷嗷叫着挠门的声音。 推门进去,哼哼便迫不及待谄媚地黏到了他腿上,恨不能将浑身的气味和掉下来的猫毛都蹭他裤脚上似的。 贺钊没推开它,往屋里走,到处找找蔚苒将罐头冻干都放在哪里,哼哼一直左右不离地跟着他,哼哼唧唧缠着他,直到他从餐边柜把它常吃的罐头翻出来,它便一刻也等不及地跳上中岛等着开饭。 “耐心。” 贺钊责着它,把它的碗拿到水池里洗干净,才给它放上饭。 看着它跟小猪拱槽似的拱着碗里的罐头,他心情也忽而好起来些。似乎有些理解了蔚苒之前说的,工作再累,回家看到小猫都能被治愈。 但对他而言,比起小猫,能治愈他的向来是她。 发了会儿愣,哼哼饭吃完了,坐在那儿满足地舔嘴梳毛。 贺钊伸手想揉它一把,但被它灵敏嫌弃地躲开,从中岛上跳下去,跑了。 它从来只跟蔚苒好,不肯让他摸或者抱,哪怕他也没少照顾它,早上喂它、给它铲屎,但在它那儿他可从来没跟蔚苒平起平坐过,大概小东西只当他是个危险讨厌的雄性室友。 “小没良心的。” 贺钊念叨着,跟它主人一个模子,吃饱了、得着好处了就翻脸不认人。 哼哼跑不见了,屋里一时变得空落、也过分安静,他目光落寞地寻了一圈,落在旁边的黑胶唱片机和架子上她收藏的黑胶唱片上。 从里边翻了翻,找到两年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那张皇后乐队的专辑,放入唱机,看唱针自动落下,音乐声响起。 他不是个擅长挑选礼物的人,每年给她送生日礼物总是很头疼。可能他这人比较务实,也比较直脑筋,所以送礼也大多以实用为主。 直到她终于提出抗议:“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送我这么‘实用’的东西了?能不能就送我点华而不实、投其所好的礼物呢?” 他无奈笑:“好,那什么投你所好?” 她很不开心地咕哝:“你说呢,你就不能自己想!” 虽别别扭扭,最后还是沉不住气地透底儿:“黑胶唱片!” 贺钊虽然知道她有收藏黑胶的爱好,但他实在是个在音乐方面没什么品味和欣赏水平的人,他们七零后听的歌也与她爱听的出入很大,怕自己送的她不喜欢,嫌他老气、过时,所以还是又追问她想要哪个歌手或者乐队的唱片。 她最后没辙地给了答案:“那就queen吧。” 贺钊挺意外。皇后乐队算是他唯一了解、还算是喜欢的国外乐队了,这么老的一支乐队,第一张唱片73年发行的,比他还大六岁呢,真没想到会受到她的点名欢迎。 他也就欣然应下,第二年逢她生日,她恰又与韩彬分手,他便送了这张《sheer heart attack》给她,想借里面一首《dear friends》开解她走出情伤。 但显然她不大喜欢这张冷门专辑,两年多了唱片上还是崭新,没多少划痕,这首歌诗般的词句她应当也没有听过几次、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贺钊在娓娓道来的唱腔和钢琴声中苦涩地想,仅就这张专辑名的字面意思来说,倒跟他的处境颇为契合,这也是某种一语成谶吗?若有机会,或许还是该给她送更广为人熟知的《a night at the opera》。 音乐播完,想她的情绪也再度肆虐地填满了胸腔。 给她发信息一直没回,料想她在忙着,他便不好再打扰,转到卧室去,想在她床上躺一躺,闻闻她的味道,结果刚进门就见哼哼趴她枕头上睡觉呢。 小东西每次喜欢趁她不在睡她枕头,弄得她枕头上全是毛,他便走过去,轰它:“下去。” 哼哼眯起眼睛半睡,对他理也不理。一副“枕头是我的,谁也别想抢”的架势。 贺钊“啧”一声,拍它屁股、推他、掀它赶它走,结果它纹丝不动,还挑衅地扫他一眼。 给它胆子吃肥了,不知道这家里谁老大了?贺钊干脆抓起它扔到床下去,把上面的猫毛拍掉,自己往上一躺,侧头看眼它,挑挑眉。 哼哼莫名其妙地走了,他才转回头,觉得自己几分可笑,跟只小猫有什么好争的? 但他此刻与哼哼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需要靠气味来寻求安宁和抚慰。他实在太想念她的味道,便将沾着她发香的枕巾抽出来捂在面上,狠狠吸了几大口。 香气猛然充盈入肺的那瞬,他便像着了魔似的,身体里的动物本能也被唤醒,一股冲动急速泵向某处,令那里毫无防备地充血疼痛。 他粗喘起来,无法克制地急切解开皮带,用她的枕巾裹住自己。 刚要动作,裤兜里的手机先震动起来。 第43章 第43章 虽然请过了假,但政府领导从来是人离岗,责不离岗。一下午他手机上的信息就没停过,汇报请示的电话也接了不少,好不容易晚上消停会儿,贺钊在心里骂着,哪个不长眼的,这节骨眼打什么电话? 他不想理会,只被高昂的欲望催促着,先把手上的事办完,至少先释放出来再说。 但兜里嗡个不停的震动还是将他腹腔里的火一点点浇灭,理智总算重新夺回了控制权,他松开手里的枕巾,暗骂自己这是干什么呢,怎么会躺在她的床上、用她的东西做这种事情…… 稍缓了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市委秘书长乔韶钢。 贺钊一时间什么火也不敢有了,刚才想骂人那劲儿也赶紧压下去,坐起来,捋平自己粗喘个不停的呼吸,接起来问侯了声:“乔秘书长好。” 电话里,乔韶钢道:“贺区长,明天上午有时间吧?” 市委秘书长打来的电话,大多情况都是书记有事召唤,没有时间也得挪出时间来,贺钊便应:“有时间。” 乔韶钢这人说话很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好的,那请你九点左右来一趟市委好吧,尽量早一点到,常书记在办公室等你。” 贺钊嘴上公事公办地应着,可说话间低头看看自己,裤子解开着,内裤底下也还硬邦邦地支棱着,实在荒唐、荒淫至极。他一时感到莫大的羞耻、无颜,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自己如此有失身份的亵渎之举,便硬将那东西按回去拉上拉链、扣上皮带。 电话挂断后,他用手掌捂住脸,深深吸气又缓缓叹出。 想着,常书记找他能为了什么事?不会是上远的问题吧?但这是政府的工作职责,他就算关切,那也该找茹市长去问,不会越过茹市长直接来问他。猜了半晌未果,也就作罢,他已没精力再做什么准备,明天去了随机应变吧。 蔚苒忙完回到宾馆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叶岚还在安排协调明天的用车,还没回来。早上吃的那粒布洛芬好像有点失效了,肚子隐隐疼起来,她便又补了一粒,洗完澡早早躺下了。 宾馆的床单、被罩上不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与家里柔软亲肤的四件套不同触感的面料贴在肌肤上,总让她觉得身上难受的发毛。 枕头也太高,这个高度对贺钊这种肩宽的人来说或许刚刚好,他喜欢睡荞麦枕头,为了适应肩颈的形状,总是将枕头堆得很高。 她则一向睡乳胶枕,以前总嫌弃他爱睡那么硬的枕头,侧睡压的耳朵都疼,现在发现好像也有它的好处,起码可以自由调整高度。 这一整天下来乱七八糟的工作、下午在信访办矿工家属嚷嚷吵吵的那些言辞和画面,连同贺钊一起纷繁地涌入脑海,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难以成眠。屡次尝试将下午他站在花坛边的身影驱离,但又屡次失败。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时,手机震动起来。 拿起来看,是贺钊发来的信息。 蔚苒无奈叹了声,解锁手机,看他问:「回宾馆了吗?」 前一条是五点半发的,问她吃饭了吗,但她完全没顾上也没看见。情感别扭着让她不想回复他的消息,但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指挥着大脑敲下字:「刚回来。」 他的电话随即打过来,但她一秒也没犹豫地按了挂断。 她知道他不喜欢发信息、聊微信,有什么话总是要直接在电话里说,但她现在不想接电话、不想开口,也不想再配合他的方式。 便回消息给他:「累,不想说话。」 以前如果她表达出这样的抗拒,他大概也就放弃,她都能猜到他肯定就发来句“累了早点休息”之类的话就作罢。 但今天她刚将手机插回床头充电,没过两分钟,却又收到他发来的下一条信息。 「我晚上去喂了哼哼,猫砂也清理了。小东西在家挺自在,又睡你枕头了,我就把枕巾洗了。」 蔚苒意外地连瞌睡都醒了两分,不只因为他去喂了猫,更因为他甚少主动在微信上发起一段聊天,更别说汇报今天做了什么。 怔了半天,回了句:「谢谢。」 又是几十秒钟,他又发来一条:「来例假了没有?肚子疼不疼?内裤要是弄上血就不要洗了,扔了再买新的。」 他打字本来就不算快,问一大堆问题,打这么长一串字还总不喜欢分段,当然回的更慢。 蔚苒很想教他,可以一句一句发,她也可以一句一句回,这样才叫“即时聊天”。 但代入他的年龄一想,他读大学那会儿应该是九七年到零一年左右,她才十岁,还在上小学,那时qq才刚刚问世不久,真正流行起来都是她上初中时候的事了。而他已经毕业参加工作,去的又是偏远乡镇,哪里有什么互联网聊天的环境。 对他们这代人来说,早些年没有智能手机,电脑普及率不高,发短信太贵,日常沟通联系,打电话自然成了更能接受也更为高效的方式。 记得大学前那个暑假的末尾,临出发前他来家里帮她检查护照签证和资料,为了出国以后还能跟他随时保持联系,她强烈要求跟他加上qq好友。 他便给了她账号密码,让她自己操作。 她登上去,发现他的好友列表里居然只有二十几个人,都是同学、同事,账号等级也只有月亮星星。 于是大为诧异地问他:“你怎么就这么点好友?” “怎么,我身边常联系的就这么些人,还能有多少?” “可以加网友呀,谁说非得是自己认识的人了,这又不是手机通讯录。” “你加网友?” “当然加了,我好友列表里一百多个人呢,我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玩空间互踩的网友啊之类的。上个星期还从豆瓣小组认识了好几个校友呢,以后在国外还可以多几个中国朋友。” 贺钊大为不赞同,“少加那些陌生人,出国了防范意识更得加强,安全第一。” 老爸老妈说了一百回的话了,他又说,她撇撇嘴咕哝声“知道了”,转移话题:“你怎么等级这么低啊?” 他一脸茫然问她:“什么等级?” “就这个月亮和星星啊,你看我,都好几个太阳了。” “要这有什么用?” “嗯……没什么用,太阳多的看起来比较厉害。” 他无奈笑了声,大概觉得挺幼稚。 她又发现新大陆,大呼小叫:“你连qq空间都没有!还想让你跟我互踩呢……” “那又是干什么用的?” “就是个人blog啊,可以写文章、发心情,还可以换各种各样好看的主题,装扮布置成各种各样的风格……” 她说得天花乱坠,但他当时大概只剩下十足的无语和无奈,“我用这个发发信息就够了,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 到如今这个年纪,她才似乎明白了当初她说这些时他是什么感受,除了觉得低龄、幼稚,肯定也无法理解年轻人喜欢的这些新潮玩意。 那时智能手机已经普及了,他依然不怎么用qq。政府对这类聊天软件的管理尺度也不一而足,有些单位完全禁止,有些则是睁只眼闭只眼。 他们单位那会儿就不让用,但他的账户之所以还一直登录着,除了偶尔和老同学寒暄下近况,大概只是为了留给在国外的她一个始终亮着的头像,给她些慰藉。虽然她找他,他因为太忙,也从来不会特别及时回复。 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形成的习惯,难以更改也正常,后来qq换成了微信,他便只当作办公平台来用,与上级和属下沟通,当然与跟人聊天有本质区别。 “代沟”这个词她总是挂在嘴边,但从未真正往更深一层去想。他大概也从没用这种方式追过女孩或跟女孩子聊天,想他没经验、不懂门道,她迁就一下老男人算了。 于是也就耐心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给他回。 「来例假了。」 「肚子没那么疼,吃过药了。」 「没带来那么多条内裤,都扔了穿什么?暂时还好,还没弄脏。」 第44章 第44章 贺钊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每收到一条,心情便明朗一点,满足一点。 以前他相当排斥抱着手机打字发信息,总觉得来来回回的,一件事半天说不清楚,纯粹耽误工夫,还不如打个电话,三五句之内就解决了。 但今天他却第一次不想高效直接,不想要她三五句话敷衍完毕,而想耽误她多些时间、也让她多和他浪费些时间,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地多跟他说几句话。 他忽而设身处地地理解了从前她拉着他分享自己的心情、分享一天见闻时的心情是如何,而他却是将自己对待工作的那套拿来回应她,生硬、冷漠,不可原谅。以他们当下的关系和状态,她那性子完全可以有样学样、如数奉还,可她却还有耐心给他回复这么多条信息、这么多文字。 贺钊的心在愧疚中一阵柔软。 想着她,脑海里便描画出她的模样来,她此刻应该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了,县城宾馆的床是硬是软,枕头舒适与否,此刻她是在辗转反侧还是昏昏欲睡?下午看她状态虽然还好,但那起爆炸事故应该多多少少对她有影响,今晚她能安枕吗? 他想问的太多,但最后还是捡了自己最关心的问:「矿山出事的时候没受什么影响吧?吓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出事的?」 「看到群里通知。」 蔚苒便问:「那你下午怎么会在县政府?」 贺钊手上打下「担心你」,但按下发送之前又犹豫着停顿。 她说过不想他总是自以为是地施舍他所谓的关心和照顾,既然她没主动提起,那他再打着担心的名号跑过去打扰她工作,或许在她看来就是“自以为是”吧。告诉她,不定又得给他扣上“没有边界感”之类的帽子,最后还是都删了。 改成回复她:「刚好过去聊点工作。」 蔚苒看到他回过来的,瘪了瘪嘴,心想自己猜的没错。果然就是简简单单这么一句,即使她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单纯的原因,但也没再追问。 打了半天字,眼睑终于有些沉重,她便如实告诉他:「有点困了。」 「那快睡吧。」 蔚苒只回了「嗯」,没有跟他说晚安。 贺钊心中一时空落无比。 晚上从她家回来,从进门给她发了第一条信息之后,他便顾不得换衣服喝水,在客厅一直坐到了现在,也跟她聊到了现在。她回复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反复看了几遍,回味了几遍。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他发现他很少跟她聊这么长时间、这么大段内容,大多时候都是她发一大堆过来,中间掺着各种和她一样可爱的表情包,而他回复几个字、一句话,甚至有时不回复,然后对话戛然而止,那一般意味着他已经把电话给她拨过去了。 他一直觉得,第一时间打过去关心的电话比发文字重要一百倍。听到她的声音、也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关切她也惦记着她,这才是表达重视的做法。 小年轻之间发个信息,看似你侬我侬了半天,实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都是些空洞无物的东西,不聊也罢。 他也从来没有用这些软件聊天的习惯,刚上大学那会儿,手机都没有,那阵子男生追女孩、谈恋爱,还是靠最原始的办法,写情书,把女孩约出来在学校的小树林里聊聊天,还要战战兢兢害怕学生处的风纪纠察。 情书的内容也大多是诗词、文章,一定要文采斐然、显得自己腹有诗书、才华横溢,仿佛各个徐志摩附体,才能打动姑娘。聊天的内容,更常常是学业、生活、对未来的畅想,哪里有现在年轻人那些大胆奔放的话题。那种情书若拿给她们这年纪的小姑娘看,只怕要嘲笑酸得掉牙、油腻得要命。 那时主流社会的感情表达大多是内敛、含蓄的,尽管他大学时代迎来了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听着唱着港澳台刘德华、张学友的情歌,也流行起反叛精神和摇滚乐,内心有了对感情的热烈渴求与释放的需要,可他们这代人事实上是在新思潮的冲击和旧观念的夹缝中迷茫求索的一代,在他们三观塑造的阶段,更多却是受到来自四零后、五零后的父母影响。 老辈子的家庭里没有“爱”这个概念,在计划经济、肚子还填不饱的年代,奋斗、拼搏、默默耕耘和付出才是时代的背景音。它盖过了感情需要,将它深深地压抑在每个人心里的最深处。 他上小学时,全国热播的一部电视剧叫《渴望》,那时可谓是万人空巷,毛阿敏演唱的同名主题曲也传遍大江南北。每天一到点,母亲就打开电视准时守候,对剧中的人物唏嘘感叹、甚至惋惜落泪,他便也跟着从头看到了尾。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当时的热度,可以说是“举国皆哀刘慧芳,举国皆骂王沪生,万众皆叹宋大成”,从这句话也可以反映出,人们渴望的是刘慧芳这样奉献一生的好人,歌颂赞美的是宋大成这样默默付出的老实人。 人的行为与选择,对事物的理解和看法,看似是出于自由选择,实际上,往往是受到社会整体价值观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在当时那样的环境里,他便也坚定不移地认为在婚姻家庭中,责任和付出才是为人认可的最大价值。 一个男人对妻子最重的承诺便是付出一切、照顾一生。 但蔚苒从前问过他的那些问题却扎在他心里,他有想过为什么付出吗?因为爱?还是只是其他?他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爱人、想过的婚姻是什么样的吗? 他没有答案,也许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因为他真实的自我或许早就在规训人性、压抑情感的时代洪流里被消磨殆尽了。 蔚苒回复完最后那个嗯字,便烦闷地将手机扔在枕边。 原本信誓旦旦地告诫自己要对他“脱敏”、“戒断”,结果一聊起来还是忘了这茬。 刚有一丝困意,手机又震起来。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强迫自己不看,但忍了又忍,还是又妥协地嘀咕着重新拿起来。 贺钊发给她两个字:「晚安。」 紧跟着,又发来个小猫盖被子睡觉的表情图片,图片上的“晚安”两个字可爱地摇晃着。 这是她以前总给他发的表情包,但他从来没有回复过她类似的,也从不用表情来表达心情。她只偶尔见他用软件自带的那些固定图标,抱拳、握手、以及那个在年轻人看来是假笑的黄豆人,他觉得没什么,很正常,就是个表达善意的微笑罢了。 她还专门给他提醒,“不要发这个表情,你没发现它皮笑肉不笑的?跟嘲讽别人一样?” 他仔细看了一阵子,虽然并不苟同,还是配合她点头:“好吧,以后不发这个了。” 蔚苒看着晚安两个字和小猫表情,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骂他,总是这样,在她刚刚铁石心肠以后给她温柔一击。 可实际上呢,回过头还不是照旧那副硬邦邦高高在上的架势。 她一时气闷又烦躁,不想再这样简简单单就被他软化,憋了半天没给他回复,可末了,还是心软了,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在手机上敲下:「晚安。」 又在后边打了一连串“犀牛”的图标。 他很快问:「什么东西,一堆方框?」 蔚苒反应过来,他是国产机,大概不兼容她苹果的自带表情,于是又搜索了一堆犀牛的卡通表情包继续轰炸他。 半晌,他不回复了,她想象他面对这些表情包的表情,肯定是一脸无可奈何。 最后他回复:「知道了,我是犀牛。」 蔚苒看这几个字,想笑,却只余一阵鼻酸。 贺钊在这边摩挲着屏幕,敲下:「睡吧。」 第45章 第45章 次日上午贺钊刚到单位,才八点不到,离上班时间还远,邓哲已经早早等着他了。 一见他到办公室,赶紧敲门进来问候:“区长早。” 贺钊回了声早,他就赶着关切:“领导昨天去医院检查怎样,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谁跟你说我去医院检查了?”贺钊给他问了个不会,一头雾水。 邓哲才知是自己瞎猜会错意,被他反问了个尴尬,“啊,那是我想错了……” 话锋一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对了,昨天下午快下班那阵,市委乔秘书长电话打到史主任那里,问您在不在,史主任没说您请假,光说您外出了。具体什么事,秘书长也没告知,只说今天上午十点前务必不要安排重要会议和外出,让您在家等通知。” 贺钊昨天已经单独接过乔韶钢打来的电话,也就点点头,应:“知道了,九点那个协调会我就不参加了,让刘副区长替我主持一下。” 邓哲应了刚带上门出去,还没十分钟,贺钊手机就响了,乔韶钢的来电。 他接起来问候了声,就听乔韶钢道:“贺区长,你这会儿到单位了吗?” “刚到,领导。” “昨天本来说的九点左右,但书记时间有点挪不开,这样,你现在就过来吧,争取八点半到。” 八点半?贺钊看看表,早高峰这会儿,时间给他掐得怪死的。 但他还是二话不说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便拿上钥匙从办公室出来,给邓哲告知:“市委电话刚打过来,我现在过去一趟,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 这阵路上正堵,贺钊只得穿街过巷地抄了几条近道,跑市委这么多次,都跑出经验了,原本怎么都得开半小时的路程,硬给他压缩到二十分钟。 乔韶钢电话通知完以后,回来给常德贵汇报:“书记,贺区长半小时左右过来。” 常德贵点点头,“谢谢,你忙吧。” 这两天他为武周县矿难瞒报这个事上了不少火、也发了不少火。 武周县是矿产资源大县,全县五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积上,有四百余平方公里密集分布着含金石英矿脉,百余家金矿企业上下游加工企业集聚,自七十年代起黄金工业就成为全县龙头产业,年产黄金二十余万两,养活了上万从业人员。 尽管如此,靠山吃山终究是不可持续的,数十年的高强度开发后,浅层金矿资源日趋枯竭,地质勘探乏力,后备资源短缺,生产事故频发,更不必说资源浪费、生态环境损害、非法牟利、政治塌方…… 一个资源大县,却并非经济强县,去年,武周县gdp在全市各区县中只排到第七位,处在中下游的位置。 矿竭则城衰,这是个悬在头顶的魔咒,为此,市委早自2011年开始就给县委下任务、定指标,要求下大力气整治矿山问题、开展生态恢复工作,尝试探索经济转型,然而最终都未能取得理想效果。 这其中,政治生态问题是无法回避的。 常德贵痛定思痛,决定要对县委班子动一次大手术,便第一时间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深刻检讨,并恳请省委对武周县班子进行集体调整。 省委很支持,反应也很迅速。很快由省委组织部牵头对武周县班子进行了处理,原县委班子中负有直接责任的成员被免职,与此同时也同步启动了新班长的选调程序。 但谁来接班当这个“救火队长”?谁有能力收拾现在这个烂摊子? 市级派出的专项小组已经进驻武周县,县委不能群龙无首,无人配合。省委组织部下来考察、征求意见时,常德贵代表市委正式推荐了现任平京市永阳区委副书记、区长贺钊。 既然是“救火”,事宜紧急,程序上需要省委组织部简化协调。常德贵一直在等消息,直到昨天下午,终于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省委常委会已经研究通过了贺钊的任职决议。按程序,需要他作为市委书记,代表省委在第一时间进行任前谈话。 昨天晚上他就准备找贺钊过来的,结果没找着他人,手头刚好也有些事情耽搁了,便只好挪到了今天一大早。 常德贵早上到办公室后,只接待了两个来汇报的人员,便将八点到九点之间的时间都挪出来给了贺钊。 八点三十五,贺钊风尘仆仆赶过来,乔韶钢将他领到了办公室门口。 贺钊见门开着,便只敲了一下,还不待常德贵说一声“请进”,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办公室。 常德贵扫他眼,有阵子没喊他过来聊聊了,见他那张黝黑脸膛上也是满脸倦容,看来最近工作也不轻松,唯独就是身材还保持得挺像样,练得挺壮挺结实,没像他,早已经大腹便便了。 他行政夹克外头套了件黑色棉服,刚一进屋便脱下来放在椅子上,二话不说,大刀阔斧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嗨呀,你一到我这儿就一点儿稳重都没了,风风火火的,跟那水泊梁山上下来的有啥区别。” 常德贵皱眉责着他,心说这小子十来年了还是这样性情。 他们的相识还要说回到十年前,他还在敏水县当县委书记时,贺钊刚当上大良镇镇长还没一年,他下去镇上考察,一眼就看中这个莽着头干活的年轻小伙子,便亲点他到身边来当秘书。 那时候他初到任上,面对千头万绪的工作,一时难以打开局面。县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没厘清,又爆发了一次百余人的大规模群体性上访事件。 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原本只是授权贺钊让他下去协调收集一下问题,结果两个人会错了意,贺钊以为是让他直接解决问题呢,也没请示确认,当即组织县公安局成立了现场指挥部,随后便带着人直奔上访群众聚集点,很快控制住事态,将上访人员拦截、劝返。 这次应急处理,除了越权和先斩后奏,不得不说他工作安排思路清晰、办事效率雷厉风行,在事态的掌控、调度、解决等方面表现出来的能力和魄力,也让常德贵刮目相看。 越权嘛,可能有的领导很介意,但在他这儿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 当时他对贺钊了解还不太深,只知道他是交大研究生毕业,学经济的,选调生。虽然平时看着闷葫芦一个,寡言少语,但毕竟是高材生,工作能力强、笔杆子好,材料写得鞭辟入里,办事也周全细致,历任领导对他评价都非常高。 常德贵以为小伙子读了这么多年书,该是个文官,还怕他秀才遇上兵,处理不好这种事。哪知道倒是低估他了,实际还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 自那以后他对贺钊一直很赏识、很喜欢,每有工作调动机会总是先想起他来。但这回遇上的毕竟是这么一个烂摊子,去了干得好未必有成绩,干不好没准还要背锅负责任,他跟贺钊这么近的关系,理应给他找个更好的去处,多提携他的仕途。 当初他从山南回到区上来,就是他协调调动的。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他刚到平京当市委书记,不久就有领导从省上打招呼,请他关照一下,让贺钊回到市里来先把人生大事解决了,不然一直在县里头转来转去的,婚姻大事都耽搁了。 常德贵心里还挺纳闷,他俩这关系,怎么还找人找到省里头去了?他自己怎么不吭声? 把他叫来一问,才知道托人打招呼的这位东川省省委书记是他父亲,都是家里着急,他自己没这想法,在山南干的挺好。 既然没想法,常德贵也就尊重他自己意见没有动他,结果没过几个月,他又来找他,改口说准备结婚了,还是想调回来。 常德贵给他搞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媳妇变出来的啊?闪婚?这么多年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贺钊也没心解释,敷衍他:“到年龄了,家里安排的。” 也是,三十五了,是该结了。他这种家庭,大概率也都是家里安排婚姻。 常德贵便把他调了回来,结果人家刚结婚两年多,孩子都没要呢,在区上也干得好好的,这又要把人家弄回到县上去。 说实在话,他挺张不开这个口。 常德贵思绪收回来,听贺钊答他:“您这么着急喊我过来,我是怕耽误您的时间,想着抓紧点,就别来那些虚的了。” “别来虚的那也是我说,轮到你说啊?” 贺钊点头,“行。” 应完就再不言语了,等着他说正事。 这小子……常德贵拿他无法,直言道:“喊你来,是有场硬仗要交给你打。” 第46章 第46章 常德贵斟酌了一下,道:“武周县一把手这个位置现在空着,急需要有人来填这个缺。我就跟省委提了你。省市两级紧急研究以后,也决定把这副担子交给你,由你去任这个县委书记。” 他边说边观察贺钊面上的表情,但他也知道,这小子再是惊涛骇浪也从来面不改色,观察也没啥用,就继续说: “我也知道,你这才结婚两年多,在区长位子上干得也挺顺,永阳区的经济指标、高新工业园区招商引资、包括上远集团改制都是政绩,这时候让你去接一个烂摊子,对你个人来说,确实是有点临危受命的意思。但之所以点你的将,一是你因为我绝对信任你,二是你处理类似问题有比较丰富的经验,挑来挑去,我认为你是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选。这种时候,市里也需要一个能稳住场面的人来扛大局。” 说了这么多,看贺钊神情还是没什么波澜,常德贵就催他:“我苦口婆心地,你倒是给我点反应。” 贺钊才点头,“理解您和市上的处境,服从组织安排,全力配合工作。” 常德贵“嘶”声,“你看我是不是特慈眉善目?” 贺钊眉角一抽,“没有。” “那你说这话糊弄鬼呢?我是喜欢听套话的人啊?少给我整这些假大空的!” 贺钊只得道:“不是糊弄您,也不是套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看常德贵示意他继续,他便道:“一来,组织提拔我、愿意重用我,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信任,我理应珍惜。二来,我个人也愿意扛这个担子,为领导和组织分忧。” 其实如果这事出的再早点,常德贵要调他,他可能真得犹豫犹豫,蔚苒正跟他闹离婚呢,家里起火,他再调到县上那真是无暇两顾,妻离家散了。但现在这个时点,他比任何人都想下去,甚至就算挤破了头也一定要争取到。 不光因为这是提拔,是从二把手到一把手质的飞跃。在一个发展好的区里继续憋屈下去还是去个烂摊子的县里当一方大员?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谁都不能拒绝后者,他更不能。而且更重要的,当然是因为蔚苒在那儿。 武周县的局面以他来看是相当复杂的,一起瞒报的事故、一个被一撸到底的县委班子,可想而知县上的政治环境如何。 调查组在当地的工作开展需要有人组织协调、通力配合、保驾护航,如果别人下去,他还得成天担心惦记蔚苒工作顺不顺利,求人关照她。下去的这个县委书记要是个草包,那她们的进度想必也会被耽搁、受影响。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他亲自下去,亲自给她铺这条路? 常德贵挺意外他居然答应这么干脆,就提醒:“我可跟你丑话说前头,这可不是让你下去躺平镀金,当过路官的。” 贺钊心说,这话说的,好像他干这么多年是靠当过路官升上来的似的。 “你这下去,得带着任务。” 常德贵最近事太多,也乱,怕自己漏记了,就专门记到纸上。 拿起来,照着念给他:“一是,要全力配合调查小组查明事故原因、做好善后处置,最大化消除社会不良影响;二是……” 说完,将纸递过去,“我先给你想了这几点,你这几天自己也再琢磨琢磨,看看还有什么工作是紧急优先的。” 贺钊接过来,看着纸上常德贵密密麻麻略微潦草的字迹,也是难为他这老领导了,看来为这事操碎了心。 这些年他在几个县轮转过,这类依靠矿山资源发展起来的县市存在什么问题,病症在什么地方,他已经有不少思考和想法,便就巨细无遗地做了汇报。 说完道:“虽然我有这个决心,坚决贯彻执行省委、市委布置的任务,但是过程之中必定会面临无数难题,要做成这件事,如果没有省市两级的全力支持,那最终的结果恐怕只能像以前一样失败,您也就不用对我报以太高的期望。” 常德贵当然清楚既往的改革失败在哪个环节,利益复杂、难以打破,县委班子能力不足、心态各异,这都只是一方面,上级的支持、资源倾斜也是另一方面。 便道:“你说的这些情况市里早就研究过、有考虑,你不用有太大负担,不是说把你扔下去就不管了,该给你的支持只会多、不会少。” 贺钊点头:“那我就提要求了?” “提吧,有什么困难、要求,不论是工作还是家庭方面的,尽管提。” “我现在初步预计,大概会有这么几个方面的困难:一是调查整顿阶段,一定会遇到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和抵制,涉众型利益纠纷也必定面临维稳压力;二是历史遗留问题处置,整合后的资产清算,涉及补偿、安置、生态修复等等,需要大量资金投入;三是政策审批方面,会有大量的流程、审批需要到省一级部门,也肯定存在有瑕疵、不合规的材料,流程如果过长、省上卡住不办,也会给整改带来较大难度。” 常德贵心说不愧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思路很清晰、也足够明了。 “那你现在就是跟我要人、要钱、要省上的支持,对吧?” “对。” “资金方面,市里也有困难,但市委已经准备从财政协调出来一亿左右的前期专项资金,纳入到这次矿山整顿的资金池里。人的问题,要谁、用谁,我会充分考虑你的意见。不过你先提提思路,我听听。” “那我先要这么三个人,一是给我个懂经济的县长,我需要他参与整顿的顶层设计、能理解我的规划和想法,把整套制度转起来;第二,县委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需要一个高效率的协调员。最后,一个我信得过的公安局局长,要能抗压、敢干事。就这些。” 常德贵发现他要求很具体,就问:“你是不是就这一会儿,已经有人选了?” 看他点头,感慨道:“你这脑子还是转的快,说吧,都谁?” “永阳区分管国土局、国资委的副区长周雪军,我的秘书邓哲,还有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宋魁。” 常德贵听完,对周雪军和邓哲这两个人没什么想法,毕竟都是永阳区的人,是他带出来的兵嘛,他肯定了解,也必然能跟他配合好。就是这个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宋魁,他没听过,也有点纳闷他为什么提名这个人当县公安局局长。 就问他:“这个宋魁是何许人也啊?咋提个干交警的,有什么经验?能干好局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么?你自己也说了,后续维稳压力大,这个人选上可不能马虎。” “给您提过他的,您可能没印象了。” “啊?啥时候?” “两三年前吧,我还在山南的时候,当时他被停职了,事情还闹得挺大,市里领导都知道。就为这事,我帮他在您这儿解释了一下。” 这一说,常德贵才想起来点儿,“哦,他啊。” 贺钊点头,解释自己想用他的原因:“我跟他认识早了,以前想把他要来山南的时候考察过一点。他干刑警出身的,专业能力扎实,能破案子、能带队伍,工作思路清晰、政治站位也高,是个务实敢干的年轻人。再有,他是公安子弟,系统内人脉比较广、领导给的支持也多,所以也是希望他下去了能把这些资源充分利用起来,工作开展顺畅些。” 常德贵听他有理有据,点点头,也就不再多问:“好,调动流程上我跟组织部尽快协调,这几个人的工作,你就亲自去做吧。” 重点都谈完了,贺钊才发现忘了问:“组织要求我什么时候到岗?” “越快越好,我想,尽量下周五前吧。你回去等通知,这两天先把区上的工作交接一下。” 从市委出来,贺钊仰头看看湛蓝的冬日晴空,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这阵子一直憋闷烦躁的心情也忽而开阔、舒畅。 再过几天等他下去了,离蔚苒近些,他是不是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跟她破镜重圆了? 第47章 第47章 蔚苒早上不到六点就醒了。 昨天叶岚又是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虽然她动作很轻,但拉拉链、拿放东西和洗漱的动静还是将勉强刚睡着了十来分钟的蔚苒吵醒。 一直等到叶岚收拾完躺下,她也干脆没了困意,又陷入新一轮的辗转反侧。提醒自己别想了,没几个小时好睡了,但脑神经却叛逆地越想越清醒。 这是她进组的第六天,也是连续第六天失眠早醒了。 以前上学时,一写作业一看书就犯困,躺床上沾枕头就能睡着,随随便便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在国外读书时住宿舍,单间,从来没经历过被室友打扰的困扰。毕业工作了,烦心事虽然多了点,但“入睡困难”也照旧跟她绝缘。 结婚后,她和贺钊之间,她是那个睡得死沉、地震了大概都不带醒的人。贺钊则常常失眠,睡觉很轻,睡得时间也很短。 她总不理解,工作那么辛苦,换是她早都累趴了,怎么他还能精神到半夜都睡不着,第二天还居然五点半就准时起来。 以前她觉得大概是他年龄到了,精神衰弱,可能等她到了年纪也会这样吧。 现在躺在床上经历失眠的人变成自己,她才想通一点,一个心上压着沉甸甸的、纷乱复杂心事的人,一个承受着巨大压力、有太多焦虑的人,大脑皮层始终亢奋着、紧绷着,是无法放松入睡,也无法睡得踏实的。 现在她才只是因为调查小组的工作而焦虑失眠,贺钊呢? 他每天面对的政府工作巨量繁杂,这其中又有多少棘手的、无法化解的难题积压在心底,成为他的压力来源和失眠诱因。 她总缠着他分享烦恼,但真正设身处地地站在他的角度想想,这些问题其实是根本无法理顺、不知从何说起的。 好比她这周来面对的工作,怎么可能用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而解释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如果她忙碌了整天,再让她向一个完全不懂的门外汉解释自己白天做的工作,她也要崩溃的。 婚姻不仅是围城,更是迷局,总要跳出来才能把有些问题看清楚。但跳出来了,也代表这段关系已经翻天覆地。 这两天她都无暇顾及贺钊,包括跟他聊天。 他电话不打了,发信息也很克制,每天早晚例行问候她一声,告知她:「我有空的话会去照顾哼哼,没时间就让陈姨过去,你安心工作。」 她回复:「辛苦你了。」 他又叮咛:「多喝水,免得智齿又发炎。」 蔚苒才想起消炎以后本来准备去拔牙的,被重重琐事耽搁到现在。 他像这颗智齿,该要及时拔掉的。可她这个人就是常常狠不下心来,也只能坚持忍过这段戒断的阵痛期。 上午忙完,吃完饭后她趴在桌上午休一会,刚好延旭飞从外面回来,看她在办公桌上趴着,便关心:“怎么了这是?病了?不舒服?” 蔚苒摇头,只说:“困。” “那回宾馆睡会儿再来啊,趴这儿多难受。” “你看几点了,哪儿来得及。” 延旭飞才想起今天一点半要开会,确实有点紧张,就说:“那我请你喝个咖啡,咋样?” “小县城还有咖啡店啊?” “啧,大小姐,太小瞧人家县城了吧?星巴克之类的没有,咖啡店肯定有,试试呗。” 蔚苒对他跟赵庭轩学去“大小姐”这个称呼很不满,但也懒得纠正:“行啊,不要你请,我俩aa。” 但延旭飞还是坚持请她这杯,“下次换你请我。” 蔚苒不想欠他人情,许多关系都是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逐步增进,以前她也遇到过不少类似情况,稍微释放点善意,人家就会错意,好像成了鼓励对方追求她似的。 她和贺钊的关系还没彻底结束以前,与其他异性还是暂时划清界限比较好。 点了杯拿铁,她转钱给延旭飞,但被他坚决退回来。 同事一场,她也只好不再硬拗。 县城的拿铁一杯才不到十块,没想到味道居然还不错,跟她在英国车站遇到过那种自助咖啡机打出来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拍张照,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分享给贺钊。 一杯咖啡就这样勾起她下意识的习惯,在国外读书时她每跟同学出去玩,总是到哪站就发张游客打卡照给贺钊报备。几年里发给他的照片没有几千张也有几百张了,但后来几次换手机她都忘了同步保存,旧手机早不知道丢到哪去,当时的聊天记录也已经无法恢复。 她时常懊悔自己没有将那些影像保留下来,也没有与他多拍些照片,这样等以后分开了,起码也还有可翻出来温习的回忆。 心潮涨起又落下,手都已经滑到与他的微信对话框上,还是没有点开。 退出来,只发了条朋友圈作罢。 贺钊从市委回来后就找周雪军和邓哲谈了一次话,这两人基本没什么问题,现在最让他没底儿的还是宋魁。毕竟当初想把他挖过来,人家就以照顾家庭为由拒绝过一次,这次能不能做通工作他心里也是没底儿。 上午他刚好在外面开完会,估摸都临近中午了,交警队应该也差不多忙完了,就给宋魁打了个电话。 响了十几声他才接,一接起来就是声洪亮的问候:“区长好。” 听他背后一片车流嘈杂,贺钊知道他还在路面上工作,便问:“都这会儿了还没忙完?” “是,三环这面有个事故,过来处理一下。领导找我有事?” “嗯,什么时候有空,找你聊聊。” 宋魁停顿一下,有些意外:“急事吗?要是着急,我把事故处理完过去找您。” 贺钊觉得这个时间点他们两个见面,不管在区政府还是在交警支队都不太方便,本想着请他吃个午饭,但人家工作没忙完,应该也不便擅自离岗,不管约到哪儿都有些敏感。 既然他们交警的办公室就在马路上,那不如就马路上谈吧。 便道:“你给我发个定位,我过去找你。” “啊?您过来?不好吧,要不还是我过去吧……” “听我的,发过来。” 宋魁还没反应过来,贺钊电话已经挂了。 还是这风格,一点儿不拖泥带水的。 他猜测着贺钊找他会是什么事,打开微信,翻出两个人几年前加上后到现在只聊过寥寥几句的聊天窗口,将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贺钊按着导航开到地方,远远见一辆警车在路边停着,前面两个事故车跟前那穿反光背心人高马大的背影,不消辨认也知道是宋魁了。 他没打扰,只开过去,将车停在了他车屁股后边。 等宋魁忙完了回过身看见他,赶紧摘了帽子小跑几步过来,打声招呼。 也有两三年没见了,贺钊猛一眼看他,觉他没怎么变,就是黑了不少,便道:“你这马路上日晒风吹的,黑得快赶上我了。” 宋魁笑笑,“黑点儿好,显健康,再说咱这都是为人民服务才有的肤色。” 贺钊心说他这嘴皮子功夫不减当年,没接他茬,喊他到路边说话。 “着急过来找你,是有个工作调动的事情。” 宋魁没想到是这事,一愣,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马上要调到武周县去任县委书记,流程顺利的话,应该这周就要到任。过去以后,关键岗位上的用人肯定也要做调整,县公安局局长这个位置,我跟市委提了想用你。” 宋魁跟着贺钊走到路边,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他还是稍微高着那么一点儿,所以贺钊站上台阶,他便没好跟着站上去。 “感谢领导还想起我来。”他受宠若惊地答了句,问:“您这算是……临危受命被调过去的?” “是,调我去当救火队长的。” 贺钊瞥向他,从他面上神情读出来些许心动,但也看得出来,他还是有顾虑。 趁他没答复,他又道:“武周县矿山这个事,你应该也有耳闻了。市上派我下去,就是让我去搞整顿的。所以我也必须得如实告诉你,这个县公安局局长不好干,甚至去了以后可能面临非常艰难的局面。所以你有什么担心、顾虑,或者哪怕没有动的想法,都可以直说,咱们也不要浪费时间兜弯子。” 宋魁知道贺钊的性格,也就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之前您还在山南县的时候想调我,我推了,说实话我都没想过您还能再来找我第二次。领导对我这么赏识器重,我怎样也不能再让您失望不是。” 贺钊看有点眉目,先打断他:“你站台子上来说话,别让我这么低着头看你。” 宋魁只得站他旁边去,贺钊才示意他继续。 “其实不瞒您说,我现在在交警队干得挺憋屈,早想换个去处了。武周县的情况我大概也能预估到,肯定不会是个轻松的去处。但工作再难干、再辛苦都是次要,只要是跟着您这样务实的领导做事,那我当然是一百个愿意。” 贺钊心放下了大半,“别说虚的。有什么困难、顾虑,都提提。” “顾虑嘛……”宋魁面上一赧,“我还得回去再跟媳妇商量商量,看她是什么意见。虽然我估计她百分百会全力支持我,但女儿还小,我要是真调过去,也得想想办法看怎么平衡一下,不能光把孩子扔给她和父母带。” 贺钊问:“女儿多大了?” “刚两岁,明年该上幼儿园了。” “那是离不开父亲。”贺钊点点头,“不过也就刚过去这头几个月需要辛苦些,后头我尽量考勤上给你放宽点儿,你就两头多跑跑。” 两人又聊了些县上的情况,看时间不早,贺钊便打住他,“都这会儿了,一起吃个饭?” “嗐,是想蹭您顿饭来着,但今天不行,还得回队里开会去呢。” 贺钊便让他忙去:“那就这样,晚上回去跟媳妇好好聊聊,商量完了给我个确定的答复。” 宋魁走后,他回到车里,却没着急点火开走,愣愣望着前面警车渐远的尾灯,无法抑制自心底涌起对旁人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婚姻的羡慕,也任由自己在这种羡慕中坠入辽阔的孤寂。 或许他和蔚苒的婚姻是有特殊性,但同样新婚不几年,人家孩子都该上幼儿园了,再看看自己…… 他颓败地从中控摸到烟盒,磕了两下,发现只剩下最后一根了,便掏出来含在嘴里,在衣裤兜里摸索打火机。 一个以前几乎没有什么瘾的人,现在两天就能抽完一整包。 太想听到她的声音,太想见到她,这种瘾和烟瘾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也分不清哪个更折磨人。 这两天她完全不回复他的消息,更别说接电话。知道她忙碌无暇,他于是也只能被迫接受微信里的对话变成他单方面的联系。 甚至他这种很少翻看朋友圈的人,现在每天都会刷新她的朋友圈无数次。盼她能发点什么,让他知道她状态怎样,心情如何。 胸口的憋闷钝痛又来了,烟瘾也到达了顶峰,打火机却怎么也摸不到。 翻了半天,总算从扶手箱里将它找出来。 搓了两下还没点着,便看到手机上她朋友圈的状态刷新了: 「同事请喝的拿铁,味道不错,要是能再配一块司康就好了^^。」 第48章 第48章 贺钊看着屏幕上这条他期盼已久的状态,一种不体面的嫉妒混杂着苦涩、无力等等不一而足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外,僵了许久都没想起来抽上一口。 手冻麻了,烟也烧掉了三分之一,他才回神来,手忙脚乱地将烟掐掉。 这条状态显然不是发给他看的,她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发信息给他,或者在电话里就直截了当地要求他:“贺叔叔我想吃蛋糕,给我买。” 他无法容忍自己不再是她表达需要的首选项,无法再继续听之任之地远离她,被她一步步自她的生活中排除甚至抹去。 去她的见鬼的克制,贺钊此刻只想要见到她,照顾她、满足她,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找到一点可悲的存在感。 以前给她买这些甜品点心,他都是让邓哲订好直接配送到家。邓哲做这点小事也轻车熟路,从下单到发账单给他报销,前后都用不了五分钟。 一如既往翻到邓哲的电话,但这次他却犹豫着没有拨出。 他让旁人挑选订购的这些鲜花甜点也好,首饰也罢,大抵都没有真正送到她心坎里。上回买给她的首饰最后也退了,她说“贺叔叔以后别破费”时的神情和语气至今还像根刺扎在他心窝里。 以前他没那么多时间花费在这上面,或者即使有时间,也不认为这些礼物由别人代买的意义与他亲自挑选、亲自买来能有多大差异。 他也或多或少觉得这是她们年轻女孩的矫情,是受到现在互联网上那些乱七八糟观念的荼毒。要礼物,要仪式感,还得每个礼物都恰能讨得她的欢心,谁有那么多精力? 但她其实是很简单一个姑娘,没他这些自负自大的规矩道理。不肯为她花费心思,自然也就不配得到她的珍视和喜爱,如此而已。 他从通讯录退出来,打开外卖平台,想着从这上头买应该挺容易,每次见邓哲发给他的截图都是这个平台的。 结果想得简单,实操起来抓了瞎。搜了几回,根本搜不到司康这种点心。 现在这些外卖平台的页面都花里胡哨的,看不明白。他蹙眉嘀咕着,是他用的不对,没找着对的入口吗? 研究了半天,把美食、甜品这些分类底下都挨个找了一遍,又改搜“松饼”、“英式松饼”,还是没找到她想吃的那种。 贺钊实在没了辙,想起她之前抱怨,回国后找不到正宗的英式茶点,看来真是不好买。 手机上不好找,那就笨办法线下店瞎碰吧。他便在地图上搜到一家门头装潢看起来挺欧式的面包店,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到人家店里去问。 到了后,却发现人家今天没营业。 迫不得已又改去了另一家连锁品牌。 贺钊还是第一次进这种西饼店,一推门,屋里甜烘烘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腻得他皱了皱眉。 货架前选购的都是年轻姑娘和小情侣,父母领着孩子,只他一个独自一人过来的中年男人。 他硬着头皮,也学着人家一样,拿了托盘和夹子走到跟前转转。 旁人和店员朝他瞟过来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仿佛他像个误闯了爱丽丝仙境的科学怪人。但他还是围着货架转了一圈,可惜琳琅满目的糕点里依旧没发现司康的影子。 店员看他站在那儿踟蹰,上前问:“您想拿点什么,需要帮您吗?” “司康有吗?” 对方面露抱歉:“不好意思,这个没有。” “是卖完了还是?” “之前有这个品类,但市场反响一般,买的人比较少,所以我们就下架了。您可以再看看其他商品,今天蛋挞是买四赠一,您看需要吗?” 蛋挞蔚苒不爱吃,怕胖。 贺钊便道声不需要,将托盘放回去。 临出门,还是不甘心地又折回去问:“你知道这附近或者哪家店有卖的吗?” “不太清楚,您可以网上搜搜。” 费了这么大周折还没买上,从店里出来已快两点了,贺钊午饭还没顾上吃。马上到上班点儿,两点半有个会议,上午堆积的工作也还没处理,他只好先回了单位。 晚上七点多,工作忙完,他才总算有空逮住邓哲问:“知不知道哪儿有卖司康的?” 结果邓哲比他还不如,一脸疑惑,“司康是啥?” 他只得解释:“一种点心,英国的。” “哦,”他还当尼康呢,猛一听以为是相机镜头之类的,“嫂子要吃?” “嗯。” “那我给您搜搜。” “别搜了,我都搜过了,找不到才问你。” 邓哲挠挠头,“那我找办公室女同志问问。” 不大会儿他回来,给他反馈:“说星巴克有卖的,但没外卖,我给您叫个代购?” 贺钊看眼时间,“不用。你下班吧,我自己去买。” 专项小组进驻的第七天,工作已进入常态化阶段,今晚的例会上,组长任忠信通报了第一阶段的进展和工作成果。 从他口吻里,蔚苒听出她们前面做的工作还是得到了市里领导的肯定的。 任忠信讲完话,对后续工作做部署安排:“本周,新的县委班子到位后,专项工作组也将对人员分批撤离、工作分级移交,对涉及执行层面的一部分工作逐步移交至县委承接。我们至此也算是圆满完成了首阶段的任务,在此我也向各位领导同志的辛苦付出表达衷心感谢……” 蔚苒一直在开小差,讲话快结束了才收回来点儿思绪。 县委班子的人事变动,她不怎么关心,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倒是小组分批撤出的消息今天下午组长李建平也通知了,估计再有一到两周,保监这面协调赔款全部到位以后,就可以陆续撤出了。 她还是太天真,以为离得这么近总归能回趟家的,刚下来那几天也总想着能回去,休个假,洗个热水澡,换回自己的真丝睡衣,躺在香喷喷的被窝里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 结果一周来天天忙到晚上十一二点,专项小组的活都干不完,单位的部分本职工作还不能耽误了。一天下来浑身都累到散架,根本没劲儿再折腾回去。 开始带的衣服不够换,中间她让陈姨帮她一次性送了七八件干净的过来,省得她往这儿频繁跑。反正现在就这么凑合着来,穿脏了的就放脏衣袋里,已经攒了不少,邋遢就邋遢吧。 回到宾馆洗完澡,刚把换下来的衣服塞包里,手机震起来。 过去一看,来电显示:贺叔叔。 她恍才发现对这个三个字好陌生,他们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有一周了吧,一周都没听过他的声音了。他的微信她也总顾不得回复,或者总是忙到忘记回复。以前那么依赖他、离不开他,一想他就伤春悲秋地默默流泪,现在居然不联系也甚少再想起。 或许以前的贺钊也跟现在的她一样吧,难怪会觉得之前的她矫情、任性,没事找事。 蔚苒猜测他这么晚突然打来电话的原因。 刚下来那两天他说哼哼有点软便来着,不会是毛孩子又出什么问题了吧? 赶紧把电话接起来,着急地“喂”了一声。 贺钊发觉她音调比平时沉些,先关切:“睡了?” 蔚苒睡衣都换上了,确实准备收拾完早点睡觉,便道:“准备睡。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他答完停顿了好几秒,才问:“在宾馆吧?” “嗯,怎么?” “我在楼下。” 蔚苒愣了一下,“楼下?你这么晚跑过来干嘛?” “给你送点东西。” “送东西?什么啊……?” 贺钊不解释,只是问:“你下来拿,还是我给你送上去?” 天那么冷,刚洗完澡,蔚苒当然不想下楼。但更不愿意让他上楼来,如果刚好叶岚忙完回来跟他碰上,也挺尴尬的。 想找个折中的办法,比如放在前台,她明早下楼再顺便拿上。可想想他开车一个多小时专程送过来,不管是真送东西还是找个借口,无非是想见她一面再走,便于心不忍拒绝他打发他回去。 犹豫着,听他粗嘎嗓音又传来:“不想见我?” 她很快否认:“没……” 听筒那面传来声很轻的叹息,沙沙的音波落进她耳中,也磨在她心尖,她只好道:“那你等我一下,我换衣服。” 快速吹干头发换了衣服,下楼后,看他左手拎了个小小的收纳兜,右手攥着个星巴克的纸袋子等在宾馆大堂。 几天没见,他憔悴了好多,从来深沉锋利的那双眸现在也已经疲乏失焦,血丝浑浊。 她走过去,听他道:“给你带了几条换洗内裤,新买的,都洗过晾干的。还有,看你发朋友圈说想吃司康,刚好有空就买了。” 蔚苒一哑,忽地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人从来不刷朋友圈,不管她发多少内容,是不是特意写给他、想让他看到。 哪怕她抗议要求,凡他不认同赞许的事就很少会为她妥协,还总要教育她:“你想告诉我什么不如直接发给我,何必拐这么大弯子。我哪有时间研究你朋友圈发了什么,发给谁看?不要总是让我猜。” 蔚苒一度恼火到把他屏蔽了好长一段时间,结果到头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屏蔽了,她纯属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儿,最后也就作罢。 这么一个人,会因为刷到她的朋友圈去给她买司康? 从他手里接下袋子,发现里面的点心竟然还是温热的。她的心随即也像被这温度熨过,无法再冷峻平静。 望着他,鼻酸地咕哝:“不是从来不刷朋友圈的?” “想知道你近况怎么样,刚好刷到了。” “九点多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贺钊低眸凝着她,没有回答。 第49章 第49章 蔚苒被他盯得不自在,每次他用这样赤裸到几乎将她洞穿的眼神凝她,大都是对她有所企图。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它总是出现在他刚进门时的玄关处,午夜的客厅、书房和蒸汽氤氲的浴室里,但现在她们可是在酒店大堂。 虽已夜深,但事故调查组的人回来晚,九十点钟正是他们收工的时候。 趁他还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赶紧躲闪打岔:“我就那么随手一发的,没有真的想吃,也不是暗示你给我买……” “我知道。”贺钊打断她,“是我想给你买。” 她瞄他眼,嘴巴张圆:“哦……又是让邓哲帮你去买的?” “不是。” “啊?不会亲自去的?”她有点诧异,半开玩笑半是揶揄道:“这点小事还劳您费心,让邓哲帮忙订下不就好了。” “没想太多,就想让你吃上。” 贺钊不在意她的揶揄嘲讽,也不提中午费的那些周折,嘴上只轻描淡写:“这个没外卖,就没让他订。” 蔚苒没应声,想他一个从不碰甜品糕点的老男人到处找着买这么个点心,该花了不少心思时间,也不忍再刻薄。 倘若是没分开时他为她做到这样,她应该会被感动到热泪盈眶,把离婚的念头一口气丢到九霄云外,死心塌地跟他过一辈子吧。就像她曾多么天真地把那些他出于责任和关心、为了做而做的事误当成是他的爱。 可惜她是开了盖、过了期的汽水,那点心气儿已跑没了。 现在她已不会也不愿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就被打动、软化,因为一个举动、一个缺乏佐证的孤例就回过头来再次盲目地扎入昔日的感情中重蹈覆辙。 忍下鼻腔的酸意,瞅他眼,“干嘛心血来潮地,安慰补偿我啊?” 当然不是。 当然是因为想她,想见到她,小小的纸袋里普普通通的两块司康,也不过是他唯一能找到最拙劣的借口,里面装的是他早已满溢的浓烈思念。 但“我想你”三个字,却在贺钊嘴边打了几个转、磕巴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口。他只得上前一步,想抱住她,吻住她,她便能从这个拥抱和吻里直白地体会到他已承载不住的想念和对她的渴望。 如果她允许,他还想抱她上楼,在房间里要她,甚至他怀疑自己一旦吻住她,还能不能四平八稳不至失态地忍到回房…… 但仅仅是上前的一步却让蔚苒防备地后退,见她表情紧张起来,他也不得不停顿,唇边余下抹苦笑。 终究作罢,按下情绪,也掩住发哑的声道:“同事请你喝拿铁,我就不能请你吃个司康?” 蔚苒愣愣,狐疑瞅他。 虽然从他面上没读出什么波澜来,可又分明觉得这句话酸酸的。 是她想多了吧,吃醋这种小儿科的情绪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好吧。”她耸耸肩,“心意收到了,谢谢。但请这一次就好,以后还是别费事了,怪辛苦的。” 宾馆大堂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小组的人,虽然不怎么熟,但总归打过照面,蔚苒觉得跟他站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就管他要手上的东西:“给我吧,我上楼了,你也早点回去。” 贺钊被她疏离客气的“谢谢”两字刺得很不舒坦,躲开她伸来的手,“这么多天没见了,我刚过来,才说几句就轰我回?那么不待见我?” 蔚苒瞥眼旁人朝他们投来的视线,只得解释:“这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 “去那边坐着说。”他示意往里的那片休息区。 “不想在酒店大堂,要不……去你车里?” 贺钊应了好,但又想起这几天在车里抽了不少烟,还是别让她坐里面吸二手烟了,“算了,车里有烟味,我还没洗车。” 蔚苒嫌弃地撇嘴,“那怎么办?” 他余光瞥眼前台,想问她开间房行不行,他今晚就不回了,在这儿跟她过一夜明早再回。但这念头实在是司马昭之心,想她大概率不会接纳,怕还要恼他,一时也就没敢提。 最后还是她提议:“外面溜达溜达,走走吧。” 最近降雪降温,外头这会儿气温大概得到零下,贺钊舍不得让她受冷挨冻,但更舍不得放她回去。眼睛黏上她就挪不开,怎也看不够,于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点头应了,跟她一起从酒店出来。 十二月寒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所幸夜穹清朗,没什么风。 贺钊低眸瞧她,羽绒服裹得还算厚实,就是没戴围巾,怕她脖子处钻寒,便把帽子的抽绳给她拉紧、堆到下巴处护严实,问她:“冷吗?” “还好。没事,走走就暖了。” 蔚苒这两天上下班都是从县政府门口的小公园里穿行,便指指那面,示意他往那儿去。 贺钊从她手里将司康的袋子接回来,叠小些塞进衣兜。右手拎她的内裤收纳袋,左手便腾出来,自然而然去牵她的手。 但只抓了手空气,她已经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 他顿了顿,不由分说追进她口袋,把她小手硬掏出来裹进他的大掌,拽回到自己兜里。 蔚苒没及反应,手已被他逮住,逃脱不了了。 她抗议地抽抽胳膊:“你这人……” 白他眼,不是不爱拉手吗,以前还躲呢,现在又当强盗!没见过手都要抢去的。 他笑笑,干脆拿手肘把她乱动的胳膊也夹到臂弯底下,顺势贴她近些,靠体格给她挡住偶起的冷风。 一高一矮偎在一处,他直往她这面靠,她想躲又躲不开,距离便越挨越近、越缩越短,直到终于没有了半点缝隙,她也被迫与他磨着手肘、贴着体温,本不怎么暖和的身体也从交缠的手臂处慢慢热起来。 走了一小段,瞅她嘟着嘴一直不开口,他只得倾身低头问:“这周过得怎么样?” “还好,你呢?” “老样子。” 贺钊不想多谈自己近段时间混乱颓废的生活,调动到县里的事也没准备告诉她,怕她有想法有负担,就还是把话题转回她身上:“来之前不是说不想住宾馆,想找机会回家里住,怎么一直也没回去?” “不知道怎么跟领导说,而且每天忙完都十一二点了,没劲儿折腾了。” 跟他预料的差不多,“宾馆住着还适应?” “不适应怎么办?大家都住这里,我总不能搞特殊,过来是为了工作,又不是来度假。虽然总失眠睡不好,但也无所谓了,习惯了就好。” 她原就清瘦,挑食,这些天吃不好睡不香,看着似乎又单薄了些。 贺钊难抑一阵心疼,揉搓她的手:“你受苦了。” 等过两天他下来,一定给任忠信打声招呼,给她减减担子。 蔚苒却摇头瘪嘴,“什么啊,我有什么可受苦的,这几天看那些矿工的工作环境,工人出事以后亲人和孩子的处境,那才叫苦。干几年活、还几年债,留到手上的钱还买不起多少克黄金,什么叫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贺钊有些意外,一时感慨:“我们苒苒也懂哀民生之多艰了?” 蔚苒朝他瞪眼,“我是哀世风之日下。” 他只是随心玩笑,被她这严肃的眼神勒令打住,也就认真问:“我看昨天市上已经公布确定的死伤人数了?” “嗯,三死十二伤。” “你们下去那天矿上发生的二次事故,什么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调查组前两天在内部做了通报,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存放化学试剂的仓库因保管不当导致的爆炸,大概率是意外不是人为,但确切的结论还有待进一步核实。 总归是内部通报,也没有定论,蔚苒就道:“查清了也不能告诉你啊,这保密的。” 贺钊失笑。 转问别的:“你们组工作进展怎么样?” “组里的活还多呢,但我们保监这面的工作算是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吧。现在主要就是配合人社局在做工伤和保险赔款的合并理算,再就是偶尔需要给伤者家属做做安抚工作。” 贺钊还想与她在县委大院共事几天她再回去,便私心希望她能多留一阵。 试探问:“再过些天是不是就该撤出了?” “嗯……不知道,可能有点悬,得看赔款什么时候到位。我是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搞定,但十家共保机构呢,每家都要走流程摊赔,谁说得上要多久。” 一天之内还是免了吧,贺钊盼着他们再拖个至少十天半个月的,把她拖得留在他跟前久一点。 蔚苒想起今天下午的憋屈事,给他吐槽:“这次矿难查出来这些保险机构一大堆问题,违规承保、瞒报事故、勾结企业压降赔款,我跟赵科给领导写了那么厚的材料汇报,想申请全面检查,尤其是对上次就已经查出问题的鼎金财险,结果被否了不说,还挨顿批。” “为什么否?” “有关系呗。” 她原想从他这里得到些支持,谁知他道:“那就按领导意思办,有些事不让你碰也未必不是为你好,你就芝麻大的科员,别逞能。” 蔚苒知道他说的在理,但内心期待着的却是另一个答案。 没有接茬。 聊了半天,话题一直没离开过调查组的工作。 贺钊发现她说起工作时侃侃而谈,语气、眼神也不似从前。被父母和他捧在手心娇气了这么多年,自打跟他离婚、搬出来,调到工作小组,倒是一天比一天成熟扛事了。 也就一周多而已,她的变化可说是天翻地覆。离开温室,走向本该属于她的广阔世界,不再依赖他、需要他守护在前,他不知该对此欣慰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胡思乱想了一通,问:“人社局抽调过来的是不就是个头挺高那小伙子?” 蔚苒一怔,不知他沉默半天怎么没来由地转到这个话题上,敷衍应声“是”。 “请你喝拿铁也是他?” 她皱皱眉,“干嘛突然问这个?” 年轻男孩那点浅显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单那天一瞥,贺钊就知道这小伙子对她有好感。也很正常,他家这小姑娘外貌条件各方面都太出挑,到哪儿都不乏无事献殷勤的异性。从大学到工作,追求者一直络绎不绝,他再严防死守也没有意义。 他可以照顾她的生活,在她的人生中扮演一个角色,但她的心在哪儿,却是他从来无法掌控的事。 喉间莫名有些发紧,不露声色地提醒:“回请人家一杯,不要欠人家人情。” 第50章 第50章 蔚苒瞥眼他:“欠人家人情又怎样?” 贺钊噎了噎,眉峰压低,他当然是不想她与人家有什么瓜葛。 但他现在以什么身份要求她与谁保持距离?都是准前夫了,摆正自己的位置吧,便也只故作轻描淡写地道:“不怎么,只是给你提个醒。” 蔚苒撇撇嘴,没接他话。 小公园的雪还没有化尽,树多的地方便更潮湿阴冷些,走到林深处寒意更浓。 贺钊转眼瞧蔚苒缩起脖子,鼻尖冻得通红、身子也似乎微微颤着,便也没想太多,站定,将她搂过来裹进臂弯里。 蔚苒没有防备,已被他纳入怀抱。 第一反应是将他推开,告诫自己不该再与他有太多的亲密接触。 可身体又一次不肯服从大脑的指挥,不合时宜地对这强烈到无法抗拒的生理吸引缴械投降。尤其此刻,他胸膛和臂膀里的热意更让她依偎眷恋着不肯离去。 贺钊低头,看她又在自己身上小猫似的嗅嗅,无奈道:“衬衫和外套换过了,今天也没抽烟。” 算你识时务,蔚苒仰头朝他努一下嘴。 脸贴在他衣服上蹭蹭,确实没闻到烟味,萦入鼻腔的只是淡淡的熟悉气息,以及她以前买的青柚香氛的衣物柔顺剂味。 独属他的味道和这片厚实胸膛,她都曾依恋贪享过。太久没有在其中放松、肆意,她已无法说服自己松开手远离他。 一面苛责着自己没出息,怎么会对“准前夫”的拥抱如此缺乏抵抗力,一面又无法控制地回抱他,将被他攥了半晌还没有全然热起来的手塞进他外套里,搂住他热乎乎的腰当暖手宝。 贺钊被她小手冰了一身鸡皮疙瘩,却是甘之如饴地搂她更紧,拿外套把她裹住,放任自己贪婪沉进她的馨香里。 两具不同体温的身体在相拥中交融变热,她撩动他体温升高,他驱离她的寒意。蔚苒额头抵住他锁骨,贺钊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拢的力度愈发加重,揉紧她,与他衣衫之下的肌肉密密实实地相贴。 一颗饱经风霜沧桑的心,一颗稚嫩青涩的心,隔着两层衣料,第一次仿佛找到了靠近彼此的方式。 许久,谁也没舍得说话或是打破这片刻安静,直到贺钊忽然低下身,一把将她托起来。 她低呼声,被迫环紧他脖颈、将腿盘上他的腰,捶他肩膀:“你干嘛……” 大抵因为他们身高相差不少,他总是更喜欢这样抱她。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攀住他、依赖他,他于是也与她融为一体般,从手臂到胸膛、小腹,再到大腿、小腿,任她身体的每寸像藤蔓一样缠紧他,密实地黏住他的肌肤和肌肉。 他亲亲她冻红的鼻尖,抱紧她贴了会儿,问:“暖起来没有?” 蔚苒被他热热的气息拂得耳廓痒,躲开些,嗯了声,“暖。” 问他:“我是不是都不香了?” 她最近都没有用好闻的沐浴露和身体乳。 贺钊唇角扬起,没答。 他并不在意她身上是什么味道,有时也不太分辨得出那是她自己的味道还是身体乳的味道,总之只要是她的气息,他都喜欢,都足以让他心安。 低眸凝她,凝她眼尾娇俏挑起的漂亮眸子,凝她被冻得微红的小脸,凝她因温暖起来而变得粉嫩丰润的唇瓣,终还是忍不住偏头,唇掠过她鼻尖吻下去,粗重地将那两片柔软纳入口中。 刚吮了两口,甜软的味道才不过是浅尝辄止,她就呜咽着推他。 他也只得暂放过她,瞅她皱起脸嗔怪地咕哝:“你每次这样抱我就是为了占我便宜。” 贺钊心说他倒是想。 “公园里,我怎么占你便宜?” “亲我也算占便宜!” 他哂一声,又凑上去:“那给不给占?” “不给占又怎么办?你这样抱着我我都没地儿躲。”她瘪嘴瞪他,两秒后恍然大悟,“噢!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喜欢这个姿势了,因为我双脚离地,战斗力下降为零!这样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贺钊差点给她逗笑。 心说她双脚不离地也没什么战斗力,他真想为所欲为还需要考虑这个? 之所以总用这个姿势,纯粹是因为这样进去的容易些、也更深些,能她少受点罪,省得每次前戏都做足了还总听她叽哩哇啦地喊疼。 但这缘由不便讲出来,他便看着她,正儿八经道:“这样抱你是方便看清你的表情,我不喜欢每次只看到个小脑门和贼溜溜往上瞥的小眼睛。” “说谁眼睛小贼溜溜呢!?”蔚苒瞪大眼睛,“人家明明这么大眼睛,哪里小!” 恼捶他一拳,“说我坏话还想占我便宜!休想!” 贺钊心底里笑,不理会她,唇凑上去找她的唇。 她紧扭开脸,“不给亲。” 他追着她,她便摇晃着脑袋、缩着下巴躲开,嘴里叽叽咕咕:“你果然就是为了方便亲我,才不给你得逞。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但没嘚瑟几秒,最后还是被他瞅准机会一口捉住,咬着唇瓣含进嘴里。 蔚苒“唔”了声,像被猛兽叼住的猎物,只得投降地任他强势霸道地侵入口腔。齿关被他顶开,舌也随即长驱而入吮住她的,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这次他吻得更深更重,呼吸急促,情欲浓烈。 他们还从没有在室外这样肆无忌惮、干柴烈火地接过吻,虽然已是深夜十点多的公园深处,但还是偶有晚归从此穿行的路人,从他们身边不远处经过。 蔚苒想着小县城的人看到他们在公园里,用这种姿势拥抱、深吻会是什么想法?十有八九会觉得有伤风化。 可老男人今天就像吃错药了似的,这样旁若无人,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她晕晕乎乎地想着,若不是在室外,他现在应该已经按捺不住将她抵在墙上了吧。 等他总算停下来,她已近乎缺氧,软得挂在他脖子上,全得靠他托着才不至滑下去。他一松开唇,她便立马大口喘息起来,将刺冷的寒夜空气拼命泵进肺里。 贺钊也喘着,但还是粗声提醒她:“慢点喘气,别急,猛吸气容易伤气管。” “怪谁啊?”她娇喘吁吁,眉眼嗔怨:“你就在路中间这样,叫人家刚才路过的全都看到了……” 他道:“哪有人路过?” 蔚苒翻个白眼。 瞅他:“抱这么久累不累?” “这有什么累的。” 她是想让他赶紧放她下来,“我这么重,你胳膊不嫌酸我腿也要酸了。” “九十多斤也配叫重?” 他健身硬拉两百公斤,卧推一百三十多公斤,就她这点小体量,不够他热身的,也好意思用“重”这字了。 掂量她一下,“这几天是不是挑食没好好吃饭,又瘦了。” “你称猪仔啊!快放我下来啦!” 贺钊不听她的,都抱上了哪有轻易撒手的道理,恨不得一直抱着她到回宾馆、抱到明天早上才好。只把她又往上掂两下、托紧些,全无松开的打算。 蔚苒便抗拒推他胸膛,“快点儿……” 刚要闹他,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快快,我接电话。” 总算有了由头,她急急催促,贺钊才只得无奈松手。 电话是林曼打来的,蔚苒看到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后怔愣了一秒。 最近事情太多太乱,才想起已经好久没跟她联络,上回她们发信息都是上月底的事了。那次她好像也说遇到点麻烦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再联系她。 可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怎么这么晚了突然打来电话? 她隐隐有些不安,贺钊一放她下来,她便快步走到一边将电话接起来。 听筒里,林曼的声音透出急促的焦灼:“苒苒……” 喊了她的名字一声,又忽地顿住,似乎在犹豫什么。 蔚苒赶紧问她:“曼曼,怎么了?我这阵子一忙都没顾上联系你,你怎么样?” “不咋样。”林曼深吸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负责的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吗,原本还以为没那么严重,这段时间都在想办法解决。但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好像是被做局了,这帮人大概率就是拉我进来背锅的……” 蔚苒瞥眼贺钊,他手插进兜里站在原地没动,但目光一直凝在她这边。 不想让他听到,她便慢慢踱着步子又走远了些,低声安抚:“你先别急,慢慢说。你做那个项目不是黄金质押吗,风险很低的啊,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贷中抽检两次,第一次报告检出了问题,我怀疑质押物有可能掺假。” 蔚苒一时惊愕无言。 林曼半晌不听她应声,沉沉叹口气:“我早就觉得这个姓胡的又是吹捧拉拢我,又是帮我拉业务、介绍客户,肯定是有什么所图,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也怪我贪心不足,光觉得这个项目好、肯定能赚一笔,没想过这么好的项目人家为什么不自己单吃,干嘛要拉我进来……” 她一箩筐的吐槽才让蔚苒回神来,黄金质押业务,如果贷前检测正常,按理说贷中抽检也就是走个流程。现在出问题,要么是贷前尽调有漏洞没发现,要么是贷后管理出了纰漏让人动了手脚。 但不管哪种,林曼作为这个项目经办人都要负一定责任。 她便道:“现在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前期风控你是不是只走了个形式?三方检测报告你没看过吗?” “看是看了,但是……确实没有仔细看,而且三方检测机构实际上就是融资方推荐过来的,姓胡的拍板同意了,我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蔚苒更是哑然,“你也是干过银行的人,怎么能这点风险意识都没有?” 责完她,又觉得于事无补,只得追问:“你刚说贷中抽检两次,只第一次报告有问题吗?” 林曼便捋了捋前因后果,从头道来。 “上月例行抽检,我跟着保管行一起去核库,结果三方出的第一份检测报告显示有问题,但他们很快又撤回说搞错了,可能是抽样污染或设备没校准好,重新检了一次,第二次又正常了。 “但我心里一下就没底儿了,给姓胡的汇报,当初同意用客户推荐的三方检测机构太不保险,是不是我们自己再找一家机构再做一次,这样也安心点。可姓胡的说能有啥问题,让我别生事,他这样一说我就更感觉这里头八成有什么操作,但是又没有证据。 “现在为这个事我每天疑神疑鬼、焦虑到不行,不知道是自己想太多杞人忧天,还是真的应该担心抵押物和尽调有瑕疵。我感觉我都精神衰弱快被折磨崩溃了,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第51章 第51章 林曼声音听来有些萎靡,但蔚苒觉得情况可能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她扭头看了眼贺钊,他也正看着她,眉拧着,面上是疑问和关切。 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下意识想找他、依赖他,这类事情似乎也理所应当求助于他,因为他毕竟站在更高的层面,掌握更多的资源,天然有她们不具备的视野。 但这次她却不想这样做,这完完全全是她和林曼之间的事情,所以她还是决定不把贺钊牵扯进来。 想了片刻,问:“你现在还在上班吗?” “在上,但这两天已经开始想要不要辞职了……” 蔚苒听林曼苦笑了声,打断她道:“辞什么辞,当然不能辞。捕风捉影、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干嘛自己先把自己吓倒了。你现在只是怀疑,拿得出确凿的证据说人家质押物有问题吗?” 林曼噎了噎:“拿不出……” “那辞什么职?有没有可能纯粹就是你想太多了?或者,退一步说,就算这里头真有问题,你留下来才好想办法把自己摘干净,就这么辞了,不是更方便人家把屎盆子扣你头上?” 林曼这才有主心骨了,振作起来点儿:“谢谢苒老大,本来就是想找你倾诉一下吐个槽的,看来这事还是旁观者清。”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蔚苒继续道,“回头你把这些情况和资料整理出来向上级领导邮件汇报,该留痕的要留痕、该谁背的锅谁去背。” “嗯,这些我知道。” “还有,第一次抽检有问题的那份检测报告你留底了没有?” “他们说有问题,当时没进系统……”林曼说了一半,想起来:“哦,不过我拍照了。” “你发给我,我妈这方面认识的人不少,我让她找专业机构的人也帮忙看看。” 林曼迟疑:“就我这点事,还是别麻烦阿姨了吧……” “没事,总归让人看一下心里踏实。” 蔚苒说不出什么理由,也许是出于监管的敏锐,她觉得自己似乎比林曼更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个项目的真实情况。 挂了电话,她整理了一下情绪,面色如常地走回贺钊跟前,“不早了,回去吧。” 贺钊自然知道她接的这个电话不寻常。虽然她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但通话过程中她面上的每个表情都落在他眼里,公园里安静,他也不时听到关于检测、找人之类的只言片语。 跟上她步子,问:“林曼的电话?” “嗯。” “这么晚找你?什么事?” 蔚苒搪塞他:“没什么,就她工作上遇到点儿麻烦事,跟我吐槽呢。” 贺钊并不太信:“什么麻烦事,有没有我能帮上的?” 她摇头,“没事,就银行方面的一些问题,我回头问问我妈。” 既然她不愿说,他也就不再追问。 但她的事情将他完全地排除在外,这还是第一次。 贺钊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往后类似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他也会被她从生活中剔除得越来越干净。直到再也不需要他的那天,也许便是该宣告这段婚姻彻底死亡的那天。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回宾馆楼下,蔚苒从他手里将内衣收纳袋接过去,道:“那我上楼了,你也快回去吧,不早了。” 贺钊不舍凝了她半晌,想再抱抱她、亲亲她,但看她已经退后一步,准备回去了,也就站着没有动作。 只应:“好,你回去早点睡。” 蔚苒走上台阶,心疼地回望他片刻,朝他摆摆手:“你那么忙,以后别跑这么远来看我了,可以发信息打电话。” 贺钊不怎甘愿,便没有答,“上去吧。” 目送她背影一直进了大门,消失在电梯间的转角,他才转身离开。 车开回家楼下,掏钥匙锁车时,兜里窸窸窣窣的纸袋子声音响起,他才反应过来,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买给她的司康还是忘记给她了。 跑那么老远,最后却没有送到她手里。 看着手里的纸袋,贺钊唇边勾起抹苦涩的笑。 省委任命文件下来后,周三上午七点半,贺钊自市委乘车出发赴武周县上任。 常德贵在一号车上,亲自送他,他则与市委组织部长卢鑫同乘二号车。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贺钊便尽可能多地向卢鑫了解市委对前任县委班子评价和当下人事情况。两个人也不算生疏了,从上车开始,寒暄了几句情况后,贺钊便直入主题。 路途中间,气氛聊到位了,卢鑫便透露了不少内部情况。对现在县委常委、县领导层的这些人逐个点评了一番,虽然说得不少,但话里有话,点到为止。 贺钊也就仔细揣摩,对自己亲点的几个人选,也婉转催促:“希望卢部长给操个心,加个急,尽快安排他们到岗开展工作,不能让我成个光杆司令了。” 卢鑫一笑,拍拍他:“你就放心,书记点头让加急操办的事,我哪儿敢怠慢了。我争取,一两周内就让他们全部到位。” 贺钊道过谢,又让卢鑫推荐了几个他看好的人选,人事问题的话题才算告一段落。 武周县毗邻平京西南方向,是市下辖唯一坐拥多种金属矿产资源的县,金矿的储量最为丰富。 八九十年代刚发现矿脉时,这里上演疯狂的“淘金热”,一度积聚了挖金的企业数百家。 但私自开采金矿对环境破坏严重,山皮被大面积削掉,寸草不生,最严重的地方满山都是矿渣、尾矿,遇到大暴雨,经常出现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整治十几年至今,收效甚微。 几次过来,贺钊所见是愈发萧条的县城,与他十来年前初到此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截然相反。 经过县委大院正门,贺钊看到前些天晚上跟蔚苒溜达时就留意过的拦截围挡,附近的台阶上、小公园的石凳上有三三两两成团的群众聚集在一起,并没有拉横幅,也没有标语,还不知这些人聚集的目的是什么。 车队自然也没有从正门进入,绕到东北侧由信访局大门开进去。 常德贵的车在办公楼大门正中间停下,秘书下车拉开车门,他先下来,在门口站定等了一下。 贺钊跟卢鑫紧随其后下车来,快走几步跟上去。 常德贵伸手拍拍贺钊,跟他并肩走进楼里,指指背后的方向:“过来路上都看到了吧?” 两个人多年默契,他不需要点明,贺钊就猜出他是指什么。 出发前就已经接到县委通知,近段时间一直有小部分群众聚集在县委门口上访。为保障市专项处置小组日常工作正常开展,所以县公安局将正门附近设了拦截围挡。 贺钊之前关注这个是因为蔚苒在这儿,担心她上下班途中的安危。但往后,他将成为主政这里的父母官,更需要了解关切这些上访群众的诉求。 所以常德贵问起,他便很快答:“看到了,等干部大会结束,我第一时间了解情况处置。” 常德贵道:“你这到任第一天,压力就不小啊。” 说完,勉励地、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臂膀。 时间还没到,几人在县委书记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稍作休息,专项小组组长任忠信得知常书记亲自送贺钊过来,赶紧上楼来点卯,简短汇报了现阶段工作推进情况。 常德贵没做什么指示,只是问:“门口这些群众是什么情况?刚好离开会还有点时间,你给我们也大概讲讲。” 任忠信汇报道: “这些人自我们入驻开展事故原因调查、全面停产排查隐患以来,就开始阶段性、有组织、有目的地聚集,有些确实是带着困难诉求来的,另一部分,我个人认为应该是被一些煽动者撺掇来的。” 贺钊凝着眉没有接话,任忠信便看向他,“贺书记,你在这个节骨眼到任,我能理解你要承受的压力。但不论如何,市委市政府交代给我的任务是必须查清事故原因、杜绝同类事故再次发生。直到事故原因彻底查明、隐患排查全面完成之前,我希望能将矿山关停坚决执行下去。” 无需多言,现阶段,专项小组的工作当然还是重中之重。 贺钊便表态:“我就三句话,调查组的工作,县里百分之百配合执行。群众的问题我来协调,今天之内,一定恢复正常办公秩序。今后调查组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打我手机。” 任忠信一听他这么干脆,心里踏实了:“我们也一定全力支持县上工作开展。这周的例会上我已经做了要求,月底前,必须完成十八个停产矿企的安全整改目标。” 既然谈到这个问题了,常德贵就深问一句:“事故原因调查进展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 任忠信便简要说明:“上次汇报,我们初步认定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飞达矿业北露天采坑回填的尾矿浆荷载过大,致采坑底层断裂坍塌,最终导致井下顶板垮塌。但对于这个尾矿库的设计、修建、使用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还需要做大量的检测、试验才能确定。包括上次发生的二次事故原因,都还需要做多轮论证。” 常德贵点点头,看贺钊:“你要过来的那个小宋,不是搞刑侦出身的吗?他到位了你也要给他上上压力,县级层面也要协调配合好。” 贺钊应:“明白”,也对任忠信道:“小组查到什么情况,和县委及时通个气,也多加强沟通和信息共享。” 八点五十,会议时间快到了,常德贵和贺钊、任忠信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往会议室去。 常德贵先去了趟卫生间,贺钊和任忠信以及一帮秘书便在外面走廊等着。 恰好,看到两个戴专项小组工牌的工作人员经过四楼的楼梯间向上去。 贺钊想着蔚苒,问:“你们工作组在几楼?” “六楼,县委办给我们挪了个多功能厅出来。”任忠信答,“怎么,等下会后请书记上楼指导一下工作?” 贺钊笑笑,“是你们来指导我们,我不敢僭越。” 专项小组的办公室在六楼多功能厅,他的办公室在四楼东翼,上下就隔着两层,如此咫尺的距离,他的心便恨不能穿透楼板,直飘到她跟前去。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到岗了吧? 他既想见到她,又不希望在工作场合见到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失态地盯着她看,也不愿因为自己的到来影响她的工作心态。可想到她,心里便是一阵痒,亦是一阵猛烈的抽搐。 第52章 第52章 和林曼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上午,蔚苒便给母亲发了信息,问她认不认识专业搞金银检测的第三方机构,想找个专家帮忙看份检测报告。 谷素瑛奇怪问她什么原因,她只得避重就轻答:「同事工作需要,找我帮忙问的。」 「这事你怎么不问贺钊呢?质监局下设的检验检测中心,他一句话就给你找上人了。」谷素瑛很敏锐,「你是不是又跟他闹脾气了?」 蔚苒心想好在是发信息,要是打电话,一个问题就得把她保险丝烧了,当场露馅儿。 发信息好歹还能稍微组织一下,编个谎话:「没有,就是他最近太忙了,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嘛。」 「哦,不舍得给你老公增加负担,就舍得给你老妈增加负担?」 好在谷素瑛说这话是调笑,最后也还是被她糊弄过去了,答应帮她问问。 蔚苒便把林曼发给她的那张本就因为手抖拍得模糊的照片码去了关键信息,发了过去。 但不知是不是母亲也忙得把这茬忘了,昨天一早到现在还没回信。蔚苒这人心里装不住事,总急吼吼恨不得刚发过去人家第一时间就给她答复,但凡拖久一点,她都得心情焦躁。 早上到办公室以后,因为惦记这事一直无心工作,又发了条信息问有没有进展,但她母亲也一直没回复。 快十点半了,工作的间隙,靠窗边工位的几个同事起身接水、休息,不知看到楼下什么情况,围在窗边往外瞧着,几张嘴议论起来:“唉呀妈呀,总算是有来人管管这些堵门的了,这几天下班我都不敢往那方向走。” “那谁啊?” “早上那么大阵仗没看到啊,新来的县委书记。” “哦?就那车队啊?那还挺低调的嘛,都没警车开道。” “挺好,来了就给解决问题,不是下来吃干饭的。看这架势,这是带着几个代表回信访办解决问题去了。” 蔚苒刚好也接水回来,看大家站一起八卦,也跟着凑热闹地靠过去。 从六楼往下望,正好将大门口的情况一览无余。最近这些天时常有聚在门口上访的群众,有时候晚上下班十来点回去还能碰上。虽然县公安局和县委也来了几次人疏解甚至驱赶,但治标不治本,问题不解决,这些群众自然还是隔三差五过来。 现在原本围聚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悉数散开,只剩十几个人正往东面去。 “哪个是县委书记啊?” “啧,就领头那个啊,那么显眼,又高又黑又壮的。” 又高又黑又壮……这不是林曼形容贺钊的么。蔚苒便也抱着同样的好奇疑惑,视线随着这声发问和回答寻向往东去的人群,随即,在看到贺钊那宽阔厚实的背脊后眼睛瞪大,惊诧愣住。 他怎么到武周县来任县委书记!? “嗳,我听人说这新书记才刚四十,牛不牛?这升迁速度,坐了火箭了。” “现在选拔干部都是这样的,比他年轻的也大有人在。人家都是高材生,不是清华就是北大,最次也是交大,普通人比不了。” “哎哎,快闪开闪开,我看看长啥样?啧,这咋光能看见个背影啊。” “哪天开会就见着了,再说你一大老爷们关心人家长啥样干嘛?” “这不是替你们女同志关心嘛。” 玩笑话换来女同事们一阵“嘁”声。 话题也转回正经:“诶,这个县不好干啊,你们说这时候被派下来的,是市里信任要栽培的,还是被弄来当炮灰的?” “谁知道呢。咱们一群屁民,还是别替人家当领导的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 同事们八卦继续,蔚苒却什么也没再听进去,耳边只剩下七嘴八舌的聒噪声,一直目送贺钊的背影远去不见,才木讷地端着杯子回了座位。 他要调动下来,这么重要的事肯定是早已定下来、早走完流程,他肯定也是早就知道了。 没准她刚到县上那天,他就是为这事过来的? 她终于为那个悬念找到了答案,可他既已知道了,前天晚上来看她,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起。 就为了送个破司康。 蔚苒嘀咕着,才猛地想起来,他专程跑去给她买的,最后却被他揣在兜里又带回去了,她也没吃上。 “小蔚。” 回神来,蔚苒看办公室门口站着她们善后小组的组长李建平,背后是矮瘦的县委办公室主任高彩锋,喊她的人是前者。 蔚苒赶紧从工位上起身。 李建平问:“你们赵科长呢?” “哦,他出去了。” 李建平想想,道:“那你跟我来吧。” 蔚苒不知为什么事,只得先放下手上的工作跟过去。李建平又一并喊了延旭飞,四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楼道里,李建平看着他俩道:“贺书记和任组长在信访办处理群众诉求,有家属问到保险赔偿问题,需要咱们配合解释一下。你俩能讲清吧?” 蔚苒心跳快起来,不知这是赶巧了还是贺钊就是专门想叫她去的。 工作方面的事情她当然有数,之前她已经和延旭飞给死伤者家属解释过很多次、也做过很多次工作了。李建平之所以这么问,大抵是觉得单独面对群众和在县委书记的主持下面对群众是两码事,怕他俩掉链子,给任忠信和工作组跌脸。 蔚苒对这些领导的面子问题从来不买账,可贺钊却不同。她对他总归是怀着太复杂的情感的,而且在工作场合、以这样的身份相见,她便更不由自主地感到忐忑。 但还是很快振作道:“没问题。” 延旭飞也道声没问题,李建平便点头,“好,走吧。” 快到信访办,还在楼道里,隔着猪肝色的大门,蔚苒已经听到贺钊粗沉的嗓音从座谈室里传出来:“欠薪的问题,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让人社局庞局长给大家答复结果。至于矿山关停整治造成你们待岗、包括失业……” 走到门口,他声音听来愈发中气十足、也更清晰了,蔚苒的心也突突地在胸腔里乱撞。 高彩锋轻敲一下门,等了一秒,便将门推开,率先走进去。 贺钊的讲话暂时停顿,看到来人是高彩锋,微一点头让他进来。 蔚苒跟在两人身后进屋。 屋里的气味有些难闻,是烟味、油腻的汗味、身上的酸臭味,长期不换洗的衣物又将这些味道杂糅混合在一起。但这些天她已经熟悉也学会了忍受这样的味道,于是也仅仅是轻轻蹙了蹙眉。 她瞥向这一屋子人,除了一个上年纪的妇女和身边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在靠墙那排的椅子上坐着,其他人,不管群众代表还是政府人员,都是站着说话的。 贺钊因个头和体格尤其显眼,站在房间最把头处,视线因看到她而微滞。 她便见他前一秒还锋利深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氲了抹异样的柔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高彩锋示意她们在旁稍等,贺钊也从她这里收回视线,继续道:“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在武周县,谁说自己没饭吃、日子过不下去了,谁来县委找我,我一定负责到底。但谁要是用吃不上饭了来挑唆对立、鼓动闹事,我也一定查清查明、绝不姑息!” 他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七八个矿工和不知哪些行业派来的代表,一时间鸦雀无声,谁都没有再接话。 嘴巴哑了火,眼神也开始不住往蔚苒这面瞟。 贺钊拧紧眉,提声道:“我刚才说的几点解决办法都听清楚了没有,还有没有别的诉求?” 几人沉默着对视几眼,不太齐整地应:“没有了。” “那就回去,给你们同来的工友都传达一下,尽快散了,不要再聚集、围堵在大门口。”他转看高彩锋:“高主任,把几个群众代表先送出去。” 高彩锋带着人出去了,刚才密不透气的房间便总算宽敞些,蔚苒离贺钊的距离也陡然缩短,她便有意躲闪视线不看他,只看向坐着的妇女和年轻人。 贺钊瞥了她一眼,没得与她对视,也只得先处理工作。 向两名家属介绍:“这是我们市上派下来的善后处置小组的工作人员,你们把刚才跟我说的情况和诉求也再讲讲,请他们做个解答,如果有困难和问题,我来协调。” 李建平上前大概介绍了下善后组负责的工作,见小伙子局促地站起来,连道:“你坐,咱们都坐着说。” 他和蔚苒、延旭飞随后也各拉了把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来。 小伙子坐直身子,操着口浓重的邻省方言道:“俺爹是去年三月到那个金晶矿业干活的,然后没几个月就出事故了,腰椎摔断了,现在只能卧床,生活不能自理。矿上给俺爹送到医院以后,掏了治疗费就不管了,最后俺们把人拉回来,也没人跟俺们谈赔钱的事。 “后来俺去矿上找了几次,都把俺打发回来,说俺爹是自己干活不小心摔的,他们能给掏个医疗费已经仁至义尽了。俺就想知道,现在这个金晶矿业被政府关停了,俺们还能不能要到赔偿?” 李建平听完,看蔚苒:“这是人社和保险方面的问题,你们俩给说明一下。” 延旭飞问:“你父亲出院以后,你们有没有帮他申请过工伤,做过伤残鉴定?” 小伙子一脸迷茫:“没有,都不懂这个。” 延旭飞便详细介绍了工伤认定需要准备的资料和流程,刚好县人社局局长庞洪城在场,贺钊便喊他听一下:“这个事情你盯着办好。” 庞洪城忙应:“好的书记。” 蔚苒又做补充:“除了工伤保险,你们还可以向企业申请其他商业保险赔偿。2013年起,武周县强制所有矿山企业必须给全部从业人员购买安责险以后才能开工,如果你父亲是去年出事,那大概率是可以从保险机构获得赔偿的。” “这个俺知道,但矿上说去年的事故,保险都到期了,赔了不了么。” 蔚苒耐心解释:“只要是保险期间内发生了事故,不超过两年的索赔时效都可以索赔,不存在到期了就赔不了这种说法,这是矿上推卸责任、糊弄你们的。” 小伙子恍然大悟地张大嘴,点点头。 “而且,鉴于企业现在怠于请求保险,也已经被关停,随后我可以协调保险机构调一下保单,你们直接打客服电话报案就行。如果他们以任何不合理的理由拒绝赔偿,你们也可以向我们保监局投诉。我们会介入核实,一定全力确保伤者获得赔偿的权益。” 蔚苒说话时,贺钊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无法挪开。 虽然她声音依旧是温软的,面容也是一如既往的甜美青涩,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已不同。 不同的是那种由专业自信构筑的成熟魅力,眼看着心爱的小芽如今已亭亭如盖,他一颗心百转千回,既是引以为傲的欢欣快慰,更是在翻腾的酸涩中扭绞。 望着她,目光愈发爱怜沉溺。 单就是,觉得坐在她旁边这个跟他一起望着她的男人实在碍眼。 叫什么来着?延什么飞? 第53章 第53章 贺钊看延旭飞简直眼中钉似的,很是不痛快。 但抛开成见不提,他也不得不承认一点,人家确实年轻、英俊,一眼瞧上去就跟蔚苒是同龄人,大概不缺少共同话题。两个人又在县上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关系拉近到了什么程度。 他呢,现在论年龄比不过人家,论陪伴更没机会,尝试用年轻人的方式朝她靠近,却总是笨拙地找不到章法,说白了,有什么资本跟这些年轻小伙子竞争? 他所拥有的不过是这点地位、手里这点权力,一副还未老去、尚未有碍观瞻的皮囊和身体,这些让一部分女人趋之若鹜的资本对蔚苒来说却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延旭飞一直在认真听蔚苒说话,可莫名总觉得头顶上两道沉甸甸的目光压过来,稍稍偏头一瞅,正与贺钊的视线短兵相接。 见他蹙着眉、眼神凌厉,黑着脸颇为不满地看向自己,延旭飞不明所以、头皮一阵发麻,视线也慌不择路地避开。 怎么了这是,是他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 后边他余光偷偷往过瞄,才发现这油腻男看他时态度不怎地,但看蔚苒时那眼神却赤裸裸、直勾勾的,一点儿都不带遮掩,实在是个好色之徒。 延旭飞心觉此事令人作呕,仗着自己是县委书记、一屋子没有再比他大的官,就能这样毫不顾忌?县委书记又有什么了不起,这简直是职场性骚扰! 他满腹毁诽,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忍下来。 蔚苒答复完后,妇女和年轻小伙子都表示听明白了、也理解了,对她和在场众人连声道过感谢。 李建平便对贺钊道:“书记,我们等下回去后就按照刚才的思路整理个指导文件出来,一定协调到位、确保后续再有类似的家属诉求都能妥善解决,避免再产生同类信访问题。” 贺钊点头,“人社局这面我让庞局长协调配合你们。” 说完,终于还是忍不住看蔚苒,嗓音虽沉,语气却放得极轻软:“蔚主任,保监局这面,还需要我们县委做什么协助?” 蔚苒冷不丁被点名,他又叫她“蔚主任”,听来实在让她别扭又不习惯,她便只下意识摇了一下头:“不用。” 李建平有些尴尬,他这些天一直管蔚苒喊“小蔚”,到人家书记这儿却叫成了“主任”。 他也只得跟着改换称呼,客客气气地看她:“蔚主任,那就麻烦今天之内一定协调给个答复。” 蔚苒心下无奈嘀咕声:“好的。” 从信访办出来回主楼的路上,李建平逮空偷偷问她:“和贺书记认识?” 蔚苒怔怔,赶紧撇清摇头,“不认识。” 李建平刚才见贺钊对她态度异常客气,语气也颇为亲近,还以为两个人是旧识,或者蔚苒是哪个大领导的女儿,才让人家书记这样特殊对待。 体制内这些称呼,别看大家都像是随口叫叫似的,其实里头大有门道,全是人情世故。 称呼领导、同级、下属,在不同场合、出于不同目的,情况千差万别。 “主任”这词,一般是不便询问也不清楚职务的干部之间表达尊敬的称呼,大多是平级间、或者职务差距不大的两个人的客套叫法。也有对一些资历较老又没有职务的科员,也会高抬一下,喊声“主任”。 可哪有县委书记管一个年轻小科员叫这个的嘛,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大,李建平在工作上一向要求比较严格,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得当、或者之前有什么话说得不合适,得罪这些个深藏不露的官二代了,所以赶紧问上一声。 既然不认识,他也就松了口气。 猜测着,要么人家贺书记是真没架子,对基层态度可能向来比较随和,要么就是看她是女同志,所以特意表现得礼貌尊重点儿而已。 但这小蔚嘛……人家书记放低姿态征询,她对人家一点不恭敬不说,还这么生硬地回两个字“不用”。现在的年轻人啊,情商和政治觉悟都太低。 李建平问完,一旁听了半晌的延旭飞想到刚才贺钊看她的眼神,一时也转过视线看她,一脸槽多无口、不吐不快的表情。 但蔚苒满心烦躁,完全不想做什么理会。 只一劲儿地嘀咕贺钊,他搞什么幺蛾子,好端端地喊她“蔚主任”是想干嘛啊?非得制造出来点解读的空间让人家误解?以前是谁把工作挂在嘴边,张口闭口都是工作场合要保持职业的?对她来这套,现在到他自己了就什么规矩了条条框框了都没有了,简直双标! 回到办公室,延旭飞果然好奇凑过来,给她竖个大拇指:“蔚老师真猛士也。” 蔚苒瞥他一眼,“说什么呢,什么猛士,莫名其妙的?” “刚才那贺书记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协调,你不是就只给他回了俩字‘不用’嘛。怼得好,怼得他都噎住没话说了,真是大快人心!” 蔚苒更是不明所以,“我哪儿怼他了?就是不太习惯领导问话,没想好该说什么,脑子短路随口一答而已。” 顿了顿,感觉他对贺钊好像有点看法似的,就问:“怎么就大快人心了?” 延旭飞脸上表情纠结了一阵子,还是道:“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膈应啊。” “啥事?” “刚你不是跟那两个群众解释情况呢嘛,你说话的时候,我看那贺书记眼睛一直盯着你看,都没挪开过。”他说着便是一脸嫌恶,“你说这算哪门子的政府领导?就这种恶心人还能当上领导?私下里作风肯定有问题。” 蔚苒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知怎么接茬。 尴尬、无语、更无从解释,只得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有吗,我倒没留意……” 延旭飞却仿佛从她这笑里读出了一种无奈的心酸和苦涩,顿时更是正义感爆棚:“当然有了,所以我才说你怼他怼得好啊!反正你以后离他远点儿,见着这种人就躲着走。他要是喊你单独去办公室什么的,更得留个心眼。咱们小组毕竟也不归他领导的,不用怕他,下回再要是撞见他这么唐突你,我就指着他鼻子骂,一把年纪了还打小姑娘主意,要不要脸!” 蔚苒看他义愤填膺的,一时也是无言。 什么“恶心人”、“一把年纪”啊,虽说他不知情也是好意,可怎么听他骂贺钊她心里这么不得劲儿呢。 哽了半晌,也只干巴巴道:“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虽然她确实也被贺钊盯得耳根子发烫不自在,但还是想给他找补几句:“有没有可能你想多了,说不定纯粹就是因为人家贺书记听得比较认真呢。” “都那种眼神了还叫我想多了啊?我看他简直就是……”延旭飞想说“简直就是拿眼神在扒你的衣服”,但这话说出来太不雅观,遂还是及时打住。 想了想,改成了稍温和些的措辞:“我觉得这事往大了说就是职场性骚扰,但凡有证据,都可以给他举报到纪委去的!” 这才哪跟哪儿啊,怎么就说到要举报纪委了…… 蔚苒一个头两个大,心说之前没发现这个延旭飞这么愣头青、热血沸腾的啊,赶紧安抚地应着:“好的好的,你稍安勿躁不要冲动,我以后一定多留意,保护好自己,感谢延老师一片苦心。” 李建平带着蔚苒走后,贺钊又给被他喊过来旁听的几个县局领导简短开了个小会,要求将今天承诺解决的问题尽快落实下去。 安排完工作已近十二点半,任忠信喊他一起去外面吃顿便饭,贺钊也就答应,跟他从会议室里出来。 任忠信闲谈了两句,就忍不住把话题扯回刚才协调现场的事上,问:“贺书记跟保监局小蔚认识啊?” 贺钊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言答:“是我爱人。” “噢!”任忠信这才恍然大悟了,“我说呢,看着就觉得你们俩之间这个气氛有点儿……有点儿微妙。” 刚在会议室里,任忠信就留意到贺钊看人家的眼神、对人家的态度都不大寻常。 虽说这姑娘确实不是一般的漂亮,刚一到组里那就声名远扬。气质出挑、五官精致,尤其是皮肤特别白,开会的时候她坐在几十号人堆里亮得跟个白炽灯泡似的,他每回一抬头就第一个留意到她,实在是想不注意也难。 食色性也,但这好歹也是工作场合嘛,再好看的女同志也不能就这么赤裸裸的把眼睛黏在人身上啊,太冒犯、也太有失身份了。 现在听他一说是爱人,才总算是解了惑了,闹了半天竟然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刚才人家说话的时候,他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人家看,临了又高抬人家喊“主任”,态度也毕恭毕敬,低人一等似的。 瞅这架势还是个妻管严,就算不是,在家里的地位也显然不咋高。 任忠信心里一通碎碎念完,听贺钊道:“她在组上这阵子,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没问题,举手之劳。”他便笑嘻嘻应着,略带调侃八卦地道:“爱人看起来是真年轻啊。” 贺钊也就大大方方承认:“我跟她是老夫少妻,我比她大得多。” 任忠信哈哈笑,“老夫?你也年轻着呢,没那么老嘛!不过,我也必须得说一句,贺书记是有福之人啊。” 贺钊笑笑。 也没错,确实是享了两年多的福,肉体、精神,各个方面,他照顾疼爱她的同时,她也未尝不是给了他一个可以依赖、停靠的温馨港湾。 所以当这个港湾离去,或许将要再也不属于他,更或许有一天会属于别的男人,贺钊心里便无可遏制地又涌上一阵痛楚。 他最初觉得这也正常,是每个走到离婚、将要经历分离的人必经的阶段,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撑到时间冲淡对她的思念和渴望,冲淡这种不甘与孤独,回到没有她的那几年,或者哪怕只是退回到他们曾经那种隔着亲情的关系,一切都会变好。 可是他真的熬得过去也退得回去吗? 第54章 第54章 一如既往,每回他想起她、不得不直面如今狼藉颓圮的现状时,那种隐约的刺痛便趁虚而入将他挟持。 起初它只是在精神与知觉上蔓延,但很快,它便撕扯他,将这痛楚由内而外地变成肉体上的疼痛。 胸腔深处、心脏附近,一波一波的压迫感、紧缩感与闷胀感再度交替袭来,以至让他几乎有些呼吸困难。 任忠信又滔滔不绝地调侃了他几句,却不听他做声了。一扭头,便见他眉间紧蹙,咬肌绷紧,手掌抵在胸口处不住揉着。 他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这是,心脏不舒服?” 贺钊摇摇头,不愿过多解释,“老毛病了。” “要吃药吗?带药了没有?” “不用,缓会儿就好了。” 任忠信吓出一额虚汗,直是咂嘴道:“你看看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心脏就出问题,还成老毛病了?” 揉了几下,缓解了些,贺钊也才勉强道:“最近这阵子才出现的状况,还没顾上看。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没事。” “诶哟,那得早点去看,这心脏上的毛病可真不好拖着。拖久了,小病也成大病。我去年就是,体检发现血管窄,赶紧做了心脏支架手术。好歹是发现的早,但凡真等发病,那怕是命都救不过来了。” 贺钊嘴上仍是敷衍应着,心里也还是照样没怎么当回事。觉得自己好歹年轻他十多岁呢,又经常锻炼健身,他这五十多岁的人哪能跟他相提并论。 想着这次应该与以前一样,不严重,毕竟每次这种疼痛总是只持续相当短暂的时间,十几秒钟就过去了,也大多伴随工作压力、情绪波动等诸多因素,只要适当休息就能很快恢复。 但今天他却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从上午五点半起床到中午十二点半,吃过午饭后便又紧接着开了到任后的首个班子碰头会。会后,又马不停蹄继续跟交通局、财政局等单位开了一整个下午的沟通协调会。 从会海中遨游出来,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往常经过这么长时间,症状早就应该消失的,但今天那种窒闷的钝痛却还是挥之不去,胸膛处也始终紧绷着难以放松。 贺钊这才意识到这次症状似乎有些加重了,不知是不是刚到任,今天工作节奏也实在太快、强度太高,中午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上一回是邓哲喊他去医院看看,今天任忠信又劝他一回。 虽然他这人总是固执不肯听劝,认定自己身体很硬朗、很结实,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连感冒都少有,每年的体检结果,各项指标也从来是正常。但毕竟这么反反复复地疼,反反复复地受折磨也不是办法。 他也跟着想起总是见诸报端的那些熬夜、过劳猝死的新闻,现在这种疾病已经是年轻化了,尤其他们这种经常需要喝酒应酬、长期在高压下连轴转的,更是高危人群。 身体是工作的本钱,兴许确实该抽空去看看了。 回头给徐祖宇打个电话,跟他约个周末的时间吧。也刚巧了,他就是心脑血管外科的,也省得他再麻烦别人。 回到办公室,贺钊终于能在椅背里靠着歇上一会儿。 办公室里前任的痕迹还没被彻底抹去,他自己的许多物品也还没搬进来,椅子坐起来也不如以前坐习惯的那把那么舒服。 他只得凑合着,一阖上眸就想起蔚苒。 她吃过晚饭了吗?忙完回宾馆了没有?还是还在跟那个小子一起加班奋战。上次欠人家的人情还了没有?若没有,他是不是该替她把这个人情还了? 晌午他没控制好自己,凝着她看了太久、也看得太忘情,以至任忠信都看出端倪,想来其他人应当也或多或少有留意到。希望没给她惹什么麻烦,也希望她别迁怒于他,又为这事对他退避三舍。 想着,该给她打个电话问上一声,还是干脆上楼看看她还在不在…… 思绪乱游间,高彩锋敲门进来了。 高彩锋是前一任上提拔的县委办公室主任,不是他自己人,贺钊当然是不信任他的。但邓哲到位之前,工作也还是得有人来承接,许多事也得依靠他安排协调。 见贺钊面色似乎有些铁黑,高彩锋试探地问声:“书记,您这是身体不舒服?” 贺钊不打算跟他透露什么,就坐起来,“没事。” 高彩锋遂也没有多问,只道:“宿舍都收拾好了,您今天也辛苦一天了,要不就早点回去休息?” 贺钊这才顾得去想住宿的问题。 原想在宾馆开间房的,最好就在蔚苒那层,这样离她近些,也方便他不时将她邀过来温存,亦或者情至浓处,久旱逢一回甘霖,干柴点一把烈火。 他实在想她想得厉害,那晚在公园里拥她在怀的吻堪称是饮鸩止渴,不仅未解他的相思之苦,倒让他这两天像毒瘾犯了似的抓心挠肺。 但他终究也只是想想,刚调下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自己如何无所谓,可蔚苒还要在县委,在小组里工作。 不能因他的私心影响了她的声誉和形象,知道他们关系的毕竟只任忠信一个,若让其他同事看见她进县委书记的房间,还不定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这种流言对女同志的伤害尤其巨大、难以言状,更不可挽回。 今天还剩下不少工作没干完,但此刻被胸痛凌虐了整日的贺钊也已是筋疲力竭,实在干不动了。 他便对高彩锋点头应了声:“好,回去吧。” 起身跟他出了办公室。 过去路上,高彩锋跟他简单介绍了住宿条件。 “现在的县委宿舍是原来的老县委家属楼改建过来的,十几年前的老房子了,面积不大,六十来平米,里面的陈设也都比较旧,住起来可能舒适度差一点。所以我想着,您今晚要么就先凑合一晚,后面再给您在条件稍好些的小区租套房?” 贺钊心下里计较着,一时没有接茬。 县里给交流干部提供的宿舍大多是老公房,条件都不会太好。 为了住宿环境舒适些,也能有人搞服务,早些年都是把县委书记安排到宾馆,当时叫“县委招待所”。这些年住宾馆稍显敏感,在外租房才普遍起来。 但给书记安排的租房,租金往往都是从各种渠道走县财政报销。更有甚者,排队抢着给书记解决住房问题的各路商人老板可说是大有人在,表面上签个租房协议,约定租金,实际上压根一分钱都不用掏。 邓哲不在,贺钊现在也无暇分神应付租房这方面一部分人的别有用心,便道:“不用,就住宿舍吧。” 简单,省心。 高彩锋道:“那可能就得委屈您了。宿舍这几套房子虽然七八年前重新装过,但受限财力,没有用什么好的材料,尤其是卫生间的淋浴和马桶都比较老式,不知您能不能用得习惯。” 贺钊心说他在镇上的时候,下去村里土坯房都住过,有什么不能习惯。 有些人一到了上面的位置,便好像要把以前甚至前半辈子受过的苦都加倍弥补回来似的。手里有了权力,却是用来代偿抹平曾经的委屈不甘,本质上还是一种心理失衡和扭曲。 他摆摆手道声无妨,“基本生活需要能保证就行了。” 县委宿舍在县委大院的东北角,步行三四分钟便到。贺钊打眼一望,一幢二层小楼,阳台都没有封,还是露天的。 到楼底下,他跟高彩锋说:“你回去吧,钥匙给我就行。” 高彩锋也就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他,“是二楼201,那我就不送您上去了,有什么需要您再打电话告诉我。” 贺钊独自上了楼,找到房间,开门进去。 不大的小屋,北面是客厅和厨房,南面是卧室,连着一间厕所。屋里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就是卧室里一股子潮味,被罩不知为何没套,只一床被芯整整齐齐叠放在床脚,卫生间也只放了一条毛巾。 他有些不快,拉开衣柜打算找找被罩,但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高彩锋,不是说都准备好了么?就这么准备的?马马虎虎,连最简单的服务工作都搞成这样,其他工作又能做得好到哪里去。 窝了一肚子火,他在客厅里坐下来,原想给他打电话兴师问罪一番,但胸腔里弥漫不散的不适还是驱使他先拨给了徐祖宇。 他大概说了说自己的情况,徐祖宇听完道:“周末尽量抽空过来检查一下吧,咱们这年纪,尤其你这种经常喝酒、熬夜的高压力人群,心血管疾病发病率很高,早发现早治疗,别耽误了。” 贺钊只得道:“行,那周六上午,你有空?” “没空也得给你挪出空来,你这身体健康是大事,自己都不上心,拖这么长时间才知道给我打电话问。”徐祖宇责怪了他一通,最后道:“你早点来吧,我等着你。” 电话刚挂,门响了。 贺钊以为是高彩锋自己发现工作疏漏所以回来,便也没有询问,起身过去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高彩锋,而是个女人。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 姿容姣好、身材苗条,穿一身看起来像是保洁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一叠布草和两条浴巾。 看见他开门,女人面上露出歉疚且自责的表情,嗓音清婉温驯:“书记,实在对不起,下午给您房间换四件套的时候漏换了被罩,浴巾也忘记放下了。我刚才发现,所以赶紧过来补换一下,给您添麻烦了。” 贺钊没当即应,只是狐疑蹙眉:“我没记错,这是宿舍楼不是县委招待所吧,怎么还有服务人员?” 她一脸懵懂:“我也不清楚,是高主任安排我过来的。” “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刚跟我说,我今天上午就赶紧做准备过来收拾了,稍微有点仓促,所以……” “你原本在哪工作?” “嗯?” “我是问你被安排到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 女人因他生硬严厉的态度面露懦色,嘴上磕巴道:“哦,我、我是劳务派遣过来县政府打扫卫生的保洁,之前那个大姐不做了,公司就派我过来顶岗替换。昨天刚到岗,高主任就安排我负责这栋楼几个房间的卫生打扫。” 第55章 第55章 贺钊一时没应她。 给外任干部,尤其是县委书记配备专职清洁人员,甚或是贴身保姆,这已是大多地方多年来不成文的惯例了。 明面上当然是不允许也不符合规定的,但县委书记毕竟是县里的一把手,工作海量繁杂,压力大、连轴转、难得休息,又是独在异地,无法经常回家,若还要操心生活琐碎和家务诸事,难免力不从心。 所以一些县里便用这种方式变相安排人员过来照顾书记的生活起居,做些譬如打扫卫生、换洗床单被罩、洗衣晾晒之类的家政工作。 女人见他半晌不吭气,也不让自己进门,只得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书记,那我这些……还换吗?” 贺钊犹豫一下,也只好侧身让开,让她进了屋。 扫了一眼女人走入卧室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适随即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生活空间被外人侵入,也不适应由别人来照顾。蔚苒和父母强烈要求雇佣的家政陈姨,他至今也才不过勉强习惯。 但这也只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高彩锋这个安排他也不得不多个心眼,多想一层。 劳务派遣公司派来的保洁员会特意挑选年轻漂亮的吗?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穿这种修身的工作服像是以此为职业的劳动妇女吗?这是来选美、来博眼球还是来踏踏实实干活的? 也许是他刻板印象,也许是他把高彩锋的心思想得龌龊,但仅就保洁这个工作而言,五六十岁的妇女更让他觉得踏实可靠些。 他在客厅踱了几步,听着卧室传来窸窸窣窣套被罩的声音,心下愈发烦躁起来。大半晚上的,与一个陌生女人共处一室,那种感觉如芒在背,让他片刻也不想再在这个空间里多待。 拿起外套和手机,一言未发便从房里出去了。 离开宿舍楼,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小雪来,他没理会,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经过办公楼时,下意识往楼上瞟了眼,六层多功能厅那个位置的灯还亮着,已经快九点了,不知蔚苒在哪,是回宾馆了还是还在加班? 他知道不该上楼去,不该给她自己的生活工作造成困扰,就像上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表现出刻意的关注、甚至忍不住与她搭话。 但即使如此,还是不知哪来一股冲动驱使他迈开步子,进了办公楼。 六楼的灯虽亮着,但办公室里只有一两人还在。贺钊自门口经过,驻足了片刻,往里扫了眼,没看到蔚苒的身影。 里面一个工作人员留意到他,视线朝他看过来,“您找谁?” 他怕人家误会,抱歉地抬了一下手便离开了。 从楼里出来,贺钊才觉十分尴尬,莫名跟做贼似的,揣了一肚子心虚。 楼下站了会儿,凛风瑟瑟的北方冬夜里,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飘旋的光影,他怅惘、迷茫地呼出一口白雾,一时发觉自己成了可悲的无家可归的中年男人,不知该往哪处去。 漫无目的地走出政府大院,穿过小公园,最后还是不由自主走到了金城宾馆楼下。 蔚苒的模样倩影随即跳出来,那天晚上在小公园里与她拥抱、亲吻的感觉也汹涌地将他淹没。 贺钊焦躁地在身上摸索烟盒,但什么也没摸到,今天实在太忙,忙到甚至连让人帮他买包烟都忘记了。 可她却仍然在这样的忙碌里填满他脑海和心脏的每个孔隙。 他嘲笑自己,当初摈弃她的那套婚姻爱情观,冷静从容地接受离婚,自诩放开她是为了她好的人是谁?大度祝福她追寻想要生活的人是谁?不肯为她放下那点自尊的人又是谁?不都是他吗? 怎么又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走到了现在? 变成一个孤苦伶仃,在雪夜里只能站在宾馆楼下,克制着不能给妻子打出那通电话、更忍耐着连一条信息都不敢发的失意男人。 一个只能苦楚地望着楼上的灯火,却还连她究竟住在哪层都不知道的可怜可恨之人。 如此孤独、潦倒,慌不择路、失魂落魄。 嘲笑最终也只颓然化为一抹苦笑。 他舍不得她、放不下她,也已熬到了极限、无法再强撑着往前走哪怕一点。 此时此刻,一切都被“想见她”这个念头轰然焚烧一空。 下午,蔚苒刚处理完信访家属反馈的情况,任忠信就来找她了解问题落实如何。 她简要答复完,任忠信便关切:“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 蔚苒应好,他又道:“下来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女同志也都辛苦了。现在专项小组工作常态化,任务没那么紧急,需要请假、调休,回去整顿收拾、换洗衣服之类的,可以随时跟我说。” 她不知他这番通融安排是只针对她一个,还是大家都可以享受这个待遇。隐约觉得是不是贺钊打了招呼,或者上午他对她态度太低颜卑色,让人家误会了什么。 总之她不想领情,也就拒绝。 但拒绝完,也提了自己的需求:“组长,我想从集中住宿转成通勤。一来我住的比较近,开车十来分钟就到,通勤不会耽误工作,二来,回去住能稍微休息好些,在这边住,室友两个人作息不一样,还是有点互相影响。” 任忠信念及贺钊托付,立马爽利道:“没问题!你看你,早该提的嘛,早提我早就同意了,还省得你这么长时间都休息不好。今天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蔚苒自十二月初抽调下来到现在,已半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家里住。 推开防盗门,扑面而来的终于不再是捂闷的宾馆布草味道,她深吸口桂花香薰的香气,打开灯,任门厅温馨的橘光包裹自己,长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些许。 按贺钊的安排,陈姨最近应该是有每天过来这边。卫生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猫砂满地、猫毛乱飘,哼哼也被照顾得很好,她一走这么久不回来,它却完全没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尤其今晚陈姨大概已经来喂过它了,它便安安稳稳地在窗台的吊床上睡觉,见她回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望了望。 蔚苒放下包,走过去将它捞起来抱到怀里揉揉,“臭猪咪,看到我都没反应。” 亲昵了没一会儿,手机响,是林曼打过来的。 下午母亲给她电话答复了昨天问的事,说通过朋友联系到一家比较熟悉的检测机构,有个熟人在里面,对方看完报告也给了答复: “抽样污染和设备没校准好的情况确实有可能,但一般一检异常,内部会很重视,要严格排查质控流程是不是出问题了,不会草率做第二次。而且这份报告一些数值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需要结合复检报告才知道问题出在哪。” 蔚苒便第一时间给林曼回复消息告知了情况:「我觉得质押物有问题的概率很大,你周末有没有空,咱俩见面商量一下报警的事。」 林曼一直没回复,这会大概是才看到消息,电话一接通,她便急切道:“下午刚好在跟姓胡的开会,不方便回复你。真这么严重,要到报警的地步了?” 蔚苒听她声音压低,“你还在单位?方不方便说话?” “没事,我从办公室出来了,在楼道里。” 她便直截了当:“现在报警是对你最有利的办法了。你指望写写汇报高层领导就能重视这件事?他们八成都是沆瀣一气。如果这件事最后暴雷,你作为项目负责人,知情不报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林曼犹犹豫豫:“我想想……”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蔚苒急道:“你今天就想办法把你能拿到的材料都拷贝备份出来,周末咱俩先见一面,商量完了再看怎么跟警察反映这个情况。” 林曼担心的是她报警之后警察推诿不管,或者公司高层万一也与警方有勾结,到时候她就更没退路了。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种时候更应该信任自己亲近的人。 纠结道:“好吧……我其实已经把材料拷出来存到u盘里了,周末我把它带过去。” 两人便约在以前在金融街上班时经常光顾的日落咖啡见面。 通完话,蔚苒心里这件事总算暂放下来,便去泡了个澡。等从浴室出来,睡衣还没顾得穿,便听到放在卧室充电的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 她以为又是林曼,忙先裹上浴袍过去。 来电变成了未接,她才发现是贺钊打来的。 一共三通,还有一条信息:「苒苒。」 没有上下文,就发了两个字,便就这么戛然而止。也不知他要跟她表达什么,半晚上打这么多通电话有什么急事? 蔚苒只得给他拨回去。 他几乎是秒接起来,听筒里,只听他嗓音沙哑、焦切地唤:“苒苒。” 手机还在充电,蔚苒便在床沿坐下,“刚才洗澡去了,怎么了吗,打这么多通电话过来?” 电话那边,贺钊听见她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没什么,担心你。” 蔚苒无奈嫌弃地撇撇嘴,“我现在每天两点一线的,能有什么事让你担心成这样。” 贺钊沉默一阵,才又问:“准备睡了?” 蔚苒“嗯”声,听到他背后似乎传来车流声和汽车鸣笛,才察觉他是在外面。 这么晚了还没回住处吗? 下午她就想给他发信息恭贺一句,顺便问他调过来以后住在哪儿。但又觉得县委书记的住宿问题肯定早都有人鞍前马后地安排好了,轮不到她操心,最后一忙也便忘了问。 “你呢,才加完班?还没回去?” 贺钊沉吟着,不知如何开口,“还没有。” 她心里总归还有芥蒂,芥蒂他将这件事瞒着她,也芥蒂他早上那样越界的态度让她陷入解释和困扰。 但成年人了,无论有没有立场介意,她都该向他学习,学着有点儿城府、也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便只笑笑:“下午想发信息恭喜你来的,一忙给忘了,现在得补上,恭喜贺书记高升,祝书记履新顺利。” 说完,还没等他答,又补上一句:“但就是,以后工作场合再见到,别再叫我蔚主任了,叫我小蔚就行。” 贺钊哪里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措辞跟他说过话,疏离客套得仿佛她已将他完完全全视为一个外人。 胸口像被什么狠撞了一下,堵得直发闷,他忽然喘不上气,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才勉强开口:“苒苒,能不能别这样?” 蔚苒听他喉音粗哑,呼吸声也重了,抿抿唇,没忍再气他,只问:“那你住在哪儿?” “有宿舍。” “在县委大院里?” “嗯,离办公楼不远。” 答完,两人忽然默契地陷入沉默。 蔚苒便清清嗓:“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准备睡了。” 但怕她挂断似的,电话那端他应答的语速快了几许:“苒苒,我在宾馆楼下。” 蔚苒一讶,“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赶紧给他解释:“……我今天没住宾馆,跟领导申请过,以后转通勤回家住了。” 贺钊停顿两秒,很快道:“那我过去。” 第56章 第56章 蔚苒一愣:“上我这儿来?什么事啊?” “见面再说。” 都九点半了,这个时间跑她住处来跟她见面,还能打得什么主意……他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已经是“准前夫”了,是不是忘了她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还是真的觉得她每次都会很好说话。 蔚苒只得礼貌拒绝:“太晚了,我今天很累,真要睡了。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当面说?明天不行吗?电话里不能说吗?” 贺钊又是漫长的沉默。 蔚苒还以为他被她说服了,放弃了,正要坚定态度、重申一遍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的时候,就听他低沉到近乎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我想你,想见你。” 她便猛然愕住,也随即一哽。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这三个字。 一个从没有表达过这种强烈的情绪化感受的男人,忽然来这么一遭,她甚至更愿意相信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大脑产生了幻觉,也不愿相信着是他会说出来的。 她们之间说“我想你”的那个人永远是她,每次他出差、离家,数天分离回来,她总黏着他、缠着他问“贺叔叔我想你了,你想我了没有?”的时候,他大都是嘴上应着,或者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想”字来,往往得要她央着、逼迫着,才会迫不得已,无可奈何地敷衍句“叔叔也想你”。 今天当那个“也”字被拿掉,主动权调换过来,蔚苒成了那个被想念更多的一方,幸福和欢愉本该在当下,她却发现自己已不再有切身体会它的心境,所剩下的唯有“只道当时已惘然”的酸涩与悲凉。 她垂下目光,心口沉窒,遂也没有再拒绝,“好吧,你来吧。” 十来分钟,门铃便响了。 来得这么快,她浴袍都还没顾得换。 拉开门,见他胡子拉碴、满脸颓疲,微微气喘着站在外面,短发潮湿,上面和肩头都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她顿生恻隐,唤他进来,示意他换门厅的一次性拖鞋,“你上次穿的,我没收。” 贺钊进屋,门刚带上,他便不由分说搂她入怀。 蔚苒“嘶”声,扭着不从,“你身上好凉!” 他遂短暂地将她松开,仓促脱下外套扔在一旁,重新箍紧她,哑声道:“就让我抱一下,两分钟。” 但她这次拒绝在他的怀抱里软化,不依推他:“一分钟也不行……” “苒苒。” 他低沉叹息着唤,近乎恳求。 这个怀抱之于他,或许如同苦行的旅人遇到了甘泉,干涸的心已在濒死之际,却为她的芳泽滋润,竟又活了过来,有了生气。 漫长孤冷的痛楚亦被她香软的身体抚慰,游魂野鬼般飘荡的灵魂,也终于寻到了归处。 他弯下腰,几乎是用他魁梧宽大的体格将她严丝合缝地罩在身体里。手臂如铁索般收紧,压她在胸膛、圈她在臂弯。 嘴上说着只抱一下,两分钟,可他并没有信守承诺松开。而是任时间在此刻暂停,任积蓄的欲望将他的理智焚烧,支配他,蛮横地托起她抵上鞋柜。 蔚苒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已反抗不及,他的吻只霸道粗鲁地覆上来,将她抗议的呼声堵回去。 她一声吃痛的呜咽,浴袍底摆被扯开,唯有被迫迎接他凶猛滚烫地侵略而来。 几乎没有迟疑和停顿,鞋柜旋即开始猛烈地叮咣摇晃,蔚苒亦在痛与酥麻中失神地哀鸣,像被巨浪吞噬的小舟、密网缠紧的小兽,哪里有挣脱他的力气,嘶叫、推搡、捶打,他都纹丝不动。 哼哼听到动静跑过来,小猫眼里,大抵是看两个人在模仿打猎扑咬,玩耍打闹不带它,便凑热闹似的扑到贺钊腿上抱住他,咬了一口跑掉了。 贺钊感到小腿一痛,腰臂上收紧的力道便短暂被它打断,汹涌沸腾的欲火才冷却下来几度,侧眸瞥眼它,暗骂句小毛崽子。 蔚苒不知发生什么,只感到他乍然停下来,手臂松了些许,终于从他凌虐碾过般的吻中逃开,深呼口气,恼瞪着他,眸已湿润,气息也不稳:“你怎么这样……!” 贺钊望她,喘着,却不准备跟她道歉。 “你说我怎么这样,”他吮着她唇瓣,一遍遍哑声道:“因为我想你,苒苒,我想你……” 蔚苒的心便一瞬酥了,化了,无法自拔地任他吻下来,一次重过一次,“我想你”以他的声线倾吐出来,忽地仿佛有了颗粒般的实感,粗糙、粗砾地摩挲在心窝的每寸,她便几欲放任自己就此沉沦。 攀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收紧,腿也不自禁缠紧他,但理智又很快压过了一切,不能,她不能只是因为欲望就丢盔弃甲,变得软弱可欺。 贺钊便见她起了雾气的眸子闪烁挣扎,面上是抵抗的恼意,一片绯红,嗓音亦因他们仍旧相连的热意而喘息、颤抖。 “你是想我,还是只是想要我?贺钊,我们离婚了,哪怕没有领证也早都已经签过协议了,你是不是不记得了?就算你再不习惯,再需要时间消化,也不能总是这样一次次越界,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尤其不能这样、这样二话不说就……” 也许是情欲支配,她声音是颤软的,没有掷地有声,没有厉言诘责,但每个字却又是沉甸甸的,一字一句扎在贺钊心脏上。 他僵硬着,没有动作,知道自己该退出去,可欲望却坚硬如盾不肯退却,他亦能感觉到她的口是心非,嘴上不肯,小腹里却反而湿润紧致地将他裹紧。 生理反应和身体感受无法骗人,他便迟缓不甘地磨着她,盼她能卸下心防接纳他,只又进深了几许、也将她抱紧了几分。 直到蔚苒哼吟出声:“贺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拳头软绵绵地砸他肩膀:“你出去……” 他压低的眉峰和肌肉绷紧的脸孔低下来,面对她,又是深凝了许久才开口,“喊我什么?” “贺钊。” 不知为何,以前若她这样直呼其名他会觉得她没大没小,此刻他却觉这两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无比婉转动听,便凑上去,亲她的唇:“再喊一声。” “贺钊!” 想见她,已见到了,想要她,也算是要过了。 尽管未能尽兴,或者说才只刚开了头,兴致正在高昂处却不得不戛然而止,但贺钊还是妥协地吻着她、依依不舍地退开,将她放下来。 蔚苒遂稍退开些,水汽氤氲的眸瞪着他,瘪嘴道:“想见我,现在也见到了。明天咱们都还要工作,你刚调过来,这阵子肯定也得忙的不可开交。” 她停一停,望着他的倦容和疲惫的眸,拉开的衬衫底摆和西裤皮带下的狼狈不堪,那里还满胀地撑着,整个人凌乱颓丧、失魂落魄,哪里还是上午解决群众诉求时那个气场森严强势的县委书记,她眼里只看到一个粗粝喘息着、正与自己欲望对抗的失意中年男人。 不忍地揪紧眉间,上前替他将衬衫塞进裤腰,一点点整理好,扣上皮带:“你就知道我舍不得看你这样,所以特意跑来用苦肉计拿捏我,是吧?” 嘀咕了一通,不听他答,抬眼,只见他苦着张脸瞅自己,叹声:“早点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贺钊原本还期望她能留下自己,更想找到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留下来的借口。 但此刻他只像个愚蠢无助,空空荡荡的躯壳,一个字也想不到、说不出来。 “贺叔叔。” 她又换回以前的称呼,但他听出这代表拒绝、妥协和恳求。 与她开口一同而来的是他裤兜里的手机震动声。 他只得掏出来,蔚苒跟着瞟到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是高彩锋。 贺钊整理一下气息,接起来,“高主任,怎么了?” 高彩锋洪亮又关切的嗓门从听筒传出来,连站在跟前的蔚苒也听得一清二楚。 “书记,我听小李说,您怎么出去了呢?” 贺钊立马有种行踪被掌握的警觉和不快,眉峰压下来:“我出去还得跟你打招呼?”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高彩锋慌忙解释,“我是担心小李哪里做的不到位,让您不满意了,还以为您给她气得住外边去了。她也是第一次负责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不足,难免疏忽大意,还得请您多包容。” 既然说到这儿了,贺钊也就质问他:“我住的是县委宿舍还是宾馆招待所?哪条规定说了可以配服务人员?” 高彩锋显然早有准备,从容解释道:“是这样,书记,小李也不能算是专职服务人员,她是三方公司派到县政府的保洁,把她调过来,是正常的工作分工,让她负责宿舍楼区域的清洁工作,顺便打扫房间卫生而已。您不用担心违规违纪的问题,这个我心里有数。” 贺钊早猜到他会有这番说辞,“三方公司派遣过来那么多保洁你不安排,专门安排个没经验的,连个被罩都能忘记套?搞什么名堂?” 他本想干脆戳破他,问他为什么特意安排个年轻漂亮的保洁过来,打什么算盘,但当着蔚苒的面,他讲不出口,讲话也就留了几分余地。 高彩锋谄笑道:“这个我也得给您说明一下,主要还是受这个保洁服务合同的限制,劳务派遣公司根据合同派人嘛,本职肯定是保洁工作,所以大部分都没有宾馆这种客房服务的技能,换个人也不尽然就能干好。 “之所以安排小李呢,是考虑她年轻些、学历也稍微高些,是大专学历,我觉得起码这样的人派过去,跟您的交流沟通还能顺畅一点儿。年龄再大的,又都是些县上的妇女,那小学可能都没上过,您跟她们讲什么需要,她们可能理解起来都费劲儿,更别说能干好了。” 高彩锋这个人啊,油滑的简直泥鳅似的。 遇上这样的老油条,张嘴就能给你解释一大堆道道,而且句句编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任你怎么挑也挑不出毛病来,叫谁来也是没辙。 贺钊尤其不喜欢这样的人,明里头奉承殷勤是他们,有点什么事背地里捅刀子下绊子也是他们,不防不行。但好在组织也答应了马上就酝酿调整人事,邓哲到位之前,能忍则忍吧。 “行,知道了。” “那就叨扰书记了,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蔚苒来龙去脉听完,虽然云里雾里,但也猜了七七八八,就问他:“我听着是为了什么宿舍保洁的事?” 贺钊眸里闪了闪,刚才想找的借口,这不就巧了送上门来。 第57章 第57章 贺钊点头应着,试探对她道:“苒苒,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蔚苒警觉地挑眉:“干嘛?” “就不能邀请我进门坐下说?” 她面露难色,但刚才高彩锋跟他的通话内容却也让她禁不住好奇牵挂,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朝拖鞋努努嘴,“换鞋。” 两人在客厅坐下来,蔚苒从茶几上拿起杯子抱在手里,蜷起腿窝进沙发,做出一副防御和自我保护的姿态。看他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长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想着是否也该给他倒杯水,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这样聊两句才好送客,若倒了水倒好像要久留他似的。 他倾身向她,直入主题:“你这儿的客房,我能不能借住一阵子?” 蔚苒正小口抿着水,险些呛着,“你想干嘛?当然不行!” 贺钊并不意外她会是这种反应,这个初到她这儿时就生出的觊觎,未尝不是一种毫不君子的图谋不轨,连他自己都觉并不光明磊落。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你先听我讲完原因,再做决定,行吗?” 蔚苒瞥着他,想起以前每次他做她的思想工作,都堪称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洗脑现场,一通输出结束,无论她最初想法多么坚定不移,大概率最后都会被他说服到改了主意,甚至要对他的那些道理深以为然五体投地了。 不想让他再这样得寸进尺地蚕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我空间,当然更不能允许他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那不是又回去了吗? 她便根本不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为什么要听你讲理由?但凡给你讲理由的机会,那代表我现在面对两个选择,但是我本来就没提供选项给你啊。我们现在是准前妻和准前夫的关系,我们俩唯一应该商量的是什么时候有空去领离婚证,不是能不能重新住在一起。” 说完,她看到贺钊的眸色闪过刺痛,眉峰抽动一下,又压低了些。 他有着太过凌厉的英俊眉眼,无论她如何试着筑起壁垒、竖起坚冰,那双眸传递出来的不容置疑也总能将她击溃。而此时此刻,当那其中不再是强势压迫、甚至流露出痛楚时,击溃她、融化她的亦只比从前更难抵抗。 她倔强回望他,反反复复对抗自己将要松动的态度,直到他问:“要我做什么,你才肯给我这个机会?” 蔚苒答不上来,良久,也只是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吧,可是她内心却隐隐期盼他真的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又在刚生出一丝期盼后自我否定、对此不敢抱以信心。 “苒苒,”他声音沉下去,随即染上微颤的沙哑,“如果我说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的第二天就后悔了,现在是一个想要改正这个决定、挽回你的‘准前夫’,我可以有这个机会吗?” 蔚苒的心蓦然凌乱。 什么早就后悔,什么想要挽留,现在才说不会觉得太晚了点吗? 她眼眶绷紧,声音也紧得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 “你签字的时候不是一副等闲视之、冷静从容的样子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呢? “那么长时间了,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说点什么的,如果真的想说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还有,我是什么软弱没有底线的人吗,因为你现在后悔了,随便说句话我就要给你机会?” 一句又一句,她试图冷着脸冷言冷语,试图用他签字时漠然置之的态度还击他,可泪水还是猛然浮起,萦在眼眶里打转,鼻腔也酸得近乎刺痛。 她终究没有他那样的定力,委屈、苦涩转瞬间便还是泥石俱下。 “离开我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不好吗?你现在都提拔高升、当上县委书记了,有大把大把优秀漂亮的女人排着队想高攀你,干嘛还要回过头来找我?干嘛非要浪费时间在我这样幼稚任性、不懂事、对婚姻不负责任、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她仿佛要历数遍自己所有缺点,不知是埋怨自己还是怨恨着他,说到最后,语调终于还是带了哭腔,眼前一切也终于还是彻底模糊地连成一片。 贺钊见她抽泣得肩膀耸动,泪水婆娑潸然,已疼了整日的心脏此刻更加窒痛难忍。 叹声,从纸巾盒里抽两张纸递来,要上前宽慰,却又被她挡开。 蔚苒接过纸巾来捂住脸,不许他靠近抱她。 但他还是从她手里抽走杯子,强硬地压过来,不管她怎么挣扎捶打,挠痛了手臂,坚持将她捞入怀里。 他圈她在腿上,抱紧她贴在鬓边道:“是我的错,是我愚蠢自负不知悔改,苒苒大度,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一点都不大度,我就是天底下最小肚鸡肠的人……” “好好,”贺钊耐心哄着,依着她,任她赌气地说了半晌,只捋着她背脊低声道:“不管你什么样,我这辈子都是你了。” 她停下来,掀开红肿的眼帘望他,隔着湿润的泪雾和扭曲的光影,似乎在他向来冷硬坚不可摧的面上看到一丝不自在和扭捏着的赧色。 他好像第一次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从缥缈的、笼罩着云雾的山峰处走下来,走向她,他心的形状也从未这样清晰直白,她怎么抗拒得了山的靠近,又怎么舍得拒绝那难能可贵的一点点真实? 眼见她刚哭湿了他衬衫的眼泪又再汹涌,贺钊心疼难忍,抹掉她眼眶下刚涌出的泪水,“好了,不哭了,歇一歇,哭久了对眼睛不好。” 蔚苒才从抽噎中慢慢停下来,他便疼惜地凝了她许久,拇指摩挲她哭红的眼底和肌肤,终究忍不住凑上去,吻她脸颊上的泪痕。 低喃句“小哭包”,唇移下去覆住她的。 起先是全然包裹住那两片柔软,不由分说将它们纳入口中咂吮。他因此显得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就像每次吻她那样,强悍、侵略,总是攻城拔地地将她肺里的空气掠夺一空。 但今天在这股急促的渴望过后他却平息下来,唇齿间的动作也随之温柔缱绻,由包裹她、吮舐她变成只含住她的下唇,轻柔和缓地抿舔,仿佛是要将这枚沾着湿咸露水的樱桃的每一滴甘露都充分品尝。 蔚苒自喉间发出极轻的呜咽,手指攥住他衬衫衣襟的那下,也像攥疼了他空荡的痛楚太久的心。 舌尖抵进去的时候,他尝到眼泪的咸味,混着她口腔里的甘甜滋味,在甜咸交织升温的缠绵中,怀中单薄的身子开始微微发热,也似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的啜泣依旧没停,呼吸也偶尔不规则地急促,但他始终不曾放开她,只是用手掌安慰地抚过她腰肢和背脊,轻轻拍抚。 他吻得很慢,很细,偶尔会在吮住她舌尖时用牙齿轻轻地咬,蔚苒也终于在这密集的酥麻下水一般化开,化在他的胸膛和怀抱里,嘤咛着,呼吸也由渐渐抽噎到微微加重,与他滚烫的气息融在一起。 这个吻一直持续了两三分钟,无关乎任何情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到下一步。 直到她实在缺氧喘不过气,轻轻推他,含糊着喃:“鼻子堵了”,央他松开。 贺钊才偏开头,但还是又流连着亲了亲她唇角,把所剩一痕未干的泪迹含进嘴里。 他将这抹泪咽下去,也咽下她咸涩的委屈。 蔚苒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脸颊飘粉,眼神迷离,抽着被堵住的鼻子盯着他不说话。 贺钊便自她这样久违的可爱模样看到从前,胸口一阵酥麻,肋下也温软地揪紧,眸里、嗓音里便染了无限怜爱,伸手抽张纸过来,捏住她鼻子,给她擤干净。 蔚苒要自己来他不依,见鼻涕黏到他手上,她一脸嫌恶,但也噗地挤出个难看的笑:“说了我自己来,你非不听。” “我又不嫌你。”他将手擦干净,见她面上总算有了笑,心舒了,问她:“气消了没有?” 蔚苒鼓鼓嘴,勉强点头。 “那我现在能讲我的理由了?” “怎么还惦记这事,”她无奈咕哝,但也没有再拒绝,“你说吧。” 贺钊便道:“调下来交流的干部,如果住县委宿舍,按规定是不允许配服务人员的。但你刚才也听到了,高彩锋调了个保洁过来搞服务,对他这个用人选人,我不太放心。” “为什么?” 他斟酌措辞,忖着怎么跟她解释,“以前我在县上,虽然也有这种安排,但大部分情况都是正规的清洁人员。高彩锋安排来这个女的,三十来岁,不像个正儿八经的保洁,我刚一回去就登门说被罩忘了换。” 蔚苒一下听明白了,这是故意留着不换,等他回去才敲门? “她要爬你床啊!?” 恼地捶他胸口一下,“我就知道你以后身边肯定美女不断,你看,今天刚到任就这样!” 贺钊并没有想表达这个意思,哪知道小姑娘敏感尖锐得很,裹住她砸过来的拳头,捏到唇边亲亲,“什么爬床,那应该还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多的是别有用心之人!” “不管怎样,高彩锋是前任提上来的人,他现在身上可能还有问题,对我是什么心思我拿不准,安排过来的人我更不可能踏实。你也知道,我本来也不习惯家里有外人,这个宿舍短时间内是没法住了,只能等邓哲到位了再做安排。”他说完,凝住她:“所以中间这阵子,能不能请苒苒大发慈悲地接收一下我?” 蔚苒瘪瘪嘴,迟疑着没有应。 不见她有松动,他只得又道:“当时不是答应我,工作上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尽量配合?我现在刚到任,不想因为住宿这么小的事分散精力。你就当是帮我个忙,行吗?” “只是要我帮个忙而已?帮完这个忙,我们就去领离婚证?” 贺钊无奈,“当然不是,也是想让你给我个挽回的机会。” 她才问:“怎么挽回?” “以前是我太守旧,不理解、也没有试着理解过你们年轻人的恋爱观和婚姻观。你不是想我也能为你轰轰烈烈、奋不顾身一次?以后只要是你喜欢,那就都按你的方式来。” 他答得很严肃,仿佛是会议上做出一项重要承诺。 蔚苒却摇头:“你觉得我们的问题就像这样简单?” 贺钊想想,似乎是有些避重就轻了,就道:“还有,这些年我可能习惯了只把你当个孩子,没有平等看待你、也忽视了你的感受,这点我以后也尽量改正。” “嗯,还有呢?” 还有?贺钊一时想不到别的。 蔚苒叹口气,正声道:“我也有错,我以前也没有真正理解过你、没有换位思考过你的处境。是我任性把你拖进婚姻里,可是又没能很好地经营它、也经营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在相处方式上,而是出在沟通和理解上。” 见他沉思不言,她遂声明:“你可以暂时搬过来,但我也得跟你约法三章。” 第58章 第58章 贺钊点头:“好,你说。” “第一,只能做室友,不可以有任何越线行为,我不想跟你变成床伴、炮友。” 他无奈苦笑,揉紧她:“变成一下又何妨?” 凑近些,吻她,也捉住她的手贴上自己胸膛:“你对我就没有一点需要?” 蔚苒惊诧瞪眼,老男人居然还会这套了? 唇的热度和手心下的温热一同而来,胸肌触感软弹,好久没摸过实在想念……但她还是咬咬牙拒受他男色蛊惑,嗔嫌声躲开:“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贺钊只得松手,叹着应了,“第二?” “第二,既然要住在我的地盘,那凡事就要按我的规矩来,以我的需要和喜好为准。不准再像以前那样专制、霸道……” “我什么时候对你专制霸道过?” 蔚苒眉梢一挑:“你专制的次数还少了?自己都承认把我当小孩,我能举出一箩筐的例子证明你独裁!还好意思插话?我话没说完呢,不许随便打断我。” 贺钊没辙应着,看她抻长脖子昂着头,神气活现的,心说她现在才像个大独裁者。 “你能在这儿住多久我说了算,哪天我想收回居住权,你就得乖乖听话搬出去。明白?” “明白。” 嘴上答得痛快,贺钊想得却是,既已住进来了,那能赖多久全凭本事,再想把他扫地出门也未必是那么容易的。 “最后,” 她看着他的眼神、语气一下变得认真起来,“谢谢你愿意挽回我、也挽回我们的婚姻,我也想跟你重新开始。但是,我们的关系要真正改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切沟通、理解的基础是彼此都能在对方面前做回真实的自己、坦诚表达自我,哪怕是任性、愤怒、脆弱、不满,哪怕是不好的那面。如果爱是毫无保留,那你对我应该算是一直有所保留。” 这番话的每个字都简单、明确,但拆解开来,对贺钊却是个从未面对过的宏大课题。 他亦有畏难的时刻,譬如现在,“我都这样了,还不算是诚实表达自己?还不算是毫无保留?” “当然不算,差得远呢!” “那按你的标准,怎样才算?” 蔚苒想了一阵,“感情的事情哪有什么标准?你没见过爱情,我见过啊,我知道那种感觉,只是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给你罢了。所以当然得由我的感受决定,不管怎样,主动权完全在我。” 果然还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被衡量也无法被定义的缥缈感情。 贺钊人生的第三十八年,头回因为缺乏感情经验而陷入这般困局,甚至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这让他这个“长辈”、一个自诩有着比她丰富十余年的人生阅历的中年男人,在她面前第一次语结弱势得仿佛只是一个小学生。不,眼下或许连小学生也算不得了。 他顿生一种伸出手只抓了把空的无力,但也知道现在自己已是提不了条件,无权选择的那方。 “如果最后达不到你的标准,” 他没有说下去,忐忑地等待一个答案。 蔚苒望着他,心是软的、疼的。 心知他为她做到这样已是迈出了很大一步,对他这个年纪、这般地位的男人来说实属难能可贵。人的改变亦不在一朝一夕,他本质如此,不懂爱也不会表达爱,也许一辈子都未必能尽如她意。 舍不得他辛苦,又还是不甚甘心。 真的好想看到他因她而重新年轻,炽热的、毫无保留的那面。 搂住他脖子,故意道:“达不到标准……那你就同意跟我去领证呗。” 停顿下,伸手够过手机,“我得给你定个期限,就暂定在……一月十八号吧。” 解锁屏幕,看一眼,“刚好,是个星期三。” 一个月。 贺钊看来,这不过是给一个死刑犯人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的缓期协议。 期限一到,即刻斩首。 他的生死事实上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握,全凭她这个判官的心意。 虽然他已多年不庆祝,但她恐怕都不记得往前隔过一天,十七号就是他的生日。又或是特意挑在这一天给他送上一份人生大礼? 他自嘲地笑声,“你这是准备拿离婚证送给我当生日礼物?” 蔚苒狡黠瞥他,哪里真打算领什么证,无非是给他上些压力,没准能激发潜能呢? 得逞地在他唇上啄一口:“你就那么没有自信啊?说不定你一下开窍了、打动我了,咱俩就把离婚协议撕了重归于好了呢?再说,至少还给了你一次机会,至少还能再陪你过一次生日,知足吧你。” 贺钊也只得苦笑着应了声好。 确实,这已是当下他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了。 拍拍她:“不早了,抱你去睡。” 蔚苒却扒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身,“睡什么,次卧的床还空着呢,还得去给你铺四件套。” 他道:“你拿来我自己铺。” 但蔚苒坚持,不准他搭手,他也只好由着她去。 瞅她忙忙叨叨地从衣柜里翻出床单被罩来,娴熟地将床笠铺开,四角套好,被子塞进被罩里,每个角都拽到位置再抖平。 她围着床边,边干边念叨:“你习惯睡高枕头,所以给你用这个。” “但没有荞麦皮的,是乳胶枕,你就凑合一下。” “先试两天,要是实在睡不习惯,你就自己在网上买个新的。” 叽叽喳喳,身影忙碌。 贺钊眼热凝她,都不知道她竟也记得他的习惯。被她惦念、照顾,原是这样的感受…… 在旁看了许久,等她忙完叉腰看着自己的成果,他终还是克制不住那股冲动,从背后抱住她,弯腰裹住她单薄身子,磨蹭她鬓角、吻她耳廓,想与她一起把新换的床单弄皱。 “苒苒……” 蔚苒拍开他在胸前乱摸的手,“约法三章第一条!” “明天生效。” 她高声:“第二条!我说了算!” 他只得悻悻停下来,作罢。 洗完澡,她已躺下睡了,贺钊便尽量轻声些,裹了浴巾出来,去阳台晾洗完的内裤。 他没带换洗衣物过来,今晚只能凑合一下,屋里有暖气,明天一早应当就能干透了换上。 摇下晾衣架,看到她的内裤搭在架子上,似乎是被他洗出毛边的那两条。竟然还没扔。 他都快记不得上回帮她洗内裤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盯着那不大点儿的布料,某种念头驱使他将它们拿下来,检查她洗得是否干净,甚是想……但所幸他按捺住没有动作,也很快厌弃自己竟然冒出这种变态的想法。 这晚上隔开两个房间里的人,被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同时搅扰着无法安睡。即使分处不同的空间,对彼此的渴望却又像沿着同一屋檐下的气息蔓延向对方。 蔚苒辗转着,身体刺痛且酥痒,最后是在压抑的燥热中勉强睡去。 贺钊则始终不能平复腹腔里那股欲火,被罩枕套上的清香和体味包裹他,她不着寸缕的身子亦随着这香味在脑海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欲望和焦渴持续地亢奋,难以压下,他只得起身抽几张卫生纸,坐在床边解决。 他习惯了靠这种方式解决欲望,即使与她结婚以后也一样。因为惯性在她面前压抑情感,久而久之这便几乎成了肌肉记忆,性方面更是如此。 即使他的欲求从未得到过完全的满足,他也舍不得在她身上酣畅淋漓、肆意尽兴哪怕一次。 他们的尺寸并不匹配,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技巧,怕要的多了久了她会痛,怕自己笨拙粗莽,怕她是委屈自己配合他表演舒服,所以一到两次是他给自己设的上限,超过的他便不会再向她索求。 她的近,她的远,她的灵魂、身心,他想任意索要又怕过分贪婪,拼命克制,最终却还是陷入无法抑制的情感漩涡。 今天依旧是在第三次结束以后,他才终于进入贤者时间。 擦拭净后,他躺下来,胸膛起伏,微微气喘。 搬来她这里,现在看简直是种自作自受的酷刑。但即使如此,能与她共处一室,依然让他甘之如饴、痛并快乐着。 一月十八号。 贺钊沉沉叹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真的能如她所愿地开窍、弄清她想要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吗? 迄今为止他对她的爱似乎更像是出于动物本能,但要将它拆解、表达,这于他大概是让原始人解高数、写申论,狗屁不懂。 她要他坦诚做自己,可他自己又该是什么模样? 童年时老爷子对小辈管教极严,他作为长孙,是在一道道严厉目光和一声声鞭策督促下被刻意塑造、规训而成的。 他的成长环境和家庭环境无疑充满了压抑,爱与情感的表达更尤其缺失,老爷子对老太太没有,父母之间当然更没有。 两个人四十年如一日,相敬如宾、相互扶持,母亲和父亲是彼此事业中最大的助力和盟友,尽管他们一直称呼彼此为‘爱人’,但比起爱人,在他看来他们更像是革命的情谊、携手并肩的战友而非恩爱的夫妻。 也许那个年代的家庭大多如此,他从未见两人耳鬓厮磨、缠绵恩爱,他们有爱吗?在他们这样的夫妻组合之间,爱显然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受到父母影响,学生时代他也从没有过感情经历。 人要如何想象自己不曾经历过甚至不曾见过的东西? 他亦从未将爱和感情作为课题,毕业后随即卷入社会的洪流,从选调生到镇长再到书记秘书,从县长到区长再到县委书记,官场的生存法则和压力下,他学到的第一课也最重要的一课是不能“失态”。 常年的规训、高压之下他或许早就已经失去了生而为人的自我本能,她想要看到的真实的‘贺钊’,一个还会有脆弱、愤怒、任性这类情绪的‘贺钊’,是那个还没有变成‘贺区长’、‘贺书记’的人吗? 可那个真实的他至少是从他念初中、甚至小学时就已经被抹杀了。他的这三十八年,所有的人生意义都是被不同的身份赋予的。他的自我价值也完全建立在这些之上——好儿子、好大哥、好丈夫、好女婿、好县长、好区长…… 于是当他回头看时,才只惶恐地发现,如果把这些身份剥掉,余下的他看起来只是空洞一片,或许要往更深处、更痛处挖掘,而这过程本质上也意味着要将他三十余年建立起的自我价值体系完全毁灭、重建。 贺钊一直零零碎碎地想着,反复在这同一个问题上打转,刚想通了一点,随即又退回原处。刚要豁然开朗,转头便扎进一条死胡同里。 即使在年龄和社会经验方面他远凌驾于她之上,但感情领域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未开化的野人。所以,她为何不能就将他当个未驯化的野人对待?何苦非要为难他变得文明通人性? 第59章 第59章 贺钊最后不知是几点睡着的,但生物钟还是在凌晨五点半将他叫醒。 蔚苒这儿没健身房,当然也没器材,他也就难得懈怠,只简单做了几组俯卧撑充数。 昨晚睡觉他没关卧室门,哼哼半夜进来几次,跳上床凑近闻他的气味,似乎在确认这个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是谁。见他起来运动,小猫便就从外面溜达着进来,大概是已经核对过他的身份了,尾巴竖的高高的叫了两声,照例找他要饭。 贺钊笑笑,揉它头一把:“你倒还记得我是你早饭的饭票。” 怕它一直哼唧打扰蔚苒睡觉,他也只得优先它的需求,替它铲了猫砂,从柜子里翻出罐头来给它扣到猫碗里,才去给蔚苒准备早点。 但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想起她已好些天没住这儿了,只得作罢,换了衣服出门去买。 蔚苒在宾馆这阵子睡眠质量一直不好,回来睡也是照旧,六点多,终于被他开关门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有些恼烦,从卧室出来,却见他将哼哼囚怀里,正坐沙发上给小猫剪指甲。 这只十四斤她每次抓起来都费劲儿的巨大胖猫,到他这大块头的男人怀里忽然变得成个老实的小小毛球,一人一猫看见她皆是顿住,他一脸歉疚地望过来,小猫则是呜咽一声朝她求救。 蔚苒一时起床气也消了,嗔着眉眼看他:“你这是干嘛?” 贺钊买完早点回来看哼哼在猫抓板上磨爪子,想起昨天晚上被它抱住腿咬那一下子还怪疼的,知道有阵子没人帮它剪指甲了,怕它爪子磨得太尖以后抓伤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就给小猫梳了会儿毛,剪剪指甲。 但这来龙去脉太琐碎,他便没解释,只问:“吵醒你了?” 哼哼的事情从来是蔚苒自己打理,他很少管,但她现在也无心搞清他怎么心血来潮,叹声:“算了,没事。你洗过澡了没有?” 今天也没有健身,他道:“不洗了。” “哦,那我用浴室了。” 洗漱完在卧室护肤时,贺钊转进来,站在门口看她:“买了早点,在餐厅,去吃。” 蔚苒看眼妆台的时钟,今天起得早,时间还比较充裕,就点点头:“马上。” 他没走开,又问:“你这儿有剃须刀吗?” 她瞥眼他颌上冒出的胡茬,虽看起来像个邋遢大叔,但其实她更喜欢他此刻不那么整洁、不那么光鲜的一面。 身上的衬衫也终于不是严整地只解开一粒扣子、袖口刚刚好挽到小臂处,而是因没有换洗熨烫过而略有些皱巴,扣子敞着两粒,露出小片深色的胸膛来。他森严规正时总显得古板不近人情,现在这样随性自如,倒蛮有魅力和亲和力。 但她涂着精华液的手没停,白他眼:“我这儿怎么会有剃须刀,你不应该带着吗?” 他挑眉表示当然没有,“你觉得我过来住你这儿是早有预谋?” “不是吗?” 若非要说,他确实于心有愧,便就无言:“算了,我去宿舍剃吧。” 蔚苒想想,喊他:“不过我有修眉刀。” “也可以。” 她便暂放下护肤的工作,转去浴室抽屉的化妆盒里翻出来一支拿给他。 他接过去,大概是怕弄脏衬衫,便先将衣服脱了,只光着膀子站在洗手台前。 老古板白天里从来都是穿戴齐整,很少这样大大方方地当她面脱衣服露给她看。她面上随之微微发热,但故作淡定,贴心地过去帮他打开妆前灯照明。 贺钊道声谢谢,轰她去吃早饭,“忙完你的快去吃饭,一会儿该凉了。” 蔚苒不肯,在旁边倚着柜子偏头看他。 那支刀片似乎有些钝了,想剃干净又不伤到自己显得不那么容易,他因此有些如履薄冰,以至手臂和背脊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肌肉虽厚实,但有明显雕琢过的线条,自然光与晚上暖黄光下呈现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他的坚实和厚重常常让她想起亚利桑那羚羊谷的红色砂岩,或是独山子大峡谷黑色的砾石。 尽管如此,她还是只看了小会儿就无暇欣赏,只瞅着他笨拙的动作无奈又着急。心道他待她时那么耐心细致,怎么到对待自己了就如此粗糙粗鲁不讲章法。这样干巴巴地硬刮,胡茬那么硬,肯定要将脸弄破的。 没忍住,出声喊他停下,“你会不会啊,这么硬刮会把皮肤划破的。” 贺钊并不怎在意划不划破的事,能刮掉就好,大不了也不过是一道细小的口子,半天都不需要也就愈合了。 若是以前,他大抵也就是回她句“没事”,该怎样还是怎样,但今天他踟蹰一下,还是放下刀来,任她“指教”一下自己。 蔚苒拿了面盆接些热水,将洗脸巾浸透腾热,拧到微微潮湿,递给他:“先敷一下。” 他顺从接过,捂在下颌上。 毛巾上的水于是沿着脖颈流下,淌得他锁骨胸膛上尽是,蔚苒只得又取干毛巾替他去擦,视线和指尖触碰到久未触及鼓胀的胸肌,面上的热意也更升了两度。 昨晚的空虚渴求也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捣乱,她一时眼热面潮,心猿意马。 “可以了,”慌不择路地转移焦点,让他把毛巾扔回盆里。 贺钊一直低眸观察她,小姑娘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有模有样、大包大揽,他看着却只觉得可爱,想搂住亲她。 蔚苒挤出些洗面奶,在掌心揉出丰盈的泡沫,然后给他仔细涂在胡茬上。 贺钊已尽力颔首迁就她,但她还是嫌手臂举着酸:“你太高了,我这样抬着手好累。” “那怎么办?” 他这下不说“我来”了,他就想让她来。 “换地儿呗,去客厅。” “你帮我?” “不然呢?看你刮我费劲儿。” 他满意暗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出去,按她指示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蔚苒将水盆放在茶几上,随即修眉刀也被她接管。 她洗漱完还没有换衣服,穿着棉质的宽松睡裙,靠过来,挨进他,贺钊便仰起脸,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臀上轻抚着。 她蹙蹙眉,但没有制止,捧住他的脸,小心翼翼地为他修短那些胡茬。刮完一侧,转身在盆里洗净刀片,擦干,再刮另一侧。 贺钊靠上椅背,阖上眸,尽量让自己享受她的照料、感受手掌下她软弹的曲线,而不是对此感到如坐针毡。 他从没开过口请她帮助自己,也没允许过自己成为被照顾的那一方。这是第一次。 早上出门买早点时他又短暂地想了一路,发现似乎展露脆弱、表达依赖是通向她内心的捷径。即使这样做对他依然充满困难且本能抗拒,他也愿意为她强迫自己去接纳、学着习惯。 下巴上冰凉的触感意外地柔顺,起初的不自在过去,他便松弛下来,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 回到在她身边难得可放松片刻的状态,工作上的烦心琐事也罕见地没有来烦扰他,只剩下一片安宁。最初他便是在她身上找到并拥有了这片纯粹的平静,但随着时间增长,一切终归都会陷入到不断增熵的混乱之中。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让自己松弛下来些,不要那么紧绷。 半晌,感到她拿温毛巾擦尽泡沫,随即放下刀,声音响起:“好了。” 他睁开眼,正对上她低下的视线,黑色的瞳仁清清亮亮,乌黑柔亮的长发垂下来,几根发丝黏在他面上。他遂顺势将她勾过来,轻轻搂住。 蔚苒便也环抱他,允他贴在自己胸口。 他嗅着她胸脯的香味,落下很轻的一吻。 她没想过居然是直到离婚之后这么久,她们之间才有这样温情小意的时刻。若换作曾经的他,大概都不会张口问她借什么修眉刀。 即使是剃须刀坏了,没得可用,他应该也会闷不做声地自己想办法,或者干脆就顶着胡茬去上班了。她过去从不在他情感中或生活里可依靠的名单里,她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有过这样一张名单。 这个男人凡事都惯了靠他自己,仿佛不会受伤,不会脆弱,没有低谷,从不落寞。但从昨晚到现在来看,似乎算是开了个好头吧。 早饭后他们一起出门,电梯里,蔚苒按了地库负一,不等贺钊按键或开口,先问他:“载你一程?” 贺钊正愁如何开口,她主动,他自然即刻同意:“好。” 到车边,他还是惯性走到驾驶室前,但蔚苒挡他,“我来开,你副驾驶去。” 贺钊只坐过一次她开的车,那还是她毕业刚回国时,在英国右舵开久了不习惯,回到国内不会转弯了,刚上路就一把大方向压着隔离带跨了上去,差点翻车。 那之后他便对她的车技有了深刻认识,水平不高,胆子不小。 瞅她:“我开吧?” 蔚苒坚持,他也只得乖乖绕到副驾。 小mini对他的身量不怎么友好,他把座椅往后调到底,才勉强将自己安置在座位上,但长腿还是无处安放,膝盖顶着手套箱,略硌。 蔚苒坐进驾驶座,侧眸瞥他。 难为堂堂县委书记屈尊坐她的小车,他身高体阔,以前是绝不会同意把自己蜷缩着塞进这样罐头似的狭小空间的。按他的说法,这样有失身份、有碍观瞻。 现在不止他看起来很憋屈,小小的车厢也几乎被他的块头填满,显出几分拥挤。 看他系安全带都有几分费劲儿,好不容易才笨拙地拉过来,长度调整合适了,却又因为卡扣被他过宽的体格挡住,拿手摸索着盲塞了半天,就是不能准确地卡进扣里。 她莫名觉得好笑又不落忍,做什么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了一辈子的男人,大概也不会想到有天在她面前这么局促吧。也是委屈他了。 侧身,从他手里接过插头,帮他扣住。 贺钊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粗粝的拇指压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蔚苒一怔,不知他是瞅准时机,还是就是佯做笨拙守株待兔的。 恼瞪他一眼,抽出手来:“以后再不帮你。” 他也只一笑而过。 适当示弱看来确实能博取她的关注和同情,只可惜浑然天成的表演还需要技巧磨练,否则用多了只怕遭她反感。况且,这种由施舍而来的同情也非他所愿。 他要的是她回来,从身到心,完完整整地重新拥有她一次。 蔚苒一路油门踩到底,十来分钟便开进了县城城区。但离县委大院还隔着一个路口,她便提前打了右转灯靠边,寻了个辅道的缺口处停下。 偏头瞥他,“你到站了,下车吧贺书记。” 贺钊皱皱眉,但理解她的意思——要避嫌,不想把他送到县委楼下。 他想找找借口和理由,说点什么挣扎一下,但也确实怕给她添麻烦,最后还是无奈应声好,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去了。 红色小车随即一脚油开出去老远,几个穿插超车后,米字旗的尾灯便消失在车流里不见。 他视线黏着她远去,都不知道她车技已比原来好了这么多。 这两年里与她朝夕相伴,却好像错过了她太多。也许,他该弥补的亦远不仅仅是这两年…… 第60章 第60章 贺钊自前些年当上县长以来,工作节奏就逐年变快,体制内对领导的个人时间更是压榨到了极致,他已经很久没有步行通勤过,更没像今天这样,闲散人员似的,溜溜达达地走进县委的大门,还差点被今天刚换班看他面生的保安拦下盘问。 托蔚苒的福,久未走路,倒是有了片刻的闲暇,慢下来,沿路看看自己主政这方水土的民生城建,也有空再想想如何挽救他们的这段婚姻。 三四十岁,大概正是多数夫妻婚姻开始出现问题的阶段,身边的同僚多多少少也正面临中年感情危机。但丈夫仕途走到这个位置,绝大多数妻子往往都会选择理解包容,忍一时风平浪静,个别更是连原则性问题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的苒苒却不是如此,当然,他也并不希望她如此。 她从来没在意过他官当得多大,仕途走得多远,甚或有一种对此毫无知觉的不关切。她自来就是随心所欲,说得好听些是注重自我感受,不好听便是任性、自我、不知满足。 无论哪种她都没错,只不过是简单、自由、随性些罢了。想追求怎样的生活就勇敢去追求,无所顾忌,这是家庭和成长环境给她带来的底气,亦是他甘之如饴纵容至此。 只是这种极致的简单,却在某种程度上又意味着极致的复杂。 他不知该拿出什么样的自我才能留住她,当抛开了政治场上的身份,抛开了身体力行的照顾付出,自己于她的价值和魅力还剩下什么?还有什么值得她的喜欢和留恋? 到单位时,高彩锋已经早早恭候着了。 昨晚上的事,他没提,高彩锋也很识趣地什么都不敢问,只说:“书记,梅部长已经到了,要让她过来吗?” 这是昨天已碰好的日程,贺钊便答:“过来吧。” 尽管还有诸多要害部门的要紧事务排着,他还是决定要先从组织部开始谈话,摸一摸县里上下的人事安排。尤其赴任那天路上,卢鑫对组织部部长梅玉秀的评价还是比较中正温和的,总体而言,差强人意,因此他便将她排在了第一个。 从早上八点开始,谈完梅玉秀,他又接连见了纪委书记和常务副县长,之后便是与政府各单位的密集会议。 一直到十二点多,邓哲瞅着空打来电话,贺钊才发现都已中午了。 他本还想着给蔚苒发个信息,问她能否赏光陪自己出去吃顿午饭的。 邓哲来电是给他通气这两天区里的情况:“上远集团下星期就正式挂牌交易了,早上会议,我看孟书记的态度,感觉天宝鑫赢面很大。” 贺钊道声知道了,这件事走向如何,他已无暇关心、也没有能力左右了。随他们去吧。 但邓哲又道:“市工作组今天过来通知,您的离任审计,要就上远集团这个项目开展延伸调查。” 领导干部调动前,一般会有三到六个月的离任审计期,这期间会对其在任期内经办、做出的各项重大决策做审计调查。但因工作衔接和审计力量有限,特别是他这种“救火”式的调动,也常有现在这样“先离任、后审计”的情况。 贺钊便理解了邓哲打来这个电话的用意。 挂掉电话,他转头望向窗外。 上远集团的增资扩股工作,是他任内做的最后一项重大决策,放宽投资人资格的方案最终也是经他签字上报的。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当时的会议纪要、专家评审和区委常委会的表决记录。只要程序没有瑕疵,就算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也是集体决策,板子打不到他一个人头上。但无论如何,在审计结论正式出来前,他的心都得悬着。 高彩锋过来提醒他记得吃饭时,他才发现自己陷在沉思里太久,已经快一点了,约蔚苒吃午饭的念头也只好打消。 午饭最后还是在食堂简单解决,从办公楼出来,他忍不住往六楼看。 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却凑不上巧合能见她一面。 只能给她发消息:「午饭吃了吗?」 贺钊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与女孩聊天的天赋,每次开场,只能想到问她这些干巴巴的问题,连他自己看了都觉无趣。 所以也不怪她每回都很冷淡客套地回复:「吃过了。」 他便是这样枯燥单调的一个人,并非对她无话可说,反倒是有太多太汹涌的情感,却嘴笨、手拙,无法仅仅通过只言片语表达。唯一想到,也只是他们读书那会儿追求女孩的老法子,写情书、约吃饭。 可哪怕连这些他都很不擅长,上学时鄙夷那些风流多情的酸腐文青,如今却懊悔在这方面没能求得些人家的真传。 这些年他写得最多是期刊论文、是政府报告、是发言讲话,思路和立论早已被这套八股文戴上了枷锁,难再憋出什么温柔细腻的片语。 下午四点半,事故调查组联合县委县政府召开针对飞达矿业的重大事项通气会,鉴于县公安局目前还是群龙无首的状态,但宋魁下周就能到任,贺钊便让人通知他先过来一趟,今天先列席参会,听听会议情况,后续好做工作安排。 会上,事故调查组将截止目前对飞达矿业的股东、法人持股等概况先做了通报,随即便同步给县公安局一个令人震悚的调查结论: “前期飞达矿业发生二次事故后,我们在现场勘查中发现了大量金属钨粉。同时,结合部分设备残骸、电镀槽以及大量烧焦的电极板,可以初步判断,飞达矿业此前很可能存在一条以钨合金为内芯、电镀包裹纯金外壳的黄金造假生产线。” 贺钊听得心一沉,不只是造假这个情况让他震惊且忧心,刚才通报中提到的飞达矿业股权构成中法人崔金龙私人持股的那家公司,他似乎曾在此前天宝鑫投资人资格审核的某份材料中见到过。 难道天宝鑫与飞达矿业还有所关联? 会议下来,贺钊喊住宋魁:“宋局,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宋魁紧忙跟着他回了四楼,一坐下,贺钊就严肃道:“今天会上通报这个情况,你今天回局里先提前做个安排,务必下周一到任以后第一时间成立专案组调查。不仅是飞达矿业,还要全面排除其他矿企有没有类似的造假生产线,如果落实了制假情况属实,那就得尽快追查清楚假黄金的数量、流向、及时阻断流通渠道,避免影响扩大。” “好的,书记,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一定亲自来跟。” “你刚下来,也得先摸一摸局里的水深,把人事问题好好捋一捋。”贺钊提醒他,“再就是,好好做一下飞达矿业的股权穿透,不能局限于前期事故调查层面的结论,必须要更详细。” “明白。” 简单安排完工作,贺钊便关心几句别的:“过来以后,住宿问题怎么解决?住宿舍还是准备在外租房?” 宋魁道:“县上离家也不算远,就不租房了,住宿舍就行。刚好趁着明后天周末,过来先收拾收拾。” “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讪讪笑了声,“媳妇给买了一大堆穿用,装了满满两大箱子,搞得好像我要上国外似的。我说不用她也不听,非得给我塞车上,明天我刚好一趟拉过来安顿好。” 贺钊心坎里某些微酸的羡慕又钻出来,想起上回还欠他顿饭,就道:“周末你先忙你的,我就不占用你时间了。回头等空了,喊上你爱人,咱们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好的,没问题。她最近期末了刚好也比较忙,我俩本来也准备过些天等她放假了登门向您道谢的。” 贺钊摆手,“别来那些。说的是吃饭,不是什么登门道谢,听我安排。” 宋魁只得顺从应声好。 话题既已聊到这儿了,贺钊犹豫一下,还是没捺住旁敲侧击道:“我看你跟你爱人这感情浓度还挺高,凡事都互相惦记着。” “啊……”宋魁黑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还好……” “你俩同岁?” “那没有,我比她大些,大个六岁多吧。” 贺钊心想也差着不少,但比起他和他家苒苒,那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平时吵不吵架?” “基本不吵。” 听他斩钉截铁,很有自信,贺钊挑挑眉,“有什么秘诀,传授传授?” 宋魁想想,也就不藏着掖着:“也没啥秘诀,就家里凡事她最大,我在她跟前习惯了伏低做小,凡事以她为中心,多哄着点、捧着点,生气就立马道歉,不给她生闷气发脾气的机会。虽然年龄大,但姿态不能高,是吧,到老婆跟前要当太监不能当皇帝。” 贺钊听完,一阵感慨佩服地笑声:“你这张嘴是厉害,一套一套的。太监都当上了,牺牲不小。” 宋魁嘿嘿一笑,试探问:“书记和媳妇闹矛盾了?” 贺钊也就点头:“算是吧。” “您多哄哄,姑娘都爱听好听的,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没什么是买点礼物说点甜言蜜语过不去的。” “我这嘴但凡有你一半伶俐都好了,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宋魁便给他出主意:“那您就写,写完了打腹稿,或者干脆给她读嘛。要是写也写不出来,您就网上搜搜那些表白啊道歉啊之类的攻略,总归能有点启发。” 贺钊未置可否,但心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默默记下了。 宋魁走后,他缓口气,给蔚苒打去电话。 听见她声音的那刻,贺钊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舒畅和轻松:“下班了吗?” 她周围很静,声音压低,“没,回局里了,加班呢。” 贺钊略微意外,“怎么去那边了?” 起身到窗前,看到早上她停车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随即一阵失落。 “下午被喊回来开会了。” “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外卖。” 没了关切的语言,贺钊发现他仿佛一个失语者,无法找到准确的词句向她传递他此刻的情感和心情。想像昨天晚上那样对她说“我想你”,但放到现在的情境下又有些莫名其妙。 蔚苒不闻他下文,道:“我先忙了,你要是忙完了就早点回吧,帮我喂下哼哼。” 贺钊只得应着,听她道声谢谢,挂了电话。 回到家已八点多,蔚苒还没回来。喂完哼哼铲完猫砂,他便打开电脑在客厅继续工作,做矿山综合整治和改革的规划预案。 忙到一半,材料里夹着的那页稿纸又钻进他视线。他按宋魁建议的尝试着写了几句就写不下去了,现在拿起它,重读一遍,还是觉得牙酸可笑。 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她真的会看吗?看完后大概会觉得过时、油腻,更觉他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老男人了吧。 他失意地愣了会儿神,最后还是无奈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搜了一通。 以前这些在他看来降智到甚至可说是愚蠢的秘籍,现在却成了他唯一能抓来的救命稻草。一口气开了好几个页面,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研读完,还特意建了个文档摘录下来。 但愿下回能学以致用吧。 第61章 第61章 蔚苒被抽调下来两周多,局里的工作耽误得堆积了不少,现在小组的工作转为常态化联络,没什么要紧事,下午苏丽珍便将她和赵庭轩召唤了回去。 一是要开党会,二是领导有重要工作安排要传达。 蔚苒大学是在国外念的,没有入党环境,入职后本来打算顶着群众身份干一辈子,结果最后还是被领导苦口婆心劝着写了入党申请书,成了重点发展对象。 她不想折腾回局里,晚上原计划还要捎贺钊回去呢,但党建工作比天大,不仅不给请假,到头来还通知她准备心得体会发言。 赵庭轩和她开两辆车,十一点多就自己先走了,蔚苒吃过午饭才准备出发,收拾包的时候,延旭飞过来问:“蔚老师,你等下是不要回市里?” 蔚苒点头,“怎么?” “也回去开党会啊?” “你们也要开?” “可不么。”他看着她,一副有求于她的表情,“捎我一截呗?我们局离你们不远。” 蔚苒没什么所谓,爽快答应:“行啊,顺路的事。” 延旭飞呲牙一笑,“真是人美心善蔚老师,晚上请你吃饭。” “别……”她避之不及,“我回去肯定要加班,哪有空吃饭,吃个外卖得了。”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延旭飞还没放弃这个话题:“咱小组不是马上就要分批撤出了嘛,我听说你们保监是第一批,革命的情谊马上就要止步与此了,好歹赏个光让我请顿饭,感谢一下这段时间你对我的支持帮助嘛。” 经过四楼,蔚苒余光忍不住往尽头的那间办公室瞟,但逆着光什么也看不清楚,整层楼的走廊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显然领导们都不在办公室。 贺钊大概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他忙他的,她惦记他做什么呢?晚上没人带他就自己打车,那么壮一老爷们,拎点儿行李怎么了。她真是多余操那么多心。 便收回视线,嘴上客套应付着延旭飞:“我哪里敢当你的感谢,明明是组长和你们给我的支持帮助更多。” 延旭飞想想道:“那不如我给组长建议,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顿饭好了,相识一场,往后你也是我在保监的人脉了。” “也好,到时候再议。” 坐进她车里,延旭飞虽然高但比较瘦,长腿伸开,发现副驾驶位置比驾驶座靠后了一大截子,便往前调了调,“你这座位咋回事,咋调到最后头去了。” 蔚苒不打算解释,岔开话题:“我不知道路,车载导航不好用,你帮我手机导下。” 她知道延旭飞这人过分健谈,本来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安静些,结果还是听他喋喋不休地唠了一路,导航声音她都快听不清了。 总算红绿灯路口停下来,她插个空道:“你渴吗?” 延旭飞不明所以:“啥?” 蔚苒不知为何想到自己和贺钊,他俩之间,反倒她是话多且密、总天马行空吵吵闹闹的那个。现在遇上延旭飞这样的,她顿时丝滑无缝代入贺钊,切身体会到他对此的感受,实在有点吵、也实在惹人心烦。 尤其是忙累了,大脑想放空一下的时候,身边却有这么个喇叭,忒是聒噪。 她扭头瞥眼他,“我感觉你女朋友肯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延旭飞怔怔,讪讪一笑:“我一单身狗,哪来女朋友。” 随即也意识到自己今天有些兴奋过度,一个没控制住,话就密了。 他跟蔚苒搭班配合也快一个月了,但一直只维持着工作方面的交往。长得漂亮的姑娘大多比较高冷,她也一样,说话言简意赅、就事论事,从来不深谈私人话题,也从来不参与他跟其他同事之间的聊天对话。 眼瞅小组工作都快结束了,好像还对她一无所知,他便忍不住想找机会跟她多聊聊、多产生点交集。 但本来是该他问她答的,谁想弄巧成拙了。担心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赶紧道歉解释:“不好意思啊,我刚话太多了,影响你开车了?” 蔚苒大方笑笑:“也没,就是听得替你口干。你一向这么能聊啊?” “我们东北人都比较能唠。” “你东北人啊?没听出口音来。” “家里过来这边比较早了,现在都没那个语言环境了。我祖籍辽宁的,你呢?看着像个江南水乡的姑娘。” “没,我父母都北方人。” 延旭飞之前协助收集本组人员信息时看到过她的身份证号,知道她九零年的,今年二十六。猜想过她的感情状态,这个年纪,大概率不会已婚,而且没见她手上戴过婚戒、也没摘掉的戒痕,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反正据他这么长时间观察分析,不像是有的样子。 他很想问个究竟,但话都到嘴边儿了,还是觉得唐突,遂就作罢。 两点多,蔚苒刚回到局里,苏丽珍就把她喊了过去。 趁着会议还没开始,先是问了问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简单寒暄关切几句,道:“那边的工作收尾了,接下来,工作重心还是要慢慢收回来。” 蔚苒点点头。 苏丽珍便切入主题:“党会后边那个会,是关于近期局领导关注的一个项目。你不在的时候,冯局已经要求成立了工作小组,他任组长,骆处和我任副组长,你们迟科长和你是组员。因为后续要由你来负责具体的事务性工作,怕你不清楚前因后果,我先给你安顿两句。” 蔚苒心下直翻白眼,果然活总是甩给那个不在的人头上。 苏丽珍无视她垮下去的脸,从头说起:“上星期,鼎金的于总带队,和上海潜洋资本的项目负责人韩总一道过来局里拜访。 “座谈会上,于总提出希望以保险配套服务加产业资金这种模式,牵头在个别重点县域试点搭建矿山综合信息平台,整合风险排查、安全防控、企业融资等功能。 “一方面依托险资和第三方资本,引入专业机构为辖区矿山做安全管控、防灾防损等配套服务。另一方面借助信息化手段,帮政府完善矿山风险摸排,实现行业动态监管。” 这么高大上的一套说辞,蔚苒听得云山雾罩的,只觉得像在画饼。 况且,她和赵庭轩下去这段时间查出的鼎金问题不断,他俩的汇报材料早都递给领导了,申请对鼎金立项检查甚至处罚,结果到现在石沉大海连个指示都没有,只怕又要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 她不忿地想着,苏丽珍已继续说下去:“这项工作由迟科长统筹,但你现在成长很快,又刚好负责安责险方面的业务,所以后续的座谈研讨,推进联合发文等具体事务,多半还要交由你来跟进落实。” 蔚苒一时很不想给她回应。 鼎金描绘的这套蓝图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此之前,全国各地已经有个别地区在探索建立安责险防灾防损机制。 只是这回又拉进来什么资本,扯一张产业融资的大旗、炒一炒概念,便就显得尤其迎合政府现代化治理的需要,大概也能作为这次矿山事故后为防范后续类似事故的一种创新改革举措,领导大多都吃这套。 既然这是冯局亲自盯的项目,她便知苏丽珍提点她、给她安顿这些,是一步步在把她往“自己人”的阵营里笼络。 但也正因此她才更觉抵触,原本都没想再提的事也一下没绷住:“鼎金上次检查发现的问题还没查清楚呢,这次事故又牵扯出来安责险承保理赔方面的一大堆问题,我和赵科的汇报材料报上去也没个结果,我们监管到底该更重视防范金融风险还是搞这什么信息平台?” 她说完才觉嘴上有些不把门,苏丽珍方才还笑容可掬的脸色也一下凝沉起来。 语气严肃道:“这我就得批评你了。对鼎金什么时候再重新启动现场检查、矿山事故暴露出来的问题是否合并到现场检查里一同处理,需要局领导上会研究、研判,不是你或者我,我们个别人想当然能做的决策。” 话都说了,蔚苒也就一不说二不休:“现在鼎金已经查出来在‘带病’,我认为至少应该等调查核实清楚后,确保规范、合规经营的前提下,再考虑是否出台政策扶持其他项目。如果鼎金不适合作为牵头机构,那保监也不该成为他们的背书。” 也许这番话太不像从一个新人嘴里说出来,苏丽珍显然被她惊讶到,仿佛需要重新认识她一遍似的看着她。 停顿了片刻,严词提醒:“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也得从大局着手、要有大局观。这是局里下达的政治任务、重点工程。一码归一码,问题留待今后核实、工作必须要推进。” 蔚苒便没了话说。 苏丽珍将会议纪要拿给她,道:“你先熟悉了解,今天会后也跟其他兄弟局请教一下相关政策经验。后面,省安监、我们和鼎金财险、潜洋资本、包括被圈定的试点县,很快会组织召开一次联合座谈会,谈具体的工作推进。现在试点县还没确定,大概率是在武周和宁强两个县选一个,等确定了再通知。” 蔚苒勉勉强强接过来,私心并不希望最后选在武周县。虽然离家近她能轻松一点,但在贺钊的地盘搞项目,以县委书记的权力,他怎么可能没有私心不给她开绿灯。 苏丽珍没准就是瞅准了这点才安排她负责具体工作,他刚到任,她不希望为她的事影响了他的工作。 晚上趁着加班,蔚苒研究了一下手头的材料,也联系其他局的同事要来了当地的政策文件,可惜可供她借鉴的内容并没多少。 尤其是所谓的产业基金,扯出来这么个高大上的词儿,看起来单纯就是为了给各级领导画饼。要在本地搞试点,那自然还得结合试点地区的情况差异化政策,完全属于是从零开始、摸着石头过河。 她头疼地看着材料想,这个潜海资本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怎么把省安监和保监局高层搞定的? 愁眉苦脸时,电话响了。 本以为是贺钊,结果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延旭飞。 第62章 第62章 都八点多了,延旭飞打电话来干嘛? 蔚苒疑惑着,还是接起来,听他问:“加完班了没?” “没呢,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我也刚加完班,路过你们单位楼底下,给你买了杯星巴克,答谢你下午开车带我、听我啰嗦废话。” 蔚苒心说没这个必要吧,早知道不载他了,“就这点事?不至于的。” “上次你请我星巴克,我不是说了你整那么贵的我过意不去,下次换我请吗。” 蔚苒是按贺钊叮嘱的,让她别欠人家人情,所以上次回请了他星巴克。本想着这就算是跟他扯平了,也完全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心想大概是他找的托词。 她实在不想这样一来一回地跟他发生工作之外的交集,便老大不情愿地推脱:“大晚上的给人买咖啡,你还让不让我睡了啊……” “买的是可可奶,没咖啡。我记得你上次就点的这个口味。”延旭飞言辞恳切:“买都买了,别浪费了。” 蔚苒叹声,只得应着“好吧好吧”,挂了电话。 下楼,见延旭飞手里拎着俩袋子,站台阶边上等着她。 蔚苒无奈过去,“我都说了真不用……” “拿着吧,”他递过其中一个袋子来,“我自己要喝,顺道就给你带一杯。刚好快圣诞了,里头还有个赠送的圣诞熊钥匙挂件,你可别直接扔了。” “好吧,谢了。”蔚苒只得接过来,“不过先说好,咱俩就此打住啊,请来请去的,没必要。” “好。” 只是想碰碰运气的小礼物居然送了出去,延旭飞便有了更多期待,紧张起来,“那个……” 蔚苒看着他,见他脸色发窘,憋了半晌才问:“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有男朋友吗?” 他展露的好感和刻意接近蔚苒其实早有察觉,不然也不会有意只与他维持工作上的交流,几乎没跟他私下里接触过。只是他问出这个问题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一切也就跟着变味了。 她无语笑声:“拜托,我都结婚了。” 延旭飞一时瞠目结舌,尴尬得脸一下胀得通红。 连珠炮变了哑炮,挠首顿足了好半天,才像是为了缓和局面似的,故作镇定、懊恼地叹声:“这……呃,你看我这问题问的,怪我怪我,我唐突了。” “没事,我英年早婚,不怪你看不出来。” 她有心打趣,他也就跟着苦笑一下:“确实是,相当让人意外。” 窘迫过后,刚才冒出的想要表白的念头也像被掐灭了的火苗,彻底偃旗息鼓了。 延旭飞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闹出了个大乌龙,愧疚得不行,“那这个钥匙扣……你方便吗?不方便我还是带走吧,别让你老公误会了。” 蔚苒不想小题大做,给这么个小物件赋予太多别的意义。 再者说,她和贺钊本来都是签了离婚协议的夫妻了,他还在她的“挽回考察期”呢,干嘛非得为了他避嫌?就该留着让他吃醋难受。 她甚至不无遗憾地想,延旭飞这个不开窍的,怎么不在县委大院里跟她表白?最好该把阵势搞足点儿、动静闹大点儿,送花唱歌什么的,刚刚好给四楼顶头办公室的某个人看到才好。 省得她只能靠这小玩意儿回去暗戳戳地刺激他。 “送人的东西还要收回的啊?这不是答谢我开车载你嘛。” 延旭飞见她朗朗大方,心便宽了,笑笑:“你不介意就好,那我回去了。” 他前脚刚走,贺钊电话便打来了。蔚苒心说真不凑巧,早打过来点她就故意按了接通不说话,“凑巧”让他听到延旭飞刚才那番话,看他什么反应。 可惜,没机会了。 “苒苒,加完班了吗?” 她撇撇嘴:“完了,这就回了。” “我去接你?” 得了吧,又没车,还不知道谁接谁呢。蔚苒嘀咕句,“你还是在家待着吧,别跑来添麻烦。” 到家进门,蔚苒放下包,见贺钊坐在沙发上工作,笔记本搁在大腿上,长腿伸开,正探着手臂逗弄旁边的毛孩子。 哼哼抱住他衬衫挽起的小臂,一通连咬带踹。小猫喜欢模仿捕猎,牙尖爪利,她最知道被它没轻没重地这么咬一下多疼。贺钊嘴上总说不喜欢养宠物,嫌麻烦,但对它又总是很包容、很疼爱,就像包容疼爱她一样。 见她进门,他收回手,赶紧放下笔记本起身,迎她:“回来了。” 蔚苒瞥眼他胳膊上被哼哼挠出的几条红痕,将装钥匙扣的星巴克袋子有意放在他面前的边几上:“你别老那样拿手逗它玩,咬习惯了它回头该咬我了。” 贺钊视线随着她动作落下,瞟了一眼,但并没往心里去,只将手臂上的猫毛拂去,应声好。 蔚苒见他不问,便将钥匙扣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鼓捣着试图把它栓上自己的车钥匙。 贺钊注意力被她手上的小玩意短暂吸引,但很快就催促:“累了就去洗澡,洗完早点休息。” “等会儿。”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要。” 贺钊一时无言,顿了顿,才又问:“明天周末,能休息了?” 蔚苒敷衍地嗯声,心说这人真是迟钝到不行。 小小钥匙扣真没什么值得研究半天的,她扣到钥匙上又取下来,来来回回地,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明显了,他倒好,不知道是故意忽略还是就是留意不到。 他沉默两秒,看着她手里来回把玩的物件,总算问:“这什么,玩具?” 蔚苒憋了半天的话终于有用武之地:“别人请喝星巴克送的,钥匙扣。” 说完瞄向他,见他眉峰压下来:“谁又请你?” “同事呗。” “哪个同事,小组的还是单位的?” “你问那么多干嘛?” 贺钊眉心一紧,从她手里把那小东西夺下,没收进掌中。 “一个钥匙扣有什么值得看半天的,洗澡去。” 蔚苒瞥见他眸中闪过不大痛快的颜色,心情立马畅爽了不少,但不依地申诉:“我的东西,还我。” 贺钊见她真当回事似的,愈发不舒坦。钥匙扣扔在一旁,欺身上去将她压在沙发上,捞到怀里紧紧搂住,“一回来就顾着玩这个,一点儿不想我,也懒得看我?” 蔚苒故意道:“早上刚见过,想你干什么,有什么好想的?” 他低低叹声,唇蹭过她的鬓角脸颊,嗅着她气息沙哑道:“我想你……想了整天。” 她耳蜗顿觉一阵热痒,随即便被他掰过脸去强迫她看着他,滚烫的吻也跟着落下来。 两张唇紧密相覆,他一含住她便回归原始,粗鲁蛮横得不讲章法,饿虎扑食般嘬吮她口腔里的津液,简直像要自这吻里尝出她背着他偷了的腥,再将这滋味都通通吮去换成他的一般。 蔚苒直被他吻得嘴唇又麻又痛,手臂顶他的胸膛,才勉强挣开丝缝隙:“你……你又忘了约法三章!” 他短暂地停下换口气,抚开黏在唇边她的发丝,替她捋向耳后,“违反哪条了?” “第一……唔……” 他不给她说完整句,唇便又缠住她,粗掌探入她毛衣里,解开内衣背扣,绕回前面来揉抚她柔软的胸脯。 拇指摩擦着,带起她浑身一阵战栗,气息粗沉道:“你说的是不当炮友、床伴。但现在这样不算。” 他的吻和着粗喘渐急的呼吸,自她唇角一路烙下去,烙过脖颈、锁骨、胸口,穿越峰峦山谷,直至衣裤被他掀起、扯开,抵达他要去到的终点。 喷热的气息与他温热的唇如热带的季风席卷她,在等待甘霖的雨林里掀起波涛和汪洋。 蔚苒最后急促地吟出声,抓紧他的手、收紧的腿俱是激烈地颤起来,在他唇齿下化成一滩沸腾翻滚的开水。 贺钊将唇边面颊上湿漉漉的黏意蹭在她小腹上,伏起身,眼眸缱绻地凝她晕粉的面颊和失焦的眸,凑近啄她一口:“舒服?” 她喘着,胸脯仍旧起伏不停,娇气软绵地哼:“算你钻空子成功。” 他侧躺下来重新将她圈到怀里,手探入小丛里轻柔摩挲,“喜欢?” 蔚苒别过头去,蚊子似的“嗯”了声,便听他粗笑着喃了声可爱,亲吻在她耳后。 身后贴着她的某处存在感越来越强,但他很守规矩地保持着克制,只温柔抚揉她,吻着她,不带太多情欲。 蔚苒被他揉得舒服得骨头都酥了,软声问他:“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先拿了些常用的过来。” “哦。” 她靠他胸膛里,懒散地眯上眼。 拥了她一阵,他想起来道:“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提过的一个叫宋魁的小伙子,我把他挖到武周来了,今天下午刚上我这儿报道。” 蔚苒回想下:“好像有点印象。警察?老婆是当老师的?” 她记得那还是他在山南的时候跟她说起的,说欣赏人家工作能力强、脾气也投缘,想把人家调到山南去。结果最后好像还被人家拒绝了。 贺钊应着,征询她:“我想等空了咱们两家人一起吃顿饭,行吗?” 她没过大脑,懒洋洋哼声:“好呀。” 但应完了又觉得应得太轻易自然,仿佛她就该跟他以夫妻身份出席饭局似的,找补半句:“反正答应你要配合履行妻子义务的。” 贺钊遂缠紧她,贴着她耳畔:“那今晚能不能跟我睡?” “当然不能。”她揶他个白眼,“得寸进尺。” 他也只得无奈叹气,轻拍她:“洗澡去。内裤都湿透了,脱下来我给你洗。” 蔚苒耳尖红得有些发烧,但还是大大方方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从头到脚将自己扒了干净。她就不像他,老保守,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白若凝脂的身躯赤条条在他跟前,眼瞅他眸里都要冒绿光了,她才吐舌朝他做个鬼脸,婷婷袅袅地飘进浴室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换他去洗,她敷着面膜到客厅,搜找刚才被他扔开的钥匙扣。 车钥匙明明就在那儿放着,可边几、茶几上,袋子里,哪儿都没再看到那只钥匙扣的影子,甚至从他桌上那堆资料底下也没发现。 她翻了几下无果,不大置信地瘪瘪嘴,老男人醋劲儿居然这么大?不会给她丢掉了吧? 放下文件时,无意碰了下鼠标,笔电屏幕随即亮起。 打开的网页页面上,文章加粗的标题赫然是“如何挽回90后妻子?”,旁边开着的其他网页标签名称是“90后喜欢什么”、“做对三件事让女人对你回心转意”…… 蔚苒差点没被口水呛着。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还认认真真摘录了上面的内容下来,归纳总结在文档里,旁边还做了些让人不明所以的批注。 有什么戳在她心窝处,一瞬又酥又软,又心酸又觉好笑。 这都是些什么啊,博人眼球抓准人软肋胡写的内容罢了,居然连这些也相信?老男人年纪大了怕要被骗,该让他去上上反诈课了。 虽然吐槽腹诽他,看着屏幕上他一板一眼摘编的文字,她还是止不住地扬起唇角。 第63章 第63章 蔚苒本来准备绝口不提无意间看到他的小秘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上完厕所出来看到他在洗手池前刷牙,还是迷迷瞪瞪走过去,戳戳他腰:“别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贺钊不明所以,但她只睡眼惺忪地摆摆手,回屋继续补觉去了。 往医院去的路上,他才回过味来,是昨晚电脑上搜索的东西没关,让她看到了? 隐约的一丝尴尬漫上心头,但很快,又全都化为了对自己处境可怜可叹的自嘲。 到医院时,徐祖宇还是老样子,已经在楼底下站着等了他一阵了。 他快步上前道:“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大周末的还为我跑一趟。” 徐祖宇引着请他先行,半认真半调侃地答他:“你看你,总这么客气,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一方大员了,能为书记服务是我的荣幸啊。” 见贺钊皱眉要说道他,他才赶紧改口:“开玩笑、开玩笑。你这毕竟是心脏上的问题,不敢耽误了,为患者服务不分周内外。” 仔细瞧瞧他面色,看着比上回见面是又憔悴了不少,“你这阵子没少熬夜、抽烟吧?” 贺钊挑挑眉:“可以啊,专业没荒废。” 徐祖宇嗤声:“小瞧人啊,我可是还在出诊的。” 又问他:“你这疼具体是怎么个疼法儿?是属于闷疼、压榨疼,还是刺疼?是什么部位疼,疼的时候往肩膀、后背之类的地方窜不窜?工作疲惫、生气、情绪波动时会不会更明显?” 贺钊在胸膛比划着大概描述一番:“主要就这一片吧,没有固定位置。疼法,主要就是抽紧、憋闷感,刺痛也有,但不多。时间也短,稍微休息一下就能缓解。” 徐祖宇点点头,“先做检查吧,做完了再看。” 因为是照着心绞痛和心梗的方向去查的,所以心内的全套检查,能上的徐祖宇基本都给他上了。做完检查,两个人在办公室坐着聊了一个来小时,结果出来了。 徐祖宇在系统里点开几份报告,只大概扫了几眼,都无需细看就知道这家伙身体结实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遂就给他拔疮:“没什么大毛病。按你描述的症状判断,你这可能是长期高压、焦虑导致的心脏神经官能症。以后少熬夜、少喝酒,戒烟,注意休息。” “你意思这是心病?” “也可以这么说吧。” 贺钊接受不了这说法,“之前都好着,怎么突然就成了神经官能症了。” “那因素就多了。可能是生活习惯改变、情绪影响、休息不好等等。要按我说,你这刚调到县上,身上担子重,肯定压力大,心事多,这都是诱因。” 贺钊便陷入沉默。 他心脏不适并非是从调过来之后才出现的,主因肯定不是徐祖宇说的这样,什么工作压力大、焦虑。 虽然的确也面临不小的压力,但在官场里这都实属正常。干了这么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没应对过,没点大心脏,为这点压力就焦虑,是干不了政府领导的。 若是因为情绪、休息不好,那他这段时间倒确实情绪很糟糕,更经常性失眠、早醒。 他本不想承认、不愿承认,甚至有意忽略,不往这个方面去想,宁可相信真的是身体出了问题。但到了此刻,似乎又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因素、所谓的诱因,在此刻也都指向了一个人。 “你说的这个心脏神经官能症,有没有可能有具体的诱因?比方说看到什么场景、想到什么事或者人的时候就容易发作?” “那当然很有可能。这个病目前临床上还没有确切的病因,可能由单一或者多种因素共同诱发,比如环境、遗传、性格、神经功能等等。你也可以留心观察,如果每次遇到相同的、类似的情景,或者面对同类问题时,心脏就不舒服,那就要尽量注意规避这些刺激源。” 说完,他又补充:“目前这个病主要还是通过心理疏导和镇静类、抗焦虑类的药物来治疗。你嘛,我觉得还没到后者这地步,盲目用药容易形成依赖,并不利于康复。” 贺钊当然不会同意用药,只是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下午一点多,蔚苒总算从拥堵的车流里解脱出来,将车开进邶西银行大楼旁的地面停车场。 金融街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气,当年她们在这儿上班的时候,这个紧邻邶西银行大楼新建的商业广场才刚刚开业,因为周围大都是上班族,所以商场里也就只有餐饮生意尚可,其他的店铺则门可罗雀。 现在不仅门口这条主干道堵得通红,广场上也热闹非凡,似乎在搞什么活动。 蔚苒停好车下来,往街对面开在金融中心楼下的那家日落咖啡走去。 她和林曼约在两点,在这儿见面。 仅仅隔开一条街道,喧闹声便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与对面不同,这片街区安静寥落,咖啡馆的人气也被对面商场新开的大热品牌抢走,显得几分空荡。 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热气拂来盈面的咖啡香,还是熟悉的装修风格,一如几年前一样。 那时她和林曼总挤在角落那张小桌子聊八卦、吐槽领导同事,但现在那里有人,她只得换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包,将冻得冰冷的手捧到嘴前呵一口热气。 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她道声谢谢,“我先看看,等朋友来了一起点。” 对方应声好离开,她翻翻饮品单,似乎上了不少新品,但还好,她最爱的苹果肉桂茶还在。 她拍张照发给林曼,「我到了。你要喝点什么,还要馥芮白?」 林曼还没回复信息,贺钊的电话却打过来,问她人在哪儿,怎么不在家。 “你早上出门也没给我报备去哪儿啊,我干嘛要告诉你我的行程?” 他不接茬,只反问:“跟昨天送钥匙扣的人社局那小子出去了?” 蔚苒噎了噎,他怎么猜出来钥匙扣是延旭飞送的?看来钥匙扣神秘失踪案要告破了,凶手铁定就他,还嘴硬说不知道,说没准是哼哼扒拉玩丢了,让小猫背锅。 她哼声,嘴硬否认:“谁跟你说钥匙扣是他送的?我也不是跟他约会。” “那跟谁?” 听他声音很不痛快,蔚苒想想还是别气老男人了,不然没准今天晚上就不能享福了,怕要遭罪。 撇撇嘴,老实交代:“约了曼曼出来喝个下午茶。” 电话里,又是公共场所,她也不方便说太多来龙去脉,决定还是等跟林曼见面聊完,晚上回去了再跟他详说这件事,说不定还得麻烦他帮忙出主意。 听她说约的是林曼,贺钊心才宽了,也就不再深问,语气也缓和下来:“在外面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 “哦,知道了。” 应着,挂了电话,林曼的信息回过来:「你随便帮我点吧,姓胡的刚给我打电话喊我回去加班,我找了一堆借口他都不行,非得让我过去,还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找我谈一下。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我把资料拷出来要报警的事?感觉他态度特别强硬,好反常。」 「他怎么会知道咱俩商量什么?」 难道是那天她俩打电话被听到了? 蔚苒也有些不确定了:「那你最后怎么跟他说的?」 「编了个理由说我家里实在有急事要赶过去处理,反正先拖吧……我可能得晚点到,你稍等我会儿。」 「没事,你慢慢来,记得带u盘。」 信息发完,蔚苒心里开始有些惴惴。 想起林曼那天之后又支支吾吾给她透露,说之前没敢跟她说,资料里其实有一张鼎金提供的担保保单。虽然在信托类业务里还是第一次采用这种担保方式,但就是因为这张保单,林曼才会这么胆大激进。 鼎金的保单,保的是什么内容?有没有可能是之前她见过的那张,或者与它类似呢? 蔚苒纷乱复杂地扭头看向窗外。 广场对面就是邶西银行,三年前在这儿工作时的一幕幕又涌上来,忆起往事,心头的雾霾似乎也飘散少许。 三个关系亲近的好友的身影又再浮现,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她,林曼,韩彬…… 对于韩彬,她现在剩下的情感或许更多是愧疚。 他的热烈直接、毫无保留,让她从他身上体会到不属于贺钊的那份浓烈与炽热。他们之间,毫无疑问他是爱的更多的那个,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最后被辜负的那个。 未能眷属的恋人虽未必还有爱情,却因遗憾给这段感情加上了特殊的滤镜,变成某种挥之不去的意难忘。 她也偶尔会想,如果父母当初接纳了他和他的家庭,最终与她走入婚姻的人是韩彬,两个相爱的人结合,婚姻会比现在更幸福吗?还是如贺钊说的那样,爱情是最易变质的东西,当它被时间和琐碎消磨殆尽,生活里的鸡毛蒜皮、经济金钱、家庭不和等等是否就会压垮一切? 桌上的苹果肉桂茶喝了一半,已快冷了。林曼说她稍晚些到,但从发完信息到现在都快过去一个半小时了,还没见她人影。 她便又给她发信息,问她到哪里,还得多久。 然而她久未回复,再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即便路上再堵车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吧?会不会是被姓胡的纠缠上,耽搁了? 蔚苒又连拨了两通电话,依旧是响到忙音也无应答。 林曼大学时父母离婚,父亲回了南方老家,母亲与舅舅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她毕业后回来一直是独居。蔚苒有她妈妈的电话,但现在给远在外地的她打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反而平添忧心。 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坐立难安时,又再拨了一通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刚松口气喂了声,正欲一股脑问她怎么回事、干嘛去了、怎么不接电话,听筒对面随着一片车流嘈杂,传来的却是道公事公办的男声。 “你好,我这里是北城区交警大队事故中队。” 第64章 第64章 蔚苒脑子嗡地一声,“交警队?” “这部手机的机主下午三点二十左右在吉祥路和凤栖三路交叉口发生一起道路交通事故,我们刚好在尝试联系她的紧急联络人,你与机主是什么关系?” 蔚苒一瞬只觉血液逆流,回答完自己是林曼的朋友,便一股脑问:“她人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故?严不严重?” “据现场目击者反映是过马路时被一辆摩托车撞了,肇事方逃逸,具体事故原因我们还在调查。伤者现在已经被120送去附近的第三人民医院,伤势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去医院问吧。” 咖啡馆的暖风很热,蔚苒却不知是冷还是过度紧张,一阵阵止不住地发抖,手心也因冷汗而潮湿打滑。 她只有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应了声好,但临挂电话又赶紧喊住对方:“那……我到医院该怎么找?直接去急诊就行是吗?” “直接去急诊科,报伤者名字就行。” 电话挂断后,蔚苒匆匆穿上外套从咖啡馆出来,风卷着喧嚣重新在耳边呼呼作响,倏然而来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战,一片混乱的大脑却并没因此而清晰,反倒因失措而愈发纠缠成更加解不开的乱麻。 她一面快步往停车场走,想尽快赶到医院确认林曼的情况,一面还是下意识打开通讯录,滑到下午刚通过话的“贺叔叔”名片上,拨了出去。 人慌乱到极点时,本能之下大概便会抓住那个直觉最稳妥的依靠。 听到他声音的一瞬,她突突乱跳的心才终于平复下来少许,但还是因焦急而半句半句地往外蹦:“刚交警给我打电话说曼曼出车祸了,我正准备过去医院,我都没遇上过这种事,不知道到那儿以后……” 她因张惶和思绪不清而抓不住重点,贺钊急切打断她:“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还在跟曼曼约见面这附近,在金融街。” “人送到哪个医院了?” “三医院。” 贺钊规划了一下路线,原本想先接上蔚苒再带她一起去医院,但听她在金融街,那附近堵车严重,而且绕远,恐怕耽误不少时间。 遂改了安排:“你别开车了,打车过去,到路上以后告诉我。我现在也从家往过赶,到那儿了给你打电话。别慌,路上注意安全。” 蔚苒一时有了主心骨般应:“好,我过去等你。” 贺钊挂了电话便开车往三医院赶。 半个来小时到了地方,停好车他便匆匆往急诊楼过去。 急诊抢救区永远是乱哄哄一片,医护、病患、急救床来往匆匆,他一进门便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虽尽量避着,但走了没半截路已和迎面而来的人擦肩相撞不少回。 一心惦着蔚苒,目光也寻着蔚苒,他也就顾不得什么谦让礼节,反正借着体格优势,横冲直撞地沿着指示标大步往里走。 转了两个弯,终于在走廊尽处的急诊抢救室门口看到他提心吊胆惦念的倩影。蔚苒与其他病人家属一样,在门外站着,正低着头抱着手机发信息。 “苒苒。”他低唤了她声,快步上前。 蔚苒循声抬眸,面上忧忡张皇的愁雾因见到他而扫去些,蹙紧的眉间也略微舒展开,忙朝他靠过来,“你来了,我正要给你发信息。” 贺钊接住她无措伸过来的手,安稳地攥紧,问:“现在什么情况?” 粗糙的温热,踏实的厚重慰藉她,她便总算得以从周遭或沉重或哀痛的气氛中逃离,也从自责和不安中短暂地解脱,给紧绷的胸腔稍微喘息的机会。 半抒口气,答:“刚去急诊台登记的时候问了,三点半左右出的事,送进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昏迷了,一直在抢救,护士让我就在门口等消息。” 贺钊知道林曼父母离异,母亲常年在外地,就问:“联系过她家属没有,谁能赶过来?” “来的路上给她妈妈打过电话了,她说交警也刚给她通知了情况,已经买了六点的飞机回来,但等到怎么也得晚上十一二点了。曼曼在这边的亲人就她外公外婆,还有个姨姨,但要照顾两个老人,也帮不上这面什么忙。我就让她先宽心,我先顶一阵子。” 她望贺钊,若他不来,她便准备联系表哥和父母过来帮忙,但现在他在,这眼神里便自然有了更深更沉的期待。 贺钊是爱屋及乌,心甘情愿把她朋友的事当自己的。但现在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小问题他们可以帮忙做决定,真有其他情况,这可是性命攸关,谁来拿主意? 他还未提,抢救室门打开,护士唤:“林曼家属在吗?” 蔚苒忙应:“在这儿。” 家属会谈室里,主治医生告知了他们林曼现在的情况,生命体征虽然维持住了,但持续性昏迷,蛛网膜下腔出血,颅内占位性血肿,有明确开颅清血肿、减压的手术必要性,让他们联系家属尽快商量决定要不要接受开颅手术。 开颅? 这么大的手术,蔚苒听得揪心揪肺、六神无主,这种时候,留给家属还能有什么选择,大约也只有接受这摆在面前唯一生的选项吧。 但贺钊却稳着没应,而是问:“这个手术难度和风险怎么样?由咱们医院主刀,成功的把握有多大?术后能不能完全康复不留后遗症?” 医生看了他一眼,道:“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这个问题谁也不能给你保证。我只能说手术难度是有的,我们院的技术水平,包括术后重症监护条件,相比省重点三甲医院肯定有差距,所以还要你们自己综合考虑。” 贺钊心里大概有数了,点点头,让蔚苒到门外,赶紧给林曼母亲林华君打电话。 直到这会儿,蔚苒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慌张失措忽略了多么要紧的一件事,万一林华君已经登机起飞了,这个决策要谁来做? 所幸这阵子她才刚到机场,电话接通后,蔚苒将情况传达完,问她现在要怎么办。 林华君不在跟前,摸不清情况也拿不定主意,忧心忡忡嗫喃道:“三医院的水平确实一般,但是都这节骨眼了,还能怎么办……” 蔚苒本来也觉得,诊断明确、救治急迫,听从医生建议当然是首选,但若不是贺钊问,谁会知道主刀大夫后面又答了那么半句话。 拿技术水平有差距来打预防针,便一下让人心里没底,不知能不能信任他们了。 她听林华君的语气,知她有顾虑,她也一样,亦是给不出什么好建议。 两人同时沉默,贺钊便插话进来:“我建议不要在三医院做这个手术,尽快转到有神外专家的大医院做,否则手术精度和恢复效果都达不到,人遭罪不说,如果留下什么后遗症,影响以后生活,得不偿失。” 林华君立马赞同他的想法,但亦道出担忧:“我跟她小舅先找找关系吧,就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接收的医院和好的专家,再就是,转院这前前后后肯定要折腾,不知道孩子现在身体状况允不允许?我们家里人也都不在场,这么多事也没人来安排,还得麻烦你们……” “性命攸关的事,您千万别怕麻烦,我来安排。”贺钊毫不迟疑接过话来,“我现在只需要您给我个授权,后面转院、手术的事情我来帮忙联系。您不要有顾虑,放心把这面交给我和苒苒。” 蔚苒和林华君同时被他的强势镇住,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愿意担这个责任。 但现在的状况不是再说客套话的时候,确实也需要有他这样一个顶梁柱站出来撑住场面。林华君权衡过后,哽咽向他道过谢,电话挂断后便第一时间写了授权书发过来。 随后与医生沟通联系转院、对接接收院专家和安排转运车,贺钊的电话从徐祖宇打到市卫计委主任、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几乎把他在医政方面能动用的关系全部动用了一遍。 蔚苒于心戚戚,问需不需要她也找爸妈帮忙托托关系,他只低眸凝她,沉声道:“你觉得我一个人搞不定?” “没……我只是怕你为了这件事欠太多人情,给你添麻烦。” 贺钊却是心甘情愿想要为了她欠这些人情的。 比起欠人情,他更怕她又把自己推开、跟他疏离客套,如果真的两不相欠了,他恐怕也不剩下什么挽回的机会。大概只有为了她欠足了人情,他才能有所宽慰,才好找到个理由纠缠她下去吧。 但面上只道:“救人要紧,先别想那么多。” 六点多,蔚苒跟车一起到了省人民医院,林曼走特需绿色通道被顺利送进重症抢救室,省院首屈一指的神外专家李承源教授亲自过来主刀手术。 院领导还贴心地给下面人打了招呼,给她们安排了间医护休息室,好让他们能有个地方落脚歇息。 蔚苒觉得虽是人家好意,但不能真给人家添这麻烦,坚持跟贺钊说没关系,在门外等就好。 贺钊遂也陪她在门外站着。 抢救室外只寥寥两排座椅,早已被人坐满了。走廊里都是长线作战的家属,早早打上地铺、支起行军床来。 蔚苒目光一遍遍扫过,心情也愈发沉得难受。 林曼的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 倘若真是有人为了让林曼闭嘴,那教唆林曼把资料拷出来、建议她去报警、约她在今天见面的罪魁祸首都是她。如果她警觉一点,处理问题能再成熟谨慎一点,林曼是不是也就不会遭此不测,危及性命? 此时间门外的大多家属都是相似的,蔚苒却又在与他们的相似中有所不同,多了深重的愧疚与自责。 从下午过来到现在,五六个小时了,她因这样的煎熬一直无法放松,不肯休息,始终站着等。 中间贺钊看她有些站不住了,让她到楼下候诊区的椅子去坐着,她不肯,他便找旁边其他家属借来个折叠凳给她休息。 “听话,坐会儿。” “不要,你坐吧,你也好辛苦。” 她怎么都不应,贺钊也拗不过她。 蔚苒便蹲一会儿、站一会儿,直到九点半手术结束,得知手术成功,林曼情况终于平稳,她绷紧的心弦才终于松开来。 到此时,腿都已经木了、膝盖也几乎打不了弯了。 贺钊与主刀大夫了解完情况出来,又给院长和两个帮了忙的领导分别去电感谢。 电话打完,转头却不见蔚苒人了。 他寻着她往前走了一截,才发现她跑到楼梯口,正拿纸巾擦着台阶,大约是真站不住了,准备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他无奈上前唤她,“台阶上凉,实在累了到楼下去坐。” 她摇头,“我刚才看有护士出来递条子,让家属准备东西呢。这儿离得近,要是人家喊也能听得见。” 贺钊也站得累了,就先她一步跨上去坐下来,将手里装着各种手续和票据材料的文件夹放在一旁,叉开腿,拉她:“来,坐我腿上。” 蔚苒小腿肚子已酸痛得受不了,便也不跟他客气,瘫坐下去往他怀里一倚,也顺势搂住他脖颈,依偎进他胸膛。 第65章 第65章 蔚苒舒缓地肩膀一沉,将自己肆意松展在他全然包裹住她宽厚的臂膀里,肿胀酸麻的双腿也随之松畅。 贺钊搂紧她,想着一整天了,就只给她买了个面包,便问:“饿吗?” “我还好。你饿吗?” “饿。” 蔚苒嘀咕他耿直,“那你出去外面吃点儿,还是给你叫个外卖过来?” “不急,先歇歇。” 下午他从自动售货机买给她的那个面包她只吃了一半,她想起来,便从包里翻出袋子打开,递到他嘴边,“先垫两口。” 贺钊手搂着她腾不出来,遂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这一口面包是什么滋味没品分明,但望着她,嘴里、心窝里都只剩了一个字,甜。 蔚苒被他望得脸热,收回手自己也咬了口,“噎不噎,喝水不?” “来口。” 她便又从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凑他唇边去,小心翼翼调整角度将水倒入他口中。 看他喉结滚动几下,她眼前倏然冒出某些别的场景下的旖旎画面来,脸上霎时浮起一阵燥热。 两人缱绻暧昧地分食完半个面包,好几次,他的唇碰到她的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总之撩动她心弦乱颤。总算吃完了,她才终于得以将自己从心猿意马的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手边没纸也懒得拿,用手抹了抹他的唇就算是擦嘴了。 老男人糙得很,不会介意。 看她将吃完的塑料袋叠好收回包里,贺钊把她腿拢到掌下,“今天腿站疼了?” 他手抚下去揉捏起她小腿肚子,酸酸胀胀的感觉传过来,蔚苒便舒服地“嗯”声,将腿抬起搭在他腿上,彻底伸长、放松,任他揉了半晌,又道:“腰也好酸。” 贺钊无奈,搂在她腰上的另一只手也只得劳作起来,粗着声,却是疼爱念她:“小祖宗。” 她笑笑,脸颊贴上他的蹭蹭,在他脸上重重亲一口,认真向他道谢:“今天真的多亏有你,我替曼曼谢谢你。” 贺钊偏过头与她绕上鼻息,高挺的鼻梁也刻意挨近她蹭着,蹭她的鼻尖、脸颊、唇珠,她未躲也未显出反感,他的唇便轻车熟路地寻到那两瓣甜软,含上去纳入口中。 她轻唔声,攥紧他衣领。 楼梯口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但贺钊没有停下、松口的意思,蔚苒也便安然沉浸其中,享受这古板保守的男人难得没有因顾忌身份而回避遮掩的一吻。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又再恋恋不舍地轻吮两下,才道:“她是你朋友,我们两个之间不说谢字。” 蔚苒被他吻得晕乎乎的,脑海也在身体的躁动中填满了旖念,仿佛他的吻不是在她唇上,而是像昨晚一样一点点往下,最终落在她脆弱敏感的森林里。 在医院的楼梯上被他挑动起情欲,腿间似已潮湿,几乎忘却何为矜持。 她忽而赧得无地自容,转开脸将头埋在他肩膀里,含含糊糊地“唔”了声便就不再应声。 拼命驱走昨晚上旖旎销魂的情事和酥掉头皮的感觉,可又总是控制不住思绪转弯,他大抵是拿她练了太多次,嘴上技巧一次次比一次娴熟,无法抵抗那湿热的包覆和抵入…… 不,不要再想了。 蔚苒咬咬牙,费了好大劲才终于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不正经的事上扯回来。 贺钊觉察怀里的身子莫名腾地热起来,她又半晌不作声,还以为她是累了整天,身体不适或是受凉发烧了,转头拿额去贴她的,觉出些不寻常的热,便又拿手背去试。 “怎么了?不舒服?” 是不舒服,身体里面不舒服。 她红着脸支吾:“没有……” 他手掌触到的地方,她的腰侧、腿窝,热而发潮,听她声音也透着颤软,贺钊才意识到什么,凑进啄她的唇,压低声音,粗热的呼吸喷在她面上:“想要了?” 她不应也不否认,只扭开脸不再给他亲,抱紧他脖子不肯看他。 他便沉沉地笑,偏过脸怜爱地含她耳垂,“忍忍,晚上回去给你。” “都怪你亲我撩我!” 她咕哝着捶他背脊,贺钊只剩下一阵无奈。 他是忍不住总想亲她,从前是顾忌着场合也压抑本能,现在却没那么多包袱了。看见她那两瓣粉嫩莹润的唇便觉口干、心痒,便想吮进嘴里尝尝味道,哪怕是在这楼梯间里,哪怕是当着他人面。他吻他的爱人、心肝罢了,这是遏不住的原始冲动,亦是人之常情。 但终归,她提了意见抗议,他也只好收敛一点,揉抚着她后背,不时扫过她内衣扣的手掌也规矩地停下来。 总算消停了。 蔚苒抱着他轻喘一阵,想起林曼给他起的“高黑壮”的绰号,之前还怂恿她离婚来着…… 虽说曼曼这人性情脾气就是这样,有时嘴没把门的,给的那些建议虽说也是为了她好吧,但倘若他知道,不知会不会为此生气。 她心下一阵发虚,以后一定坚决不能提这茬,就当她们那次吃饭聊天没有发生过。等林曼醒了,大抵也要后悔到抽自己大嘴巴子。 希望她能挺过来,尽快恢复。她声音闷闷地:“等曼曼好起来,让她亲自给你道谢。” 贺钊安抚拍拍她:“会好的。” 蔚苒偎着他靠了会儿,紧绷了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短暂地放松下来,一时感到筋疲力竭的虚脱。 随着他胸膛起伏,大脑放空地听着他安宁沉稳的呼吸和胸口有力的搏动,又听他开口问:“阿姨落地没有?你给她发消息告诉一声现在的情况。” “发过了,给她说了手术很成功,让她宽心。她还没回我,可能还没有落地。” 贺钊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能想到的后续事宜他都已帮着安排好了,等林曼母亲到后,把手边的这些材料和对接人联系方式给她,有人帮着处理,这样少些忙乱,她也能集中精力照顾孩子。 暂时没有其他要操心的,下午盘旋的疑惑便冒上来:“交警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事故原因没有?肇事方是逃逸还是什么原因没有过来?” “好像是逃逸,只提到是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摩托车撞了,其他的我也慌里慌张的没顾上细问。” 蔚苒这下才顾上想今天的正事,和林曼见面,是为了商量她接手那桩出问题的黄金质押业务的。林曼肯定是带着有她下载证据材料的那个u盘一起过来,那么u盘…… 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捶他胸口:“曼曼的东西!” 贺钊被她打得莫名,抚她背脊,“怎么了?” “她出了事,那她的包啊、手机啊之类的,不会还在事故现场吧?会有人帮收起来吗?” 贺钊也无经验,但猜测:“肯定不会扔在那儿没人管,要么是交警,要么就是急救人员处理。如果医院没给你,那交警处置现场时应该会整理收好,估计后面会联系家属去领。” “曼曼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蔚苒一时着急:“你认识那么多帽子叔叔,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贺钊听她用“叔叔”这称呼叫不相干的人便觉不得劲,说不上原因,蹙眉纠正:“警察就警察,什么帽子叔叔?好好说话,少用你们这些新新人类的乱七八糟的词儿。” 蔚苒奇怪地梗开脖子看他,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为用词的事这么大反应,但也无暇多想:“好嘛好嘛,你让你认识的警察帮我问问。” 他才从裤兜掏出手机,电话拨给宋魁。 拨出去了,才想起大晚上的这都快十点了,似乎不该打扰人家休息。但蔚苒显然是顾不上想这个,眼巴巴地等着电话接通,他也只得在那头接起来的第一时间道了声:“小宋,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还没睡吧?” 宋魁赶紧答:“没有,书记,有什么事您说。” 听到他那边似乎传来孩子和媳妇的说笑声,贺钊松口气,简单道明打这通电话的缘由。 蔚苒在旁边听他说到关键处,小声提醒:“不止是包,她随身物品里还有个u盘,很重要很重要,最好能找人帮忙问问还在不在她包里。” 贺钊遂原封不动地复述给宋魁,待挂了电话,才问她:“u盘里有什么?” 蔚苒只得跟他老实交代了来龙去脉。 第66章 第66章 贺钊未听她说完面色已沉下来,林曼的这笔质押项目,让他无法不和前些天掌握的飞达矿业黄金制假线索联系起来。 问她:“这个项目贷款放给哪家企业了?” 蔚苒已不记得,只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里的检测报告来给他看,但上面的名称看起来与飞达矿业并无联系。 “她现在是掌握了确凿证据,还是只是猜测?” “只是猜测。要想有确凿证据,那大概只能让警方调查介入,找其他家机构全面抽检一次了。但现在我也不知道这办法行不行得通。” 蔚苒说完,正要再提今天这起车祸的蹊跷,贺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宋魁回电,答复贺钊他了解到的情况: “包和随身物品现在在北城分局事故中队保管,处理事故的交警说,当时伤者随身物品散落了一地,他们处理现场时按规定细致地做了勘察收集,肯定不会有遗漏。目前看物品清单里没有‘u盘’这项,至于包里有没有,我们因为有纪律,不能违规翻查伤者的个人财物,这个请书记理解,到时候得以家属核对签收的为准。” 没得到u盘的确切着落,蔚苒心里更加莫名不安,等贺钊挂了电话,跟他说:“我总觉得曼曼的事故不是意外。” 他拧眉看她:“为什么?” 蔚苒便告诉他下午出门前林曼遇到的变故,“我在想会不会她录音、拷贝资料准备报警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所以就……” 当然不会没有这个可能。 一家金融机构几百上千亿的信贷规模,林曼才不过是经手了其中一个项目,其他项目倘若也存在这样的违法行为,在自身巨大利益受到损害、违法被曝光之前,铤而走险地威胁一个人的性命似乎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事。 但贺钊还是宽慰她:“先别胡思乱想吓唬自己。” 蔚苒却急道:“如果是人为、故意,交警应该能调查出来的吧?你能不能让小宋警官给熟人打打招呼,好好查查这个事故,别当普通交通意外就处理了?” 小宋?人家还大她七八岁,她可跟他一样也喊上小宋了。 贺钊不想把她置于险境之下,更不能允她趟这浑水,只搪塞地先应了。 她怏怏道:“我真的好内疚,因为让她复制资料、报警的都是我……” “这跟你没关系,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低头挨近她,揉抚她背脊:“你身为朋友,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超出能力范围的,不要因为内疚就瞎逞能,记住没有?” 蔚苒有些勉强,但被他严厉目光一瞅,还是老老实实点头。 十一点多飞机刚落地,林华君的手机便进来一大堆未接来电和信息,从机场往医院赶的路上,更接了不少陌生人打来关切询问的电话。 从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到交警中队的中队长、再到帮忙处理后续保险事务的,林华君忧忡牵挂女儿,脑子不够使唤,云里雾里一律稀里糊涂地都应着,最后是有个人旁敲侧击地问她:“您是贺书记的亲戚、还是朋友?” 她恍才明白过来女儿这闺蜜的老公,原是哪个县的书记,这些人上赶着找她,其实是奔着人家书记的面子来的。 赶到医院后,贺钊将情况和手头的资料一并交代给她。 林华君心说自己何德何能得这么大个领导替她跑腿,受宠若惊地连连鞠躬道谢:“贺书记,谢谢您、太谢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贺钊忙称不用:“阿姨,不说这些,你先照顾病人,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再随时招呼。” 蔚苒也叮嘱她:“医院里有那些来问你要不要做伤残鉴定的,那些人都不要相信,都是黑中介,你就只管照顾好你自己和曼曼就好。再有,等交警联系你去取曼曼的东西,一定要检查核对里面有没有一个u盘。” 林华君这会儿也顾不得关注什么u盘不u盘的,更也顾不上问为什么单对一个u盘这么在意,总之不管蔚苒说什么,她都一律点头如捣蒜地应了。 驱车到家已经半夜,蔚苒以为贺钊会在门口就迫不及待闹她,但大抵是看她疲倦不落忍,便什么都没做,只提醒她早些去洗澡。 洗完出来,蔚苒累得将自己瘫在床上,等贺钊洗好,她已困倦疲乏地将沉梦乡。 浴室和主卧连着,她迷迷糊糊地眯眼,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光线,看贺钊只裹了条浴巾出来,本该回他自己房间,他却转个方向朝她过来。 不知为何,她渴望他能疼爱她就像昨晚那样,甚至更进一步,但这股渴望转瞬又变成哽在喉咙的紧张。 赶紧闭上眼,装睡。 她的约法三章才刚刚生效了三天,也许不该在这时候就准备好迎接一场亲密性事,那意味着的是投降和屈服,代表她是个没有底线可以随意退让的软弱女人。 贺钊走过来,轻唤了声“苒苒”,见她呼吸沉沉、似已睡熟,脚步便顿了顿,替她将床头灯关掉了。 蔚苒还以为他就是来关灯而已,却随即感到床头一沉,他在床沿坐下来,潮湿的、混着沐浴露的他的体香扑面而来。 她一时瞌睡全无,心跳加速,但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着刚才的睡姿和呼吸频率。 他坐了会儿,凝她良久,手抚上来,拂过她头发、脸颊,似乎不忍打扰她,但最终又还是无可忍耐地俯下身来,吻轻轻落在她额上、鼻尖,又从唇瓣上蜻蜓点水地掠过,没有真的吻下去。 可他热烫的鼻息还是在她心尖撩起一簇火苗。 蔚苒也渴望着他,等待他像以前一样强硬压上来,她也就找到借口可以勉为其难为他破一次例。 可等了半晌,最后却只听他粗沉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在她伸在被子外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两下,大抵是觉她皮肤冰凉,便将被子拉过来替她盖好,然后就许久不再有动静。 坐了一阵,便从床沿起身,又去了浴室。 没有水声遮掩,只用了玻璃隔断的浴室隔音也不怎好,蔚苒很快听到他模模糊糊的、粗重艰涩的喘息声伴着有节奏的抽动声响起。 结婚这两年,逢她例假那几天他都是自己解决,但拜这间几乎没有隔音的浴室所赐,她还是第一次得以这么清晰地听到整个过程,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只能依靠自渎解决需要的无助,在欲海里浮沉却又无法酣畅抒发的痛苦。 直到他粗沉的喘息越来越重,哑着嗓音,重复地、无意识地喃出“苒苒”,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过后,一片安静中,只剩下他起伏不定的急喘声。 蔚苒僵硬地躺着,心却已随着那几声呼唤和他的喘息狂烈地波动、全然地湿透,情潮翻涌,无法入眠。 她掀开被子起身,拖鞋也未及穿,直奔向浴室门口。 他恰好出来,自一片黑漆漆中看到她时惊得一怔,正裹着浴巾的手都差点没拿住。 “苒苒?” 他僵了僵,是他动静太大吵醒她了? 蔚苒不言,只扑向他,环住他脖颈。 身高与他差的太多,她不得不努力踮起脚尖,可他只要不俯身,她还是只能吻到他喉结处。没关系,哪怕只是喉结她也喜欢,轻轻含住嘬了口,手便探向浴巾内,摸到刚刚还被他攥在手里的东西。 听他闷哼声,感到他背脊的肌肉绷起,她仰起头望他,眼波婉转地呢喃:“贺叔叔,要我。” 手心里的一瞬便撑胀到她无法掌握,贺钊扔开浴巾,急切、强横地抱起她挂上腰间。 她白皙赤条的双腿缠上他黝黑结实的腰腹,将自己毫无保留交付出去。 这方承托她的宽阔胸膛、厚实臂膀忽然延展开来,变成无垠的乐园,结实地圈紧她,环抱她。 她安然自若地陷在其中,随着他的起伏飞翔摇曳,被他掂起、接住,重重扣向他,狠狠嵌紧,再野蛮地密密实实地钉进最深处。 嘤咛声自她喉间吟出,破碎,她享受着这痛快淋漓的酣畅,任神思在他恣意妄为的蛮横里一点点模糊。 夜深人静的小小浴室里,他的粗喘混着她渐渐低下去哑下去的哼喃连绵不停,腥甜的气味、撞击拍打的潮湿水声和粗细相间的呼吸盈满了鼻腔和耳畔。 直到他汗流浃背地停下,蔚苒因他背上汗湿而无法抓紧他,他才将她放在浴柜边沿,额抵住她,任汗淌下来滴得她胸脯上到处都是,他再低头含吮住它们,用温热的口腔包裹抿去。 眼帘前的纯白色漫长不休地绵延,蔚苒一直颤个不停,酥了骨头般软下去。 贺钊便从头至尾抱着她,直至冲淋时抵她在墙上,在花洒底下浇着热水又来了一回。 躺下后,他也仍是完全没被喂饱似的,缠着她吻个不停,背后抵着她的硬邦邦也没半点退潮的迹象。 翻过身,蔚苒啄他的唇,与他缠绵了一会儿,沙着嗓问:“还没要够啊?” 贺钊的呼吸便又重了,环着她的手臂抽紧:“还差得远。” 她遂软绵绵地弱势下去:“我可没劲儿了,今天本来就是奖励你的,知足吧。” 他粗笑声,脑海里萦满了刚才吻住她、填满她的充盈富足的幸福感。 但熬过漫长痛苦的自渎后终于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甚至是由她主动,他怎么能知足? 原本他都已不抱什么希望,哪里还期待能看到她在自己怀中沉沦,因他带来的激潮而叫至嘶哑,在磅礴的感官刺激里与他一同攀至峰顶,然后她白莹莹的身子就那么绵若无骨地荡在他臂弯里,可爱地颤个不停。 他也已许久没有听她像今晚这样乖巧依恋、情潮汹涌地唤他。一遍遍听她喃着“贺叔叔”时,血液里的原始本能也被她唤醒,再遏不住那汹涌澎湃到恨不能将她贯穿的爱意。 其实最初他是并不赞许她这样喊他的。 她十八岁那个暑假,每回见他总是面上作乖巧,娇滴滴笑盈盈地问他“贺叔叔好”。 分明是调皮故意,揶揄他年纪大,却叫他不忍责备,只不轻不重地温斥她句“别乱叫”,自然也毫无收效。 但他后来发现,她不管是喊她父亲的堂兄弟还是在社交场合称呼其他年长男性,一律没有用过“叔叔”这样带叠词的称呼。而是“三叔”、“王叔”、“张叔”。 “贺叔叔”便成了她给他独一无二的专称。 贺家这辈,他是老大,侄子侄女也只能称呼他“伯”而不是“叔”,于是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只是她一人的“叔叔”。 自此他也接纳了她给他的这个不无禁忌的,戳中他内心某处柔软的昵称。 这称呼被她一叫八年,从她顽劣可爱的学生时代一直到工作结婚,从初见时温柔大方恭恭谨谨地唤,到如今在床上,被他剥干净衣服压在底下,眼神失焦泪水涟涟地喃。 贺钊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听她这样唤他,便上瘾了似的停不下来。也大抵是素了太久失了节制,从夜里到次日上午,一直不知疲倦地要她。 蔚苒知道他太久没有开荤,心疼想要喂饱他,却发现他欲壑似个无底洞般无法被填满。 新买的避孕套才开封就用去大半,她最后骨头散架,喉咙生疼,浑身汗意黏热地贴在他怀里时,终于痛定思痛。 约法三章第一条看来要暂时作废,以后再也不能任性故意饿着他,还是要循序渐进,休养生息。 老男人年纪也不小了,哪经得住这样一时旱一时涝的透支消耗。 第67章 第67章 早上到单位,邓哲见贺钊已到了,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赶紧敲门问候:“书记早。” 办公室主任往往要比领导更早到位,他刚调过来没两天,上班路线还不太熟,来晚了些,便有些诚惶诚恐。贺钊虽没怎批评过他,但算是个严厉的领导,平时不怒自威,无需多言,一个眼神就足够人赶紧自我反省了。 但今天他抬头扫过来,却是笑着应了声:“早,上午的会议尽快安排一下。” 邓哲松口气,心说今天书记心情瞧着不错,一扫最近这段时间的沉郁,颇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味道。 赶紧“诶、诶”地应了两声,出去忙了。 邓哲和周雪军前后脚到位,矿山改制工作也第一时间提上了议程。 鉴于改制工作要在确保专项小组调查正常开展的前提下推进,贺钊组织专班开了几次研讨会,又向任忠信征求意见,看是否需要安排个会议,把初步定下来的改制方案也向专项小组同步传达一下,确保沟通顺畅、步调一致。 任忠信当然表示赞同:“我们双方本来就是互相配合、信息共享嘛,县委的决议我们绝对拥护,但我建议得控制一下范围。现在大部分下设小组工作基本完成,已经在交接收尾、逐步撤出了,只有事故调查小组的工作还在进行。所以我觉得只让调查组的核心骨干参会就可以了,也便于保密,你看呢?” 贺钊沉吟一下,“好,工作组的情况你熟悉,谁适合参会,这个你决定。” 任忠信看他似乎欲言又止,揣摩了一下他是什么心思,干脆问:“怎么,你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吗?” 他道:“没有,就按你的建议来吧。” 从他办公室出来,任忠信却觉得他刚才的态度很是可疑。莫非觉得他把会议范围控制的太小、参会人员过少,显得他们对县委的支持不够?再一想,人家媳妇毕竟还在保监嘛,不让保监参会,也似乎是有点不通情理了。 这样一想,还是应该安排全员参会。改制这件事,县委本来就是要大张旗鼓地对外宣传的,也没什么可保密的。 蔚苒和赵庭轩近段时间基本都已经半脱离工作小组,转为联络员模式,大部分时间是回局里办公。但今天上午却突然接到小组通知,下午县委要召开一个矿山改制工作通气会,要求无论是仍留在现场办公的还是已经半撤出的小组成员必须全员到场。 矿山改制会,跟保监有什么关系?喊她们回去开会,不纯属折腾人嘛。 蔚苒很不情愿,但还是给领导请了假,中午吃过饭就回了县上。 两点的会议,她一点半就早早到了,原以为保监的位置会和每次开会一样,被放在边边角角,结果她的名牌居然在第三排中间靠右,正对着主席台。 扭头一看,延旭飞的名牌却在倒数第二排。 谁的授意不言而喻,她不知该失笑还是翻白眼。 快到会议时间,会场里人已经坐满,周围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类大会上总是能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小道消息,蔚苒耳边一时也捕捉到各种吐槽、抱怨、还有对贺钊的嘀咕讨论。 这些天组里但凡关于贺钊的流言她都格外留意,多是说他年轻有为、颇有背景,偶也有男男女女对他的婚姻感情生活信口开河地八卦,传得最煞有介事的是说他现在离异、单身,没有孩子。 别说,基本符合事实。 这类议论,自他调动下来,蔚苒已听了不少。离异单身的年轻县委书记,成为人们私下里消遣的谈资也并不意外。男人在这个位置拥有的权力天然会为他们附一层魅,但即使抛开这些,他依然是出众耀眼的。 以前邓哲跟她说他不怎受欢迎,她也知道不过是敷衍搪塞罢了。 那时她总觉得自己看他或许是带着滤镜的,若他不受欢迎会显得她品味很差,甚至担心将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男人视为理想型,这样的癖好是不是太过偏门。 现在听着耳旁或真或假的倾慕之言,她却又觉醋意泛滥,好想把他藏起来不要这么招摇过市。 会议快开始,他跟其他班子领导陆续进了会场,在主席台落座。本就是开会,蔚苒便可以大大方方地将视线黏在他身上。 上月在区政府开会时见他,这目光里或多或少还有看一个领导、一个长辈的敬畏,现在再看他,脑海冒出的却是今早起来,做完早饭他温柔征询她味道怎样、今天什么安排。她便也忽然觉得他有了些丈夫和爱人的可爱模样。 蔚苒视线凝住他一瞬不瞬,但等他目光扫下来,将与她交错,她又赶紧低头避开。 他灼灼眼神落在她身上,好半晌都没移开,一直到会议开始,她才觉头顶那火辣的热意总算消失,也才重新抬起头来瞄他。 发言时,他一张脸沉着,眉间蹙紧,目光几次逡巡过来,她都再躲开。就这么隔空与他追逐玩闹了整场,什么也未听,他最后自然也未从她这里尝到什么甜头。 临散会时,却见他脸色不佳,表情严峻。起初蔚苒以为他是被她气到了,还暗自偷着乐,但越瞅越觉不对劲,尤其看他频频抬手揉按胸口,才惊慌地意识到他有可能是心脏不舒服。 那个动作与她当时在鼎金检查时,牛海龙捣住胸口的动作如出一辙。想到牛海龙因心梗倒地病发的那幕,蔚苒心也一下子揪到嗓子眼儿,再也无法淡定。 会一散,贺钊和其他领导先行离场,她也赶紧起身离席,但从会场追出来已经不见他人,只得着急忙慌地掏手机给他打电话。 没响两声,他接起来:“苒苒,怎么了?” 蔚苒劈头盖脸急问:“你刚怎么了?怎么看着脸色不好?” 贺钊刚才在会上看到她,起初是越瞧她越移不开眼,越瞧越心爱,还与她追逐视线不亦乐乎,但很快又因爱生怕,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飘回到离婚这事上去。 现在他已摸清了,这点毛病都是她闹出来的。离她太远不行,想得太厉害也不行。就得把她抱在怀里腻乎着,或是干脆要个痛快,那感觉才踏实。 他便轻描淡写答:“没事,别担心。” “什么没事,没事你揉什么胸口?你在哪儿,等下干什么去?” “要下去矿山一趟。” “不许去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停下手上工作,跟我去医院。” 接电话这功夫,贺钊已到了楼下公车旁。 县委书记的日程往往是高度计划与高度机动的矛盾结合,临时行程尚有调整余地,但固定的会议和接访外出,提前几天甚至数周就确定下来无法更改。今天这个矿山整顿的摸底调研,更是他到任之初就规划好的。 他和县长周雪军交替带队下去,计划用三到五天时间,先把总体情况都摸一遍。 分管的副县长、安监、环保、人社和公安的一把手都到齐了,这么多人只等他一个,他再是心脏不适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行程。 更何况,他本就没啥大事,徐祖宇连药都没给他开,还特意叮嘱他别乱吃药,健康作息、放松心态来着。 听她在电话里大呼小叫,他赶紧安抚解释:“去医院看过了,没太大问题。” “什么时候去的?”蔚苒只觉得他大概是在糊弄自己,“你别敷衍我,工作重要还是身体健康重要?让你去医院你就去医院,不要硬撑!” 她连珠炮似的把他好一顿批评训斥,以前哪有过这样,小姑娘炸起毛来实在厉害。 贺钊走到一边默默听着电话挨训,那边站着等了半天的一群下属则频频看过来,显出几分关切和局促。 说实在话,他此刻一点不比他们轻松,只是想着她是因为担心他才如此上火,刚才抽紧的胸口又莫名一阵松快舒坦。 待她训完了,他才说:“没有敷衍你,确实去医院看过,找的老徐,他就是心外的专家。” 蔚苒才将信将疑问:“那看了什么结果?” “心脏神经官能症。” 蔚苒没听说过,更焦急问:“这是什么病?要吃药还是手术?” 贺钊看眼表,又再往大队人马那面扫了一眼,实在没时间细致跟她解释,“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用吃药也不用手术。我现在着急出发,回来再给你详细说,好不好?” 蔚苒犹犹豫豫,只得道:“好吧。” 他又征询:“你去办公室等我?” 蔚苒心说她还有工作,又不是无业游民,凭什么去办公室干等他一下午。 但听他语气软低,担心终归还是占了上风,心软答应:“那我跟领导说声不回局里了,你多久能回来?” “六点半吧,尽量六点半前。” “哦……那你准时啊,我等着你。” “办公室在四楼,我找人接你。” “好。” 电话挂掉,贺钊喊邓哲过来安顿:“你嫂子在楼上,你赶紧给李主任说一声,辛苦他帮忙招呼一下。” 李忠霖是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接到邓哲电话,便紧忙地从办公室出来,往前迎了半截,楼上楼下地看了半天,终于瞅见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自三楼上来。 应该不会错,邓主任专门嘱咐的,说书记夫人穿件深棕色羽绒服,年纪比较轻。 李忠霖原以为年轻也就是三十出头岁,哪想到会看起来这么小。直愣了一下,也不敢有太多想法,赶紧迎上去唤了声:“嫂子。” 蔚苒看对方样貌得有四十多岁了,从这年纪的中年男人口中冒出这俩字来,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应着:“您好。” 李忠霖做完自我介绍,道:“刚才邓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书记特意交代,让我招待安顿好您。您先去书记办公室稍坐休息一下,我给您泡杯茶。” 蔚苒便应着,跟去了贺钊办公室。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大概他刚到任之故,还没有太多个人物品。李忠霖特意从办公室放茶水的柜子里找到盒红茶,道声:“邓主任专门嘱咐给您泡这个。” 蔚苒一瞅那红盒子,才想起那是他之前买给她的正山小种,她扔在家里没动,后来就不见了踪影,还以为当时赌气惹他不快让他扔了,没想到被他拿来这边留着自己喝。 还怪节约的,她咕哝声,朝李忠霖笑笑:“行,麻烦了。” 李忠霖出去泡茶,她便在贺钊办公桌后坐下,给苏丽珍打电话请了假,说有两个着急的统计要做,路上往返耽误时间,干脆留在这面干活了。 讲着电话,打开贺钊的电脑,发现登入还要密码。 恰好李忠霖端了茶水进来,电话挂断,她便问:“李主任,您知道他电脑解锁密码吗?” 李忠霖把杯子放下,“诶呦,这个我真不知道。” “好吧,那我问他。” 李忠霖出去带上了门,蔚苒便给贺钊发信息:「你电脑让我用用,密码?」 没两分钟他便回了过来。 蔚苒看着那串数字,脸稍稍发热。 是她生日。 第68章 第68章 蔚苒撇撇嘴,心里嘀咕,谁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才专门换的,找机会给她闹表现呢。 结果几位数字输进去,电脑解锁,桌面上她放大的笑颜又毫无防备印入眼里。 她脸便更热了,刚才的嘀咕也咽了回去。 电脑桌面很干净,没有太多文件和图标,她便得以一览无余地看清这张照片里的风景和她脸上的细节。想象他每天早上坐在这里,打开电脑处理文件、办公,不时抬头看看她,或者对着电脑屏幕良久凝视的样子。 撇着的嘴又慢慢舒平、弯起,尽量抿着,但还是不自觉地扬高。 这是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活照,她早已没什么印象了,但看背后的环境似乎是她大学刚毕业回国那年,他来家里看她时在小院里随手拍的。虽没开美颜,但构图很好、光线漂亮,不得不承认,他摄影技术相当优秀,把她拍得很好看。 老男人虽然粗,却粗中有细,也还是挺有才华的。 贺钊下午走了两家矿企,听了两轮汇报,唯一的感受就是两个字——糊弄。 一群人表面上积极配合,背地里消极应付,看的都是盆景工作。汇报材料里数据注水,真实数据和实际状况藏着掖着、水分极大。老板们想的自然是拖延时间,等着这阵风头过去就能蒙混过关,但一问到尖锐问题,连随行的几个局长也是抓耳挠腮。 调到第二家时,国土局局长汇报到一半,贺钊便听不下去,忍不住拍桌子发了火。 “你们不要给我在这儿打太极、讲什么历史遗留问题,各自的账有没有算清楚,汇报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心里有数没数!?其他人的材料也都别给我念了,回去都好好理一理,下次谁要是还敢拿这种东西出来敷衍了事,那就别干了!把位置让出来,谁有本事、谁有能力让谁来干!” 返程时天已擦黑,邓哲问:“回去还安排陈局跟您同车吗?” 贺钊没什么好气道:“让小宋过来。” 邓哲安排好,乘车时宋魁便小跑着到前面来,跟在贺钊后头钻上了车。 路上,贺钊给他安顿:“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些矿老板,在本地的关系和背景盘根错节,哪个都不是好啃的骨头。我下来搞整改,要开刀亮剑,你必须要守好这第一道防线。今天开始,后面的维稳、打黑、治安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你要提前做准备、要有预案。” 宋魁忙应:“好的书记,预案我已经让底下人在做了,完善后,周四上午给您汇报。” “还有,飞达矿业造假的情况也要尽快核实有个结论。股权穿透做得怎么样了?” “比较复杂,崔金龙交代的情况也很有限,问什么都是不清楚、不知道。我们已经在加班加点儿地查了,也联系了市局协助,争取周四能有个结果,给您一并汇报。” 贺钊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暂时没有结果,他却隐隐对可能会查到的情况感到十分不安。 蔚苒的数据监测报表终于收集完发出去,已经是六点四十。 她瞟眼窗外初临的夜幕,皱皱眉想,老男人又食言了,说好的六点半前回来,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心脏不舒服,这出去一趟,从下午三点多忙到这会儿还不见人,身体能受得住吗? 解锁手机,正要给他打电话督促他赶紧回来,就听走廊里一阵嘈杂人声响起。 办公室门被推开,贺钊已站到了门口,又被不知听哪人喊了声“书记”,他只好顿足转身。 “书记,您就给我个十来分钟时间,我跟您解释一下……” 贺钊脸色黑沉,语气极不痛快地将对方打断:“十来分钟时间,你能解释清楚什么?你堂堂国土局的局长,汇报材料连储量、规模的数据都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什么工作疏漏没仔细核对,别给我找这些借口,我没工夫听!” 蔚苒还是头回见他生这么大气训别人的样子。瞅他气得不轻,揪心他、怕他情绪上头伤身体,便给他比口型“别生气”,又做个太极运气的动作,让他消气、静心。 贺钊瞥她眼,脸上肌肉抽了抽,便不看她了。 大概是……怕她给他破功? 蔚苒以前觉得他对自己好严厉,有时候他脸一绷起来她就不自觉变乖巧。现在一对比,他对她那些训斥和批评倒又实在堪称温柔了,哪里跟严厉挨一丝边儿。 好奇想看看这个挨他训的国土局长长什么样,但他在给下属立威,她若是一颗脑袋探出去,实在太有损书记威严了,遂还是稳重地坐着没动。 “写来的材料尽是给我讲什么国退民进、历史疑难,怎么,我不知道有疑难?我是来听你讲疑难的?这么多年了这些问题不早想办法搞清楚、解决掉,现在到我任上了,以为还能拿以前那套搞拖字诀、糊弄糊弄就想过关!?” 骂了这么一通,对方显然已经被斥得说不出话来了,蔚苒就只听到一句没什么底气的赔笑:“是是,是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 贺钊心说知道乌纱帽不保了才来这套,早干什么去了? 他已没心思招架应付,眼神不住瞟向屋里的蔚苒,不耐烦地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情况整理清楚以后再说。” 把人轰走,他喘口粗气,给邓哲安顿:“晚上不接待别人了。” 邓哲遂意味深长看眼蔚苒,朝她客气地点头笑笑,赶紧应着:“好的,书记。您休息。” 贺钊进屋来将门关上,看蔚苒,硬是将刚才粗严的语气压得软下来:“等久了?回家吃饭还是我让人从食堂先给你打一份菜过来?饿不饿?” 蔚苒心说这男人真是好老式,这种时候先惦记着的还是吃穿住行这些问题,就道:“还不饿。晚点回家吃吧,陈姨这几天都过来做饭了呀,别浪费。” 瞥他那黑脸气得都发红,她便咕哝责备:“心脏不舒服,还生那么大气。” 贺钊舒口胸膛里的浊气,脱了外套挂起来,不想提此,只朝她过来。 见她舒舒服服地坐他椅子里没动,眸里渐才有些笑意,抬手刮她鼻尖:“看你宾至如归得很。” 蔚苒有心逗他,挺起胸膛拍拍:“我,蔚苒,二十六岁就坐上县委书记的位置,不靠任何人,全凭我自己……” 咧嘴笑着瞄他眼,话锋一转:“趁书记不在来办公室偷偷坐他座位。” 贺钊一时失笑。 一见她这张可爱脸蛋他心情已经转阴为晴,现在被她一逗,唇更是止不住地弯起。 小丫头片子一套一套的。 爱怜地捏捏她脸颊,指尖的细腻柔软便叫他再捺不住泛滥的喜爱,俯身撑在扶手上,唇凑过去吸住她的,含吮着亲了一会儿,才松开她道:“偷坐够了吧?该让座了。” 她舔舔嘴唇,意犹未尽,“不让。” 不仅不让,更瘫开来,软绵绵陷在宽大的皮椅里边儿赖着不肯起。 贺钊想抱她腻乎,便也不管她配不配合,抄着胳膊底下便把人拎起来,裹到怀里才重新坐回去,托住腿抱紧她。大掌揉着怀里的软香小人,顿觉一阵松快的舒畅。 与她鼻唇厮磨着问:“现在可是又高了一级,坐到书记‘上面’了,满意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蔚苒嘴一撇,“都在你‘上面’了,那我是领导吧?也不见你给领导汇报下午的工作呢?” 他其实更想在她里面,但现在想这事似乎不合时宜,也只无奈在她臀上捏一下,道:“好,汇报,这就汇报。” 蔚苒便打直背、昂起头,居高临下看他,戳他胸膛:“说吧,老贺同志,哪里说的不好我就像你刚才批评人家那样批评你。” 老贺同志,她给他这昵称也是越来越多了。 贺钊摇头笑笑,真就认真给她汇报起来,一五一十解释他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生气,顺带着也讲了目前矿山改制遇到的问题和阻碍。 “企业抵触、部门推诿,矿权纠纷、历史遗留问题复杂。不是软钉子就是硬骨头,要一颗颗地拔、一根根地啃,道阻且长啊。” 改制要动太多人的蛋糕,面对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但由他深入浅出地说出来,蔚苒才得以了解事情的全貌。 他要推开、破除的是一扇扇利益交织和矛盾重重的铁门,上下同欲、人心向背都关系着改制的成败。也难怪他会为了底下人的不作为、懒作为气成那样。 她想给他分忧、出主意,也想宽慰他、替他舒心,但一股脑的话涌到嘴边,却又念起以前每回他总叫她别操心、别乱想,打着转咽了回去。 自然,她的建议对他来说大多是幼稚的、没什么实质帮助的,毕竟他在官场都摸爬滚打多少年了,她那点不成熟的想法在他看来想必也没什么新鲜和参考价值。 一时不想再碰壁,也只调侃句:“书记您辛苦了。” 贺钊却直白问她:“你跟专项小组下来也一阵了,应该也了解不少情况,总归是比我多吧?就没什么好建议?” 蔚苒缩起下巴略惊异地瞅他,“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她惯会这样扮丑做怪表情,但哪怕是鬼脸,贺钊也只觉可爱得心软。笑一下,捏她下巴,“怎么?” “您这么大个书记管我一个小科员要建议呀?我怕我的建议您瞧不上眼,遭您笑话哦。” “别奚落我了。” 贺钊讨饶示好地搂紧她些,“你现在不是科员,是我爱人。我现在是以丈夫的身份,请求夫人建言献策。总行?” “哦……”她拖长尾调,笑眯起眼,纠正他:“你哪里有丈夫的身份?明明是准前夫!有鉴于此,先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贺钊知道她这是诚心想让他撒娇卖乖,一时磕巴语塞,憋着从脑海里踅摸词儿。 蔚苒便见他黑脸憋的越来越窘,最后是破罐破摔地软声挤出句:“好苒苒……” 才蹦了三个字,便用唇封住她的,诱哄地引她张开唇,与她腻在一起、粗重地吮她唇瓣。 蔚苒发现他特别喜欢吻她,一逮空就要亲。大抵是因为他嘴笨,习惯了先发制人,堵住她的嘴他就能少说两句。 只要不让他说词,这张嘴上的功夫可谓是出神入化,吻技也好到总能只凭一个吻就让她酥甜发晕,与他缠得难舍难分。 她便任他亲了好久才推开他,微微喘起来:“让你说好听的,又不是让你亲我。” “总归都是用嘴。” 她翻个白眼,但想他刚才憋红了脸的那声好苒苒还挺可爱的,也就不准备为难他了,“好吧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说两句吧。” 第69章 第69章 说到正事上,蔚苒便也严肃起来:“小组的人之前下去调查,也遇到过很多次基层不配合的情况,回来后大家总结,说武周县这面的官场风气,叫‘上层推诿、中层梗阻、底层板结’。很多问题,比如矿山安全、污染问题,不是群众不反应,而是长期反应都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被各部门拖延推诿,最后老百姓也都被拖疲了,没有精力和心力再去反应了。” “上层推诿、中层梗阻、底层板结。”贺钊觉得挺精辟,“这谁总结的?” “我们事故调查组的老大,市安监的副局长赵强。” “嗯,有点水平。” “一般一般,没我们贺书记有水平。” 蔚苒插科打诨地瞅他,见他明明被她这马屁拍得暗爽却还要硬忍佯作无奈,实在绷不住想笑。以前是她没仔细观察过,还是他装得太好,怎么都没发现老男人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反正,”她继续把话接上,“我觉得武周这个地方吧,风气确实不好,从官员到干部再到基层都特别……懒,没什么干劲。” 中基层作风懒惰,这也不是武周的个性问题,各个区县,或多或少都存在同样的情况。只不过武周县现在是非常时期,改制和整顿工作迫在眉睫,才导致这样的作风问题被进一步放大,成为改革的阻碍。 贺钊其实清楚病灶,但却很想听听她这个基层员工的想法:“那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蔚苒想了一会儿:“要让我说,最大的问题应该是不公平吧。基层员工干得多、挣得少、没什么权力,责任还大,上面下的任务,层层加码最后全落到我们头上,干活的就那么几个,哪儿干的完啊,可不干脆躺平摆烂了吗?” “是,责大权小、小马拉大车。” 贺钊安抚地揉揉她这匹“小马”,她也听出来他意有所指,鼓鼓嘴:“对嘛,你甩责任,我就瞎对付。你要求你的,我敷衍我的,工作最后肯定都是讲量不讲质。我觉得你就该先给基层减减负,让中高层也干干基层的活。” 让中高层去干基层的活当然是不现实的,当务之急还是要让责权和事权匹配,划清各级人员的权责清单,根本上,是要从制度、考核层面推翻旧制,建立新规,把干部选育管用的土壤培育好。 贺钊想着,又听她道:“还有就是污染问题太严重了,来的第一天去矿上,半山腰那儿有片水库,据当地人说周围风景原来一直很好,赶春夏季节天气好还有从市里过来自驾游的游客呢。就这些年疏于治理,你看现在成什么样了,严重影响咱们县的形象。” 咱们? 贺钊笑笑,很有主人翁精神嘛。 她提到这个水库的污染问题,其实已经在他敲定的首批整治的任务清单里,看来往后要把它的位置和重要性再往上提一提。 蔚苒见他不说话了,目光也几分失焦,知他是陷入思索,便也就没再追问打扰,只偎着他、陪着他。 等他回过神,才问:“我说一大堆,有用没用呀?” “当然有用,很受启发。” 她翻白眼:“那也没个表示。” 贺钊便勾过她脸颊,唇贴过去吻她。 “哎呀,让你表示又不是占我便宜!”她躲开,“都被你占便宜两回了,是不是得换我了?” 贺钊便见小姑娘润亮的眸子里氲开抹娇俏的狡黠,从他臂膀底下挣开,腿跨过来骑在他身上,解开衬衫最顶上两颗扣子,手便伸进来揉抚在胸膛上。 “还行,没胖。” 她手探下去,游刃有余、有心说笑,贺钊则已沉沉喘息,被她柔媚的眼波吸住动弹不得。 遭她揉捏的位置乍然酥痒、发烫,掐在她腰间的手也不由收紧,将她朝自己身上按过来。 蔚苒其实只是想皮一下,有心捉弄他罢了。以他这种老古板、老封建,现在又在办公室,斜对过便是县委办,他哪里可能允她胡来。等会儿肯定被她撩得不上不下,肉在嘴边却吃不上,眼馋又不敢妄为,自然只能无助示弱、直至恳求她停下。 但想象归想象,玩闹了没两下,贺钊便一把勾过她堵住了唇。 两张唇一相触,他的自制随即失控崩塌,脱轨地吮住那处甘甜。她便只得被迫贴紧他被她解开扣子的光裸胸膛,指尖因紧张而用力,陷进他皮肤。 欲火自这个吻瞬间烧起,喘息渐急、他动作也越来越抛弃文明,直逼红线。 手自她衣摆伸进来探上去,与她刚才玩弄他一般,也捏住那柔软搓抚,她哼声急喘,在他指尖的厮磨下止不住酥颤。 虽是恶作剧,身体却还是情不自禁会为他悸动,渴求。 但两人间理智先崩溃的那个显然是他。 没几分钟他已按捺不住,她想要逃开,宣告恶作剧结束,但显然主动权已不在她手中,被他一把扣住肩膀强横地压回身上。 皮带扣已松开,他急喘着,声音在压抑失控的边缘:“苒苒……” 蔚苒才知自己玩脱了,他是要来真格的,吓得忙推他:“不……行!” 他不肯停下,嗓音粗嘎地又唤她声,脸埋进她胸口狠狠嗅着,亲她。 她敏感地差点叫出声来,手一下扯紧他短发,咬唇低喘着:“你快……松嘴啦,还在办公室呢……门都没锁!” “没人进来。” 她睨他抬起头来仰望自己通红、渴求的眸,欣赏他臣服于欲望、尤其是臣服在对她的欲望里时的模样。 一个从来在各种场合都强硬到不容置喙的男人,一个十几分钟前还在办公室门口训斥下属的领导,此时间却近乎卑微地求她施舍一场性事。 蔚苒感到自己黏腻发潮,但那原本就是计划外的事,便只呜咽声,压住他作乱的手斥他:“老贺,别胡闹!” 难得角色对调,被斥“胡闹”的成了他,贺钊才终于自欲望中片刻抽离,意识到自己的荒腔走板,停下来,抱住她喘个不停。 办公室的灯明晃晃的亮着,窗帘也没拉,县委的墙板,隔音能好到哪里去,真在这里硬来那还了得…… 这小丫头片子胆子也是忒大,明知道他这些天自控力薄弱得跟张糯米纸似的,还撩他,差点真在这儿把事办了。 一时只余无奈:“哪学的这坏招? 她装样:“我学什么坏招了?” 他带着她手下去,让她感受一下自己干的好事,“你说你学什么坏招……?” “无师自通。” 蔚苒吐吐舌,戳他:“我皮一下玩玩儿得了,你不也自制力失控?还真准备在办公室来啊?昏了头啦?” 刚才确实不够冷静,贺钊现下也觉懊悔:“是不合适,我的错。” “还好我穿的裤子,要是裙子……” 他攥住她捣蛋作乱的手,扯到唇边,“那下次穿裙子。” 她嘁声,“想得美!” 他浑声低笑起来,见她翻个白眼,“穿裙子也不会让你得逞的!前几天吃那么饱,够你好好消化一阵了。” 抽回手,将他那里按回去,拉上裤链。 贺钊“嘶”声,捏她腰粗声责:“还硬着呢,下手没轻没重的,以后真不打算用了?” “谁让它不听话,替你管教它。” 贺钊失笑,抱紧她:“好了,不玩闹了,抱会儿。” 拉她依偎入怀,她便也就蜷起腿舒服窝着。 他疲惫合上眸,呼吸匀下来。蔚苒凝他,知道他是累了倦了,兴许也是在平息欲火,便也不再说话,只一粒粒给他把敞开的衬衫扣子扣回去,手搁在他胸膛上,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揉起来。 揉了半晌,手都酸了,他却还不心疼喊停来攥她的手。 她便瞄他眼,见他惬然享受,心里嘀咕,还真给你舒服上了? 贺钊眯着眼瞥她,把她那点儿古灵精怪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心窝里一下填满热意,胸膛处她小手柔柔轻轻地按摩着,通身经络便像被她打通了似的,一阵阵酥麻舒畅。 他好半天不反应,她就拍他一下:“你还没和我说,你那心脏神经官能症是怎么回事?” 下午她搜了这个病名,才知道并非心脏的器质性病变,而是综合因素导致的一类躯体症状。但网上的总归不是医嘱,便还是要问问他医生的说法。 “老徐说是压力大、休息不好。”贺钊原都不想提是受她影响,但现在罪魁祸首就在怀里,自然还是不吐不快:“主要还是被你气的。” 蔚苒自然不答应:“胡说八道!” 他哼笑声,不与她争。 “你明明就是压力大休息不好,还有抽烟喝酒!” 他酒量不行,每次应酬都控制量,这上头找不到破绽教训他,蔚苒便强调:“尤其是抽烟!谁让你不自制、没毅力要复吸的?抽烟加喝酒对心脏伤害最大!抽抽抽,一点都不爱惜身体!” 贺钊望她,心里头苦涩地念叨,那你回我身边来,爱惜爱惜我吧,可以吗? 无奈道:“已经不抽了,最近这阵也一直没抽。” “不是不在我跟前抽就不叫抽,私底下也要戒,听到了没有?” 贺钊顺从应她,“抽烟也就是单纯疏解压力,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凡能有别的方法缓解,我也不愿意抽。” “你确实得好好找找解压的方法,整天那么紧绷,我都替你累。” “已经找到了。” “哦……什么?” 他不言,蔚苒便催促他答:“到底什么嘛?”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道:“苒苒。” 蔚苒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跳过话题突然唤她,便应了声:“嗯?” 应完了,却又不听他再有下文了,见他目光深深凝过来,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慌慌抿住唇把笑意忍回去,闷闷念他句“烦人”,捶在他胸膛上。 贺钊笑笑,揉紧她:“眯会儿。” “那去沙发上。” “不用太久,在这儿就好。” 与她分居以来贺钊一直没能好好睡过觉。不知是真的精神紧绷了太久、太疲倦,还是习惯了她在他怀里才能感到踏实,只抱住她一合上眼,困意便转瞬席卷来。 蔚苒还准备问在这儿怎么睡得着,转瞬已听他呼吸匀宁,须臾入睡。 她撇撇嘴嘀咕:“不是一直有入睡障碍嘛,坐着都能睡这么快……” 想他大概真的是累坏了,不忍搅扰了他,定定凝了他了一会儿,摸摸他眉眼,鼻梁,眉角留下的小疤,最后也乏了,偎在他肩头闭上眼。 第70章 第70章 周四大早,宋魁早早到了贺钊办公室外排队等汇报。 他特意赶在七点半左右到,但旁边的小会客室已坐着国土局局长和下面不知哪个乡的党委书记了。办公室里,也早进去了一个人,他只排到了第四。 邓哲跟他说完情况,道:“宋局,前头这三个谈完话,估计怎么都得九点了,书记九点还有个会,时间挺紧张的,你看不然明天上午吧,我给你往前排排。” 宋魁到任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给书记汇报工作,没经验,哪知道跟贺钊说好的事,还得再跟办公室主任请示报备,更还得提前过来候场。 再说了,邓哲那天不也在车上,就坐副驾驶,应该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啊。 宋魁起初是纳闷、不解,细想才觉自己办事确实不妥。公安系统的工作作风带到政府机关来,自然水土不服,事前不打招呼,人家可不照章办事地卡他么。 怪自己没把人家放在眼里,宋魁赶紧地赔不是:“实在不好意思啊邓主任,给你添麻烦了。但是,确实这事是书记叮嘱,周四一定得给他的汇报。还麻烦你给帮忙请示一下,加个塞吧。” 邓哲没有为难他,只是提醒:“每天来书记这儿汇报、谈话的人这么多,个个都要插队、都想排在前头,我这工作真是很难做啊。宋局下次可千万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提前跟书记请示安排时间,否则可实在是调剂不开。” 宋魁便忙不迭地应了。 八点半,总算轮到他进去,时间紧张,他便一坐下就开门见山:“据崔金龙交代,飞达矿业过去几年矿储量枯竭、效益严重下滑,他就动了歪脑筋干上了用金属钨制贩假金条的生意。现在我们正在核对造假的数量、追查这些假金条的流向。但崔金龙称,金条主要是卖到黑市上,然后再由收货的商贩处理分销到各大金店、典当行、寄卖行。” 贺钊狐疑正要问,宋魁已经连珠炮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昨天开了这个案子的案情分析会,专案组都认为,崔金龙大概率没有如实交代情况。矿上的账目虽然无法拆分正当经营收入和制假收入,但从账面和和过往产值推测,这三年里他们生产制售的假黄金应该是以吨为计的。这种数量级,不可能单靠黑商贩完全消化,所以我怀疑很可能是他们安排人员从各大银行做了银抵质押贷款。” 没错,这才是制假行为变现的最可靠、也是最快的途径。 贺钊凝重道:“先从我们县的农信社查起,前些年,已经发生过不少起利用假黄金骗贷的案件了。农信社的风控薄弱,我县黄金交易量又很大,很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 宋魁点点头:“已经按这个方向做了部署,但是……” 他显出几分困扰:“按说崔金龙的造假生意肯定产生了巨大收益,但我们查遍了他和关联人名下资产,却没有发现任何大额现金流或新增的财产线索。股权穿透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进展,我现在有点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金融的玩法本质就是加杠杆,为的是撬动更大的资金池,他从制假中赚到的钱也未必是套现用于挥霍了,很可能又回流进了资本市场。” 贺钊思索须臾,“股权穿透也不用急这一时半会儿,关键是要查得细、查得深。要从飞达矿业的实际股东、代持主体、最终实控人,梳理崔金龙的近亲属、关联方和一致行动人,排查这些人名下的经营主体,看他们是否以lp身份出资设立或持有过spv,再去穿透核查出资、权益、资金和关联持股情况。” 宋魁在金融方面是纯纯的门外汉,对这一通专业术语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贺钊看他一脸迷茫,就道:“听不懂的话自己去查、去学,以后这类金融经济犯罪只会越来越多、犯罪手段也会越来越隐蔽,你当公安局长的,也得把专业能力补上来,不能再是一知半解。” 宋魁讪讪一笑,“书记提醒的是,我以后一定加强学习,尤其是要跟书记您学习……” “好好好,你少给我来这套。”贺钊不喜欢人家吹捧拍马,但对宋魁倒是不讨厌,这家伙不管说什么,哪怕就是拍马也是直来直去,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思。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私底下就别喊职务了,生分。” 宋魁笑笑:“好的,老板。” 见贺钊要骂人了,他才咧嘴:“钊哥。” 贺钊给他搞得无奈:“你跟我逗闷子呢?” “看您辛苦一早上了,眉头紧锁的,调侃调侃,给您解解闷儿。” 宋魁插科打诨完,便就严肃下来,转回正题上:“您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贺钊得承认,这小子对金融领域不熟悉,但干刑侦的,洞察力还是相当敏锐的。 他确实有怀疑的目标,首当其冲就是天宝鑫。 当时天宝鑫的资金来源核查报告里,就是用的这套spv的玩法。 spv的背后经常层层嵌套多家lp,尽管出资承诺和资金来源说明无懈可击,但这也正是审核链条最难穿透的一点。当时他就怀疑过天宝鑫的资金来路不明,现在则更是怀疑他们或许就是利用假黄金做融资贷款。 如果他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么天宝鑫、飞达矿业、甚至林曼的信托公司,这整条制假骗贷的线便串在了一起。 天宝鑫的资金来源一旦真的有问题,当时上远集团改制项目中,国资委对投资人的资金审查报告必然就存在问题,他也必然是第一责任人。他的离任审计还在进行中,一旦这桩改制暴雷,他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无论他是出于对国企改制结局的忧心,还是对自己前途的计较,怀疑都需要证据、线索,不能是这样无端联想、先射箭后画靶。 贺钊仔细斟酌,觉得这毕竟只是他的个人想法,对天宝鑫做有罪推定很可能误导公安机关办案,遂还是决定不提此事。 宋魁走后,邓哲来提醒他该去赴会,贺钊应了声,便心事沉沉地起身。 下午下班,蔚苒去省人民医院探望林曼。 早上林华君给她发来信息,说交警队处理事故的那位李警官昨天给她打来电话,让她空了去队里把伤者的个人物品认领一下。刚好这两天林曼情况稍微稳定下来一点,林曼小舅也赶回来跟她倒班,她有时间就过去一趟。 交警那面,贺钊让宋魁找人打了招呼,对肇事方的追查和事故调查进展一直同步的还算比较及时。但就是没什么好消息,肇事摩托车倒是很快找到了,可却是一辆去年就已失窃的无牌二手车,司机身份至今无从查起。 失窃、无牌、逃逸,这三个词同时出现,蔚苒便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相信这是一起意外。 去医院的路上,母亲给她打来电话,一接通就急吼吼问:“贺钊调到武周县当县委书记,这么大的喜事,你这孩子咋不跟我和你爸说一声呢?” 蔚苒咕哝:“不就是嫌你俩肯定要搞得大张旗鼓的……” “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呀!人家贺钊自己低调就算了,你也不说!”谷素瑛气不打一处来,“结果我跟你爸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新闻都上了几天了,你爸朋友给他发信息恭喜他,他才知道,你说说这事闹的。” “就这点事至于么……” “怎么不至于?当然至于了!才三十七岁就能当上县委书记的有几个人啊,女婿这么优秀,这是咱家的大喜事!”谷素瑛难掩语气里的骄傲之情,“你俩这周末抽空回来,我跟你爸坐东张罗个饭局,咱两家人凑一起庆贺一下。” “唉呀,别了妈,”蔚苒赶紧打住她,“你问过贺钊的意见了嘛?他肯定不同意,你别自作主张的。他最近刚调动下来,一大堆事情忙得团团转,哪有功夫跟你们应酬吃饭去。” “自己家人吃顿饭怎么叫应酬?”谷素瑛责她,但想想也怕打扰贺钊工作,只好道:“那你问问贺钊,等他有空了你俩一起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先庆祝一下总行吧?” 蔚苒也只得敷衍着:“等他忙过这阵吧。” “他调县上去了,你俩现在怎么住呢?两地分居了?” “没,暂时住在枫叶湖境这边。” “哦,这就好,两个人别分居就最好,不然分居久了感情要出问题。”谷素瑛想想,“他这调下去得好几年起步吧?要不要在县上再给你俩买套房?” 蔚苒直想翻白眼:“妈,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要买房?搞得咱家跟暴发户、炒房团似的。” “我还不是想给你爸那点私房钱找找去处?省得他天天不是给这个兄弟投资就是借给那个朋友做生意,最后一毛钱都要不回来,还不如买房投资呢。” “老贺现在身份敏感,你别弄巧成拙给他添麻烦了。” 谷素瑛也算欣慰:“行,终于改称呼了,别再一天乱七八糟地喊什么‘叔叔’。” 蔚苒嘁声,“怎么了,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还那么喊。本来也不是让你们听的,你就该主动回避。” 谷素瑛无话可说了:“好好好,随你,只要你们俩和和美美的,爱喊什么喊什么。” 总算把母亲应付过去,蔚苒到医院时,见林华君和林曼小舅林华清两人正支着小桌子,准备吃外卖。 icu门外大多是这样凑合度日的家属,旁边一对老夫妇也跟他们一样,拿折叠板凳当桌子支起来,将外卖送来的晚饭摆上去。 蔚苒路上顺便买了些果切带过来,将东西放下,跟两人打声招呼,“阿姨、叔叔。” 林华君便热情邀她:“吃过晚饭没有,要不要垫两口?” “不用了阿姨,你们快吃吧。” 林曼手术虽然成功,但尚在昏迷没有苏醒,蔚苒便问了问今天她有没有什么好转。 林华君答:“还没有,但医生说只要病情不进展这就是好消息了,术后昏迷时间也因人而异。没辙,熬吧。” 她叹口气,蔚苒安慰了几句,林华君便将外卖递给林华清让他去拆,将下午从交警队取回来的林曼的包拿过来,“曼曼那天的随身物品就这一个包,没别的了,我记得你那天安顿我,让我问问物品里有没有个u盘,是吧?” 蔚苒赶紧点头,看她手里的那只包,那是林曼经常背的一只紫色的中号longchamp,包身上现在被蹭花了,也糊上泥污,黑了一块。 她接过来,却见林华君摇头:“我问过了,没有u盘。” “没有?” “交警说她出事的时候包的拉链是开着的,因为人被撞出去,包里的东西也散得到处都是。但人家查勘现场、收集物品的时候,都有逐一拍照清点,也给我看了,所有拍过照的东西都在这里边了,没有你说的这么个u盘。” 蔚苒一时只觉茫然。 看她表情,林华君既疑惑又担忧:“这个u盘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第71章 第71章 蔚苒思前想后还是没跟林华君说起事情的原委,也许是心虚,内疚,当然更是不想为自己的一个未经证实的猜疑引起恐慌。 她便只寻个借口敷衍过去,不甘心地又问:“u盘毕竟也不大,会不会是他们遗漏了、或者有没有可能被路人捡走?” “问了,我说会不会是太小、没看着,人家立马否认,让我不要质疑人家的专业和细致程度。” 林华君表情有些无奈,“交警嘛,肯定不爱听这种话,我也就没好多问。但是有个交警也跟我说,交警赶到之前,现场人多手杂的,也确实有发生过物品丢失的情况。如果是贵重物品找不到了,咱们可以报警,他们警方就给立案,然后调事故现场的摄像再看。” 蔚苒很快说:“那阿姨还是辛苦您报警吧,曼曼说这个u盘里有很重要的资料。” 一旁的林华清听了半天,插话进来:“什么资料?” “就她工作方面……客户的一些资料。” “哦,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带着出门吗?你确定她出事的时候包里真有这u盘?没准是不是就没带,在家里头呢?” 这倒给蔚苒问了个结舌。 她俩是专门为了这件事约好见面的,她还几次提醒林曼记得带u盘,别落下,所以她自然也是一直按照林曼确实带着u盘出门这个方向去预设。 现在经林华清这么一说,的确,怎么就不可能是她着急出门忘了带呢? 林华君便道:“这样吧,两条腿走路,她小舅晚上回去在家里再找找,要是家里没找到,我们就报警,调监控看看是不是被谁捡走了。不过,要真是捡走了,那可未必好找,我寻思人家警察也不会为了这么个u盘给你大动干戈地去大海捞针。” 林华清也摆手:“但凡丢了,那就别想着还能找回来。我去年那台苹果手机不是被偷了嘛,报警了,有啥用啊。那手机一万多呢,都找不回来,别说这什么u盘了。” 两个人这番无心之言让蔚苒也不知该不该再抱希望。是寄予u盘能找到,还是该替林曼想想别的出路…… 她一时消沉下去,漫无目的地翻看手里的包,仿佛寄希望于从夹层或什么地方把那只u盘翻出来似的。 当然,最后一无所获,只在包的侧兜里无意发现了一张名片。 她抽出来,看到上面印着: 拓名利 天宝鑫集团有限公司财务副总监 天宝鑫集团!? 自从鼎金的那次现场检查,经办人牛海龙突发心梗之后,她就牢牢记住了这个企业的名字,也记住了那条至今仍然神秘的保单特约。 尽管天宝鑫只不过是鼎金的一个客户,她或许也不该对这样一家普通企业抱有偏见,但此时此刻,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保单、那份协议,忽然与林曼、与这桩扑朔迷离的真假黄金项目联系起来时,萦在她心头那个悬而未决的谜题忽而像找到了答案。 她仿佛从一片黑雾中窥破了什么,但想要将散落的信息串联起来,却又缺少关键佐证。 从她这负责的领域最锋利的切入口,应当是验证这桩信托项目收到的担保保单,与鼎金承保天宝鑫的那张保单,是不是同一张? 可这两点,当下以她一己之力都还无法做到。 她陷入困顿,视线最后飘忽着落在名片的右下角,上面那个很小的企业logo印入眸中,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却忽然像往她心窝里猛刺了一下。 大脑一瞬空白。 她曾见过这个logo,也清晰地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它。 在那根被送给贺钊的金条盒子上。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突地响起,将蔚苒从震惊、愕然与撕裂中扯回。 她回神,很快收拾起情绪,把林曼的包递还给林华君,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是贺钊。 医院附近晚高峰时路尤其堵,也不好停车,知她今天要过来,怕她开车不便,他便早早打好招呼要过来接她。 捏着震动不停的手机,看他名字锲而不舍地在屏幕上显示着,蔚苒忽然便觉心情复杂无比。 一个多月前看到那根金条时怀疑和猜忌的余波仍在,现在当它与天宝鑫这家企业联系起来,随着这新到来的诡异巧合将他卷入,更在她心头成为悬而未决的煎熬。 她接起来,听贺钊问她:“我到了,结束了吗?” “嗯,我这就下去。” 从医院出来,上车后,贺钊视线从她面上扫了两圈,发现她兴致似乎不怎么高,便关切问:“林曼情况怎么样?” 她摇头:“没什么好消息,但也没有坏消息。” 贺钊打方向将车从路边驶离,安慰她:“会好转的,慢慢来。” 蔚苒闷闷应着,心里想的却不仅仅是林曼的病情,更被刚才那个刺眼的、碍眼的logo,被天宝鑫这个名字紧紧缠住,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与他有关?为什么偏偏是他?是林曼?是她的朋友,她爱的人…… 她近乎觉得透不过气来,直到贺钊开口打破空间里长久的沉默,才像在这层层包裹她的塑料膜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曼曼那个u盘没有找到。” “被人捡走了,还是?” “交警说现场没有,可能丢了,也可能她忘了带落在家里了,她小舅说晚上回家以后再找找。” “没事,就算丢在现场,也可以调监控查。需要帮忙的话,我再给小宋打招呼。他搞不定,我从市局想办法。” 蔚苒摇头:“先在家里找找看吧,也不能总给人家帽……”以前跟同事和朋友说顺口了帽子叔叔,知道他介意这词,便半道改口,“不能总给人家警察添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办案本来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你老公帮这点忙的能力还有,别怕给我添麻烦。” 蔚苒奇异地瞥他眼,这老男人从哪里学来“你老公”这种新潮说词? 可惜就是身份认知不怎准确,她便再次强调:“是准前夫。” 贺钊苦笑声,转回头留意眼前路况。 氛围短暂地松弛了片刻,但随着话题结束,沉闷的空气便又重新填满了车厢。 贺钊余光瞥见她扭头转向窗外,半边脸蒙在阴影里,刚才放松下来的笑意重又变得黯淡。 不知她是不是还是为了林曼的事在忧心,他只得再追问:“心情不好?” 蔚苒扭过头来看他,原不想提及,可自调动到小组以来的所见、所闻,压抑在心里无人倾诉的那些惶惑、失意和沮丧忽然一股脑地涌上来,她似乎也很久没有再对他无所保留地袒露心扉了。 有太多想说的,太多想问的,然而这一瞬间她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线团上的那根线头、寻不到一个切入口,脑海里麻压压一片纷乱。 迟怔了一下,喃喃问:“你说人性是不是都经不起金钱的考验?” 这个问题或许是在问那些克扣矿工赔款的保险机构,或许是在问昧着良心挣钱的矿企老板,或许是问金融人的道德底线在何处,或许是问林曼为什么铤而走险……更或许,这些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而她真正看不清楚、想要问个清楚的是他。 红灯,贺钊缓缓踩下刹车,视线转向她,眼里她的模样忽然有些虚恍。 一个多月前,小姑娘还含着泪委屈巴巴地伏在他胸膛,问他“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爱情吗”。提离婚时,她说的是“我想你能爱我”,而几十天时间、一纸离婚协议之后,他们之间谈论的话题便从“爱情”变成了“人性”。 她的世界似乎不再只有小女孩的情情爱爱,而因为这次矿难有了厚度,看到它折射出这个社会光怪陆离的模样。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偎在他怀里撒娇求爱的小女孩,而是由内而外地愈发丰盈、光彩夺目。 与之对比,则更显出他贫瘠干瘪的感情世界,生活中的枯燥、乏味,以及在两性关系里宛如小学生般开口露怯的稚拙。 贺钊由此陷入一种无可名状的自鄙,直等红绿灯变绿,才不得不将注意力抽回来,问她:“什么事让你突然有这种感触?” 蔚苒凝着车窗外倒退、加速的车流,想问的那个问题呼之欲出,悬在口边。 第72章 第72章 她沉默一会儿,叹声:“很多事吧。” 贺钊便听她碎碎念起来,并没有什么重点,大多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感悟,偶然所闻,也第一次听她谈起职场里的困扰,对监管价值的自我怀疑和叩问。 她质疑工作也剖析自己,起先义愤填膺,后又低落消沉,贺钊也没有打断她,只偶尔附和、追问。 等她说完了,他才适时宽慰:“金融监管应该是一套体系、是个生态系统,监管工作的本质也是完善体系、搭建制度,指望资本自律显然不现实。但当下的体系是分立监管、金融机构又混业经营,所以才形成这样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局面,也才让人有空子可钻。这不是哪个人、哪个部门的责任,所以别自己跟自己较劲,也不必怀疑自己。” 蔚苒遂看着他问:“你工作这么多年,应该也有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的时候吧?” “人人都会有。现实落差、格局受限、付出回报不对等,只要不是为了混日子、想干出点成绩来的,这都是必经阶段。” “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当领导的职业成就感是什么?是官做得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享受这种众星拱月、唯我独尊的感觉,还是真的能从造福一方百姓中获得自我价值?” 贺钊一怔,几分无奈:“官做得越来越高?我在你眼里是这么浅薄的人?” 她撇撇嘴,“毕竟像焦裕禄这样人民的好书记是百年难遇。” “我当然是不敢与他比肩。但要说是为了当官、图权,那也不尽然,当官、图权是手段,不是目的。” 蔚苒很尖锐:“那目的是什么?赚钱?” 瞅她一脸意味深长,贺钊伸手揉她脑袋:“赚钱当然也得赚,不赚钱我喝西北风去?” 她瘪嘴没有回应,听他道:“不过你这是个好问题,上个星期给下面讲党课,才讲了树立正确的政绩观这一课。讲之前,我也问过自己,我的政绩观、成就感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我不能说我不是个俗人,不为五斗米折腰,但身为国家的干部,当然也要在这之上有更高的追求。 “政绩也好、成就也好,是成事之悦、是树人之慰、更是济世之功。是在老百姓的人心向背中看到积极的那面,从这其中获得满足感。至于当官、图权为什么,为的是解决问题、人民获得、自我实现和人格圆满。这应该是我从政的初心。” 好不容易闲暇时聊个天,他上纲上线的,蔚苒只觉好端端地被他上了一通小党课,咕哝道:“刚讲完课,又给我讲上了?跟你聊天还得受教育……” “不是你要问的?” “你就不能不用县委书记的口吻和立场跟我聊天说话?” “人总是有立场的,我现在的立场也只能以我的职责岗位为准。” 蔚苒将话题一步步推进,逼向关键:“那你觉得,能当上领导还一路高升的,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清廉正直?”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清廉正直,如果只是简单理解为不贪污不受贿,那当然有,而且这样的人并不算少。” “你呢,也算其一吗?” 她转过头来,眸光熠熠地,锋利、探求地看向他。 贺钊便忽而自这眼神里读出一种似乎并不信任的意味。 他恍才明白,聊了这半天,绕了一大圈,大抵都是为着这个问题在做铺垫。 前面就快到家,他减慢车速,心也跟着滞涩。 驶入小区地库时,他问她:“你觉得我算吗?为什么这么问?” 蔚苒的问题迂回着酝酿了半天,到了此刻,又忽而有些难以启齿。即使他不在其类,能真的对她坦白吗?或者,倘若他当真坦坦荡荡地承认,她又能接受那样的答案、那样的他吗? “你跟那个叫天宝鑫的公司,是什么关系?” 贺钊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自嘲笑了声,将车倒入车库里,看后视镜时,眼神也顺带扫向她:“你是想问那根金条的事?” “你怎么处理了?收下了?还是……” “当然没有。怎么,你怀疑我受贿?” 蔚苒答不出话来,不知是否该为他的回答松口气。 他斩钉截铁、看似光明磊落的否认让她的猜忌突然显得小人之心,仅仅因为“可能”、“怀疑”而对至亲挚爱产生的审视和审判,让她对自己感到一种陌生和厌恶。 但他们之间现在最需要的是建立起新的信任,没有这样的尖锐刺破和坦诚,信任就无从谈起。 他停下车拉上手刹,熄火,发动机响和胎噪声顿时消失,地库和车厢里也一并回归到安静。 两人都没拉开车门下车,只是在位置上坐着,各自默然了一阵,他才转头问:“如果我真收了呢,你会怎样,举报我?” 蔚苒沉默良久,摇头:“大概……不会吧。” “那看来还是对我有些感情的。” “毕竟就算不是夫妻,我们也还是亲人。我也不是个会大义灭亲的人。” 亲人这个字眼将贺钊猛地刺痛,不想再退回从前,只能做她的一个兄长。 他想要的身份从来只是她的丈夫,是爱人。 “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回到夫妻关系。” 她不接茬,他便倾身向她,手臂勾过她来,软着语气、低声恳求问:“行吗,苒苒?” 蔚苒心已软下来,但不置可否,只是追问:“你真的没有收那根金条?跟天宝鑫这家企业也没有关系?” 贺钊心说自己还没怎么呢,却仿佛先被她这个纪委、审计提溜到了审讯室里,看来不给她老实交代是不行了。 只得道:“我还在永阳区的时候经手了一桩国企改制项目,上远集团的增资扩股工作,你应该也从新闻里听过。” 蔚苒似乎想起来些,当时问他,他还不肯详谈。 “这桩改制是我牵头负责,天宝鑫是意向举牌的投资人之一,但因为没有产业发展经验,也有我个人的一些看法,所以一直卡着他的投资人资格没有放宽。他们找了不少领导打招呼求情,也安排过饭局跟我接触,这根金条就是这样来的。” 提起上远集团改制,他多少还是有些忧心,声线也沉下去,“改制的投资人资格当然最后还是经党委会决议通过了,但金条我早就退回去了。我能理解你不信任我的理由,但……” 他凝她,“别人也就罢了,被你怀疑,是最让我意外、也最接受不了的。” 蔚苒搂住他脖颈:“噢,这点小怀疑就受不了了?以前我还说你跟别的女人有染呢,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你不是还反过头来怀疑过我?” 贺钊吻上她,“你一天天的,除了气我不干好事。你老公年纪不轻了,心脏不好,受不了你这态度一会儿一变。前两天还好好的,突然就把我列为黑名单了?” 蔚苒与他唇黏上,笑:“事物的发展本来就是起起伏伏、螺旋上升的。毛主席都说过,道路是曲折的,你一个老共产党员,这点考验经不起啊?” “我最经不起的考验是你。” 他倾身扣住她的腰带向自己,揉抚她,加重这个吻。蔚苒也任由他唇上和手上肆意妄为没有制止,算作对他的小小补偿吧。 片刻,他停下来,微微喘息道:“主席那句话还有后半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能不能有个光明的前途?” 蔚苒只狡黠笑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偏开头,手放在门把手上:“饿了,回家吃饭了。” 她率先拉开车门下去,贺钊望她催促自己那娇俏神态,也只无奈一摇头,跟上她下了车。 第73章 第73章 矿山改制工作推进十余天来,依旧磕磕绊绊。 贺钊和周雪军各自带队,一周来把全县大大小小二十几家矿企的情况摸了一遍,整理出来的数据和报告最后摆在他案头,厚厚一沓,他是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今后的工作艰难。 三分之一的矿山证照不全,半数以上的矿工没有缴纳社保,七座矿山越界开采,几乎所有矿企都不同程度上存在安全隐患、违规作业,各方面问题五花八门,简直可说是彻彻底底的一个烂摊子。 更棘手的是,这二十几家矿企背后,涉及三十余个利益主体,有些是经营了十几年的本地矿主,涉黑涉恶问题亟待查实。有些是外地资本层层转包,还有的干脆就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 贺钊让矿山整顿小组先拿了初步方案出来,核心思路就两条,要关停一批不合规的,整合一批有潜力的。但关停的怎么补偿、职工怎么安置,整合的标准怎么定、矿权怎么重新确定出让,归根到底,又回到了一个“钱”字上。 县财政是吃饭财政,底下嗷嗷待哺几千张嘴,到处都要用钱,财政收入却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以前他在县区上搞经济工作,为了省市上的那点资金扶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招商引资、企业发展、公务员工资,方方面面都指着他,更是不得不把父亲和丈母娘老丈人全搬出来,每次借着祖辈的帮衬和媳妇娘家在银行业的人脉勉强渡过难关。 山南县虽穷,人口却少。永阳区人口虽多,财政底子却强。 现在到了武周县,人口多、摊子乱、财政穷,真叫个四处漏风。 下来前,市上虽然答应会给资金支持,但就那点钱肯定也是分批拨付,什么时候到位还是未知数。他也不可能两手一摊就等着上头施舍,自己总归要想办法、要建立起解决问题的长效机制。 但一谈到钱的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明显微妙起来。 贺钊眼神往下扫,一个个的脑袋全低下去,要么假装喝茶,要么翻动笔记,没一个人吭声。 都不说话,那只能点名了。 贺钊视线从国土局扫到安监局,刚准备开口,副县长张民生出声了。 “书记,刚好咱们讨论到这个资金的问题啊,我这边有点想法,趁这个机会,跟您、也跟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有人自告奋勇,贺钊当然和颜悦色:“好,你说。” 张民生放下手里的笔,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次整顿呢,确实是项大工程,无论是整合关停还是生态修复,资金缺口摆在这里,光靠咱们县财政,肯定是力有不逮的。 “所以呢,我建议我们是不是也考虑引入一些外部资本。” 张民生谨小慎微地看着贺钊,“我也了解了既往其他地区、其他县市上的做法,有这么个引入产业整合基金的思路。不放矿权,只做财务重整。有愿意出资的,我们可以协调成立专项纾困基金,由这些资本帮我们把这些安置问题、历史旧账一次性兜底。” 周雪军打断他道:“资本进来都要回报吧,总不是做慈善。” “啊,那确实,”张民生道,“回报方面,后续矿权规范化拍卖时,同等条件下让他们享有优先认购权。我们可以在公开招标环节再做比较,具体的细节虽然还不太成熟,但我个人觉得,这个思路对我们打开局面有帮助。” 除了发言,张民生还准备了材料,让委办的秘书分发下去:“这是我了解整理的其他地区的一些做法,如果大家讨论后觉得有搞头,那我建议可以去考察一趟,回来再因地制宜。” 拿到材料,大家翻了翻,也都各自谈了谈看法。 当下的资金问题确实是难题,大家伙一筹莫展时,有人雪中送炭,自然拥护者不少。但周雪军带头表达了必须要谨慎、慎重的意见。 贺钊瞟了他一眼,理解他为何是这个态度。 天宝鑫入主上远的改制在前,已有先例,他俩的离任审计正查着呢,再遇到类似的引资,不免就要多打几个问号。 贺钊放下文件,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民生同志为解决这次整合改制的资金问题,提了个不错的思路。” 贺钊起先语气还比较温和,算是对张民生的态度予以肯定,“优秀做法、成功先例,都可以研究、借鉴,但有两条红线,我再强调一遍。 “第一,在县委的整顿标准和资产评估体系出台前,不允许接受任何单一机构的定向接洽。管他是做矿的,还是做金融的,一视同仁。” 往后讲,他语气便愈严肃了几分:“第二,矿山整顿工作归根到底要由政府主导、政府定调,不能成为资本的慈善表演。整顿的根本目的,也要落到资产梳理和整合、规范稳定生产秩序、确保生产安全、保障民生生活、恢复生态环境这几个主要目标上来,不是政府搭台、资本唱戏,搞错了主角、分不清主次。” 他看张民生:“是吧,民生,你这个名字,更应该时刻谨记啊。” 张民生的笑容挂在脸上,但贺钊却从这笑容里似乎读出了一些别的情绪,仿佛一种精明的盘算被当众戳破后的讪然。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点了点头:“是,按书记指示办。” 会议结束,贺钊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松了松领口,手机响了。 王东书记。 屏幕上显示的这个联系人名片让他很是意外。 王东以前是深受他父亲信任倚重的老部下,现在调去了洪山市任市委书记,仕途上贺钊受过他的提携,虽然如今逢年过节也还是亲自登门交集不浅,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肯定是有事找他。 他接起来热情问候声:“书记好,最近正打算抽个空去探望您呢。” 电话那头,王东的声音听来很是轻松:“我看你是抽不开这空哦,听说常书记把你弄下去,到武周县去搞矿山整顿了?” 他笑一声,“我在省里开会时听人家刘厅长说,你来回来去地跑了几趟要钱,动静很大,魄力也大,好啊。” 贺钊自惭笑声:“书记过奖了,常书记委以重任,我是不敢懈怠。” 王东没有继续寒暄,话锋转得毫无预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最近不是找资金嘛,我给你介绍个人,潜洋资本的吴春江,他是我在上海挂职的时候认识的。他们潜洋最近几年在全国各地探索搞这个矿山产业基金,在云贵那边已经有几个成功案例。 “现在你这边财政压力大,刚好,他最近也跟他的人到平京来,在市里跟厅局对接,想做西北地区的首个试点项目。武周县是个很好的样板,恰好也逢改制,所以呢,他也找到我,提出来想让我替他们牵个线、跟你接洽一下。” 贺钊握着手机,翻开张民生刚才在会上的材料,里面云贵地区的经验案例可不就来自于潜洋资本。 他面上表情凝固,一时没有接话。 王东语气放低,带上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小贺,我知道你是学金融的,对他们这些搞资本运营的不信任,但是呢,也别太紧张。资本有好有坏,关键看怎么用。春江这人,省上以前也重点推荐过,市里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认可。你有空就见见他们的代表,成不成,你谈嘛。就当给我老头子一个面子。” 贺钊腮帮子紧了紧,他厌恶这种感觉,这种被企业设好了套、铺好了网、然后动用这样的人情关系将他被迫编入这张网里的感觉。 仿佛这帮人都是些蜘蛛、猎手,等待着他这只被网黏住的昆虫。 但老书记口都开了,行与不行,他当然是不能当面回绝的,只得应着:“好,既然您都这样说了,那我当然得给您这个面子。” 挂了电话,贺钊凝着桌上这份材料没动。 潜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何方神圣? 企业查询系统上搜索这家企业,股东、董事长是吴春江,往上穿透两层,能看到其股权结构中有数家上海本地国企,经营范围也是相当广泛,各类行业的产业投资都有涉及,其中就包括煤炭、金属矿山建设投资。 股权中有国企,就代表资本一定干净、目标一定纯粹吗?也未必。这些年不少类似产业基金都是将国企拉进来背书,层层包装,再利用国企股权带来的政府资源,跟各地的领导接触、谈项目谈合作。 贺钊将面前的资料仔细翻看了一遍,又在网上搜了潜海投资的其他咨询,以便了解他们除了在云贵地区,是否还在其他地区有类似的项目,据此判断他们究竟是真的想搞产业扶持基金,还是在各地圈地捞钱。 网上的信息并不算很多,但还是有三四篇相关报道,只不过大多数是与当地政府加强金融合作、打通资本通道之类的相关动作,主要聚焦的还是在东南沿海,尤其是上海、深圳这样的经济发达地区的金融改革、服务实体经济发展。 这类战略方面的部署其实对于武周县当下面临的切实问题帮助不大,简单点说,规划设想可能是好的,也确实是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未来的方向,但步子迈得太大、走得太前沿,过于悬浮,很难落地。 到这里,贺钊其实就已经大概有数了,这个资本方究竟什么来意暂且不提,但大概率是不适合武周的土壤的。 刚刚在会上,他已经定了调子,公开招标阶段暂不接待机构定向接洽,即使碍于老书记的面子,他可以见一见,但肯定也是不会谈进一步的合作的。 网页上的内容他也无心再翻看,但准备关闭时,从长篇大论的报道中他却扫到了一个过于刺眼的名字。 韩彬。 贺钊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 第74章 第74章 鼠标滚轮滑上去,贺钊又重将文章看了一遍。 “潜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韩彬在会上做了‘金融深耕向未来’的演讲,提到潜洋投资将全力支持区能级全面跃什,深度融入地区建设与融合发展大局……” 文章中还附了几张照片,但都是远景,网页将照片压缩得略有些模糊,放大也看不出其人面孔几何。 韩彬是个比较大众化的姓名,全国同名同姓的人应该不少,仅因一个名字就对号入座,似乎显得他对此过分敏感了。 但无论在何种场合、何种情形下,只要看到这个名字,贺钊还是无法不想起那个当年让蔚苒爱到难舍难分的男人,无法不将自己与之比较,继而萌生出强烈的嫉妒心来。 何必呢? 他提醒自己那已是过去,对一个早就从蔚苒生活中淡出、消失的人,这份执念、敌意也早该放下,他不该是这样心胸狭隘之人。 可是他能放下,她能吗? 心脏又突然地闷窒,他便关了网页,靠回椅背里。 任思绪漫无目的游离了半晌,终究还是不甘心地起身,重新打开浏览器,继续在网上搜索关于这位“韩彬”的更多信息。 直到翻了十几页,总算从潜洋资本官网的企业内部资讯中,发现了一篇包含“韩彬”这个关键字的某项目小组成员的介绍。 一点开,韩彬的蓝底证件照先跳出来,下方紧跟着对他身份履历的说明:韩彬,1988年出生,毕业于平京大学,曾任职邶西银行投资部副总经理,2014年加入潜洋资本以来…… 贺钊看着屏幕上这张曾在蔚苒钱夹中出现过的面孔、邶西银行的任职经历,眼神渐沉,捏着鼠标的手也缓缓收紧。 一直到手指僵硬、发麻,屏幕也黑下来。 - 林华清那天晚上回到家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一遍,最后只从林曼的台式电脑上找着了一个插着的u盘,但里面不过是些简历、从业考试资料和电影,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林华君最后便还是按物品遗失报了警,没两天,新城区公安局治安管理大队的民警喊她到局里,跟她说明了情况。 从监控画面看,林曼出事后,现场有不少人挤在路边围观,至少有三四个热心群众曾靠近过,有在她旁边问话的、试图救援的、拨打电话的,当然更不乏尝试帮她收集捡回散落物品的好心人。 体积较大的物品,诸如化妆品盒、手机等,在监控中能被明显分辨出来,但u盘这种几厘米大小的物品,想要分辨清楚还需要进一步比对侦查。 警方告知林华君,对这些路人他们后续都会逐一摸排调查,但遗失物毕竟只是一个u盘,里面的资料是否涉密或含敏感的个人信息、商业机密等等,家属并没有提供准确的依据,价值也无从确定,实际都够不上立案标准。如果不是领导打招呼,这类案件他们顶多就是帮忙调个监控,即使正式立案追查也受限于人手不足很难侦破。 所以,即使现在立案了,调查进展也不会很快,更有可能最后一无所获,让她们家属有个心里预期。 好在也还是有好消息,林曼现在情况已见好转,这周转进了神外的普护病房。医生说幸好她年轻,身体底子也算好,所以恢复比较快,现在已经能有呼唤反应,照这个态势,慢慢过度到睁眼、说话、直至自主活动也就是时间问题。 蔚苒去医院的频次也减少许多,下周二就是贺钊生日,她私下里一直忙着准备。晚上回家,吃饭时又状似随意地问起他来。 “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怎么陪你过?” 贺钊的回答也不出她所料:“你应该知道我最想收到的礼物是什么。” 他一瞬不瞬地望她,她便也大大方方迎上他视线,故作不知:“是什么?” 见她笑得没心没肺的,他只得放下筷子,严肃看她:“离婚协议撕了,咱俩好好过日子。” 蔚苒笑容更漾开些:“那你猜,按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会不会满足你的生日愿望?” 贺钊自诩这段时间已是全力以赴,只是人要革除旧疾总归还得面对惰性,要对抗三十多年形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也非是一朝一夕。 一个月听来很长,对他来说却实在只是弹指一挥间,短得远不足以证明什么。 他只得道:“我做的如何,能不能达到你的标准,终归还得你来评价。但不管怎样,我肯定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我来评价嘛……就还差一点点。” 她是有心调侃,逗他一逗,哪知语调才只拖长了两秒,便见他眸色黯淡消沉,眉眼也凝上酸楚。 她便也跟着心软。 这几周他的改变她看在眼里,他在慢慢敞开心门,卸下身上那副冷硬盔铠。 即使那内敛话少的性子还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更改,只到了床上才能稍稍放得开些,但倘若他以前望向她的眼神是深沉如海,如今她却渐能感觉到那海里翻滚着雷雨波涛般热烈的爱意。 他爱她,她开始毋庸置疑地确信这件事,只是这爱被他藏得太深、压抑得太重,更或许连他自己都从没有理解过、直面过自己山一般沉默的情感。 一个对爱羞于启齿,爱而无法自知,更无法看清自己、对自己坦诚以待的男人,她又能如何?总不能撬开他的嘴,逼他非得说出个一二三来。 老男人这辈子大抵就是这样了,谁让她爱他,舍不得他,再逼他也不见得能如何。 沉默半晌,贺钊最后也没有追问她的那点差在哪里,只转了话题:“我什么也不缺,你就别费心准备。” 她撑着脸“嗯”声,懒懒夹菜。 想起去年,纠结来去,最后送了他一双定制的健身训练鞋。是他要求的,说刚好该换了,买双新的就行,实用。 她本来坚决不肯,迷信于网上说的,“鞋通‘邪’,不吉利,而且情侣间送鞋象征着分离,代表这段感情不会长久”。 贺钊却只批评她别信这些封建迷信,他们也不是情侣,是夫妻,难道别人家夫妻,妻子就一辈子不给丈夫买鞋了? 蔚苒想想也是,便在官网上diy了一双,鞋尾、鞋帮和鞋舌上印着她用洛可可风格设计的他俩名字的首字母图案。 但对这双纪念意义非凡的新鞋,他却从来没舍得穿过,搞了个盒子裱起来,至今还摆在柜子里当收藏品。 现在看,迷信还是要有的,不能不信邪。今年生日,要好好避谶。 她计划着,准备先投他所好送个实用点的小礼物。等晚餐吃完,气氛正好,再附送上她精心准备的“大礼”,顺便来一次坦诚相待、透彻心扉的深夜恳谈。 然后冰融雪消,一切完美。 想着,压住唇角道:“那我看着送了,反正送什么你收什么吧。” 贺钊应了,她又例行公事问:“需要回家跟爸妈一起吃顿饭,再给你订个蛋糕吗?” 他表示不用:“最近太忙,就不回去了。一回去爸妈又得张罗一大桌子菜,恐怕还得喊一大堆亲朋好友到场。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嫌烦。” 蔚苒点头:“前两周就打电话来说要攒饭局庆祝你高升呢,我赶紧拒绝了。” 他遂征询:“我也不爱过生日,到时候你就陪我简单吃顿便饭就行,行吗?” “好。” 虽然因她的不热络嘴上只能妥协从简,贺钊却实际上焦灼不已。 她给他的最后期限是十八号,下周三,所以这个生日应该算是他最后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了。 他不确定她是否得知了韩彬作为潜洋资本的代表方回来的消息,他们是否见过了面。 韩彬一旦回到平京来,不可能不惦记着她、联系她,与她见面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当她面对昔日难放下的旧情和已决定逃离的准前夫时,他还能有几分机会? 前些天他还觉自己杞人忧天,现在又忽而没有了自信。 转天上午,刚好宋魁来给他汇报工作,汇报完,他迟疑了好半晌,最后还是逮住宋魁问:“小宋,我跟你请教个事。” “诶,您说。” “这个……一般生日、纪念日这类的日子,你跟媳妇都怎么过的?” 宋魁怔了一下,看他一脸艰色,猜测他问这个的原因,小心翼翼反问:“您跟嫂子还没和好呢?上次教的那些办法都用了,不管事?” 贺钊苦笑道:“按你说的,要哄着、捧着,当太监。我这些天虽说是不至于当上太监了,但也没少低声下气。也不能说一点用没有吧,就是总觉她态度忽冷忽热,我现在也猜不出她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了。” 宋魁实在想象不来他这样一人伏低做小是啥样,只是觉得当惯了领导的人能放下这面子身段真是不容易。 两次了吧?两次拉下脸来找他问这事,家事和伤疤摊开来给他一个外人看,看来也是真的病急乱投医,没什么好招了。 他便也就认真帮着分析解决问题:“那看来嫂子这气得挺严重,因为什么事啊?” 贺钊摇头:“说来复杂,不提了。” “您大概说说,不然我也不好给您分析病灶啊。” 宋魁毕竟是他的下属,贺钊在他跟前本来难以启齿,但都到了这份上了,又觉婚姻、甚至人生都仿佛已经处于倒计时的末端,死马当活马医吧,还有什么好难堪的,便就交了底。 第75章 第75章 宋魁听他说完,哪儿想到是这么复杂的情况。俩人年龄差着快一轮不说,婚结的还叫个草率,面上是一路顺利地走到了现在,其实诸多问题根本都没捋清,哪会不出问题。 噎了噎,还是硬着头皮分析总结了一通。 哪知贺钊边听边频频点头,一脸的“你说到点子上了”,就差拿个本儿记了。 宋魁心里感慨,男人到这岁数、混到这位置了,精力免不得要分给职场、分到这些棘手的工作上,夫妻感情起初可能只面临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但大抵因为顾及不暇,放任着就成了大问题,到头来是捉襟见肘、两头起火,想想也实在挺心酸。 人到中年,难啊。 他从恋爱到结婚其实也没遇上过这么大的坎儿,纯属的瞎总结,就道:“我也就是凭我经验瞎说啊,不一定符合您的情况。但不管怎么样,夫妻间还是要把话都说开、说透,尤其不能因为有些问题谈不到一块儿去,或者理解不了彼此,就回避面对、放弃沟通。您最大的问题呢,我觉得还是说的太少、没表达到位。” 贺钊点头:“是,我也知道我的问题在这儿。” “再就是,太务实了。觉得嘴上说得好听不如实际行动来得有效率,但其实到姑娘跟前,做十分说一分,有时候可能都没有做一分说十分顶事。” 贺钊苦笑声,“我也在尽量改变跟她的沟通方式。但三十多年的老毛病了,哪是一两天、一两月能扳得过来的。有时候都不是心里头想着什么但到她跟前说不出来,而是压根都想不到该说什么。” 宋魁想着上回给他的建议:“之前不是让您把心里话写下来,打腹稿吗?实在不行就读嘛。刚好趁这机会,气氛烘托到位,声情并茂这么一读,准保把嫂子感动到抹眼泪。” 写信这事……写是写了,但只起了个头,就因种种原因又搁置下来。 宋魁走后,贺钊才把那张稿纸又翻出来,趁着上午没有会的间隙,先写了几笔。 可胸中千言万语,落笔下去,摘摘拣拣地却又不知如何组织、如何继续,以至没憋几句就被工作打断。 到此时贺钊才懊悔得不行,笔杆子再厉害,却也不是厉害在写情书上,有什么用。学生时代还嘲笑同窗酸腐,闲的浪费那等时间精力。成天想着男情女爱的,不过都是些庸庸碌碌之辈,哪里如他一般,读史书心系苍生,怀天下志在安民。 现在他倒希望曾经真的谈过一两段,也读一读席慕蓉、徐志摩,也感受一把、沐浴一把情爱的春风。 哪怕曾经在这春风中发过嫩芽,现在提笔都还有可落纸的素材,而不至于想象力匮乏到还未经春夏的盛放,已入凋敝的秋暮。 他叹,自己真是如同枯萎的老木桩一般,暮气沉沉,连写封情书都热烈不起来。 尽管如此,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写着。借着周末休息时间、工作中间的缝隙,忆及曾经、当下,数度将自己写到酸楚悲凉境地,又数度重新振作。 删删改改地,最后竟然也写了千余字。 信是写好了,但总归单薄。想她喜爱鲜花、音乐、香氛。那么味觉、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他都要为她做到极致。 贺钊想起签完离婚协议的那晚,自她的黑胶架里发现的数年前送她的那张唱碟。 若有机会,他其实更该送她的是另一张。 她出国念书前的那年暑假,日渐与他熟悉,临行前,便早早跟他约好时间:“到时贺叔叔要来送我。” 贺钊应下,出发那天她执意要坐他开的车,将父母和外公外婆赶去乘另一辆。 去机场的路上,车载音响里播的便是歌剧院之夜这张专辑。 蔚苒问他:“你喜欢听皇后乐队?” 贺钊只是还算熟悉,其实并非全然有兴趣,但瞥到她眼睛亮亮地望过来,想她喜欢音乐、摇滚,又即将去往英国,不知为何便道:“还算喜欢。” 她于是激动地提高声调:“好巧!我也喜欢!” 为这一个偶然发现的共同爱好,她叽叽喳喳了一路。贺钊便就听着她欢欣雀跃地东拉西扯,唇角忍不住向上。 下车后,她跑来搂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调皮喃句:“以后再听这张专辑我都会想起你的。” 她的唇近得仿佛蹭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带着香气的吐息萦绕不去。 贺钊的心乱了一瞬,佯作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她便生气地噘着嘴跑向从车里下来的父母,再不理他。 他想在无人处拥抱她一下的心思也只好敛起。 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 收回思绪,贺钊给傅嵩打去电话,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上次那个姓叶的英国朋友,想要他手里那张皇后乐队90年发行的限量版编号090的黑胶。 傅嵩听完夸张道:“你这不是夺人家的心头爱?” “你先帮我问问,不管他开什么价我都要。” “不管开什么价?你为你家小朋友这点爱好是真下血本啊!” 傅嵩虽然叽叽歪歪,还是很快给他回复:“人家说这张当初是费了大功夫、花了大价钱才从拍卖行里抢回来的,除非缺钱,否则肯定不出。” 贺钊不甘心:“你再帮我说说,或者给我引荐一下,我来做他工作。” “不是,你这人怎么一到你媳妇的事上就这么轴呢?不就一张唱片?” “你就说帮是不帮?” “行行行。” 傅嵩豁出去为他两肋插刀,但末了还是碰壁而归:“老叶说最近忙,等空了再跟我聊,随口把我打发了。” 心知这事大概率是没戏了,贺钊也只得暂放下这个执念。 周一晚上,待蔚苒睡下以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将写好的信工工整整地誊抄下来,又最后通读了一遍: 爱妻苒苒, 自你提出离婚以来,至今已是五十二天。你曾说我对离婚表现得坦然接纳,从容不迫,离开你应当会更轻松自在。但实际上,那不过是我这些年来的惯性,只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仍掌握着局面,而不至沦落到崩溃失态罢了。 实际是,这五十余天,孤枕难眠、夜夜念你,我没有一天不煎熬,没有一天不觉度日如年。 你眼里的我或许仍是那幢岿然立在那里的高楼,但地基下却已溃塌,早已摇摇欲坠。明明不甘、不愿、不舍,为什么还要在协议书上签字?为什么眼睁睁任你离开?我后来想,是我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更是自觉自卑,与你不配。 后悔吗?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悔得每天都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打醒那个不甚清醒的自己。昼夜颠倒,无时无刻,千百次的想,倘若能够重来……可人生没有回放键,又哪里有什么后悔药可吃?知你心意已决,我却拙于言辞,迷茫无措之下,只剩将错就错,一错再错。 时至今日,做了许多、所说得却寥寥无几,你说要让我“先看清自己”,或许也是要我如外科手术般将自己的心剖开来,才真正知晓里面装的是什么。 回想与你初见,是研三毕业前夕,我去你家探望老爷子时偶然碰到你一面,你那时才读初一,稚嫩童真得很,在我看来也就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片子,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及至你考上大学、出国前夕,我们才有机会真的相处、熟悉,自那时起我生活中也因你增添了一抹鲜艳颜色。我起初并未对你有什么非分所想,只是出于爱护关照,对你有莫名的保护欲。至于这保护欲什么时候变了味,变作了金风玉露一相逢,我至今大抵也还没有厘清。 你毕业回国那年,这种感情已经折磨我太久,以至于几次都无比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可我无法不去想,我大你近十二岁,你会如何看我?是真当我“兄长”、“叔叔”,还是能接纳我不自量力的追求,允许我只做一个对你动情的男人,予我与你成为恋人的资格。 但我到底不敢奢想,无论你是否与我有同样的心意,我们仍隔着如此复杂的情愫,两家父辈交情下,这份已与亲情不可分割的纠葛,种种阻碍,最终还是让我无法抛下世俗的桎梏迈出这一步来。 踌躇不定时,你恰好谈了恋爱,我松口气的同时也陷入万分的痛苦和嫉妒中。 自那时,我便认清自己的痴心妄想,你应当不会爱我,也并无理由爱上一个大你一轮的兄长,一个暮气沉沉的中年男人。 组织调我去县上,我二话没说便应了,以为离你远些,隔着数百公里,不必见到你,也就不必时常遭受折磨地念起你,更不必想到你与韩彬热恋时令我刺痛的一幕幕。 然而距离却只让这份思念愈发浓烈。在县上那年,仿佛又回到与你异国的时日,尽管没有了时差,但你的心却已在他人处,我这些年来才头一回理解了诉情的诗文里那句——“缠绵思尽抽蚕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我这个人对感情和爱情自来是不通、不懂,更不屑于懂,学生时代旁人谈情说爱,我只觉无趣,耽搁功夫。父母的婚姻更是如此,而我回想,竟从未见过、更从未体会过爱情应当是什么模样。 在我这近四十年里,读书做学问,从政下基层,方方面面可说游刃有余,独独在感情方面,既无自修,也无可学习,大概甚至连孩童那样直率、真挚的表达爱的能力都不具备。而我惯于藏拙,也羞于启齿,不会不通的事物,便自要给自己找些借口,不相信、不需要,幼稚至极、谈论无用,曾与你说“爱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未尝不是出于这样虚伪的冠冕堂皇。 倘若没有你,我或许便是个可悲的从未体味过心动、悸动、酸涩、甜蜜等等美好感情的男人。但老天待我不薄,最终将你硬塞进我怀里,让我有了自私的、占有你的机会,也拼上了我缺失的这块碎片。 只是你我婚时,我愚钝、自负,将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放在高处,俯身看你,不信所谓爱情。成家后唯有责任当先,彼此敬重、各尽其分,婚姻大于爱情,细水长流胜于短暂激情,无条件为你付出一切,才是此生最重的承诺。你对我的爱慕、喜欢,我感觉得到,每每欣喜若狂,又总告诫自己不可沉湎,有朝一日爱情褪色,你倦了我、离开我时,我无法承受那样的失去。 这半生我论人议事,总以理智为准绳。唯独对你,理智成了我最大的不诚。你年轻勇敢,火一般直白炽热,而我只故步自封,一步步将自己缩回筑起的铜墙铁壁之内。如今你这团火熄了,我才知那墙不过是我因胆怯封闭起来的内心,是我自掘的坟墓。 少时,我受长辈教导谨记,男儿立世,讷于言敏于行便是品格。但今日我想,讷于言可,讷于情则不可恕。你曾问我会不会爱你,而今我想能回答你,我从没有不爱你,只是愚钝半生,至今才明白自己早已深爱你、深陷于你,无可救药。 我不求你此刻便原谅我这愚钝和迟来的醒悟,但我也想你知晓,自我答应娶你那天,便从未想过辜负你、与你分离。倘若可以,我愿以余生弥补,与你恩爱不疑,生生世世。 苒苒吾爱,自打算写这封信给你,屡次提笔,屡次辍笔,几度修改,辗转寤寐。从前写了无数发言讲话,自诩下笔有度,唯独对你,屡屡词穷。 写到此处,字字泣泪、字字肺腑。但你不必因此顾忌什么,你有你的决断,无论怎样,我唯有尊重。 夫,贺钊 第76章 第76章 脑海里近乎哽咽的声音随着信中的文字铺陈展开,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短暂,分离则格外漫长,零零碎碎拼凑起八年的回忆一幕幕翻涌而过,文末,读罢,贺钊已然是百感交集。 他将这被他的手指攥得泛了潮、有了褶皱的几页纸反反复复地翻读了数回,才仔仔细细折好,放入牛皮纸信封中,在信封的封面又郑重写下“致吾妻”三个字。 待明天晚上,到她面前,打开它、读起它时,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 她会嘲笑他用这样早就已经过时的老掉牙的方式倾诉他的爱意吗? 这由他心脏里和肺腑中剜出来、刨出来的一字一句,在她听来会不会只是可笑的自我感动? 还是当她早已厌了、倦了他时,再做什么都只不过是徒劳,这长得过分的信,对她而言只剩下冗长、乏味,或许连读完它的机会都不肯再给他? 贺钊拿起信封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攥在手里翻来覆去,无意识地摩挲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这大约是种临场生怯,甚至比他第一次面对数百人发言时,对着黑压压的会场,心脏突突直跳的感觉还要忐忑。 但不论如何,将它写出来、写完整,这已是他此生迈出的重要一步。 至于第二步,她愿不愿听这样的长篇大论,能否允许他将它读完,甚至他读完以后,她最终是感动还是嫌恶,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都已经不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 对这段婚姻、他们的感情,他想,他算是尽己所能、无愧于心了。 - 主卧里,蔚苒虽早早躺下了,但一直没有睡着。 手机上编给贺钊的生日信息,本想如往年一样,卡在零点整发给他,但最后编编改改,总觉表达得不尽如意,又将那一大段文字全删了,只剩下寥寥一句,调侃打趣而已: 「祝贺叔叔又老了一岁~!生日快乐,健康平安,要好好健身保养哦!」 没想到他也没睡,很快回她:「不祝我心想事成?」 「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好吗!」 「心想事成才能身体健康。」 蔚苒撇嘴;「好吧好吧,那祝你心想事成。」 她其实是刻意想要避开不谈关于和好的问题,因为比起文字,她还是更想借这个机会面对面地与他聊一次,将真心实意向对方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摊开来,看个清楚分明。 关于爱,婚姻,责任,他如今的想法变了吗?对她,他的感情究竟是怎样一种复杂,以至于他至今不肯表达?今后她们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以何种方式圆满,抑或是只能维持残缺?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再磨合,再相处,她觉得是该到这样一个时间将一切澄清,戳破那层隔膜后,两颗心也应当得以最终找到彼此,紧紧拥抱相贴。 但如果他还是以前那副老样子,问一句说一句,不问不答、要么就三两句带过,那她下一步大概就不得不考虑换个别的方式继续调教他。 祝他心想事成,她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所愿所想,能在他生日这天一并实现。 给他挑选的礼物早早买好送到了,但蔚苒特意放在单位没拿回来,准备等下午他来接他时再给他。 早上出门前,她又再确认一遍:“晚上去哪里吃饭?” 贺钊原本订了间餐厅,但昨晚又临时改了主意。 以前给他庆生,点上蜡烛后她总要求他必须在吹灭之前许愿,即使他没这习惯,还是不得不配合,每回便只例行公事地许愿两家父母平安健康,她能幸福快乐。 今天他却第一次真有了想许愿的心思,倘若她再央他,他便预想趁这个环节让她给他个读信的机会。 但外面的餐厅包厢,私密性未必好。信写出来是一码事,读出来又是另一码事。要硬着头皮忍着肉麻把它念出声来,贺钊想想还是觉得困难,不如在家里来得轻松。 他便征询道:“还是在家吃吧,就我们两人,没人打搅。温馨点,也自在点,看你什么想法?” 蔚苒遂欣然应:“好啊,也省得我下班还得化妆盛装打扮。” “不用打扮,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又问他:“陈姨做饭吗?” “嗯,我让她早点做好。” “你过生日,让她做你爱吃的菜,不要光紧着我来哦。” 蔚苒特意叮嘱,“还有就是,我下班要先去趟医院。林阿姨昨天晚上说曼曼有好消息,醒了一次,能睁眼了,我就早点下班,先去看看她再回来陪你。” 这是好事,贺钊替她高兴:“好,去吧。我这阵忙的都还没顾上去医院探望,你刚好代我跟她家里人问好。” 蔚苒点点头:“晚高峰要是堵车,你就别去接我了,还让庆良叔接就行。” 贺钊自然是想接她的,但也怕晚上有事耽搁,就道:“到时再看情况。” 蔚苒下午特意跟苏丽珍打招呼告假,家里有事,提前走了一个多小时。 四点多她就从单位出来,家里的司机将她送到医院后,蔚苒问:“庆良叔,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去接我妈?” “不用,小杨接完你爸,顺道载她。” “哦,那你要不附近找个能停车的地方等我下,等会儿不知道老贺有没有时间过来,要是不来我再联系你。” “好嘞,我等你电话。” 蔚苒看眼时间,想着林曼能稍微恢复一些意识,能睁眼,应该也还无法说话,更不适宜多打扰。她在医院大概率不会待得太久,五点半前肯定能完事早早回家。 林曼的特需病房是贺钊打过招呼后院长给协调出来的,在特需病区走廊最顶头那间。 这片区域总共只五间病房,人少,比别的病区干净、安静,蔚苒每回过来都觉得像回到了大学的图书馆,要噤声加轻手轻脚,否则周围人便要用眼神刀人。 走到五病房门前,门虚掩着,从里头传出林华君和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蔚苒还以为是林曼小舅过来送饭了,也没多想,敲敲门进去。 病床前,林华君在椅子上坐着,正与床头站着的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轻声聊天。 见她进屋,两个人停下来,视线一齐看向她。蔚苒便在看清男人的面孔、与他视线相撞的一刹,猛然似被混凝土兜头浇铸在原地。 她停顿了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短暂漫长的时间,耳畔只有血流加速的突突声。 他怎么会回来? 她形容不出再次地、毫无防备地见到他的感受。以为内心早就不会再有波澜,但他的出现证明他曾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并非随着感情的逝去就会轻易淡化,而是与两年多前由他而来的争执争吵、诸多情绪绑定在一起。 当灰尘被拂去,那之下掩藏的深深刻痕也无法不裸露出来。 林华君轻轻开口介绍:“小苒,这是以前你们银行的同事小韩,听说曼曼出事,特意过来探望的。你们认识吗?” 林华君还不知道她们本就认识。 更不知道,他是她前男友。 “韩彬。” 她机械空洞地打声招呼,勉强挤了个笑出来,实际脸上的肌肉大概僵硬得很难看。 即使已经过去两年多了,蔚苒发觉她依然很难对韩彬轻松地笑出来。他的突然出现带来的不仅仅是惊吓,更是撕开她新旧叠加的伤痕。 他似乎没变,还是成熟稳重的模样,英俊深邃的五官,和与在银行时一样,永远熨烫得整齐俊挺的西装…… 他又似乎变了,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深沉,褪去当年的青涩以后,自然,气质也更像贺钊了。 蔚苒的心情也由此刻开始翻搅浑浊。 因他与贺钊愈发接近的气质而来的,心里莫名扎了毛刺似的别扭、如芒在背。 旧日情侣间翻涌的回忆,已然褪了色、变了味,枯萎掉的玫瑰不仅芳华不再、香已久远,留下的刺只更硬更尖,连同枯杆碎叶,连触碰都让人避之不及。 蔚苒便是如此复杂地看着他,唯恐与他交集,却又无路可退。 韩彬则显然从容淡定,客客气气地也跟她打了招呼,答林华君的问题:“我跟蔚苒也是老同事了,当然认识。” 蔚苒走近几步,没看他,只对着林华君笑笑:“都是同事,肯定见过。” 韩彬的眼神自她进门起就一直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蔚苒便在这样意味深长的注视下,从头到脚地感到阵阵发毛,仿佛没有容身之处。 但一对旧人,当着林华君的面,又在闺蜜、老同事的病房内,她实在不想戴上面具跟他表演成年人的体面,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与他叙旧聊天、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她沉默着,只平静冷淡地回视他一眼,韩彬一时间便似乎心领神会。 看看林华君,道:“阿姨,那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哎,好,谢谢你啊,小韩,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林曼。” 韩彬自然客套推辞。 蔚苒怀疑他真是来看林曼的,还是就是奔着见她、打听她来的。毕竟虽然林曼跟他才是同一个部门的真正同事,但若不是因为她,林曼自来对他就没几分好感,更从无好话,他实在没有理由特意来看望。 韩彬走到她旁边,半是调侃地问:“老同事,有空咱们叙叙旧?” 蔚苒皮笑肉不笑地与他客套:“有空叙。” 等他出去,她心思却似被搅乱了的浊水,站在林曼病床前,见她睡着,关切问林华君:“怎么样?今天醒了吗?” 林华君遂讲起林曼的状况,上午、下午各醒了大约十来分钟,意识模模糊糊,有表达欲,但嘴里只能咕哝出气声,还什么都表达不清楚。 尽管如此,林华君还是显得相当开心,红光满面。 又借此机会连连跟她道谢:“还是要谢谢你和贺书记,人家童主任说,不是转院过来及时、手术做得顺利,恢复不了这么快。让我放宽心,曼曼状态不错,要有信心,肯定能完全康复。” 蔚苒听完跟着笑笑附和,心不在焉地又陪她聊了几句,也就从病房出来。 以为韩彬早离开了,没想到一出门来,就见他站在走廊里正等着她。 第77章 第77章 蔚苒看见他,脚下一黏:“你怎么……” “怎么没走?”韩彬笑笑,但这笑显出几分苦涩的勉强:“三年没见了,才照了一面,我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小苒?” 久违的昵称将刚才门里遮掩着的、心照不宣的关系戳破,普普通通的两字,当下却让蔚苒从头皮发麻到脚后跟。 即这样的称呼远称不上亲蜜,但从一个旧日恋人的嘴里唤出来却意味不明地变了味道。 除非他在揣摩她的态度,试探她的底线,除非他是别有私心,杂念未泯。 她很快地压低声音,提醒:“你应该知道我结婚了,这样叫一个有夫之妇不好吧?麻烦你换个称呼。” 不想在这么安静的地方跟他发生对话,不等他答,蔚苒便先一步向病区外走去。 小苒也不能叫了,难道就只能该改口叫小蔚了?韩彬无奈摇头,亦步亦趋跟上她:“好,你说换就换。现在考上公务员了,那是不是应该叫你蔚科长了?” 她瞥他眼:“就是个科员。” “没事,会有当科长的那天的。” “我没那个野心。” “怎么样,这两年过得好吗?” 对两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来说,两三句话、一句“还好吗”足以破冰。即使当年他们并不是好聚好散,她也还存着对他的不安和因自己的父母、家庭曾伤害过他的些许愧疚,但三年了,它们早已淡去。 她想,没有什么不能翻过,时间向前,重见之日亦应该是彼此放下和释怀之时。 只她不想表现得热络,也不能不近人情,一字不答,便只例行公事与他客套:“挺好的,你呢?去哪儿发展了?” “上海。” “哦,飞黄腾达,现在衣锦还乡了?” 韩彬笑说“你这嘴巴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解释道:“没有什么飞黄腾达,就在一家金融机构当个小负责人,这次回来谈个项目。” 蔚苒兴趣寥寥,没有多问:“哦,在平京待几天啊?” “这次时间应该不会短,不过也还不确定,得等项目忙出点眉目了才能回去。” “你怎么知道曼曼出事的?” 他直截了当:“想联系你,所以费尽周折地找了以前几个同事打听,结果最后只要到了她的电话。打过去是阿姨接的,说她出车祸了。我就想着既然都知道了,也都是老同事,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探望一下,没想到这么巧跟你碰上。我们还是挺有缘分的,或者说是……缘分未尽?” 蔚苒不想接这种话茬,更不喜欢听他作类似调侃,冷眼瞪他:“你能不能注意点分寸,也注意你的言辞?我再说一遍,我现在是已婚。” 韩彬轻描淡写地笑了声:“别这么反应过度嘛,人生的机缘又不单指爱情,总归还有别的情谊啊。怎么,咱俩是有什么血海深仇,非得老死不相往来吗?缘分未尽也不算说错吧。” 他其实以前就像这样能言巧辩,玩笑话、俏皮话总是张口就来,哄得她乐不可支。但曾经她喜欢过的这些特质,长于口舌、能说会道,现在却只觉得是油腔滑调、花言巧语,闻之浑身不适。 她呵声:“那不如老死不相往来吧。” “嗳,别别别,怎么开两句玩笑还当真了?” 乘电梯下楼,蔚苒再一言未发,他则热情邀请:“请你喝杯东西,叙叙旧?” “没空,我晚上有事。” “晚上有事,现在不才下午吗。就坐半个钟头,不耽误你的事。” 蔚苒答他别说半小时,五分钟都没有兴趣。 韩彬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想约她出来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跟着她一路出了医院大门,不懈问:“那你怎么回去?开车了吗?没开我送你。” “不劳烦您,我老公接我。” “来了吗?” “我去路边等他。” 贺钊其实到这点儿都没发来消息,蔚苒估摸他大概是要加班,应该没时间过来。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让韩彬知难而退,但没想他倒是挺大方。 “行啊,我陪你一起等。” 她十足反感地瞪他眼:“我老公知道你是我前男友,我不想他误会。” “遮遮掩掩才会误会,光明磊落反倒坦荡。咱俩多久没见也没联系过了,能有什么啊,他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吧。” 蔚苒其实摸不清贺钊的心胸几何,有时觉他尤其宽宏,对很多事不关心也不怎计较。有时又只针尖般大,总为莫名其妙的事或人争风吃醋。 婚后他几乎没有再提起过韩彬,她便不知他究竟如何看她这个前任。是从不放在心上,还是仍会有所芥蒂? 她未置可否,又听韩彬正儿八经道:“其实我这次回来,是代表我们公司和鼎金财险合作,准备搞矿山产业扶持基金和安全生产大数据平台的。现在我们已经对接了省安监和你们保监,随后保监应该也要参与顶层政策设计,不感兴趣吗?” 蔚苒一怔,这不就是前段时间冯局主抓的那个项目吗? 她这些天正为此抓耳挠腮呢,“合着你们单位就是潜洋资本啊?我还说谁来头这么大。你把省上领导搞定的?” “当然不是我了,是我老板。他人脉比较多、路子也广,前段时间过来把路大概铺了铺,领导都拜访了一遍,有别的重要项目就先回去了,剩下的部分我来负责推进。” “哪有对接政府单位、推动发文,连个红头文件都不帮政府拟的?有你们这么搞拜访的么。” 韩彬啧啧声,“好啊,不愧是当上官老爷了啊,看看这官架子,忒大了。谁规定的推进项目,企业还要给你们政府拟红头啊?” “行业惯例!谁受益谁出力,有啥问题?” “诶?等等,”他反应过来,“意思是,这项目不会正好你负责吧?” “废话,不是我负责我闲的跟你说这么多,不然关我什么事?” 韩彬笑:“那真是不好意思,给未来科长添麻烦了。这样,回头我让手下人把其他地区发过的红头,或者之前拟过的草稿要来几份给你参考。” 蔚苒阴阳揶揄:“哟,韩总,年轻有为啊,都有手下了?” “嗐,大家都是打工人,这么说不是为了在你跟前显得有面子么。” 插科打诨三两句,蔚苒忽而觉得自己刚才实在过分紧绷,其实不必如临大敌,对他严防死守。 就算他真抱着复合的非分心思,又能怎样?她看破了也无需在意,他回来也好,只不过是更加证明了她对他的感情已是飘散的云烟,此时的心意在哪处,也只会一天天擦亮看清,更加澄澈罢了。 贺钊下午跑了趟省国土厅,求省上给支持点资源,帮县局从数据层面把资源矿储情况真正盘清,才好确定准确价值。矿权改制方面,后续也还需要省上加快审批和通融协调。 薛副厅长亲自接待的他,办公室里聊了没半小时,这事就应了下来。 工作意外顺利,他自上午开始就心率不齐的感觉总算减轻了些。 单位里一开始只个别人知道今天是他生日,他也不想大张旗鼓的。但当领导的过生日总是免不了应接不暇,电话从早接到晚,邓哲又带头给他送了束花,其他人的花束、盆栽,一个赛着一个的精致气派,也都一时间全堆到了办公室去。 他便挑了一部分蔚苒大概会喜欢的,让邓哲检查一下安排人送回家里去,又请陈姨帮忙把家里布置一下。 下午那会,陈姨给他回电说:“贺书记,鲜花都收到了。再就是,小苒也给我打电话来,买了不少气球横幅啊什么的,还请了花艺公司的人来布置房间,我就不添乱了。” 贺钊笑笑,想他的苒苒还到底还是惦记他的。 快五点,他从国土厅出来,给黄庆良打电话说自己去接蔚苒,让他先回。 到医院时才刚五点多些,下午这个点都是来给病人送饭的,内部停车场难有空车位,大都需要排队。 贺钊按黄庆良把蔚苒送到的时间估摸,她大概还在病房没出来,应该还得一阵子,看前面也就排了四五辆车,不算多,便开过去跟在了队列的末尾。 顺手,翻了翻扶手箱,想找颗口香糖,打开却发现里面口香糖的盒子已空了,盒子旁边还扔着上回抽剩下的小半包利群和一只打火机。 他有阵子没再碰烟,车洗了两回,车上的烟味也早都洗净。这两样东西遂让他觉得碍眼,等会儿停好车,先把这玩意扔了,最好是以后也不必再靠它纾解苦闷。 趁着等待时,准备给蔚苒发条信息说声他到了,让她等会儿出来到停车场找他。 刚拿起手机来,前面就空出位置来,他只好踩油门往前。入车口的位置离住院部大楼很近了,已经能看到住院部门前的停车场,他便向里扫视,看里面是否出车,预判大概几时能有位置空出来。 人群如织穿梭,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他却很快自大门口处锁住一抹自己熟悉到骨头里的身影。 蔚苒恰从里面出来,身上是早上出门那件白色亮面羽绒服,牛仔裤,挎一只帆布包,身边站着一个穿卡其色棉夹克的男人。 两人一齐往外走,贺钊起初以为那是林曼的家人,听蔚苒说过的林曼小舅,但细看却发现身量体貌并不符合年纪。 这个男人显然更年轻,虽然离得略远看不大清楚长相,但随着他们走向人行道的出口处,越来越近,贺钊也终于认出那张脸。 是韩彬。 他将窗户摇下来,眉眼沉郁,面容抽紧,死死盯住那张脸,也盯住两人脸上轻松愉悦的神情。 尤其蔚苒,那些他以为只在他面前才有的小表情和小动作,挑眉,抿唇,惊讶,耸肩,一时间竟毫无保留地在韩彬面前展露。 但他或许没有对此愤怒的立场,因为这些本就不是专属于他的,因为在他与韩彬之间,他才是后来的那个,因为他已经同意与她离婚,签下了那份协议书,他现在仍然只是一个“准前夫”。 那个她深爱过的沧海巫山如今回来了,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他早知道韩彬会有联系蔚苒见面的一天,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会在今天。 一阵疾风打着旋儿刮过,将车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暖意轰然吹散。 后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不耐烦地催促着,随即是一阵叫嚷的骂声。 但贺钊已是混沌、混乱,只任由这些杂音模糊在风声里。 保安从门岗走到他车头,问:“师傅,怎么回事?车坏了?咋不往前走呢?” 他这面的一点小混乱完全没有引起几十米开外两人的注意,他们聊着,情侣般并肩走向前,径直拐向了过街天桥,也只给他剩下了两道背影。 贺钊只得打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没有开进停车场,一把调转方向沿着辅道往前开,却又懦夫般不敢追上去到他们跟前,只远远隔开一段便靠边停下。 他焦躁恼火地从扶手箱里翻出那包烟来,庆幸还没顾得上扔。 颤着手,急切地打着火机,点上一根,深吸一口,任这窜亮的火点仿佛蹦溅灼烫在胸腔里,点燃起一股熊熊的妒火。 第78章 第78章 贺钊眼里冒着火,看天桥上的她,与韩彬一同消失在街的对面。 最终自嘲可悲地一笑,一根烟很快抽完燃尽,他视线也怔怔落在两人最后停留的地方。 那里其实已看不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但他能想象到他们接下来是如何言笑晏晏,相谈甚欢。或许再聊得相见恨晚一些,找到间咖啡店坐下来,隔桌相望、互诉情衷。 他赶走那些画面,捏住烟头,狠狠捻灭。 滚烫的灼痛燃烧至指腹和指尖,紧接着,老毛病又犯了,雪上加霜地在他本已痛楚不堪的胸口上又重重擂了一锤。 他一时分不清是手上更痛还是胸腔的痉挛绞意更难忍受,只坦然接纳它们,任由这痛意流淌至他的四肢百骸。 此刻他已是空壳一具,唯有这点痛还能让他感受到些许存在。 归根到底,一个替代品该指望什么?他的结局就该是这样,被碾在泥里,自惭形秽、黯然落幕。 回到家时,贺钊发现陈姨将邓哲送回来的鲜花、盆栽都摆在了餐桌和餐边柜上。蔚苒本就喜欢鲜花,被她用鲜花装饰过的温馨小屋现在更是花团锦簇,填满了他们两人为今晚悉心规划的一切。陈姨还贴心地将晚餐都换了成套的精致餐碟,布置了桌旗、红酒、烛光。 然而当下这一切都成了对他莫大的讽刺。 自卑自鄙和自负又重新占据他的全部,他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拿出来,恨不得一口气撕个干净,但终于也只是撕了一下就不忍地停手,恼愤地重新塞回床头柜里。 到了此刻,他又忽然觉得,自己简直矫情至极、自恋至极,以为写这种东西能打动谁吗?到头来也许只打动了他自己罢了。这种只剩下自我感动的酸腐玩意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羞辱于她了。 忐忑、紧张,对今晚一切的准备和期待,在家门从背后关上以后,自他失去理智后熊熊燃起的妒火中烧为灰烬。 蔚苒给黄庆良发了信息,便在街对过等他。 韩彬一直在她耳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而她则偶尔才兴致寥寥地应一两句,被迫一直听他讲起自己这些年怎么受到贵人提携,先在上海一家普通小券商谋了份工作,没干多久就跳到现在的潜洋资本,很快受到重用。 “这次回来搞的这个产业基金,其实我们在周边矿产资源丰富的省份都已经做过样板项目。武周县的矿难事故影响远比想象中严重,所以我们也想借这次机会,把武周县作为一个试点,在西北地区也树立一个标杆项目。” 武周?那看来试点县是已经定了。 蔚苒不露声色问:“那怎么跟鼎金合作上的?” “鼎金的总部在上海,我们是总对总签的战略合作协议。险资入场,一来可以提供安全生产相关的保障和风险数据供我们搭建平台,二来他们在本地本来就是规模较大、比较知名的金融品牌,有不少可以调动的资源。” 选中武周县,想必下一步要攻克贺钊了吧,她便问:“你们只是把省上搞定了?拜访过当地政府吗?” “暂时还没有,正找人牵线搭桥呢。”韩彬意味深长看她,“不是听说你老公是政府领导吗?要不给我帮个忙呗?” 蔚苒以为他还不知道贺钊是她丈夫,就装傻:“谁跟你说的是政府领导?” “前同事说的。” 她嫌恶皱眉:“谁啊,这么八卦。” 韩彬是她婚后从以前跟她们关系尚可的同事珊珊那儿打听来的。在银行时珊珊跟蔚苒和林曼几个经常小聚开趴,玩得不错,她也是蔚苒结婚时除林曼外唯一收到请柬的同事。 珊珊这人嘴半严不严,他软磨硬泡了许久,她才肯透露:“貌似是门当户对,家里给安排的。我参加婚宴的时候听说是在哪个区的政府当领导,不过也是道听途说啊,具体不清楚。男方外形不错,气质挺好,就是年纪略大,两人差十多岁呢。” “叫啥?” “贺钊。” 韩彬后来去搜了这个名字,政府公示信息显示他是时任永阳区区长。 自那时起他心里就系上这个结,如果不是他出身寒门,家境平庸,不够争气,她也就不用被迫门当户对、服从家里安排,才跟他分手没多久就仓促嫁给这个老男人了吧? 时至今日他仍一意孤行地觉得,她们这样富裕家庭安排的婚事,政商结合,说白了就是联姻,哪里会有什么爱情和幸福。 有爱之人进入婚姻尚且可能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没有爱情的婚姻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她过得应当也未必快乐吧。 所以当他今日或许有一点资格与她站在齐平的位置上时,他便忍不住观察她。 一个人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是否顺遂,从面相上大约是可以看出来些的。有的女人进入婚姻没两年便极速衰老沧桑,有的却是从婚姻中汲取了足够的宠爱滋养,十年如一日的青春靓丽,甚至越活越年轻、状态越来越好。 他从蔚苒身上看不出衰老,亦并未找到曾经没心没肺的天真烂漫,她似乎成熟了、稳重了,言谈举止都不似从前,所以这些是婚姻带给她的吗? 目光扫过她抱着手机发信息的双手,两只手上都没有戴婚戒,他便仿佛找到了另一个证明。 问她:“你老公对你好吗?” 蔚苒挑眉反问:“哪有这样问话的?” “那我换个委婉点的问法?”韩彬无奈笑笑,“反正你都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也无非是希望你现在过得幸福。” 蔚苒因他这话不怎舒服。 她与贺钊的婚姻虽然还面临种种问题,但还远没牵扯到讨论幸不幸福上。 她于是翻个白眼答:“当然幸福了,难不成你想听我诉苦啊?想多了你。” 说完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回他:“你呢?结婚没?” “没。” “谈了没?” “也没有。现在我就是努力打拼,先让自己优秀起来,缘分自然也就来了。不能强求,不然都是白搭。” 蔚苒撇撇嘴,不再接茬。 他又问:“下周省安监牵头,应该会邀请保监、武周县安监局开一场座谈会,要是你负责,应该会到场吧?” 会议通知局里还没接到,但不去是不可能的,估计也就这两天就该收到了。原本这种面子工程就干得很不痛快,谁愿意还得跟前男友一起开会? 蔚苒郁闷心烦不想应他,就只冷淡地“嗯”了声。 “你老公到了吗?” “没,我家司机过来。” “我家司机”,这四个字又一次刺痛韩彬那脆弱敏感曾落下伤疤的自尊心。 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吃穿用行各方面都相当低调甚少有奢侈品,他便只以为她是家境优渥而已。从事金融行业的女孩家庭条件普遍不错,他习以为常,面对她时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卑。 一直到谈上快半年了,她才头一回让家里的司机来接,结果司机开来的居然是辆劳斯莱斯。 别说坐了,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车,第一次知道劳斯莱斯居然是马车式的对开车门设计。她拉开门的那瞬间,仿佛小说电视剧情节在他面前上演,轿车内饰的华丽精美不仅灼痛他的眼,更灼伤他可怜浅薄的认知度。 后来追问,才知道她外公是邶西省信合社的筹建人,省内最早一批银行家、金融人,曾做过省政府的金融顾问。她母亲在国有银行当副行长,父亲投资生意做得很大,家庭资产过亿。 比起他这个工作第一年时还为一个月四千多的工资寄回家里一半后就不够花而发愁的穷小子,她的世界里,金钱大概是以十万百万作为基础计数单位的。 他才知道自己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追求了一个或许再努力十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姑娘。 但蔚苒却是个相当低调善良的富家千金,极少露富,教养颇好,从不会穷奢极侈挥霍无度。她的消费习惯不知是善意地迁就他,还是一向如此,总之在他看来可算是简朴。 最初他担心自己的收入水平配不上她,尤其大小节日送她的礼物拿不出手,但她总是贴心说她并不喜欢贵重的礼物,心意到了就好。所以他也只能变着花样,费尽心思地给她准备每一个节日惊喜。 或许她已经拥有了足够的物质财富,所以才会等闲视之,但他还是一度自卑不知她看上自己什么,那么多追求她的富二代,凭什么就选中了自己? 他问她时,她想了许久也没说出个确切答案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感觉对了吧。” 就为这“感觉”两个字,他当时简直幸福到晕了,飘了,爱她爱上了头,真愿意把命都给她,哪里还顾得什么理智。 可“感觉”不过是悬浮的无根之水,是将他们两人暂时包裹起来的爱情泡沫,泡沫破裂后回到现实世界,依旧要靠物质说话。 时至今日,他自诩已经今非昔比,有了一两百个积蓄,也有了体面的位置。在大大小小的场合上,政府领导企业老板都要夸他句年轻有为,金融精英。但到了她这里,他却原形毕露,不过是穷小子镀金,面上金光闪闪,内里包裹的只是钨芯罢了。 蔚苒不想让黄庆良看到他,就催促他先回去停车场取车,不必再耗着陪她。 韩彬听出言下之意,也只得与她道别:“周四会上见。” 第79章 第79章 黄庆良是半道折返,接上蔚苒,便纳闷问:“姑爷没来接你?” “没啊,他在忙吧,我给他发信息说你来接我就好。” 蔚苒浑然未察,黄庆良则以为贺钊真是半路有事又回去了,也没追问。 路上堵车,到楼下车库已是六点多钟。 不知贺钊回来没有,蔚苒迫不及待小跑着进了电梯间,顺手摸了摸包里的礼盒。 给他准备的礼物是一支录了她语音的电动牙刷,以后每天他刷牙时都可以听到她元气满满的“贺叔叔早上好”,和严肃提醒的“晚上好,不许熬夜”。 至于另一件……是收到当天就被她偷偷塞进衣柜里,暂时还没有机会试穿的情趣内衣。 她没有经验,不知他会喜欢什么样的款式,是薄纱蕾丝犹抱琵琶半遮面那类?还是性感狂野那类。便两种类型各买了一件,总之都没几片布料,只在身上比了两下便叫人脸红心跳。 以贺钊的胃口,不把她吃干榨尽是不会停歇的,今夜她或许得彻夜无眠了。 蔚苒想着,面红耳赤地上楼,但刚出电梯,就见门边的地上扔着几大捧鲜花,看起来怪异地残破凌乱,歪斜地叠堆在一起。 这是花艺公司布置完后剩下的废材,扔在门口没有清理带走?她一时有点恼火,但上前仔细看又觉莫名不该,三束明明都是打好的花束,包装外还缠了漂亮的丝带。 她满腹狐疑地开锁进屋,刚站到玄关,已看到餐厅满桌满地的狼藉。 下午精心让人布置的花艺被摔砸的七零八落,气球也七扭八歪在一边儿。中英文的生日快乐和happy birthday,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字母。 贺钊就在这精致的“废墟”中坐着,桌上的红酒杯碎成两截,他手上把玩着碎片朝她看过来,青黑的脸上阴沉无比。 蔚苒被他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盯得一个激灵,转头找猫,也没见毛孩子的影子。哼哼大概也早被吓得藏起来了,眼前一切让她惊愕无措,不明所以。 怔愣好几秒,才困惑不解地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喝多了发酒疯吗?” 他把那碎片丢桌子上,“咣啷”一声,低沉森冷地应她:“我不配你准备的这些。” 蔚苒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向四平八稳,从来没跟她发过火、动过粗的男人,展露给她的那面永远是宽容,温和,再怎么生气也从未失控过。此刻却忽然变得这样暴戾、阴沉,陌生的像被什么附了体似的。 她背上没来由地一阵冷意,“什么意思?是你把这些砸成这样的?” 他不答反问:“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下午?去医院看曼曼……” 到此,蔚苒才似乎意识到什么,也语结地停下来。 贺钊瞪着她,面容冰冷:“你是早就准备好,今天用这些鲜花仪式安抚完我,就跟我一刀两断,然后扭头跟韩彬旧情复燃,是吗?” 蔚苒此时才明白庆良叔为什么问起他,他应该是没给她打招呼就去了医院,恰好看见她与韩彬在街边等车,误会了。但误会是理由吗?因为误会就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问也不问地将这个晚上毁掉? 她扔下包,有点来气:“什么旧情复燃,我跟他只是偶遇,说了几句话就成旧情复燃了?你能不能不要随便给人扣这种帽子?” “我扣帽子?”他冷笑,“我扣没扣帽子你自己心里清楚。结婚多久了还留着韩彬的照片,时不时翻看回忆。刚结婚那会儿晚上做梦还会喊他的名字,你心里装没装着他还要我多说么?!” 蔚苒脸上青白交加,更被他这样无端的猜忌和指控激怒:“喊他名字又能怎样,能代表什么?!就这点小事,你明明可以心平气和问清楚避免误会,在这儿无端生事、乱发什么神经?” “心平气和?我对你就是太心平气和了才让你得寸进尺到今天!蔚苒,我们还没离婚呢!” 他怒火正盛,陡然提高声量,“砰”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杯盘碗碟俱被震得咣当作响,他砸向桌面的手掌恰好压在一块玻璃碎片上,边缘处被划开一道口子,顿时一桌鲜血淋漓。 蔚苒因那声音和鲜红血滴心惊肉怕,幻痛感随即也仿佛蔓到她自己手掌上,一时惊慌失措,情绪失控地朝他吼:“贺钊!你能不能别这样!?你吓到我了!” 他眸里烧着火沉沉瞪她,没有再说话,只那火却仿佛烧得越来越旺,他像坐在烈焰里,焚烧完自己,也要连带着将她也一并吞噬。 “我不跟你吵,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 她仓皇失措、气急败坏地甩下句话,便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卧室,摔上门。 房间里外忽而陷入沉寂,她靠在门口喘息了一会,才换了衣服,坐在床沿生起闷气。胸腔里的情绪翻腾着,久久不能平息。 从未见他如此怒火中烧的一面,到此刻她仍心有余悸,那盛怒甚至像有了形状,哪怕他并没有跟她动手,她却仿佛已被他鞭笞抽打在身上似的感到疼痛。 她以前是多不理智,居然屡次挑战、试图惹怒他,哪里想过当这样一个怒意阈值极高的人被激怒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刚才他那副样子,让她没来由地感到畏惧、胆寒,不想再面对。 坐了小会儿,忽听他脚步声响起,似是朝卧室过来了。蔚苒才突然想起反锁没扣,慌忙起身去锁门,但他已气势汹汹推门而入,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她来。 “贺钊!” 她吓得尖叫踢打,但他此刻真仿佛一头被激怒的、不知理智为何的犀牛,横冲直闯,无人能挡,抓起她猛扔在床上,她还不及翻身逃开已被他沉重的身体压下来,手也被他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他气息粗蛮,急切问:“你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跟他联系上了?一直瞒我到现在?” “你有病!” “是不是!?” 一阵委屈、愤怒直冲脑门,蔚苒红了眼嘶了声:“你把我当什么人?我凭什么要为你这种莫名其妙的猜疑解释!?” 到现在了,还在避而不答,除了印证他的猜测,贺钊想不到别的可能。 怪不得十一月时韩彬刚到平京,她就毫无征兆地拟好了协议突然要跟他离婚。亏他还在找原因分析自省,受尽了煎熬和折磨,苦苦为那个属于他们的答案努力。 可这个女人,她的答案根本就已经想好了也确定了,那两个字不是贺钊,是韩彬! “这话该我问你,蔚苒!”他咬牙切齿地粗骂一声,“你把我当什么!?我他妈对你来说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用完了就可以弃如敝履!?” 蔚苒因恐惧而缠抖,泪落下来:“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这样,那我该哪样?窝囊地把这顶绿帽子戴上,然后同意离婚,祝你们幸福?我是什么卑贱的男人,就该被你这样玩弄感情?” 他已是怒极,面上肌肉绷得死紧,臂膀手腕无意识地用力,沉重地缠缚令她近乎无法通畅地呼吸。 胳膊被他攥得都疼得麻木了,只有他手掌上温热黏腻的液体淌下来时,她才有丝知觉,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起,也不知道此时的解释他还能不能听得进去。 “我没有你说的这样……” 她哽咽着开口,但他已不打算给她机会说下去,狠厉粗重地吻下来。 离了婚好找韩彬复合是吧,以为他包容她忍让她这么多年,这一次也能好说话地同意吗?想也别想! 她这辈子都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哪怕是身在心离,再也得不到她的心和爱,只剩下一具肉体,一副空壳,他也不在乎。 贺钊在心底粗声骂着,此刻他已完全被怒火焚烧挟持,不仅焚烧掉他的理智,也焚烧他的欲望和身体,他咬住她唇瓣,撕扯掉彼此衣衫,蛮狠强硬地分开她将自己送进去。 蔚苒一瞬疼得惊叫出声:“贺钊……!” 但她根本无力对抗他的蛮狠粗鲁,任她怎么挠打踢踹他都无可撼动,像一面没有痛觉的铁板石壁。 她尚且没有湿润,无法适应,而他毫无温柔怜惜地猛然进入,撕裂的痛随即将她淹没。她哭喊着,捶打他胸膛、咬在他肩膀上,他只闷哼不动,她便也气冲上头,又换一边再重重咬下去。 还是之前落下齿痕的那处,伤痕叠上她的啃咬,蔚苒已是泪流满面。 第80章 第80章 贺钊吃痛,但没有躲开,仿佛是在这样交织的疼痛中寻求某种确认,解脱,惩罚甚至自毁。他粗喘着呻吟出声,按住她的脑后,嘶哑道:“不够疼。” 蔚苒便恼愤地用力,将自己承受的通通回应在他身上。 痛楚随即在两具身体上同步、仿佛有了具象,它窒息地将他们包裹、缠紧,贺钊一时不知是手指痛、手掌划破处痛、被她咬住处痛,还是这些痛加起来都不如要失去她的痛楚的万分之一。 痛意随即令理智回笼,肾上腺素退却,一切火辣辣地烧起来,焚烧至灰烬以后,唯剩下无尽的懊悔。 他猛地僵硬,停下,蔚苒很快听他在耳边呜咽着唤了她声“苒苒”,起初是悔恨的清醒,继而转为嘶哑哀求的低诉,一声声灌入她耳中。 她偏开头,闭上眼,无声抽噎。 “我刚才不该……对不起……” 她一声不应。 他只得将这具已经绵软无力的躯体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道了无数遍歉,她依旧只是抽噎不吭声。 “对不起,是我失控了……” 再说什么都已苍白,他便停在这里,颓然垂头,深凝她久久未动。 蔚苒推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出声喉咙却是一阵涩痛,只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一阵无言。 手掌撑在床上,压着绽开的那道口子跟床单粘在一起,随着抬手的动作,又被重新扯开,血也涌出来。 贺钊抓起短袖缠上,叹声:“我先去洗一下。” 浴室里,处理完伤口和t恤,抬头来看镜子里的自己,顶着胡茬一脸颓丧,眼球通红,血丝满布,脖颈上两边各两处咬痕,深得发紫,胸膛上也被她抓挠抠破了一大片。 悲惘地苦笑声,贺钊啊贺钊,怎么又走到了这个地步?总是一步错、步步错,总是要把自己和她的关系逼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才知懊悔。 到底为什么纵容自己失控至此?仅仅因为韩彬吗?绝不是。是这些年来压抑的情感如岩浆般借着韩彬找到了一个爆发口罢了。 镜中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看到的只有丑陋狰狞,一地残垣废墟下,他恶劣的、因韩彬被勾起的、无从遮掩的、人性的至暗一面。 在感情里他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大度,他也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宽宏,成熟,进退有度。相反他善妒、狭隘、恐惧、怯懦、甚至蛮横、粗暴。 被他藏起筑在面具之后的,是无比阴暗的,肮脏的,无法展露的自己。他确信这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真实的他,却又是深种在他骨子里无可回避的恶劣的他。 它们一天天蚕食、吞没他理智的那面,到了今天,终于,只剩下这毫无征兆的卑劣失距。 无辜的她不该成为他情绪失控的牺牲品,亦不该承受这无妄之灾。 此刻他只剩下对这般自己极端的厌恶、痛恨,无法再与她相配,也再也找不到为此道歉挽回的措辞。 如果她要分开,他不会再挣扎。 如果她执意明天就去离婚登记,那他也唯有配合。 但这念头只在脑海出现了一秒,他便觉痛到难以接受,转回到卧室,见她抱着自己光裸的身子仍在啜泣,又几乎是一秒也不能忍受地上前,疼怜地将她圈入怀中。 抚她微凉的手臂,吻她被自己凌虐得斑驳的肩头,拉上被子裹紧她冻得发抖的身子。 蔚苒推打他,呜咽着:“你对我还有什么好在乎?我的解释反正你也不愿听,你既然已经认定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我就这样给你羞辱好了。” 贺钊哽着无法回应,只任她的手捶在胸膛,木然道:“是我的错,我该死。” 如果可以,他真想给自己一刀换回个痛快。 她却又不忍地抽回手去,“你以前从没这样对我……” 是,曾经的他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他的感受永远排在她之后,控制情绪对他来说不过信手拈来,无论因为什么,都绝不可能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所以究竟是什么将他变成如今这样?无望、无助、无措,连他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无法接受自己这幅样子,更何谈她。 吻着她,心已是愧疚地散落成一地残渣碎片。 他哑着嗓,哽咽道:“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不值得你的原谅,也不配再做一个丈夫。是我嫉妒、不甘,也恐惧、害怕,我怕韩彬回来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也怕你的心就此回到他身上。我太急着想和他站上同一起跑线,也太迫不及待将他从你这里完全抹去,我的初衷不是要伤害你,只是……” 只是他失控了,甚至他也不知为什么会失控至此? 他无法再说下去,再说什么都仿佛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蔚苒直到现在才知道他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与韩彬在同一起跑线?他比韩彬更早占据也填满她的心,更早被她用尽一切爱慕着。韩彬从来就没有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即使她也很努力地爱过,但韩彬却始终无法取代他的位置一丝一毫。 她或许就是个渣女、怪胎,哪怕和韩彬恋爱时,她经常恍惚地从他身上看到的也是贺钊的影子。 可是他从来都不是他,情感或可以麻痹、幻想着替代欺骗,生理反应却无法骗人。与韩彬的第一次接吻,她无比抗拒、排斥,唯有想象抱住她吻上来的是贺钊才得以继续。 就连分手以后,她的痛苦也没有完全地留给韩彬,而是连最后一点价值都被她榨干,利用它来迫使贺钊,费尽心机地将他据为己有。 曾经的她如此凉薄寡情,用伪装出来的对韩彬的深情和不舍去掩盖另一份难以启齿的隐秘之爱。但这些不堪的秘密又该怎么说出口来,只能被她藏在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逃避着不敢面对罢了。 爱上一个大自己十二岁的男人是恋父情结吗?抚慰自己时,脑海里想象着的对方是他,渴望与他发生关系,用玩具代替他给自己快乐,这正常吗?变态吗? 怎么没有担忧过、害怕过家人和外人的眼光和流言,可即使这样,又如何呢? 她已什么也不在意了,一心只想要他,他却竟然一直介意着她心里怀念着韩彬吗?她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她又和韩彬做了什么该遭到这样的对待? 蔚苒一时五味杂陈,想要他痛陈心扉,却不想要这种方式的痛,更不希望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敞开心扉。 为什么如此,她在迷惘痛苦中想着,如果他本是永恒不变的黄金,那是否是她亲手将他推进了这方残忍将他灵魂撕扯得四分五裂的熔炉? 烈火烧熔他、煅炼他,可他在这痛中嘶吼时,破碎时,坍塌时,那高温和垮塌的碎片是否也注定会灼痛她、砸伤她? 她该推开他,远离他,还是忍着痛靠近他,拥抱他? 蔚苒艰涩哽咽地抹掉泪,最终还是搂住他,捶在背上。 贺钊任她报复地发泄着捶打完,哭够了,才听耳边她闷闷恹恹道:“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只想着你,只喜欢你,只爱过你……” 她音量很轻,啜泣着,但贺钊却觉那是一阵清晰清凉的风将他的燥火拂散,难以置信、无颜承受的甜意裹着酸涩与痛苦炸开来。 被赦免的脱力,不敢相信的怔忡,捡回性命但伤口仍在汩汩流血的痛楚,一时间百感交集,复杂无言。 他最终起死回生般收集回些许魂魄,颤抖着珍重地拼凑起来,在更深更重的愧疚里搂紧她,含泪吻住她,从唇到脸颊,到鬓角,亲了又亲,直到她嫌弃地偏开脸去。 他便听她又补上半句:“我表达得够清楚了吗?还要我解释什么吗?” 这不是和解,亦非原谅,她当然不会轻易原谅,他也不该被轻易原谅。 他哀痛地避开眸,强绷着眼眶,无颜面对,更无立场再索求什么。 蔚苒已扭开头不再看他,不愿听,不愿答,不再吝啬只言片语。 贺钊最后只长长叹声,看床单被蹂躏得凌乱,两人的体液混着他手掌上的血湿成一片,在她臀下洇着,无奈抱她起来。 “先去客房,我把床单换了。” 收拾好一地狼藉的房间,撤换完床单,他整晚如怒浪般翻江倒海的心情也终于沉静下来。 回到里屋,蔚苒已睡熟了。 看她眼还肿着,他洗了条凉毛巾拿过来,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敷一会儿,拿开,再敷一会儿。怕搅醒了她,屏息凝神,撑在床沿的手也绷紧着。但好在她也只是蹙起眉,翻个身,不怎安宁地睡着没醒。 贺钊俯身在她额上落了个吻,心口剜着淌血。 三十八岁的生日,三十八年的压抑,不甘,恐惧,在这个夜晚彻底决堤溃坝。三十八年来他苦心构筑的自我,被一个“情”字困住,囚缚,变得不人不鬼。 他现在是谁,是披着贺钊皮囊的干尸,腐败垮塌的走肉,还是散落在地七零八落的碎块,他已不知道也无法面对了。 第81章 第81章 周三上午,邓哲早早到了办公室,擦干净桌子,刚泡上茶,贺钊就到了。 他赶紧热情问候声:“书记早。” 贺钊沉着脸“嗯”了声,“早。” 邓哲赶紧打量,才发现他面色不怎么好,看起来心情不佳,睡眠不足,精神萎靡——这个本该与他格格不入的词现下放到他身上却当回事的贴切。 尤其是……眼神往右一拐,落到他脖子根的痕迹上。 又是牙印? 邓哲心里犯嘀咕,两边对称、左一个右一个,还有深有浅的,肯定是牙印没跑了。 两口子这是打架了还是什么情趣啊,老夫少妻还这么激情?上回就见他顶着这牙印来上班,这晚上得折腾成啥样,多叫人想入非非啊。 邓哲上次憋着脑袋想一天也没想到能找个啥理由提醒一声,只得装傻充愣。谁知道到头来还是余大兵那货上道,问领导是不是落枕了、拔火罐去了,瞅瞅,多巧一张嘴。也不知道他是给领导找台阶下还是真没看出来那是个牙印。 关键是,自己咋就没这脑子呢? 反正上回余大兵说完了以后,送了盒膏药来,领导马上就贴上了,看来也是疏忽了真没顾上这事,证明他也觉得尴尬,很需要有人提醒一声。 想着,邓哲便赶紧也抓住机会拍马屁:“书记,又落枕了?需要贴片膏药不?我那儿有。” 结果贺钊反瞪他眼,斥他声“话多”,支使他:“去,看看梅部长来了没有,来了的话喊她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邓哲噎得一磕巴,只得应声好,退出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恰好迎面碰上宋魁,他便问候声:“宋局过来了?” 宋魁应声“过来了”,问:“怎么,书记这会儿在忙?” “没有没有,书记刚让喊梅部长过来,您既然都到了,那您先进去吧。后边儿的我让他们稍等会儿。” “好,给邓主任添麻烦了。”宋魁说着要敲门,邓哲赶紧好心提醒,指指屋里,小声道:“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您悠着。” 宋魁意会,“哦”了声,给他比了个手势,“懂了。” 一进屋,还没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打眼就瞅见贺钊脖子上相当显眼的那俩牙印,本来就黝黑的脸上更是沉着,没点好颜色,不消细想宋魁已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看这架势,八成是上周找他问完经验,结果回去实操的时候搞砸了,又在媳妇儿那儿吃了瘪。 心情不好原是为这个。 宋魁暗地里啧啧了声,没看出来小嫂子性格这么泼辣,一言不合就给上刑了。还得是他家鹭鹭好,从来不舍得咬他,哪像这姑娘,下嘴没轻没重的。 好歹老公也是县委书记,怎么顶着这俩牙印就让来了?邓主任怎么也不给提醒一声? 瞎想着,贺钊不耐烦喊他:“坐吧,说事。” “哦哦,好。” 宋魁回神来,赶紧拉开椅子正襟危坐,“您上次不是提醒我要加强学习嘛,我回去后就找省厅经侦总队问了问,让他们帮我们对接了部里的相关局。最近省厅正往下推行一套资金分析系统,通过把调取的数据清洗、建模,然后跑出关联结果。虽然目前数据还不够全,只能做个初步筛查,指向性有限,但还算是搞出来点眉目。” 贺钊原本头疼昏沉,一听也赶紧打起精神来,示意他说下去。 “近五年来,飞达矿业通过法人崔金龙名下的多家壳公司构建了一套复杂的资金流转网络,与这些壳公司资金往来最密切的几家企业之中,有一家是您之前跟我提到过的天宝鑫集团。过去几年里,两家企业资金往来最密切的时段,天宝鑫恰好在利用其黄金储备从资本市场融资。” 贺钊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这哪是飞达矿业,简直是非法矿业。 天宝鑫横插一杠,更是让他惊愕之余又似乎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凝重。 “那是不是可以这么下定论,飞达矿业制假的背后极大可能是受到天宝鑫的操纵,利用假黄金在金融资本市场融资变现?” “这个可能性是有的,但我认为还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将两家企业关联起来。毕竟目前我们掌握的也只是资金往来异常的线索,两条线索比较单一、孤立,如果要坐实这个怀疑,那还需要对天宝鑫的资金来源做更进一步的调查核实,补全证据链。” 宋魁说完,看贺钊始终绷着脸不吭声,就问:“您看,要不要启动对天宝鑫的调查程序?” 查是自然要查的,关键是怎么查。 贺钊沉吟一下:“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认为现在调查的重点应该转向对天宝鑫的资金追踪和穿透上,但立案前期阶段我们的调查范围和权限都有限,可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在理清银行流水方面,最快的办法,是直接从他们在金融机构的融资质押实物入手……” 他还没说完,贺钊就打断他:“这个不可行,天宝鑫的融资渠道涉及十几家金融机构,甚至还有外地的,动静太大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这样搞。” 贺钊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在意眼下的这个制假骗贷案,更担心的是,天宝鑫收购上远集团的资金根本不干净。 当时国资委、律所等第三方审计的调查很可能存在极大局限甚至舞弊,种种原因影响下,未能识别暴露出这种风险来。 他作为改制牵头人,不管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当时受制于什么样的压力和环境,不能否认的一个事实是,在对投资人的资金来源审核方面,他没有做到完全把关、不留疑问。 那涉及的可是五十个亿的改制资金,叫停,继续,还是暴雷,造成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最近一段时间,离任审计组的人暂时还没找过他了解过问题,他应该主动找到对方说明情况吗?还是按兵不动? 虽然尽快叫停这起改制、等待事实调查清楚再继续推进才是明智之举,但他一个已经离任的人走茶凉的区长,拿着这种捕风捉影暂无实质证据的消息去跨区域干涉政府重大决策,孟昌宁大抵只会认为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不定还要告他的状。 改制已到了最后阶段,这帮人恐怕已经是坐上了快车,根本停不下来了。但就这样放任不理,一旦真出了事,抛开他自己的仕途受到影响不谈,谁能承担得起国有资产损失的后果? 贺钊思来想去,跟宋魁说:“这个情况你先往市局汇报吧,请市局也将情况同步给永阳区分局和国资委,做个警示。” 宋魁应了,又汇报另一件事:“涉黑这块也查的差不多了,以崔金龙为组织核心的涉黑团伙,已经查实牵扯其中的包括多家矿山企业的负责人、安保队成员、郭家屯村村民等一百三十余人。目前我们正在研究制定抓捕方案,但也面临两个问题,一来,牵涉面很广,部分人员长期在外地不露面,难以一网打尽。二来,抓捕行动要考虑到市调查组和县里的整体工作部署,具体怎么搞,还得请您指示。” 贺钊沉思着,打黑工作是为矿山改制奠基,到了收网阶段,势必要谋定而后动,更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 市调查组的工作也仍在关键时期,这是要向省市汇报的大事,不可能轻易停下来,突然撤人停工,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眼手机日历,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想了一会儿,斟酌着答:“我看暂定在过年期间吧。你先尽快把抓捕方案报上来,我亲自组织协调,会同市调查组和各部门一起研究怎么配合。” 宋魁道声好,工作汇报完,临走前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您之前跟我提过的潜洋资本,也在这回天宝鑫的资金往来对象里。虽然没有什么其他发现,但我觉得还是给您汇报一声。” 贺钊一时间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张网般扑向他,上远、飞达、天宝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对韩彬正是痛恨的牙痒痒,此刻又突然平添了更为复杂的警惕和敌意。 与组织部长谈完话,贺钊打算周四上午下去镇上先考察一轮基层工作,顺道去趟矿上,把前些天调研遗留的问题再好好了解了解,就让邓哲通知分管安监的副县长张民生跟他一起。 邓哲给他反映:“周四上午省厅要下来人,有个矿山产业基金和数据平台的会,张副县长代表县上参会,这是县府办那边同步过来的情况,给您汇报过的。” 贺钊一时没想起来,以为自己忙晕了,忘了这事,“我怎么不记着给我汇报过?都谁参会?” 邓哲便将情况又报一遍:“省厅的熊处,县安监局王局,张副县长,企业方是上次开研讨会的时张副县长提过的,潜洋资本。” 邓哲说完最后四个字,看贺钊面色一下子青黑下来,明显是压着火:“我上次在会上还专门强调了接触资本方的要求,这个事他为什么不亲自跟我汇报?你喊他过来一趟。” 邓哲便赶紧应着出门来,哪凉快哪多待会儿,离炮口躲远点儿吧。 果然,等张民生过来,打一进屋去,邓哲就听见那面传出来贺钊粗浑的大嗓。 张民生出来后,邓哲瞅他垂头懊恼地走了,听见贺钊喊他,赶紧把皮绷紧了过去。 贺钊道:“周四上午那个会议,县委安排一下,我参会。” 第82章 第82章 邓哲听完,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省安监一个处长下来的会议,书记参加什么啊? 政府接待约定俗成,一把手对一把手,书记作为县级最高规格的领导,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匹配省里的处室干部,这在接待体系中是显然的“降格出席”。 难不成会议安排有变,厅里到时候要下来哪个副厅长? 贺钊不讲原因,他也只能自己揣摩。 时间紧急,县委办从接到通知就开始紧锣密鼓准备,邓哲冥思苦想找办法给己方找平,最后硬是把一个小型的试点沟通推介会重新定位成了全县动员部署大会,有意弱化参会的厅局、拔高自己,又将贺钊的讲话安排到最后,变成了县委开大会、省厅莅临指导。 至于潜洋资本,按贺钊的意思,干脆被从主角弱化成了参会方。 邓哲对自己这番协调安排还算是得意,直到收到参会方保监局报送过来的名单,一看里边儿的名字,眉头一舒,恍然大悟了。 肯定是因为嫂子要参会,书记才巴巴地硬凑着要去! 周四上午十点,蔚苒跟着处长骆伟和科长迟骏一起到达县委办公楼,九点四十左右到时,县政府的接待人员已经在楼底下等着迎接了。 在县委参会,又是县府办的副主任接待她们,搞这种分批接待、还分别安排休息室,蔚苒便察觉今天的会议规格似乎比她想象得要高些。 怪不得是处长带他们参会,苏丽珍都没资格来。 时间差不多,他们从休息室被引向会场,很快跟省安监的熊处、副县长张民生和县安监局局长一大群人在楼道里碰到,韩彬自然也在其中。 他一看到她,眼神便黏上来,脸上也带上笑意,蔚苒出于礼貌,便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就有意躲闪开了。 两批人刚汇聚到门口,邓哲和县委办的秘书也簇拥着贺钊从办公室过来,与省安监的领导、骆伟在门口处会面、握手寒暄。 蔚苒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会议流程被安排得这么繁琐,显得过分一板一眼,也才反应过来临来前保监出席领导为什么从苏丽珍换成了骆处,搞了半天原来是将规格上到了县委书记这层。 她十足不理解贺钊为什么会参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多边洽谈会,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省市里剃头挑子一头热,大多县里都是不买账的。能来个县长那都是极其重视了,他一个县委书记瞎凑什么热闹啊? 心里头匪夷所思地想着,看他跟人家笑着握手说话,余光却不停往她和韩彬这面扫,两回都跟她视线撞上,又一时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看来是用意颇深,该不会知道她和韩彬都要参会,所以特地出席的? 介绍到她,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原本握手之类该要略过。 但他却并无略过之意,目光卑微讨好地看向她,主动伸过手来:“蔚主任。” 她也只得递出手去,两天来,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贺书记好。” 她公事公办地点头,微笑。 贺钊只觉得这笑冰冷得没有丝温度,言语也冷刀子似的扎进他胸膛里。他该受着,便回以苦笑,但手掌里小而纤细的手便抽去,体温才交融了半秒,连那丝冰凉都不留给他捂热。 她转开视线,显得不自在。 他也怕盯她太久,周围一群人,这么多双眼睛盯过来,叫她尴尬,只得及时打住。 省安监的熊处又向他介绍:“这是我们这次项目的企业合作方代表,韩彬,韩总。” 韩彬。这刺耳的名字在他心里扎了几年,叫他恼火了几年,也憎恶了几年,曾经一个虚幻的假想敌,终于是第一次站到了他面前。 他目光扫过他,三十岁模样,年轻,英俊,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小伙子结实挺拔,意气风发。 不知为何,与他对视那瞬,贺钊恍惚从他眸中看见自己三十岁的影子,藏锋于内,不露声色。这是一张有城府的面孔,也绝对是个有野心的角色。 倘若不是情敌,他没准还会对他有几分赏识。 韩彬镇定自若,先伸出手来,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贺书记,您好,我是潜洋资本的代表韩彬,今天很荣幸有机会向您汇报工作。” 贺钊依旧无法挥去对他的敌意,只点头,与他浅握了一下手,甚至连一声“韩总”的称呼都没有。 韩彬尴尬了一瞬,但很快敛眸,藏起表情。 蔚苒在旁看着这两个绝不会对付到一起的人,短刃相接,火花四溅,紧张的手心都攥出汗来。 她觉贺钊看着韩彬的眼神大抵恨不得射出一百把刀子,将韩彬钉死在背后的墙上。韩彬也不知道能否感受到这样尖锐锋利的敌意,又知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还好,至少贺钊还算有职业精神,面里能维持和平已是不易。 原本小型的洽谈会,因贺钊的参与也提级成了一场中大型会议。会场里,政府领导和县安监局的中层干部全都到场了,一片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行政夹克,看起来仿佛误入了召开党委大会或是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的会议室。 她这样的小喽啰,位置居然被安排在骆伟旁边,贺钊就在她斜对面。 于是她和贺钊、韩彬三个人的座位恰好形成个三角形,她与贺钊构成了三角形最短的那条边,而韩彬则被安排到了她这侧桌尾的位置,离他俩距离都很远。 政府会议的座次,绝对没有什么巧合,只有他的授意。 每回都是这样,假公济私的男人。 她瘪瘪嘴,落座下来,离他近了,才发现他夹克领子里那两个她咬出的牙印。 虽然已经消肿,没有前天那样红得发紫了,又被衣领遮住一半,可那两抹暗红色仔细看依然显眼。 他讲话时,旁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他身上那瞬,她脸颊更是因窘迫而忽地烧烫,一下烧到了耳朵尖。 以前是想让他尴尬,现在他倒不尴尬了,她却又忽然替他尴尬到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犯什么神经病,为什么不拿个什么东西贴上?上回不是用膏药贴得死死的、贴了好几天,一直到它好才揭下来吗?这次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别开脸去,顺带往韩彬那边瞟了眼,发现他看着贺钊的目光严肃、神情紧绷,身体前倾着,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韩彬应该不清楚贺钊是谁,不知道他是她丈夫才对……但蔚苒又从他们自见面起就紧绷的对峙中似乎感觉到,他们好像是清楚彼此身份的。 贺钊此刻是发言者,韩彬是听众。但贺钊讲话时目光扫过在坐的每个人,却独独绕开韩彬,捎带手地一掠而过。 两人之间因而自始至终没有过眼神交流,蔚苒便自这差异对待中感到那股暗中较劲的剑拔弩张。 韩彬肯定也是感受到了怠慢的,因而坐得很挺,试图体现自己作为唯一受邀参会的企业代表,在这场会议中的存在感。但会议毕竟是县上办的,从眼下局面看起来,似乎从头到尾都在弱化企业方的存在感。 会议议程也被改得面目全非,潜洋资本原本是半个主角,韩彬之前也被通知的是做四十分钟左右的宣讲汇报,介绍潜洋在全国其他地区的开展经验。 但轮到他发言时,张民生却在介绍后“顺带”替他做了大段的简介性陈词,韩彬的发言时间也被压缩到十分钟,被迫临时改了讲稿,于是也显得仓促、说服力不足。 他发言时,贺钊一个字没听,也始终没正眼看他。 他当然清楚在这种场合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这场会议不是只有他和蔚苒两个人的,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理应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忽略她过强的存在感。 但几次提醒自己,几次控制,最终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私心,眼神便不听使唤地不停往蔚苒身上瞟。 两天了,那晚的阴影过去了吗,伤口愈合了吗?她看起来状态尚可,是果真如此,还是她只是在工作场合强颜欢笑…… 胸膛又忽然抽紧,隐隐作痛,他只能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去想,将注意力从这件事上转开。 看她认真听讲,不时记录。手凉了,便将两只手攥起来,动作很小地揉搓两下,再拿起笔继续写。 这间会议室大,暖气烧得确实不太好,屋里的温度偏低,他都觉得有点儿凉,别说她了。 越瞅她越觉心疼,几次想提醒她别记笔记了,把手拿下去,放衣服兜里捂一捂,可她看也不看他,也不知韩彬讲得有什么吸引人,能让她全神贯注成这样。 贺钊心烦意乱,焦躁得厉害。 他其实恨不能今天的会议跟韩彬这个人毫无关联,别说将他一小时的内容压缩到十分钟,要不是碍着省安监对潜洋的抬举,就一分钟他都不想给。 十分钟也能给他滔滔不绝这样?还两次提到与保险机构、保监加强沟通协作,两次借这机会与蔚苒眼神交流。他说话时,蔚苒的目光也一点不吝啬地全给到他那面…… 一瞬间,那股从未消弭的嫉妒与憋屈又在胸腔里翻江倒海起来。贺钊自知不该,勉强将那情绪驱散,燥热地扯了扯领口,不快地瞪向韩彬。 韩彬正讲到投入时,余光便瞥到贺钊朝他看过来。 整场会议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对他正眼相待。 他在心里冷哼声,一个县委书记,四十岁的人了,这么小家子气没有城府? 公众场合表现出如此直白不克制的敌意,怎么,还学那些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吃醋都要吃的这么明显吗? 韩彬不住冷笑,自诩比他冷静沉着。既然他张慌烦躁,那他自然稳坐钓鱼台,笑看对手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滑稽模样就是。 然而刚标榜完自己,眼神却扫到他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拉松的领口处。 脖子上,那两道齿痕让他毫无防备地怔神,嘴上也紧跟着打了磕巴。 第83章 第83章 刚才在会场门口见面寒暄时,韩彬其实就留意到贺钊脖子上似乎有什么印痕,但无人关注无人敢问,他便也没往心里去。 第一次与这个“前任的现任”照面,韩彬不露声色地快速打量他,容貌、体格都是次要,一切之中最令人难以忽视还是他举手投足的气势,不知为何没来由地被他气场压过一截。 蔚苒会妥协地嫁给他也不奇怪,一个处级干部,祖辈从政的官二代,可真算是金龟婿了。两个家庭结合,自然是强强联手。 但他却更由此而觉嗤之以鼻,这样人拥有的一切难道是靠他自己搏来吗?也不过是仗着家庭出身好,手里便有点权力、有点地位罢了,抛开这些,又算个屁? 想起他主动介绍自己、表明诚意时他不可一世的态度,开会时,他的位置更被安排挤兑到边缘,这样怠慢不仅令他厌恶不齿,也确实叫他一直无法留意到贺钊领子里的这秘密。 但现在他看清楚了,的确是牙印。小小的、偏椭圆形的牙印。 还能属于谁,只有蔚苒。 他扯开领口八成是故意给他看到、故意刺激他的。不管是不是,韩彬承认他确实因为这个牙印心乱了,脑中规划好要讲的内容也短暂地空白。 “不好意思。” 他清清嗓,很快调整好状态,提醒自己重新整顿振作。 蔚苒见他面色不对劲儿,后边再讲便有些用力过猛。转头再瞥贺钊,才发现衣服领口被他拉松了许多,那两个圆印于是更加清晰,明晃晃地晾开来,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不会觉得被她咬了是件挺光荣的事,拿这向韩彬炫耀吧? 脑子是什么做的,她实在理解不了。 也不知道在场的参会人员对他顶着这俩牙印出席会议会作什么看法,堂堂的县委书记,代表的是县上的形象,这都没有人提醒一声吗?还是对一个县委书记来说,他就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皇帝的新衣一样没人敢吭气? 蔚苒一时又气又赧,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他终于收回视线看过来,刚才对韩彬那样的凌厉目光落在她面上,忽而又变得柔和下来。 蔚苒这次也没有避开,嫌弃地盯盯他,又盯盯他脖子,无声询问。 干嘛呢?怎么回事? 他便又逃避地皱起眉,故作深沉,眼神也不自在地转向一边,躲闪开去。 蔚苒原本还想从今天的会议内容和与会人员的发言里找找自己拟文的素材,也被他两个人你来我往这番争锋相对搅和得没了心情。 后边的会议一个字没再听进去,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冷眼旁观这两人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临了,她算是想明白了,贺钊故意把这个会弄得规模这么大张旗鼓、甚至他自己降格出席,根本就不是体现什么所谓的县委办会、书记重视,归根到底,他就是想把有潜洋资本,或者说有韩彬在的这个会搅黄。 会开完,恰逢午饭时间,县委已经在食堂安排好了桌餐招待。 蔚苒心想到了餐桌上这两人还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十分不情愿跟他俩坐在一张桌上,被他俩这焦灼对峙影响了心情。但碍于找不到什么合理的借口,自己单独回去也没有车开,还是硬着头皮跟领导去了。 十人圆桌坐八个人,邓哲把座次已经协调好了。 首位自然是贺钊,他两边是省安监的熊炳强、保监处长骆伟和迟骏,往下是副县长张民生和县安监局局长,最后才是她和韩彬,他俩中间隔着邓哲。 但韩彬不按套路出牌,一进餐厅就跟她站在了一起,入座时,又特意要和邓哲换座:“邓主任,我跟蔚主任我俩以前是老同事、老相识了,这次刚好借着这机会,想好好沟通交流一下,跟你换个座,不添麻烦吧?” 蔚苒听到,一脸鄙夷,沟通什么?交流什么?她跟他有什么好交流的。 邓哲不知她和韩彬什么关系,一听是老同事,出于公务嘛,似乎应该没什么。但这场子毕竟有人家老公在,男女座次就比较敏感,他便还是看了眼蔚苒,有些征求询问的意思。 蔚苒正斟酌措辞,不知怎么找理由拒绝呢,贺钊那边不干了,“位置既然都定好了,就不要乱换了。” 邓哲见他脸色不快,眉紧皱着,也就很快意会收到,书记介意媳妇跟别人坐一块。 他准备找个由头给韩彬搪塞过去,结果贺钊干脆自己安排起来了:“蔚主任坐上面来吧,别坐在桌尾了。在场就一位女同志,多关照一下,大家没意见吧。” 其余人一听,就是有意见也肯定不会说出来,面上都笑着表达赞同,但暗地里各自却都犯起嘀咕来。 熊炳强微微皱眉,关照?关照什么啊,怎么还把人家关照到自己旁边去了? 没看出来这贺书记年纪轻轻的也是个好色之徒,主次顺序都不顾了,硬把人家女同志往自己身边拉。成何体统啊?现在体制内这些风气真是不好,饭桌上但凡有个漂亮点的女同志,总要被当做焦点,都要习惯成自然了。 实在是不成样子。 骆伟则是早就知道两人是配偶关系,蔚苒刚入职不多久,张局就拿着职工履历表给他安顿,“你们处新来这个小蔚,要多多关注。” 当时贺钊还在区政府呢,他没打过交道,还对不上号,也没怎么当回事。他们是省直单位,跟区政府其实不怎牵扯。哪想没两个月人家就高升县委书记,还在这地方碰上。是他工作疏忽了,没关注到,只好先笑笑得了。 张民生和安监局长朱永泰则是疯狂开动起八卦雷达来,自从上回书记办公室金屋藏娇,县委县政府都传疯了。流言蜚语小道消息满天乱飞,没几天就把夫妻俩这点事全扒透了。什么年龄差着一轮,性格不合,家庭矛盾,书记苦追…… 此刻两人装作面无波澜,心里却叨咕:合着书记还在苦追呢? 蔚苒就知道自己要被贺钊和韩彬架在火上烤,你争我抢地拿她当什么?她就没自己的想法吗?谁来尊重一下她? 越想越气,便没几分好脸色、更没几分好语气地看他一眼,道:“谢谢书记好意,安排我坐哪儿我就坐哪儿,不用对我特殊照顾。” 说完,也不等他再发话就先他们一步直接落座了。 在座的众人都惊讶地看了看她,又不约而同看贺钊。 尤其熊炳强年纪大些,瞪了瞪眼珠子,端起水不露声色地喝一口,心说现在年轻人还是有个性啊,各个都不在意官场这些规则了门道了。也好,挺有骨气一个姑娘。 蔚苒目不斜视,一概装看不到。 贺钊被她怼回来,一脸吃瘪地发怔,但也不敢再造次,讪讪给自己圆场,找补似的把话捡起来:“好,那都坐吧。” 原本大家各自落座相安无事,但韩彬丝毫没有包袱,更没有脸皮,最后还是趁邓哲起来搞服务的空档,硬是把座位换到了蔚苒旁边。 他一个企业的小人物,本来在政府这群领导里头就是地位最低的那个,今天也被怠慢忽略得够多了,到这会儿他也就不想再表演什么恭敬从命,直勾勾地迎上贺钊朝他刺过来的视线。 怎么,你可以激我,我也可以激你,咱们今天就算是结下梁子了又怎么样? 贺钊窝了一肚子火,但看眼蔚苒,知道她在这种场合本已不自在,遂不想再为此与韩彬争下去。他们俩人争锋相对,到头来影响的只是蔚苒的心情,也只让她更尴尬难堪罢了。 他闭了嘴,隐忍着转开视线。 韩彬心下哼笑一声。 熊炳强找贺钊聊天,他就凑到蔚苒旁边,“我让人发你的那些红头参考,收到了吧?” 蔚苒客气着:“收到了,谢谢。” “有啥参考价值没?写起来轻松点儿吧?” “还好。” 韩彬看她冷冷淡淡,也就不继续工作方面的话题,见她进屋后到现在一直没脱外套,就问:“怎么,冷吗?” “有点。” 刚才那个会议室比较冷,她到现在没缓过来。 韩彬便抽几张纸巾,裹住桌上刚倒满热水的水杯,端给她,“喝点热茶,或者抱着暖暖手。” 这种场合,他这样实在是不顾分寸,有刻意与贺钊叫板的意思了。 蔚苒头疼无比,“我自己来就好……” 接过来,但很快就将杯子又放回到桌面上。 贺钊见状,低声喊去邓哲:“大家嫌冷,就把空调开开吧。我也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他没想太多,只是心疼蔚苒。知道她一着凉就手脚冰冷,好半天缓不过来。刚才在会议室八成把她冻透了,县委这食堂里还是老式的暖气片,没有换地热,制热效果不好,还是开空调暖起来快些。 说完,又补充:“温度稍微开高点儿。” 邓哲心说哪来的大家嫌冷啊,一群大老爷们明明都嫌热得慌呢,他自己都热得只穿衬衫了,还违心来句“有点凉飕飕的”。 面上挤出笑来,点头应:“诶,好。” 找着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了二十八度。 席间,一桌人吃得不停冒汗,蔚苒倒是很快暖和起来。这个温度她脱了外套着实刚刚好,但瞅旁人额上早已冒出汗珠来,贺钊更是热得黑脸发红。 蔚苒瞥他眼,热成那样了,还不吭气松口,真不知道在跟韩彬过不去还是跟他自己较劲儿。 于心不忍,低声对邓哲道:“邓主任,空调关了吧。” 邓哲总算擦把汗,松一口气。 第84章 第84章 蔚苒很想置身事外,简简单单吃顿饭就好,但自打韩彬递给她那杯水之后,便不停拿着工作当由头,与她攀谈起来,聊这聊那,一刻不得清闲。 他说话时,贺钊不管是在吃饭还是聊天,那刀子似的眼神就必定紧随其后地追杀向他。 她虽不是他这锋锐目光的瞄准对象,但也免不了受到波及,在韩彬旁边实在如坐针毡,她便早早把筷子放下:“韩总慢用,我去趟洗手间。” 磨磨蹭蹭地回来,饭局才总算临近收尾。 一顿饭吃完,蔚苒也就只吃了五六分饱,更多时间是浑身不自在地坐着。早知道她今天出门就该算一卦,找个理由请假不来参加这个破会。 临行,将她们送上车前,贺钊跟骆伟握手寒暄完,问她:“蔚主任跟处里的车回,还是自己开车?” “我跟领导车回。” 他安心点点头,“好。” 余光瞥见他手环过来,蔚苒鸡皮疙瘩冒了一层,浑身都僵住在原地,生怕他不顾分寸地扣住她肩头。 还好他并没什么过分的动作,只在她背上虚拍了拍,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骆伟说: “我们武周县是安责险的首个试点县,以后欢迎保监经常下来指导,让试点变成模板、标杆,今天这样的座谈会我看也可以常搞。” 骆伟拘着笑客气道:“感谢贺书记对我们工作的重视和支持。确实,今天这样的形式很好,经常联络,也便于我们增加交流、形成机制。” 两人商业互吹,蔚苒只觉虚情假意,耽误功夫。很不赞许地偏开脸,偷偷撇了撇嘴。 小表情落到贺钊眼中,便像是突然含了块柠檬糖似的,酸甜滋味直润进心窝里。 贺钊笑笑,面上是从容的,平静的,内心却已是汹涌,自这甜里生出无比苦涩。 今天天气挺冷,外面也有些风,她只在这门前站了小片刻,鼻尖、耳骨便被冷风磨红。 他一时只想搂她到无人避风处,拥紧她,暖和她,吻她。吻她可爱的泛着红色的鼻尖和耳廓,吮她柔软晶莹的唇瓣。直到吻够了,再把她抱在怀里温存至死,用尽一切温柔,一切他能给她的,修复她的伤痛,弥补他的过错。 可他又知自己现在恐怕已没有这样的资格,或许连再多看她几眼、触碰她肌肤都是奢望,也只能在脑海里想想作罢。 蔚苒虽躲闪着没有正眼看他,还是被他扫过来的视线烫到,一阵发窘,干脆偏开头去。 贺钊也只得不舍地收回思绪,把本该是办公室送行人员的话抢过来对她说:“回程注意安全。” 蔚苒条件反射,下意识便想跟他摆手道拜拜。 手都抬起来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干嘛呢,赶紧掩饰着转了个弯,捋了一下头发,缩回手上了车。 贺钊一直目送她们的车开出大院,才转头看故意落在后边的韩彬。 韩彬便大大方方上前来:“贺书记。” 看他伸出手,贺钊迟疑了一下,还是与他握住。 “韩总。” 两个人手上都加了许力道,韩彬很快感到丝疼,但还是笑着,只是笑容并没有几分温度,“感谢书记给我们潜洋这个参会、展示的机会,以后希望能与咱们县继续加强合作、共促发展。” 与贺钊想得一样,这个人确实是很不简单。 从会上到饭桌,自始至终受尽怠慢,骨子里但凡有些傲气的人都理当不忿,甚至有可能甩手走人了。就算是维持面子,大概也会客套两句转头便骂,还能像他一样笑着上前来握手,当无事发生的,脸皮确实得够厚、自尊心也得够不值钱。 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年纪轻轻爬到这样企业的副职,也可想他是拿什么付出,作为交换。 但贺钊已无耐心与他客套寒暄,面无表情,声色冷沉:“谈合作可以,先离苒苒远点儿。” 韩彬原还想跟他面前装一把,看他不演了,也就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我看来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儿是一码。” 他便整理一下脸上笑僵了的肌肉,假惺惺放晴了整个晌午的脸色也阴下来,冷笑声:“贺书记就这点肚量吗?我可不会把苒苒拿来当威胁别人的工具。” 贺钊松开手,冷淡哼声,没接他的茬。 “大家公平竞争,靠威胁就没意思了吧?” 韩彬揶揄地看他,“还是说您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没本事留住苒苒的心呢?” 对他这些小儿科般的还嘴,贺钊并不想做什么回应。但听到最后半句,脸色还是一变。 “你再敢当着我的面叫她一声‘苒苒’,再骚扰她一次,不只是在武周的这个项目别想搞了,从今往后你也别想再在平京拿到任何一个项目,无论你跳槽到哪家公司。听明白了?刚才那不叫威胁,现在才是。”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平和,但韩彬从他冷硬神情和眼神里的狠厉味道还是读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的。 他也知道,贺钊一定有这个实力。 不得以,暂时收声,但仅沉默两秒,就不甘心地又反击回去:“你们当领导的真是了不起,是不是都习惯了用手里这点权力施压得到你们想要的?当初蔚苒也是这个原因才被迫嫁给你的吗?真替她不值。” “一个无名小卒,也轮到你替她不值?” “贺书记,奉劝你,眼高于顶瞧不起人这个毛病该改改。否则我怕你话说得太满到头来打脸。” 韩彬面露鄙夷,“她真在意你,也不至于在今天这么多人跟前下你的面子,给你张冷脸。你在她心里,有几分份量恐怕还不好说。” 贺钊一时噎得气闷,无言应对。 “谁真能给她幸福快乐,谁又不过是嘴上说说。是要真情真爱,还是要所谓门当户对,过了这么久她也该看清了,也肯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至于是谁,拭目以待吧。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能再失去的,贺书记可就不一样了。” 话虽不长,当下却正正好戳在贺钊痛处。 他厌恶这种感觉,不给他再继续耀武扬威的机会,率先掐断对话,对政府办的人道:“送送韩总。” 回程路上,迟骏开车,蔚苒坐副驾驶,骆伟坐后座。 闲聊几句,迟骏就好为人师起来:“小蔚刚才跟人家贺书记说话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直来直去了?在咱们局里怎么样另说,到外面,毕竟还是代表咱们保监局的形象嘛,还是要客气、尊重些。” 迟骏显然不清楚蔚苒跟贺钊的关系,后排的骆伟听见,便也装不知道,不吭声,不插话。 蔚苒没心思为此事解释争辩一字,看着窗外,没走心地应着:“好的领导,下次一定注意。” 骆伟便把话题引到工作上:“回去了,还是要尽快将实施办法拟出来一版,今天会议之前,冯局还特意问了我进度怎样,领导很关切这件工作。” 蔚苒对这个项目并不看好,甚至可说是极其抵触。她和赵庭轩从小组回来准备的材料无人关切,倒是这种忽悠人的项目被重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原本她今天就是来打个酱油的,一听“领导重视”,自然又想起上回给苏丽珍反馈的情况没得到答复的事。 迟骏已经爽快应了好,她却没忍住多嘴问:“骆处,我们上次汇报的鼎金财险的情况,您怎么看?” 骆伟瞥她眼:“那我先问问你,你怎么看?” 她也就直言不讳:“鼎金现在存在大量没查清的问题,不应该先纠察彻底、确保没有重大金融风险,再给他们政策倾斜吗?我们一向是鼓励政策资源向合规经营的优质机构倾斜,怎么到了鼎金就成例外了呢?” “我理解你们关心的点,防范化解风险确实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是,保险服务实体经济,这同样是我们的重点工作之一啊。两码事,互不牵扯嘛。” “既然是两码事,为什么不能同步推进?上次我和赵科上报的在飞达矿业矿难事故中发现的问题,至今怎么处理都没有句明话。这不就是准备置之不理的意思?” 骆伟心说这姑娘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这点难能可贵的棱角,放到体制里,还真得靠背后有家庭护着、罩着,否则要不了多久也就得磨平了。 他便直言道:“苏处前两周将你们的材料报给我,我是看过的,我个人意见也向领导提了,也建议应当肃清问题、不能留有隐患。但是,最后材料是被局领导否掉的,这非我所愿,也确实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蔚苒便明白了,骆处是站在她这边儿的,只不过因为一些“不可抗力”无法将她们的诉求推进下去罢了。 她只得点头,虽然表示理解,心里却是一腔怨言。 骆伟又道:“这个材料写起来确实不容易,你可以跟迟科长、同事都取取经嘛。小迟,你也给辅导辅导,关键还是要把握住我们监管促进金融支持产业发展的这个核心,大方向不能歪。” 迟骏答他:“我觉得他们提出的概念还是太虚了,没有真正务实地帮企业解决困难。比如,监管政策该怎么支持?支持哪些方面?带动多少风险保障,降低多少风险赔偿?今天这个会太笼统,基本都没提到。” “确实,”骆伟点点头,“所以最后熊处才说,还是要组织开展几次企业调研,真正把准企业的脉,这件事才不会成唱调子。实在不行就等调研回来,把问题收集收集,到时候咱们再组织会议共同研讨。” 蔚苒听得一愣,调研?有说到这个吗? 第85章 第85章 蔚苒晚上一直加班到九点才从单位出来,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多工作能干到这会儿,车上那番话说完,骆处回去以后也就没再催她。 她单纯就是不想回家太早。 逃避贺钊吗?也许吧,从昨天到今天她都没有再跟他说过话,昨晚到家,他还在加班没回来,她便先睡了。 想晾晾他冷静一下,好好反省两天再说。但今天的会议,他不请自来地屈尊出席,与韩彬针锋相对暗中较劲,又似乎证明这妒忌心不会那么轻易泯灭。 也想过让他搬走,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推他出去。 两日来心便硬一阵,软一阵。硬时想,这人哪里还有调教原谅的必要,离了算了,软时又为他找借口,他其实也只是个昏了头的可怜男人罢了。 蔚苒遂也成了百般挣扎煎熬的那个。 到家楼下,却跟个逃避家庭责任的中年男人一样,车停好在车位里,熄了火,还得在驾驶位上再坐半小时,才不得不打起精神回家。 拖着步子上楼,开门进屋。 今天贺钊回来得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忙工作。 看见她回来,他将手里的文件放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声音温和,甚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但蔚苒脑海里便还是免不了会冒出那天晚上他山一般沉重地压住她,红着眼的样子。 皮肤骤紧,垂下眼驱走那画面,“嗯,加班了。” “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炒两个菜去。” 太晚了,蔚苒减肥,就答他:“吃过了。” “苒苒……” 看他张口欲言,她便脖颈发毛。唯恐他要提今天会议的事,可她真的不愿再从他口中听到韩彬这个名字,也不想为与韩彬的交集解释,赶紧道:“我好累,先去洗澡了。” 着急忙慌去了主卧浴室,关上门,如释重负。 洗了近一个小时她才从浴室出来,客厅安静,不时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传过来。她觉得他似乎是在等她出去,于是便有意避着,涂完护肤品就径直回了卧室躺下了。 大抵是等了一阵都不见她有出去的意思,蔚苒听他起身来,脚步声走到卧室门跟前,顿了好久,才滞涩地离去。 随即,开关咔哒一声,客厅的灯熄了,外面顿时一片漆黑,只剩下一点隐约昏暗的黄光从门缝处透进来。 这两天她都有记得锁门,不用担心他又像那天一样闯进来莫名发疯。 蔚苒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管他,努力入睡,但心思和耳朵却像被落在了门外,不由自主地凝神留意他的动静。 好半晌,没再听他有任何响动。 不赶紧洗漱睡觉,干坐外面干嘛呢? 她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子,眼瞅十一点了,翻动文件的声音也消失了好久,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地起身来,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扭开反锁的卧室门出去。 边几上一盏小灯亮着,他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合着眼,听见她出来的脚步声也没醒。 蔚苒见他呼吸沉沉,像是睡着了,只得靠过去。 想推醒他让他上床去睡,走到跟前,他才缓缓睁眼。 她顿足,“你不回屋睡,睡这儿干什么?” 他不答,抱起的手臂放下来,试探着伸向她。直到确定她不会抽离或逃开,才踏实地握住,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几下。 “打搅你了?” 他看着她的眸里深邃泛红,蔚苒知道他还在为自己的错误内疚,也许正如烈火烹油般经受折磨。可他表情颓然,整个人被抽走了魂般,她想要的自省并非如此,仿佛将他击碎了一地似的,更不要他在这样的自省里自虐。 她故意夸大其词:“对,你一直在外面有动静,影响我睡觉。” 他苦笑声,“好,那我再坐会儿就回屋。” 说是要再坐会儿,拉着她的手却不舍松开,攥了又攥,还是张开怀抱,眼神恳切地征询她:“可以吗?” 蔚苒忸怩了一下,便就妥协。 她此刻于他的每一寸靠近,对贺钊来说都似同珍赐。他任她窝进怀里、调整好姿势,才轻柔地抱紧她,头垂下来抵在她肩膀上,沉闷地嗅她身上的气息。 那样的香味、柔软,此刻却勾起无法言喻的苦楚,在胸膛里泛滥。 蔚苒软化下来环住他脖颈,安静任他抱了良久。只穿了睡裙的肩头裸露着,空气的一丝丝凉在上面落下一片鸡皮疙瘩,微微打了个颤。 “冷?” 他察觉她凉丝丝的皮肤,臂膀裹上来,将她背脊和腰肢包裹起来,搂得严严实实,揉进他厚实暖热的胸膛里。 “好些吗……?” “嗯。” 唇落下来印在她额上,磨蹭了几下,他就克制着并不再往下,只沙哑着喃:“苒苒。” 蔚苒轻轻应声。 “我以为你不肯再让我碰你了。” 不闻她回应,这沉默仿佛是表达一种无声的无奈,他便也欲言又止,将已到了嘴边的长篇累牍的道歉又咽回去。 她应当已听厌了,不会再愿他重复这些无意义的言辞。 蔚苒仰头掀眸,两人的目光相接,他视线落在她眉眼、面颊,眸里蒙着一层雾,看不分明里面的情绪。 呼吸近在咫尺的交缠,两颗心却隔着两个胸膛跳动,无法同频。 她知道他是会因为一次错误就钻进牛角尖,一旦背负起自责便无法轻易放下的人。他严苛苦行般的成长经历勒令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须守序克己,凡有半点失序,等待他的或许便是惩罚。 肉体的,精神的,他应该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形成依赖。似乎只有当这惩罚的枷链勒入他的皮肤,嵌入肌骨,血肉模糊也痛楚不堪时,或许他才会得到一种解脱。 可她不能将错全部归咎在他一人。 看着他颈上那两处牙印,心仿佛自尖锐的瓦砾上碾过。 泪盈上来,勾住他脖颈,一点点靠近他的唇。 直到与他紧密相贴。 贺钊本能僵硬,提醒自己不该将这视为原谅的示好,她不该,也不能…… 他面容抽紧,克制那股扣紧她狠狠吻下去的冲动。但掺杂蜜意的痛楚随即将他淹没,由她温热湿润的唇鞭笞至他的每个毛孔。他终究脆弱地发出闷哼,收紧手臂与她吻在一处。 含着泪,苦涩地衔住彼此。 蔚苒抱住他,手伸进他t恤的领口,抚摸他背脊上坚硬的肌肉。 粗糙绷紧的肌肤上,遍布那一晚伤痛之后她留下来的疤痕。 好几道,交叠着,已经愈合结痂了。 他们之间是否也可以像这些伤痕如此快速的愈合,还是只有一遍遍的伤痛,一遍遍经历折磨,最终才能不会再痛。 她忍不住用指甲去抠那细长坚硬的痂壳,一点点将它们抠掉。 贺钊说不清自她冰凉指尖传来的感觉是疼还是痒,是酥是麻,只知他需要她带给他痛苦,需要她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和烙印,煎熬也好,自虐也罢,自这一切中他才能找到某种救赎。 他低吟声,压抑欲望,握住她腰的手臂因克制而青筋凸起。 良久,直到她喘不过气,两张唇才被迫分开。贺钊低眸,抚去她唇瓣上拖出的一丝晶莹,扣住她背脊重新拥她入怀。 蔚苒靠在他肩头,喘息了一会儿,手抚上他脖颈的一边咬痕,问他:“为什么不遮起来?” 他顿了顿,“忘了。” “忘了,还是不想?你好歹也是县上的一把手,就不想露着这两个牙印多有碍观瞻?多有失身份?让人家都看见丢不丢人?” 他任她训斥,不言。 她便皱眉,“干嘛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他垂头丧气地沙哑喃喃,粗声自嘲:“我现在哪有什么身份,有什么可顾忌。” “你能不能别这样自暴自弃似的?” 他又不应了。 “你就是故意给韩彬看的吧?幼稚死了,高中生一样。” 高中生还把他说大了,简直比小学生还不如。 他只苦笑声。 好半晌,单就只是抱着她,情绪消沉。又成了以前那样,闷葫芦一只,如今更是个打了蔫破了皮的闷葫芦。 蔚苒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她理应是那个被他宽慰,接受他道歉,给他惩罚的。可现在她却觉得更需要走出创痛、重建自己的那个人是他。 不知怎么安抚,只好握住他的手,摸了摸那上面创可贴处,拉起来看看:“好些了吗?还疼吗?” 贺钊原想说并没什么感觉,但贪心她的怜爱,最后还是违心地含糊应了声。 她遂贴在唇边亲了亲,“去医院看了没有?” “不大个口子,不用去医院处理。” “勤换药,别沾水感染。” 他只闷闷“嗯”声。 翻过来,她又见他左手拇指和食指上紫红的圆形伤疤,皱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贺钊怕吓着她,不敢直说:“没什么,擦破的。” 但她抓着他的手不松,凑近看了半晌,看得他心虚要抽手,她才抬头道:“烟蒂烫的?” “不是……” 蔚苒想发作他,为个韩彬闹到这般地步,伤己伤人,值当吗? 可瞅他那副样子,又怎么也说不出硬话来。 “我没办法控制韩彬回来,现在碍于工作,也不可能完全做到跟他断绝联系,以后肯定也还会有交集。我知道你介意他,我当然也完全可以抛开面子里子,为了你跟他撕破脸、划清界限,但是你我都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关键是他就不该成为我们之间拔不掉的那根刺……” “我知道。”贺钊点头,“不是你和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真正不能拔出的刺并非是韩彬,而是他的自卑和始终作祟的不配得感。 哪怕她已如此宽容善良,如此坦率地表达过她的真心,这些天他仍无法控制内心反复冒出同一个念头:我配吗?还配做她的丈夫,配用这张嘴说爱她吗? 第86章 第86章 早上到单位,刚上班不久蔚苒便接到一通快递电话。 “蔚女士吗?有你一束鲜花。” 兴冲冲下楼一看,一大束扎眼的红玫瑰。 昨天贺钊刚送给她一束杏白色洋牡丹搭蓝色勿忘我的插花篮,被她摆在办公室里欣赏了整天,越看越觉漂亮心爱。 他向来审美不错,也只送高端花店的花艺,花材选得名贵小众,常是连她都认不得的市场新品种。 怎么今天突然品味变了? 好俗气。 她望着快递手里那捧玫瑰,暗自吐槽他的审美一时天一时地,这是给她大俗大雅掺着来的意思? 硬着头皮接下来,才发现里面甚还塞了花卡。上面的字迹却并非出自贺钊,而是韩彬。 「12年夏,我送你的第一束花」 蔚苒脸便垮下来,后面长长的一大段内容也没有耐心看完,便将卡签折起来,面无波澜,重新塞回花里。 转手把花扔在了附近的垃圾桶旁边。 快递小哥都还没来及走,瞪着眼在原地愣了半天。 大概想她是个绝情冷漠的人吧。 但又如何? 她有自己的婚姻,更有自己的生活要经营。怎么可能因为他三言两语、做些怀恋旧情的事便以为可以回到曾经,与她擦出火花? 先不论她与贺钊的婚姻是不是仅仅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其中有无爱情、过得是否幸福,就算没有,就算不幸福,他就能堂而皇之地搞这套恬不知耻,知三当三的行径吗? 他是怎么成了这样一个人的?还是她根本从来都没认清过他,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根本就是个道德秩序为零的无耻混蛋? 蔚苒几乎想打电话过去臭骂他一顿,但又觉得不必为这样一人动什么肝火,最后只将垃圾桶旁的花拍了张照发给他。 也许是这张照片刺激到了他,次日他便头铁地又接连往她单位送了其他几样东西来,还都附上他手写的卡片。 蔚苒看完几乎要气笑了。 谁给他的自信让他觉得他有机会挖她这个墙角? 物品、时间、回忆,他倒是确实一向很懂得用这些来营造氛围,拿捏人心。 也许因为他出身在物质匮乏的家庭里,自然而然也敏感体察、懂得如何花小钱办大事。 恋爱那两年,他给她的物质不多,情绪价值却总是很满,这大概也是当年他能追求到她的原因之一。因为她这人就是自来很理想化,在感情方面也习惯了向另一方不断索取,一次一次,没有知足。 贺钊是回避型人格,也从来不是个会在感情和情绪上做到迁就她、满足她的人。他从不坦率,甚少有情绪,逃避争执,不善言辞。对她或委婉或直白的靠近也从来只有回避,远离。 韩彬却截然相反,对她几乎可说是百依百顺。于是那两年她为了弥补从贺钊那里得不到的爱,便转头投入了韩彬的温柔陷阱。 这种百依百顺现在看来同样不是一种健康的相处模式,当一个人需要压抑自己讨好另一方才能确保一段关系的稳固的时候,往往便是这段关系瓦解的开始。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个人其实都一样,惯于藏拙遮掩,从没有袒露过真实的自己。 她自己也未尝不是在他们面前戴着面具,在一个人面前陶醉地表演爱,在另一个人面前则屡屡退却,迟迟不敢僭越。 几件礼物拿在手上,蔚苒却一点没有关于昔日恋人间的触动,只觉得膈应。 第一时间找了个跑腿将礼物送还给韩彬,然后给他去了个电话。 韩彬一接起来就为礼物的事寒暄:“都收到了吧?我花了不少时间挑的,想你应该会喜欢。” “正要跟你说这个。” “哦?你说。” “刚找了个跑腿给你把东西送回去了。” “送回来?干什么,我揣测大小姐心意失败了啊?” 蔚苒听他声音带着笑,对他把这事当调侃轻描淡写谈论的态度相当不快,“韩彬,你觉得以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你送这些东西给我合适吗?” “什么关系?不就朋友关系吗?” “朋友关系?朋友关系该送红玫瑰?” 韩彬笑笑:“你说你一个英国留学回来的,以前也挺开放,现在怎么结了婚又保守了?朋友就不能送玫瑰了?也没人规定玫瑰只有情人间才能送啊?去查查古罗马的论著,早就有玫瑰送贤士才人,表达敬佩欣赏的心情……” “好好好,你打住吧,”蔚苒来气地打断他,“你也是煞费苦心了,古罗马论著都搬出来了。但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开放过,我这人一直都很封建很保守,接受不了这种表达方式。前两次见面,我是冲以前的交情给你留着余地,请你好自为之,以后不要再搞这套。” 韩彬沉默了一阵,不知心里怎么计较了一番,总归最后是答应了:“好,知道了。” “东西都不便宜,我扔了也不合适,对吧?以后别再送了,我俩只维持工作关系就好,顶多就算是老同事,不管公共场合还是私下里都一样。再说最后一次,请你保持距离,不要非逼我撕破脸,撕破脸对我们谁都不好看。” 韩彬随即道:“收到,蔚主任。” 蔚苒懒对他的阴阳怪气再发表什么评论,一把挂了电话。 准备上楼,刚叫了没十分钟的跑腿电话打来了,声音听着很着急:“诶,你好,你下单的时候这个联系人电话是不是搞错了啊?” “搞错了?” “我到地方了给人打电话,人家说不是韩先生,电话留错了。” 蔚苒赶紧改成免提,边打开跑腿软件边道:“你稍等一下,我看下。” 翻出订单一看,坏事了,刚才怎么大脑短路填成贺钊的电话了。 千小心万小心还是搞出这种乌龙,真服了自己这不够用的脑子。 蔚苒懊恼得咬牙直拍脑门,把韩彬电话找到补填进去,连声道:“不好意思,是我填错了,我在订单上已经修改了,麻烦你再联系一次。” 跑腿的电话挂断后没再打来,她便惴惴不安地等着贺钊打给她这通“兴师问罪”的电话。 但整个下午,手机静悄悄的,连他的信息也没有,一个字都没问她。 在忙?没顾上?还是留着秋后算账,晚上到家了又要雷霆大怒? 蔚苒原本都已想好了说辞,只等那只靴子落地。被他这么一晾,心情也由不得更加焦虑烦躁。一整天,他那晚砸坏东西、发疯失控的情景反复在她脑海萦绕不散。 他给她留下的创痛自然还未过去,她也不自禁成为一只惊弓之鸟。所以,今晚又要重蹈覆辙,重历一遍吗? 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她都已洗完澡睡下了,在床上想着他、想着这事,辗转反侧好几轮,才终于听见门锁响。 他从外面进屋换鞋,自玄关处低唤她声:“苒苒。” 蔚苒心脏便顿时忐忑地突突起来,心虚应:“我都躺了。” 没有预期中的森冷沉默,这算不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大会儿,他换了衣服拐进卧室来,走到床边坐下,俯身撑过来:“睡这么早?” 他不问,她唯有装傻,小心翼翼地瞥他,观察他的反应。 “嗯,困了。” “那睡吧,”他抬手来揉揉她发顶,帮她把散乱的留海拨拢开,“我洗漱动作轻点,尽量不打扰你。” 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我找跑腿给韩彬送东西,电话错留成你的了……你没接到电话吗?” 他扯扯唇角,“接到了。” “然后呢?” “知道是你留错了,所以还需要我再问什么?” “我给韩彬送东西,你不介意?” 贺钊一时无法回答。 怎么会不介意,下午接到电话时,他正在会上,接完电话回来,会也无心再开,回到会议室以后便人在魂不在地胡思乱想了一通。 但她早就已经讲清楚,韩彬本就不该成为那根刺,他只是像面镜子不断照出他内心惶恐不已的那面罢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这样的撕扯中挣扎,坦然承认自己其实是烂人一个,还是虚伪掩饰着继续以曾经贺钊的形象示人,一切翻篇。 他心里的那杆天平其实早就已经向着前者倾斜,只是,放不下她,也舍不得她。 沉默良久,才苦笑一声:“我说了,问题不在你和他,在我自己。你跟他有没有来往,有什么来往,是你的隐私和你的生活。我现也没有权利介意。” 蔚苒看着他,忽而便松了口气。 一五一十向他解释:“昨天他给我送了束花,被我扔了,今天又给我送来这些纪念品、ipod之类。毕竟有贵重物品,不好再丢掉,我只能找跑腿给他送回去,不小心填错成你的电话号码。就这样。你当然有权利介意,吃醋,这都是正常的情绪,但我们也可以像这样好好把误会说开,解释清楚,而不是让情绪发酵、爆发。” 贺钊因她这番话几乎无法自处。这件事上,显然她比他更成熟。 她如今是老师,而他却似乎像个咿呀学语的三岁孩童。他的词汇量和情感于是也倒退回一个孩子的灵魂里,只关注到自己最迫切、最底层的那层需要。 他伏低身子贴近她,炙渴地望她,哑声喃:“我还有权利介意?” 她点头,他怔了两秒,却是又再反复地追问:“你还愿意原谅我?我还有机会得到你的原谅?” 蔚苒勾下他脖子:“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有机会,不管一次,两次,还是一百次……” 停顿下来,捧住他脸颊,吻上去。 第87章 第87章 她勾住他脖颈,两回都是由她掌握主动权,贺钊便成了配合她的那方。 顺服,张口,吮含包裹住她的唇,但只是小心缓慢地,在那两片软嫩上舔舐描摹,仿佛失而复得什么、亦或不忍再放开什么。每一寸都要反复检查、反复确认、试探,那是否可以是属于他的。 蔚苒嫌弃他半推半就蒙昧不明的态度,原本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加重力道,收紧,用力将他搂向自己。 她的火热于是感染他,失序压过理智,他便倏然加深这个吻,手掌也从她腰侧移上去,指腹隔着衣料摩挲在她胸廓处。 蔚苒自他掌下急促喘息,头脑发涨地低吟出声。 肌肤滚烫相贴,她也感觉到他欲望的抬头,可他迟疑着,始终不向下推进。 她扭捏着催促,直白地邀请,热烈地迎接,等待…… 但他最终还是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粗喘着唤声:“苒苒。” 蔚苒眼尾泛红,瞪他的眼浸了层水光:“为什么不继续……?” 无言回应,只有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 “为什么?” 他才艰涩挤出几个字:“……我不配。” 无法将伤害她的那晚自脑海轻易抹除,更不能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要她。 她的身体此刻对他来说是烙烫在恶魔身上的十字架,烧灼他肌肤的圣水,仅是产生欲望便足以使他战栗。 “不许你这样说。”蔚苒捧他的脸颊,抱紧他,“不要想了,你只要想我……” “苒苒……” 他要退后,但她不肯撒手:“你过不去这个坎,难道这辈子都不打算再碰我吗?你要我为这件事记一辈子、恨你一辈子,还是非要我们离婚、分开了,你才能好受?” 贺钊不应,也许他的确只配得到这样的结局。 “贺钊!” 蔚苒含泪捶他,“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爱钻牛角尖?要我原谅你最好的办法是证明你以后在这件事上会对我温柔,不会再伤害我。我知道你不会,你不想,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拽着他的手自腰侧抚下去,手指触到她湿润的那刻,他仿佛尝到那晚与她相似的灼痛,它撑满他的胸膛,沿着血液,淌遍全身。 贺钊像披上荆棘的教徒,近乎虔诚地捧住她、吻下去。 憋了满腹的自谴自愧,与剧烈的情潮一同汹涌上来,笨拙散乱的言辞,却无法梳理成句。 他最终只捕捉到了最简短、最迫切呼之欲出的几个字眼,救命稻草般地抓住,模糊地喃了声:“我爱你。” 那三个字仿佛从他胸膛深处发出来,太遥远、太陌生,蔚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下,急切央他:“再说一遍……!” 贺钊低眸望她,哽了几秒才道:“我爱你,苒苒,但我……” 蔚苒摇头堵住他的唇,制止他的“但是”。手臂缠紧他脖颈,舌尖也紧跟着探进来,将他原已快要梳理好的表白又搅得一团麻乱。 他遂就屈服于她掀起的波浪,搂住她,又急又重地吻回去。 两人的牙齿磕碰着、频频撞在一处,好几次险些撞到她唇瓣,他才耐下性子,偏个角度又覆上来继续。 一次比一次更深,深到她觉得呼吸都仿佛被他接管了,何时吸气、何时换气,全由他控制的节奏带动着。 她上气不接下气,手指胡乱地插进他的短发里,想推开又想抓住。 吻从她唇边留恋着缠绵到下颌,又沿着颈线一路向下,在她锁骨处摩挲片刻,齿尖厮磨,留下浅浅的红印。 蔚苒哼出声,颤起来,从齿缝间挤出喘息。 他将她睡裙掀起至胸口,低头吻上去,濡湿地含了会儿。舌尖抚过他最爱的那处小小凹坑,看她眉眼惬意地绽开,红润的小嘴张开逸出声舒服的吟哦,才松开嘴,抬眸看她。 欲火翻腾,绷紧处疼得几乎要皮开肉绽一般,他急切地想将自己送进温暖的深处释放,埋在里面整宿不出来,但还是停下,勉强自己再等一等。徘徊着,屡次停顿,温柔辗转着抚慰。 仅是由他手指卷携而来的一阵酥麻很快席卷她,轰在她每一寸神经末梢上。 蔚苒觉得骨头一节节地软下去,如被冲入滚水里搅动的糖,须臾便化开,又或者是一块被置于烈日下的冰川,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与他的手、身和心融为一体。 骨骼、肌肉,肌肤、思绪,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化作绵软的水,被他这片深沉而汹涌的海彻底吞噬。 他们也分不清彼此,分不清哪里是交融的边界,身下的床垫忽而成了流沙、晚潮,摇曳着一点点塌陷,将她拖拽下去,她只觉得自己正不断地下沉,沉入一片由他制造出的、令人颤抖着痉挛的深渊。 蔚苒不知多久他才停下,只记得她抓他的指甲陷入肌肉里,咬他的胸膛、肩膀,声音娇颤着不成样子。他最后汗流浃背地倒在她身上,沉重的身体将她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压紧,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 她甚至都不及推开他,便在这被他压实的幸福热意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切止息,安宁,贺钊却久久不能平静,更无论安枕。 收紧怀抱,望她安静恬然的睡颜,只让他愧不能当。 与她相识到如今,他可算是看着她一路长起来。从初中时顽劣捣蛋的那么个小不点,出落到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从任性娇蛮、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小姐,到故意奚落他的调皮少女,再到成熟稳重的事业女性、体谅宽容的温柔妻子,甚至难能可贵地在这沉稳中仍保有她的天真烂漫。 她越来越好,而他相形见绌。 这些年,他何尝不是伪装出一副完美的、衬得上她的模样,扮演那个给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的丈夫与长辈。可到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有时才是那风雨,才是溅脏她的污泥。 嫁给他,快活不多,伤痛委屈却受了不少。 区区“我爱你”三个字,便就又将这些遮掩,她也总是这么容易就知足。 甜言蜜语,他对她多么爱又付出了多少深情,他恰恰不能再用这些糖果蜜罐继续迷惑她晕头转向,以至无法看清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那句但是之后,更尖锐也更难以启齿的,才是她该知道也该认清的他真实的那面。 翌日大早醒来,蔚苒浑身酸痛,背后贴着方热乎乎的胸膛,贺钊粗沉的手臂也从背后绕过来环在她小腹上。 另一边,哼哼在枕头边上趴着,一人一猫,将她夹紧在中间透不过气来。 见她醒了,哼哼便哼唧起来,呜呜喵喵地发出声音,便也将贺钊扰醒。 她便挣他,咕哝:“好沉……你。” 他只得抬起手来,她便泥鳅似的翻个身,钻他怀里。 仰头看他,他眸里似乎并无初醒的倦意,只显得深沉忧郁,好半晌也不开口。她便问:“想什么呢,大清早这么沉重?工作又遇上烦心事了?” “没有,”他捋顺归拢她散乱的发,免得被他压到,“睡得好吗?” “好。你呢?” 贺钊违心答:“也好。” 蔚苒凑上去亲他下巴,呲牙笑笑:“就是睡着的太快了,都没来得及跟你再多温存会儿。” 他便也笑笑,不接她茬,转了话题:“给你定了束花,中午送过来。” 她皱皱鼻子,“谁要花啊。家里那么多花了。” “那天收到不是挺喜欢的?” “今天不想要。” “那今天想要什么?” “要听那三个字。” 昨晚在荷尔蒙峰值时轻而易举流淌出的几字,此时他却又颇觉有些赧然艰于开口,亦充满了复杂。 抱紧她在她耳畔亲着,含糊回应:“我爱你。” 她笑得吱吱咯咯,被他呼出的热气痒得直嗔,“就不能好好说嘛……” 又缠着他补了两遍,才挂上他脖子,忸怩咕哝:“……昨天晚上好舒服,就是没吃饱。” 贺钊拿唇蹭她鼻尖,吮吻她,“没吃饱睡得那么香?” “唔……饿晕的。” 他粗笑,唇便覆上来,她很快呜噎念不出字句,与他肌肤相贴、紧密相连的感觉磁铁般吸住她也蛊惑她,又坠入昨晚的旖旎里。 床垫咣当地晃动,闹出的动静将哼哼从枕边惊起身来逃离。小猫见他俩缠绵腻在一起,好半晌都不理它,还饿着的肚子早已急不可耐,便转了一圈过来,拿屁股朝着蔚苒,鸡毛掸子似的尾巴从她脸上扫过去。 贺钊加速冲刺的关头,她哼哼吟吟正快要去时,忽地便被喂了一嘴毛。 嫌弃地嚷出声:“干嘛啦你个小臭猫……” “催我呢,今天起得晚了,还没给它喂饭。” 勉强扒拉开猫,蔚苒被撞得声音破碎:“催你……干嘛、来、骚扰我……” 他不应,只碾至深处,换回她仰脖一声嘤咛。 在她的舒服需要之前,哼哼的早饭也得先靠边稍稍。半个小时左右,他才缠黏着她依依不舍地停下,将她虚脱软绵的身子重新拥在臂膀里。 早起运动完一遭,蔚苒面颊绯红、毛孔舒展开来无比通畅,歇在他胸膛里喘息。 瞟眼拉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屋里被遮得一片昏暗,也不知道几点了,懒懒眯着眼看他,“你怎么今天生物钟也不准了?” 他埋在她颈窝处蹭着、吻着,声音低闷:“太久没抱你睡过了,不舍得起,又睡了个回笼觉。” “啊?你都睡两觉起来了?那现在岂不是很晚?几点了?” “八点半。” 腰上他的手裹得更紧了些,两个人一丝不挂,出了薄汗的胸脯黏在一起。蔚苒甚少在清晨醒来还能被他这样抱着,总是她醒时床边已空。 老男人生物钟太准、作息太规律,也只偶尔在周末才会睡一次懒觉。 她便依恋地黏着他贴了好久,才听他问:“困吗?再睡会儿?” “不行,我等下还要去医院看曼曼。” “晚点再去。” “我都跟阿姨说好了的,十点左右。” “林曼最近恢复怎么样?” “还不错……噢!都忘了,她跟我说了好几次要我跟你道谢。” “好,你代我问她好。” “你呢,今天要去单位加班吗?” 他应是,忽而想起问:“你们和潜洋资本搞得那个项目,需要我开绿灯吗?” 蔚苒赶紧摆手:“你可千万别。这些人把我拉进来没准就是想借你的光呢,还开绿灯,我都巴不得这个项目赶紧黄了。” “项目能成,那是你的成绩,对你晋升也有好处。” “你开绿灯叫我的成绩啊?”她嫌弃撇嘴,“再说,这种假大空的破项目,最好还是赶紧胎死腹中吧。” 摸清她的态度,该怎么应对潜洋资本,贺钊心里便有数了。 第88章 第88章 为林曼的事答谢贺钊,林华君和林华清前两天拎了一堆东西跑去了中晟壹号登门拜访,但蔚苒和贺钊现在搬到了枫叶湖境住,两人便跑了空门。 当晚林华君给她打电话,说把东西放在了物业,让她记得去取。陈姨帮忙收下后拍照过来,蔚苒才知她们送得全是些贵重礼品,原想推辞,但最后还是没忍婉拒人家一番心意。 今天过来医院,也是为这事当面再跟林华君表达回谢。 到的时候,林华君正给林曼喂水。林曼嘴边含着吸管费力地小口小口吞咽,看到蔚苒进门,挤出个笑容来。 “小苒来了。”林华君也转脸看她。 蔚苒应着走到床边,“阿姨,您说您干嘛那么客气,送点水果就好了,结果您送那么贵重的,我好意思收,我家老贺都不好意思……”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曼曼这事贺书记帮了那么大忙,送多贵的都不够我们表达心意。你千万不要跟阿姨见外,阿姨现在可真是把你们俩当救命恩人的。” 林华君说得诚挚,不等她再说下去,便就起身:“好了好了,你俩说话,我给你洗点水果去。” “阿姨您别麻烦了。”蔚苒紧拦着,但林华君已经热情地装了一果篮车厘子去了洗手间。 她只得转回来看林曼,看她气色尚可,就问:“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林曼抿抿唇,似乎想说的很多,但并无太多精力,只简洁答:“还好。” 蔚苒便拉椅子坐下来,惯例问:“u盘的事,能回忆起来一点了吗?” 林曼恢复意识后,她便将车祸后u盘丢失的事告诉了她,也几次尝试着让她回忆,那天出门时究竟有没有将u盘带在身上。 可惜是后来每回问起,她都一直表示没有印象,甚至连关于u盘的事情都记得十分模糊。 医生说车祸后确实会出现因颅内压迫导致部分短期记忆丧失或混淆的情况,但随着脑部血肿逐渐吸收,大部分患者都可以慢慢恢复。 她并未寄希望林曼想起,只是嘴闲随口一问,但问完林曼却先是点头,又很快摇头。 蔚苒不明所以,“想起来了……还是没有?” 她才嗫嚅了一下:“我……其实在云盘有备份。” 林曼说得支支吾吾难以启齿似的,蔚苒却只觉峰回路转,紧忙追问:“哪个云盘?账号密码是多少?”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干嘛啊?你还怕我有什么事?” 林曼看看她,又扫一眼只能僵硬平躺的自己,“我一个人这样就够了,总不能把你也牵扯进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吧。” 类似的话,贺钊之前也对她说过。 蔚苒知道他们都是想保护她免她卷进来,可是紧邻真相一句话之隔,她此时此刻已是急得恨不得跺脚。 “这个项目不只是关乎你,可能还关乎到我们监管,更关乎整个平京的金融系统。现在让我半途扔下,这不是急死我吗?不管怎样,总归得让我有个结论、心安理得把这事过去吧。你放心,有老贺罩着我,谁敢对我动手?除非他不想活了。” 林曼似乎是为最后半句话动摇,犹豫了一阵,才勉强点头,“那我说,你登录。” 蔚苒便赶紧打开手机app,按她说的输入账号、密码登入进去,很快找到文件夹里那个名为“资料”的压缩包。 压缩包太大,手机上解压打开不方便查阅,她便暂退出来,还想再问些别的,但林华君已从洗手间出来,端着果篮请她拿着吃,不要客气。 她欲言又止,见林曼给她比口型:别让我妈知道。 搭在床边的手朝她比了个“跪地叩谢”的手势。 蔚苒只得将问题咽回去。 坐下吃了几颗樱桃,跟林华君寒暄了两句,她等不及回去看材料,也就仓促道了告辞从住院部大楼出来。 一进家门,放下包她便直奔书房开电脑。 手机扫码登上林曼的网盘,数百兆大小的压缩包花了些时间才解压完毕,上百张材料图片、扫描件等陆续显示出来,密密麻麻地平铺满了电脑屏幕。 她忐忑紧张到近乎有些颤抖,林曼基本没有整理过这些资料,因而没有命名,乱七八糟的,她一时不知从哪里看起,便只得从第一张点开,往后翻着快速浏览。 合同、权属证明、质押物检测报告……直到她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曾在鼎金检查时见过的承保标的物为“黄金”的保单。 她停顿下来,放大,特约一栏里也依然是那句让她熟悉的“未尽事宜以协议约定为准”。 而保单的被保险人,赫然竟是“天宝鑫集团有限公司”。 林曼经手的这个项目,她记得放贷对象并不是天宝鑫啊,为什么由天宝鑫来提供担保?这个项目又与天宝鑫有什么关系? 蔚苒满腹狐疑,但很快就从材料中翻找到了答案——一份抽屉协议。协议约定由天宝鑫提供质押物和担保,融资资金最终由邶西信托发放至天宝鑫指定的第三方公司账户。 除此以外,天宝鑫还为质押物提供了多家保险机构的担保保单,由于鼎金是头部公司,或许是出于逃避监管审查的缘由,这张保单的操作手法比较隐蔽,但另一家小公司的保单则干脆直白且露骨地约定: 「若出现黄金掺假、纯度不足等情形,视同发生保险事故。」 这无异于将“哪怕黄金是假的也认赔”写在了明面上,简直离奇至极,令人匪夷所思。 至此,蔚苒总算理清了这套玩法,也才将七零八落的碎片串联在一起。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桩将信托、保险等金融机构全面拉下水借壳融资的大局,天宝鑫便是幕后真正的融资方和做局者。 新闻里曾听到过永阳区上远集团的改制工作,她当时为了与贺钊有共同语言,专门去搜了关于这起改制的报道。而天宝鑫手里攥着通过各个渠道违法融到的资金,最终瞄准的,也正是这家国企的股份。 贺钊似乎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他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质押物一旦被查实为假,数家金融机构放出的贷款、提供的上亿担保将引起怎样的金融地震? 上远集团的改制怎么办? 贺钊呢,他又会卷入怎样的漩涡…… 蔚苒不寒而栗,无法想下去。 门锁咔哒响起,听到贺钊进门,唤她声“苒苒”,她慌忙关掉屏幕上的网盘和资料,应了声。 他从外转进书房来,看她面色略显得窘迫,便靠过去瞄眼屏幕:“偷偷摸摸的,忙什么呢?” 蔚苒僵硬地松开鼠标,瞥了眼此刻干干净净的屏幕,“没……刚开电脑想刷会儿视频来着。” “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多。” “吃过饭了?” “还没……” 早上出门问她,她说准备回家吃饭,让他不必操心。 “不是说回爸妈那儿吃,不用我管了?早点打声招呼我还能早些回来给你做饭。” 贺钊弯腰从背后搂住她,脸贴上她的,埋头嗅了会儿才偏头印上一吻,“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蔚苒随口应付:“泡面吧。” 他不怎赞许地皱眉,虽觉得没营养,现在却不时提醒自己少对她些说教。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便应:“好,给你加个蛋。” 进厨房,贺钊洗了把小青菜,切了颗番茄,备好料,站在灶前拆泡面的包装袋。 蔚苒从外面钻进来,跑到他背后抱住他腰。 额头抵着他背脊,又是蹭又是贴地缠了半晌,黏黏糊糊地发出小猫似的叹气声,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贺钊扭头看她,握住她环在腰上的胳膊,拇指摩挲两下。 她犹犹豫豫问,“你离任审计结束了没?” “还没有。” 他目光锋利些许:“怎么,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蔚苒支吾一下,“就是想起来老早前在新闻里听到永阳区有个很大的项目,上远集团的改制案,是你负责的吗?” “是。” “那这次审计肯定也会涉及这个了?” 锅热了,贺钊拉开她到一边,免她被油崩到,将酱料和番茄下锅先炒出沙,才答:“我在任期间经手的所有项目都要过审。” “一般不都是审一个月就结束了吗,这次怎么这么久还没审完……?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他没转头看她,但还是眉心微皱,很快又如常,也不知是为炒菜还是她的问题凝神:“能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是第一次被审计了,放心吧。” 蔚苒的职业精神和身为妻子保护丈夫事业的本能纠缠在一起,难分胜负。 他经手的签字的项目,真出事了,不论他再恪尽职守,在当下这个处处都要找人背锅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摘得干净,多多少少,他的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她并不想成为一个六亲不认,大义凛然的人。无论何时,她都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周一上午原定在昌隆矿业的调研,韩彬自然还是照旧到场。但蔚苒全程没搭理他,由他碰壁尴尬,各自落座,从头至尾没有交谈。 会议内容相当无趣、乏味,蔚苒其实也并不太想听。全程都是企业方在抱怨困境、困难,说来说去不过对贺钊现在大刀阔斧的矿山改制有意见,说什么当下资金、保不住开发权企业就得倒闭、工人就要失业,对安责险、所谓的搭建平台等方面几乎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听到一半,她思绪就抛了锚,等回过神来,会议莫名暂停,有工作人员从会议室外面着急忙慌地进来,跟主持会议的安监领导附耳说了些什么。 对方随即道:“不好意思,出了些小插曲,咱们今天的会议先暂停一下,我们出去了解一下情况。各位先坐一下,稍安勿躁。” 蔚苒和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见会上几个领导和企业代表鱼贯而出,会议室也陡然半空。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才有消息,是一群矿工过来维权,赶上附近的村民以为政府领导下来调研,也来上访反映问题。两拨人碰上,各论主张争执不下,便把矿企大门堵了。 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蔚苒又不想与韩彬同在会议室大眼瞪小眼地,便找了个去卫生间的由头起身离席。 第89章 第89章 贺钊刚从会议下来回到办公室,邓哲就着急忙慌地过来给他汇报:“书记,昌隆矿业那面出了些情况,矿工和村民两拨群众聚在大门口闹事,嚷着要见县委书记……” 到任至今,贺钊已经遇上无数起闹事上访,哪次都要他出面协调,他还工作不工作了? 他一时挺恼火,“群众要求见谁谁就必须得出面?先通知公安过去维持秩序,让包片的副县长下去一趟看看情况。实在不行也是县政府先出面去解决,这种突发情况现在都是直接报到县委来?这什么处置流程?合理吗?” 邓哲支支吾吾,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汇报实情。总觉得这事不汇报吧,事后再让他知道了肯定不快,思来想去还是委婉地旁敲侧击一下: “主要是安监局的人反应情况说,他们和潜洋资本还有保监局的调研人员今天刚好都在昌隆矿业搞调研。我判断,遇上这事,应该是被堵在里头了。” 贺钊没听蔚苒给他提过这事,就问:“什么意思,保监局都谁去了?” 邓哲实话实说:“具体不清楚,但我就是怕嫂子也在场,所以才赶紧跟您汇报一声。” 贺钊面容绷紧,烦躁揉额。 又把她派去跟潜洋资本搞什么调研,这破工作就不能换个人来干吗?局里就她一个人负责安责险工作吗? 心下里念叨了两句,还是给邓哲说:“赶紧,先通知宋魁带人过去把现场控制住,别出什么乱子。” 邓哲一出去,他便给周雪军打电话,问他:“我记着昌隆矿业上月是你带队去调研的吧,给人家矿工、村民都做了什么承诺?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有什么问题和困难?” 周雪军也才得知底下闹事的情况,赶忙将情况大致讲了讲,说完道:“我正准备下去一趟,回来后再给您详细汇报处理结果。” “不用了,情况我知道了,我下去协调。” 电话一挂,贺钊便让邓哲安排车往矿山赶。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见百十来号人将昌隆矿业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辆警车的警灯在旁闪着,民警正拿着喇叭,一边喊话一边劝导,但群情激奋的两拨人声量还是一浪高过一浪。 小车在附近停下,不等邓哲通知,早到现场的宋魁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贺钊车到,赶紧过来迎接,顺便把现在的情况又汇报了一遍。 说完道:“书记,这样,您在车里先休息一会儿,我和邓主任先过去尝试调解。实在有疑难杂症,您再出马。” 邓哲也表示:“是,现在场面还比较混乱,我担心您的人身安全没办法完全保障。” 贺钊皱眉道:“我过来就是解决问题的,休息什么?在哪不能休息?人身安全有什么没法保障的,怎么,老百姓还能把我生吃了?” 两人互相瞥了眼,也只得应着。宋魁将喇叭递给贺钊,他便接过去下了车,在公安的簇拥和保护下走入人群。 顺道,远远望了眼厂区。 蔚苒的小红车很显眼地停在停车场里,她确实在,但只要人在办公楼里就没事。贺钊便让宋魁派人进去做好告知维护,问题解决完之前,通知下来调研的相关人员别出来。 矿工闹得凶,群众闹得比矿工更凶,一到跟前,两方的吵嚷声简直振聋发聩,听得人耳膜都疼。 邓哲先起调子喊话:“各位老乡、工友,大家都不要吵嚷了,现在书记已经过来了,咱们有诉求可以提诉求,但也要注意控制情绪,不要把问题搞到最后更加难以解决收场的地步!” 两方哪听得进去,一见领导到场,自然更是争着嚷着地发声。矿工要求复工、村民要求无限期关停矿场,一时间争执的吵骂声更混乱起来。 贺钊只得拿起喇叭来,先安抚村民:“矿山之所以关停,就是为了做资产重组和生态治理,昌隆矿业只是暂时还在轮候,不是不整治、不治理。我下来以后,已经先后有十家矿企停产进行生态恢复工程,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这不是给大家开空头支票,而是凡事总要讲个先后顺序。县上一次性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请各位乡亲理解、给我们一些时间。” 安抚完村民,又对着那边喊起来称吃不上饭的矿工好言相劝:“我们已经为停工企业的职工们申请了补贴和岗位安置,生态恢复的相关工作也可以优先各位来干,停工是为了整顿规范,也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 他在前头苦口婆心,人群的沸腾也渐渐止息,站在最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亦停下来,没有继续跟着振臂高呼。 探着头观望了半天,对身边两个年轻人压低声音道:“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 “不仅要记住他长什么样,什么体态特征,还要记住他的车是什么颜色、什么车型、车牌多少、司机长什么样,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 “知道了,哥。我俩什么时候动手?今天?” “不。回去等老板的信儿。” - 群众散去后,趁着安监的督察组、矿山负责人和包片的副县长都在场,贺钊便没有急着回去,在矿企的大门口对刚刚发生的问题做了几句总结和训话。 韩彬自办公楼里出来,远远看他讲完话,迎上去。 改制工作小组成立以来,县里对潜洋这样的外部资本一直是严防死守。不仅是各级领导见不到面,县里更从一开始就在规则制度层面设计了一套机制,完全将资本抄底炒矿杜绝在外。 这套制度运行至今,潜洋最后自然也没有尝到什么甜头。辗转拜托了几道关系,贺钊还是始终对他们避而不见。 今天恰有机会,韩彬便趁他上车前,快步过去,硬着头皮喊了他一声:“贺书记,能耽误您两分钟,跟您聊两句吗?” 贺钊正要上车,转头看到他,顿了步子。迟疑两秒,还是将车门关上,对邓哲道:“稍微等我几分钟。” 瞟眼韩彬,冷淡地道了声:“走着说。” 韩彬跟上他,感叹句:“想见您一面、正儿八经聊点工作真是不容易。” “改制工作当前,不见资方是我在党委会上定的规矩。韩总非得叫我坏这个规矩,也是煞费苦心。” “那可真是抱歉了。不过资本方进来,对改制工作也非是全无利处吧?至少资金方面能缓解一些县财政的压力。” “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别说了,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资本方有几个真心实意帮持产业发展的,趁改制来武周干什么、图什么,韩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韩彬应着,笑了笑,无可否认。 “我们来之前肯定是有投机主义的,急于复制在其他地区的赚钱模式。资本嘛,根本目的是获利,这也无可厚非。但武周的情况,的确是我们预判不足、轻视低估了。” 他言辞意指刚刚才发生的冲突:“现在这个情形,别说是您拦着、潜洋进不来这个市场,就是能进来,我可能也得多打几个问号,回去也要再跟领导汇报请示,审慎斟酌了。” “那最好不过,这浑水少几个人蹚,也就更清澈些。” 韩彬想着这些天从别处打听得知的一些事,最让他意外的,是武周县改制以来,不仅潜洋找关系递条子,至少还有数十家金融机构、甚至国有投资方也都找过人,但贺钊自始至终一家资方都没见过。换作别人,早怕是私开后门,捞得盆满钵满了。 从这点上讲,韩彬是佩服的,便由衷道:“贺书记是难能可贵为产业和百姓着想的领导,实不相瞒,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现在看来是我有偏见了。” 贺钊并无反应,只瞥他眼:“韩总今天把我拦下,总不至于就是专门为了夸奖我吧?” 韩彬遂笑了笑,“确实,想跟您聊的,也不全是工作。咱们之间逃不开的话题,当然还有蔚苒。” 贺钊却不想与他谈起蔚苒,说工作,他尚可以保持职业。但于私,他还没有那么大度,能在他这种心怀不轨的前任面前保持心平气和。 但他一时未置可否,想看看韩彬今天又准备用什么言辞来将他惹毛。也筹算着,若他今天再得寸进尺一步,他该要采取什么措施。 但韩彬却是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一开始确实是没想通、也不能接受,她怎么能刚跟我分手,转头就嫁给一个大她这么多的男人。所以我只能去设想,她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的婚姻缺乏感情基础,也不可能幸福。而我与她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也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当年我没有的物质、财富,现在都已经拥有,我们当年的那些甜蜜、回忆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她应该可以完全不带抵触地接纳我才对。但事实是,我太狂妄自大,爱情这种东西,或许从来只是幻影,也或许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贺钊低嗤了声,没有答他。 “至少现在看来,她对你的感情,远比我想象中深。” 两次接进、靠近试探,两次她都坚决划清界限。至此,她的态度也已经很明了了,再试图欺骗自己也只能是掩耳盗铃。 韩彬自嘲笑声。 “这些天我也反思自己,我大概不光是在资本市场上该要退出,在她这儿,好像也该早点认清自己、早点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之前做的那些事,确实多有不妥,您就当我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吧。” 贺钊沉默良久,似乎被他戳痛了哪处,意味深长道:“有些事,也不是‘一时糊涂’就能敷衍过去的。” 韩彬点点头,“是,但不管怎样,我这人向来是敢想敢做、有话直说。当年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碾碎在地上,就是为了追到她。现在回来,哪怕有些做法在普罗大众眼里很不道德、很为人不齿,但为她,我不介意被唾弃。 “有些事,我只知道不做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人生就这么短暂几十年,何苦背着那么多道德枷锁。至于要承担什么后果,我也全盘接受。” 看贺钊似乎陷入沉思,半天不再接话,韩彬继续道: “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就再说最后一句。她其实值得更好的人,这一点上,我这种狭隘卑鄙的人远不够格,你未尝不和我一样,我们都只是幸运地得到她的垂青罢了。不管你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娶她,现在对她又是亲情、爱情亦或是责任,我都祝福你们,也希望你别辜负她对你的真心。” 与韩彬聊完,回到车里,贺钊回想他最后这几番话,久久无法释怀。 第90章 第90章 晚上与省国土厅厅长这顿饭局,贺钊全程心不在焉。 席间虽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却无时无刻不在念及蔚苒,反刍似的将下午韩彬的那番话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一琢磨,便就多喝了几杯。 他一向酒量不怎么好,往日里都是有意控制,稍有节奏不对,邓哲便帮他顶上。 今天饭局的开头,两个领导就定好,少喝两杯、宜兴即可,但邓哲却发现始终摸不到贺钊的节奏。明明看他已有些多了,可他提醒、挡酒,贺钊却不让,不知是什么意图。 邓哲也只能猜测两人这次见面要么重要、要么谈得尽兴,否则不至这么敞开了没有节制。 饭局结束才刚八点半,薛毅今天显得很高兴,非要拉着贺钊上二场去。但贺钊此时已经晕得七七八八,舌头大着,连拒绝的意思都表达不清了,总之被薛毅拽住便要往他的车上拉。 邓哲知道他应该是再喝不了了,赶紧硬着头皮道:“薛厅,我们书记酒量不好,看这架势是真不敢再喝了,我怕再喝要闹出人命。” 薛毅最后也就悻悻然作罢,邓哲让秘书帮送一下,自己勉强把贺钊弄到车跟前。 以前贺钊喝多也就是头晕,意识大体清醒,能自己走路不让人搀,今天脚步却晃得不搀不行。邓哲出了一身汗,直嘀咕,他这体格块头,以后可真不敢再让他喝多了,否则实在是弄不动。 费了好大劲儿,最后叫上司机一起,才把他扶到后座。 邓哲气喘吁吁地坐进副驾驶,指挥司机小曹:“去那个哪儿,叫个……” 他也有些喝晕了,掏出手机来翻了半天才道:“哦,枫叶湖境。” 到了地方,邓哲找着单元楼,一直给他送到家里。原以为蔚苒在家,结果屋里黑灯瞎火的,推门进去只一股冷清气息。 贺钊休息了一路稍微缓过来些,就推他道:“你回。” 邓哲不放心:“嫂子呢?” “加班。” “您一个人我怕出啥事,要么我陪您一会儿,等嫂子回来。或者我给嫂子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她早点赶回来?” 贺钊此刻只想自己待着,她没回来正好。 烦闷地摆手赶邓哲走:“快回。” 邓哲最后还是坚持将他安顿在沙发上。 家里回来人,哼哼便很快钻出来缠住他。邓哲一时没辙,只得先翻箱倒柜地找着罐头喂了猫,才回来,老妈子似的叮嘱贺钊务必要坐着,要是晕就靠一会儿,千万别躺下。 临走,给他倒了杯温水,到楼下,又给蔚苒去了条信息。 「嫂子,书记晚上饭局喝多了,我刚把他送到家里。本来要给您打电话,书记不让。我想了想,还是给您发个信息告知一声妥当点。」 贺钊靠在沙发里歇了半个来钟头,也不知为什么,酒精驱使下硬撑着起了身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进屋,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份叠起来的离婚协议,回到客厅,将它摊在茶几上。 一直带着它,之前是当作对自己的警醒和鞭策,是怀着挽回她后有朝一日能将它撕碎,与她也能重归于好、破镜重圆的迫切希望。但现在看着这张纸,她含着泪的一字一句,那一晚痛楚哭红的双眼,如今又都重新地涌入脑海。 昏昏沉沉的大脑再不受理智控制,此时只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苦海里。时而觉得天花板像浪涛般翻腾、旋转,便在沙发背上靠一会儿、眯一下。 也不知道多久,晕晕醒醒,总算听到防盗门的声音响起。 蔚苒一进门便见屋里黑漆漆的,边换鞋边探身看了眼,见贺钊在沙发上倒着没动静,焦急唤了他声:“贺钊?” 他发出低闷的哼声,算是给了她点回应,她才松口气。 嘀咕了句“怎么连灯也不开”,顺手想开大灯,又怕突然亮起的光线刺着他的眼,便只按亮了玄关的小吸顶灯,着着急急地上前去看他。 “邓哲给我发信息说你喝多了,喝了多少?现在好点没有?” 他不答,只半撑起身抬眼望她,模糊失焦的视线试图努力看清她,也努力将这幅他爱到骨子里的模样反反复复地、每一分寸都印入脑海。 蔚苒想该倒杯蜂蜜水给他,转眼却瞅见茶几上明晃晃的那份离婚协议。 眉一下蹙紧:“你把这个拿出来干什么?” 见他依旧不准备作什么回应,她便有些恼火地催问:“你是喝多了还是哑巴了?问什么都不答?” 又去拉他,“喝多了不要躺着,起来坐好……” 贺钊顺着她坐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箍住。 她跌入他硬实的臂弯,腿也磕着他的膝盖,不得不分开。嘴上埋怨起来,却还是调整坐姿伏进他胸膛。 他很快勒紧她,肋骨被他强压得生疼,近乎喘不过气来,浓烈的酒气也随着他呼吸扑过来,灌满鼻腔。 “苒苒……” 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蔚苒只得抱住他,安慰地抚他脖后,“在呢。” 好半晌,他抱紧她哽着,开不了口。 “明天……” 他呼吸很重,喝了酒的嗓音粗沙,又压得很低,酒气热乎乎地喷在她锁骨上,“去领证。” 蔚苒没有听清楚,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喝多了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喝多……” 嘴上说着没有,但他分明已在醉态,语气语调也尽是醉时的呓语一般,“我说明天……领离婚证。” 蔚苒的心顿时像被他压痛的肋骨戳到,一阵猛烈刺疼。 推开他,受伤地瞪视过去,但他耷拉着脑袋,只仿佛是谵妄一般。 “为什么?谁说了要跟你领证?” 贺钊半醉半醒,声微颤着,语无伦次、含糊不清地喃了一大堆。蔚苒几乎分辨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辨认地听出什么“更好”、“够格”之类的字句。 他说到一半嘴上便磕巴打结,缓了半天才重新找到话头拾起,醉醺醺地:“我不够格做你丈夫,你受委屈了……等离了,房子,车,我都不要,都过户给你……” 蔚苒一下恼了,气捶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便顺势抓住她打他的手,更重地砸在自己胸膛上,兀自红着眼眶痛陈自己:“我不配你的原谅,苒苒,我不配,我不配……” “贺钊……你别……” 蔚苒心疼试图抽回手去,他嗫嚅的低语才停下,泪自他眼眶滑落,坠碎在她手上,也让她的心跟着碎裂。 “一个男人,觊觎比自己年龄小着十二岁的姑娘,这叫什么?” 借着这一股未消的酒劲,他沉顿颤抖的声音像重重锤在她胸口:“这不叫爱,叫龌龊,叫卑鄙。” “你知道我第一次……对你……”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那时才多大?” 蔚苒望着他,一阵酸楚,眼眶也忽而绷紧、发涩。 “十八?还是十九?……我呢?”他戳自己的胸膛,“三十多了。 “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刚成年的妹妹,动那种肮脏的心思,我他妈简直不可饶恕,应该要被唾弃、唾骂,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得到你?还能一次次被你包容原谅?” 他红着眼、痛骂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仿佛一刀刀剖开自己,将无论肮脏的丑陋的,还是血肉模糊的一切全都摊开来给她。 一字一句,亦生疼地割在蔚苒心窝上。 不知该狂喜还是痛哭,初见便萌生的动心和生理吸引,原来并非只她一人。但这些到他眼里却成了禁忌,成了上不了台面的龌龊,成了他不道德的证明。 她急切地要反驳,但贺钊没有给她插话的缝隙。 “你和韩彬分手,哭着求我娶你……任谁都知道那只是你还不懂事,只是任性、冲动,怎么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他的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又缩回去,“我应该像个长辈、兄长那样,保护你,拒绝你,可我当时想的却是终于可以占有你……你那时还叫我一声叔叔啊……” 说到此处,他喉头发颤,数度哽咽。 蔚苒揪紧他衣襟,泪也跟着盈上来。 听他自嘲低沉地苦笑:“我真不是个东西……对你生出那种心思,卑鄙,自私,利用你的弱点…… “两年多了,苒苒,这两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这样卑鄙、见不得光的龌龊里煎熬。我哪来的颜面再面对你,让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我?你该好好看看,看清我究竟是怎样一个活在阴暗里的人。” 到最后,他已是泪湿满襟,“这些年不是你需要我,苒苒,是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他抱住她,头埋在她肩窝里,手臂也随着这一声沉过一声的哽咽一点点收紧。 蔚苒已是泪如雨落,回抱住他,捶在他肩头背脊:“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苒苒……”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什么样,从我上大学那年到现在,你都一直是我仰慕喜欢的那个人。如果你这样想自己的话,那你也骂我吧,因为我也是你嘴里这种卑鄙、卑劣的小人!” 她呜咽着一股脑道:“借分手装痛苦博取你同情的是我,任性缠着你要跟你结婚的人是我,拿离婚要挟你、逼迫你为我改变的人是我,甚至想过借韩彬刺激你、让你吃醋发疯的人也是我…… “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不是吗?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要离婚,只是想要你承认爱我、你更爱我、这辈子只爱我,这样难道还不贪婪、自私,该被谴责、该自我唾弃的人难道不是我才对吗?” 贺钊不许她诋毁自己:“你没有错,你还小,感情、认知,都是受我的影响……” “既然已经影响了,那你就负责到底,影响我一辈子!” “苒苒。” 蔚苒抱紧他,泪水涟涟地贴上他脸颊:“我舍不得你,你肯定也舍不得我的。不分开嘛,好不好……?” 被她黏上来,热烫的泪地蹭在他脸上,淌进他脖领、胸口,怀里她哭得颤抖起来的身子,让贺钊的醉意一时也散了。 酒精支配下,漫天胡言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地将自己肚里心里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腐烂发臭的话全交代了个干净。什么领证、离婚,污泥倒了一地,惹她哭了痛了,现下又手足无措懊悔不已。 “不分开,不离婚,是我喝多了说浑话……” 他怎么舍得,一时剜心割肉地抱紧她在怀里,连声哄着、解释着。抚揉她后颈,磨着她的唇吻她,“都是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蔚苒抽泣问:“是胡言乱语还是酒后真言?” 贺钊无言,只不住地抹她的泪。 粗糙的手指蹭红她眼角脸颊,瞧得他更心疼,便又改用唇去含吮那几颗泪珠。 “不管怎样,至少现在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蔚苒偏开脸迎上他的唇,低喃:“和我一样爱你。” 她环住他脖颈,唇贴上来,贺钊便将她重重扣向自己,汹涌热烈地吻下去。 和着泪,他的与她的,只你我不分地缠绕一起。甜咸一瞬交织在口腔里,他近乎贪婪地将两瓣柔软包裹,吮尽她的滋味。 急喘着,在吻的间隙向她确认:“说你爱我,苒苒。” “我爱你。” 呜咽着,含糊着,绵绵软软的声音,却只将他溺入了一条蜜河。 后劲升腾的喜悦将他胸腔压紧、无法喘息,他放开她,急促地吸入一点空气,喉结颤着、恳切地又问:“乖宝,再说一遍。” 蔚苒低喃着:“我爱你,最爱最爱你,” 她抽泣的身子脆弱地微颤,抱着他脖颈的手臂却坚定固执地收紧。 手指摩挲着,抚去他脸颊上的潮湿,吻他冒出胡茬的下颌和被泪水浸透的唇,“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他不需要一万遍,只一遍就足矣。 第91章 第91章 贺钊像历经过漫长自虐的苦修后见到神祗的教徒,想要跪在荆棘和铁刺上亲吻她的手,虔诚地剖开自己的胸膛,献出自己这颗赤忱的,滚烫的,淌着热血的,一刻不停只为她跳动的心脏。 他捧着她,沙哑地、颤抖着回应她:“我也爱你。苒苒,我也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重复着,粗重的,愧疚的,哽咽的,坚定的…… 蔚苒吻住他,尝到他口中已散去但仍辛辣的白酒味道,两张唇随即激烈缠绵在一处。 棉质的面料,牛仔裤,彼此的肌肤,一应俱全地因热和汗水潮湿发腻。他的衬衫、西裤的皮带和拉链亦自她手下松解。 他捧紧她脸颊,吻烙在她肌肤,修长的颈和莹润肩头,一路顺着锁骨滑下去。 粗粝的手指落在各处,点燃她绵长的战栗。 贺钊低沉哄她,柔声蛊她为自己放松下来。但她的手很快覆下来制止他,伏在他胸膛上的身子磨蹭着贴过来,手指转了两圈,挑拨地揉抚在他胸肌上。 “说你是我的。” 她仰起头来,撒娇地朝他呢喃。 贺钊已急喘不止,无法言语。仅是忍耐疼痛、控制自己已耗去大半力气,更不要说还要忍受这种引诱。 她短小圆润的指甲刮在他胸膛,抚他手臂上因隐忍凸起的青筋,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路自腹肌划下去。 “这里、这里……” 满意地看他在自己四处点火、煽动骚乱的指尖下微颤起来,她便凑上去亲亲他的唇和下巴,吻自喉结至锁骨,直至落在胸口:“还有这里,都是我的。” 他已无法经得起一丝触碰,猛地闷哼出声,肌肉抽紧,叹她简直是折磨自己,给他上刑。 没顾得第回应,便见她鼓着腮恼嗔:“快说……你是我的。” 贺钊没急着答,只攥住她作乱自己的手,看她在他眼前向后仰去,软晃成一片雪白的玉汤,才紧紧扣她在自己身上,哑声应着“我是你的”。 断断续续,时浅时深,蔚苒手臂缠紧在他肩头背脊,抠紧又松开,指甲划出凌乱的红痕。 直到他也逐渐失控,她无力地搂紧他,宛若被拍翻在水中的小舟,在他宏阔的胸膛里飘啊荡啊,将要去到哪里完全只由他拍击的浪头决定。 终于,汗水淋漓地停下来,粗喘声却久未止息。 坚硬的胸膛与她的绵软因汗湿而黏腻地贴紧,同频地起伏,他闻到只属于她潮湿香甜的芬芳,才停下,便又很快跃跃欲试地渴求起第二次。 蔚苒便捶他,嗓子哑了,软声不依地哼:“都还没有歇好……” 他只沉沉笑声,拉开她些,方便欣赏她尚在余韵中的模样。 今晚还很长,长到以小时为计,他不是很着急开始下一轮。 一只手便能轻易包裹着捧住她的脸,拂去将她鬓角打湿的汗意,碎发捋向额后,露出这张只他巴掌大小的精致面孔。 额上的碎汗让她看起来仿佛沾着露珠的荷叶,面颊泛着酡红,清润透亮,与她十八岁时的样貌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他还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将曾经深掩在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画面重新挖出来。 她十八岁那年,升学宴上再见她,随后脑海里便烙下她的容颜、倩影,是后来的哪一年、哪一月他已忘了,她只是在某个夜里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自渎时脑海想象的画面里。 第一次,他骂自己龌龊、肮脏。 唯有说服自己那只是个偶然,只是他长期缺乏性生活的后遗症。也侥幸地想,没有男人能在见过这样的青春靓丽后还保持定力,将她作为性幻想对象似乎亦是人之常情。那只是生理性的,亦是可被纠正的,并非是他真的对她生出不该有的企图。 但自那之后,无论他如何压抑、自制,甚至戒断、逃避,她始终还是会在下一次与性有关的任何场景中出现,挥之不去。 在无数次的对抗无果后,他唯有放弃、任其发展,自此,再也一发不可收拾。 贺钊用目光抚过她已平静下来,轻轻起伏的身体。 此刻的画面曾无数次出现在婚前的现象中,他们就这样连结,他楔住她,卯榫般紧密嵌合在一起。 他拇指探过去抚她的唇,蔚苒便故意偏头,开张口,咬住他的手指。 贺钊任她调皮地咬疼又松开,安抚似的含了会儿,便抽出手来,溺爱地抚拍两下她的脸。手落下来,顺着她脖颈、锁骨正中抚下去……他们就这样构成一个从白到黑的完美弧线、融为一体。 此刻彼此交融,再无隔膜。 望了她会儿,有什么又苏醒过来,他便问她:“歇好了?” “嗯。” “再来一次?” 她赧着应了,他便搂紧她压向自己。 良久,她软软地依偎过来倒向他,贺钊便张开胸膛迎接,将她温柔地捧在怀里。 待滚烫的汗水冷却,气息平缓,他才勾起她脸颊,亲昵缱绻地将唇覆上去,吻着她问:“上大学时就喜欢我了?” “嗯。” “我怎么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她瘪瘪嘴,咕哝:“因为你迟钝。” 他笑笑,“小屁孩一个,懂什么是喜欢?喜欢我什么?总不至于是年龄大。” 蔚苒遂不服气地哼声:“就是喜欢你年龄大又怎样?” 被他巴掌打在后腰上,“好好答。” 她才只得正儿八经道:“其实……也说不上具体喜欢什么,就是在那次升学宴的饭局上,第一面见你就觉得……心跳快到不像自己的,你能懂那种感觉吗?” 贺钊粗笑声,“一见钟情?” 现在回想,当时似乎是有那样的宿命感,但她才不会承认这是一见钟情。 撇一下嘴,耸肩:“谁知道呢。明明好多年都不见你了,跟你也不熟,你一进门就板着张脸、看起来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我也不知道那天是中了什么邪。吃饭的时候害羞到不好意思看你,你大概都没发现,你每次朝我看过来,我都赶紧假装夹菜看手机,都不敢跟你对视。” 连初见他的心理活动都这么丰富,贺钊便心热地想着,那这往后的每一日,她对他的情感变化大抵都还有得可挖掘。 “我什么时候对你板过脸?”他对此有些置喙,“对别人可能会,对你从来没有过。” “就是有,你那天就这样,”她扯平他唇角,“特别严厉的看我。” “那我应该怎么,都还不熟,就对着你笑?不猥琐吗?” 她想想,吐吐舌,“那还是算了。” 手指描摹过他挺直的鼻梁和硬朗轮廓,“还是低调自制点儿的好,我喜欢成熟稳重有魅力型。” 贺钊一时觉她大抵就是喜欢年龄稍大些的,“我听着不像喜欢,更像是对比你有社会经验和阅历的人的仰慕。” 她想了半天,嘀咕声,“可能吧。其实我也分不清那会儿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很复杂、说不清楚。有仰慕和崇拜,肯定也有一点点男女之间的生理吸引和喜欢。但你毕竟大我那么多,每次见我又那么严肃,再有什么化学反应也白搭,最后也只敢把你当长辈对待。” 贺钊想,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因为不再年轻、不与她相称的年纪而自卑,更因对她生出感情而羞耻、自责。即使人们常言年龄不该成为相爱的阻隔,可在社会的眼光和评价里,年龄却恰恰是最难跨过的那道坎。 蔚苒问他:“你呢,你那天见到我是什么感觉?我记得吃完饭我约了同学去看电影,好像还是你顺道带我去的。一路上你也没跟我说两句话,是不是根本就把我当没长大的高中生看待?” 贺钊无法确认是自哪个瞬间对她沉沦。事实上,在他人生的头三十年,他对感情、喜欢甚至于爱的概念与定义都是模糊的。 只知道,自见到她的那瞬间起,他的人生轨迹就注定将要被改写。 她出现的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像一道光正正好地打在了他人生的相纸上。她也许不是他人生的全部,却成为无可改变的重要部分。因为对于相纸而言,一旦曾被那束光击中,便不会再因第二束光改变。他缺少的那片黑白处便自此有了她的模样、颜色,也只因她的模样和颜色而绚烂。 他想着,摩挲着她的背,“没有具体时间……但应该是直到你上大一或者大二那一两年才慢慢反应过来,好像是对你有了些男女之间的心思,也好像不再只是把你当个小孩对待。” 她便切了声,“那也是从那时候就对我……想入非非了?” “大概吧。” 直到现在贺钊还是无法太坦然地承认这件事,只得掩饰着一带而过。 蔚苒心里酥酥地发甜,嘴却不饶他:“老色胚,人家才十八,你就动歪念头!” 贺钊无言笑声。 “然后呢?” “暑假结束,你去上大学以后,我心里忽然变得没着没落的。后来你在国外念书那几年,也总是提心吊胆,只收到你的信息和照片才能踏实些。想你了,就把那些照片翻出来看看,一到寒暑假就盼着你回来,能见你一面、和你待上几天。可等你回国了,又怕打扰你放假休息和同学相聚,就这么矛盾着,一年又一年地就过去了。” 第92章 第92章 蔚苒一下提神:“什么照片?是我留学的时候给你拍的那些报平安的照片?” 见他点头,她眸子便惊喜地擦亮,“你居然还留着?我以为你都删掉了的。后来找和你的聊天记录才发现被清空了,照片跟着换手机也都没存下来。” 贺钊伸手从旁捞过手机,打开相册,“你的照片我哪儿舍得删?一张没少全都留着,为了存它们,中间换了一次手机,还专门买了存储最大的那款。” 他一张张翻过去,旧手机拍的照片,许多画质都是模糊的,有些拍摄距离太远,放大甚至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了,但他还是将每一张照片几乎不落地全存了下来。 “这张是你到英国给我发的第一张照片,在希斯罗机场,和你两个玩得好的同学。这个应该是鱼姐?另一个我记得叫包子?” 她点头:“现在还偶尔联系呢。” “这是去伦敦桥玩的时候,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他拿起细看,笑笑:“小脸也皱成一团了,看着不怎么开心。” 蔚苒咕哝,那是因为风太大被吹得睁不开眼。 他翻着照片,目光怜爱地落在屏幕上:“这张……应该是在国王车站吧?身上穿的也不知道什么,奇装异服的。” 她鼻子有点酸酸的,嗔声拍他:“是哈利波特的巫师服啦。” 他“哦”声,想起这名字:“对,哈利波特。” 继续一张张翻下去:“这是在伦敦眼,苏格兰高地,白涯,还有埃菲尔铁塔,罗马斗兽场,还在土耳其坐了热气球……小姑娘留个学真是去了不少地方,我这辈子都还没出过国门呢。不过,那几年也算是跟着你环游了一趟世界,开了不少眼界。” 贺钊自顾自地感慨,不闻她有动静,低头从侧面瞅她,才发现她已经哽咽着,偷偷啜泣了半晌。 他没辙把她脸捧起来,抹掉眼泪,“又哭。” 她忍着哭意瘪嘴,“谁知道你会留着我这么多照片嘛……明明这么在意喜欢我,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呢?哪怕给我点暗示也好啊,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有这么多误会,走这么多弯路了。” “让我这三十多的男人,跟你一个正值十八九岁的孩子表白心意,把你大好的青春委屈给我?想想也就罢了,我实在做不出这种事来。真做了,你外公大概要把我从你家里轰出来。” “那如果不是我任性要你娶我,你是不是就准备放弃?眼睁睁看我跟别人谈恋爱、嫁给别人,你舍得嘛?” 贺钊一时沉默。 岂止不舍得,是剜心割肉的不舍得,但不舍得又怎样? 在当时的他看来,这条红线是不可逾越的,哪怕最后是她任性先开这个口,做出这决定对他来说依然挣扎许久、并不轻松。他确实一直在退缩,从没有为得到她而尽过全力,哪怕是婚后也没有攥紧她,轻易地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蔚苒恼捶他:“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为我勇敢一次,尝试一次吗?” 他从自责中回神,“也想过。” “什么时候?” “你毕业回国以后的事了。”他想起那天,找到那年夏天抓拍的那张照片,“就是拍这张照片那天做的决定。” 蔚苒看眼,认出这是他办公电脑的桌面,“什么时候偷拍的?” “你毕业回国后刚参加工作没多久,我去你家探望你外公,你出门到院里迎我。那会儿大概五六点钟的样子,刚好夕阳映过来,从那个角度看着你的模样,忽然就……” 他看着她,回想那天的那个瞬间,哪怕到此时依然仿佛心潮澎湃。 “特别强烈地想试一次,看你能不能接受我。那时候想得到你的渴望也到了顶点。”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因为这不管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是个严肃的大事,得有合适的时机,做万全的准备。我得琢磨好,怎么开这个口比较委婉、隐晦,哪怕最后你不接受,也不至于破坏我们当时的关系。谁知道准备着准备着,你就和韩彬谈上恋爱了。” 蔚苒哑然,“你这个人真的是……总是这样退缩当胆小鬼。果然就是头犀牛!” 贺钊失笑望她,一直在为“犀牛”这个绰号等她一个解释。 她便戳着他胸膛的肌肉:“用外表这些厚厚的盔甲,还有尖尖的角,把自己全幅武装起来,其实内心既胆小又脆弱,既自卑又怯懦。犀牛就是这样总回避冲突、只有被刺激到才会发狂发疯的动物,不是跟你一模一样?” “是,一模一样。”他自愧弗如地叹声,搂紧她含着唇亲了亲:“我没有苒苒勇敢。” “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 蔚苒揉揉他头,奖励地回吻他,“以后不许再妄自菲薄,也不许再觉得你多么多么不好,配不上我。天底下最配得上我的就是你了,除了你以外不会再有别人了。记住了没有?” “好,铭记于心。” “我一开始也想过,喜欢大自己这么多的男人对不对,我是不是恋老癖?后来想通了,我就是喜欢你、就想嫁给你,谁爱说闲话说去,我又不会掉一块肉。再说,我只喜欢你一个,又不是对所有年纪大的都会动心,我们只是刚刚好年纪差的多一点罢了。” 她将他当个幼儿园孩童似的教育,贺钊无言,被她训了半天只有应着的份儿。 她却还多的是不吐不快的槽点:“你最该好好改改就是这个闷葫芦的性格!你好好想想,因为你不会沟通、话都憋在心里,害我们走了多少弯路?多了多少误会?都怪你!” 打小就形成的性格,快四十年了,哪是能说改就能改呢。 “是,都怪我。”贺钊只得寻着回寰,“我嘴笨,你也知道,每次一到说这些脑子就不灵光,要是总都得临场发挥,那确实是挺难为我。但我也想了个法子,也是小宋给我支的招,以后想跟你说什么,我都写下来,再念给你,这样好不好?” 她想想,“……写情书呀?” 贺钊一直对此颇为忐忑,不知她能不能接纳这方式:“行吗?” “当然行了!” “不会觉得老掉牙了?” “才不会,写情书明明浪漫死了!现在谁还写情书啊,我要是能收到封情书大概会幸福到起飞!” 瞅她说得眉飞凤舞,贺钊遂笑,抱着她起身来,“那带你起飞一下。” 她唔地哼声,抱紧他,还以为他又来兴致,要换个地方继续:“去哪里?” 他不言,径直转进客房。 在床头坐下来,蔚苒不明所以,扭头见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稍显出厚度的牛皮纸信封来。 很老式的那种信封,现在一般都是政府单位还用来装文件,或许有些人也拿来装钱行贿。 她一头雾水,待他翻过来,才看到封面上他硬笔行楷的文字。 「妻苒苒亲启」 蔚苒便觉心脏猛地一酥,“这是……” “早写好了,原本是生日那天要念给你的。因为出了些……”他回避着措辞,“意外状况,一直再没好意思拿出来。” 意外状况?蔚苒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每回都是自卑心作祟,多耽误事。 瘪瘪嘴,看他将厚厚一沓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他亲笔手写的行楷。 他年少时练得一手好字,硬笔书法行云流水,遒劲有力,整整齐齐落在红线的稿纸上,颇有一种厚重的年代感。 他清清嗓,初念情书,一时有些羞赧,“爱妻苒苒。” 颇为老式的书信开头,简直是上一辈人的用词方式。蔚苒初听的确觉得稍稍酸腐、尴尬,也有点绷不住想笑,可待他念下去,这丝酸入了喉头、漫上心头,又像陈年酵香的那口老酒老醋似的,有了绵长的韵味。 她便靠在他肩上,听他读,“自你提出离婚以来,至今已是五十二天……” 文字简练、带着些笨拙的无措,她抿着唇,视线随着他的念白落在信纸上,觉他实在老派、也深得老辈子人的言传身教,写情书都这样一板一眼。 但听到他念至中段,“老天待我不薄,最终将你硬塞进我怀里,让我有了自私的、占有你的机会,也拼上了我缺失的这块碎片。” 她面上的浅笑也渐渐凝固、收紧,偶有几处,鼻腔开始发涩、发酸,眼圈也渐渐湿润。再到最后,听他读至快要结尾处,心窝里更像是沾了水、浸了醋,潮湿、酸涩得简直要钻出痛来。 她又笑又哭,又哭又笑,偎在他怀里便这样擦了泪又落,而贺钊边读边给她擦泪,手里的信纸也因泪水而洇湿攥皱。 蔚苒已是泪眼模糊,却还要他再给她读两遍。贺钊抱着她倒在床上,从身后拥紧她,感受她抽泣的身子在他怀里颤抖着,情潮汹涌地从耳后吻她:“好了,不读了。” 蔚苒不依地拽住信不肯撒手:“读嘛,再读一遍。” 贺钊只从她手里将信抽开,叠好放在枕边。 他已为她这幅楚楚落泪的可爱模样忍耐了太久,不再给她机会撒娇,吻随着身体一同压向她,重将她充盈填满。手掌托住她腰,很快便听她的嘤咛声和着喘息。 次卧的小床大约是经受不住他这样体格的摇晃,连绵不绝的吱嘎声将哼哼引过来,跳上床,歪着头凑热闹般地站在旁边观赏。 它一点不知顾忌两人激烈的碰撞,对砰砰的响声也全无惧意,甚至大约是嗅觉灵敏,因嗅到浓烈的气味才好奇上来。 小床略小,被他这样块头占据已显得狭窄,更不要说两人折腾得肆意,动作幅度大、姿势也几轮变换,哼哼眼里,或许不亚于猫科动物之间的捕猎撕咬。 小猫的加入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空间更显拥挤,贺钊施展不开,兴致便也打了折扣。 快速几个来回,便只得休战暂停。 蔚苒觉他要离开,不舍地抓紧他汗涔涔的背,哼声:“别走。” “不走。” 她搂紧他脖子,亲掉他耳畔淌下咸咸的汗珠,蚊子般地小声喃:“要你一直在里面。” 贺钊遂粗声笑开,抱紧她,“好。” 他何尝不想扎根在她身体里,生根缠绕、与她的五脏六腑都浇融在一起。 蔚苒瞥眼卧在床头盯着他俩看的哼哼,虽然她早已习惯不论做什么都有这么一个电灯泡在旁边盯着,它小小的脑仁也不知道理不理解爸爸妈妈在干什么,是纯粹只爱凑热闹,还是怕妈妈被爸爸揍,过来看看情况? 忽想起什么,她噗嗤笑出来,对着哼哼说教,眼神却瞥贺钊:“下次再不许在爸爸干活的时候突然跳上来盯着爸爸看,爸爸会不举的。” 贺钊皱眉:“什么时候不举过?” 他腰上稍稍用力,蔚苒便娇气咕哝:“你忘啦?” “没有过的事。” “就有,咱俩的新婚初夜。” 第93章 第93章 他们的婚礼是在十月二十,暮秋。 那晚答应娶她后,贺钊回去冷静了两天,七月中旬,便给父母去电表明了想法。 父亲当时在电话里沉默良久,问题也只问了一半:“你们两个孩子什么时候……” 大约是知子莫若父,知道以贺钊的性格,顶着家里的压力单了这么多年,宁可这辈子不结婚,也绝不会轻易跟他开这个口。 他最后遂就没有问下去,转了话锋道:“你想好了就去和苒苒父母提吧,需要我和你妈出面的时候,提早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就准备登门礼。” 出于情感上的缓冲,也为了给蔚苒留出后悔的时间,贺钊将这事放了十来天,才又再次征询她:“确定考虑好了?”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他便也就吃了颗定心丸。 挑了个日子,和她一起向她父母和外公外婆宣布了商量好的说辞。这些年如何喜欢她、如何想娶她给她幸福,都由他一人陈述,蔚苒则缩在他身旁,偶尔才应一两声。 那天他说的句句肺腑,紧张得掌心汗湿,可惜那番话在她听来也只不过是他们共同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父母长辈由诧异到沉默,再到反复追问,让他们再好好想想、千万不要草率,但最后还是抵不过两人口径一致的坚持。于是提亲、定亲,再到订下婚期、拍婚纱照,前前后后不过三月就尘埃落定。 北方的婚礼常是午宴,流程繁琐、冗长,即使当时受限于他的政府领导身份,只操办了一场小型典礼,但从礼成到敬酒、宴客依然耗去不少时间。 两家请的都是祖辈交往的圈中朋友,父母长辈于是尤其重视礼节,蔚苒便踩着高跟鞋跟他从头站到了尾,一直坚持到三点多结束。 全部流程走完,他才觉恍惚,做梦一般。 他那天喝了一点,不多,但看她的眼神已然飘忽,不受控制地总在她面庞和胸脯上游移描摹。 待后头她实在脚疼得走不了路,他抱她回去,一将这具身体托在臂弯里,便转瞬沉入了一泓柔软、香甜的泉眼。醉意愈浓,一路,他将她搂得紧紧贴着自己,恨不得就这么再也不撒开手。 回到婚房已是傍晚,蔚苒累得一进门就直奔浴室。 嘴都懒得再张开似的,只含糊地与他哼了声:“我先去洗澡……” 她在浴室泡澡,贺钊则在外听着水声捺不住心猿意马,满脑尽是旖念。 此刻起他才真正感到他们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克制自己、与她保持距离的兄长和半个长辈,而是成为她社交层面法律层面的丈夫,她名正言顺的爱人。 太想要她,已渴望了太久,欲念太重,以至成了妄念、贪念。 是与她做有名无实的夫妻,还是要她履行该尽的义务,他却又摇摆挣扎。 原本设想中的这晚并不包括性,即使过往他们已经有无数次亲密接触,她习惯了黏他身上,常常不知避嫌地扑到他怀里,他也会偶起反应、不得不将她推开,甚至也曾险些擦枪走火。 但他不认为他们的关系已足以像正常婚姻一样,快速地进展到发生关系这层。 他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来,听着水声哗哗响起,在脑中勾描他的女孩脱去衣衫后的曲线和雪肌。水流冲刷过她的身体,也仿佛一波波冲刷至他腹腔,直至某处终于因热意积蓄而充血肿胀。 贺钊解开皮带释放它,像过去的每一晚那样握紧,脑海随即程式化地投影出她的曼妙身影和娇软嗓音,以及他想象出来她享受着的吟哦声。 直到水声止息,他也喘着停下来。 欲火稍泄,他怔神地坐了许久,却听水声消失,浴室也好半晌没再有动静。 心猛地揪起来,赶紧收拾干净自己起身过去。 急急敲门:“苒苒?” 没有回应。 贺钊又加重力度敲了两次,依旧没听她半点声音。他便慌了,也顾不得许多,仓皇推门进去。 浴缸里,小姑娘只冒出个脑袋来,头发梳起来束了个高高的发髻在脑后,泡在堆满了泡沫的池水里,靠在颈枕上睡着了。 他几步过去,见她无事,悬着的心刚松下来,却又因眼前水雾迷蒙中的美景一刹绷紧。 漂浮的浴球泡沫一点点缓慢地破裂,在安静到只剩下他山呼海啸般的心跳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碎裂声。他靠过去,她莹白的、柔腻到近乎无暇的胴体随即印入眼帘。 水波中,两团浮雪将融未融地摇曳,将两点粉英不时地推出水面,又没下去。两圈围绕它们翻开的涟漪便涤荡出无限春色,时而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时而又朦胧地掩进池里琉璃的水色。 这是多少次只出现于他自渎时脑海里的画面,此刻却真实又触手可及地呈现在他眼前。 贺钊瞳孔敛起,胸膛悸动,腹腔骤紧。 压抑着避开视线,揉揉她脑袋,待她转醒,便拧眉柔声斥:“怎么能在浴缸里睡觉?” 她慵懒咕哝,眼皮都不掀,“没事的……” 斥她不听,见她又合上眼帘,贺钊只得催促:“赶紧洗完起来,上床去睡。” “别管我……我再眯会儿。” 贺钊拿她无法,亦不能任她就这么睡下去,便干脆拿了浴袍过来,一把将她从水里拎出来裹上。 她叽叽咕咕地嚷着不依,手臂不配合地在空中乱舞捶打,小嘴也忿忿嘟囔不停。 但她迷糊糊地嚷了什么内容贺钊早已耳畔嗡鸣听不进去,一抱起她来,血流便一股股地直冲上他前额,冲至大脑皮层。 他已焦渴无比,便束住她手臂箍在怀间,唇也片刻没有犹豫地寻向他的解药和甘泉。 对她肉体觊觎已久的欲望终于还是推翻冷静自持,只是借着夫妻身份的掩护将他显得如此正当、冠冕堂皇。 他脑中急促地冒出两个念头,一个叫嚣着催促他,另一个则制止他。太快了,今天之前他们还只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他不该、不能,至少现在还太早…… 倘若她挣扎推他,拒绝这个吻,他或许也就悬崖勒马地停下了。 然而他迎来的却是小姑娘缠紧他的胳膊和前所未有的热烈回应。在此之前毫无性经验的两人完全地放任自己由本能支配,自一个吻点起的火便一发不可收拾,也最终还是走到了最后一步。 贺钊无法形容当着她的面放出自己、看她既羞且怯,懵懵懂懂地凝着自己时,那是什么感受,是羞耻?还是自愧无颜? 也许有对他自己的不齿,不屑,但欲望在当下又压倒了一切,肌肉不听使唤地控制他更进一步,将带着镣铐锁链已久的野兽全然展露释放。 她愕然失神,面上飞过赧色、绯红、震惊、忧惧等等不一而足的情绪。 贺钊也并不比她从容几分,面前赤条条地躺着他心爱已久的姑娘,他全无经验更失了沉稳,戴着避孕套的手因紧张不住地打滑、发颤,几次无法将那层塑料膜捋下去。弄破了两个以后,勉强才将第三个戴好。 那晚他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粗莽,尽管她早已湿透,但尺寸差异巨大、又不懂得前戏如何才叫到位的第一次,他还是进的困难至极。 他反复尝试,进一些停一下,她还是每次都因吃痛吟出声来。没试两次,他已像做了几组硬拉似的大汗淋漓,她也哭唧唧地喊疼让他停下。 贺钊也疼,绷紧时疼,进去时更疼。 他不知道是只有他们之间因尺寸不合如此,还是大多数人都有同样经历。但至少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更清楚她未经人事的紧致,倘若真是尺寸问题,那硬来肯定是不成的。 思来想去,不好继续露怯,便只得先放弃,吻着她安抚:“好了,不做了。” 她却不肯,缓了一阵,感觉好些了,便又央他:“再试试嘛……” 就这么反复试了五六回,她大抵不是适应了他而是习惯了疼痛,忍耐力提高,也疼麻了,他才终于得以勉强进去。 无与伦比的,远胜过一切的紧致包裹感让他险些几秒钟就缴械,得咬牙忍着才顶住。浑身肌肉、汗毛都绷紧竖起,酥爽的热流自她密密将他拥抱的肌肉处颤动着传遍他全身。 刚动了一下,哼哼便好巧不巧在这节骨眼上跳上床来。 先是凑近闻闻他们,然后便大大方方地在旁一坐。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审视,不论什么,贺钊还无法习惯他与蔚苒的第一次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哪怕它是只什么也不懂的猫。 维持半晌的意志力随即溃散,辛苦尝试,一切只开了个头便只能草草结束。 贺钊当时的自信心亦受到动摇,虽然他知道“初尝人事”大抵如此,并非他不行而是刺激来的太猛烈、太难以抵抗,但这个词显出他这把年纪在性方面的稚拙青涩,他并不喜欢。 他只能怪罪是小猫影响了自己发挥,脱了上衣一把扔在它身上,将它罩住:“小孩子别看。” 倒不想,这一晚留给小姑娘的印象却是:不举 自回忆里抽神,听她问:“想起没有?” 贺钊应着,自然不能承认:“那是被哼哼打断的。” “嘁,你就总赖人家小猫咪。” “该它背锅的时候不背,不白养它了?” 蔚苒无语瞥他眼。 “好好的新婚初夜,就没点别的回忆?” 她想了半晌:“疼。” 大约是挫裂伤,她记得当时连着疼了好几天,上厕所都受影响,洗澡时都不敢碰。他心疼自责了好一阵子,夫妻生活也搁置了好久才恢复。 “只有疼了?没别的?” “那你想听哪方面的嘛?” “你说呢?” 贺钊问的当然是体验,蔚苒却想歪了:“我又没见过别人的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 他一愣,反应过来后粗笑声,绷紧腰动了两下,磨蹭她:“我是让你评价它吗?” “那不然呢……就它给我印象最深。” “什么印象?” “就……好壮观。” 粗蛮的体格,黝黑的肌肉,壮硕的,青筋交缠的,跳动着的……那一幕画面实在太有视觉冲击力,因而烙印至今叫她无法忘却。 贺钊笑:“那是害怕还是满意?” “当然更多是怕呀!那么不匹配的尺寸怎么进得去嘛,想也知道会吃苦头。” 她瞅瞅他,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吃什么长那么大……” “这东西要是还有后天努力的成分,那我岂不是能开讲座了。” “夸你你就嘚瑟呀,以前是不是也没少嘚瑟?”蔚苒鼓起嘴,故意哼声:“不会还有别的女人也见过用过吧?” 贺钊不赞许地掐紧她腰,“我给谁用去?只给你用过。” 咬紧她,深了些,“以后也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又来势凶猛地压上来,蔚苒也跟着摇晃,听他在耳畔的呼吸声猎猎作响,含着她耳垂道:“你没赶上叔叔好时候。” 她直缩脖子:“真赶上你就犯罪了……!” 现在也没差到哪儿去,前阵子刚闹得她整宿几乎没睡,她现在还觉后怕。奔四的男人欲望还这么强,精力这么充沛,真赶他二十来岁三十出头那会儿,她怕得被他折腾得下不了床。 忙又补上半句:“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刚刚好?”他却翻起旧账来,“是谁故意开着网页给我看四十岁的男人一晚上一次正常吗这种内容?怎么现在又成了刚刚好?” 蔚苒噎住:“我……你好小心眼!” 贺钊遂笑声,再度吻住她。 第94章 第94章 一觉再醒,已是闹铃作响。 蔚苒迷糊着从枕头旁摸到手机,瞥眼时间,六点三十,便顺手将闹钟延后了十分钟。 又是个工作日。好困,好累,好想请假。 她眯着眼翻身寻贺钊,他的位置却照例空了,手探过去的温度也已冷却。 厨房似乎传来打蛋器的声响,想他大概是在做早饭。 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停下,她又是怎么被他抱回来主卧的,她都已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汗水淌入她口腔的咸味,沉重的身体潮湿地与她贴紧,无休止的深深浅浅的撞击拍打声一直和着彼此的喘息不停。 他要得不知疲倦,最后那回做得尤其激烈,一连几次,她坠入绵延不绝仿佛永无止息的白潮里,晕过去又醒来,最后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 蔚苒瘪嘴,她乏得要命,他居然还能照常起床。早知道就不由着他了,幸好幸好……没想起把情趣内衣拿出来穿给他看。 又眯了十来分钟,闹钟再响的时候,她才不得已艰难地爬起来。 刷牙时,看到牙刷架上送他的那支电动牙刷,蔚苒情不禁对着她贴在上面的笑脸贴纸咧嘴。 虽然不想上班,但想着昨晚、想着他说的话和写给她的那封信,心情便忽然大好。 洗漱完出来,扫了眼客厅,昨晚摊开在茶几上的那份离婚协议已经不见了。她走过去四下寻一圈,发现它已被“碎尸”扔进了垃圾桶。 咧嘴笑笑,背后贺钊恰从厨房出来。 “起来了?” 他问着,摘了围裙过来,光裸的胸膛宽厚,也许是早上锻炼过,上面微微泛些潮湿的汗意。 她不喜欢体脂率太低块垒过于分明的肌肉,看起来干柴发硬,抱起来大概更不会舒服。他迁就她的喜好,没怎么在饮食上严格控制,她便觉得现在这样若隐若现饱满有力的肌肉线条才是顶好。 这一望他,她视线便黏住,又热又渴地再移不开。 迎过去偎进他怀里,仰头,下巴搁在他胸膛上蹭蹭:“你把协议撕啦?” “不撕怎么,还留作纪念?”他低头瞅她,敲她额,“你的那份呢?” “早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也得找,省得哪天又突然拍到我面前来要挟我。” 她便做个鬼脸,“不会的啦,要跟贺叔叔幸福一辈子呢。” 低头看她半天嫌脖子累,贺钊便还是习惯地抱她起来缠在腰上,颠她两下,“幸福?哪个幸?” 蔚苒哼哼唧唧地埋进他颈窝,捶他一拳:“还说!昨晚都被你闹得累死了,今天还要上班……” 贺钊哼笑声,也不知是谁开的头? 小姑娘眼大肚子小,每回都是开始时要得凶、吃不够,等他当真用全力,她又耍赖撒娇地虎头蛇尾、半途而废。 她身板也弱,不止体力跟不上他,也经不住太剧烈的生理刺激。昨晚他没控制好力度,她最后便是瘫软着晕在他怀里几回。 他倒想与她缠腻到天亮,但持续时间太久的性爱,对她来说总归是种过度消耗。长时间的性刺激导致大脑皮层疲劳,体力耗费过大、血糖降低、加上交感神经极度兴奋,也易出现这种突然脱力昏睡的状况。 以前他有意自律,从没遇过这种情况。现在不控制了,自然也就越来越频繁。高潮后她软在他怀里睡着,虽然是极度欢愉后的极度放松,但多少还是会让他担心。 往后该要给她准备些甜食补充能量,次数上也还是要适当节制,给她充分时间休息。 想着,他偏头在她脸颊亲了亲:“实在太累,今天就请假,不去上班了。” 她才抬头来,瞅他:“你也可以请假吗?” “你说呢?” “你又不能请,我请假一个人在家干嘛?和哼哼大眼瞪小眼啊。” “我跟你在家,你还能休息好?你这体质太弱了,以后还是要加强锻炼,周末跟我一起健身。” 他说教两句,见她不依的小表情又冒出来,皱起鼻子瘪嘴翻眼,便爱怜地吻住她,“是为你好。听话。” 蔚苒“唔”声,虽不情不愿地,也算是勉强答应,迎上他的吻,与他温存在一处。 她都无需做什么,只在他怀里,与他肌肤相贴、体温相融,他才不过冷却了数小时的欲望又自沉睡中苏醒。 缠绵半晌,在将她压在墙上再要一遍的想法占据理智之前,贺钊便收敛着松开她唇,微微喘息着蹭蹭她:“昨天弄疼了吗?” “不疼,但有点酸酸胀胀的。” “上班多起来活动,别久坐压迫到它。” 蔚苒应着,问他:“你昨天有没有记得把客卧的床单撤掉?不然等下陈姨过来会看到。” “看到又怎么,她以前又不是没收拾过。” “这次不一样……这次太……那个了。” 贺钊便描着她唇问:“太哪个?”给小姑娘羞得赧然不言,才安抚应:“我晚点收。” “信呢……?” “替你放床头柜了。” 她才安心下来:“以后要买个大点儿的收纳盒,看什么时候你的情书能把它填满。” 温存腻歪了半晌,他总算才难舍难分地放下她来,赶她去餐厅吃早饭。 蔚苒接过托盘来,他今天做的是烘蛋烤吐司,小半根烤香肠和清炒菜心,配几颗蓝莓和草莓,一杯脱脂牛奶。 筷子扎进香肠,刚塞进嘴里她便莫名产生无端联想,不自在地匆匆两口吃完,咕哝问他:“你昨天怎么跑到昌隆矿业去?” 他剥开鸡蛋壳,“一来群众聚集闹事,要求见县委书记,总得有领导出面。二来我知道你在那儿,不放心。” “你下次不要这样,我好担心。”她皱皱眉,“我在楼上一直看着你,等人散了下去,你怎么就不见人了?” 他抬眼瞧她:“韩彬找我,聊了两句。” “你跟他?有什么好聊?” “他说审慎考虑以后准备跟总部汇报撤出,潜洋后续就不留在武周县搅局了。我总觉得他自己未必有这觉悟,是你劝过?” 蔚苒想想:“也不算吧,就给他发了条信息,把自己掌握的一些情况跟他说清楚而已。他是个聪明人的话,自己应该会有判断吧。” “什么情况?” “就告诉他天宝鑫、鼎金,还有邶西信托的黄金融资业务有问题。潜洋不是和鼎金合作嘛,反正我就努力给他这项目搅黄呗。” 贺钊一时拧眉,听她继续道:“我那天其实就想问你的,如果我手头的证据能证明天宝鑫可能利用假黄金融资骗贷,违法收购上远集团,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你哪来的证据?” “曼曼出事以后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她从单位拷贝出来的资料。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邶西信托的融资贷款合同、鼎金的违规担保保单、质检出问题的三方检测报告,这些应该足够报警立案调查了。” 她凝他良久,“我和赵科其实也早就掌握鼎金的违规线索,包括之前那次现场检查,就留意到那张天宝鑫的保单,我们也一直在尝试申请重启调查。但是一个多月了,一直被上级领导压下来。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头问题很复杂,还牵扯上远集团改制的事,是你牵头这个项目的?” 见他点头,她道:“所以我才问你离任审计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曼曼这些资料我虽然看过了,但也没想好下步该怎么办……不管怎样,你的前途肯定要排在我的正义感之前的。” 贺钊沉默着,看着她一时百感交集。 良久才道:“你刚进监管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让我做我觉得正确的事,不要有后顾之忧。” 她说完又辩驳:“但那是因为每次都有你给我兜底……” “有没有我兜底都一样,原则性问题上,不能因为任何人放弃底线。你是监管者,更得守住你的红线。否则难不成我受贿、犯罪,你也要包庇?” “你又不会做这些。” “不会吗?以前不是还怀疑我收了厉小辉那根金条,现在又这么信任我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我那只是担心好吗,担心!你自己从来什么都不跟我讲,我会胡思乱想不正常吗?” 她咕哝着,几分心虚地找了堆借口,赶紧转移话题:“……厉小辉是谁?” “天宝鑫的董事长。” 贺钊看她眼睛转了圈,小姑娘鬼点子多的很,八成又在酝酿怎么反驳他,便放下筷子道:“有些事不告诉你,最初也是不想你蹚这浑水,你爸妈想让你进体制轻轻松松地躺平,我何尝不是。但你现在既然做这份工作,就不能只是混日子,要在工作岗位上发挥作用,才能找到自身价值。你只告诉我,从你自己内心来讲,想不想查清楚、查下去?” “那还用说,当然是想的。” 贺钊便鼓励地看她,“那就去做,不用有太多顾忌。我的事情我会解决好也安排好,不会给你留隐患和阻碍。” “但……我跟赵科整理提交的材料,到上一级过会一直过不去。你也知道,地方监管有时候对这类大公司,有时是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你们之前的那些材料,还没有掌握什么关键性的问题,严峻性和现在肯定有所区别。林曼的材料,回头发我一份,你也再尝试把保监相关的内容整理出来,向局里再汇报一次。” 蔚苒瞅瞅他:“发你干嘛?” “我让小宋现在正追的飞达矿业造假案和涉黑案,可能都与天宝鑫有关联。” 她当时虽然在市调查组里,但对飞达矿业造假的通报只控制在小范围内,她是不清楚的。贺钊便将目前掌握的线索、警方已了解到的部分情形大概告知她。 “林曼的材料很重要,恐怕是将现在散乱的证据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 蔚苒听完,一时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如果你、我、我们这么多人,都被牵扯进这件事里,那是不是有可能,这个案件的牵涉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泛?可能造成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 她一脸忧忡:“再有,天宝鑫敢干这么离谱的事,背后肯定是有什么大人物罩着吧?” 贺钊凝重未答,只安抚她:“不要想太多,先做好我们份内的事。” 蔚苒没再问下去,筷子在碟中乱拨着。 应了声:“好。” 第95章 第95章 临出门,蔚苒换好鞋,还是担心望他:“你真的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影响吧?” 贺钊无奈笑声。 在这系统里这么多年,他见过的、听闻的甚至亲历的这类脏事,远比她想象中更多更黑暗。虽也栽过跟头、吃过亏,但至今倒还没有他应付不来、迈不过去的。 天宝鑫的能耐多大,这起案件可能牵扯了多少人在内,甚至到了什么层面,他不是直到现在才清楚,而是早就已经大概有数了。 揉揉她发顶,“就算有,也很小。少操些心。” 将她的帆布包递给她,“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 她接过去点头,搂住他讨吻。 贺钊便勾紧她身子,弯腰压下去。偏头,包裹住她唇瓣,辗转吮尝着一点点加重。 待她胸脯起伏起来,轻推他,他才松开,见她挑着眉眼嘴上嘀咕:“只想要个道别吻,被你搞成法式深吻……” 他笑笑,对她的确总是情不自禁。 尤其贪恋她这张润甜小嘴的滋味,总忍不住去亲亲尝尝,却一尝就失了分寸,陶醉得没了边际。她单往他面前一站就是引诱,从头到脚无一处能让他忍耐克制得住。 勾起她下巴,在她红彤的小嘴上又补上一记,“这是道别吻。” 她便眉眼一弯,踮脚还他一下,“那我走啦,爱你。” 看她拉开门摆手,贺钊目光疼爱黏住她,应着:“我也爱你。晚上早点回家。” 蔚苒按完电梯,等待时又回身来抱他,缠缠黏黏地在他胸膛上又啃又蹭,跟个口欲期没过的孩童似的。 贺钊看电梯已到十七楼了,只得拍她屁股:“好了,没穿衣服,冷。等会儿电梯到了让别人看见。” 她才依依不舍撒手,“好吧,快关门吧。” 回到屋里收拾次卧时,贺钊才将旖念压下,想她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 别看他如今已是主政一方的大员,看似已非蚍蜉,却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多能量与某些规则制定者和既得利益者抗衡。 虽则如此,到单位以后,贺钊还是抽出空来,将在永阳区任区长以来的工作、经手的项目情况做了个梳理和详尽汇报。 陆陆续续整理出几千字材料,其中自然也包含上远集团自改制研讨阶段直至挂牌阶段的细节。每次审批他发表的意见、提出的建议,均有会议纪要、记录、签字材料等作为佐证。 材料整理完,他分别提交给了审计组、省市两级纪委,又将自己提交材料的情况,简要汇报给了市委书记常德贵。 常德贵听后有些诧异:“审计组调查,这是正常的流程,你给审计组提交材料说明情况也就罢了,给纪委汇报什么?又没有人举报你有违纪问题嘛。” 贺钊想想当初同样交给纪委备案的那根金条,道:“现在没有,但应该很快就会有了。在此之前我觉得还是先做好自证,以便后续配合纪委的调查工作。” 很快就有了? 常德贵思索片刻,“怎么,你最近搞改制的事情,看来是得罪了不少人?” “岂止是不少。至少要先把最大的地头蛇打掉,否则改制只能是原地打转。我有动作,这条蛇不咬我一口反击,肯定是不会罢休的。具体情况,等我过些天回市里,再给您当面汇报。” 常德贵没再说什么,只叮嘱:“要注意安全。” 自己的事情汇报安排完了,贺钊便还是惦记起蔚苒那头。既希望她坚持自我,又怕她年轻莽撞,把握不好分寸,到头来事倍功半。 想着是否该给她们张局打个电话招呼一声,但思来想去,张青云这个人是从上面派下来的,其实到任没有几年,他与他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再往上想,若从保监会那面打招呼……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只是贺钊犹犹豫豫,始终不知怎么拨出这通电话。 他们父子俩、母子俩好些年的状态都是这样,一个月打上一次电话、发上几条短信、互相问候几句已算多了。有时都忙起来,甚至几个月都顾不上联系一次,父母的现状,全靠他在丈母娘和老丈人那儿吃饭时听来。 最近没回岳父岳母那儿吃饭,自然也又觉得生疏、疏远了不少。 贺钊已习惯了,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便就是这么过来的,与蔚苒这样关系紧密、几乎每隔几天都要问候一次、相聚几回的热闹家庭相比,他和父母更像是地月系统,保持距离互相遥望才各自安好。 想着这时间,父亲应该正在交接履新的档上,也就快要任职了,是否不该在这节骨眼上给他添麻烦。但为了蔚苒的事,他还是抽了晚上下班的时间,把这通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嘟声响了十几下,他都准备要挂了,电话才迟迟接通。 贺雁山的声音响起,“喂”了一声后,道:“怎么,有喜讯汇报?” 贺钊给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他指的喜讯是哪方面。但十有八九是催生,如今大概也只有这事能提起他兴趣了。 要孩子这事,他跟老两口解释的口径一直是他工作忙,没有精力照顾。但老两口八成也知道他跟蔚苒在年龄和生育观念上有些不能调和,嘴上虽不催了,但显然也为此对他有很大意见。 他便回避开这个话题,只先问候:“您最近怎么样,忙吗?” “当然忙了,接你这个电话都得跟人家道声抱歉。” 贺雁山虽如此说,但并未见抱怨的意思,“还在开会,出来缓口气。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贺钊便直入主题:“您在保监会那面,有认识的熟人吗?” “保监会?”贺雁山想了想,没有答他,“你找保监会的人干什么?” “是苒苒工作的事。” “怎么了?” 贺钊只一笔带过地答:“她工作中遇上点棘手的事,分局这面我使不上力,想从上面找找领导,关照一下她。” “具体什么事,讲清楚点。” 听他这样说,贺钊心道这事应该能有点眉目,“她手上有个针对金融机构的现场检查被上级压下来,她想推进,我也支持,但怕后面遇到阻碍,影响她的工作开展和评价。” 贺雁山听出些门道来,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事贺钊搞不定要找到他,“苒苒才考进去一年不到,你就鼓励她当刺头、不服从上级工作安排,还要我从保监会这面给她开绿灯,越级插手干涉分局事务?” “主要是因为……” “你不用讲理由,我清楚得很。”贺雁山道,“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就给她传授这些经验?捅了娄子你先兜着,你兜不住就找你老子兜着?” 贺钊对“捅娄子”这个词很不赞同:“我不是给她兜底让她胡来,只是让她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把工作做好。” 贺雁山沉默半晌,道:“你对这小丫头也不要太惯着了,她在职场里要磨性子,更要学会受挫、碰壁,不是什么路你都要给她打通铺平的。你这样下去,早晚把她管惯坏,以后什么挫折都受不了,对她成长更没有好处。” 贺钊打小受得就是父母这套挫折教育,他太知道在挫折中一次次倒下再站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又将他性格磨成了怎样的面貌。 他当然不希望蔚苒也变成他这样一个拧巴、沉默、只能自己吞咽苦楚、无法与人陈诉的人。 面对父亲的说教,他也第一次表达出强势:“我倒觉得这种委屈、挫折不受也罢。有些人恰恰不是从挫折里成长,而是在挫折里扭曲变质。我相信苒苒能经得住挫折,也有这样的韧性,但她身上更可贵的品质是纯真、正直和直率,您也得承认,这种品质在我们这个环境里已经不多了,不值得好好保护吗?” 儿子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难得开口求他,拢共没几次,都是为这小丫头片子。 都是一家人,儿媳妇的事他自然也得当自己的事重视,贺雁山遂就不再多说什么。 “行,我知道了。” 临挂电话前,照例关切他两句:“在县上怎样?工作还顺利吧?” 贺钊自己的事,就不习惯给他倾诉,便还是老生常谈地答:“都顺利。” 贺雁山最后支吾了一下, 似乎犹豫着该不该问,到头来还是开口:“这个……备孕备得怎么样了?” 贺钊嘴便打磕巴:“也……都顺利。” “刚过完生日,三十八了,要抓紧。” 言尽于此,贺雁山便没好多催。但父亲在电话那头难得的一声叹息,也让贺钊头一回觉得于心有愧。 老两口这些年拼在外面、很少回家,未必不是不渴望家庭的温馨、团聚和热闹。 但他们一家人性格都内敛,父亲沉默,母亲也不遑多让,贺钊更是打小就受他们影响成这样的闷性子,三人哪怕见面了,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话说。 逢年过节回来,见上面,也只有在和蔚苒父母、外公外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时才热闹,才有个家的样子。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私下里相处,那便又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三句话就陷入沉默。 老人盼着抱孙子的心情可以理解,到这年纪,过些年退休了,内心未尝不会感到寂寞、空虚,未尝不是还怀有对家庭、血脉、后辈亲情的渴望,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或许也能将这常年分离的一家人重新黏合起来。 更重要是,以前他总觉得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哪怕她想丁克,他也百分之百顶住压力支持。现在却像是到了年纪了,夫妻感情一好,便更渴望跟她要个孩子。能有个属于他俩的爱情结晶,想来也是件美好幸福的事。 与父亲通完电话不两日,蔚苒晚上回到家,进门换了脱了外套衣放下包,二话不说便奔过来扑到他怀里:“你是不是给我们张局打招呼啦?” “打什么招呼?” “还装!”蔚苒扯他脸,“不是你打招呼,张局怎么会过问鼎金的事?” 贺钊放下手里材料,拉下她手不让她胡闹,“今天问的?” “对呀,下午专门把我和赵科、我们骆处、苏处,冯局全都叫到一起,让我们汇报了现在的情况,还严肃责成冯局要认真对待、坚决查处。安排我把材料整理一下,涉及信托机构的,同步发函给银监那面调查。” 贺钊心说老爷子出马,果然是一个顶俩啊,比他自己求爷爷告奶奶顶事多了。 “工作能推进下去就好。但不是我打的招呼,是北京那尊大佛。” “啊?”蔚苒眼睛瞪大,“你为这事把贺爸都搬出来了?太夸张了吧?” “夸张吗?”贺钊手指梳进她鬓边,捧起她脸颊,“以前在我这儿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不得给我乖宝补偿回来?” 蔚苒鼓鼓腮,想她公公那个人,比贺钊还古板严肃,虽然在她这儿口下留情,从来没有说过半点不好,但对她的印象大抵也一直都是娇气、任性、被家里宠坏了的小孩一个。 “问题是,你这样贺爸对我的看法不是又得加深了吗?他肯定更觉得我任性不懂事,影响得你不讲原则、不讲底线。” 嘟囔了一通,她搂住他脖颈:“他没批评你吗?” “你管他批不批评,你不是一直都无所谓别人说什么?” “别人是别人,能一样吗?”她瞪眼,“再说了,我现在也变了啊,早都不像以前那样了,还给我扣这个帽子我当然不认。” 贺钊笑笑,扣过她亲一口,“以前那样有什么不好,不也挺可爱?” “你怕是要去看看脑袋!” 蔚苒嗔声捶他,被他搂紧在臂弯,碾着唇瓣吻住,“你怎么不问他除了批评我,还说了什么?” “什么?” “让我俩抓紧备孕。” 第96章 第96章 贺钊吮住她,唇间绵长细腻的轻触,渐变成粗重加深的碾压。 “备孕”两个字很快卷着旖旎香艳的画面,与他急促热烫的呼吸一起萦上心尖。羽毛似的,沙痒地撩得蔚苒燥热难耐。 含混地应了声,便热切勾住他脖颈,任自己溺入他情欲高昂的吻里。 他手掌抚摸过她腰肢、背脊,落在胸脯上,正正好地包裹住那朵绵软的云团。隔着薄软的针织衫抚揉、轻捏,很快感到有什么坚硬耸立起来顶住他的掌心。 贺钊因她可爱热烈的反应低笑声,打着圈拨弄揉搓几下,手便急切钻进衣摆,内衣推上去,再无阻隔地贴住它疼爱它。 覆着层粗粝老茧的拇指,轻车熟路地寻到那里,抿住那小块起了褶皱的肌肤。 怀里的小人须臾便在他手指下酥软成一团,唇被他半封住,只勉强自齿缝里嘤咛出声。 “今天没买避孕套。”他嗓音因情欲沙哑,磨蹭她唇瓣问:“想要吗?” 蔚苒喘得更厉害,娇声喃喃:“你说呢?” 他只沉沉笑,手上稍稍用力:“我不知道,得你亲口告诉我。” 她自唇间挤出声低吟,受不了地颤起来,咬住他肩头黏糊地唔声:“想……也不喜欢你戴那个,想要贺叔叔……” 声音越说越小,得他低头凑近了才听清她含糊不清地吐出的那最后几字。 他便觉已经撑胀到极限的某处又疼又紧,只得解开皮带,拉下裤链,粗声应她:“我也想,以后不戴了。” “反正也好几天都没戴过了……” “忘记买了。” “骗谁……你那尺寸的在楼下便利店根本买不到……” 他遂笑声,带着她手下去,疏解着揉揉那疼痛:“我是什么尺寸?” 蔚苒掌心骤然发烫,温度也攀上脸颊,熨出一片通红。 想起第一回 ,他也是这样带她感受,让她学着帮他戴上避孕套,教她用手去触摸它的温度、抚摸上面的筋络,丈量它的长度、阔度。然后压着她进到最深处,附在她耳边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荤话、粗话,宠溺怜爱地吻她,夸奖她每次是多么了不起地能够容纳下它…… 也是那时起她才知道,避孕套的大小不是看长度而是阔度,市面上常规的尺寸他都用不了。婚后不久,甚少网购的他不得不重新逛起淘宝,在网上琳琅满目的l号、xl号、xxl号里挑花了眼,买回来一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小盒子。 但有的过小、有的太薄,戴时稍微用力就破损,尝试了好几个牌子和型号,最后才总算找到尺码、厚度都最适合他的那款,他此后便基本只在那家网店复购。 偶尔,她也会帮他买几次,所以自然也记得他的尺码,是62+2。 但她故意往小里说:“52……” “52?”他揉紧她的手,“再量量。” 蔚苒已是脸红得滴血,手掌里仿佛长出条茁壮的动脉,突突地与她加速的心跳和在一处。 “你听错了,是520啦……” 很识时务地黏他身上去,甜着声撒娇地亲他,语气轻软:“520,我爱你。” 贺钊便给她哄得止不住唇角上扬,嘴上念她句“皮得很”,还是溺爱地将这小皮猴圈紧吻住,手也急切地摸索下去解开她半裙的拉链。 赶在节前,贺钊回了趟市里,向常德贵表明了尽快暂停上远集团股权改制进程的想法,也汇报了当下矿山改制遇到的阻碍,打黑收网工作的具体规划安排。 常德贵认真听完,先是表达了支持、勉励。 但对他汇报的关于上远集团改制问题中存在的过失、错误,也指示:“情况你既然已经给纪委汇报过了,堂堂正正、没有弄虚作假,那就没必要太过自责。关键是要反思,从这件事当中吸取教训。不论如何,这最终是集体的决策,你在其中要不要承担责任、承担多少责任,还要组织核实调查。情况我清楚了,你回去先正常开展工作,不要受到影响。” “纪委暂时还没有找我谈话,我也向他们提出,希望在最近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打断我在县上的工作安排节奏。这次抓捕计划要对一百余名涉黑人员同步收网,这是大事,市局、省厅都很重视。” 常德贵点点头:“不用有顾虑,要相信组织会对你有公正客观的评价。” 与常德贵谈话完出来,情况交待清楚了,书记知晓了,也表达了支持的态度,贺钊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就暂放下来些。 但刚轻松了没有几分钟,回程路上,却意外接到韩彬的电话。 两人前些天虽然看起来像是开诚布公地聊了一次,但各怀心思,远没到能像个朋友交心,或像相互信任的合作伙伴那样能够在电话里闲聊几句的程度。 贺钊也没存过他的电话号码,接起来听他自报家门,才知电话是他打来的。 “韩总,有何贵干?” 韩彬也不跟他兜圈子,“有这么个情况,我开门见山,就不拐弯抹角了。天宝鑫的厉小辉知道我们潜洋最近在武周搞项目,昨天组了个私局,把我请过去了。话里话外,我听他意思是想拉潜洋下水跟他们合作。这个厉小辉,据我所知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我也就没有跟他明确表态。” 贺钊觉他这电话打得很是莫名,一笑了之,“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是给我纳投名状,还是来探我的口风?” “都不是,是想提醒你。” “提醒什么?” “饭局中途,我去了趟卫生间,刚好碰上他几个员工在外面抽烟说话。聊得内容我听得零零碎碎,具体就不给你复述了。总之,建议你近期小心些吧……我指的是人身安全方面。” “一群社会混子罢了,酒后吹嘘、胡言乱语,你倒真当回事。” 贺钊一时无足轻重地笑了笑,“我还不信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能对国家的干部做什么。就算有,这也是我下来前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坐这个位置,会遇到什么危险,我是早有准备的,也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威胁就被吓退。” “不管怎样,你搞矿山改制,确实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恨你的人可真是不少,厉小辉也不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了。我其实不想管这闲事,之所以还是给你打这电话,是担心蔚苒跟着你要承担风险,我不想她有事。” 贺钊心里哼了声,怀疑他是已经跟厉小辉站在了一边,来探他口风声东击西,还是真有这份好心。但不论如何,在蔚苒的事情上,他勉强算与他能达成一致。 “韩总,好意我心领了,但苒苒的人身安全问题不必你来操心。” “好,那我就不多说了。” 两次谈话,贺钊对韩彬还是无法保持中立不带偏见,更不会因此就对他表达什么感激。不论他是居心叵测还是真心实意,蔚苒的事情,还轮不到他到他这儿指手画脚。 前些天为抓捕方案过会讨论时,他就早考虑过蔚苒的安全问题,也已经辛苦邓哲找人把县委大院的宿舍重新收拾出来,自这两天开始,就准备跟她搬过去住。 宿舍的居住条件虽然差些,但临近县公安局、县武装部,安全问题是绝对有保障的。 挂断电话,他又仔细在脑中过了一遍,住宿、生活环境虽然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但上下班途中这点空档似乎还没有考虑周全。 这几天她都是自己开车上下班,虽然她单位是内部停车场,但毕竟是地面车位,社会人员进入还是很容易的。那么娇小柔弱一姑娘,真遇上点危机情况哪里应付得来。 想着,他便对司机小曹道:“这几天上下班我自己开车,今晚不用送我了。” 小曹道声好:“那您的车,我下午帮您开到单位去?” 贺钊应了声,就给蔚苒发信息:「晚上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她很快回:「我自己开车了呀,你忘啦?」 「最近非常时期,不放心你。」 「那好吧,我要加班整理材料,大概要八九点。」 小姑娘发完这句话,后边又跟了个小猫咪“亲亲”的可爱表情包,上面文字写“爱你”。 贺钊笑笑,便也想给她回些什么,但翻来翻去却没找到什么适合的表情包。他都不知道她们这些花里胡哨可可爱爱的图片哪里找来的,以前别人用过的图,他保存下来发给她,小姑娘也总说是“中老年表情包”。 中年他认,哪至于就到老年了? 但人年不年轻,关键还是要看心态,确实也得向她们这些年轻人多靠拢。 他便将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将之前她发过的那个犀牛笑脸的图片复制过来,回复给她。 屏幕这头,蔚苒拧拧眉:「什么呀,我亲亲你,你给我发个犀牛干嘛?」 「这不是在笑吗?我没你那些表情。」 「你老用的微信自带的黄豆人里也有亲亲啊。」 聊天框安静好久,大概他是去翻找了,好半晌才回过来那个噘嘴亲亲的表情。 蔚苒看着这颗小小的黄豆,想象他翻了半天从表情列表里找出它来,内心大抵是羞赧、不自在又想入非非,但那张黝黑脸上肯定又是紧紧板着、毫无表情。 有时觉他在外正儿八经的那面和私下里将她压在怀里、说着粗话狠狠要她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老男人外表明明那么严肃刻板,面对她时内心却又爱意汹涌,也难怪他这张笨嘴总是表达不出口。 蔚苒越想越觉他笨拙、好欺,便忍不住冒出捉弄他的心思来。 将那张犀牛图转发一遍,调戏他:「想看贺叔叔的犀牛角。」 他这会儿有空发信息,那大概是在办公室或在赴会的途中,也不知看到这条能不能反应过来、想到歪处去?想歪了以后,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蔚苒暗戳戳地希望他窘迫到脸红,还准备等他回复就话锋一转虚晃一招呢,结果他直接当看不到,不回了。 她只得嘟囔放下手机:“切,无趣老古板。” 贺钊其实是一时半会儿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对着这句话看了半晌,猜了半晌,总觉得小姑娘莫名来这么一句肯定是不怀好意,八成又在跟他玩儿什么文字游戏。 越琢磨,越隐约觉察出其中似乎带了点有颜色的意味。眉拧起来,又觉以她的单纯应该不会做这么隐晦的性方面的暗示。 车刚好回到县委,他也就没研究下去,收起手机,下车进了办公楼,就此也将这事丢在了脑后。 一忙再停,已是八点多钟。 说好要去接蔚苒下班,他看眼手表,便赶紧关电脑从办公楼出来。 开车上路没多久,趁等红灯时摸出手机给蔚苒打了个电话,结果一连拨了两个都是无人接听。 贺钊心口陡然抽紧发慌。 与她初到县上那天一样,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攥住他心脏。但这次他终于清楚这是种什么感情,是不能承受失去,更哪怕连她受到丁点伤害都无法接受。 他一时什么也顾不上想了,只将油门重重踏下去。 第97章 第97章 车开不进停车场,贺钊只得扔在路边,下车来便直奔她办公楼去。 他还是第一次进来,也是惭愧,接她这么多回,每次都是坐在车里,从没有上过楼。 刚走到电梯间的闸机跟前,保安远远喝了他一声,追赶过来将他拦住:“师傅,你哪个单位的?找谁啊?” 贺钊忙道:“找财产险处蔚主任,我是她爱人。” “蔚主任?”保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单位哪里有个蔚主任?” “蔚苒。” “哦哦,小蔚老师嘛,哪里是主任。你看你这当家属的就不懂了,主任可不是乱称呼的。她在三楼,你稍等,我给你开闸机。” 保安转身去拿遥控器,贺钊无奈扯扯嘴角,这行干了十几年了,还是头回被一个保安教训。 上了楼,急步寻着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办公室,走到门口,见偌大个屋里就剩她一个,背对着门坐在工位上,正捧手机拨电话。 裤兜里的手机紧跟着震动起来,贺钊松口气,没有接起,径直走向她。 蔚苒听到背后脚步声,转头来就见个魁梧的怀抱已到了眼跟前,随即被他俯身一把扣入怀中,脑袋也被迫埋进他外套敞开的热乎胸口。 她“唔”声抱住他,勉强将被他压扁的脸转开些,“正给你回电话呢……” “干什么去了连打几个电话不接?” “去卫生间了……” 怀里小人穿件鹅黄色的羊绒衫,娇娇嫩嫩的,抱在臂弯里香香软软云朵一般。贺钊虽弯腰弓背姿势不畅,但舍不得松手,好半晌,在她发间和颈窝的馨香味道里,总算踏实下来。 粗声道:“以后离开手机超过两分钟记得把手机带在身上,省得联系不上让人担心。” “干嘛呀?上厕所着急谁能记得带手机。”蔚苒瞅他,看他黑脸紧绷,“你才几分钟没联系到我就吓成这样?” “说了最近是非常时期,别不当回事。” 蔚苒只觉他杯弓蛇影,“嘁”了声,“太夸张了吧?法治社会还有人敢威胁公职人员性命?” “02年鄣泰纵火案不知道?”他虎着脸,“就算这太远不提,13年梁化政法委书记带队到矿山检查,被当地的涉黑团伙聚众围殴,甚至持枪威胁。这才是几年前的事,都敢明目张胆暴力对抗,背后使阴招又有什么不敢?你还觉得我危言耸听?” 她才噎住:“那比起我,你不是更应该注意才对?” “我身边这么多警卫、公安和工作人员,随时都能调动,不像你。我有时候顾及不上你,你自己要留心,非必要不单独出行、外出,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别再让我像今天这么担心。” “好嘛,知道了。” “乖。”贺钊捋顺她头发,勾起脸亲她一口,“工作忙完了没有?” “没,还在准备检查方案呢。” 蔚苒松开他脖子,让他拉对面同事的椅子过来坐下,顺便给他解释这两天的工作。 贺钊脱了外套在旁边落座,倾身看了眼她屏幕上的方案,这方面他没她专业,就不好指手画脚,只道:“快忙吧,忙完了早点回去。” 他在身边,蔚苒哪里还有心思工作,嘴上应着,手搭在键盘上,却没敲几个字,余光不住瞥他。 以前他每回过来都是在车里等她忙完了下楼,大概是避嫌不想同事看到他,怕人家看他们两个年龄差距大,给她造成困扰和流言蜚语。 今天他好不容易大大方方上来,办公室又没别人,蔚苒便忍不住想他能黏她、抱她,与她挨近点、亲密些,可他只掏出手机低头回工作消息,无动于衷。 她便咳嗽声:“老贺,你帮我看看这条措辞怎么改?” 他才抬头,皱眉,对“老贺”这称呼似乎不怎满意,但还是放下手机凑近电脑,“哪条?” 蔚苒鼠标随便拖了一条,趁他读时,斜过身子偎住他,一口亲在他脸颊上,“你是柳下惠?这么可爱的老婆在旁边怎么忍住不抱抱亲亲的?” 贺钊失笑,“办公室里怎么好搂搂抱抱?同事回来看到影响不好。” “都九点了谁回来啊……我想你嘛,你不想我?” 他只得搂住她腰,唇在她鼻尖上蹭蹭,“想。但是办公室不合适。” “老古板!” “也怕打扰你工作。还是早点忙完回家再亲热,听话。” 他温声哄了几句,但蔚苒耍赖不依:“你已经打扰了,你坐我旁边就会打扰。” 贺钊无奈笑声,“那今天不干了,回家。” “好吧……”她任自己没骨头地倚他身上,手抱在他胸口,因那里手感太好,便忍不住揉捏,“你下午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他按住她手不让她乱动,昂头瞥她,“你小家伙肯定又拿我开涮,什么犀牛角?我看不懂。” “不懂才怪呢……”她嘟囔,眨眼暗示他,“就是、就是那里嘛……” 瞅她这暧昧深长的表情,贺钊反应过来,她指得不会真是……一时心便飘了,以前总觉她单纯、懵懂,对与性有关的话题,虽然大大咧咧从不避讳,但那也只是性格使然,是直白的好奇。今天才知道,怀里这干脆是个小色胚。 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还犀牛角,脑袋里一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蔚苒憋了好久的下文总算派上用场:“什么乱七八糟?犀牛角就是鼻子呀!” 手捏在他鼻梁上,义正词严:“你以为是什么?” 果然是作弄他的。贺钊责她声“皮猴”,拿鼻梁去蹭她面颊:“那以后改用鼻子?” 蔚苒痒得笑,直往他颈窝里缩,“说什么呀我都听不懂……” 贺钊便揉紧她,唇找着她的,浅尝辄止地吻了两下便克制地停下来,在她屁股上捏两下:“好了,不闹了,关电脑回家。” 路上,蔚苒才听他说:“这阵子先跟我住宿舍去。” “啊……?”她拖长语调,“干嘛住宿舍呀?” “安全起见。” 她瘪瘪嘴不大情愿,“那哼哼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进组那会儿不也是陈姨照顾,人家自己在家自在着呢。” “怎么好好地家都不能回了要住宿舍啊?你都每天来接送我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有时间还可以接你,要是忙得太晚顾不上,总不能让司机和邓哲陪你,人家也要休息回家。要是不愿意住宿舍,你就回爸妈那儿去住,你自己选。” 她当然不愿跟他分开,总之叽叽咕咕地念叨了一通,贺钊也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探手揉她头:“好了,就委屈一阵子,不会太久。” 车先开去了枫叶湖境,带她收拾些衣服和常用的护肤品再回宿舍。 贺钊取了箱子到衣帽间给她整理冬装衣物,蔚苒便自己去浴室打包护肤品。收到一半,听他唤她:“苒苒。” 她应着过去,看他坐在衣帽间的换衣凳上,拎起件揉成团了的红色蕾丝给她看。 “这什么?” 蔚苒顿觉一阵窘赧脸热。明明记得塞在柜子深处了呀,怎么这也能被他翻出来?眼睛瞟了圈,还一件薄纱海魂衫学生款的,倒是没见到。 咕哝道:“情趣内衣。” 他挑起眉来,“情趣内衣?买这干什么?” “你生日那天,本来要当惊喜穿给你看的,谁让你乱发脾气坏我计划。” 贺钊心虚避而不言,尝试解开手里这团薄若无物、缠在一起的蕾丝未果,喊她来自己弄:“乱揉乱塞的,我怕给你扯坏了,你自己解开。” 她故意问:“解开它干嘛?” “你说呢?”他已是气息不稳,抬头望她,手滚烫地勾过她来,“不是穿给我看?” 蔚苒赧然抿唇,解开缠起的几片衣料,铺展开来,比在身上:“这件穿上就是这样的,还有条吊带袜……” 红的蕾丝、交叉的绑带、胸脯和下方的镂空,虽无法尽然想象,但只是看她这么一比,贺钊已觉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紧绷起来。 蔚苒低头看他,望进他情欲浑浊的眸:“你给我换好不好?” “自己换,我哪里会。” “换嘛,要贺叔叔给我换……” 她最擅撒娇拿捏他,待他被磨得受不住应了,她又一步步得寸进尺,嫌他衬衫碍事,央他解开扣子脱掉,她便去解他的皮带。于是身上衣物一件件褪去,两人赤条条相贴时,贺钊已无心再管什么情趣内衣,只想抱起她压在柜子上先来一次。 但蔚苒不依,“游戏规则,换好了才行。” 他宠着她应了,心甘情愿当她的更衣仆人,硬压住绷紧的弓弦,半跪在凳前,耐心细致地整理好内衣替她套上,调整位置,系好绑带。 穿到一半,在胸前系蝴蝶结时,他已是粗喘如牛,忍不住握在掌心揉了两下,手臂和小腹上的青筋便凸起胀鼓。 蔚苒瞟眼他早已昂首狰狞的某处,坏心抬脚去踩,刚碰到,就被他握住脚踝一拽,“再皮可就没有游戏规则了。” 她只得吐舌,老实坐好,任他攥住腿套上丝袜。 拉好最后一边袜带,贺钊眸心热烫地将她从头到脚描摹了一遍。小姑娘手臂抻在后,半仰身子,脸颊羞涩的绯红与身上的赤红相映。许是这张脸缺少些成熟的风韵,性感的款式在她身上倒少了艳俗,多了点纯欲的娇憨。 他低头下去,吻烙在她腿上,再一路印上去直到尽头。拿鼻梁蹭她,逗她答:“再说一遍,要叔叔哪个犀牛角?” 她呜咽攀住他肩膀后颈,嗔他不语。 贺钊压着她躺倒,吻移上去,蔚苒便觉胸口又紧又酥,赧然去捂:“我会不会,太小了……?” 她只有勉强的c杯,坐着时挤挤还饱满些,躺下来柔软地晃开,蕾丝纱便空荡荡一片褶皱,没有图片上那些模特看来性感丰腴。 他不赞许地将手包裹上去,“刚刚好。” 抚揉几下,便捞起她圈在身前。衣帽间的立镜里,厚重宽阔的身形遮住身前的纤细,山峦覆住白雪,白雪融在其间。 镜中她飘摇起伏了几遭,直颤起来贺钊才停下,搂紧她与他黏住汗涔涔的身子,将她潮湿发丝抚到耳后,好让她看镜里自己的模样、他们相拥的姿势,“从哪里学来这些,这么会勾人了?” 蔚苒羞得撇开眼,转身埋他肩窝里,喘了许久才软绵绵答:“还不是为你,你总说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能送什么。那你喜不喜欢嘛?” “岂止喜欢。” 简直是超过阈值。贺钊刚才几乎像是重历了一遍初夜,险些受不住缴械。 “我怕你不喜欢,还买了一套清纯款呢。” “在哪?” “就跟这套放在一起呀,柜子里。” 他探手去翻,蔚苒跟着扭头瞧,给他指:“旁边,下面……对,就这个蓝色的。” 抽出来抖开一看,贺钊腹腔一紧,失笑声:“花样还挺多。” 亲她口,“还有什么款式?” “好多呢。女仆呀,兔女郎呀……我都挑花眼了,有的尺度好大的,”她在胸口比划,“这里一点布料都没有,我怕你觉得太暴露了,就选了中规中矩的两套。” 贺钊瞅着她心都酥了,“我百无禁忌。” 抱她从衣帽间出去,接了杯水喂她喝些,在零食盒里边翻找边哄她:“以后再买别的款式穿给我看。” 蔚苒唔声应着,搂紧他脖子:“在找什么?” 他掏出颗之前买好的费列罗来,剥掉纸皮,塞她嘴里,“补充体能,免得一会儿又晕过去。” 嘴里漫开巧克力和榛子的香甜,她鼓囊着嘴:“都几点了,不回宿舍啦?” “今天不回了。” 第98章 第98章 县委宿舍楼现在只安排了贺钊和周雪军两人入住,周雪军平时隔三两天回一趟家,并不是天天都在。但他在时,两间房相隔不远,老房子的楼板隔音又差,贺钊和蔚苒过夫妻生活,便就得多少顾忌着。 小姑娘对此颇有怨言,但除此之外,住了两晚下来倒还算适应。 临近年前,贺钊工作安排密集起来,为过年期间的行动上会研讨,每天会都是开到九十点钟才能结束到家。 蔚苒这两天都是司机接送回来,七点多刚进宿舍门,秘书小吕后脚就敲门送饭:“嫂子,书记让给您订的饭。” 蔚苒赶紧道谢接下来,“我去食堂吃就好了,怎么好辛苦你帮我送。” “临近年前了嘛,食堂今天菜品不多了,所以给您订了外面餐厅的。” 蔚苒只得领受一番好意,也不知道是吕秘书太想进步自作主张,还是贺钊细心安排。反正围在他身边这些人,各个都是察言观色细致入微的人精,对她讨好恭维起来也挺让人起鸡皮疙瘩。 可惜这家餐厅的菜有点油,不是很对她胃口。她今天也有些乏累,随便吃了两口便回了卧室,趴床上追剧。 母亲给她打来电话,她也懒得拿起来,放在一旁开着免提,听她问她年前要不要回家一趟,和贺钊过年怎么安排。 “我跟你爸后天就飞海南了,和你外公外婆团聚去。你公公婆婆也早说了过年在北京不回来,你俩怎么办?孤零零的,要不也跟我们一起去海南?” 蔚苒按下视频暂停,懒洋洋答:“老贺最近忙得没空,这会儿了还在加班呢。过节期间更没时间了,他们领导节假日要值班不能离开属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不是问问嘛,以前是二把手,上头还有人管着。现在当上一把手了,我还想着说不定能给自己放个假呢。” 谷素瑛还心怀一点期望,“那他不行,你总放假吧?要不你来海南待两天,休息休息再回来?” “大过年的,我把老贺一个人扔在平京,跟你们团聚去呀?老贺多孤单多可怜,我还是在家陪他吧。” 话落,听门锁声响,蔚苒便起身来:“老贺回来了。” 迎到卧室门口,他已关门进来,满脸疲惫,见她握着手机,上前揉揉她:“跟谁电话呢?” “老妈。” 谷素瑛声音传出来:“贺钊,诶哟,你辛苦了,这都九点多了还在忙。” 贺钊脱掉外套搭上椅背,应着:“是,年前的事比较多。” “刚跟苒苒说呢,你爸妈过年不回来,你二叔三叔他们好像也外地度假去,今年咱们两家子应该是旅游过年了。我就想着让你们俩和我们一起去海南团聚,结果苒苒一劲儿说你忙不开。” 贺钊看蔚苒,小姑娘给他比口型“我没答应”。 他便笑,把她搂到怀里,接过手机冲话筒答:“妈,谢谢你跟爸惦记,但我确实是忙不开,年中间也还有重要工作。” 说完低头瞅蔚苒:“要不你陪陪爸妈去,我就不去了。” 她环住他腰,拿下巴磕他胸膛,“我才不去呢,我都说了要在家陪你了。” 贺钊捋开她头发,拍拍小脸,“好不容易放假,去海南放松放松也好。” 谷素瑛在电话那头听夫妻俩声音挨得越来越近,衣服摩挲的声音也从话筒窸窸窣窣传过去,怕影响两人亲昵造人,赶紧道:“好了好了,你俩商量,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和你爸后天的飞机先去,你要是想来就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让你爸机场接你去。” 电话挂断,蔚苒便勾住他脖子:“累吗?” 贺钊没应,只低头覆住她唇亲了会儿,电充上一格,便抱起她在沙发上坐下。 这两天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堆工作等他安排,着实是累得够呛。晚上到家,拥住她才能松懈下来几许。 但嘴上只答她:“还好。” “工作都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你那儿呢,检查完了怎么样,有结果吗?” “检查结果已经上会研究了,估计节后应该会有处罚通报的结果。曼曼今天也报警了。你那面呢?怎么样?天宝鑫的股权交易暂停了吗?” “我已经向市里汇报过了正在调查的案件情况,包括厉小辉可能涉及违法犯罪的事实。但两件事有无重大关联、要不要暂停,还得等明确的调查结论、经市里研究做出决议才行,不是谁说一句话就能启动或是暂停的。” 事情复杂,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难以尘埃落定也是正常。蔚苒便点点头,不再追问,也不想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影响与他温存黏腻的心情。 虽知道他肯定累坏了,该给他倒杯水、洗点水果,让他早点去洗了澡休息,但他怀里又暖又厚实,她便懒懒窝着不想动弹。 贺钊也没舍得撒开她,两人便偎在一起拥着,各自寻了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挨着她头小眯了会儿,再睁眼,他视线落在桌上的剩饭盒。 县委食堂的饭菜他吃着挺不错,书记的餐标也稍高些,但小姑娘似乎连着两天都没吃完,剩下了。 他便问:“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 “今天不是从食堂打的菜,小吕说食堂没剩什么了,帮我从外面订的。” 她年纪不大点,总管人家叫小吕小宋的,确实这“嫂子”的架势挺足。 问她:“外面的也不好吃?” “有点油,我这两天也没什么胃口。” 这会儿他才听她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低头挨挨她,感觉她额上似乎微微发热,便又抬手去探。 手心手背来回试了几遍,温度却又好像没什么不正常。但细看,小脸却是微微透着粉红,眼皮也疲倦的掀不起来似的,他还是提起心来,“感冒了?不舒服?” “可能是有点着凉吧,倒也不流鼻涕不咳嗽,就只是乏乏的。” “吃药了没有?” 贺钊问完,才想起宿舍这面没有备常用药品,“街对面有药店,我去给你买,等会儿吃了药早点睡。” 把她安置到床上,拉上被子盖好,撑在身旁细细打量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俯身捉住那瓣甜甜的唇。浅尝辄止地亲了两下,便被她赧然推开。 “好啦……我要是感冒了该传给你了。” “我这身板,还怕你这点儿小病毒。” 他便覆住她嘟囔的小嘴含吮了会儿,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先看会儿剧,我等会就回来。” 她应着,眨眨眼问:“周县长今天在不在?” “刚开完会,才跟我一起回来的。” “哦……” 见她睫毛忽闪垂下,小嘴一瘪,贺钊敲她脑门:“感冒了还惦记这事?” “谁惦记了?”她偏头,“快去快回!” 冬夜十点多的县城,临近过年,街面上这时间已经罕无行人。 贺钊快步穿过空荡的大街,去对面唯一还在营业的那家药店,买了盒感冒灵和维 c 片便出来,原路折返。 不远处就是金城宾馆和他与蔚苒曾散过步的小公园,也才不过两月间,已是感慨万千,好似将人生的大起大落在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一遍。这个冬天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漫长,短短几十天,度日如年地熬过来,到如今才终于算是拨云见日地豁然开朗。 过完节也该开春了,等这阵子忙完,天暖起来,好好带小姑娘出来逛一逛,看看他主政这方土地的风土人情,也回忆回忆当初他是怎么站在金城宾馆的楼底下,披着雪跟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似的。 贺钊想着,视线掠过那天晚上他站的地方,却意外看到街边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没有挂车牌,车身隐在黑暗里,前大灯熄着,只开了小灯档,灯罩也刮得灰蒙蒙的,光线昏暗得像两盏瓦数很低的小灯泡,在空荡无车的宾馆前街上显得尤其突兀。 某种强烈的不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贺钊心脏一时骤紧。 原准备从正路上走,站定犹豫了一秒,还是转了步子一头钻进了小公园。 直走到公园深处,他才放慢脚步,微微呼出口白气,转头,并无什么人跟上来。 是他神经过于敏感了? 大半夜的宾馆门前,停一辆车似乎并无什么异常,也许人家只是在等人。未挂牌、只开着小灯也可能是因为办了临牌、车况太老之类的问题,别太草木皆兵了吧。 自从韩彬那个电话打完,这些天他便神经高度紧绷,但心主要还是悬在蔚苒那里,至于他自己的人身安危,他倒并没想过太多。 做县委书记,改革的县委书记,而且是这样一个资源利益盘根错节的县的县委书记,他是不能有丁点畏缩、退让的心态的。 他也想过,这些人能怎么威胁、恐吓他?之前数轮上访闹事、乱七八糟的举报材料漫天飞,搞得县里的各项工作乌烟瘴气,甚至几次矿山调研时队伍差点被围堵在里面,要靠公安出警解围、护送。也不过就是给他制造些麻烦,雕虫小技罢了。 还能有什么招数?真到走投无路、退无可退时,无非也就剩下拿人身安全、性命相要挟,尤其是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能考虑的情形他都考虑过,甚至逐条地想过如何应对、怎么规避,到今天,似乎一切都还算在他的掌握之内。 回到宿舍,卧室里 ipad 上电视剧的声音还响着,转进去却见蔚苒已睡着了。 贺钊放下手里的药轻声过去,在床边坐下,将被她压在手下的平板小心抽出来,关掉视频,合上保护套放回床头。 想将她叫醒先吃了药再睡,但她已睡熟了,唤了两声都未醒。 他便俯身在她额上印了一吻,亲完,又不满足地再印了一次。抚着她发丝脸颊,心便越凝越软,也越凝越蓦地发沉。 面上的神情亦跟着凝重。 韩彬说的没错,他这位置要做的工作、面临的阻碍和风险,有时并不只是他一人在承担。 长清县的县委书记王光丘,在当地搞了三年多环境污染整治,关停了十几家违法生产的重污染企业,也自此得罪了一大批人。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去探望他时,早起赶早市买菜,被这些黑老板纠集来的一群十几岁的小混混,在街头实施围殴、打成重伤。 老人入院后没多久便因伤情过重不治身亡,但这个案子最终却只判了带头实施暴力的几名主要犯罪分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最高的刑期也只不过十五年。 王光丘不服判决,一直坚持上诉,但法律能换来他老父亲的命吗?一个县委书记,手腕不硬,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不除恶务尽,跟这些人豁出命来,在贺钊看来,这就是履职不力,拿亲人的生命在冒险。 他呢,如今似乎也面临和王光丘同样的处境。 收网在即,这场仗是他要打的,风险也该他一人承担。不管输赢,他最后又会是什么结局,要付出怎样代价,仕途,哪怕生命,他都绝不会让类似事情在蔚苒身上重演。 第99章 第99章 原以为是感冒,但第二天一觉起来,昨晚的症状又好像都消失了。 七点半贺钊从食堂打了早饭回来,有蔚苒爱吃的豆腐脑和鸡蛋饼,她又食欲恢复,胃口大开,买回来的四两饼全进了她肚子。 贺钊看她吃得香,精神也好些,虽放下心,但还是坚持给她冲了杯药:“最近变天,还是要提前预防。等会儿出门衣服也穿厚点。” 蔚苒对着桌上这杯药发愁:“我都好了,能不能不喝了啊?” “不能。” 他否决得斩钉截铁,巴掌揉在她脑袋上,“听话。” 蔚苒是吃药困难户,尤其不爱喝这种冲剂,又苦又涩不说还回味无穷,喝完小半杯、恶心一上午。 桌上寻摸了半圈,最后趁他去卫生间时,将药倒进喝完豆腐脑的盒子里,再扔上几张用过的餐巾纸,盖上盖塞回塑料袋里系紧,敷衍了事地只吃了几片维 c 作罢。 贺钊出来,她特意给他看,杯子空了,“喝完了哦。” 他压下眉夸她声“乖”,把人搂进怀里拍拍屁股,低眸瞅她,唇覆下去。 小姑娘在他这儿已是惯犯了,为不喝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今天这么顺当不拖沓,能痛痛快快地把药喝了,谁知道是不是又在糊弄他。 唇包裹住她的,舌头探进去,搅弄着尝她的滋味,果然是一点儿药味都没品出来。 搭在她腰臀上的手便捏一把,松开她,柔声斥:“药喝哪儿去了?一点苦味没有?” 蔚苒就知道他会来这招,无理也要声高:“我嫌苦怕恶心,喝完以后嚼了口你的花卷往下顺顺,不行吗?居然还用这种方法检查!气死我了!” 看她说得煞有介事地,桌上他剩下没吃的那只花卷也确实是缺了个豁,贺钊一时也是无言,想会不会真误会她了,语气也软下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爱喝药,多少次了,把药倒厕所去。被我抓住都不止一回,不得检查一下吗?” “现在又不是上学的时候了,你又把我当小孩是吧?” 贺钊一噎,气势也弱下去,只得又拍抚着哄:“好好,是我不对,不该把你当小孩。” 瞅她那忿忿不平的表情,他便捏她撇着嘴的小脸,“好了,不气了。过两天除夕,就咱俩,想怎么过?” 往年的除夕这天晚上贺钊都要值班、下基层慰问,她一个人则得两头跑。陪家人待到七八点钟,再回贺钊父母那面拜年,和他一家亲戚长辈团聚,等他晚上九十点钟回来,接上她再一起回他俩的小家。 年初一的中午,两家人又要包个三四十人的大包厢凑在一起。大院里多年合居的老邻居、老朋友,两辈人便都当亲兄弟姐妹一般地处成了一家,反正从除夕到过完年,走亲戚拜年根本就消停不下来。 这两年大概这种相聚也让大家颇为疲惫,外公外婆身体也吃不消,一入冬就去了海南休养,公公婆婆在北京也刚好不回来,于是今年这样繁文缛节的过年总算可以告一段落。 蔚苒自从上班以后就变成低精力人,又懒,其实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和贺钊窝在家里腻歪上一个假期,哪怕是在县委宿舍也好。 便懒洋洋摇头:“跟你在一起就好。吃完饭看会儿电视,说会儿话,熬夜到十二点然后睡觉。” “熬夜到十二点,然后就睡了?” 她瘪嘴,挑起眼瞥他:“当然要贺叔叔疼完了才睡呀。” 贺钊遂搂住她亲两口:“那天的情趣内衣也带过来了,到时再穿给我看。” “啊……”她一时瞠目,“都弄脏了也没有洗,我以为你扔了的,带来干嘛……” “我给你洗了。” “那个是一次性的,不用洗啦,好笨!” “不用吗?” “薄薄一层纱怎么洗呀?不会被揉破吗?你也是够厉害……再说,都穿过一次、没有新鲜感了,不是说以后再买别的款式穿给你看嘛?” 贺钊并不太在意款式新旧,只是太想看小姑娘穿上它,一下羞赧可爱,一下又调皮娇蛮的模样。她跟给他下了蛊似的,明明三两天前刚刚饱足,这俩日又抓心挠肺地回味不够。 抱紧她,鼻尖蹭她的:“你穿一百次我也有新鲜感。” 蔚苒只得迁就他,“好嘛。” 宿舍有个不大的厨房,除夕这天贺钊从外面找厨子定了桌年夜菜,上门来做,让县办的人帮着协调一下。 蔚苒只上午去单位待了会儿,下午便回家来,订了些新年的鲜花和绿植,将小宿舍装扮点缀起来,多点年味儿。 六点多,菜和海鲜齐活了,胖厨子带着俩打荷的徒弟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临走还客客气气地递给她一袋配餐用品,道:“包好的饺子在冰箱冷冻层,猪肉茴香和三鲜虾仁两种馅儿。您慢用,对菜品有什么不满意的,袋子里有我们的名片,您随时打电话,我们上门给您重做。” 蔚苒道过谢送走他们,转到餐桌前拿筷子偷尝了口,仔细一辨菜码,再看人家的名片、菜单,才知道贺钊请来是家五星酒店中餐厅的行政总厨。 她鼓鼓嘴,觉他有些小题大做。她也不是那么娇贵,非得吃上这么好一顿饭的。 这时间贺钊还在基层慰问,转场另一个镇子的途中,抽空打来电话问她:“吃饭没有?” “等你呀,年夜饭我怎么好一个人吃。” “我还要一阵,你先吃些,别饿着。” 蔚苒知道他会忙得晚,但今年还是头一次一个人等他。下午跟父母和外公外婆打过电话拜年,便一直开着电视播着春节特别节目,窝在沙发里刷 ipad。屋里声音开得热热闹闹的,倒也不会觉得孤单。 “我已经吃了三只生蚝两只虎虾,再吃就没你的了。” 他笑笑,压低声音:“你多吃,补充好体力。” 蔚苒便软哼声:“那你就早点回来,不然我都要等睡着了。” 贺钊应着,早已是归心似箭。但逢年过节的基层慰问工作,许多地方流于形式,走马观花转一圈结束,他却是真带着关切民生民情的意图下来的。老百姓和基层干部辛劳了一年,有什么困难、怨言,总要抓住机会走走听听。 从下午到晚上,一连跑完十二个乡镇,贺钊才带着人困马乏的队伍打道回府。 回到宿舍,已经是十点多钟,进屋来便见小姑娘扎个丸子头,身上裹着毯子,在沙发一角窝着玩手机。 虽没睡着,但看起来也已经眼皮打架,看他回来,拖长尾音咕哝唤他:“你终于回来了……” 贺钊脱了外套过去,怕身上带着寒意冷到她,便先连着毯子一起将她纳入怀里。 不必说,毯子下肯定有一番美景,但他不急着揭开,先捧起她脸颊亲上几口:“委屈了,等我这么晚。” 她摇头,“还好,反正也对过年没什么兴趣……” “那对什么有‘性’趣?” 蔚苒听出他刻意加重的读音,赧然扬唇,亲在他冒出胡茬的下颌上,“你呀。” 小姑娘最擅长用这种害羞的表情望他,通红着脸颊,小嘴里却吐出直白热烈的情话。贺钊一时心潮汹涌,扣着脑后吻住她。 蔚苒抱住他背脊,回应着,却又惦念他的胃,唔着喃喃:“你先吃点东西……” “先吃你。” 毯子掀开,贺钊才见她身上还套了件他的衬衣,领口系到最上面,长而宽的底摆直盖到快膝盖处,将底下内衣遮的严实,只隐约透出海魂衫胸口的蝴蝶结和裙摆的藏蓝色来。 这一层一层的,吊他胃口呢? 他凑近捏她:“这是给吃还是不给吃?” 她咯咯羞笑:“礼物总有包装嘛,你要先拆封的呀。” 贺钊遂失笑应好,目光扫下去,发现她今天还特意给这身搭了长及小腿的蓝白条学生袜。 头发扎起来,更得显小了几岁,恍惚间仿佛有她十六七岁读高中时的影子。 贺钊因这禁忌的蛊惑血液逆涌,撇开毛毯,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太着急,手指又粗厚,几次恨不得干脆扯坏了它。 直到她稚嫩雪白的身子被剥出来印在他眸里,短小半透的海魂衫上衣和短裙下面,起伏的曲线和两点嫩粉若隐若现。 她羞涩着半遮半掩,伸手要他抱,待他将人纳入怀里,又听她故作懵懂道:“叔叔温柔一点,明天人家还要上学……” 贺钊粗声在心底里念,又斥她皮,又觉她实在是可爱透顶,诱他犯罪。 他便配合地演:“作业做完了没有?” 她乖巧点头:“做完了。” “真做完了?给叔叔检查一下。” 手探及一片潮湿,他便哑声念着“乖孩子”,捞起她来,手掌沿着小腿一路抚揉过臀瓣,腰肢,一直落在上衣下缘半露出来的一点柔腻。 隔着那层几乎透明的布料,将脸埋进去,唇也覆上去。 蔚苒抓紧他后颈,感受自他唇齿间席卷全身的酥麻,央着唤他再重一些。 自沙发到墙边,屋内连绵的喘息和耻骨的相撞声,一应被除夕夜附近居民区传来的鞭炮声,电视里热闹的欢唱声压过去。 近了子夜,贺钊才汗水淋漓地停下,抱她倒在卧室床上。 他体格太沉,不舍压在她那么单薄脆弱的身上,总觉他稍稍松力都能将她肋骨压断了,每回便有意将她换到自己上面来。 小姑娘已是没劲儿地任他摆弄,赤条条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脸颊晕开一层薄红,眼眸湿漉着,迷离失焦地望他。 她还在余潮中,应是受不了再来一回了,贺钊便抱紧她吻她鼻尖,温声道:“乖宝新年快乐。” “贺叔叔新年快乐。”小姑娘嗓子都沙了,还是抱住他脖子撒娇,“我要许愿。” “好。”他应着,“许什么愿?” “不能说出来,不然不灵了。” 贺钊笑笑,她那点儿小心思,浅显得什么似的,也就不问。 一点多钟,外面的炮声渐停,贺钊起身倒杯水回来,给她擦净身子,照料她喝了水睡下,自己才感觉到饿。回餐厅热了几个菜,在桌边坐下,顺带看眼手机。 上面拜年的信息已攒了上百条,他挑拣着回复了几个,给领导发信息拜年。 编信息时,忽而觉得自己这政治觉悟下降了不少。人家都绞尽脑汁掐着时间提早在领导那儿刷存在感,他倒好,一进家满脑子便只剩下跟小姑娘缠绵这档子事。 初一上午没有安排,贺钊难得给自己放假起晚些。蔚苒迷迷糊糊睡醒,翻过来缠住他,两人便吻着腻在一起,做做歇歇,再停下来已是十点半。 起床前,贺钊从床头柜取出个红包给她,揉揉她头,“压岁钱。” 蔚苒咧嘴笑开,接过来。 每年春节他都给她准备压岁钱,已成了惯例。金额不定,看她这一年的表现随他心意。 今年的摸起来沉甸甸又鼓囊,她便照例搂住他亲几口,说上一串吉祥话:“谢谢贺叔叔!祝贺叔叔万事胜意,宏图大展,步步高升……” 贺钊笑着回吻她,“也祝我宝贝平安喜乐。” 小姑娘收了红包,起床时还兴高采烈,等他进厨房煮饺子时,又听她丧气的嚷声从卫生间传出来,“我来例假了……” 蔚苒看着纸巾上一点点褐色血迹,瘪嘴,没想到新年愿望之一转天就落空了。 第100章 第100章 初一早上那一点点褐色分泌物转瞬即逝,往后一整天护垫上都是干净的。后面两天,那点褐色便更浅更淡,几乎都没有了。 以前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蔚苒还专门搜过,有可能是上回月经没排干净的淤血,因为同房受到挤压排出,要么就是月经又紊乱了。她的日期总是变来变去,不很准时,提前或是推迟一周多都常有。 这事她也没好告诉贺钊,最近两天他都有工作安排,为初四夜里的行动做准备,她不想分他的心。 年前的常委会上,贺钊已经正式批准了这次打黑破伞的行动方案。初二到初三,连着两天没有休息,接连听了宋魁和打黑办主任的专题汇报,重点是关于“保护伞”的线索,指示纪检与公安协同行动,疑似涉案公职人员同步采取强制措施。 行动时间定在初五的凌晨,初五这天的讲究是“迎财神”、“破五”。武周这个地方拜金成风,可以不拜父母宗祖,财神是绝对不能不拜的。回乡请神上香,仪式阵仗往往搞得很大,人也聚得最齐。这也是前期研究时,将时间拍板在这天的原因。 贺钊是行动的总指挥、总决策,头天晚上,吃了饭便准备出门去指挥中心。 他将蔚苒安顿在宿舍,临出门前反复叮嘱:“今天晚上不要出去,别接任何陌生电话。在家看看电视剧、玩会儿手机,睡一觉起来,我就回来了。” 蔚苒觉得自己比他还紧张,抱紧他一直不舍撒手,“睡一觉你才回来?那得几点?” “明早吧。” “那么晚?你要熬一宿?” 她心里念叨,奔四的人了,最近总熬大夜,身体吃得消吗? 贺钊便看出她担心什么,环抱着她笑声:“怎么,怕我老了撑不住?” 她小声咕哝,本来就不年轻了……但很快被他压在怀里,荤话紧跟着灌进耳窝:“不是让你领教过,不仅能熬,还很能干。” 蔚苒便砸他胸口,“熬夜工作精神紧绷,跟干那事……能一样嘛?老没正经!为老不尊!老流氓、老坏蛋……” 贺钊笑着任她念到词穷,堵住她总算停下来的小嘴,顺便给她展示一下正确的用词,该是“老当益壮”。 十来分钟,压她在墙上快着来了一回,末了,把她从腰上放下来,捉住唇瓣又亲了几遍,才将衬衫塞好、皮带扣上,看眼表,“乖,我走了。” 蔚苒气喘吁吁地抱抱他腰,依依不舍叮咛:“早点回来哦。” 从宿舍出来,天气阴沉着,北风凛冽,预报说夜里会有一场小雪,看这架势应当是差不离了。 下起来好啊,这种天气抓捕对象更倾向减少外出时间和频次,围捕的难度也就大大降低。 贺钊步行着往县公安局去,路上又对前期已经定好的应急预案做了些细节方面的调整。 抓捕行动的指挥部设在县公安局的指挥中心,七点四十,小组的领导、工作人员已经陆续到齐了,中间这最后的几小时,还要做人员准备工作和动员讲话。贺钊只讲了三点,服从纪律、听从指挥、绝对保密,之后便将工作主导权交给了市局下来督办的刑侦支队长和宋魁。 凌晨一点多行动组出发后,贺钊留在指挥部焦灼等待前方消息传来。 三点半,二十多个行动小组在指挥部一声令下后同步突击破门。几分钟内,核心目标归案情况便汇总汇报过来,除了一号目标人物天宝鑫集团董事长厉小辉的抓捕受到阻塞,其余十八名主要人员均顺利到案。 听取汇报时,贺钊本已落地的心又悬起来,拧眉道:“出什么问题?” 宋魁凑近些,压低声音:“厉小辉称手里掌握了省里某位高层领导的相关材料和证据,要求见您,否则这些材料会经由他已经安排好的人发给媒体和境外。事关高层领导,我们不好随便下判断擅自行动,只能先请示您的意见。” “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飞达矿业下面的一家矿区宾馆,已经被控制住了。” 千思万虑,贺钊还是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层面出岔子。不是公共安全,不是人质挟持,而是政治威胁。 厉小辉这样一个人,掌握某位省级领导关键证据的可能性实在是太高了,走投无路时以此要挟争取被保是常见手段,不能对其置之不理。 一旦在这个问题上大意做出失误的决策,后续引发平京乃至全省的政治地震,甚至影响到国外,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 但是,让他一县的县委书记,在抓捕当日私下会见一名犯罪嫌疑人、发生一场事关高层领导的谈话,这无疑是政场里的大忌,不仅给了外界无限的猜测和遐想,更赌上他的政治声誉,甚至政治前途。 不去,当下这节骨眼上又暂时找不到别的回寰之法。 去,这会不会是厉小辉等人想要借机污蔑、将他置于政治死局的圈套? 贺钊思忖良久,对宋魁道:“等我先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电话还是拨给了常德贵,贺钊将情况讲完,常德贵沉吟几分钟后,才道:“我也需要再向上级领导请示,你等我十来分钟,我给你回过去。” 等待的时间,贺钊在走廊里焦灼地来回踱了几步。 一级一级往上汇报,那有没有可能信息最终会传递到省里的“某位领导”耳中呢?这位“领导”是会保下厉小辉,还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这枚弃子的命运?他如果最终去见厉小辉,又会被上级保护信任、委以重任,还是当做牺牲品? 短暂的十几分钟里,贺钊的心情一团乱麻,从未对一项工作如此忐忑、不安。 常德贵说的是十几分钟,但至少过了有近半个小时,电话才打回来。 贺钊很快接起来,听筒那边,常德贵语气凝重:“是这样,考虑情况紧急特殊,出于避免散布不实言论的需要,经请示省委领导后,我代表省市两级授权你与厉小辉接触谈话。谈话的目的就一个,决不能任其污蔑一个国家干部、但也绝不能放过任何一条重大线索,你要做他的思想工作,争取他到案后经由合法渠道向公安、纪检交代情况,而不是采取极端手段。谈话全程务必要在绝对确保你人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也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录音录像。” 既然是两级领导的决策,贺钊也就只有从命:“明白。” 常德贵又深切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贺钊回到指挥中心,将现场的指挥工作重新做了部署分工后,便让邓哲通知司机准备车辆。 宋魁请缨:“书记,我跟您一起去吧。” 贺钊摆手:“你留在指挥中心,让现场协调好就行。人不是已经被控制了吗,他也只要求见我一个,就不要去那么多人添乱了,这也是市领导的指示。” 从县公安局大楼出来,司机小曹已在门口等候,邓哲拉开车门,嘱咐他:“开车慢些,注意安全。” 贺钊看了眼凌晨四点黑漆漆的天景,借着路灯,纷纷扬扬的小雪已经飘下来。 坐进后排,他朝窗外招招手,让跟出来的一群人都回去忙,对小曹道:“走吧。” 厉小辉所处的这家矿区宾馆是他持有的资产之一,早就已经没有对外营业。坐落在飞达矿区的背后,山路绕了几道才到地方。宾馆门前,公安特警的警车停了一排,红蓝警灯闪烁得一张张面容尤其凝重。 见到贺钊的车,现场负责人县公安局刑侦副局长高俊杰紧忙迎过来,替他拉开车门打起伞,边走边汇报了抓捕情况和厉小辉的状况。 “人被我们控制在四楼的客房,已经搜过身、也全面排查过房间内部,屋内外也都部署了警力,绝对能确保百分之百安全。厉小辉没有表现出反抗意志,一开始被拷住的时候也十分配合。但是,保险起见,您看需不需要安排我们的警员跟您一起在屋内?” 贺钊看他比自己还紧张,就松快地拍拍他肩,“没事,你也见过他嘛,个子不高、比较精瘦,他手无寸铁跟我较量,我看赢面不太大吧。” 高俊杰笑笑,“那确实没什么赢面。” 四楼的标准客房里,贺钊时隔三月再次见到了厉小辉。 他靠在沙发里合目养神,听到门开的响声,睁开眼,笑了笑起身来。比起上回在正式场合意气风发的碰面,此时间他已完全锐气不复,“贺书记,我就说我们肯定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同样的一句话,语气、神态,也都落魄了几分。 贺钊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那看来这种境况下再见面也在你预料之内了?” 厉小辉一笑:“打我走上这条路,这就是早晚的事了。” 贺钊看看表,不与他兜弯子:“厉董,我之所以答应来见你,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闲谈,是向你传达上级的两个态度。一是,不管你掌握了哪位领导的材料、怎么样的材料,用这些材料作为威胁政府的手段,都是不明智的。二是,希望你到案以后能对公安纪检机关如实交代情况,争取宽大处理、减刑立功,这才是你走到现在唯一的正道。” 厉小辉摆摆手:“我不会交代的,我如果打算交代,今天也就不会非要见你一面了。这些事情,最后只能是被我带到地底下去。你以为我真有本事能捅出来啊?捅出来了,我一家老小也就完蛋了,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看贺钊皱眉不言,他笑了声,“你肯定会骂我油盐不进,那为什么还非要见你呢?说实话,进去前,还是想找个人倾诉嘛。” 贺钊没阻止他,便由他絮絮叨叨地说下去。还是那套老故事,从他如何白手起家下海创业讲起,到后来怎么创立了天宝鑫、又曾经怀着多么高远的理想志向……但无论如何感慨,一涉及到关键人物事实,又全部跳过、遮掩过去。 “厉董,”贺钊没有耐心听他说这些,打断他,“说了这么多,怎么一到关键就绕开了?我说了,我不是来跟你叙旧闲聊的。” 厉小辉遂点点头,“好吧,我差不多也讲完了。” 他站起来:“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那些不过都是记在我厉某头上罢了,你以为真有几件是我做的吗?我不过就是个脏手套,用完了,就该扔掉了。包括你,你要是出什么事,这口锅肯定也是要扣在我头上的。” 贺钊也跟着起身,“所以你是死心塌地要背这口锅了?” 厉小辉不置可否。 “怎么,连个名字也不敢提?” 他哈哈笑声,“不是不敢,是就算我提了,你也不会信的。我只能说,蒋家王朝,阳极必衰啊。” 厉小辉说完这句话,便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再不发一言,直到被带上警车。 临了临了,还打了个哑谜。 贺钊电话向常德贵汇报完情况便回到车里,一向坐后排没有系安全带习惯的他,今天也不由谨慎。拉上安全带,对司机小曹道:“怎么样,困吗?” “没事,领导,能撑住。” “慢些开,夜里山路不好走,今天又下雪。” 小曹应着发动汽车,回程途中,贺钊望着窗外再度陷入沉思。 蒋家王朝?这意指什么?还是就只是字面意思?省委的高层,有哪位姓蒋的领导吗? 他想了一圈,忽然,一个名字跳入脑海。 蒋家王朝,阳极必衰。 蒋、朝、阳!? 贺钊怔神了一瞬,下一秒,漆黑的山路转角,忽然亮起一束渣土车刺眼的前大灯,伴着轰鸣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直朝他们车头撞来。 第101章 第101章 蔚苒心里装着事,夜里一直睡不踏实。四点多醒来一次,抓起手机,没看到贺钊的消息,便就彻底睡不着了。想给他发点什么问一声,又怕打扰他工作。 刷了会儿手机,困意彻底被屏幕的光亮和视频音乐驱散,她便烦躁地起床来,拉开帘子,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 黑漆漆的夜幕间小雪粒挥挥洒洒地落下,在地上积了一层银霜。但现在她却没有赏雪的心情,只揪心地想着,天气这么差,他们行动能顺利吗? 一时冲动换好了衣服想去找他,临了又劝自己,还是别添乱了。 他这会儿应该在县公安局吧?真跑去了,一群工作人员又得放下手上的事情接待她,他肯定也要因为她在近处没办法安心工作。 刚抓起的外套又放下,茶几上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蔚苒赶紧回身去看,屏幕上来电却是邓哲。 邓哲?怎么是他打来电话? 心脏顿时突突跳起来,一按下接听,就听那面邓哲声音焦急语速加快:“嫂子,书记出车祸了,在县人民医院抢救。我叫司机去接您,您抓紧换好衣服出门,十来分钟吧,他就到县委大院了。” 车祸、抢救。 两个词像洪水骤然冲没过来,将她拍击得大脑一阵发懵。 一时也顾不得问他现在怎么样,伤情严不严重,蔚苒只失语般攥着手机发不出声来,好半晌,绷紧到近乎窒息的喉咙才松开,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赶紧应着:“好……好,我这就出门。” 他不是应该留在单位坐镇指挥吗?怎么会出车祸?…… 一路上,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无数情景和可能,又拼命将它们驱散,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会没事的,也一定会平安。 平安,平安,平安,到了此时她也只剩下反复默念祈颂这两个字。 车开到县医院急救大楼门口,还没停稳,蔚苒便急切拉开车门下来,疾步跑向抢救室。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两个弯,才总算找着地方,邓哲、宋魁、吕秘书、一群工作人员和县上的几个主要领导都在。 邓哲看她到了,赶紧跟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人迎上来,不等她问,先安她的心:“嫂子,别担心,书记现在状况平稳,没有生命危险。这是咱们县人民医院的李院长,让他跟您详细讲下情况。” 李少华很快解释道:“书记是车祸所致右侧腰肋下、右腿外侧位置受到外力挤压,体表皮肤挫裂伤,伴深层软组织损伤、皮下淤血及密闭性血肿,需要手术清除皮下坏死组织,排空淤积血肿、避免后续感染和组织坏死风险。哦,我这么说可能比较拗口难理解,但这就是个比较常规的外科手术,术式成熟、我们经验充足,手术风险很低,请您不用太担心。” 蔚苒这才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一下松懈下来,大脑因缺氧发懵,攥到发白发疼的手捣着紧窒的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体格本来单薄,过度焦虑血压波动,邓哲怕她头晕站不稳,便道:“那边有座位,先过去坐下休息休息。” 几个原本坐在长椅上的领导立马起身来,一排座位都让给了她一个。 蔚苒还不太认识这些人,有个别眼熟、但叫不上名,看十几号人黑压压地全站着,围在跟前,一时有些压抑局促。 她这会儿情绪已冷静下来些,稍微平抚一下呼吸,视线便扫过众人,道:“大家都熬了一夜,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要耽误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守着。各位的担心、牵挂我也都记下了,等贺钊好转,我一定将心意向他传达到。” 说完看邓哲:“邓主任,辛苦你替我送送大家。” 又小些声:“你和宋局,吕秘书留下就好。” 邓哲应着,这群或是为了过来刷脸闹表现、或是真心实意牵挂领导的下属们,也就都一声声道着辛苦、祝贺书记早日康复,陆陆续续离开。 总算,人剩了三个,蔚苒眼前清净不少,才正声问邓哲:“贺钊到底什么情况?他不是应该在指挥中心,怎么会在外面遇上车祸?他还需要亲自参与行动吗?” 邓哲不方便解释的太细,只道:“书记是经上级领导指示出发去现场处理紧急事态的,车祸也是在回程路上发生的。与一辆疲劳驾驶的渣土车在山路转弯处发生碰撞,书记因为在后排,系了安全带,所以伤势算是较轻。司机小曹情况比较严重,现在已经转院到了市里。” 他说完看宋魁,一脸不能让我一个人挡在前面的表情,“具体的,宋局,你再解释吧。” 宋魁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蔚苒:“嫂子,先喝点水。” 蔚苒接过来,发现是瓶身是温的,便道声谢谢拧开盖喝了口。 听他自我检讨道:“书记出事,主要怪我们组织保障不周,没有提前考虑到雨雪天气夜间行车的安全问题,安排前后车开道护卫,就盲目让书记单车出发、返程。但凡保障周密一些,事故也就极大程度上能够避免。作为县公安局长,这次事故,我该负全部责任。” 蔚苒了解贺钊的风格,一向是拒绝特权轻车简行,哪里是个会要求车辆开道护卫的人。 便道:“宋局,我不是你领导,你不用向我检讨的。贺钊那人,你就算安排了保障车,也肯定会被他拒绝。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先把情况调查清楚。到底是意外、还是另有原因,县公安局要拿出个能让我们家属信服的结论。” 宋魁被她训得直噎,皮都绷紧了。 暗自嘀咕,好家伙,这小嫂子真是厉害,怪不得连书记那气势的都能被她压住。外表看起来跟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似的,没想到说的话这么犀利干脆。 连连点头:“嫂子放心,司机和副驾、包括车主和货运公司的老板,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扣住了。这个案子后续我会亲自参与调查审讯,一定查清事故真实原因。” 早上六点左右手术结束,贺钊从急诊室被推出来,便被安排住进了特护病房,蔚苒也跟着从急诊转到病房陪床。 贺钊已经从麻醉中恢复意识,换床时还在逞强,好着的那只胳膊还用力。 护士接各种仪器时,蔚苒看站在一边看他,心揪在一处。 这么多年连病都没怎么生过的男人,现在却面色苍白,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脸颊上带着碘酒清理后碎玻璃划破的伤痕,身上缠着纱布,贴满监测的仪器,插着氧气管、绑着血压计,腰侧埋了引流管,导出的污血顺着透明的硅胶管一股股地析出。 护士将装污血的袋子挂在病床边时,只是轻轻扯动一下软管,蔚苒便觉这痛好像是疼在她自己身上一般。 等护士安顿完注意事项出去,她凑到床边,握住他没打吊针的那只手,却是胸腔发涩,不知说什么好。 想埋怨他、责怪他让自己担惊受怕,想扑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向他申诉刚才经历了怎样的人生至暗时刻。可是终究不舍,此刻躺在病床上更需要被安抚体谅的是他才对。 她心疼得想要落泪,忍了又忍才哽着问他:“疼不疼?” 贺钊勉强摇下头,“没事。” 掌心里的大手也动了动,安抚地轻轻捏捏她手掌。 她便拉起他手贴贴脸颊,又挪到唇边亲一亲,“睡会儿吧,我陪着你。” 贺钊唇动了动,算是回应,拇指蹭蹭她脸上柔软的肌肤。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车祸发生的那几秒里,前半生走马灯地划过,出现最多的,不是工作外物,而是亲人、爱人,尤其是她的面容和声音。直到现在,再次触碰到她的温度,他才觉得又真实地活了过来。 握住她手,在未消散的麻醉中踏实地闭上眼。 蔚苒半宿没睡,神经紧绷着熬到现在,看他术后的状态还好,才总算放松下来,一阵脱力。 他握着她手,她便也紧紧回握住他的,不舍从他手里抽开。在床边守了半个多小时,待他深睡、手慢慢松了,她才轻轻抽出来。 起身来,想去趟卫生间,但刚一站起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所幸邓哲在旁,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但她虚软地直往下滑,邓哲抱也不是搂也不是,恰好宋魁从外面进来,赶紧低声喊他:“宋局!快快,快来搭把手!” 宋魁几步跨过来将蔚苒从胳膊底下兜住,才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这这……这咋办……” “就在医院还咋办,”宋魁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让小吕过来守着,咱俩去急诊。” 急诊科接收后第一时间上了心电血压监护,医生问了一大堆问题,两个人说明情况不是家属,磕磕绊绊地只答上一部分,直到人家出于排除目的例行问:“是不是孕龄妇女?” 邓哲看宋魁,宋魁也看他,两人彼此一对视,似乎在那一瞬间同时想起了贺钊脖子上的牙印和这牙印背后引人遐思的夫妻生活。 不约而同点头应:“是。” “那就 hcg 也开上,一并检查吧。” 检查结果出来,抽血回报血糖过低,hcg 阳性,急诊室便按照妊娠低血糖做了处理。邓哲之前都不知道 hcg 阳性啥意思,这回才跟着长见识,“意思是……怀孕了?” 见宋魁点头,他问:“那咱俩老爷们咋照顾啊?……你说这孩子真是,这时候给他爸妈添乱。” 宋魁想了一阵,“我让我媳妇过来一趟吧。” 走到外面,拨通了妻子江鹭的电话。 江鹭将孩子安顿在爷爷奶奶那儿,赶到县医院时蔚苒已做完检查,在急诊留观室观察。 宋魁跟江鹭说明情况,她又找医生问了几句,才回到给蔚苒安排的这间单间。敲敲门推门进去,床上的姑娘安静乖巧地躺着,看着薄薄一片,年纪瞧着也就刚上大学那模样。 两人第一次见面,江鹭走到床边放下包,自我介绍:“你好苒苒,我是江鹭,宋魁的媳妇。” 蔚苒眉眼露出惊讶:“你就是江老师?” 之前只听贺钊提起他们夫妻俩的事情,她一直好奇,宋魁这种五大三粗脸上还带疤的外貌,家属会长什么样?没想到居然这么……温柔漂亮。 江鹭笑笑应了,她便一时口快:“你跟宋局简直是美女与野兽!” 这话江鹭已听了许多遍,莞尔道:“是吧?我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感觉,哪有人长这么魁梧粗壮的,看起来都吓人。” 蔚苒弯唇:“吓人倒是没有,就脸上的疤,”她比划比划,“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被唬到了,以为他很凶呢,没想到还挺温文尔雅的。” “我也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小,跟大学生似的,我刚才都以为我进错屋了。” “哪有啦,”蔚苒赧然抿抿唇,“都二十七,马上奔三啦。” 玩笑两句,江鹭便切入正题:“刚才去问了医生,你现在孕周是四周左右,这个时间胎还不稳,你又比较瘦,容易出现今天这样妊娠低血糖的情况,所以一定要补充营养,按时吃饭、注意休息,千万不要劳累。” 看她迷茫一知半解,江鹭笑:“知道你还是懵的,没事,慢慢就适应了。” 蔚苒问:“初一那天我还发现来例假了呢,怀孕也会来例假?” “肯定不是例假。量不大、也没有一直持续出血的话,有可能只是胚胎着床时的血排出来而已。等会儿再做 b 超确认一下,没什么事就踏实了。”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这次月经这么反常。出血之前和当天,她还和贺钊折腾了好几次呢…… 蔚苒懊恼想着,他俩真是太粗心了,小小的胚胎在肚子里真是受罪了。 手覆上肚子,想问问孕期同房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又一时赧窘,只问:“那四周是怎么算的?我是从上月初就怀孕了?那么早吗?” “没有,这个周数不代表胎儿已经有四周大小,是根据你末次月经时间算的,实际上受孕周数可能也就两周左右。” 蔚苒估摸来去,努力想算清大概是哪天播种成功的,但算来算去还是迷糊,也就作罢。 “江老师,你和宋局是不是已经有孩子了?” “我家小孩都两岁多了,上幼儿园了。” “是男孩女孩啊?” “女孩,叫秋秋。”江鹭拿手机翻出秋秋照片来给她看,“是个调皮的小女孩。” 蔚苒接过去,忍不住大呼:“好可爱!粉嘟嘟的小宝贝。” 江鹭看她表情,觉得她也怪可爱,就跟她办公室小馨老师追的韩国女团里的那些小妹妹似的,十几二十岁模样,宋魁还天天把‘嫂子’挂嘴上,她以为多大年纪呢。 自家女儿长大以后要是这么可爱漂亮又甜美,她这老母亲也就知足了。可千万别越长越像她爸,又粗又糙的…… 回神来,蔚苒将手机还给她,脸红问:“江老师,我看网上说夫妻俩要是体格差距太大,生育的时候会比较艰难。你当时有这情况吗?” 江鹭其实生完就忘了怀孕和生育的痛苦,孩子带来的欢乐和初为人母的喜悦总是轻易就能够抹去一切,现在想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艰难。 “其实我骨架不小的,虽然跟老宋差得多,但是身体底子一直不错。夫妻俩体格差异问题,好像也跟难产没什么太大关系,更多还是看骨盆条件。最差就是顺不下来转剖腹产,这都不需要太担心。” 一时没想到其他要问的,蔚苒便着急起来:“我得赶紧回病房去了。” 江鹭劝她:“再休息一下,等血糖彻底恢复再说,等下还要再做个 b 超,不急的。贺书记那面有宋魁、邓主任他们在,回头你再请个护工,不要逞能照顾,一定记得你现在自己也是重点保护对象。” 蔚苒抿唇,只得应声好。 第102章 第102章 b 超做完,江鹭将蔚苒送回病房,探视了一下贺钊就退出来,叮咛了一通才道告辞:“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不用跟我客气。” 蔚苒已经加上了她的微信,便道:“那我可要经常请教你啦。哦,还有,要记得帮我在老贺那儿保密啊。” 也许在他受伤时告诉他这件事,他心情好起来也会康复得更快些。但她又好想给宣布新生命的到来准备一个仪式,不想让这个喜讯显得那么潦草,在病房这种多多少少沉重的地方简单地被说出来。 江鹭应着与她道过别,蔚苒回屋,贺钊这会儿恰醒来一阵子,看她回来,头便扭过来,眼神也黏住她,“苒苒。” 邓哲小声跟她说:“一醒来就喊你,问你去哪儿了,我瞒着没说。不开心了,非要让我找你去。我说你在医生那儿问病情,才给他搪塞过去。” 蔚苒偷偷给他比个大拇指。 “我在这儿就好了,你和小吕也一晚上没睡,回去睡会儿再来。” 邓哲便给她交代了一堆医嘱:“麻醉刚过这会儿睡觉人要看着,别睡太深,隔上半小时一小时的,看看他情况,唤醒一下。有异常及时按铃。” “好,知道了。” 蔚苒回来刚在病床边坐下,他手便伸过来要她握。这种时候他也像个孩子似的,好像抓住个寄托依靠心才踏实。 攥住她的手在掌心,他沙着嗓问:“去哪儿了?” “江老师过来看你,我去接一下,顺便找医生问问你的情况。” 她只得编谎,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只转开去看液体,也不知能不能糊弄过他去。但他这会儿大抵思路并不怎清晰,也没追问,只抓紧她手:“别乱跑,怕你有事。” 蔚苒才知他又是担心自己安危。 这个人,自己怎么样一点儿不顾,什么时候了还惦念她。若真换她躺在这病床上,他还不得疯了。 心口酥酥麻麻地泛酸,“没事的,宋局在呢。” 他总算放心似的,撑着醒了这一阵子,又迷迷糊糊犯起困。麻醉和止疼泵药效使然,头晕嗜睡是正常副作用,蔚苒抚他手臂,久未平复的心情便都凝在看他的目光里。 疼怜,庆幸,感念他受到命运眷顾。也许命运也是眷顾他已经为人父,也许恰恰是这个孩子给父亲捎托了好运。 待他睡着,她拿出 b 超的检查单又看了看,影像上那枚小小的孕囊,好像才让她慢慢对怀孕这件事有了一点实感。 哪里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得知怀孕这个喜讯,还以为她会像其他准妈妈那样用早孕试纸测出来,然后拿着两道杠的试纸给丈夫看,两个人为此激动兴奋地相拥。 结果她直接抽血验尿 b 超一套齐全,或许是这样太突然直接的结果太有冲击力,没给她缓冲适应的时间,以至于到现在她都还有些晕乎乎的。 这么快就要当妈妈了…… 刚才在留观室时,大脑一直是懵然的空白状态,直到此时,淡淡的欢喜又一点点化开,像含了一块口味温和的糖,温润的甜味直蔓延进心底。 她抚摸肚子,奇妙的心情填满胸腔。 想着这个孩子是在她和贺钊某个亲密缠绵的白天夜里偶然地到来,因他们的爱而结合,成为一颗胚胎,小小的种子就这样选择他们成为他的父母,扎根下来安家成长。 蔚苒想象那小芽翠绿娇嫩得冒出来,探个头,可爱无比,再看贺钊,一时便觉得满心盈满了幸福,亦稍微宽慰了心里的担忧和褶皱。 摩挲着手里他粗粝的手指,戳戳他掌心,喃喃提点他:“请这位准爸爸努力痊愈,早点康复。” 手术后最难熬过一般是头三到五天,这时间要面对反复的发烧、体温升高,伤口也不能牵扯,不能自主翻身、起身、弯腰、侧身发力,就连轻微挪动都会牵拉创面导致剧烈疼痛。 周雪军过来探望时,提议县委县政府出面出资找两个护工,白天晚上两班倒,再加上医院给配备的医护资源,就把她彻底解脱放松出来。 蔚苒却犹犹豫豫没应,她不想雇什么护工,总觉得把他交到别人手上照料很不放心。只是他还没有恢复自理能力,右半侧躯干、手臂大腿全是外伤,几个刀口都缝了针,医嘱要他健侧平躺,左侧卧、平卧交替。他这个体重,翻身这些工作只能由别人帮忙在床上完成,她一个人实在力有不逮。 贺钊也心疼她,“雇个护工吧,听话。” 蔚苒给他擦着胸膛,脖颈,擦到脸上,还得小心避开那些玻璃划伤的小伤口,“院长说了,再三到五天就会好很多。你不是也不喜欢别人照顾?” 贺钊知道照料一个像他这样无法自理的病人有多辛劳,伺候吃喝拉撒不说,还得看液体,测体温,随时留意引流管和引流袋的状态。 头天夜里他烧起来,把小姑娘心疼焦急得厉害,又是找大夫叫护士,又是给他拿冷水擦身降温,忙了半宿才歇。 他知她心甘情愿为他操劳,心窝是热的,却也是疼的。她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几乎从没干过活,更别说这些脏活累活,他哪舍得任她吃苦:“喜不喜欢,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听我的话,我就好得快些。” 蔚苒瘪嘴,放下毛巾搂住他,在额上亲亲,“以前总是你照顾我,我生病那么多回都是你这样不离左右。现在到我照顾你了,让我辛苦辛苦怎么了嘛。我又不是吃不了这点苦。以后等你老了,我还不是得照顾你,现在这算实习。” 她其实也不觉得辛苦,身体允许、胎儿安好的情况下,为他付出她甘之如饴。何况白天邓哲和宋魁两个人轮流来替她,她也能睡上不少时间。 贺钊苦笑声,“我还没那么不中用,老了也是我照顾你,还实习,快别气我了。听我的,今天就找护工。” 她咕咕哝哝,勉勉强强应下来。 下午常德贵带着市里几个领导来探望,两人在病房说了几句话,出门来,常德贵又对她语重心长:“小蔚啊,这两天你辛苦了。我知道你不放心把贺钊的陪护照料工作交给别人,这样,市里出面联系了专业可靠的医疗陪护团队,不是社会上那些普通护工,都是有医疗资质的正规人员。这笔钱也由市里来掏,这样你看如何?” 蔚苒忙道:“常书记,感谢您和各位领导的好意,医疗团队我们现在确实很需要,毕竟我也不专业,也没有这方面资源,如果能有专业的人过来帮忙当然最好。但是费用我们坚决不能接受政府来出,请一定让我们自理。” 常德贵摆手:“这是两码事,贺钊这属于工伤,钱当然要从公家出。就按市里的安排来,回头我们也会走正规流程的,好吧?” 他态度征询,口吻颇显出慈爱和蔼,蔚苒一下子也就不好再坚持:“好,那就听您的。” 医疗团队照顾得当,贺钊自己身体底子也好,熬过一周,拔了引流管后,他精神状态便恢复许多。以前日常的洗漱、进食、翻身、下床全要人贴身照料,现在基本已能自理,每天还能起身在屋里适当走动两圈。 蔚苒瞒着家里,跟单位请了一周事假照顾他,期间陆陆续续有他的同事、老领导、老下属过来探望。她疲于应付,不喜这些人来打搅他休息清净,又不好抹杀人家一番心意。 只能每次接待后跟他抱怨两句:“看你住个院,闹得兴师动众的,医院都快变景点了。” 贺钊笑笑,看她拿着刀要切苹果,忙从她手里接过来:“好了好了,我直接吃就行了,你别动刀子。看你拿水果刀那姿势吓人。” 她放下刀,撇嘴:“你就小瞧人!这几天照顾你,难道不都是我切水果给你吃?” 贺钊便把她拥过来,搂紧:“苒苒辛苦了。” 这么多天没有亲密接触,每次想抱他、搂他,都是克制着轻手轻脚地,蜻蜓点水地带过。今天忽而被他搂得这么紧,蔚苒便一阵紧张,连胳膊都不知该放哪儿了:“你轻点儿呀……这样不会压迫到伤口,不疼吗?” 伤口那点痒疼,哪里比得过身体和心窝处的痒疼。 小姑娘这些天帮他擦身,每次绕开腰侧、小腹、大腿上的伤,擦到胯下或某处时,他都会克制不住地起反应。她会红着脸顺带帮他清洁那里,有时还会可爱地嘀咕,也不知跟它对话还是提醒他:“受伤了还不好好休息,还这么精神,下次不擦你了……” 若不是伤还没痊愈,贺钊几次都想把她压到怀里狠狠要上一回。 忍了两周了,熬过来的不止是病痛、伤情,还有对她的心爱疼惜、从身至心彻骨的想念。 他便哑声喃着“疼”,是心疼的疼,亦是某处绷紧的疼。 揉着她脸颊,捧起来吻住。 蔚苒环住他脖颈,刚张开唇迎接他,门便被敲响,两个人又只得赶紧分开。 院长李少华带着几个科室的主任、主治大夫过来例行探望、查房,关切了一大堆问题后,欣慰道:“书记恢复得挺顺利,这两天再多观察观察,没有什么其他异常的话,咱们周五就可以拆线,拆完线就可以出院了。” 贺钊便道谢:“麻烦李院了,这两天状态挺好,感觉不错。” 李少华赶紧笑着推脱几句:“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应该做的。” 又关切叮咛几句,便就道:“那书记、夫人,你们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离开,门关上,贺钊便长臂一伸将蔚苒重新勾过来,蔚苒却想起来还有问题没问,连推他:“等等,我还有事要问李院。” 后脚跟着追出去,喊了声:“李院,稍等下。” 李少华驻足停下应,她便上前问:“李院,我这两天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腰上最长那个伤口,感觉周围有些泛红褐色,还肿起来一点,里面不会没恢复好有脓血吧?” “不会,这个阶段伤口这种状态是正常的,表层虽然看起来是长好了,但深层剥离的组织还比较脆弱,在缓慢恢复中,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况。日常生活还需要注意,虽然能起来活动了,但千万不要扭腰、搬动重物。” “但我有时不小心碰到他腰或者腿上,明明离伤口很远,我动作也很轻,他还是会喊疼……真的不会有什么没发现没排干净的血肿吗?” 李少华这倒给她问了个不会。 县委书记的伤情,他可是比对待父母都上心。这阵子几乎天天过来查房,哪怕他忙着不在,也授意主任医师每天过来看看,检查一下伤口长势。 这几次检查,印象中一切都挺正常啊,哪怕是伤口附近都没有明显触压疼痛了,怎么会一碰着就疼呢? 纳闷了几秒,李少华便隐隐揣摩出其中微妙来。书记毕竟这才刚四十不到嘛,也可算是如狼似虎吧,又有个这么年轻貌美的娇妻,忍起来怕是辛苦,大概是夫妻情趣,给媳妇撒娇卖惨呢。 暧昧笑了一笑:“啊,这也是正常情况,主要可能还是这个……心理作用。你多疏导疏导,等彻底恢复,能正常生活就好了。” 心理作用?幻痛? 蔚苒还以为是这意思呢,但怎么想怎么觉得李院长这表情意味深长得很。待人走了,再仔细回味“正常生活”这几个字,反应过来,脸便唰然涨得红到了脖子根。 回到病房,听他道:“门锁上。” 她反手扣上门锁,气鼓鼓朝他过去,“老没正形!又是疼又是锁门的!你到底哪里疼?嗯?又说黑话把我诓进去,害我在人家李院跟前出糗!” 贺钊失笑着揽她入怀,唇在她耳廓摩挲,“我说错了?忍了这么多天,你说疼不疼?你摸摸?” 蔚苒被他裹在怀里,热气缠住。 这些天为方便换药,他病号服的扣子便总是只扣一两颗,健硕的结实胸膛也总袒露出来,招摇过市地显出他之前健身的成果。每次撩到两眼,她都要嘀咕他男色诱人,忍耐不及地伸进手去,抚摸着揉在他胸口,绕过去勾住他背脊。 他们夫妻生活甚少间隔这么久,出事前还如胶似漆一天一次,忍耐两周,她其实也早已想他想得艰辛。也许是孕早期激素影响,那方面的需要更好像突然比平时强烈了许多。 她意乱情迷,任他吻住,但被他手握住胸脯揉捏时,一阵刺疼又让她惊醒着喘息,连将他推开:“不行……你都还没好,不能剧烈运动。” 贺钊已忍得辛苦,便哄她:“慢慢来,没事。” 他手探入衣摆,急切覆上去,又要再揉,蔚苒忙按住他,“那也不行……” 贺钊发现小姑娘的拒绝似乎不只是扭捏担心他使然,手掌蹭着下面的柔软,察觉出些微妙变化,“怎么好像……大了些?” 蔚苒便遮遮掩掩地,“哪有,你太久没摸它而已,人家一直都这么大好嘛。” “哦?一直?” 她终于受不住拉开他手,“好啦!你现在要禁欲,静养,懂不懂?人家李院前几天都嘱咐了不能扭腰或者做大幅度动作,你给我老实休息快快恢复,不要满脑子想这些事!” 贺钊也只得将她搂紧,“好,舍得我憋着,那就疼着。” “你这人……” 当然不舍得,她便绯着脸颊问:“那怎么办嘛?我用手帮你好不好?还是你想我用嘴……” 小姑娘仰脖眨着眼跟他说这话,威力堪比核弹。贺钊一瞬觉得血压都上来了。 她只用手帮过他,小嘴太小,只试了一次不成,他便心疼不舍得了,再没允她做过这事。 拍着她道:“好了好了,不到那份儿上。” 蔚苒便小心避开他伤处,偎在他怀里。安静黏了他一会儿,忽想起前两天看到的新闻,“上远集团的改制被叫停了,你们以前那个领导孟昌宁也落马了,你知道不?” 贺钊不怎关切地应了声。 几天前纪委过来探望那趟,他原本以为是要宣布对他的处罚,结果只是告知他组织对他的处理意见是深刻检讨,党内不予追究。在此之外,询问了他一些关于孟昌宁的情况和问题,他便知道孟昌宁至少是不会成为那条漏网之鱼了。 但是,比起蒋朝阳这个名字,孟昌宁却实在显得无足轻重。 包括之前宋魁来向他汇报车祸的调查情况,也像厉小辉所说的一样,所有线索、一切责任最终都完美地与他关联,这口锅最终还是毫无意外地扣在了他头上。 可是他背后到底是谁?真是蒋朝阳吗?他猜测出来这个名字也毫无依据,虚无缥缈,仿佛一片黑雾就此无影无形地飘散。 蔚苒看他并无讨论兴致,就将他沉思打断,转开话题:“等你出院了,咱俩要请鹭鹭老师和宋局吃饭。” “嗯。”贺钊虽应着,但也好奇她和人家关系怎么进展这么飞速,“你跟小宋他爱人聊得挺好?” “嗯。” “那也该叫人家声‘姐’,人家比你大。” “没大多少呀,我才不叫姐,把人家都叫老了。” “聊些什么?” “就聊……”蔚苒差点说漏嘴,又舌头打结地拐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我就想着你住院这阵宋局一直在帮忙,人家挺辛苦的嘛。邓主任和小吕就下次再请,这次先请宋局和鹭鹭老师。鹭鹭老师真的人美心善,漂亮又温柔,她家宝贝秋秋也超可爱!” 贺钊看她眉飞色舞的,便揉她头发笑笑,学她口吻,“我家苒苒也超可爱。” 蔚苒赧抿抿嘴,捶他下:“你是鹦鹉吗,怎么还会学舌了。嗳,问你,你喜欢男孩女孩呀?” “都喜欢。” “一点偏好都没有?” 他作认真状想了一阵,还是答:“没有。” 蔚苒脸埋在他胸口,憨笑嘟囔:“我好想有个秋秋那么可爱的女儿呀。软软香香的,光看照片都好想抱住她那小肉脸亲一口……” 贺钊低眸看看她,想跟她说,他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每次面对她,抱她在怀里,怜爱疼惜的心情便这般满溢出来,好像心窝最软的那处都为她化开,早已体会过有个女儿是什么滋味了。 她对他来说是爱人,是妹妹,当然亦是女儿。若再多来一个,两个小家伙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闹腾,虽大抵要把他磨得头疼,也未尝不是种过载的幸福。 捧住她脸蛋勾起来,在她绵软的脸颊上轻轻咬一口:“等我出院,咱们努力。” 蔚苒眨眨眼,瞒着他故作不知地应声“好。” 第103章 第103章 贺钊出院后,蔚苒便联络江鹭,跟她约好聚餐时间。 两人在微信上商量着订好了餐厅,选在早春三月的第一个周六,蔚苒特意嘱咐江鹭:“到时一定要带上你家秋秋一起来哦,超想见到她。” 两家人相约许久的第一次聚餐终于临近,蔚苒为此还给秋秋准备了冰雪奇缘的礼物大套盒,贺钊帮她拎到餐厅后,问她:“才两岁多点儿的孩子,能看过动画片吗?” 蔚苒揶他眼:“你才不懂,现在小孩子很小就开始看动画片了的,我当然是知道她喜欢才买这个。” 他便刮她鼻尖,调侃她:“你们小孩子的世界,我是不懂。” 她牙痒痒砸他,“谁小孩!我都能当人家秋秋的姨了!” 十二点刚过,宋魁和江鹭带着秋秋姗姗来迟,小家伙被他爸抱在怀里,宋魁那大体格更衬得女儿小小一团,圆滚滚白嫩嫩的。 蔚苒一见她便欢喜地凑上去,好奇碰碰她脸颊、小手,触感绵软得简直叫人欲罢不能,她便心爱得直逗她:“好可爱啊你,你真是吃可爱长大的小宝贝!” 江鹭连声道着抱歉:“来晚了,路上有些堵车……” 蔚苒才摆手道没事,忙拿了礼物过来给秋秋,“秋秋,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 小丫头眼睛便一下亮晶晶的,“爱莎!” 宋魁把她从怀里放下来,帮她接下,让她叫人:“快谢谢阿姨。” 江鹭听着,很想纠正她叫“姐姐”,但按年龄辈分来算,好像还真是得叫阿姨。 秋秋一点儿不认生,大大方方地唤:“谢谢阿姨。” 宋魁又教她:“还有叔叔呢。” 她才眨眼看贺钊,好高好大的叔叔,跟她爸爸个头都差不多了。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乖巧唤了声:“叔叔好。” 奶声奶气的,蔚苒看眼贺钊,心被萌得发软。贺钊却被这声“叔叔”勾起了些别的回忆,瞥眼身旁小姑娘,便不露声色应着,在小团子头上轻轻揉了揉,张罗:“快坐吧,今天也没外人,我就让服务员直接上热菜了。” 蔚苒和江鹭挨着秋秋的儿童座椅坐下,两个男人被挤到下位,宋魁觉得让贺钊侧对着门坐不太合适,想调换一下,但贺钊道:“没事,就当自家人吃饭,别那么多讲究。” 江鹭坐下来,看贺钊:“贺书记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恢复挺不错。” 贺钊笑笑,伸手攥了攥蔚苒手腕:“苒苒照顾得好。” 这肉麻劲儿。宋魁便笑嘀咕,书记咋是换了个人似的,忒腻歪,他跟江鹭人前都不好意思这么秀恩爱。 凉菜上齐,蔚苒注意力总算从逗秋秋玩上收回来,催贺钊:“你快给咱们讲两句,动筷呀,我都饿了。” 秋秋也晃着腿应和:“肚肚饿。” “好。” 贺钊便就应着,以茶代酒地提起杯来:“今天这顿饭,其实我老早就跟小宋提了,一直忙,拖到现在。小宋在山南办案的时候我就很欣赏,办事风格、为人处世,方方面面都投我的脾气。就是当时刚结婚,正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时候,我想挖还没挖动。” 听他调侃着提这茬,宋魁便瞅眼江鹭,讪讪一笑。 “武周县这摊子,我是临危受命,其实自己心里都没谱能干成什么样。所以,小宋,真的特别感谢你愿意过来,这种时候帮我把公安这根大梁顶起来。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再找谁、能信任谁。这段时间,也多亏你辛苦付出,我们这些工作才能开展的这么顺利。第一杯,我先敬你。” 宋魁赶紧谦虚着,起身跟他碰了一杯。 贺钊又倒上一杯,敬给江鹭:“当然,更得感谢江老师。没你辛苦付出支持他、给他做后盾,他到不了这位置,也不可能踏实下来扑在公安的工作上。你辛苦了。” 碰完江鹭的杯,蔚苒的杯就递过来,小姑娘眼波微热地望他:“咱俩就不用说啦,我都懂的。” 贺钊一笑,把自己的杯沿放低了些,才与她的碰在一处。 旁边的秋秋看着大人们拿杯子碰来碰去,每次吃饭,好像都有这种环节,她觉得好玩,便也把自己装饮料的小杯子举起来,央着道:“叔叔,还有我呢?” 大家都笑起来,贺钊也给她逗乐了,只得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对,也离不开秋秋对爸爸妈妈的支持。以后叔叔给你爸爸多放假,让他多陪你,好不好?” 秋秋便呲着小牙乐起来:“好!放假!” 动筷前,蔚苒提议大家再一起碰一个,“咱们两家能认识、聚在一起是缘分,希望这份缘分持续得久一点,以后多多相聚,最好十年后我们还能坐一起吃饭。” 江鹭便意味深长笑应:“以后再聚说不定就是六个人了。” 宋魁大喇喇道:“好了好了,我就直说了,祝你们俩早生贵子。” 欢声笑语里,这顿饭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从餐厅出来,将江鹭一家人送上车,蔚苒便惦记着那张她藏了掖了许多天的 b 超单来。想今晚就当惊喜地拿给贺钊看,胳膊肘便捣捣他:“走啦,回家呀。” 贺钊却另有安排,看看表:“这不是才三点半么,还早,今天天气不错,先带你兜一圈。” 他开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蔚苒只得不情不愿地应:“去哪里啊?” “县上。” “你加班去呀?” “上车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没想到他这一趟居然是向着山里开去。 已是开春了,山路上也有了绿意和桃粉的春色。蔚苒回想去年刚跟着调查组到县上来的那天,也是走的这条路,天却飘着小雪。眨眼间已是四个月,季节轮换,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亦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一个来小时车程,蔚苒叽叽喳喳着欣赏了一路沿途景色,贺钊便笑听着,不时与她聊两句。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茂密旺盛的绿色之间忽然出现一大片青绿色的湖水。 蔚苒坐直起来,惊叹着,也纳闷:“这山上哪来的湖?” 贺钊打着灯,在前面山路边的泊车处寻到位置停下,告诉她:“是南岔口水库。” “水库?” 她跟着他下车来,不太相信地追问:“南岔口水库现在长这样了?” 关于此地的记忆还停留在光秃秃的荒芜山头,滑坡流失的水土,水都透着蓝色的尾矿库……现在这里却仿佛成了景区,甚至还有进山游玩的游客在观景点驻足拍照。 贺钊将她搂住,带她往观景点深处走走,避开拍照的游人。 “你还记得你有一天在我办公室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南口这儿有片水库,以前多么多么漂亮,这些年疏于治理,严重影响咱们县的形象。” 蔚苒早都不记得了,咕哝声:“所以呢?” “你这句话当时让我印象深刻、也很受触动。我们这次搞生态修复治理,南口水库就是标杆项目。当然,虽然还有很多个峪口、矿区亟需治理,但现在起码算是有了一点成果,也开了个好头吧。” 贺钊牵住她手,沿着铺好的步道又往上走走,“这里一竣工,我首先想的就是带你来看看。” 蔚苒跟着他走了一段台阶,到高一点的平台上,视野更加开阔。 远眺过去,广阔的水面被下午的斜阳镀上一层金色,微微晃眼。微凉的早春气息迎着风而来,是潮湿的,清新的草木香气。 他握住她手在掌心,攥了攥,低头看她:“刚来那会儿就想带你看看我主政的这片土地,这项工程也是由你的建议脱胎出来。但绿水青山终归是属于百姓,只这份成就和喜悦,我想和你分享。” 蔚苒心口微热,依偎在他怀里,握紧他手,十指交握。 当初的一纸通知将她调过来,未曾想是一道推着她沉浮成长的浪头,将她拍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迷茫过,无措过,退缩过,又最终振作,直到今天与他并肩站在这里,历经许多,一切一如这景色,早已天翻地覆。 她还要看许许多多的风景,陪他在祖国的大好河山挥洒汗水,走过更多的路,无论是平顺的,坎坷的…… 转头看他,感慨着叹:“以前你是老马识途,我是小马过河。以后我们两匹马要并驾齐驱,谁也不能掉队。” 贺钊便朗声笑开:“好,并驾齐驱。” 转身向她,脸上的笑意变得深长,眸里的情愫也烫进她眼底。望了她须臾,才单膝跪下去。 蔚苒没有准备地怔住,一时心悸屏息,见他从怀里掏出只首饰盒,打开,仰头凝着她道:“那我这匹老马,能不能有幸再年轻一次,陪我的小马再长大一次?” 盒里的戒指是她在网上找来特别喜欢的款式,结婚时故意将它 ps 在手上,发到朋友圈只给他看,专门用来气他碍他的眼。 她绷紧唇,形容不来此时胸膛里的沸腾汹涌。 “你发在朋友圈那张照片,我看到了,一直想定制出来给你。” “那是 p 的,是故意给你看的。” “我知道,所以才把它变成真的。” 蔚苒绷紧眼眶忍住泪意,声音却还是哽起来,急急催他:“愿意,当然愿意。快戴上啦!” 贺钊便笑,将戒指戴上她无名指,她紧问:“那你的呢?我都没有准备……” 他才拿出另一枚素戒,“这不是送过了?” 蔚苒接过去看看,十分眼熟,一下想起来:“不对呀,这不是我早都退了的那枚吗?” “谁准你退的?不戴我就不能留着收藏吗?” “啊……你不会,又去买回来了?” 见他默认,蔚苒含泪嘀咕着砸他胸膛“早怎么不说呢”,接过来给他戴上,“戴上就是我的人了,以后都不许摘掉。” 贺钊起身来拥紧她,抱起来托在臂弯里,唇和誓言一并覆下来,“下辈子都不摘。” 夕阳沉下去一些,泛着橘红的,金灿灿的光将天地渲染成一片,在两道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软的、澄澈的金边。贺钊觉得自己像置身在炉膛里,心与身都为她热烈地、迫不及待地融化,她温热的,柔软的身子也仿佛与这张唇一样,陷入他,融进他。 许久,蔚苒气喘着与他分开,捧着他脸,抚摸上面刚长好细小的伤疤,亲亲他,“我也有个惊喜要给你。” 他笑,“什么?” 她搂紧他脖子,抓他手过来摸摸小腹,“摸到没有?” 其实是什么也摸不到的。但贺钊立马明白了这个举动的意味,也甚至一下探到了某种微弱的血流、温热,新生命的存在,深黑的眸里闪过喜色,“怀孕了?” 她点头:“你住院的时候顺道检查出来的,本来准备让你惊喜一下的,结果被你抢先一步。b 超单在家里没带出来,上面都可以看到孕囊了,小小的一点,超可爱。” 无法言喻的情潮烫在胸口,一时是对她的爱重疼惜,一时又被喜悦回荡着澎湃。贺钊言辞短路,便就干脆揉紧她,重重堵住唇。 蔚苒被他吻得胸腔发紧,氧气匮乏,好半晌才勉强推他,急喘几下道:“怎么不说话光堵嘴嘛?” 他蹭她鼻尖脸颊,亲几口,“所以你这些天怀着孕还照顾我?怎么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觉得我不会心疼?” “谁要听这个呀……!”蔚苒一脸无奈,瞅他看起来跟刚才好像没有什么分别的严正表情,“你要当爸爸了,怎么看起来都不激动?” “怎么不激动?”贺钊让她手摸在他胸膛处,“你看看激不激动?” 掌心下一阵剧烈加速的雷动起伏,蔚苒才抿唇笑,“那怎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词穷啦?” 他讪然,“回去给你写信,给你们娘俩写信。” 她撇撇嘴,“我都想好宝宝名字了。” “叫什么?” “大名嘛就留给他爷爷取吧,你家不是有字辈嘛,我就不费那功夫了。先取了个小名,叫哈哈。” “哈哈?”贺钊挑眉,“哈哈大笑的哈哈?” 他觉着是不是有点太潦草了,但小姑娘有理有据:“小猫哥哥叫哼哼,所以生个弟弟妹妹叫哈哈,凑起来是‘哼哈二将’,好不好玩?” 贺钊看她做个鬼脸,对自己这“灵感杰作”颇为得意似的,一时失笑。 她又正儿八经道:“其实主要还是寄托咱家的宝贝不要像你,” 点着他鼻子:“别那么严肃古板,不够欢乐。刚好姓贺,他就叫贺哈哈,呵呵哈哈,小孩子就要每天开开心心的,没心没肺地哈哈笑。” 贺钊对她这天马行空已是习惯了,想想也是,家里有他这一个沉稳沉闷的就够了。 他也不想下一代再在他当初那样的成长环境里生活,也希望她们娘俩每天轻轻松松、无忧无虑,乐呵呵的。 便欣然应着:“好,欢迎哈哈小朋友。” 抱紧她,将她们娘俩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温热的体温,一层包裹一层,一层保护着一层。 他从未感到幸福如此简单,具象。 她,他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