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1章 《苦艾保质期》作者:林啸也【cp完结】 文案: 前冷静控场后分离焦虑爹系攻x超级直球的人机萌萌小臭狗 陈在在七岁被送到隋家,隋妄养了他十二年。 疼他宠他教养他,唯独没办法爱他。 陈在在不甘心。 死心塌地,痴缠狂恋。 直到隋妄逼不得已开口:“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从那之后,他从隋妄的世界里消失了。 隋妄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本以为会轻松很多。 可当他从绮丽的梦中惊醒,梦里被他欺负哭的人居然顶着弟弟的脸。 而离家一年的弟弟终于给他发来消息,是一张和陌生男人的合照。 【隋先生,我改好了,这是我男朋友,年底带他回家见您。】 一晚上,隋妄飞越八千公里。 找到弟弟时对方围着浴巾站在酒店门口,房里有人在洗澡。 往日沉稳冷静的隋妄完全失态,竟然上手扯他的衣领检查有没有不该有的痕迹。 陈在在一动不动任他看。 隋妄哑声质问:“交男朋友了?” “嗯。” “发展到哪步了?” “就你看到的这步。” 隋妄理智尽失:“你就这么缺爱吗!” 陈在在看着他,良久,眼眶潮湿。 “对,很缺。” “我有的都给你了,你也不还,施舍我一点都不愿意,那我去找别人要点还不行吗?” 浴室里的人打开门,陈在在让隋妄走,隋妄却猛地抓住他手腕。 “让他滚,我给你。” 攻受无血缘 标签:追妻 年上养成 上位者为爱发疯 分离焦虑爹系攻 直球人机小狗受 甜宠互宠 竹马一起长大 两人身心只有彼此 狗血 第1章 他是你的了 枫岛很少这样,连日暴雪又逢雨连天。 陈在在被卖给隋妄做童养媳时刚七岁,赶上个大灾年。 天灾之外,人祸也不断。 通往银月湾的寂静公路上,一家三口悠闲地开着车,道路尽头是一片披着晚霞金光的连绵雪山。 爸爸在夸赞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妈妈坐在副驾举着单反为全家拍照。 “汪汪。”妈妈扭头朝儿子做了个鬼脸。 “今晚的演出你最期待哪个啊?” 坐在后座的酷男孩儿本来还在装高冷,被妈妈逗笑后像只大型犬似的扑到前面,对镜头比出一个剪刀手,说:“美人鱼表演!” 咔嚓——快门按下,美好定格。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 意外发生得太快。 车辆相撞的巨响穿透黄昏,镜头里的一家三口跟着车子翻滚。 山风呼啸,玻璃震碎。 他们的车冲出护栏掉下山崖。 汽油味、血腥味、妈妈的香水味…… 有人从身旁走过,隋妄艰难地睁开眼睛,趴在距离车子十几米的地方,眼前一片浓稠的暗红。 “妈……妈妈……” 他拖着被撞断的双腿拼命朝车子爬去,身下大片大片的鲜血泅湿了白雪。 妈妈头朝下被安全带卡在车里,转过脸,温柔地对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砰—— 车炸了。 隋妄猛地从梦中惊醒。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 他靠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身上松垮的白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扯松的领带搭在颈间,喉结和下颌上全是汗,半长的额发遮住了眉眼。 车祸创伤早已痊愈,但疼痛深植骨髓。 他握住颤抖的右臂,上面一道狰狞的疤从肘窝一直延伸到腕骨,痉挛的手背浮凸出一根根青筋。 就这样抖了半小时才缓过来,他呼出一口气,抬手扯下领带,拎过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天边火烧云吞没了夕阳,最后一线霞光迸射进窗内,穿过杯中蓝绿色的酒液,为那只修长又冷白的手镀上金光。 隋妄颓丧地坐在窗前,垂手握着酒杯,空洞一般哀伤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的泪珠缀满睫毛,扑地滚下来。 半晌,他起身打开了灯。 红砖瓦房内橘光亮起,映出陈在在被冻红的小脸。 从灯火通明的银月湾到南山脚下的小村庄,不过十几公里,可贫富差距却宛如天堑。 小小的陈在在穿着小小的孝衣,头上用孝带裹出一个尖角,板着张小胖脸跪在炕沿底下,好像一只悲伤的糯米粽子。 炕沿上,安详地躺着一个老人。 今年冬天村里冻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他奶奶。 但奶奶并不是死于烧不起煤或柴火,而是因为风湿。 她想给乖孙炒糖瓜,出去取柴,倒在家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冻死了。 陈在在还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催促他快快回家。 他拼命跑拼命跑,还是没赶上。 “二小子,好了没啊?” 他爸陈建民在屋外催促。 陈在在没搭理,继续给奶奶穿衣服。 穿了一层又一层,整整十层,还觉得不够暖,又把自己的毛线帽拿出来啪叽一下扣奶奶头上。最后偷拿了一支妈妈的口红,用手指蘸着去点奶奶死白的脸。 老人一辈子没涂过的口红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她的胭脂。 那红色衬得奶奶像还活着似的,只是沉沉地睡着了。 陈在在有些恍惚,凑过去很小声地唤:“奶奶?” 小孩子不懂人死不能复生,只是想她睡着了我就把她叫醒么。 叫半天也没人应,他睁着圆眼珠愣了会儿,嘴角一撇,一滴泪滚下来,被他飞快地抬手抹掉。 不知道听谁说,亲人的眼泪会挡住死去的人的路。 奶奶的腿本来就不好,他不能哭,不能让奶奶不好走道儿。 一道欢快的喇叭声在窗外乍起,紧跟着敲起锣打起鼓。 房檐上灰扑扑的麻雀被惊得高飞入天,鹅毛大雪往下落,空中翻腾着黄纸钱。 陈在在伸出小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老人的头:“奶奶,没事儿了,不冷了啊。” 送葬队伍顶着雪上山,领头的村长高喊:“死者安息,生者康健,陈老太太一路走好!” “不对!不对!”陈在在急得蹦起来:“不是陈老太太!我奶奶不叫陈老太太!她叫高慧霞!高慧霞一路走好!” 随着这一声稚嫩的童音,轻柔的冷风扑面而来,吹过他毛茸茸的小秃脑瓜。 高慧霞经历过的七十五年光阴,变成一缕透明的魂,从陈在在身旁走过,永远地沉眠于黄土间。 奶奶走了,陈在在最后一丝倚仗也没了。 陈建民迫不及待地跟他说:“二小子,爸之前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吧?” “从今天起,你就要去隋少爷身边了。” 陈在在一激灵,想往门里钻,可他哥陈鹏飞狠狠甩上了门。 他被爸爸滴溜起来,就像只挂在货架上的小布玩偶,丧头丧脑地垂着手:“……今天就去啊?” “嗯,那边要得急。” 好像只是在说白菜猪肉一类的货。 “可是我还没给奶奶守头七,她回来见不到我咋办……” “能咋办?”陈建民把他夹在腋下往外走,“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了,不会回来了,没有魂啊鬼啊那一套,别天天想些用不着的。” 陈在在张了张嘴巴,圆溜溜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泪花。 “那爸……爸能不能给我煮一碗饺子,我饿了,我吃完再走,行吗?” 不行。 陈建民都没理他,嘴里重重地咂着烟。 不被爱的孩子连让自己吃一顿饱饭的权利都没有。 入夜后,整个村庄静得吓人。 一望无际的黑与白,天地间只有雪在落。 陈在在呆呆地被爸爸夹着,从头到脚都好冷好冷,他问爸爸:“童养媳是干啥的呀?” “吃香喝辣的,享福着呢!” “能每天都吃饺子吗?”这是他能想到最享福的事。 “能。” “能吃十个吗?吃十个也不挨说吗?” “不挨说。” “真的啊?那当童养媳真好。”小孩子的嘴角弯起一道小弯,弯着弯着就有泪滚下来,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可是这么好的事,咋不让哥哥去呢……” “哥哥不爱吃饺子。”陈建民说,“家里包饺子不都给你吃了吗,白菜肉丸的,放那么多肉。” “嗯,我吃饺子皮和白菜,哥吃肉丸儿。” 陈在在话音落下,陈建民就不走了,他把儿子放下,眯着眼看他。 父爱如山。 可对很多孩子来说,那不是能托举他的山,却是能压垮他的山。 陈建民突然发火时手里的烟差点戳他脸上:“没完了?你到底想说啥!” 陈在在吓得一抖,惊惧又卑微地低下头。 第2章 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伏在雪地里,小小一团跪在爸爸脚边:“爸,我不吃白菜了行吗?” “我不吃白菜了,我只吃皮,我也不和哥哥抢吃的了,我给爸干活,我出去挣钱,我给哥买药治病,爸别卖我,行吗?” “没人要卖你!送你去隋家是过好日子的。”陈建民烦躁地来拉他,好像他在无理取闹。 “好日子怎么不送陈鹏飞去过啊!”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陈在在哭得鼻子和眼都红彤彤,一抽一抽地吼:“把我送到别人家,没爸没妈也没奶奶,他们打我怎么办?不给我饭吃怎么办?没肉吃了把我煮了吃怎么办?” “爸,我害怕……在在害怕……别卖在在……”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陈建民气得推搡他,“别瞎想了!没人吃你!” “要是吃呢?吃我怎么办?我求求他们行吗?” “行!”陈建民快烦死了。 “求求有用吗?” “有用有用!” 陈在在一头磕在地上:“那我求求爸爸,不卖我了,行吗?”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他,过年时这样拜拜会有压岁钱。 他拜了一年又一年,没拜来过一分钱。 现在自然也拜不出一点爱。 陈建民把他抱起来时他以为可以回家了,感激地朝爸爸张开小手。 然后被陈建民捂住嘴带到了隋家。 怕他自己跑回去,还顺便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记道。 那天从南山通往银月湾的整条路上都充斥着陈在在的哭声。 哭到后面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巴,哑哑地“啊啊”着。 等到他终于被放开时,看到的是一栋矗立在山顶上的小洋楼。 好几层楼,富丽堂皇,独立的院子被白白的石头矮墙围起来,门口小牌上刻着:银月湾36号。 小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脸像寿材店里纸扎的假人一样白。 他吓坏了,掉头就跑。 跑一次陈建民就把他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就把他抓回来一次,后来他摔在地上起不来了,被陈建民抓着后脖领在雪地上拖行。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老太太笑得也像假人,“快去洗洗,隋妄不喜欢脏东西。” 陈在在眼前一黑。 上来就洗洗,不是要吃他是什么! 他要被焯水下锅了! “奶奶——奶奶——” 他扯着嗓子叫唤,小小的身体扒住门缝拼命把自己往外挤,朝着远处黑暗中的大山哭喊:“我不吃糖瓜了!奶奶回来!奶奶回来……!” 两小时前他刚把奶奶埋到那里。 但要吃他的是人,鬼也无能为力。 他被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带他进去洗澡。 楼里暖气开得足,灯光亮得刺眼。 隋老太爷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杵着龙头杖,面前放着一摞钱和一沓白纸。 陈建民进去拿了钱,在合同上签字,临走前还不忘问:“老太爷答应给我们鹏鹏请的专家……” “放心吧,明天就到。” 陈建民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个得救似的笑,侧过头的瞬间,瞥到浴室打开的门缝里,陈在在被扒光了衣服赤脚站在瓷砖上,瞪着绝望的、红到充血的眼睛望向自己。 老太太嫌他哭得烦人,捂住了他的嘴,捂住嘴还哭,就把鼻子一起捂了。 陈建民怔愣两秒,转身逃似的冲出小楼。 浴室门砰一下关上。 陈在在一声都不再哭了。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陈在在被洗了澡,吹了头,脸上搽了香香,穿上一套漂亮的大红衣裳。 看着镜子中像个小红包似的自己,他想起陈鹏飞有一年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他买了一条胖胖的小土狗,还在土狗的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非常精心的礼物。 就像现在的自己。 虽然没有蝴蝶结,但也像只小狗,像个玩意儿一样要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只是陈鹏飞总是掐小狗,还给小狗灌很烫的水,和爸妈商量要把小狗吃掉。 他就趁爸妈架火时偷偷把小狗放跑了。 可是现在,谁来放跑他呢? “走吧。”老太太把他带出浴室,走进电梯,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红色数字蹦到“5”,电梯门打开。 正对面那间黑屋子开着门,里面砰砰砰直响。 陈在在想到杀年猪时砍骨头的动静,瑟瑟发抖顿时变成kuku发抖。 他忍不住往后退,被隋老太爷一推扑到门前,差点摔倒,连忙躲到老太太身后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大,像个拳馆。 灯光下有用四根软绳围起来的擂台,台子上站着个很高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跟对面教练模样的壮汉打拳。 壮汉先注意到他们,下巴往这边一抬。 男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只停留半秒就转过去继续打了。 他打了半小时,隋老太爷就等了半小时。 直到壮汉开口:“今天就到这吧,你还不能久站。” 隋妄不听话,猛地挥出一拳直逼壮汉面门。 壮汉是个练家子,快速闪身躲过的同时抓住他手腕,“再来我砸你腿了。”说罢往门口瞟了一眼:“赶紧处理。” 隋妄下颌紧绷,拧了拧眉弓,扭头再看向他们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低头咬住拳套的搭扣一扯,把拳套甩掉。 壮汉给他扔了瓶水,他看都没看就接住了,拧开大口往嘴里灌的同时,视线已经从爷奶身上移到扒在奶奶腿边的一小团。 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到一坨影子在动,轮廓还毛茸茸,似乎是条肥乎乎的小狗。 隋妄随手一抛,喝光的水瓶精准落进垃圾桶。 哐啷一声,小狗影抖了抖。 他挑开擂台围栏走下去。 小狗影整个儿缩到奶奶身后。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让隋妄父母双亡,还让他身心遭到重创。 手臂和双腿多处骨折,人也变得阴晴不定,术后复健了一整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他走路就习惯用腰发力,不急不慢的带点晃荡,配上那张冷得要死的脸,好像随时要揍人似的。 一直走到爷奶跟前,半米远的位置,他打了个响指,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隋妄整个人都笼罩在灯影下。 一九二,白皮,丹凤眼。 深褐微卷的头发被手指随意抓乱,长度刚好盖过耳尖,几缕潮湿的碎发垂在额前,半遮半掩着那双狭长而纯黑的眼。鼻梁高挺,骨相窄长,饱满的m型唇不耐烦地抿着,每一处五官都极具攻击性,从上往下冷冷地看着人时显得特别凶。 但他戴了条布灵布灵的小项链。 那条项链很怪,是把一根手表和一条手链连在了一起。 手表是金的,细窄表带,袖珍小金表盘,连着一串用粉水晶雕刻出来的小老虎头。 有的老虎闭着眼,有的老虎打哈欠,个个憨态可爱。 陈在在喜欢亮亮的东西,好奇地探出个小秃脑瓜,眼睛眨啊眨。 原来不是小狗是小孩儿。 隋妄懒得说话,眼神询问爷爷这是搞哪出? 爷爷说:“给你找的玩伴。” “不需要,送走。” “别急着拒绝,小妄。这孩子八字和你很合,很旺你,最适合拿来给你冲……”话说到这里卡了一下,“总之你多和他在一块,身体和心情就都好了,晚上就让他去你房间睡。” 隋妄闻言,缓缓地挑了下眉。 视线如有实质般在爷奶脸上游走一圈,他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朝身后晃了下手。 壮汉把轮椅给他推过来,抱臂站在轮椅后。 隋妄坐下,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指尖夹着手机一下一下地转。 “什么玩伴要去我屋里,还要八字旺我,冲什么?” 不用人回答,他直接就是陈述的语气:“冲喜,是吗?” “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爷爷脸上挂不住,“小妄,你瞎说什么呢!”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种事!” “你就当他是个会动会叫的小玩具,放在你屋里,给你解个闷,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小孩子比小猫小狗还没有尊严,小猫小狗起码听不懂人话。 陈在在不看隋妄脖子上的项链了。 他低下头,抬手抹了抹眼。 隋妄沉默片刻,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他不会跑吗?他爸妈能同意?” “跑不了,这么小个孩子能跑到哪去。”爷爷打包票。 “他爸妈咋不同意,合同都签了。” “他妈说是不知道因为啥和他爸打离婚了,都走一年了,他爸给他带过来的,他爸以前在我们家矿上干活,陈建民,你还有印象吗?” 第3章 隋妄伸手:“合同。” 奶奶赶紧递过去。 他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翻完,抬起眼,微微歪头,眼神锁定在陈在在身上:“过来。” 陈在在小脸煞白,一步步后退。 隋妄耐心极差:“聋子还是听不懂话?” “赶紧过去!”爷爷怕隋妄生气,伸手就要去拽他。 “你不动。”隋妄警告爷爷,目光又移向陈在在,“让他自己过来。” “别等我说第二遍。” 确实没用第二遍。 他这遍都没说完,就见陈在在被逼到墙角,左看右看发现哪里都逃不掉,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攥着两只小拳头大呵一声冲过来! 就像枚发射出去的小炮弹,先后撞开老头老太,速度之快气势之猛嗓门之洪亮甚至让隋妄身后的壮汉都警惕地上前一步。 然后这倒霉孩子就铛一下撞到隋妄腿上,抱住他的膝盖,冲他极其凶狠地一呲牙:“哈——” …… 勇气诚可贵,力气没屁大。 隋妄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散地看着趴在腿上的孩子,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林子里救助的一只雪豹幼崽,瞧着威风凛凛的结果一张嘴吼声酷似小猫。 隋妄打量起面前这只崽。 长得也像只雪豹。 圆头圆脑,囧巴巴的眼睛,鼻头哭得红红的还泛着水光,一小层毛乎乎的发茬儿覆在头顶,长了个看着就很礼貌的“w”型微笑唇,眼睛里却往外biubiubiu地发射小箭。 隋妄忽然凑近他,“你叫什么?” 好温柔又动听的嗓音。 好凶又好俊的一张脸。 小箭们哗啦哗啦掉地上。 陈在在脸蛋一红,腼腆地蹦出两个字:“在在。” “栽栽?” “不不不!不是栽栽!我是在在!” 说个话还带口音的,够洋气。 隋妄又问:“几岁了?” 陈在在想说七岁,但想到奶奶以前给他讲的故事,说妖怪都喜欢吃小孩儿,因为小孩儿嫩嫩的比较好吃,上了年纪的老人就会被嫌弃,于是他立刻苍老地咳嗽两声:“咳咳……老头子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肉都老了……不好吃的……” 隋妄看小傻子似的看着他。 说梦话呢是吗? “多少岁?”壮汉从后伸出脖子,“天山童姥啊?” 隋妄又转头看大傻子。 大傻子闭上嘴,示意您继续。 隋妄转过来,指着合同上的照片问他:“是你吗?” 陈在在趴在他腿上点点头。 隋妄按亮手机,暂停并保存录音,递给身后的壮汉。 就俩字:“报警。” “找南山分局梁警官,说这里有人买卖儿童,人证物证俱全,记得带枪过来,都给他们毙了。” 第2章 长大就都好了 “哎!小妄!等等小妄!”爷奶一听这话立刻就慌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看这孩子长得喜庆,想让他在家里住两天陪你玩!” 爷爷冲过来,想要把陈在在拉过去,隋妄长腿一伸,直接蹬在他的拐杖上。 老头一阵踢踏舞差点摔倒,被老太太扶住。 隋妄把陈在在拉到自己身边,“怎么玩?我比他大九岁能和他玩什么?不是让他给我冲喜吗?你教教我怎么冲。” “隋妄!”老头羞愤欲死,“你这是什么话!” “这话很难听吗?你们不是都做出来了。” “他还是个孩子呢!我们怎么可能——” “你们也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隋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完彻底沉下脸,懒得再和他们废话。 “行了,去跟警察狡辩吧。”他转动轮椅要带陈在在走。 却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老太太突然冲过来:“合同拿来!”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阶平台,隋妄的轮椅一直在平台上,老太太过来他就往后退,轮子开始倾斜他就知道退到平台边缘了,正要起身,就听边上小孩儿惊叫:“大哥哥!” 陈在在冲到台阶下,拿自己的后背撑住了他。 “砰!”轮椅撞在孩子背上,隋妄当即就变了脸。 他的椅背是碳钢的。 “起开!” 他站起身一把将陈在在提到怀里,踹开轮椅挡住身后的爷奶,朝门口刚和警察交代完情况回来的壮汉说:“严衡,让他们滚!叫安小满过来。” 陈在在被那一下砸得生疼,整个后背都麻了,缩在人怀里打抖。 隋妄右手有伤,用左胳膊托抱着他,快步走到隔壁医药间,掀开他的衣服看,后背青了一大片。 “谁让你挡我了?” 隋妄皱起眉,他这样看人时不是一般的凶。 陈在在有点委屈,还有点后悔。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他已经把隋妄划分到大好人的阵营里了。 因为警察是好人,敢找警察的肯定也是好人,更何况他还长得这么好看!声音这么动听!肯定是超级无敌大好人! 但大好人吼他,还凶他。 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凶他。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隋妄,泪水在眼眶里打圈圈。 隋妄无奈:“我不是怪你。” 目光落到陈在在的两只手上,有点肿,紫红紫红的,还有很多小裂口。 “他们打你了?” “嗯?”陈在在看到他在看自己的手。 “没有,是冻疮。” 隋妄长到这么大就没见过冻疮。 “怎么弄的?” “冬天洗衣服,水凉。” “洗衣服?”隋妄上下打量他,“你刚多大一点?穿衣服能穿利索吗?” 陈在在点点头:“能的。” 然后就掀起衣服露出个白花花的小胖肚子,要脱掉衣服再穿上给他看。 隋妄立刻转过脸,“行了行了,没让你才艺展示。” “哦。”陈在在又把小肚子挡上了,浑然不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什么。 隋妄倍感头疼。 七岁的孩子,还是个漂亮孩子,安全意识为零,当着外人的面说脱衣服就脱衣服。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个被养得很糟糕的小孩儿。 父母做成这幅屎样,真该被枪毙。 “咚咚——” 严衡在外面敲了两下门,“那俩老不死的给关地下室了,就等梁警官来。” “嗯。”隋妄转头问陈在在,“饿不饿?想吃什么?” 陈在在小小声:“饺子,行吗?” 吃个饺子还有什么行不行的。 “要什么馅?” 陈在在下意识就要点白菜肉的,但一想上来就要吃人家家里的肉会不会被当成那种没见过世面还嘴馋的小孩儿,于是说白菜的就行。 隋妄看他一眼,告诉严衡:“让厨房包饺子,白菜肉的,包好先煮十个。” “!!!”陈在在惊喜地瞪圆眼睛。 又开心又惊讶又有点不敢置信,他摇着小秃头慢吞吞地凑过来,“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好!” 隋妄忍了又忍,没忍住抬手呼噜了一下他的脑瓜。 毛乎乎的还有点扎。 天黑透了,警察过来还要一会儿。 隋妄先带陈在在下楼吃饺子,一走到楼下他就坐到了严衡推过来的轮椅上。 他的腿是真不能久站,这么一会儿就感觉肌肉发酸。 等饺子出锅时安小满来了。 风风火火闯进门,穿着一身滑雪服,头盔扣在头上,护目镜划上去,露出男生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隋妄!听严衡说你又捡了一头雪豹!” 隋妄和严衡一起回头看陈在在,陈在在则懵懵地回头看自己身后:哪里有豹? “嗷,是个小孩儿啊。”安小满甩甩身上的雪,呼叫严衡,“哥!快来帮我脱板!” 他滑雪板还没脱,踩在脚上像只唐老鸭。 严衡走过去蹲下给他解鞋带,他扶着严衡的肩问隋妄:“哪来的小孩儿?” 隋妄没答,指了下陈在在的背:“受伤了,给看看。” 安小满是隋妄的发小,中医世家,不到十岁就可以蒙眼分辨上百种草药,推拿也很有一手。 “上衣掀起来。”他对陈在在说。 陈在在扭过身子,掀起衣服露出后背。 “哎呦,青这么大一片啊,等我拿油给你推推。” 安小满甩掉两只板子,光着脚就跑去找油了,严衡气得拿拖鞋丢他,问他是不是又找揍。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挪到隋妄身边:“为啥要推我呀?” 想起爸爸总在什么时候推他,他更小声地问:“我又说错话了吗?” 隋妄心里一阵发堵。 “没。”他捏了捏孩子后颈的两个小窝儿,“推推就不疼了。” “哦……” 陈在在点点头,偷偷期待起来。 第4章 以前哪里疼爸爸妈妈都是告诉他忍忍就过去了,他第一次知道还能推推。 但推推还是有点疼的。 他趴在沙发上,被推得一拱一拱,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浑身打颤。 安小满都不敢下手了,“怎么抖成这样呀?是疼还是怕啊?” 陈在在也不吭声,就默默流眼泪。 隋妄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沙发上,朝他拍拍大腿:“趴到我这来。” “哎你真有意思,他这明显是怕的,在沙发上怕在你那就不怕了吗……” “吗”字还没落下,只见陈在在嗖嗖嗖爬到隋妄腿上噗嗵趴倒。 安小满:“……” 得,人形舒缓剂啊。 他追过去哼哧哼哧地继续给人推。 药酒一点点揉进皮肤,后背慢慢开始发烫。 陈在在像一滩q弹小肉饼似的趴在隋妄腿上,胖脸整个闷进他裤子里,能从那柔软的纯棉布料里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 不像妈妈的香水那样刺鼻,而像一股软乎乎的风,轻轻地在他的鼻子和眼睛间滑来滑去。 就像那些很珍贵的晚上,奶奶给他讲完故事,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看他有没有睡着。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奶奶。 是隋妄在用指尖刮他的睫毛。 两小行泪水从眼角滚出来,陈在在依恋地看着隋妄。 隋妄没有出声,轻轻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 半小时后安小满直起腰,拍拍陈在在的屁股蛋:“好了!” 陈在在没反应。 隋妄拿开蒙着他的手一看,小孩儿在他腿上呼哈呼哈睡着了。 “哎呦我猪来的。”安小满乐了。 “睡着了?”严衡走过来,“饺子都包好了。” “先别煮。”隋妄把陈在在的衣服放下,从旁边拿过条毯子给他盖好。 “就让他这么睡?”安小满震惊,“不行!你的腿不能坐软沙发!” “就一会儿。” “万一睡大半天呢?小孩睡觉都可沉了!” “睡不沉。”隋妄很笃定。 刚经历过大灾大难的孩子,连睡觉时都是溺在泪里的,怎么可能会睡沉。 果不其然。 陈在在刚睡了十分钟就惊醒了。 从一滩口水中睁开眼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到一个好帅好帅的哥哥在他头上玩手机。 “醒了就去吃饭。” 隋妄单手滑着手机,看都没看他。 陈在在红着脸爬起来,坐到他身边,鬼鬼祟祟地伸出小手,给那块被自己弄湿的裤子扇风。 隋妄抿着嘴角忍笑,“风速小点,一会儿给我扇跑了。” “饺子来喽!”阿姨端着个白瓷盘过来,盘里放着十个皮薄肚大的白胖饺子。 隋妄说烫,让他晾晾再吃。 陈在在盯着饺子们哗哗流口水。 隋妄看不下去了,让阿姨给他过一过凉水。 饺子们走了,饺子们又回来了。 陈在在赶紧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香得定住了。 虽然是白菜肉的,但肉量远远大于白菜,油放得超级多,一咬一爆汁。 “太好吃了!谢谢大哥哥!”他拱了拱隋妄的手表达感谢,把脸埋进盘子里猛猛吃。 隋妄本以为他会吃得狼吞虎咽,但是并没有,甚至还有点慢。 先把皮咬破,把馅抖出来,把馅里的白菜挖出来吃掉,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肉丸剩下。 “什么毛病?挑食?” 陈在在百忙之中摇了下头:“肉给哥哥吃,我吃白菜。” “属兔子的?” 他又摇摇头,一本正经说:“属小猪。” “属长颈鹿都没人管你,把肉吃了,没人吃你的碗底子。” 陈在在惊呆了:“可以吗?!” “……”隋妄一滞,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是挑食不爱吃,是没资格吃。 “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嗯。” “你吃白菜,他吃肉?” “嗯,哥哥对白菜过敏,只能吃肉。” 隋妄拧了拧眉,严衡和安小满也围拢过来。 互相对视几眼,安小满斟酌着问:“你爸妈和你说的他过敏?” “是啊。” “嘴里有东西不要讲话。”隋妄说。 陈在在立刻把嘴闭上了。 等他嚼完,安小满才问:“还有什么是你哥不能吃的?” “很多啊,白菜、土豆、咸菜疙瘩,黄米馍馍……” “太过分了!”安小满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陈在在连忙护住饺子们。 又听到隋妄说:“这么多东西不能吃,怎么不去死呢。” “不不不!不能死!”陈在在连连摇头,“他死了就没有我了。” “这是什么逻辑?”安小满疑惑。 “是真的!”陈在在扁扁嘴,“我是……为了救哥哥出生的……” “哥哥生病,医生说要脐带血救命,爸爸妈妈就又生了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连着我的那一小段血。”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隋妄更是脸色奇臭:“谁给你说的?” “妈妈。” “她就直接这么和你说?” “嗯的。” “妈妈还说本来可以取走那一段血,然后就不要我了,是哥哥说想要个弟弟,所以才把我养大,我长大后要报答哥哥。” “那你想报答他吗?”隋妄问。 “不想!”陈在在坚定摇头,“应该他报答我!” “呦?” 看着挺傻,原来还通点人性。 “嘿嘿,本来就是嘛!” “因为有我,才有那一段血,才能救哥哥的命。他们不要小孩儿,我还会去别的妈妈肚子里,但如果没有我,哥哥早死掉了。他们想骗我以后养哥哥嘛,我才不上当呢!” “好样的!”安小满掐掐他的脸蛋。 严衡竖起大拇指。 隋妄问:“这又是谁给你说的?” “我自己琢磨的,我可不是傻的!” “哥哥身体弱,什么活都干不了,但是我可厉害了,洗衣服做饭我都会,我还会捡柴火!我可以爬到山顶上,捡比大人还多的柴火呢!” 他说这话时半拉脸埋在盘子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局促。 三人听得很难受,隋妄的目光再次落到他满是冻疮和裂口的小手上。 他也曾见过山下的孩子,虽然都不怎么精致,脸上还有一坨坨冻出的红,但没有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手会粗糙得像干了一辈子活的穷苦人。 隋妄不知道做父母的为什么会如此歹毒,他只知道永远不要用吃喝和住所去为难一个孩子。 他很小就被爸妈送到国外读书了,住过一年的寄宿家庭,对方嫌他性子冷不可爱,动辄就用“再不听话就不给你吃饭!”、“这是我家你滚出去!”来要挟他,仿佛小孩子没有尊严和骨气。 只是寄宿家庭对他做这些事都能让他记到现在。 那么陈在在呢? 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都没人说话。 只有陈在在吃饺子的声音。 他还是在吃饺子皮和白菜,饺子皮和白菜也吃得很珍惜。 安小满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有雪花吹进来,黑暗中远处的雪山悠远而静谧。 严衡指着雪山问陈在在:“是那座山吗?那座山很难爬的。” 陈在在说还好。 “为什么不在山脚捡呢?” “山脚的要留给腿不好的爷爷奶奶,他们不好爬上去。” “你也不好爬上去啊。”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一怔,夹着饺子懵掉了。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脑袋瓜有点死机。 “还好啦,我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爬得很好了。” 隋妄还是那样看着他:“陈在在。” “嗯?” “你现在也没有很大。” 夜凉如水。 从远山而来的那片雪花吹进窗里,落在陈在在鼻尖。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了,捧着盘子喝剩下的汤,餐桌下的脚丫一晃一晃。 他现在待在明亮又温暖的房子里,一口气吃了十个饺子,还有几个好心的大哥哥陪他说话,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幸福的时候都没有想哭,现在却有点眼眶酸酸,心也酸酸。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是他还生活在天上的时候,好多小朋友光溜溜地排着队,一个一个跳下云朵坑,坑里出现爸爸妈妈的脸。 他听到爸爸妈妈家有小孩子在哭,爸爸妈妈也在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他急坏了,赶紧跳下来说不要哭了,我来给你们做小孩儿。 但是他们并不想要他。 第5章 他们都对他不好,他们让哥哥过敏,不让他过敏。 他出生是为了哥哥,被卖掉也是为了哥哥。 不好就不好。 陈在在想,那我也不要对他们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叮咚叮咚。 汤水里绽开一朵朵小花。 他抬手迅速抹掉眼泪,酷酷地喝了一口混着泪的汤。 “没关系的。”他不知道是和隋妄说还是和自己说,“我早晚都会长大。” 长大就都好了,不是吗。 是吗? 隋妄没法给他答案。 因为做父母实在太过容易,不需要任何考核。 有些人不论品性还是能力都烂到了极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父母。 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他出生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孕育。 他们生出陈在在的原因就像去超市购物,装东西的塑料袋破了,于是拿出一个新的塑料袋套住破掉的塑料袋一样可笑。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当做一个正常的人对待,不允许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怒哀乐。 即便是一个陌生人去他们家做客,发现自己只能吃饺子皮和白菜,都会屈辱愤怒,掀桌反抗,可陈在在不会。 他甚至吃下每一口饺子皮和白菜时,心里都是感恩戴德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关自己的事。 “吴妈,再煮五个饺子。”隋妄招呼厨房。 陈在在抱着盘子呆住了。 隋妄对他说:“我这没哥哥,就管你一个,把肉丸也吃了。”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个孩子在离开自己之前,多吃几顿饱饭。 第3章 黑糖啵啵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福利院,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 第6章 “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福利院。” 第4章 他以后归我了 梁城猛地坐起来:“你想怎么安排——” “咚。”隋妄把电话挂了。 自从车祸腿伤之后,他就搬到了一楼,虽然有些潮但胜在方便。 屋里暖气足,他开着一扇窗,坐在轮椅上。 灰蓝的夜幕中镶嵌着一枚银箔似的月亮,月光踱进窗内,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隋妄的眼睛随妈妈,很标准的丹凤眼。 狭长、明亮、薄薄的眼睑上生着一簇浓密的睫毛。 眼头略尖,眼尾上挑,整个眼睛的线条都是流畅而漂亮的,就像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眼睛像妈妈,气质却像爸爸。 他总是懒懒的,恹恹的,看人时透着股审视和打量,好像游刃有余高高在上。 可当他垂下眼,黑沉的眼底仿佛两汪泫然欲泣的海。 把脖子上的水晶老虎头排了一遍又一遍,隋妄最后还是起身出门,缓步走楼梯到二楼。 上去就和刚从严衡房里出来的安小满撞个正着。 安小满一身卡通睡衣,刘海用夹子夹上去,敷着面膜拍自己的脸。 第7章 “哎!你怎么又站着!” “都说了你的腿每天只能站一个小时!不想好啦?” 隋妄没空搭理他,“当没看见。” 安小满闭上眼,伸着两只手丫子像僵尸似的回到严衡房间。 “晚安思密达~” 等他关上门,隋妄才走进陈在在的小屋,把电热毯关上,开一宿嗓子会干。 陈在在很听话。 隋妄让他把这个觉睡好,他就真的在好好睡觉。 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卷,小红脸蛋缩在里面沉沉地酣睡。 只是隋妄不用开灯都能看到,他脸边泅着一大片眼泪。 指尖拂过孩子潮湿的睫毛,陈在在“唔”一声,拱了拱隋妄的手,“奶奶……” 隋妄离开时,发现小床有被挪过的痕迹。 挪完之后,从陈在在躺的地方,正好能看到窗外的南山。 埋葬着奶奶的南山。 第二天是个顶顶好的大晴天。 陈在在很早就起了。 没穿那身大红衣裳,而是换回了自己的旧棉服。 虽然在地上拖得又脏又破,但棉服的帽子是个奥特曼,拉链拉上去能把他整个头都罩住。 把自己藏在奥特曼里会变得勇敢一点吗? 陈在在不知道。 他只是有努力做好今天从起床开始的每一件事。 好好地叠上被子,好好地把自己打理整洁,好好地吃完早饭,饭后又得到一碗黑糖啵啵。 他数了一下,一碗里有十七颗,他全部吃掉了,没有辜负任何一颗啵啵。 之后,他走到院子里等着警察来。 冬天的太阳很珍贵,他想在走前多晒一晒。 院里的积雪渐渐融化,覆盖着一层白的草地像斑秃病人的头顶似的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草皮。 奥特曼蹲在草地上,冷酷地摸着一株小草。 轮椅缓缓转过来,隋妄停到他身边,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优雅地交叠着。 “警察十点到。”隋妄说。 “哦。” “大哥哥,我爸爸会被抓进去吗?” “不知道。” “哦。” “不会的话,我还是要和他走是吗?” 隋妄眼睑低垂。 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会提前讲。 “不确定。” “哦。” 好像一只被设置了自动回复的小机器人,只会回哦哦哦。 隋妄没再说话,等机器人再度发问。 陈在在手下的那株草都快被他抛光了,他才嗫嚅着开口:“大哥哥,你是不是懂得很多事啊?” “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他们爱哥哥不爱我呢?我不也是他们的小孩儿吗……”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有些爱就是不能强求的。 问父母为什么不爱孩子他们可能会支支吾吾,但问父母为什么讨厌孩子,他们能说出孩子的一百条缺点,尽管只是吃得太多这样的缺点。 隋妄没有回答。 小孩子还不明白,很多时候,刨根问底地去寻求一个答案只是在伤害自己。 他反问陈在在:“你为什么不摸旁边那棵草?” 陈在在被问懵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那棵小草,和自己手里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想摸。”他很实诚地说。 “不想摸就可以不摸吗?不怕它伤心吗?” “它只是一棵小草,小草怎么会伤心?” 隋妄看着他的眼睛:“对于不爱你的人来说,你也只是一棵小草,他们不在乎小草伤不伤心。” 实话总是让人心痛。 陈在在难过极了。 他不摸草了,他咕涌到隋妄腿边,像只幼小的动物依偎着强大的动物:“那大哥哥爱我吗?” 隋妄犹豫几秒,还是摇摇头。 “可是……可是你帮我报警,还给我东西吃,给我喝甜甜的啵啵,这样不是爱我吗?” 说爱我吧……求求了……说爱我吧…… 他几乎贴到隋妄面前来,湿漉漉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那么炽热,那么可怜。 隋妄残忍地别过了眼。 “换了谁我都会这样做。” 换了这庭院里的任何一棵草,隋妄都会这样做。 对隋妄和陈在在的爸妈来说,陈在在都只是一棵小草,只不过他爸妈对小草的态度是随意伤害,而隋妄对小草的态度是在他淋雨时给他打一把伞。 这把伞不是打给某一棵草的,他对所有草都这样。 陈在在更难过了,他躲在奥特曼里流眼泪。 “那小草就活该吗!他也不想做小草啊……” 咔啦咔啦——隋妄拉开奥特曼的拉链,露出陈在在哭红的脸。 “小草没有求你去摸它,小草在好好长大,小草不在乎你对它是什么看法。” 他没有擦拭陈在在的泪,只是用手掌托住他的脸,承载着他无处发泄的难过和泪水。 “阳光给它帮助,它在乎阳光,溪水使它滋润,它也在乎溪水,土壤让它肥沃,它更在乎土壤。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在乎,它只在乎对它好的东西。” 陈在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可是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啊……” 小孩子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爸爸妈妈。 “那又怎么样?” 隋妄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泪,随手弹在陈在在脸上。 “他们对你不好,他们是什么都不行。” 陈在在呆呆地看着他,还是不甘心:“所以没人爱我对吗?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小草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拿我当宝贝的人吗?” “怎么没有?”隋妄垂下眼睫看他。 “在哪里?” 隋妄一把把他的头按下去,他在一滩融化的雪水中看到了自己。 - “所以陈建民到底能不能判?” 这次梁城来得很快,隋妄坐在书房的硬木沙发上,低着头给手臂缠绷带。 那条小臂长的疤痕像条巨型蜈蚣般狰狞,被白色的减张绷带紧紧束缚。 梁城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黑眼圈比锅底还黑。 “我直说了,很难。” “第一金额太少。” “第二不管是合同上、还是你爷爷奶奶、还是陈建民,都一口咬定那笔钱是营养费。” “第三,陈建民以前是你家矿上的员工,因肺病退休,隋家对因病退休或死亡员工的孩子,是有一定抚养义务的,送养关系成立得合情合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严衡。 活生生的先例摆在那里。 严衡倒没什么反应,还很平静:“这样吧梁叔,你把陈建民放出来,我把他填到矿洞里。” 梁城真服了这哥俩儿,一个枪毙一个埋,军功章预备役。 “你们真不愧是隋靳东养大的!” “好好的别提我爸。”隋妄睨他一眼,“陈建民怎么样先不管,重点是孩子。” 他打了个响指,严衡去书架上拿过来一份文件。 隋妄摊开给他看:“我昨晚找过律师,像陈在在这种情况,长期吃不饱、穿不暖、遭受虐待,身心健康被严重损害的,可以撤销他父母的监护人资格。” 梁城摸摸下巴:“法律上是可以,但流程很难走,首先要找到他们村长——” “村长签完字了。”隋妄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律师早上去办的。” 梁城有些意外:“还要找到他妈——” “他妈是外村的,消失一年了,我的人刚到她户籍所在地。” “嘶……”梁城还要再说什么。 “你需要的任何手续,我都可以办,直接跳过这一步。”隋妄直接把文件丢到他面前。 梁城人都傻了,“不是……你、这都你什么时候搞的?你能做点十六岁孩子该做的事吗?” 隋妄没理他,自顾自继续:“不管陈建民会不会判,这孩子以后都和他无关了,我们现在来谈谈陈在在要怎么处理。” 梁城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隋妄,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我已经想完了。”隋妄直截了当。 “我不准备送他去福利院,这孩子以后归我了。” “胡闹!”梁城一拍桌子站起来。 “咚咚咚——”外面传来小孩子的脚步声。 隋妄冲梁城伸出一根手指:“你不说话。” “我……”梁城气结。 书房的门嘎吱打开,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陈在在。 还没有养成进门前先敲门的习惯,隋妄现在也没空教他,“怎么了?” “我听说警察叔叔来了,我想来看一看。” “五分钟之后再进来。”隋妄说完,怕他不会认表,又补充一句,“客厅钟表的长针转五圈。” 可陈在在猛猛摇头。 第8章 “不要不要!你们在说我的事,我想听!” 生怕隋妄不同意,他两只小手合十搓呀搓:“求求大哥哥,大哥哥好!” 随便就求人的毛病也得改。 “你听不听话?”隋妄问他。 “听的!” “进来。” 陈在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眼巴巴看着他。 隋妄下达指令:“手抬起来。” 陈在在举起右手。 “两只。” 陈在在又举起左手。 “自己捂住耳朵。” 陈在在把两只手像耳包那样扣在头上。 隋妄将手垂到桌下打了个响指,陈在在没反应。 他继续和梁城谈判。 “我没跟你商量,只是告诉你结果,这孩子会留在我这里。” “你同意最好,你不同意,我还有别的门路。” “别跟我扯蛋了!”梁城吹胡子瞪眼,“你的门路要是能绕过我去我他么跟你姓!” “别,我爸第一个不同意。”隋妄很嫌弃。 “我跟你闹呢吗?!”梁城噌地站起来,“隋妄,这事不可能!不行!不允许!” “你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养另一个孩子?” “我七岁出国,十岁起独立生活。” “那也不行!你不具备领养他的资格,而且他前天才要被卖给你,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保护这孩子的安全,你都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隋妄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他做任何事都是冷静且快速的,梁城都气得跳脚了他连音调都没变。 他朝严衡晃了下手,严衡从桌下拿出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钱。 先拿上来五万。 梁城气得一屁股坐下了:“你侮辱我呢?” 又追加了五万。 梁城拍案而起:“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不是钱的事,只有钱够不够的事。” “哈?你家有金矿了不起啊!你和你那个爸真是如出一辙的傲慢!” 隋妄回敬:“你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穷酸。”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爷爷奶奶有什么区别?他们和陈建民买陈在在,你和我买?你也把他当成一件商品卖来卖去?” “放你的屁。”隋妄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说脏话,气得想把梁城给毙了。 “谁说我要跟你买他,你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卖我?我是求你给他办户口。” 梁城怀疑自己幻听了。 “……求我?户口?” “你大爷的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隋妄被他咆哮得耳朵都要聋了。 “他爸妈的监护人资格被撤销以后,他的户口就会被转出来,到时候你把他牵到你的户口上,我没有领养他的资格,但是你有,孩子名义上认你当爹,私下里我来养。” 梁城长久地沉默了,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 他气得开始胡思乱想了。 “你真能啊隋妄,短短一晚上你都想到这步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叉着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到陈在在面前。 这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 “你问孩子了吗?”梁城质问他,“他最终去哪儿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等一切都办好我会问他。”隋妄说。 “他要是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呢?”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梁城听笑了,“他如果真的拒绝,你忙活这一大通是图啥啊?” 隋妄说:“图我乐意。” “图我想给他多一条选择。” “你……你乐意也不行啊!”梁城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说不通。 “你提的办法不符合规定,他必须去福利院!” “福利院太远了。”隋妄耐心告罄。 “远怎么了?就他那个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跟你无亲无故的孩子,在哪儿生活不是生活?你干什么管这么——” “他奶奶埋在这里。” 淡淡的一句话,如同冷水入油锅,在梁城脑中一下子炸开无数沸腾气泡,又转瞬归于平静。 “……你说什么?” 隋妄叹了口气,屈指抵住眉心:“他奶奶也埋在这里,奶奶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就是窗外的那座南山,山抬头就能看见。他想奶奶了就看看山,受了委屈也看看山,他能看到山,就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想念。” 隋妄的嗓音温柔而沉静,再撩起眼皮时,看到对面的陈在在朝他笑得很乖。 “你能送他去的福利院有三家,我昨晚查过,没有一家能看到那座山。” “像他这样的孩子,一生中不知道还要流多少眼泪。” “梁叔,你别让他哭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哭。” 明明艳阳高照,雪化了大半,可还是有一片残留的雪花,在那一刻,从遥远的南山吹进了窗内。 梁城怔愣地看着隋妄。 看着那张不见半分稚嫩的、冷漠而英俊的面孔。 久违地想起,这也是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 他很想问问隋妄:你又流了多少眼泪呢? “大哥哥,五分钟到了哦。” 小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让人窒息的沉闷。 陈在在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确认长针转过五圈后才出声:“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梁城面前:“警察叔叔,谢谢你,但是我愿意的。” 脸颊上珍珠似的酒窝露出来,他看向隋妄的眼睛亮闪闪。 “我很愿意留在大哥哥身边。” “哦,对了。” “我进来之前有听到你们讲话,是不是超过五千就可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梁城最先抓到线索:“孩子,你知道什么?” 陈在在脆生生地说:“买我的钱,不止五千,还有很多很多。之前那个老爷爷来我家看我时,给了我爸一摞一摞的红钞票,我爸都藏在我家放白菜的地窖里了。” “这样可以把他抓进去了吗?” 小草就小草,小草不在乎了。 第5章 陪你哭哭 “好孩子!”梁城激动得抱住陈在在,“叔叔向你保证,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他和隋妄对视一眼,跑出书房,边下楼边给警局打电话,命令一拨人去陈在在家搜查地窖,另一拨人去银行查隋妄爷奶的账户流水。 两小时后,梁城给隋妄发来消息。 —地窖里的钱找到了,十五万现金,绝对能把这老畜生关进去!你爷奶也跑不了! 隋妄把手机给陈在在看。 陈在在欢呼:“太好了!” 隋妄:“看得懂吗?” 陈在在老实摇头:“一个字都不认识。” 严衡乐了,“纯表演啊。” 隋妄也哭笑不得,把他提起来放到腿上:“说句好听的。” 陈在在想了一会儿,扬起胖脸来在他脖子间蹭来蹭去,“求求大哥哥,大哥哥好!” 来回来去就会那两句。 隋妄还真受用这个,“嗯,给你读。” 先读梁城的信息,再转述昨晚律师告诉他的量刑标准,最后人工汉化:“意思就是你爸完了。” 陈在在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高兴。 “那他会被枪……”连枪毙都不敢说出口,他伸出小手比枪,“会被突突突吗?” 隋妄学他的语气,有点遗憾:“突突突不至于,但关四五年肯定跑不了。” “那……那陈鹏飞呢?他咋办?会被送去福利院吗?” 陈在在拧着小眉头,很多复杂又矛盾的想法在脑袋里撞来撞去,让他的大脑过载。 “他病得那么重,会不会死掉啊?” “和你无关了。” “……哦。” “做小草也是很难的。”隋妄告诉他,“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和你无关’。” “在在!陈在在!” 窗户外,安小满穿着宽大的滑雪服跟个胖雪人似的杵在雪地里,呼叫陈在在。 陈在在连忙从隋妄腿上滑下来,跑到落地窗边,卖力挥小手:“小满哥哥!” “想不想去滑雪?我找到了我小时候的雪板,正好给你用!” 陈在在有点不知所措。 他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过被小伙伴邀请出去玩的经历。 他所有时间都用来洗衣服做饭和伺候陈鹏飞了,仅剩的那一点点空闲,在忙着找东西填饱肚子。 眼下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不知道的时候就求助大哥哥。 他跑回隋妄面前,抱住他的膝盖,两只手搭在他腿面上抠着裤子布料。不会撒娇,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就只是眨着亮晶晶的、猫科动物似的一双圆眼睛瞧着他,嘴角笑嘻嘻地勾起来,雀跃又腼腆。 第9章 隋妄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圆的小孩儿。 脑袋是圆的,眼睛是圆的,鼻头是圆的,酒窝是圆的,就连头顶那层毛茸茸的发茬都是圆形的,扒在腿上朝他晃来晃去的时候,像一个圆溜溜的车载摆件。 “怎么了?”他伸手掐住摆件的胖脸,软乎得让他想咬一口。 陈在在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说出来时还挺不好意思:“小满哥哥好像……好像要叫我出去玩。” “不是好像,他就是要叫你出去玩。” “那我能去吗?” 不知道有没有活计要他干。 “问我干什么,他是找你又不是找我,你自己想不想去?” 陈在在好想好想去,但又想和隋妄待在一起。 “大哥哥去吗?” 隋妄拿膝盖顶了他的小肚子一下,“我坐轮椅呢兄弟,你借我两条腿滑吗?” 兄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又想来拱隋妄的手。 隋妄把手抬起来,“不许拱。” 陈在在难过极了。 仰头给他看自己的脸:“干净的,不脏。” 早上起床他特意把脸和头一起洗了,还搽了点香香。 “没说你脏。”隋妄刮了下他的鼻头,“但这个习惯不好,要改,小狗才这样。” “小狗没有不好,小狗可以睡在炕上。” 隋妄心尖一疼,手慢慢垂下来。 陈在在立刻踮起脚心满意足地拱了一下。 就像从驯兽师手里接球的海豹,明明没有给他什么奖励,但接到了就会很高兴。 隋妄无奈叹气,退而求其次:“不许拱别人。” “好的!” 别人本来他也不想拱。 “那我去玩啦!”陈在在挥挥小手,一溜烟跑走了。 全程目睹完他们互动的严衡觉得好笑,“真决定养了?” “嗯。” “养不熟怎么办?” “枪毙。” 严衡乐死了:“行了吧你,养孩子没有那么容易的,一味地宠着可不行。” “你看我像会宠人的?”隋妄好像听了个笑话。 “那我看不准。” 案件审理需要时间,接下来的两天梁城都没过来。 只中途给隋妄打过一次电话,谈陈在在的户口问题,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两天后的傍晚,他开着警察局的破车哐啷哐啷上山。 下车后直奔小楼,陈在在正坐在隋妄腿边捧着小碗吃啵啵。 “唔——警察叔叔!” 他一看到梁城,急得站起来就往那边跑,嘴里的啵啵还没嚼碎。 隋妄眼皮都没抬,打了个响指,“站那儿。” 陈在在一秒刹车,快速嚼完啵啵回头张嘴给他看。 隋妄:“去吧。” “警察叔叔!我爸判了吗?”陈在在激动地跑到梁城面前,被梁城一把滴溜起来架到脖子上,“判了,五年,上楼说。” “等等等等!我的啵啵!” “给你拿着了。”隋大少爷端着他没吃完的碗跟在后面。 书房里,三人凑在一起看判决书。 隋妄读一句给陈在在翻译一句,其实翻译完陈在在也听不太懂,就是听个响。 “五年也还行。”隋妄问梁城,“关在哪座监狱?什么时候走?” “远着呢,离这好几十公里,这个月就送过去。” “哎我说,你真不管你爷爷奶奶了?” “怎么管?我想枪毙你又不让。” 隋妄对那两个老不死的,早就厌恶透顶。 隋妄他爸隋靳东是隋老太爷的大儿子,多年前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龃龉,父子俩闹得很难看,隋老太爷怒斥隋靳东朽木不可雕!此生注定一事无成!把他赶出家门。 却没想到几年后,隋靳东拿出全部积蓄买下一座人人都不看好的铁矿,结果一炮下去开出了金。 朽木镀上金身,变成了天材地宝。 隋老太爷又逢人就夸:早知道我们靳东以后会大有作为。 实在让人恶心。 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 大不了不往来。 可隋妄的父母刚一去世,他爷奶就以法定监护人的名义,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强行住进他家,联合他那个一事无成的小叔,蓄意夺取他爸留给他的金矿。 是他爸的养子严衡,放弃比赛回来守了他三个月,他才没遭人迫害。 全国武术大赛,严衡年年比年年都是冠军,唯独今年缺席。 这笔账,隋妄肯定是要替他讨回来的。 “枪毙你就别想了,该判几年判几年。”梁城吊儿郎当地把腿搭到桌子上,“但你要小心你那个小叔,你爷奶一进去,他就成了你的法定监护人。” “让他来,来了一起枪毙。”隋妄满不在意。 “那两个好歹是长辈,我事情不会做太绝,再有不相干的人过来对我指手画脚,不小心被我弄死了,还得劳烦你抓我。” “啧,你就不能别这么不小心吗?” “不能呢。” 说来说去最后又说到户口问题。 梁城还是有所顾虑。 “这样吧,回访。” 隋妄拿出全部诚意:“孩子养在我这里,你可以定期回访,一周一次还是一天一次都随你,要还是不放心,我家哪哪都有监控,连上你们派出所的电脑,24小时监视我。” “你……” 梁城是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孩子。 他低头看陈在在,小孩儿还捧着碗吃啵啵呢,一颗一颗数着吃。 “小在在。”他朝人招招手,“你去帮叔叔也倒一碗啵啵好不好啊?” 他想把陈在在支开。 陈在在扁扁嘴,不太舍得的样子,歪头看哥哥。 隋妄:“你要个别的,家里只给他吃这个。” 目录 设置 赞赏 上一章 下一章 “呦。”梁城懂了,“这是你的专属饮料啊?” 陈在在红着脸跑回隋妄身边。 隋妄看他手里的碗:“差不多行了,说了今天只能吃半碗。” 再喜欢也不能天天喝,牙齿会坏掉。 陈在在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也不说话。 “……”隋妄一指头戳他脑门上,“你那点招数全给我用上了,还有几颗?” “七颗。” “再吃两颗。” “!!好的!” 怀着一颗感恩的心,陈在在无比珍惜地吃完了两颗啵啵,下楼去给梁城倒茶。 等他关上门,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你想说什么?”隋妄先发制人。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把户口办了。” 隋妄一听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你没完了?” “没完,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我永远跟你没完!” 一年前的冬天,茫茫大雪夜。 隋妄和他爸妈在一条偏僻的公路上发生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他们的车爆炸着火,隋妄父母全被烧死在车里,只有他活了下来,在距离车子十几米的地方仰面躺着,是清醒的。 但事发后警方勘探现场,在隋妄身边,发现了半枚隋靳东的脚印。 他如果能从车上下来,最后又怎么会被烧死在车里?甚至还系着安全带。 案件公布后,外界对这一疑点众说纷纭。 尤其那条路段没车辆、没监控、更没有行人,除了唯一清醒的隋妄,没人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隋妄事后对任何车祸细节都闭口不谈。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梁城不明白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听说他们去世一年了,你一次都没去祭拜过。” 隋妄给自己倒了杯酒。 蓝绿色的酒液,透着苦艾的草药味。 “死都死了,祭拜有什么用。” “哼,你是真冷血,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梁城百思不得其解,“你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对你爸妈这么冷漠?他们的葬礼上你连一滴眼泪都没——” “你说够了没有!” 隋妄把酒杯磕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染湿他的手,纤薄的眼睑瞬间蒸出两抹红。 “……”梁城欲言又止。 “我不想揭你的伤疤,我只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安然无恙,为什么我们明明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喝茶,然后人就这样没了……周晴临终前有没有话……” “没有。”隋妄转过眼,“她什么话都没说。” “人各有命,我命不该绝,就这样。” “隋妄……!”梁城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 “那是你爸妈!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周晴那么好,你一点都没遗传到,隋靳东自私自利冷血无情,你学了个十成十!” 第10章 “对,我就是个混账。”隋妄潮湿的眼睛里几乎冒出火光,“但我警告你,我妈再好也和你无关,她是我爸的妻子。我劝你对她放尊重点,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发誓你不会好过!” “我只想知道真相!”梁城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说车祸发生时你不顾你父母的死活只管自己逃命,这还算好的!更有甚者猜测是你想要你爸的金矿,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现在你又把你爷奶送进大牢,你信不信这事一传出去,你弑父夺财的美名就坐实了!” 隋妄:“坐实就坐实。” 梁城哑然:“……什么?” “人就是我害死的,怎么样?有证据就抓我,没证据就闭嘴。” “隋妄!” “出去。” “你告诉我当时到底——” “滚!” “砰——”书房门被从里踹开,严衡对梁城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城带着一肚子气走了,临走还抢走了他的酒:“未成年人不准饮酒!” 严衡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小妄……” “你也是那么想的是吗?”隋妄看向他,漆黑的眼瞳泡在泪中,却没有一滴泪水滚落。 “你和梁城想的一样,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我,对吗?”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出国了,相比之下严衡陪在他爸妈身边的时间更长,对他爸妈感情深厚。 但严衡告诉他:“不对。” “我从没这么想过。” “有谁会在亲人意外离世后去想为什么死的是这个不是那个呢?我只是庆幸,好歹……你活下来了,我弟弟活下来了。” “可我是这么想的。”隋妄说,“如果当时死的是我,他们就都能活下来了。” 严衡哑然。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东叔既然逃出来了,又为什么会被烧死在车里?” 隋妄转过脸,一个字都不说。 严衡无法,抬眼去看窗外的南山。 不仅仅是埋着陈在在奶奶的南山。 “其实,周姨和东叔去世之后,你执意要搬回这里住,搬回很不利于你的腿恢复的银月湾,也是因为……这里能看到他们的墓吗?” 隋妄指尖一动。 “既然你也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们?一年了,你一次都没去——” “我不想。”隋妄冷声打断他的话。 “谁说我想他们了?我恨他们。” 严衡怔住,看了眼他脖子上的项链,失魂落魄地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隋妄。 颀长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树叶斑驳的光影在他冷白的脸上游动。 忽然一阵劲风撞过窗外枯黄的栾树,枝头摇晃,成群结队的落叶一股脑吹进窗里,落到隋妄身上,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和冷。 全身的骨头都被撞断的那种疼。 拼命爬、拼命爬……都没办法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那种冷,绝望到极点的冷。 他扯下脖子上的手表手链,发脾气似的扔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湿透的眼睛望过去,他又把它们拿回来,珍爱地捧在手中。 无声无息的泪滑过小金表盘,又滑过一排水晶老虎。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隋妄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在在捧着茶杯愣在门口。 他快速转过脸,看向窗外,抬手抹过眼睛。 “不是让你去倒茶吗?” “倒好了。”陈在在举起茶杯给他看。 倒好个屁。 隋妄早看见了,里面是空的。 “茶呢?” “回来的路上被我喝了。” “真有本事。” “是的,我听见警察叔叔凶你了,我不想给他喝了!” 夸你呢是吗? 隋妄无语地捏捏眉心,转过头来看他。 同一时间,陈在在再次拿出火箭炮的速度冲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膝盖吭哧吭哧往上爬。 “你干什么?”隋妄怕他掉下去,下意识伸出手圈住他的背。 陈在在不由分说爬到隋妄大腿上坐下,支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 隋妄潮湿的脸,被迫埋进小孩儿热乎乎的颈窝。 听到他说:“陪你哭哭。” 第6章 好孩子 学着奶奶拍自己那样拍了拍隋妄,陈在在十分严肃地宣布:“大哥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以站我这边但别站我腿上。” 再跪下去坏腿也硌麻了。 “……哦。” 陈在在怎么上去的又怎么下来了。 从隋家负气出走的第二天,梁城还是给隋妄打了个电话。 “带陈在在出来办户口。”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行吗?你一直也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再不给你办好,隋靳东得托梦骂死我。” 隋妄垂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让他骂完你顺道来我这看一眼。” 办户口要去市里,隋妄的腿不方便出门,让严衡开车带他去,顺便给小孩儿买几身衣服。 隋妄在家等了一上午才等到严衡的车响,抬头往外看。 出去一个小孩儿,回来一个奥特曼。 陈在在穿着奥特曼的羽绒服,奥特曼的裤子,奥特曼的鞋,还有个奥特曼的头套,比着奥特曼经典手势冲进客厅。 隋妄冷着一张脸问:“你是谁?” 陈在在天塌了。 “我是在在!” 他往前一跑“铛!”一下撞到桌上,把自己撞得头晕眼花,戴着头套啥也看不见,爬起来背对着隋妄叫唤:“你不认识我了吗?”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把他转过来:“叫人。” “大哥哥!” “嗯。” 他帮陈在在摘下头套,小孩子的脸被闷得红彤彤。 “户口办好了?” “嗯嗯!” “那好,有个事要正式和你说一下。” 说之前隋妄先告诉严衡:“安小满找你半天了。” “他不是找我呢,他是找打呢。”严衡骂骂咧咧地往外走,“都和他说了寒假作业别拖到开学前一天再鬼哭狼嚎地补,又得我给他写。” 他一走,陈在在兴奋地跑到隋妄面前:“大哥哥看!”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隋妄竖起大拇指:“威武。” 陈在在笑嘻嘻的,笑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会不会很贵?” “是有点,所以你要自己赚钱了。” “咋赚钱啊?” 隋妄拿出一沓纸来。 “这是什么?” “合同。” 陈在在现在有点怵这个东西,往后挪了挪离它远一点。 可隋妄却抓过他的手,把那沓纸交到他手里:“陈在在,我要聘用你。” “什……什么我?” 陈在在一下子懵掉了。 五个字居然有两个都听不懂。 隋妄给他解释:“就是给你一份工作。” 陈在在瞪大眼睛,有些受宠若惊,砰一下站直腰杆,学着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给隋妄鞠了个躬。 “谢、谢谢您,是我的荣幸。”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知道我要让你干什么吗你就荣幸上了?” 陈在在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不大点的小人装出一副专业的样子。 “那请问隋先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 隋先生把合同卷成筒敲在他头上:“你先给我好好说话。” 陈在在摸摸被打的脑瓜:“让我干啥啊?” 憨头憨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样子,就跟那只被他救助后凑到他脸边嗅嗅嗅的雪豹幼崽没两样。 隋妄沉默几秒,向后仰靠进轮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先介绍下自己的优点,来,面试。” 陈在在当即挺胸抬头:“我会洗衣做饭!会做所有家务!我吃得很少!我还能捡好多柴火……” 隋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看着,不说话。 陈在在越发心虚,声音逐渐小下去。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抿抿嘴,低下了头。 “你在心虚是吗?你觉得丢脸。” 圆圆的耳朵红起来,瞬间充血。 “你觉得这些算优点吗?” 轰隆一声。 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到头顶,陈在在有种脑袋被剖开的感觉。 好像所有藏在他心里的小小在在都被抓了出来,戳在地上,无所遁形。 他扣着紫红肿胀的小手,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隋妄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味道。 “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第11章 他浑身发烫,薄薄的脸皮要烧起来,只觉得被隋妄盯着的后脑勺到露在外面的脖子都被火烤着似的,那些热意渐渐蔓延到眼眶。 一滴一滴泪珠砸在地上,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隋妄没有阻止,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白衬衫黑长裤,英俊而冷漠,那双本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舞台剧。 半分钟后,他兴致全无。 没有说什么“再给不出答案就把你赶回你爸爸那里”的话,他只是转身走了。 “不要——” 陈在在终于追上来。 “不要走不要走!别让我一个人!我说!我说!” 他抓住隋妄的衣角,扬起满是泪的脸蛋,“不是!不算优点!” “那为什么还说这些?” “因为……因为我没有优点,我只能说这些,我很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好……” 有些心里话一旦说出来是很让人难堪的,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是如此。 隋妄垂眼看他:“那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我……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隋妄转头看向门口:“三——二——” “一”还没有喊到,陈在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我没有不好!!!” “我觉得我没有哪里不好!” “我很努力,才长到这么大……我觉得我很厉害了,已经很厉害了!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孩儿!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 “他们给狗睡炕上都不给我睡!明明家里还有肉但就是不准我吃肉丸!每次奶奶给我炒的糖瓜都要可着哥哥吃,哥哥吃腻才给我吃,奶奶说那是在在的,是我的,但是没有人听……” “没有人听奶奶说话,也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说我饿,我好冷,不理我,不管我,当没听到,还要卖掉我,为什么要卖掉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我到底有哪里不好……” 那些从他伢伢学语之时就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从他懵懂不知事时就感觉到的偏心,从他会表达需求开始就一次又一次被忽略的需求,从他最渴望父母的爱的时候,得到的父母明晃晃的恶意……统统在这一刻,变成了具象的泪滴。 流不完的泪,诉不完的委屈。 他扑进隋妄怀里,哭到抽噎,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发不出声,还在用两只小手拼命给他比划着自己曾经受的苦。 过往种种,好像只要他不讲、只要他迟钝地装作不在意、只要他像个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游走在父母的所有恶意之间,就不会让他难过的苦难,被隋妄轻而易举地挑破,如江河倒灌般瞬间充满了陈在在的身体。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哭。 过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岁的陈在在都在哭。 眼泪就是他幼年时代的结绳记事,他记忆深刻的每一个画面,都暴雨淋漓。 力气和泪水一起透支出身体,他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的冰凉的地面并没有到来,在下落的刹那,一只大手捞住了他。 如同一条贫瘠干涸、无处可去的小溪,流进了只向他敞开的大海里。 隋妄俯身把陈在在抱进怀中。 那是一个陈在在从没体会过的拥抱。 面对面,兜住他的屁股的抱法。 抱珍贵的小宝宝的抱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佯装出来的冷漠消失不见,隋妄低下头,鼻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鼻尖,“好孩子,不哭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长眼。” “you're perfect babe.” 陈在在听不懂:“……念咒语呢吗?” 隋妄阖眼笑了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儿,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心头所有皲裂的伤疤,都被海水滋润填满。 陈在在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 那一刻,他觉得隋妄的眼睛好像一双打开的贝壳,而在他眼中的自己,就像贝壳里含着的珍珠。 “哥哥……” 他把“大”字去掉了,探着脑袋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隋妄眼睛里的花纹时,一个猛子撞过去,把自己的脑门儿狠狠撞到隋妄的嘴巴上。 他有见过村里那些被宠爱的小孩儿,就是这样被爸妈亲亲额头。 隋妄的嘴都快被撞麻了,失笑。 “强买强卖我一个亲亲啊?” 陈在在又不好意思起来,湿嗒嗒的脸趴到他肩膀上,还拿他的衣服擦眼泪,特别赖叽。 隋妄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小巴掌。 “我发现你有点得寸进尺。” 这话大脑处理不了,陈在在又装机器人,当没听见,瓮声瓮气问:“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就是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那句……” 机器人开始回档了。 隋妄轻声笑了笑,抱着他向后坐到沙发上。 看表情就知道,陈在在明显知道那句话是真的,但还是想要隋妄再详细夸夸。 就在隋妄组织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时,安小满跟土匪进村似的一脚踹开门。 “当然是真的!” 身后跟着土匪保镖严衡。 “不用怀疑!”安小满发出尖锐爆鸣,“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 “你很善良,捡柴火都只捡山顶的,把山脚的留给老人。还很坚强,努力长到这么大。心又细又认真负责,严衡说你每次和隋妄出去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轮椅有没有打好闸呢!” 他说一条陈在在的小胸脯就挺起来一些,说一条就挺起来一些,说到后面陈在在仿佛变成一只胖气球,要晕晕乎乎地飘起来。 偏偏隋妄还添了一把火:“听说还会打弹弓?” “嗯。”严衡告诉,“隔着十几米都能打落树上的叶子呢。” 隋妄欣慰的目光投过去:“怎么这么厉害。” 砰——气球炸掉了。 陈在在觉得自己完蛋了。 心脏砰砰狂跳,疑似得了什么绝症,浑身火烧火燎,好像被上锅蒸了。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晕厥状倒在隋妄身上。 隋妄把他扶起来:“自我介绍,重新来。” 那天午后,阳光落满书房的藤椅。 陈在在站在黑白棋盘格地板上,站在三个哥哥的目光里,堂堂正正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嗯……老、老板好,我叫在在,是一个小孩儿,今年七十、不!七岁了,我善良、坚强,心细又认真负责,还会打一点弹弓。” 隋妄宣布:“面试通过。” 安小满:“鼓掌!” 三个哥哥呱唧呱唧拍手。 陈在在又有点想哭,但实在没眼泪了,可怜巴巴地扑进隋妄怀里。 “行了,大赖叽包。” 隋妄把他从怀里挖出来,“那就说定了,从今以后,你给我工作,我包你吃住。”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工作的陈在在:“好的!” “签字。” “好的!” 但并不会签。 没关系,隋妄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要不要改个名儿啊?”安小满突然问。 现在这名字跟闹着玩似的。 隋妄说:“看他自己。” 陈在在不懂,“为啥要改名儿?” “改个正式点的。”安小满说。 陈在在想都没想:“不用啦,我是好小孩儿,不管叫什么都是好小孩儿!” “那来吧,好小孩儿。”隋妄掐住他后颈的小脖窝儿,“有工作了,就要写工作日志。” 他拿出一根笔和一个小本子,交给陈在在。 “会写吗?” 小秃头摇成拨浪鼓。 “不会就学,从今天开始学认字写字,寒假过了我会送你去读书,可以没脑子,不能没文化。” 陈在在超大声:“好的!我会学,我要有文化!” “那今天我先帮你写。” 隋妄翻开本子第一页,拿笔开始写。 读作“工作日志”,写作“好小孩儿日记”。 好在陈在在不仅不认字,还不识数。 “你每天有成功做成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要写下来,每天至少写五项,睡前我会检查。” “为啥呀?” “因为成功是成功之母。” “好的!”九个字九个都听不懂,但他还是说:“那我现在就可以写。” 他说,隋妄来写。 开写之前先标注上日期和天气。 临张嘴前陈在在卡了一下:“要怎么说?” 隋妄举例:“我今天成功做了什么事……吧啦吧啦……” 陈在在照葫芦画瓢:“我今天成功找到了工作,吧啦吧啦。” “没有吧啦吧啦。” 第12章 “哦,没有吧啦吧啦。” 七岁小孩儿说这种话多少有点招笑,但隋妄很严肃且认真地一笔一划帮他写上。 写完问他还有吗? 陈在在忽然脸蛋一红。 扭扭捏捏地低头看自己脚尖。 隋妄训他:“头抬起来,大大方方地说。” 陈在在立刻稍息立正,挺胸提臀:“我有哥哥了!我自己选的哥哥!” “……”隋妄有片刻的怔愣。 发丝遮挡下的耳尖泛起些红晕,他转过眼看向旁边。 偏偏陈在在还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胖脸怼到他面前,“哥哥怎么了?” 隋妄“biu”一下把笔帽弹向他脑门。 “小狗撒尿圈地盘就像你这样。” 陈在在冤枉死了,“我没有撒尿!” “真撒我就揍你了。” 这样说着,他还是把那句话写在了本子上。 作者有话说: 在:能再讲讲哥哥捡到我的故事吗? 哥:是宝贝在在先选了我 第7章 在在打工记 写完他淡淡地问了句:“为什么选我?” “喜欢哥哥!” 上一章 下一章 “为什么喜欢?” 仿佛这是一件不该、不会发生的事。 陈在在一秒都没想,喇叭成精超大声:“哥哥帅!好帅好帅!” “我知道。” “哥哥还好!是大好人。” “我也知道。” “嗯……”陈在在沉吟着,双手搁到他膝盖上,“哥哥,像奶奶,摸我睫毛的时候。” 隋妄抬起指尖在他眼前撩过,“这样?” “嗯嗯!” “喜欢这样?” “嗯嗯嗯!”陈在在踮起脚,用脸去够他的手,被隋妄屈指弹了下脑门,“喜欢也不能老要,得寸进尺。” “走,带你去看你的工作。” 陈在在立刻紧张起来。 洗衣做饭各种家务,他是很自信自己能够胜任的。 但是总觉得这么大的宅子要从事的工作都要更高级一些。 他被隋妄带出小楼,外面是一大片独立的院子,雪化之后草坪和车道全部显露出来,围着车道种着一圈圆咕隆咚的绿化带球,茂盛的绿叶上还簪着几小簇白雪。 隋妄带他在院子里转啊转,转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一颗最圆最大的花球,比陈在在还高半个头。 隋妄站在球前发表重要讲话:“这是咱们家最名贵的一棵花球,需要专人照顾,你的工作就是照顾它,如果这个冬天它敢掉一片……”说着想起这小破花在秋冬是很乐意掉叶子的,于是临时改口:“它要是敢掉一百片以上的叶子,你就完蛋了。” 好艰巨的工作! 陈在在如临大敌,挺起胸脯对他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有了工作,给发薪水,还包吃住,陈在在成功从南山脚下的小土包子荣升成银月湾的一名花匠。 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球。 如果花球没掉叶子,他就松一口气。 如果掉叶子了,他就趁人没看见赶紧把掉落的叶子藏起来,再松一口气。 阴天下雨时,他会给花球打伞。 自己穿一身带尖尖帽子的黄色卡通雨衣,踩在小板凳上高高地举着伞遮住花球。 搞得花球第二天差点没渴死,还是隋妄假装路过给它浇了瓶矿泉水。 天气好时,他就和花球一起晒太阳。 花球坐在花盆里,他坐在板凳上,头顶艳阳高照,他俩昏昏欲睡。 太阳都走了他还没晒够,吭哧吭哧地搬着花球追着太阳晒,从小楼东头一直追到西头,把花球靠近太阳的那一面给晒黄了。 隋妄看到立刻薅掉所有黄掉的叶片,怕陈在在瞌睡醒了会难过,还想出一大堆说辞。 结果这小傻蛋一觉醒来拍拍屁股就去吃饭了,压根没想起要看花一眼。 就这样每天都很忙但净帮倒忙地上了两天班,陈在在拿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两天的工资,一共两百块。 怕面额太大小孩子不会花,隋妄就给他换成一堆五毛一块的毛票,拿在手里一甩,哗啦哗啦。 陈在在超级捧场:“哇——” 还没“哇”完就被隋妄伸手捂住嘴:“——哇啊啊啊。” 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都没被大人这样打过哇哇,现在倒是打上了。 陈在在貌似不喜欢,很激烈地往后一躲,“哥哥欺负我……” 隋妄正帮他把工资塞进小猪存钱罐里,闻言懒懒地说:“欺负你怎么了。” 一只小手伸过来,也捂住了他的嘴。 陈在在一板一眼道:“欺负回来了。” 隋妄失笑。 “喏。”他把存钱罐给陈在在,还往里塞了一大把钢镚,不为别的,就想给小孩子听个响。 一听还就上瘾了。 陈在在这一天啥都没干,净在那听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几只小鸟站在白色栏杆上跳舞,嫩绿的草坪大口大口喝水,自动洒水机里喷出一道道水雾,在光下折射出朦胧的彩虹。 陈在在坐在彩虹下,穿着隋妄专门给他定制的缩小版背带裤工作服,拿抹布给花球擦叶片。 许许多多细密的水珠落进他毛茸茸的发顶,阳光一照,仿佛一粒粒闪着光的小碎钻。 陈在在摇头晃脑地擦着叶片,每擦十片叶子就嗒嗒嗒跑到客厅,摇一摇小猪存钱罐,再嗒嗒嗒跑回来,再擦十片叶子,再跑去摇小猪。 严衡在院子里的遮阳伞下看着这一幕,“这是干啥呢?练折返跑?” 隋妄说:“如听仙乐耳暂明。” “噗,那他就不能把仙乐拿到旁边听吗,这一顿跑。” “你见过哪个机器人的脑子会拐弯了?” 不过陈在在最近不太像机器人了。 他每天吃得饱,睡得好,身上长了一点膘儿,呆呆的外壳里,渐渐被注入正常小孩儿该有的情绪——调皮、贪嘴,甚至还敢和大人恶作剧。 隋妄看着他刚吃饱饭的胖肚子,软绵绵地藏在背带裤里,突然朝他吹了声口哨。 和陈在在之前听过的村里小流氓吹的口哨完全不一样,隋妄没把手指放嘴里,只是嘴巴做了个口型,短促而慵懒的一声就吹了出来。 就好像是懒得说话,出个声示意陈在在看他。 陈在在抬起头,他招招手。 陈在在跑跑跑,跑到他跟前,他拍拍自己的大腿,“上来。” 小孩儿不懂但照做,嗖嗖两下爬到他膝盖上,背对他坐好。 隋妄伸手往他的背带裤里一抄。 和预想的一样。 那点肚子肉软乎乎又暖呼呼,抓住一把晃一晃,duangduangduang。 隋妄玩了好一会儿,又把他放在腿上摇一摇,摇够了拍拍他屁股蛋,“走吧。” 陈在在:“?” 莫名其妙被当成了一只解压玩具。 他爬下来,皱着眉头盯着隋妄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一指天边:“奥特曼!” 好拙劣的把戏。 隋妄配合地偏过头。 腹部不出所料被痛击。 再转过眼时陈在在已经撒丫子跑进小楼了,楼里再次传来哗啦哗啦的钱响。 逃亡途中都不忘摇一下小猪。 小孩儿有了钱都想买零食,大好阳光也不该被浪费。 隋妄特意空出半天时间,叫上安小满和严衡一起去商场。 陈在在第一次坐高级轿车,兴奋地东张西望,腿上的小猪存钱罐响个不停。 安小满从副驾转过头来逗他:“大富翁,一会儿去商场想买什么啊?” 陈在在超大声说:“纸钱!” 他赚到钱了,想烧给奶奶花。 隋妄心头一软。 “全买纸钱?” “嗯!全买!”陈在在把脑袋拱到他怀里,等着哥哥来摸眼睛。 隋妄摸他一下,他就笑眯眯。 “哥哥,两百块是不是能买很多纸钱啊?能让奶奶在下面过上好日子吗?” “能,还能买房子,烧过去奶奶就能住。” “真的呀!那我要努力工作!赚很多很多钱!”陈在在的胖脸上斗志满满。 腿上的存钱罐忽然被拿走了,隋妄又往里塞了一大把红钞,“奖金。” 工资两百,奖金两千。 陈在在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每天都有写工作日志,每天都能成功做好多事,有时候十项都不够写呢,几天下来信心倍增。 他都那么努力地照顾花球了,赚一点钱还不是应该的! 商场里没有纸钱,严衡开车找到一家白事店。 陈在在买了一大包金元宝,一栋双层小楼,还有一根拐杖。 小猪肚子被掏空了,里面只剩一枚硬币。 他晃一晃,连响声都是孤零零的。 第13章 白事店旁边是一家小卖铺,门口货架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好吃的,陈在在探着脑袋一步三回头。 “去给自己买点东西。”隋妄拿腿撞他一下。 “可是只剩五毛钱了。” “能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第一次赚钱,总要给自己花点。 有孝心是好事,但也不要把自己排到太后面。 陈在在犹犹豫豫地不舍得,隋妄也没再管他,手机响起来,他走远去接电话。 回程时天色渐暗,紫红色的晚霞如流水般从天尽头流淌到银月湾。 小楼外成排的路灯亮起,车停在门口,山下是一片片隐在夜色中的矮房。 陈在在第一个冲进楼,隋妄还在打电话。 对面的人说个没完,又实在墨迹,他被吵得心烦,真想给人枪毙。 回房把外套一脱,解开脖子上的项链,刚想去洗个澡,余光瞥到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一方小手帕包着块糖瓜,小心翼翼地挤在他桌上的文件堆里。 那家小卖铺门口卖的东西,五毛钱一块,被小孩子捂了一路,还带着手心的温度。 圆圆的糖瓜底下缺了个很小很小的角。 估计是陈在在馋得忍不住,磕下来吃掉了,但大部分还是留给了自己。 隋妄看着它,屈指一弹。 糖瓜晃了两晃,很像小孩子朝他撒娇时晃来晃去的脑袋。 吃完晚饭,陈在在回到自己房间,刚要爬上床就听到敲门声。 他顺着床沿滑下来,跑过去打开门。 隋妄颀长的身影倚在门边,垂手又在门上敲了两下,命令他:“敲。” 陈在在跟着“咚咚”两下。 “以后进别人房间要敲门,有礼貌。” “好的!我要有礼貌!” “手伸出来。” 陈在在捧出两只小手。 隋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黄色的扁罐子,打开后里面是厚重的白膏。 “这是啥呀?”陈在在凑近罐子嗅嗅。 “马油,能治冻疮。” 他挖出很大一坨给陈在在抹手,陈在在嘴巴张得圆圆:“冻疮还能治呀?” “嗯。” “那这些小口子能合上吗?” “不能。”裂太深了。 “但它们会变成死皮,从你手上脱落,然后新的皮肤长出来,你就好了。” 手好了,人也好了。 陈在在点点头,手被揉得发烫,望着隋妄的眼神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 “严衡快救我!”楼下传来安小满的喊声。 陈在在吓了一跳:“小满哥哥咋了?” “打游戏呢。” 安小满今晚要通宵补作业,开始前先来把游戏给自己壮壮胆。 “小满哥哥还没走啊,我能去找他玩吗?” 隋妄还在给他揉手,闻言冷哼一声:“你倒是很喜欢他,但他早就把自己许给严——” 说到一半隋妄就觉得自己阴阳怪气的跟有病似的。 但陈在在听不出来,还追着他问:“可以吗?” “去你的吧。” “好的!” 陈在在兴高采烈地跑下楼,安小满死了。 死不瞑目地瘫在沙发上控诉:“严衡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不救我!” “我要不救你你早死一百回了。” 还是陈在在贴心,跑过去掐住安小满人中:“复活!” “哎呦谢谢小在在。”安小满把他抱过来玩猜拳。 剪刀石头布,一人一把,输的要被挠痒痒。 陈在在赢时就轻轻摸摸小满哥哥的脸,安小满赢了可不客气,上来全方位挠他。 小孩儿身上哪哪都是痒痒肉,又不会躲,傻站在那里被挠得上蹿下跳,笑个不停。 安小满怕他要笑岔气了,赶紧停手:“别笑了别笑了不挠你了。” 但陈在在停不下来,脸憋得通红,胸脯一鼓一鼓地喘,安小满怕他过呼吸,赶紧伸手捂他的嘴。 “不要!”陈在在尖叫一声,当场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那声叫喊传进隋妄耳中。 紧接着就是哭声,吵闹声,玻璃碎裂声。 隋妄扔下手机快步走出房间,到楼梯口时,下面已经乱成一团。 地上全都是摔碎的水杯、果盘、陶瓷花瓶,陈在在瘫在碎片堆里浑身发抖,一只手被划破了,血泊泊冒出来,他挥着流血的手边哭边喊:“不要!别过来……我不哭了不要过来……” 碎片对面是着急又不知所措的严衡和安小满,想要跨过碎片把他拉起来。 “怎么了?”隋妄沉声问他们。 安小满急得跳脚:“不知道啊!玩游戏玩得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在在?”隋妄又看向陈在在。 陈在在没听到,只看见一双再度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无助地摇摇脑袋,爬起来就跑。 “跑什么!”隋妄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拦腰一把抱住陈在在。 “啊!”陈在在惊慌失措,连头都不敢回,手脚并用往后踢打,尖叫声撕心裂肺。 隋妄挨了好几拳,攥着他的肩膀把人扳过来。 扳过来的瞬间,陈在在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弯腰吐了起来。 几乎是喷射出的呕吐物溅了隋妄一身。 脖子、前胸、腿上……哪哪都是。 隋妄偏过头,但没有躲,一直用没受伤的左臂圈着他的腰,等他吐完。 陈在在连吐带咳嗽,眼泪鼻涕淌了一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头又看到隋妄被自己吐了一身,吓得扁着嘴哆嗦。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隋妄说我知道。 他柔声问陈在在:“怎么了?和我说。” 陈在在摇头,一步步往后退,肩膀抽抖,浑身狼狈,两只小手上都是被碎玻璃划出的小口,就像只被虐待过的小动物,恨不得钻进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隋妄看了他良久,侧过头嗤笑一声。 “这么不信任我,为什么还选我当哥。” “不是的……我信的……” “信就说。”隋妄黑沉冷峭的眉眼盯着他,镇定的声音中带着命令和安抚,“不管什么事,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给你解决。” 陈在在被蛊惑般朝他走去,但瞥到他身上自己吐的脏东西,又应激般退回来。 “……”隋妄挫败地骂了一句。 我不知道陈建民那个狗日的到底都教了你什么东西,但是陈在在。”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你认了我当哥哥,就要会用啊。” 第8章 哥哥是我的 陈在在的心头下起一阵暴雨。 他扁扁嘴巴,哭着朝隋妄扑过去,脚上的小拖鞋却跑掉了一只,眼瞅着脚丫要踩到碎玻璃。 “别动!”隋妄喊住他,膝盖向前正好跪到一块玻璃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几秒后,咚咚声在前方响起。 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腿。 陈在在还在哭,边哭边打抖,但是跪下来很努力地想帮他捂住流血的膝盖。 捂也捂不住,有血渗出来流到他手上。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偏过头在肩膀上用力蹭了下眼睛:“对不起……我……我……” “你什么啊。”隋妄一把将他搂了过去。 小孩儿湿湿热热的脸蛋闷在颈窝,哭泣间能感受到他无助的抽动。 “害怕了就跑……”隋妄无奈,“要跑也是往我这跑,跑到没人的地方有什么用。” “跑到哪里都没用……”陈在在绝望地说。 “怎么会没用。” “为什么害怕?告诉我。” 陈在在不想说,或者是不会说。 很多小孩儿即便是在情绪稳定的情况下都没办法准确地描述出一件事,更何况他现在惊魂未定。 安小满和严衡靠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和愧疚。 隋妄一只手抱起陈在在,另一只手拍拍安小满的肩:“跟你没关系,别瞎想。” 眼下的情况实在不适合说什么。 隋妄把陈在在抱到屋里,脱掉他的上衣,拿毛巾给他擦脸,又给他的手上药,最后才处理自己。 他用棉签去沾膝盖上的伤口,陈在在疼得不停撅起嘴给他吹风。 隋妄好笑,拿棉签在他鼻头刮了一下。 “行了,没多疼。” “对不起……”陈在在垂着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 “会吐?”隋妄说,“害怕就会这样,我以前也这样。” 陈在在张大嘴巴。 “哥哥也有害怕的事吗?” 屋里没别人,严衡和安小满在另一个屋。 隋妄给自己擦伤口的手一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有的。” “是什么?” “我爸妈在我面前死掉了。” “烧死的。两个大活人变成两具焦尸。” 第14章 那个过程很漫长,很惨烈,很……折磨。 从他们的车坠崖到救护车和警察赶到,有将近四十分钟,隋妄全程都是清醒的。 他爸妈被烧了四十分钟,他就看了四十分钟。 梁城把他拉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时,他正在咬舌自尽,一张嘴满口的血。 “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闻到肉味都会吐。”隋妄把药箱收起来,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我以前很爱吃肉的。” 陈在在难过地扁起嘴巴,幼小的心脏疼得快要碎掉。 一抽一抽地疼,连皮带肉地疼。 比吃不饱饭、睡冷冷的床还要疼。 他有些颤抖地伸出小手,捧住隋妄的脸,觉得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睛,像两块黑乎乎的墓碑。 “那现在呢?”陈在在问。 “现在什么?”隋妄笑着自嘲,“现在能不能吃肉了?” “现在还害不害怕。” 隋妄僵住,抬眼看向他。 目光只交接一秒,他又垂眸处理伤口,垂眸的瞬间泪浸眼眶,没人知道这滴泪曾经来过。 “……现在还好。” 他语调恢复平稳,问陈在在:“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了吗?” “我知道了!”安小满在外面敲门。 陈在在又吓得往后缩。 隋妄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安小满焦急地比划:“他刚才应该是应激了,我和他玩挠痒痒的时候,他笑得太厉害,我捂了一下他的嘴,他好像是害怕这个。” “知道了,我来处理。”隋妄已经扭过头了,还是转回来对安小满和严衡说了句,“他受过很多伤害,以后还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应激,但你们也不要因为这个对他太小心。” 过分温柔的对待是一种善意的“霸凌”,时刻提醒他,我们面对你时要小心翼翼。 门关上,隋妄走回陈在在身边。 伸出手隔着很远,做了个捂他嘴的动作,“你害怕这样,是吗?” 陈在在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陈建民……经常这样?” 又沉默一会儿,陈在在嗫嚅着开口:“我以前爱哭……因为饿,因为冷,他们不喜欢我哭,说我烦,就会堵住……” “用什么堵住,这样捂着吗?” “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用毛巾……塞到嘴巴里……” 隋妄黑着脸,手指关节捏得直响。 “多久?”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这两个字的。 陈在在不愿意说,不想回忆,但隋妄问他就强撑着回答:“不哭了就会拿出来。” “有一次,他们忘了,塞了一晚上……” “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嘴巴也出不来气……很疼……” 小孩子形容不出来那种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只能从毛巾和嘴的缝隙里拼命吸入一点氧气的感觉,那种肺部被攥住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只会说疼。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此时此刻也在窒息。 “把我卖掉那天,我有哭很久,他就捂住我……到了你家,你奶奶也捂住我……然后刚才小满哥哥也捂住我……我以为……我以为又开始了……” 幸福的日子结束了,他又要过回原来那种生活了。 “好了别说了。” 隋妄把他抱进怀里,拥着他的右臂有些颤。 “没有开始,也不会开始,你再也不会过那种日子了。” “我替安小满和你道歉,他不是故意的,他在和你玩。” “你捂回来好不好?” 隋妄抓着他的手来捂自己的嘴。 可陈在在触电似猛然挣脱:“不要!喘不过气……很难受……”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想起上午给他发工资的时候,也拿他打过哇哇,但反应远没有现在这么激烈,就只是躲了一下。 “我也捂你了啊,怎么不害怕?” “哥哥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陈在在坐起来,两只小手搭住他的胳膊,急得语无伦次,“哥哥是哥哥!我和哥哥亲!哥哥是我的……我的……我的……” 喔半天也没下出来个蛋。 隋妄起身走到衣柜前想给他拿件衣服穿。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洪亮到震耳欲聋的一嗓子砸进耳朵,隋妄开柜门的手停在那里。 有轻轻晚风和小孩子的重重喘息流过他的心脏,溅起一朵细小的涟漪。 然而隋妄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刚多大,还没看过世界呢,就知道全世界了?” 陈在在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很大,我还很小,但我很小的世界里也全是你啊,我只有你啊,我没有在说假话。” “行了。”隋妄拿着件毛衣走回来,套到他头上。 “带你去个地方。” 夜里十点,下了点小雨。 梁城把车停在一面水泥高墙前,降下车窗让雨丝吹进来:“打过招呼了,用我跟你们进去吗?” “不用。”隋妄下车,弯腰从车里抱出裹成一个球的陈在在。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着把黑伞。 狱。 在他身后,两墙之间是一道深黑色的厚重铁门,门边牌子上用烤漆刻着四个大字——南山监狱。 “这是哪里?”陈在在探着小脑袋往前看。 “进去就知道了。”隋妄说。 进去之后有专人接引,走探视通道,经过一道道关卡,最终来到探视间。 隔着一面透明玻璃,陈建民从一道小门里被狱警带出来。 脚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穿着黄马甲,戴着手铐,胡子拉碴,剃了光头,眼周和嘴角全都被打青了。 隋妄明显感觉到陈在在瞬间僵在自己怀里,傻呆呆地望着陈建民,然后就开始抖。 “不要……走……哥哥快走……” “不要在这里……” 陈建民睁开乌青的眼睛,看到他们,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扑过来。 “陈在在!小杂种你还敢来!” 他疯狂锤着玻璃,不顾狱警的拉扯,眼眶瞪得几乎扯开,恨不得一把掐死陈在在。 “我们家被你毁了!你哥也被你害死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养你那么多年!你把你爸送进监狱……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老实坐好!”狱警一棍子下去,把陈建民楔进椅子里。 陈在在吓得大哭,不停往隋妄怀里钻,求他带自己走。 “怕什么,我还在这呢。” 隋妄不仅不抱他走,还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到玻璃外的台面上。 刚站上去陈建民就扑过来,拿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在在。 “看着他,跟我说。”隋妄站在陈在在身后,攥着他的肩,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的额头,几乎是逼他和陈建民对视,一字一句地教:“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 “说!” “啊!”陈在在一哆嗦,磕磕巴巴地重复,“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大点声。” “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隋妄教第二句。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大声说,嚷出来。” 陈在在咬着牙,双手攥拳:“我不要你做爸爸了!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最后一句。”隋妄撑开他的眼皮,在他耳边教导,“你跟他说,你去死吧。” “你……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第一遍还是弱声弱气。 第二遍开始好了一些。 到了第三遍简直就是在喊。 不用隋妄再教,陈在在自己看着陈建民,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用力。 “你去死吧!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滚烫的泪从眼窝里奔涌出来,他叫喊,嘶吼,泪流满面,甚至扑到玻璃上拿自己孱弱的拳头去砸、拿脚去踢。 南山山顶刮来呼啸的风,像是加油打气,又像心痛垂泪。 陈在在还是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恨。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爸爸妈妈和陈鹏飞丑恶的脸。 经年累月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恨。 被捂住嘴巴的恨,被卖掉的恨,被虐待的恨,在他身体里发炎、溃烂,沤烂成疮。 他不会表达,不会发泄,他疼得乱转也找不到一个出口,直到隋妄出现,一点一点引导着他,如同剜掉鲜嫩青草上的一枚虫眼般,把这些恨从他心上挖走。 嗓子喊哑了,泪水灌进嘴巴。 第15章 手上的冻疮被砸破了,玻璃上糊出一滩血。 狱警终于赶来制止他们。 陈在在眼前发黑,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味,一股力量猛推向他,身体轰然下坠。 最后的意识是隋妄接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不是他强买强卖拿脑门去撞隋妄嘴巴的那种亲法,而是隋妄主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小下,对他轻声说:“都结束了,乖乖。” 陈在在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 温度计一量,39度。 安小满给他打上吊瓶,隋妄在床边守着。 一直守到凌晨三点,温度终于退下去。隋妄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腿,也没再折腾,直接躺到床上挨着陈在在睡了。 刚躺上去陈在在就说:“去死!” ? 造反了? 隋妄歪头看他。 没醒,皱着小眉头在梦里耍凶呢。 喊上瘾了这是。 隋妄心疼又好笑,故意和他唱反调:“不死。” 陈在在:“去死。” “就不死。” “死——!”嘴巴一扁就要掉珍珠。 隋妄赶紧:“好好好,死死死。” 陈在在赢得胜利,一翻身把自己拱进他怀里睡沉了。 “哎……”隋妄架着一条胳膊,无所适从。 他从小到大都自己睡,很不适应怀里有坨人。 尤其这人还挺胖乎,活像胳膊底下夹头猪。 他伸手拍着小猪的后背,听着小猪有些可怜的呼噜,脑中又响起陈在在白天那句话。 一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这句话没有让他欣慰,反而是他的负累。 很显然,这个年幼的孩子把他当成了一切,当成了生活的支柱,活下去的希望。 但被人叫哥哥,和真给人做哥哥,是不一样的。 前者代表岁月稍长,后者意味着责任重大。 可对隋妄来说,陈在在只是一个在他的良心和能力都充足的情况下,随手救下的小弟弟。 就像他爸养大严衡,他也会养大陈在在,包他吃住,供他成才。 他们的关系仅限于领养人和被领养人。 他不想、也不能更进一步。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排斥再和任何人产生所谓血浓于水的链接,建立亲密关系的结果就是早晚都会失去。 而失去的痛苦,比拥有时的幸福强烈百倍,这是一笔性价比极低的买卖。 情感浓度的不对等,在任何关系里都会让人痛苦。 陈在在会因为得不到同等浓度的爱而失望,自己也会因为他一天比一天炽热的眼神而困扰。 或许该抽身两天,让彼此都缓一缓。 隋妄拿出手机,给他在国外的复建医生发消息。 -林医生 -你之前一直催我去做的检查,安排一下,我明天过去。 医生回得很快:小隋先生准备待多久呢? -一周吧 【撤回】 -三天吧 【撤回】 医生:? 隋妄终于发出一条没来得及撤回的消息:一天吧,一天能做完所有检查吗? 医生:做不完呢。 -做不完就删几个项目 医生:好的呢【微笑】 作者有话说: 哥:这样下去完了,我得走了 在在:好的,走多久? 哥:我回来了 第9章 戒断 第二天一早,陈在在从隋妄床上醒来,一睁眼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头顶没有老虎吊灯,被子也不像他的那么软蓬蓬。 小脑袋往被窝里一闷——是哥哥的味道! 嘿嘿。 他一头扎进被子里猛猛吸,边吸边游泳。 两手并在腿边,趴着撅起脑袋,脚丫子一蹬,把自己发射出去。 砰一下撞到床脚,再转个向发射回来。 隋妄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张两米x两米的大床上,深蓝色的被子完全铺展,一坨鼓包在被子底下像条贪吃蛇似的咕涌来咕涌去。 隋妄冷眼看着,三两下擦干头发,走过去一把掐住大胖蛇的七寸。 “唔。”陈在在被定住了。 缩在被子下一动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 就像大山里从小就没有妈妈教所以笨笨的小动物,被猎人抓住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装死。 “出来。”隋妄拍拍他屁股蛋。 一个小圆脑瓜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抱头:“哥哥好。” “哥哥早。”隋妄教他,“早上说这个。” “哦,哥哥早。” “在在早。” 隋妄转身又回浴室,陈在在翻身趴下,从床上出溜下来,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我昨天是和哥哥睡的吗?” “不是。” “是的!” “知道还问。”隋妄在下巴上抹一圈剃须泡,对着镜子刮胡子。 陈在在站在他旁边,小小一个衬得隋妄好像巨人,要特别努力地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见小孩在看自己,隋妄拎着他的背心后领把他揪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拿过条热毛巾,把住陈在在的脑袋,像擦皮球似的一通呼噜。 从前呼噜到后,又从左呼噜到右,陈在在被呼噜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清:“我今天……唔唔唔……能不能……唔唔唔……还和哥哥一起睡……” “不可以,回你自己房间。” “求求哥哥,求求啦求求啦~”经过昨天那一遭,他胆子大了些,抓住隋妄的裤子轻轻晃。 “我没和你商量。” 隋妄把毛巾放下,顺手往他头上抹了一坨剃须泡。 “哦……” 陈在在失落的脑袋上顶着白白的泡沫。 “那我昨天的工作日志还没有写,怎么办?” 他每晚都是临睡前来隋妄房间写工作日志,昨晚在发烧就耽误了。 “今早补上。”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说一个写,认真记日记。 陈在在:“我昨天认了五个大字。” “三个。”隋妄纠正他,“还有两个没记牢。” “哦,我还给多多洗了澡。” “多多是谁?”隋妄皱眉。 “花球。” 希望它长多多的叶子。 “谢陈老师赐名。” “不客气。” 讲到第三项时,陈在在声音有些哑:“我还去监狱看了陈建民,我不怕他了。” 隋妄看他一眼,在这话后面,画了一只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小猪。 “第四项,说。” “我和哥哥睡觉了,睡得很香。” “刺啦——”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隋妄头疼,“那叫一起睡,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陈在在实在想不出来。 隋妄就帮他写了一个。 好小孩儿日记。 2011.2.15 天气晴 -我能好好长大了【小猪憨笑】 “写的啥呀?” “等你把这些字都学会就知道了。” “啊,那还要好久,我一个都不认识。” “大也不认识?那第一项还要扣掉一个字,五个字你只记住两个,真有本事。” 陈在在还当夸他呢,脸红红:“还好啦。” “别找揍。” “没有找……” 两人下楼,严衡说司机到了。 陈在在茫然地看向隋妄:“哥哥要出去吗?” “他去国外复健,你今天就和我玩吧。”严衡说。 “可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隋妄问他。 陈在在愣了下,摇摇头。 他被严衡牵着去门口送隋妄,看着车子渐渐远去。 “哥哥是不是嫌我黏人才走掉的?” “没那回事,别瞎想。”严衡握着他的脑瓜晃晃,“走,教你打拳。” 五楼的拳室,陈在在穿着一套小小的武术服,挥着胳膊腿儿哼哼哈嘿了一阵,完全心不在焉。 “你要是我养大的,我早把你吊起来了。”严衡见不得这种不求上进的学生。 陈在在蔫蔫的,“哥哥还会回来吗?我想他了。” “这是他家,他不回来还能去哪?明天就回了。” 话刚说完手机就响起来。 严衡接通,半分钟后猛地起身,“矿山出事了,我得过去,你——” “我去找多多玩。”陈在在懂事地说。 “好,有事找阿姨。” 严衡撂下这句急匆匆往外走,陈在在目送又一个哥哥离去的背影,下楼走到储物间。 打开门,里面是给奶奶买的纸钱。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烧。 “在在!来帮我刷下碗!”严衡一走,阿姨就叫他过去。 家里两个阿姨,一个胖阿姨一个瘦阿姨,胖阿姨负责做饭,瘦阿姨打扫卫生,叫他的是胖阿姨。 第16章 陈在在赶紧往厨房跑,“来了!” 早饭吃完有一会儿了,但碗还没有刷掉,陈在在够不着水池,踩着小板凳上去刷。 以前在家里这就是他的活计,早就干习惯了。 但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被隋妄惯得,没那么皮实了,手浸到水里时好疼好疼。 “怎么了?凉啊?”阿姨听到他的嘶气声问。 “不凉!”陈在在生怕被嫌矫情,讨好地对阿姨笑笑。 “那行,洗完碗再把菜摘了,中午给你包饺子。” “好的!谢谢阿姨!” 陈在在今天上午被分配的工作量,比过去七天的还要多。 洗完碗摘完菜,又被指使去擦地板。 客厅面积很大,他拿小抹布跪着一块瓷砖一块瓷砖地擦,都没有时间照顾多多了。 安小满今天要补作业,一早就回家了。 严衡中午又打视频来,说矿上有几个工人受伤,他要送人去医院,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他让阿姨把手机给陈在在,“小在在,上午过得开心吗?” 陈在在傻乎乎地说:“开心!今晚可以写好几项工作日志!”他做了好多事呢。 “乖,等我回去给你带糖瓜。” 终于熬到吃午饭,陈在在的手已经被水泡得肿起来,又痒又疼,拿筷子都抖,偏偏菜离他又远。 餐厅是长桌,他自己坐一头,两个阿姨坐另一头,四盘菜全都放在阿姨那边。 陈在在伸长筷子想夹一点牛肉。 瘦阿姨一抬手,啪,盘子推远了。 “哎吴姐,今天这牛肉不错,我没动啊,你一会儿拿回去给孩子吃。” 胖阿姨说行,“我们家那小子最近饭量可大了,快养不起了。” 陈在在缩回手,脸蛋有些发烫。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贪吃嘴馋,没有再去夹菜。 有馒头吃也很好,又香又软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居然是豆沙馅! 上次吃豆沙包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他满足地晃晃腿,都不舍得吃,把豆沙包捏扁,让它看上去很大一个,像在吃汉堡。 瘦阿姨和胖阿姨说笑:“养不起就送过来啊,没准少爷善心一发也收了呢。” 胖阿姨撇嘴,“哼,我家虽然穷,但绝不做这种事,我儿子宝贝着呢!” 这话陈在在没听到,他在专心吃豆沙包。 吃完饭又主动洗了碗,他探头看客厅的挂钟,已经好几点了,跑进厨房找胖阿姨。 “阿姨,你能不能教我做点心?” 阿姨磕着瓜子刷手机:“哎呦小祖宗,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求求阿姨,一小会儿就——” “啧。” 大人的一个语气词,对孩子来说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 陈在在怕得一缩,扭头飞快跑出厨房。 瘦阿姨进去,拿胳膊捅了胖阿姨一下,“哎,又给你安排任务了?” 胖阿姨烦死了:“以前就伺候一个,现在伺候俩,人家倒好,乡下来的土包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们成老妈子了。” “哼,可不是,别看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一天到晚往少爷身上黏呢。” “让他黏呗!少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对他爸妈都那样,能是什么心善的人?现在养着不就是图个新鲜,就跟养小猫小狗似的呗,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要送去福利院。” “可快点的吧,我是伺候不起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低下去,窗外的栾树哗哗响,一缕阳光将厨房墙外的挂画照得明亮。挂画下,陈在在小小的身体紧贴墙壁,瞪着眼睛,浑身血液凝固。 没有隋妄的一天显得特别漫长。 陈在在想找他,又没有手机,严衡说下午回来,他又不知道下午是几点。 他蹲在小楼门口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没有等到一个哥哥。 眼看时间要耽误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跑到厨房,找到半个火龙果和一点面粉。 点心他不会做,但会包包子。 把火龙果搅成汁和到面里,鼓捣好半天终于鼓捣出一只丑不拉几的粉色小猪包。 “你在包包子啊。”胖阿姨突然出现,“正好,我晚上也要包,你来帮我擀皮。” “哦,好的……” 陈在在没法拒绝,拿起擀面杖卖力擀皮。 两大笼屉包子全包完时天都要黑了,严衡还没回来。 陈在在刚直起腰,又被瘦阿姨喊去干活。 他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在欺负他了,不想去,把自己的小猪包小心地挤在一堆白胖包子里。 可是瘦阿姨反复喊他,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 回来时包子已经上锅蒸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反正点心是有了,接下来就是火盆和香。 储物间或许会有,他一头扎进去找。 找半天只找到一个破损的花盆。 “叮铃铃——” 客厅里传来闹钟声。 是包子好了! 陈在在兴奋地跑到厨房,还在想火龙果汁蒸完会不会褪色。 可锅盖一打开,他傻掉了。 “阿姨,我的包子呢?” 他挤在角落里的小猪包不见了。 “你说那个面疙瘩啊?没发起来,扔了。” “扔……”陈在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焦急地问她,“扔哪去了?” “垃圾桶呗。” 陈在在跑到垃圾桶前,在一堆厨余垃圾里,找到了自己那只皱巴巴的、沾满菜汤和垃圾的包子。 他抿着嘴巴,傻掉似的看着它。 泪水不争气地滚到脸上,但他没让自己哭,抬手抹抹眼睛,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你凭什么扔我的包子!” “哎!”阿姨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窝囊包敢反抗,“干什么?朝谁耍气呢!” “怎么了怎么了?”瘦阿姨出来看热闹。 胖阿姨指着地上的垃圾,“你看这给我弄的!没有少爷命还有少爷病!” “哎呦,啧啧。”瘦阿姨看向陈在在,吐出个瓜子皮,鄙夷的眼神像只拳头砸向小孩儿面门。 陈在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胸脯急促地喘,委屈和愤怒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但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是这个家的外人,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脾气。 他瞪着她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两人,“你们是坏蛋!”撒丫子跑回自己房间。 “哎!小兔崽子!你等少爷回来的!我马上告诉他你做的好事!” “诶别气别气,没准他明天就被送走了呢。” 刺耳的叫骂和嘲讽追在身后,陈在在头也不回地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蒙起来,露在外面的屁股和腿随着闷闷的哭声一抖一抖地打颤。 “别抖。” 医生按着隋妄的右臂给他触诊。 隋妄神情凝重,心里很不安。 “这疼吗?”医生问。 “疼。” “这里呢?” “疼。” 医生看他一眼,按压桌面,“这里呢?” 隋妄:“疼。” “隋先生,检查需要您的配合。” “我还不配合吗?七项检查做了一天了。” “可您今天一天都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这是最后一项了吧?”隋妄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他不按了直接放下袖子起来,“我先走了,检查结果发我邮箱。” “什……”医生跑出去追他愣是没追上,“还有好几项检查没做呢!” 隋妄原定明早八点的飞机,改签成了今晚六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惴惴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随着天色渐暗愈演愈烈,就像一个铅球坠在心脏底下,抻得他胸闷。 一下飞机他就给严衡打电话,严衡告诉他矿上出事了。 工人操作失误受伤,刚送医院时还不严重,结果检查时突然晕倒,一拍ct脑袋里全是血。 严衡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没出来。 隋妄听完嘱咐:“脑出血是要命的事,你赶紧通知家属,记得给工人交够手术费,走矿上的账,不行就送去市医院,或者我请医生过去。陈在在呢?” “打电话问过了。”严衡有些迟疑,“阿姨说,他没吃晚饭,还发脾气了。” “哪个阿姨说的?” “做饭的吴阿姨。哎,你回去别骂他啊,我听阿姨的语气不太对。” “我骂他干什么,他就不是会乱发脾气的孩子。” 隋妄挂上电话,让司机快开。 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他搬回银月湾时在南山雇的,有些小心思,嘴还碎,但胜在干活麻利,加上他那时在养病没空管这些,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应该早处理的。 第17章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出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第10章 来我怀里 头七,逝者的亡魂回来看望亲人的日子。 隋妄不知道南山在这天要怎么祭拜亲人,但再简陋也要布置一个像样的灵堂,摆上老人的牌位,供奉上瓜果点心,再烧些元宝纸钱。 但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在在只能找到一个破花盆,埋点土,三根狗尾巴草充当香烛,给奶奶搭一个小小坟墓。 没有蒲团,他就直接跪在泥地上,窘迫地捧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馒头。 隋妄的手无意识在腿边攥紧。 他望着寒风中跪在多多旁边的小孩儿。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要养他,却因为所谓的戒断,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他一个人抛下。 他跑到花球旁边,是因为这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了吗? 但陈在在的声音并没有多沮丧。 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奶奶,我是在在。” “我不在家里住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凑近一些,像讲悄悄话那样和土堆说:“奶奶的腿还疼吗?能走路了吗?下面冷吗?能吃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了晃,陈在在就当奶奶听到了。 他眼睛哭得肿肿的,睁开都有些困难,但努力挤出笑脸:“奶奶,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过去那天,爸爸想把我卖……” 抿了抿嘴,他还是没说出那些事,“然后我就被一个大哥哥救了。” 哥哥刚叫了没两天,就又变回大哥哥了。 隋妄本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并没有。 “大哥哥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很认真地工作,我也能吃饱肚子了,经常能吃到饺子,还有黑糖啵啵,可甜可甜了。” “哦,黑糖啵啵就是一种粉熬的小丸子,我今天没喝到,不然一定拿来给奶奶尝尝。” 说到这里,他肚子叫了叫。 连忙伸手捂住,不想被奶奶听到。 等肚子不再咕噜噜,他才继续讲: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暖和,小满哥哥说我长胖了,还长高了,奶奶看看。” 他把自己的胖脸凑到土堆前,左右转一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溢出水光。 “但我今天做错事了……” “我乱发脾气,很不好。” 他垂下脑袋,苦恼地抠着那只小猪包,沉默了好久,嘴巴一直在颤。 “奶奶,你变成鬼了是吗?” “鬼是不是都有法术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算一算……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孩子绝望的脸上滚下来,滴到那只刚挖完泥土的黑黢黢的手上。 “大哥哥早晚都会不要我的,是吗?” “是哪一天啊?” “到时候……奶奶来接我好吗?” “你到下面了,还会要我吗?” “奶奶……我疼啊……”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捂着自己幼小的心,好多不会表达的情绪脱口而出后只剩这一个字。 和缓的风撩过小孩儿发间,狗尾巴草摇晃得泫然欲泣。 小猪包被陈在在捏碎了,他攥着碎掉的面团,拼命忍住眼泪。 他的哭声并不尖锐,也不聒噪,他的哭声和他的人一样小小的。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从来就没有过家,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那一滴滴泪只能小心翼翼地掉进泥土里,汇成一汪无人在意的、狭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里还淹没着两个人。 隋妄呆立在那里,眼底红了一片。 陈在在没有哭很久。 肚子一直叫,他怕奶奶听见,只好先跑回小楼找点吃的垫垫。 跑到厨房时,他又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 又是那种讥讽的语气,伴随着时不时的哄笑,只不过这次被笑的主角从他换成了隋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撞开厨房门:“不许你们讲大哥哥坏话!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愤怒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他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人咬牙示威。 俩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回来了,一看是他,登时翻了个白眼。 厨房没监控,她们更不怕陈在在去告状。 这么小的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就算出去学舌也没人会信,即便信了她们也能三两句给分辨回来。 瘦阿姨无所谓道:“在在呀,这不是坏话,我们只是说少爷性子比较冷,爹妈都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去祭拜过。” “非要去祭拜吗!如果爸妈对他不好呢!” 胖阿姨撇嘴,“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去?做小孩儿的怎么能和父母置气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胖阿姨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儿,但我有小孩儿,他可没像你一样被爹妈卖掉!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活该?爹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做讨债鬼的!” 陈在在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泄掉,他就像只斗败的鸡崽蜷缩在偌大的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像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把他罩住。 他想说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活该,我很辛苦才长到这么大,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在在喘不过气了。 一阵天旋地转,昏暗中有好多双手来推他,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眼前发黑,一头栽向地面。 “陈在在!” 熟悉的声音刺破罩着他的罩子,额头被温热的掌心托住。 陈在在迷迷糊糊地,看到隋妄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眼里阴得冒火,两个阿姨的表情很慌乱。 “大哥哥……” 他看到隋妄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也不是想告状的急切,而是害怕。 从心底猛然升上来的、死到临头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大脑。 有个声音对他说:时候到了,就要结束了。 大哥哥应该明天才回来的。 现在回来肯定是因为阿姨和他告状了,他要来赶我走了。 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加厉害,本就低血糖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他用力推开隋妄,晕头晕脑地跑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先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 他想要在被赶走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板蓝根也给别人喝掉了。 他跌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南山。 身后脚步声响起。 隋妄倚在门边看着他,连圆乎乎的背影都那么可怜。 他敲了两下门,那背影一颤。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陈在在固执地不肯回头。 “为什么收拾东西?” “你不是要赶我走了吗……”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谁说的?” “早晚的事!” “我问你谁说的?” “你就是来赶我走的!” “陈在在!” 隋妄声音一冷,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枪毙,只留他自己。 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别和他说话,谁都不要打着探视、唏嘘、同情的名义来关心他:你爸妈去世后你过得怎么样?他们都走一年了你怎么一次都不去看? 第18章 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用陈在在身上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教导好一个孩子。 月光漫进窗棂,铺下一地银沙。 隋妄站在雪地般的银沙上,蹙着眉,看了陈在在一会儿,猛地抬手把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直接被拽掉了“啪”地甩到墙上。 陈在在吓得一激灵,心脏悬到喉咙口。 却听到他说: “我没惹你,别对我发火。” “拿话刺我会让你心里痛快吗?” “不会……” 陈在在抹抹眼睛,“我也很难过……” “那我们不要再难过好不好?” 陈在在心里堵着那口气瞬间消散。 他扭过身子,扁着嘴巴看着隋妄,小肿眼泡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随着肩膀抽抖,脸上的软肉还嘟噜嘟噜地颤动。 隋妄再大的气也消了。 “行了大赖叽包,来我怀里。” 他俯身朝人张开手臂,陈在在把自己发射进去。 两颗不安的心撞到一起,终于发出他们今天第一下踏实的心跳。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边哭边嚎:“你去哪了呀?你不想要我了吗?” 隋妄说不是,我只是去看病。 可陈在在崩溃地摇头:“你就是不想要了,我感觉得到……” 隋妄哑然,把陈在在从怀里挖出来,拿袖子随便给他擦擦脸,拎过把椅子坐在门口。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陈在在还没答,瘦阿姨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哎呀少爷,小孩子都是——” “我没问你。” “……”瘦阿姨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给陈在在使个眼色,让他别乱说话。 隋妄:“站那别动。” 胖阿姨又要过来。 “说她没说你吗?” “……”两人都被臊在那里。 隋妄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们一眼,全程盯着陈在在:“谁说的?” 陈在在腆着肚子低着头:“阿姨。” “哪个?” “两个。” “怎么说的,复述给我听。” 陈在在偷瞄阿姨们一眼,重复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 讨债鬼。 活该被卖。 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 陈在在说一句,隋妄的脸就黑一度,说到最后他拳头都攥得咯吱响了。 胖阿姨急吼吼地来描补:“少爷!小孩儿的话不能听的!他们最会说胡话了!可能就是今天我做的菜不合在在的口味,他就生我的气了,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 “你还没说够吗?”隋妄冷冷地盯着她。 “我……” “你就那么喜欢背后嚼舌根吗?知道点别人的难处不说出来嘴巴会憋烂是吗?” “少爷你听我解释……” “滚出我们的家。” “哎少爷!少爷我道歉!我和在在道歉!”胖阿姨后悔不迭,冲到陈在在面前说好话。 什么阿姨不应该,阿姨错了,阿姨以后再也不乱嚼舌根了,说得声泪齐下,哭天抢地,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这份工作。 隋妄每月给她两万,还包吃住,别说在南山,就是市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薪资待遇。 陈在在害怕这阵仗,往隋妄怀里躲。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脾气是真的很不好。” 阿姨愣住,“少爷……” “你再站在这碍他的眼,我就杀你全家,我说真的。” 那天最后,两个阿姨跟见鬼似的逃出小楼,连行李都没拿。 隋妄和陈在在也没去送,他俩窝在陈在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吃薯片。 边上放的零食袋子有麻袋那么大,是隋妄在机场随便买的,都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 陈在在急头白脸地塞了两包薯片两袋面包,小脸才没那么白了。 隋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浮肿成早上的两倍大还暗红糜烂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严衡发消息。 -该回来了? 严衡:路上 -那你应该会正巧碰见那两个阿姨,顺便把她们的手砸了 严衡:? 严衡:砸成什么样? 隋妄给陈在在的手拍了张照发给他。 -照这样砸,别轻了也别重了。 “唔。”陈在在吃渴了,找水喝。 隋妄从袋子里拿出一排旺仔。 一排四个,他全给插上管,递到陈在在嘴边。 陈在在也不自己拿,直接探出脑袋叼住管,嘬完这个嘬那个,一口气把四个全嘬了。 隋妄又心疼又气:“真有本事啊。” “唔?”陈在在听不懂。 “犯这么大的错还敢让我伺候。” 陈在在顿时心虚起来,嚼嚼嚼的腮帮子都定住了。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大哥哥怎么回来了?” 隋妄听到这个称呼就烦,“我要是再看到你嘴里有东西还讲话,真的会揍你。” “!!”陈在在赶紧闭上嘴巴。 “也别缩脖子。” 隋妄又伸手捏住他后颈两个小脖窝儿,“坐好了,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佝偻腰,缩着脖,肩膀还内扣的,侧面看去像一坨小圆粽子。 他伸手把粽子揪过来,手把手调整体态。 “背挺直,腰绷住,肩膀打开,仰头看我。” 他下一个指令,陈在在就做一步。 眼见着那坨没骨头似的软体生物在他手底下被拔成笔直小白杨,最后隋妄在他脑后打了个响指,陈在在下意识向后仰头。 “定。” 隋妄固定住他。 “就这样,保持住,每天贴墙站半小时,站完来我这打卡。” “好的!” 见他不太气了,陈在在探头拱拱他的手,“大哥哥看完医生了?” “嗯,你今天和严衡都玩什么了?” “玩打架。” “好玩吗?” “不好玩,严衡哥哥说我应该被吊起来。” “你听他说呢,他不敢,我的孩子,他凭什么?” “严衡走了之后呢,你又干什么了?” 陈在在一五一十道:“刷碗、摘菜、擦地板,还有擀——唔唔唔!” 隋妄气得掐住他的胖脸:“你傻吗?” “我不回来你就继续这样挨欺负?我养你是为了让你受气的?” “是阿姨叫我干的,阿姨还说——” “她们说你就听?你是和她们好还是和我好?” “当然是和你好!”陈在在急得嚷出来。 “那我说要赶你走了吗?” “……没有。” “那你在这伤心个屁呢。” “我以为!我以为,她们的意思就是哥哥的意思……”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那点脸颊肉被隋妄泄愤似的提起老高,就像用手指掐着一个皮很薄的灌汤包。 “你怎么这么能以为,我没长嘴吗?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和你说需要别人代劳?” “可是我是小草啊。”陈在在被掐脸也不会躲,只是睁着懵懵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他。 “是大哥哥说的,没人在乎小草会不会伤心……大哥哥对我说假话了吗?” 隋妄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第11章 不会过期 他在乎吗? 他不在乎吗? 隋妄沉默地垂下眼,回想这一天,忽然惊觉他连自己到底做了哪些检查都没印象。 他这一整天都心烦意乱。 医生和他谈话,他在想陈在在有没有人陪。 医生给他做检查,他在担心陈在在给多多洗澡时手会不会沾水。 仪器贴上皮肤凉得他一抖,他想坏了,家里的直饮机出口太高,不知道陈在在能不能够到。 这太不正常了。 根本就不对劲儿。 虽然他一直安慰自己即便家里只是养了条小狗,主人也会在外出时担心小狗会不会喝水,会不会吃饭,会不会不小心触电。 但他的理智知道,这就是不正常。 他讨厌这种不正常,他厌恶对任何人牵肠挂肚,他甚至不负责地想直接在国外呆个一年半载算了,直到他把这个孩子忘掉,反正严衡和安小满都在,足够把陈在在照顾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到机场了。 夜静悄悄。 整个银月湾都在月光下睡着。 屋里只有风吹过薯片袋的窸窣声。 隋妄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小孩子也看着他,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开口。 “你真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他伸出指尖,划过陈在在的睫毛:“知不知道,我今天一天都过得非常糟糕。” “为什么糟糕?”陈在在问。 “你想想呢?” 隋妄揉了揉他脸上被自己掐红的地方,“在在,你只是小,并不是傻。” 第19章 “我在不在乎,你看得懂,对吗?” 陈在在没吃东西了,他还是那么板正地坐着,但眼神有些躲闪:“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到你知道。” “可是我想睡觉了。” “不行,想不出来我们今晚都别睡了。” 陈在在无措地瞪圆眼睛。 半晌,吐出一个字:“对。”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故意气我?” “不是的!”陈在在猛猛摇头,“你太好了,我都、我都不敢睡觉!” ? 困到说梦话了是吗? 隋妄背靠墙壁,垂下眼神轻轻地笑,看他的眼神很宠也很揶揄:“能不能有点文化啊宝贝儿,你说那话有逻辑吗?” 陈在在脸蛋红红。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叫宝贝,他那小脑袋里跟煮着大米粥似的咕嘟冒泡。 他晃晃头,把泡泡晃破,皱着眉头组织了半天语言:“大哥哥是我遇到过的最好最好的人,好到像假的,像在做梦,我怕一觉睡醒,你就没有了。” “所以你反复拿话刺我,是想确认我到底会不会没有?” 陈在在羞愧地把脸埋进胸口。 他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他以为被发现就会世界末日那么可怕,但现在被隋妄一句一句引导着说出来了,也没有怎么样,反而心里没那么憋闷了。 “过来。”隋妄朝他伸出手。 陈在在蹭过去,闭上眼拱拱他的手。 “我今天突然离开,让你很慌是吗?” “……嗯。” “她们说我会赶你走,也让你很慌对吗?” “嗯。” “你也觉得我早晚会走掉对吗?” 迟疑了几秒,陈在在还是点点头。 “为什么?”隋妄问他。 “没有为什么。”陈在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板蓝根好喝,但是有保质期,过期的喝了会肚子疼。奶奶对我很好,很爱我,但爱也有保质期,她死掉了,爱就到期了。” “所以你认为我也有保质期?”隋妄声音娓娓,慢慢将他混乱的思绪梳理开。 “是的,没有不会过期的东西。” “要是我也过期了呢?” “那我……”话没说完,豆大的泪珠就滚出眼眶,他伤心得缩成一团,“那我就去找奶奶。” “这么决绝?” 不懂决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说:“没有别的地方要我了。” 隋妄心里一疼,鼻腔到喉管都泛起一阵难言的酸。 他托起陈在在的脸,掌心捧着小孩儿的下巴尖。 “在在,我不会过期的。” “我对你好就会一直对你好,不会好一天坏一天。”那是虐待狂,应该被枪毙。 陈在在很认真地问他:“那大哥哥还会走吗?” “下次再走会提前和你说。” 晚上十一点,严衡带着宵夜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客厅沙发上,陈在在倒在隋妄腿上睡得东倒西歪。 “眼睛怎么了?”他看见陈在在的肉眼泡。 隋妄头也不抬地玩手机,“受委屈了。” “怎么回事?”严衡当即就撸袖子。 “行了,他撒气了。” “撒给谁了?” “撒给我了。”隋妄说,“我受气桶。” 严衡噗嗤一乐,“拿你撒气啊?” 他点点头,朝陈在在比个大拇指,“牛逼,东叔都没这胆儿。” 腿上装睡的小孩儿臊得拱来拱去。 隋妄屈腿颠颠他:“谁家猪圈开了,小猪在我这拱地呢。” 陈在在一个翻身坐起来。 隋妄:“猪还会仰卧起坐。” “对不起么。”陈在在赖赖叽叽地撒娇,“我不该对大哥哥发脾气。” “确实不该,那怎么办?” 陈在在:“……啊?” 他还以为说了对不起就会被回没关系,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啊什么,道歉光拿嘴说呀?” 严衡还添油加醋:“怂包。” “才不是!” 陈在在气呼呼地大喊,噗通一下趴到隋妄腿上,视死如归般闭上眼,任他处置。 他穿着隋妄刚给他买的粉色珊瑚绒连体睡衣,帽子扣上头顶还有两只耳朵,往那一趴像张软乎乎的小毛毯。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伸手拍拍他的小毛屁股:“犯了这么大的错,该怎么罚?” 毛屁股瑟瑟发抖。 严衡看热闹不嫌事大:“抽他一顿。” 隋妄忍笑:“吊起来抽?” “我去找绳子。” “不要不要!”陈在在爬起来就跑。 没有跑掉,隋妄都不用起身,长臂一展就把他捞了回来,戳在地上。 陈在在顶着两只小耳朵,胖脸哆哆嗦嗦地颤:“哥哥好!哥哥不抽……” 隋妄实在没忍住,照着他的脸蛋咬了一口。 “唔——” 一口下去把陈在在咬懵了。 特别委屈地说:“拿嘴巴抽也有点疼呀……” 隋妄哭笑不得,另一边也咬了一口。 “吃饭吃饭!晚上吃火锅。” 严衡提着宵夜进厨房。 他买的是牛油火锅和烤羊腿,大冬天吃点暖身子的好睡觉。 陈在在闷头跑过去想帮忙,被隋妄揪回来:“咱们家小孩儿不用干活。” 陈在在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怎么不去?” “……我坐轮椅呢大哥。” 刚放过他就大逆不道,隋妄又一阵牙痒痒,好险忍住了没再咬,大手握住他的脑袋。 “在在,听我说。” “你养在我身边,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以后会有更多流言蜚语传出来,我会尽量减少它们出现在你面前,但总会有一两句我管不住,你不能每句都要听,每句都要伤心一下。” 他戳戳陈在在的心口。 “你的心很宝贵,不要总伤害它。” “知道了。”陈在在被搓得有点迷糊。 “你知道什么,怎么就这么傻?” “有人欺负你你就等着?不会跑开,等我回来一股脑告诉我,我自会给你撑腰。” “但是她们是先来的。”小孩子的逻辑很怪,“我以为你不会站在我这边,你和她们比我亲。” 隋妄看着他:“那你呢?你和谁最亲?” “大哥哥。” “还有呢?” “没有了。”他扎进隋妄怀里,“我讲过很多遍,我只有你啊……” 隋妄叹了口气,那一刻的感受很矛盾。 他畏惧这个孩子对他全身心的依赖,又享受这个孩子对他全身心的依赖。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陈在在刚来家里那天爷爷对他说的话。 ——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怎么可能呢?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属于另一个人。 人类被蛛网般复杂繁多的社会关系所包裹,亲情、爱情、友情,像箭头一样从人身上指出去,再变成更多的箭头指回来。 但陈在在不一样。 他有且仅有一根箭头,固执地指向自己。 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意识到这点的隋妄,感到责任重大的同时,还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尽管他知道这畸形又卑劣。 但是管他呢。 这是他的孩子,谁又能来审判他? “在在,不管你信不信。”隋妄在他鼻尖刮了一下,“你在我这里,也很重要。” 陈在在觉得心里痒痒的,或许心脏也想打个喷嚏。 “但是我们要先约法三章。” 隋妄的语气严肃起来:“从今往后,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话,信我一个人的话。别人再说你什么,全当他在狗叫。” 说他性格缺陷也好,强势蛮横也罢,他讨厌所有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既然让他管,就全归他管,不然从一开始就别招他。 陈在在满口答应:“好的!” 严衡端着火锅出来,看他俩还在那训呢,随口问了句:“今天那俩阿姨说你什么了?” 陈在在又学了一遍舌。 “等等。”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转向自己。 “她们怎么知道你的事?” 陈在在被送过来时爷奶怕留下人证,小楼里一个人都没留,吴阿姨也是后面被叫回来做饭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们几个。 隋妄特意嘱咐过任何人都不准往外说。 陈在在支支吾吾:“我给吴阿姨说过……” “她给我包过饺子,我以为她是好人。” “你真是……”隋妄倦怠地按了按眼角,“跟我来。” 他起身带陈在在去了拳室。 擂台中央挂着个大沙袋,前两天刚被打破,扯开一个洞,有细沙从洞口溢出来。 第20章 “你把它打爆我就给你一万块。”隋妄说。 陈在在很聪明,知道对着破洞打,卯足全力手脚并用,打急眼了还拿脑袋哐哐撞两下。 但小孩子的力气还是有限,打到最后沙袋也没爆,只是流出很多细沙。 陈在在瘫在沙子里呼呼直喘。 隋妄蹲下摸摸他的头:“你也知道想要弄坏什么,就要攻击它的伤口,那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给别人?”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 “把自己的伤口捂起来。” “可是它好疼,好疼好疼,我以为和别人说了……会有人给我吹吹……” 小孩子就是这样,没有防备心。 他和谁亲近,就想和谁倾诉伤痛,以为能得到安慰,却不知道那只是给鲨鱼闻到血味。 隋妄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漆黑一片的眼底,倒映着灯光和陈在在的脸。 良久,他低下头,对着小孩子的心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陈在在受不住地捂住心脏。 那口气真神奇。 暖暖的,又痒痒的,看似很轻很轻,仿佛一阵柔风从自己心口拂过,但它残留下的温度却“咔嚓咔嚓”地结成了一层坚硬的盔甲。 陈在在觉得他的心被这层盔甲保护了起来。 被哥哥的吹吹,被哥哥的笑,被哥哥这个人,保护了起来。 可是一口气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他持怀疑态度。 后来他想应该是有的,因为阿姨的一句话不就和一支箭那样锋利么? “走吧。”隋妄伸手把他拉起来。 “哥哥!” 他一把抓住隋妄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对着他的心窝猛地吹了一大口气。 风速十级,迅猛过境。 吹完还自己配乐:“咔嚓咔嚓。” 盔甲结好啦。 隋妄偏过头去哂笑一声,“行了,快去吃饭,吃完还要给奶奶烧纸钱。” 十二点还没到,不算错过头七。 第12章 我让你跑 隋妄在家里给奶奶布置了一个简易灵堂,还特地问了陈在在奶奶的名字。 没有遗照,就把陈在在画的那幅画里的奶奶单独剪出来,放在“高慧霞”的牌位旁。 供品除了瓜果点心外,还有一碗黑糖啵啵。 陈在在没要人帮助,自己一点点烧完了所有纸钱。 最后一沓黄纸变成灰烬时,他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小小一坨跟不倒翁似的东摇西晃。 隋妄走过去拿膝盖顶顶他后脑勺,他立刻转过身迷迷糊糊地朝隋妄张开手要抱。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自然,也许是他在自己腿上蹭脑袋的样子太依恋,隋妄真的俯身抱起了他。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空,栾树孤单地在风中摇晃。 隋妄侧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伸出去的左臂,承托着陈在在的美梦。 他睡在哥哥的臂弯里,睡在温柔的月光下,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隋妄骨节分明的大手,均匀起伏的肩背,被隋妄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 床头亮着小夜灯,暖橘色的光晕照出小孩儿脸上细小的茸毛,胖乎乎的脸蛋像一颗熟透的毛桃。 隋妄凝视他很久很久,久到手臂麻得冒雪花了,才低头用鼻尖在孩子脸上蹭了蹭。 “have a good night,sweetie.” 枫岛又下雪了。 冷空气在夜晚悄悄入境,变成窗外的霜花和栾树上的雾凇。 银月湾披上一层雪白,小楼漂亮得像水晶球里的城堡。 隋妄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坠海了。 海水从下往上淹没过他的身体。 大腿、小腹、胸口。 那海水很热,黏在身上很潮,海里还冒出一只大八爪鱼缠住他手脚。 窒息而死的前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自己卧室的吊灯,胸口趴着的脑袋毛茸茸,陈在在半边身子都搁在他身上,被窝里湿的像发大水了一样。 他掀开被子一看,倒霉孩子尿炕了。 “滚起来!” 他气得一巴掌抽向陈在在的屁股蛋,陈在在一个机灵坐起来,流着哈喇子懵懵地看向他,“嘿嘿,哥哥早上好。” 哥哥早上不好,哥哥早上很坏。 哥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他我是厕所吗往我身上尿? 本来就火冒三丈还有那添乱的。 梁城一大早就来敲他房门:“起床了,回访!” 隋妄烦死了:“不给访!” “凭什么不给访!当初说好了我想什么时候访就什么时候访,隋妄你是不是虐待孩子了!” “我虐待他?他虐待我还差不多。” 隋妄三下五除二扒掉自己的上衣丢下床,床单被子也丢下床,最后提起陈在在狂奔向浴室。 昨晚为了让孩子睡得舒服点,就只给他穿了背心裤衩,裤衩刚才就扒掉了,陈在在被隋妄揪着背心领口提起来,小短腿在空中乱晃,双手无助地捂着小鸡。 浴室开着轰隆隆的暖风,大灯明亮刺眼。 陈在在脱得光溜溜的站在花洒下,挺着个胖肚子,撅着屁股蛋,前凸后翘面壁思过。 隋妄拿花洒冲他,他还特别不好意思,红着脸往角落躲。 “别跑了,尿一身还不冲干净。” 陈在在屈辱但听话地走过来给哥哥冲,冲完正面冲背面,冲完整体冲局部。 全冲完隋妄的气也消了。 他蹲在那里,眼神懒懒地举着花洒,洗猪的手法活像洗车。 “七岁了睡觉还尿炕,真有本事。” 陈在在百口莫辩,但还是想辩上一辩:“不是故意的,睡太舒服了才这样……” 隋妄让他坐到小凳子上冲冲脚丫,“第一次被人抱着睡啊?” “嗯的。” “奶奶也没抱过?” “奶奶的床小,放不下我。” 隋妄心尖发软,又有点为这个第一骄傲。 但他嘴上还是凶凶地说:“明天再尿床就拿喇叭去你们村广播。” 陈在在吓死了:“不要不要!” 洗完澡,裹上浴巾,隋妄让他回自己房间找衣服穿。 陈在在穿好衣服打开窗,几片冰冰凉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他鼻尖。 “哇,下雪啦。” 他想到什么,噔噔噔跑出小楼,看都没看在客厅等了他半小时的梁城一眼。 隋妄洗漱完下楼没看到他,就问严衡:“臭在在呢?” “不是臭在在,是香在在!我都洗过澡啦!” 楼外传来小孩子的抗议,隋妄看出去,就见陈在在踩着小板凳,拿自己的小被子把多多裹了起来,还在多多的“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 小草help小草。 “你来干什么?” 隋妄给自己倒了杯苦艾酒,边喝边问梁城。 “大早上就喝酒?”梁城看向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又疼了?” 隋妄没答,“你不单是来回访的吧。” 还下着雪呢就着急上山。 梁城审视地盯着他:“你真不知道我来干嘛的?你小叔贪污公款畏罪潜逃了,是你干的吧?” “是吗?” 隋妄倚着岛台,懒散地稍稍向后仰,食指指尖碾磨着杯沿,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抓捕过程中他如果拘捕,是不是能枪毙?” 梁城真服了他:“你就记住枪毙了!” 隋妄耸肩,喝了一口酒。 “他贪的金额也够枪毙了吧,行刑的时候我可以代劳。” 梁城没搭理他,“这几天你们先别下山了,要不然搬到市区住两天吧,我怕他来找你。” “行,下午就走。” 梁城:“?” “这么好说话,你让人附体了?” 隋妄白他一眼。 “哥哥!哥哥!”陈在在叽叽喳喳地跑进来。 马上要到隋妄面前时,被他一把捞起来,放到岛台上坐好。 小孩儿玩了半天雪,小手冻通红,还在那美滋滋地晃荡腿呢。 隋妄一边说着“玩雪再不戴手套我就把你吊起来”,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马油给他抹。 陈在在半点不害怕,还探头去瞧他杯里的酒。 蓝绿色的酒液,闻起来苦苦的还有点呛。 “这是什么呀?” “饮料。” “我能喝吗?” “喝了就死。” “!!!”陈在在吓得捂住嘴巴往后躲,被他拽回来抹另一只手。 梁城看得连连咂舌,莫名觉得隋妄身上有种母爱的光辉。 “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没那么难听了。” 几人吃完早饭就去收拾行李。 梁城没走,准备护送他们下山。 下山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大型商超,隋妄又给陈在在发了五百块钱,说是昨天的工资。 问他想买什么? 傻孩子还是那两个字:“纸钱!” 第21章 “我想给奶奶买一辆车,有了车就不怕腿疼不能走道了。” 就知道他要这样说,隋妄打了个响指。 陈在在屁颠颠跑过去。 他现在已经能明白隋妄大部分的小动作所代表的指令。 打响指是:过来,停,站住。 吹口哨是:坐好,站好,看着我,听我说。 眯眼的含义就要复杂很多。 有时候代表你做得很好,有时候代表你死定了。 陈在在像个兵似的站在他面前,仰头听训。 隋妄说:“车不着急买,先让奶奶在底下考个驾照吧。” 陈在在想了想,“那就给哥哥买糖瓜!” “不用,上次的还没吃完。” “那给严衡哥哥买——” “在在。”隋妄打断他,“这五百块只能给你自己花。”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仔细想想要给自己买点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不缺啊。” 隋妄眉梢挑起来,深潭般的眼底,映出陈在在圆滚滚又懵懂的小脸。 他屈指在小孩儿额头敲了一记。 “你缺的,你只是忘了。” 只吃到一个角的糖瓜,合身的棉衣,一两样喜欢的玩具,普通小孩儿从小到大应该有的一切。 你哪样不缺?你哪样有过? 但他没有把这话问出来,只是告诉陈在在:“如果没人在乎你,你就自己在乎自己,没人记得你,你更要自己记得自己。” “不要总把自己放在太后面,放着放着,就会把自己忘了。” “连你自己都把自己忘了,谁还会记得你?” 陈在在听不懂,但是心尖尖被揪起来。 “可是哥哥不是记得我吗?” 哥哥会记得他手上有冻疮,会记得他没有衣服穿,会记得帮他办灵堂祭奠奶奶。 外面风雪停了,太阳渐渐冒出头来。 浅金色的阳光像精灵一样在隋妄脸上跳跃,从眼睑跳进瞳孔,像星光落进深海。 他忽然弯腰,撞了下陈在在的额头。 “我记得你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但你这辈子碰到的不会都是好人。” 又一记清脆的响指后,他开口道:“约法三章第二条。” 陈在在竖起耳朵等着听。 “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记住了……”陈在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会记得自己,也会记得哥哥。” “谢谢。”隋妄轻声道谢。 陈在在嘿嘿笑起来。 “没礼貌,说不客气。” 憨笑戛然而止:“不客气!!!” “走了!”严衡收拾完行李,来叫他们上车。 虽然只是去市区暂住几天,但行李很多。 大部分都是隋妄的复建器材,一小半是陈在在的被子枕头,怕他认床。 此外还拉上了多多。 陈在在担心它一棵花球自己在家会偷偷死掉。 梁城开车载着严衡、隋妄和陈在在,前面还有一辆车是随行的保镖。 一路上几人都很沉默,隋妄始终安静地望着窗外。 从银月湾去市区只有一条路,一年前他和爸妈出事的那条路。 当时撞坏的护栏早已修好,新刷上去的绿油漆要比旁边鲜艳很多,山崖下一层又一层的大雪足够掩埋所有痕迹,没人知道那里曾躺着一家三口的鲜血和两具烧焦的尸体。 梁城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隋妄的动向,严衡也神情紧张。 陈在在不知道怎么了。 他只能感觉到哥哥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有些疼时,他想叫哥哥松手,却看到隋妄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发抖。 冷汗浸透少年人的后背,车窗玻璃映出他湿红的眼眸,窗外飞速闪过的结满雾凇的枝杈、被白雪装点的房屋,仿佛流动的画,落在他哀伤的眉眼间,凝结成一幕悲剧电影的镜头。 “哥哥……” 陈在在出于本能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隋妄阖上眼,握住了他的手。 砰—— 车胎不知碾过什么,猛地向上一晃。 梁城紧急刹车,尖锐的刺响擦过耳膜,车头在距离护栏只有半公分的位置堪堪停下。 隋妄在那一刻还以为时光回溯了。 “怎么了?”他声音发颤。 “没事,抛锚了。”梁城打开车门,“你别害怕,我下去看看。” 引擎盖往外呼呼冒黑烟,烟里有股烧焦的味道。 梁城打开车盖,看一眼就知道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他们停下的地方是拐角,前车的视野盲区,保镖们已经往前开出十几米了。 严衡也下来查看情况,“能修好吗?” 梁城说要一会儿,他走到后座,敲开车窗,对隋妄说:“给你们家保镖打电话,让他们回来拉上你俩,大冷天的别在这冻着。” 隋妄“嗯”一声,掏出手机边打电话边叫陈在在下来。 小孩有点晕车,看着像要吐。 打电话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面包车从保镖们驶离的方向开过来,从他们的车旁经过,往后开去。 梁城闷在引擎盖里修车,严衡蹲下查看车胎,隋妄牵着陈在在站在路边。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直到“呲啦”一声刺耳的急刹,它停在了拐角后面。 三人齐齐扭头往后看。 老警察的直觉,让梁城第一个察觉到危险。 “不对劲儿!都上车!快上车!” 他就像要保护小鸡的鸡妈妈,毫不犹豫冲向隋妄,严衡也立刻去后座抄家伙,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拐角后少说七八道急促的脚步声如雨点般响起。 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朝他们冲过来,全都举着枪,为首的就是他小叔。 隋妄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灾难发生时,从来没有预兆。 先是严衡被当胸一枪击中,高大的身体触电似的颤抖几下,然后直直栽倒。 再是梁城,中弹后倒在车前。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轰鸣,就像被罩进口大钟里猛地一敲!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勾出身体,漂浮在半空,以旁观者的姿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听筒里传来保镖嘈杂的叫喊,问他发生了什么。 隋妄淡淡地说:“死人了,快过来。” 前方歹徒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他转身最后一次摸了摸陈在在的眼睛:“往前跑,去找保镖。” 陈在在傻掉了,一动不敢动。 温热的眼泪砸到他脸上,隋妄推开他时双眼暴凸,瞪出殷红的血光:“我让你跑!听到没有!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第13章 你赢了 雪停了,但路上依旧湿滑。 陈在在被隋妄狠狠推出去,不知所措地往前跑了两步,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一小层皮。 血点密密麻麻地渗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疼。 他满脑子都是哥哥那句话。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他机械地爬起来,机械地往前跑,混沌的脑子里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狂风推着他,风中夹杂着歹徒们的嬉笑和哥哥的惨叫。 棍子砸在身上的闷响,头撞向车门的震动,浓烈的血腥味飘荡过来。 陈在在猛然刹住。 两颗泪珠砸出眼眶,他只犹豫了一秒。 不要就不要! 他不要哥哥死掉! 往前是生路,往后是地狱,他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向哥哥。 看到隋妄的那一刻,他吓得从头凉到脚。 ——隋妄被人按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向后反拧出扭曲的弧度,有人从后抓着他的头发,有人用手帕捂住他的嘴,鲜血跟泼水似的从他的额角奔涌而出。 但他看都没看面前的小叔,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陈在在的方向。 见他最后也没有跑掉。 两行血泪滑出眼角。 早知道……就不该把他留在身边…… 手帕里有乙醚,隋妄一开始就闻到了。 但复建的这一年,他用过太多镇痛剂,已经有抗药性,没有立刻昏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又被打断了,但感觉不出具体断在哪里。 浑身都在疼,每一寸都在疼。 恨不得立刻就死掉的疼痛,摧残着这个十六岁男孩儿的身体。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低下头颅,对小叔说:“我把金矿给你,你别动他……” “求你了……” 小叔狞笑起来,拿枪拍拍他的脸:“小妄啊,我还没玩够呢,搞我的时候不是挺起劲的吗?怎么轮到你就认怂了呢?” 第22章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带走!” 几名歹徒将隋妄架起来带上车,塞进后座,左右两侧都有人勒着他。 车子立刻发动起来,小叔坐进副驾。 没人去找陈在在。 还好…… 隋妄松了口气,放任意识抽离出身体,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视野缩窄到望向车门的一小条。 车门被大力关上的瞬间,两只小手挤了进来。 砰! 手指被车门重重夹住,门外传来孩子凄厉的惨叫。 隋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门边,那两只自己刚刚给擦过马油的小手被车门死死夹住,手指迅速肿胀充血,指肚像要爆开似的通红,车门拉开时那两只小手的指节处,齐根出现一条鲜血淋漓的勒痕。 饶是这样陈在在都没放手。 他一手扒住车门,另一只手伸进来抓向隋妄,嘴里哀求着:“放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 “哪来的小杂种!让他滚!”小叔不耐烦地吩咐,歹徒直接粗暴地再次关门。 力度比刚才更重,速度比刚才更快。 咣当一声响起来时隋妄的肩膀都惊惧地一抖。 陈在在的手指和小臂一起被夹住了。 他疼得小脸抽搐,额头爆出一层细小的血管,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声。 本该昏过去的隋妄疯了似的挣扎:“别碰他!不准碰他!王八蛋我杀你全家!” 他拼命挣脱歹徒,撞向车门,被一记枪托砸回来,额头又溅出一条血柱。 脖颈爆出一根根青筋,脸上血泪糊成一滩。 隋妄崩溃地朝陈在在喊:“放手!在在放手……你放手啊!” 车窗外,陈在在已经疼得半昏过去,却还是扁着嘴巴朝他摇头,死都不放。 “啧啧啧~” 小叔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做作地拿手擦眼泪,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开车,拖死他。” 引擎声乍然响起,车子迅速发动,轮胎下飞溅出无数雪泥。 隋妄却在那一刻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司机一定会把速度开到最快,不用两分钟陈在在就会被拖行至死,先是脚被磨烂,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都被卷到车胎下。 那么小的孩子,刚跟着自己过了两天好日子,吃了几顿饺子,就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吗…… 狂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车子冲出去的同时,后座突然响起歹徒声嘶力竭的嚎叫:“啊!!!” ——隋妄把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球。 喷出来的血溅在少年惨白的脸上,黑红色的浆状物,滴滴答答顺着手指流。 所有人都被短暂地震住了。 隋妄趁着这两三秒冲出车门抱住陈在在,毫不犹豫地跃下护栏。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跳车会被抓回去,他们俩根本跑不过这么多人,只有跳下山崖才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小叔气得破口大骂:“两个小杂种!我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隋妄把陈在在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他的手脚。 万幸的是,护栏下不是断崖。 一道不算陡的缓坡接住了他们。 两个孩子紧紧缠绕着滚下去,隋妄承受住了大部分撞击。 肩膀、后背,身体各处被撞了无数次,终于滚到底时他一刻不停地抱起陈在在向前奔命。 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眼前阵阵发黑,呼出来的气里有股浓重的血味,他跑出去两百多米,还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也没有停。 他抓着陈在在的肩膀往前爬。 后来再也爬不动,他缓缓停下来,半大孩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埋进雪里,绝望地喊了一声:“妈……” 但是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也死了。 严衡、梁城,都为他死了。 马上陈在在也要死了。 全是被他害死的。 他如果没回国就好了,那场车祸里死的是他就好了,没有把陈在在留在身边就好了,不把小叔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就好了。 明明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最后却要身边的人替他去死。 最该死的分明是他。 就这样吧。 就这样了…… 隋妄不想跑了,也没力气跑了。 他松开勒着陈在在的手臂,让他自己逃命。 小孩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朝前跑去。 脚步声沙沙作响,决绝又干脆。 隋妄再一次被丢在雪地里。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撞车了,他的腿断了,爸爸先救的他,再返回去救妈妈时,车炸了。 熊熊大火从妈妈脸上烧起来,脑袋只剩了半个,爸爸怔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走进火里,怕被烧得太疼会跑掉,还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隋妄叫妈妈,叫爸爸。 他求妈妈不要死,求爸爸回来,求火不要烧他们。 但是没人回应。 总是没人回应。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把他送出国了。 原因是他们的金矿太显眼,会招人迫害,爸爸还保不住他。 他就去求妈妈和他一起。 他说我还小呢,我刚七岁,我很需要妈妈,爸爸都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来陪我一年行吗? 他就要一年,但是妈妈不给。 妈妈说爸爸一个人在国内很危险。 后来他努力上学,修学分,终于在十五岁修完所有高中课程,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那天的美人鱼表演是他求了好久爸妈才答应带他去看的。 是他非要去看的。 所以爸爸看到妈妈被烧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 他那么哀求,求爸爸不要走,不要死,求爸爸带他一起,别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是爸爸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大火很快吞没了车子,猩红的火焰变成天边绚烂的晚霞,爸爸的背影变成陈在在的背影,时间、空间交叠成一幅鲜活的噩梦。 隋妄还是那样瘫在地上看着他们。 麻痹的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欣慰、后悔、无助、恐惧……通通交织在心口,最后汇成两个字:算了。 算了吧,反正从没人选他。 有人生来就是掌中宝,有人到死的那一刻都无关紧要。 他撑起自己,翻过身,看着天。 和那天晚上一样,晚霞比血还绚烂。 不知道死的时候是谁来接他…… 爸爸妈妈,会来吗? 爸爸会原谅他吗? 妈妈会抱抱他吗?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的小名吗? 意识涣散成一片零散的光点,他渐渐阖上眼睛。 黑红的视野中出现模糊的幻觉,耳边也开始幻听。 寒风中好像有人叫他汪汪。 他很用力地去听。 却发现不是汪汪,是哥哥。 “哥哥!哥哥……!” 他这几天听得最多的猪叫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怔愣几秒,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陈在在拖着一截破木头朝他跑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他爬到最后都没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距离。 陈在在却轻而易举地跨过去,撕开那层血红的晚霞,闯进他眼中。 小孩子的眼泪落进风里,眼泪做的钢钉钉进他的心脏。 一声声哥哥仿佛一道休止符。 止住了他心里那场烧了一整年的烈火和下不完的雪。 隋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得那么委屈,那么可怜,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小孩子。 延迟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眼泪,变成寂静无声的雪,悄悄然落在他心间。 陈在在扑到他怀里时,他连骂人都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让你跑你没听见吗……” “没有没有!你别管我!”陈在在边哭边喊,用被夹肿的小手死命抓着他肩膀的布料,几乎隔着衣服抠进他肉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木头上扯。 他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用力到手指的指甲盖翻起来,哗哗流血,才终于把隋妄扳上木头,他抱住木头一端把隋妄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拖。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山上拉柴火。 他拉不动,又累又疼,委屈得直哭。 奶奶告诉他:“在在,你这一生可能就是要比别的小朋友辛苦一点的,你要尽快适应。” 陈在在很难过,他问奶奶:“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我吃苦呢?” 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现在陈在在懂了。 第23章 如果是为了这一刻,那他不会再去埋怨那些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的柴火。 但一个大活人要比柴火重太多太多。 他把木头背在背上,把哥哥背在背上,小身板被压得几乎就是在雪地里爬。 隋妄骂他赶他,让他走,让他滚。 陈在在不理不听。 隋妄就求他哄他,说好在在,你走吧,哥哥求你走吧。 陈在在摇摇头,坚毅的小脸迎着刀子似的风,“哥哥,你再叫我一声宝贝好吗?” 他从小到大就听过一次,他还想再听一次。 隋妄疼得要死掉了。 他想把心挖出去扔了,好过被一个孩子这样碾磨。 “宝贝……在在宝贝……” “叫完了,你走吧……” 山坡下狂风呼啸,卷起雪沙阵阵。 陈在在把隋妄拖到石头后面,撑着他坐起来。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身上都是血。 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里有好多泪。 也是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和泪可以组成什么呢? 恐惧、痛苦、伤疤……还有爱。 石头后简陋的避风港,就像天地为他们搭建的襁褓,血和泪,连成了他们的脐带。 歹徒已经追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陈在在往石头后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他想起跳车时听到的话,问隋妄:“大卸八块……是什么意思?” 隋妄嘴唇颤动几下。 “就是把你砍碎,把你剁成八块,听明白了吗!还不快跑……” 那么恐怖的事,陈在在却没表现出一丝害怕。 他坚定地看着隋妄。 “不要,我不走,不要你被砍碎。” 小孩子的声音哑哑的,但充满力量。 他跪下来,捧住哥哥的手,最后一次拱了拱。 “哥哥,如果我死掉了,你能不能帮我和奶奶说,让她找一下我,拼一拼……把我拼好带回去,不要因为碎掉了……就不管我了……” 话音落下,他站起来冲向歹徒。 “我在这里!来抓我啊!” 他想把坏人引到远处,让哥哥逃命,可一步都没跑出去就被隋妄拽了回来。 隋妄把他压在怀里,用仅剩的力气抱着他,“你别走,不要走……我们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身体已经撑到极限,隋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前一秒还能睁开眼睛,下一秒就陷入昏迷。 这样下去陈在在真的会被剁碎。 他靠着石头,胸膛一下下起伏,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脖颈,扯下那条项链,捏住手表和手链相连的部位,扣下一个隐蔽的机关,金属表带里登时弹出一圈锯齿形刀片。 这是爸妈留给他的遗物。 他握住刀片狠狠划向手臂。 那条愈合的深褐色伤疤像拉链似的扯开。 疼痛帮他找回一丝神志,陈在在惊呼哥哥你干什么! 隋妄捂住他的嘴:“嘘,听我说。” “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哥哥就带你走,好吗……” 他不能留下陈在在被小叔折磨。 陈在在明白了什么:“是去找奶奶吗?” “嗯,去找奶奶,还有爸爸妈妈,还有严衡哥哥和梁城叔叔……” 死亡因为亲人的团聚不再可怖。 陈在在抱住他:“好的。” 隋妄亲亲他的脸蛋,“乖,好宝宝,好宝贝。” 他好后悔这几天没有多这样叫叫他。 石头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小叔唱着小兔子乖乖自己出来。 隋妄把项链藏在身后。 两个鬼似的身影闪到面前。 “小妄,你命可真硬啊,怪不得能把你爸妈克死。”小叔举着枪,对他耀武扬威。 却见隋妄闭着眼没了心跳呼吸,陈在在也晕死在他怀里。 “死了?” 小叔和歹徒对视一眼,示意歹徒去查看。 歹徒警惕地踢了隋妄一脚,没反应。 又伸手去抓他。 指尖触碰到肩膀的那刻,隋妄猛地睁开眼睛,手中寒光闪过,歹徒的手腕迸开一道血线。 刀片割进皮下特别深,血管被整根割断。 不给小叔一点反应时间,隋妄再次扑向他,攥着刀直接朝他脖子划。 第一下没划中,从他面中拦腰割了过去。 小叔被扑倒,隋妄骑在他身上。 刀片扎进手心,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但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马上划下第二刀、第三刀!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敢来我就弄死你!” 胸口,肩膀,耳朵,他够到哪里就割哪里! 山坡下全是小叔的惨叫,他踢打咒骂玩命反抗,但隋妄就是岿然不动。 陈在在愣了一会儿,爬起来搬着破木头就去支援哥哥。 两个孩子把木头压在小叔脖子上,像碾肉饼似的狠狠地碾他的头。 小叔的脸先胀红,再青白,最后白眼上翻。 山坡上又传来喊声,陈在在听出是保镖的声音。 他们解决了大部分歹徒,正飞奔下来救人。 陈在在喜极而泣,隋妄也松了力道。 就在此时一道沉闷的枪响在身下响起。 那响声实在太近,隋妄怔了怔才往下看。 先是看到小叔举起的枪口,然后身体不受控地一颤,最后才是意识到自己中弹了。 “哥哥!!!” 陈在在扑过来,捂住他中弹的地方,“不要不要!哥哥不要死!” 隋妄倒下去,浑浊的眼睛无奈地看着弟弟。 费尽千辛万苦才撑到这一步,最后还是不能活,多少都有些不甘心。 只是中弹的感觉,远没有他想象中痛。 或者该说……一点都不痛? 隋妄意识到不对,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 没有流血。 一根小指长的细长针筒扎进肉里。 操。 是麻醉弹。 隋妄把它拔出来,里面的麻药比乙醚起效要快得多,他迅速陷入昏迷。 昏昏沉沉时还在想严衡和梁城。 确实只看到他们中弹没看到他们流血,白伤心了。 俩废物点心,扎一下就晕。 隋妄都快昏过去了还不忘冷笑一声。 陈在在被他笑懵了。 “哥哥咋了?” 哥哥咋也不咋,哥哥仰头望天。 哥哥一把将他扯进怀里,亲亲脑门又亲亲脸蛋。 “你赢了,你也是我的全世界了。” 第14章 喂喂喂?是小猪吗? 第二天风晴日暖。 日头高高地悬挂在银月湾。 冰冻的溪流融化,枯黄的草木发芽,枫岛的最后一场雪已经过去。 隋妄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大剂量的麻药让他的身体彻底罢工,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 医生说这是好事。 毕竟他已经绷了一整年,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睡一觉。 但陈在在不懂这些。 他以为哥哥死了。 严衡跟他说隋妄只是在睡觉,他眼泪汪汪讲你是不是骗我? 梁城告诉他隋妄只是太累了,他抹抹眼泪爬到床上说那我给哥哥捏捏。 被绷带缠成猫爪的小胖手卖力地给哥哥揉肩捏腿,边捏边握着哥哥的手到自己脸边拱拱:“你不要我了吗?我不是没有被抓住吗……你快回来呀……” 安小满心疼坏了,把医生叫过来再三和他保证哥哥没有死,他这才半信半疑地回到自己房间,爬到病床上乖乖睡觉。 睡也睡不踏实。 他翻来覆去地做噩梦,梦到门夹他的手,梦到哥哥被按在地上打,梦到有人拿着大砍刀要将他和哥哥大卸八块,梦到奶奶的鬼魂飘过来拼他们的身体。 他在梦里挣扎踢踹,小手乱挥,砸到床栏杆上疼得醒过来,睁着蛋花似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流泪。 安小满和严衡轮番来陪他,抱他,哄他睡觉,梁城还把他架到脖子上让他骑大马。 统统没用。 他谁都不要,只要隋妄。 就这样熬了三天,他终于电量耗尽,累得昏睡过去,隋妄醒了。 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模糊的轮廓。 中年男人的模样,肩膀宽阔,硬朗的短发,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爸爸?” 隋妄喃喃出这两个字,逐渐清晰的视野却出现梁城的脸。 “是干爹。”梁城胡子拉碴,双眼通红,“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隋妄的眼睛黯淡下去,很快又镶上一圈潮湿。 他转着眼珠看病房里的每个人。 梁城、严衡、安小满都在。 都好好活着。 注意到隋妄在看他胸口,严衡立刻把衬衫扒开给他看,哄孩子似的语气:“没事啊,麻醉弹。” 第24章 隋妄眨眨眼睛,“在在呢?” “另一间病房。”严衡说。 “他怎么样?” “他没事,你们从山下摔下来的时候他哪哪都没磕着,倒是你,你这个腿——” “他的手怎么样?”隋妄没听完就急得打断。 “手也还好。” “说来还算因祸得福,他的冻疮那么厉害,两只手都肿起老高,医生说幸好有这层肉做冲击,才没把手指骨给夹断,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麻烦的是他有三根手指的指甲盖被掀起来了,医生给他盖回去之后要每天上药,那太疼了,小孩儿哪受得住啊。” 严衡说得很细,隋妄听得也认真。 听到指甲盖掀起来时,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开口哑得厉害:“疼哭了?” “哭了。”梁城抬手狠狠搓了两把脸。 “不是疼哭的,想你想哭的。” “他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他会记你一辈子,你真打算养了就好好养,别糊弄他。” 隋妄没有说话。 这是他和他弟弟的事,他不需要对别人做承诺。 梁城又说起他的腿,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被吊着,小腿上打着石膏。 “还没好全呢又断一次,医生说这次必须养好养透,不然以后稍微磕碰都会骨折,阴天下雨的更是遭罪……”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隋妄一个字都没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看他疲惫的脸,均匀的呼吸,鲜活的体征,看着看着,枕头上晕出一小滩水渍。 梁城的话音停了。 他也红了眼眶。 望着那双酷似周晴的、还带着些稚气的眼睛,他总能想起周晴十几岁时的模样。 小丫头甩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对他抱怨学校新转来的阔少爷,“真是个坏小子,总去我读书的地方打篮球,我都烦死他了!” 那时梁城就想,你说烦他,但为什么还句句不离他? 后来他亲眼见到隋靳东,只不过一下午,对方就把他死死藏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看个透。 晚上两人一起送完周晴回家,隋靳东冷不防来了句:“你追不追?” 梁城傻住。 “什么追不追?” 隋靳东特瞧不上地看他一眼,“不敢说就烂在心里吧,我要追了。别等我追的时候你再说,她拿你当哥哥,会很困扰。” 梁城想,他也烦死隋靳东了。 但隋靳东这个王八蛋生个孩子还非让他给当干爹。 他眨散眼底的水汽,难得慈爱地哄一次孩子:“别害怕,干爹没事哈。” 结果这小王八蛋张嘴就是两个字:“废物。” 梁城臊个大红脸。 严衡尴尬,想帮他说句话:“小妄——” 隋妄:“你也是。” 一对大红脸,一个望地一个望天,就快把面子扯下来给隋大少爷当鞋垫子了。 “那也不能怪我们啊,他上来哐哐两枪给我们扎倒了,你知道那麻醉弹剂量有多大吗?药蒙一头牛都绰绰有余!” “是吗。”隋妄睨着眼。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像牛吗? “你能一样吗?你这一年简直就是滥用镇痛剂!你以为产生抗药性是啥好事啊?人医生说了一旦伤到神经就麻烦了,以后再也不许乱用药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啰嗦。”隋妄不耐烦地坐起来,“带我去看在在。” “哎等等!你先别去,他刚睡下。”安小满说,“孩子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梁城他们好说歹说才给他劝住,答应明早再去看。 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身体,说没什么大碍,慢慢恢复。 他洗了个澡,喝了点鸡汤,让梁城给他找把轮椅来,要去楼道里转转。 梁城不干,让他老实休息。 隋妄:“干爹。” “……”梁城像一辆卡车似的冲了出去。 一分钟,轮椅找到。 梁城把他抱上去,还想陪着逛。 隋妄卸磨杀驴:“别跟着我。” 他自己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转悠,不经意地查看各个病房。 医院晚上没什么人,他们又住的单间,找了两间就找到了陈在在的病房。 透过门上的立窗,他看到病床上的小孩儿。 不过三天却好像瘦了一圈,躺在被子里的鼓包都小小一点。 他推开门进去。 门刚响陈在在就醒了,还以为是安小满,怕小满哥哥担心,就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满哥哥“走”进来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是骨碌骨碌的轮椅声。 幼小的心脏在胸膛里悬吊起来,他紧张到一簇簇睫毛都在乱颤。 万籁俱静中,耳边有人轻声呼唤: “乖乖。”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仿佛划开一道泪水的闸门。 隋妄坐在轮椅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垂着眼睛温柔地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哥哥……”他呜咽着朝他扑去。 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哥哥身上也有伤,所以这一下扑得十分手忙脚乱,但哥哥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小孩子的思念是用眼泪做的。 隋妄开始怨恨起前三天昏迷的自己来。 他用左臂搂着陈在在,宽大的手掌落在弟弟背上一下下拍。 “他们说你不肯睡觉。” “不敢睡。”小孩子很坦诚,“闭上眼就做噩梦,梦到你流了好多血。” 大孩子今晚也很坦诚。 “我也是。” 隋妄的语气就像做了噩梦来找爸爸妈妈的小朋友。 陈在在微微怔住,湿红的眼睛眨啊眨。 半晌,身子往里咕涌两下,腾出半边床位,小手朝他拍拍:“哥哥来吗?” 来。 隋妄上去,和他并排躺在挤巴巴的小床上,陈在在立刻窝进他没受伤的手臂里。 先是摸摸哥哥脸上的磕碰,又去摸他右臂的伤,最后是打着石膏的腿,他一点一点都摸过来,心有余悸道:“吓死我啦。” 隋妄说:“也吓死我了。” 两个孩子抱团取暖,谁也不用再硬充大人。 雪停后,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小病房内的夜晚,如同被世界遗忘了似的温暖静谧。 安小满似乎在楼道里泡奶茶,浓郁的甜香味飘进来,把两个人都熏得很甜。 陈在在趴在他胸口说:“哥哥昏迷的时候有讲好多梦话。” “都讲什么了?”隋妄用下巴摩挲着他头顶那一小层毛茸茸的发茬。 “你叫爸爸妈妈,还叫在在,还有一些听不懂的鸟语。” 隋妄垂眸,沉默不语。 “我听小满哥哥说,哥哥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这两年才回来的。” “嗯。” “国外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呀?” 隋妄默了片刻,“我很想家,很想我妈妈。” “诶?”陈在在嘴巴张得圆圆,“哥哥也会想妈妈吗?好像小孩子。” 隋妄失笑:“我刚出去时本来就是小孩儿。” “和你一样的年纪,在那边吃不惯,住不惯,又没朋友。” “爸爸每周来看我一次,陪我住一晚,妈妈从没来过,只有寒暑假和过年过节时我才能回家见到她,我那时候……每天都想她……” “从七岁想到十四岁,想到受不了,花一年时间突击完所有课程,终于在十五岁时回国了,我还以为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但是……” 但是,通往幸福的路那么漫长,可幸福却短暂得只有一瞬间。 “对不起。”陈在在非常羞愧,“我之前有讲他们的坏话,说他们不爱哥哥,对哥哥不好。” 隋妄却陷入茫然。 “我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我。” “我爸很爱我妈,我妈也很爱我爸,有时候他们爱到让我感觉我随时会被撇下。”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被撇下了。 他总是被撇下。 每年寒暑假都是他主动要求回国,爸妈从来不会说想他了让他回家。别的孩子在国外每天都和爸妈视频,他爸他妈一次都没给他打过。 他总是用满心的期待,去接一盆冷水。 可每当他下定决心这次回家也要对爸妈冷淡些的时候,他们又会为他准备好爱吃的饭菜,给他买好多礼物,腾出所有时间来陪他。 这到底算什么呢? 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说爱不明确,说不爱又没证据。 可偏偏现在,他连能求证的对象都没有了。 隋妄静静地望着窗外。 这些话他从没和任何人讲过。 好像他这样早熟的小孩儿也有爸爸妈妈爱不爱我的烦恼是件很矫情的事。 但他也不想早熟啊。 第25章 他只是一颗被孤单催熟的劣质的种子,种进土里只能开出不健全的花。 别人以为他是天山雪莲,高冷、圣洁、长满尖刺,纷纷敬而远之,其实敲开他外面那层冷冰冰的壳,里面只有破败的蕊和瓣。 陈在在不懂那些。 爱或不爱,他闹不明白。 他只是品尝出了哥哥的难过,心脏酸疼得要开裂。 “哥哥来。” 他侧躺到枕头上,小手拉过隋妄的脖子,把他也拉成侧躺的姿势,然后霸道又笨拙地,把哥哥泪乎乎的脸埋进自己肚子里。 这样的体验太新奇了。 一件本应要经受刀割斧砍的盔甲,却被他小心保护着的柔软之物包裹了起来。 隋妄愣愣地不敢动。 被陈在在像个小老头似的“慈爱”地拍了拍。 大方的在在接收到了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也分享自己的秘密。 他告诉隋妄:“奶奶去世前,我也是这么难过的。” “那天,奶奶找到我,说她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可能要过去了。” “我问她,过去是啥?” “她说,就是被死亡从世界上删除。” 肚子上痒痒的,是哥哥在笑,“奶奶很有文化。” “是的,她当过老师呢!” “高慧霞老师。”隋妄由衷地感激她。 她把陈在在教得很好,善良勇敢又坚韧,一棵缀满钻石的闪闪发光的小草。 小仙草来到凡间不容易,只有绝顶好的父母才配养他。 隋妄觉得,除了自己没人配得上。 “高老师特别好。”他夸赞道。 奶奶被夸了,陈在在与有荣焉,小胸脯挺得老高。 隋妄:“闷死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 陈在在紧急撤回一个胸脯。 “我就问奶奶呀,删掉就没了吗?” “她说不是的,被删掉的人,会变成一部电话,留给思念她们的人拨打。” 隋妄从猪肚上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怎么打?” “你现在就在打啊。” 陈在在指着他的眼睛,“掉眼泪就是打电话。” “那电话号码是什么?总要按号码的吧。” “号码是妈妈,也是奶奶。” 隋妄问:“那妈妈怎么不接通?” “会接通的,早晚都会接通。” “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在在说:“等到你想起妈妈,不再掉眼泪的时候。”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涌了出来,在隋妄转过脸的瞬间,从他的眼角滑到鼻尖。 他望着灰蓝的天,天距离他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可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啊……” 之后的六十年、七十年漫长光阴,再也不能叫妈妈,看妈妈,牵妈妈的手,和妈妈说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 陈在在却不觉得,“等我们也过去的时候不就见到了吗?我们会去一个地方的,对吗?”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会的。”小孩子信誓旦旦。 “我家门前有一株果子,叫刺泡,粉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比板蓝根还甜,每年夏天才有,夏天才能吃到,我可喜欢吃了。可是呀,我都长到这么大了,也只是吃了几次刺泡啊。” “再长的一生,不过也就是吃几十次刺泡嘛,吃完就能见到所有想见的人啦。” 隋妄怔愣地看着他。 被苦难浇灌长大的小草,有一颗钻石般纯净通透的心。 “这也是奶奶告诉你的?” “嗯呢。” “奶奶真好。” “当然啦!” “那在在,你打通奶奶的电话了吗?” 笑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两枚蛋花。 陈在在瞬间瘪掉。 “没有呢,我还是会哭。” “但我现在有哥哥了,哭得就少一点了,因为哥哥是我的……” “是你的全世界。”隋妄抢答。 “怎么就这么喜欢告白,随时随地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啥是告白?” “就是告诉你喜欢的人你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告白是很好的,告完白心里很舒服。”陈在在猪突猛进到他面前,近到隋妄看不到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只要把人盯化的眼睛,和覆盖着小绒毛的脸蛋。 “哥哥要不要也对我告白?” “……”隋妄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朝人要告白的。 他伸手把陈在在的脸蛋捏远一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啃一口。 “没羞没臊,我说我喜欢你了?” 陈在在得意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喜欢的!我是个好小孩儿,我很招人喜欢!” “承认吧哥哥!” “来么来么,哥哥告白。” 他把自己的圆脑袋拱进隋妄怀里,拼命赖叽,隋妄都不说,嘴巴严实得像秤砣。 他拱累了,泄气地趴下,在哥哥怀里找个舒服的小窝窝儿钻进去睡觉。 隋妄拍着他的背,拍着他的屁股,等他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只小手捧起来。 他刚才一直没敢看。 它们肿得太厉害,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导致手指不能并拢,一直是五指张开举着小巴掌的样子,像戴了双猫爪手套。 隋妄不敢碰,也不敢动。 轻而又轻地吹了吹,还怕吹出的风也会把他弄疼。 就是这双手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救了回来。 如果没有陈在在,他现在已经被他小叔给剁了。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这双小手被门夹的画面,隋妄把它们放到自己胸口。 “乖乖。” 陈在在打着哈欠:“嗯?” “你叫我一声汪汪。” 掌心下传来“噗嗵-噗嗵”的心跳,哥哥的心腔朝他打开一道小门。 他一下子闯进门里,“汪汪宝贝~” 门里孤单的主人对他说: “哥哥特别、特别爱你。” 第15章 小猪阿坡坡 隋妄从陈在在的病房出来时,正撞上严衡和梁城。 一个垂着头,一个嚼着烟。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隋妄面无表情,嘴角紧阖。 几秒后,他破罐子破摔:“走吧。” “不是想知道真相嘛,我告诉你们。” 三人回到病房,隋妄和盘托出了车祸的全部细节。 他坐在窗边,细雨刚停。 夜幕下升起一道烟花,在窗外绽放。 红色的烟火,像炸开了一个人的心脏。 璀璨的光映亮隋妄的侧脸,他比孤独一朵的烟花还要寂寞。 十六岁的男孩儿,身上却满是苦味。 他说:“对不起,人是我害死的。” “我害你没了养父养母,我害你失去至亲朋友,我害他们英年早逝,我害得一对有情人,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所有人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隋妄非要去看美人鱼表演。 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 爸爸选择了先救他。 简直是环环相扣,把他们推向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隋妄后来反复推演,那天哪怕停止在任何一环,他爸妈都不会死。 “他不该先救我的。” 他回忆起爸爸把他拖出车时的场景。 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但他们对他无所谓。 如果当时被留在车里的是他,被炸死的是他,那爸妈只需要伤心几天,就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但偏偏是他。 “我爸一定很后悔。” “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肯定恨透了我,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黑沉的眼眸被泪水填满,他彷徨地问梁城,问严衡,问所有人。 他也不想被救。 他也不想害死妈妈。 早知道这样他根本不会回国,不会来打扰爸妈。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力挽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把命偿给她们,但我连死都不能死。” 他的命是爸妈牺牲自己救回来的,他没那个脸去死。 他更没那个脸到了地下还插进爸爸妈妈中间当多余的那个。 眼泪吞没整间病房。 隋妄的哭声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所有伤痛都掏出来,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苦的毒。 对别人无害,只毒他自己。 严衡从他说完真相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坐在那里,沉默着撑开眼眶,沉默着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梁城则是一刻不停地翻打火机。 打开、扣上、打开、扣上……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催命似的。 第26章 最后一次打开后,他猛地拉开窗户,点燃了嘴里快要嚼烂的烟,长吸一口,将白雾吐到窗外:“前两天,隋靳东给我托梦了。” 隋妄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抬起。 “他和我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当时还以为他抽风了。” 隋妄:“说他有多恨我吗……” “他说等你腿好了,让我带你去看美人鱼表演。” 心脏停跳了一拍。 隋妄仿佛一尊裂开的雕塑般僵在那里。 雨根本就没有停。 倾盆大雨全都卷进了他的眼眸。 那根烟梁城只抽了一口就碾灭了,他走到隋妄身边,揉揉他的脑袋。 “没有人是死而无憾的。” “但隋靳东的遗憾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周晴没有一天不爱你。” 隋妄抬起脸,眼神既紧张又逃避。 明明那么期待听到一点点爱的讯息,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再被伤害。 梁城摩挲着他的头发:“你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爱啊。” “隋靳东那样的人,心比石头还硬,他开矿那几年谁敢找事他能直接把人埋矿洞里,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就是你小时候积食,发高烧,医生让他把手指伸进你嘴里帮你催吐。” “他做不到,求我帮忙。” “我给你弄完就看到他在哭,他说我那么小的孩子啊,怎么刚生下来就要受苦。” 隋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茫然。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 “为什么后来没那么爱了?”梁城苦涩地眨眨眼,“没法爱啊。” “他们不敢太爱你,也不敢让你太爱她们。” 隋妄不解地看他,又看严衡。 严衡对上他的目光。 缓了缓,开口道:“生下你后的第三年,周姨确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活不久了。” 隋妄的心被狠狠锤了一记。 抓着梁城的手用力到掐进肉里。 他拼命在过往的记忆里寻找,没找到一点妈妈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城耸肩,又叼出一根烟来在嘴里嚼。 “矿上劳累,还天天爆破,再加上担惊受怕,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和陈在在经历的事,在你爸事业起步那几年,不说每天吧,也差不多每周都会上演,你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会被人弄死,长此以往,心脏就受不住了。” “他们不想你难过。” “不想你因为妈妈的病,因为妈妈的死而担惊受怕一辈子。” “或许只要你没那么爱她们,那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你就不会太疼。” 梁城对这两口子的做法不予评价。 只是想到周晴生病他就难受。 “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家才五层楼,安什么电梯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稍微累到一点都会喘。”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出国,温度气候的变化、昼夜颠倒的时差、一场小感冒、一次争吵、一点惊吓,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隋靳东当时学了所有的急救手段,制氧机、aed你家都有,他从不在雨天雪天酷暑天让你妈妈出门,他连和你妈说话都不会超过40分贝。” 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就像悬挂在后颈的钢刀,时时刻刻折磨着这个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男人。 到周晴生病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难睡着。 他整晚整晚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生怕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却只给他短短二十年相爱的时间。 “照顾心脏病人,真的太煎熬了。” “提心吊胆是常态,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下来,你可能只是下楼倒个水,回来人就躺地上了。” “其实周晴早该走了,硬是被你爸留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以为好歹能撑到你十八岁成年再告别的,但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 或许那天答应孩子去看美人鱼表演,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思虑不周,而是被病痛缠身多年的妈妈,已经预感到自己在走向终点,不想徒留遗憾。 “他、们?” 隋妄有些麻木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对这方面太过敏锐。 或许是自己想死过无数次,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别人的死志。 严衡和梁城都扭过了头。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最后隋妄自己开口:“我爸早就准备好和我妈一起走了,是吗?” 不是车爆炸的那一刻才决定的。 他早就决定好要抛下我了。 梁城无言以对。 “……是。” 他不会为隋靳东辩解什么,隋靳东也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如果让梁城去评价,那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的心太硬了,也太窄了,里头被你妈妈塞满了,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你的。” 梁城想起周晴曾无数次劝隋靳东,甚至求他,不要跟她走,留下陪儿子长大。 但是隋靳东做下的决定,谁来都不会改。 “所以他让你认我当干爹,认严衡当干哥哥,给你留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有全枫岛最专业的律师、保镖、职业经理人团队,他把你这一辈子都打算好了。” “甚至我觉得,如果你妈妈是病逝,他或许真会再熬两年,熬到你十八岁,但是……但是……” 梁城脑海中浮现出周晴最后一幕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小妄,你当时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你让他怎么承受啊……” “他爱到那份上了,他看不了那些……” 这是隋妄车祸之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在窗前枯坐到半夜。 玻璃上炸开的每一朵烟花,都能映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后半夜是护士发现,强行把他带到床上,把石膏腿吊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场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噩梦。 梦中的大火变成了烟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晚霞的公路上,爸爸妈妈都在,他们顺利抵达美人鱼表演的场地。 妈妈先下去拍照了,他和爸爸还留在车上。 隋妄呆呆地坐在后座,看向前方爸爸的侧影。 很突然地一声。 “对不起啊。” 爸爸透过车窗深深地注视着窗外的妈妈,扭头看向他时,眼中温柔、遗憾、不舍之外,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悔恨。 “我没想那么快就离开你,我只是……不想她被火烧,我想抱抱她……” “汪汪看这儿!”妈妈在一团光里朝他们挥手,举起相机。 隋妄缓缓比出个剪刀手。 咔嚓——梦境破碎。 “漂亮姐姐~求求你啦~” 还没睁眼就听到猪叫。 陈在在搓着两只小手给查房的护士拜拜。 “姐姐,我还小呢,我自己睡觉会害怕,我想要家长陪,就让我留在这吧。” 护士指着隋妄,“这也是病人,昨天陪着你的高个子和小个子呢?” “严衡哥哥和小满哥哥吗?”陈在在不假思索道,“他们不是我的家长呀,哥哥才是。” 病床边传来一声慵懒的笑。 陈在在回过头,就看到哥哥醒了! “你先回吧,我和你们李主任说。”隋妄对护士道。 “那行。”护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隋妄看向陈在在,陈在在也看向他。 “鬼灵精,上来。” “嘿嘿。” 陈在在欢天喜地爬上床,一头把自己发射进哥哥怀里,扬起脑门凑到人家嘴边:“哥哥亲。” 哥哥好听话。 让亲就亲,亲完脑门还亲了下胖脸。 陈在在幸福得冒泡泡,被哥哥那只大手拍着屁股蛋。 “哥哥怎么了?” “怎么?” “眼睛肿了。”陈在在摸摸他肿成核桃的眼睛,“哥哥偷偷哭啊?” 隋妄不说话。 “哥哥很难过吗?” “没有。” “那哥哥怎么啦?” 隋妄也不知道。 他不难过,不伤心,不释然,也不怨恨。 他只是觉得荒唐。 为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告别,要他用八年去等待。 “知道吗?”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我有孩子,如果我也活不久,那我会陪伴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在失去我的五年后,十年后,漫长的一生走到尽头后,再回想起我来,都是我对他的爱,而不是我的冷漠。” 第27章 自以为是的大人认为失去双亲的孩子要靠什么来度过这冗长的一生呢? 坚强?独立?还是花不完的钱? 其实隋妄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坚定且明确的爱。 八年时间,隋靳东和周晴都没想明白。 不过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他会给陈在在。 他曾经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他的孩子。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直到银月湾的雪彻底融化,春回大地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安小满开学了,不能来接他们。 严衡和梁城都在。 梁城还带来了小叔的判决书。 隋妄当时并没有弄死他,只是窒息昏迷了,抢救回来后不久就被送上法庭。 当庭宣告,死刑。 “能让我去行刑吗?” 隋妄是真的很心动。 梁城都没搭理他,转头就去搬行李了。 陈在在一进家门直奔多多。 一个月不见,多多掉了好多叶子。 “天呐!多多你怎么变少少了!” 他马不停蹄地拎起自己的小水壶给多多浇水施肥,擦拭叶片,就是动作没之前那么矫健。 住院的这一个月,他胖了至少八斤。 爱是世界上最营养均衡的食物。 隋妄每顿要喂他两碗大米饭,一天三杯牛奶,两桶鸡汤,零食水果不限量,吃完就呼哈呼哈从天黑睡到天亮,体重和身高都猛猛长,往那一站,油光水滑小胖蛋。 以前勉强能算只身材微胖的雪豹,现在活脱脱一头黑白花小猪。 小猪撅着肚子跑过来跑过去,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憨憨的喜感。 隋妄能什么都不干就这样看他一整天。 “就这么喜欢啊?” 严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陈在在可爱得让人特别想疼他。 “东叔当初安排我陪你,但你好像没选我,你自己选了一个更好的。” 隋妄的目光始终追寻着弟弟,“你不是有安小满吗?” “他和你又不一样,你是弟弟,不耽误。” “很耽误。” 隋妄说:“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人。” 他朝陈在在吹了声口哨,小孩儿颠颠跑过来,牵着他的手往楼里走。 两人头对头趴在床上,隋妄拿出个盒子。 “这是啥呀?”陈在在探头往里看。 “出院礼物。” “出院还有礼物啊。” 他幸福得哼哼两声。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电话手表。 隋妄按亮屏幕,教他各个图标都是什么。 所有图标中间挤着一个粉色小猪app。 陈在在点进去。 一只小猪猛地蹦出来! “天呐!” 他吓了一跳,躲在哥哥怀里偷看小猪。 小猪变小缩回去,得意洋洋地看着屏幕外,头顶竖着一棵小草,爱心形的鼻子上冒出两个鼻涕泡,四只蹄子下有个发光的圆圈,它站在圆圈上开心地转,它四周还闪动着好多钻石似的光点。 在小猪两旁,分别竖着两列更小的图标。 有的图标是饺子,有的是黑糖啵啵,还有小被子等等一大堆。 陈在在问哥哥这是什么? 隋妄拿出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有一个同样的app,点开之后也钻出来一只小猪。 他在小猪头上点两下,手表里的小猪立刻立正站好并大喊:到!!! 陈在在一惊,“它怎么突然叫唤起来了?” 隋妄说:“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就点小猪,你的小猪就会叫。” 陈在在脸蛋红红:“那我怎么回应哥哥?” “用你的手表。” 电话图标,点一下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喇叭图标,可以给哥哥发语音。饺子图标,可以给哥哥看他吃了什么饭,长按还可以拍照发给哥哥看。被子图标,点一下哥哥就知道他去睡觉了。 “这么好啊……” 陈在在听得眼睛都湿乎乎了,“那是不是我想哥哥了随时都能找到哥哥?” “嗯。” “那我也想要这个。”他指指哥哥的手机。 隋妄不给,“你用手机还太早呢,又大字不识一个。” “不是手机!”陈在在猛猛摇头。 “我也想要点一下!哥哥就出来的东西!我也想知道哥哥在干什么!” 心脏变得好软好软,隋妄轻轻看着他,陈在在的表情十分严肃,必须要到! “好吧。” 他帮陈在在把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页面中出现一个灰色的呆板小人。 “怎么我是猪,哥哥就是人?” “那你别管。” 太霸道了!陈在在不满,“不公平!哥哥也变猪!” 隋妄誓死不从。 还武力恐吓:“再叽歪我揍你了。” 陈在在张嘴就哭:“哇——” “哎停停停!我变行了吧!” 图标能设置成各种小动物,隋妄说什么都不要猪,陈在在愉快决定:“那就小狗吧。” 呆板小人变成一只超帅的杜宾,点开衣服图标,还能给小狗换各种装扮。 隋妄给自己的小猪从背带裤换到蓬蓬裙,还有绅士的小西服。 陈在在给杜宾戴了个粉色蝴蝶结。 隋妄扬起巴掌要揍他,他就灰溜溜地把蝴蝶结换成领带。 “诶?这个杠杠是干什么的?” “可以填昵称。” “那我要给我的小狗起个小名儿,哥哥帮我写。” 汪汪两个字被放到小狗头上。 陈在在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哥哥。 哥哥是百兽之王,但这只王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就变成了汪汪。 “哥给我起的什么昵称?” “猪。” “才不是!我看到了,是一长串!”他扒着隋妄的手看手机,惊呆了,一排蝌蚪字。 “丝喔……” “是sweetie.” “啥意思?” “文盲,不告诉你。” “哎呀告诉我么!告诉我么!求求哥哥!哥哥好!”他求一句就在隋妄脸上亲一口,求一句就亲一口,给隋妄亲了一脸口水,还胆大包天地挠隋妄痒痒。 隋妄憋笑没憋住,气急败坏地把他翻过去咬了一口胖脸蛋。 “小糖包。” 第16章 长大 小叔行刑那天,隋妄去南山祭拜了爸妈。 合葬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两人的结婚照。 母亲周晴 父亲隋靳东之墓 爱子隋妄留 隋妄坐下来,倚靠着墓碑,静静地,什么话都没说。 爸妈还活着时,他都很少这样靠着他们。 那种被父母一左一右拉着手边走路边拽起来飞高高的经历,隋妄从没有过。 他印象中被爸爸妈妈同时抱住或牵住的场景,就两次。 第一次是父母送他。 七岁那年,在枫岛机场,爸爸妈妈把他送到检票口,两个人一起抱着他,抱了好久好久。 第二次是他送父母。 十五岁,他把爸妈送进焚化炉。 殡葬仪式是小叔带他办的,当时他重伤未愈,严衡又不在,身边群狼环伺。 小叔特别贴心地说:“帮你爸妈选的高级焚化炉。” 隋妄进去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 逝者被火化之后,亲属会被通知去一个房间里“捡”。 他推着轮椅进到房间,看到的不是已经装好的盒子,也不是一堆灰烬,而是他父母的骨头。 有些烧成灰了,有些还没有。 七八根骨头左右摆放着,他能清楚地看出哪根是他爸的哪根是他妈的。 应该有工作人员把没烧完的骨头捡起来,砸一砸,放到机器里压碎,但房间里只有隋妄一个人。 小叔隔着门板在外面笑得特别开心:“小妄,你自己砸吧,记得砸碎一点哦。” 瘫在轮椅上的孩子握着小锤,对着爸妈敲啊敲。 把每一截骨头都敲碎,把抱他长大的手臂,为他挡风遮雨的胸膛,无数次抚摸过他发顶的手掌,还有他这辈子都无法求证的爱,全部都敲碎碾成沙。 那就是那一整天,隋妄在那间高级焚化室里经历的事。 也是那一天,他学会了父母用生命教给他的最后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人前。 最后所有的灰烬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交到隋妄手中时,还是有温度的。 外面下着好大的雪,刺骨的寒风割着他的手。 小盒子热热的,就像爸爸妈妈一起牵着他,为人父母留给年幼的孩子的最后一丝温度。 “你们后悔吗?” 隋妄环抱住墓碑,闭上眼轻轻蹭动。 “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做家人,不管能在一起多久,记得要多陪陪我,知不知道?” 太阳落山,他起身离开墓地。 第28章 淡淡的斜阳照在他脸上,连投落在地的影子都是孤零零的。 后来影子变成两个,大孩子旁边出现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说帮他采了好多刺泡。 春天刺泡还没结果,只有干瘪的小核儿。 隋妄把小核儿放进嘴里,问陈在在要不要飞高高? 陈在在问啥是飞高高? “把手给我。” 他抓住小孩子的两只手,把他荡起来在空中转圈,陈在在笑得见牙不见眼。 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地上的影子变成一家三口。 爸爸妈妈抓着孩子转圈飞高高,孩子顶着一头褐色的小卷毛哈哈笑。 人生长憾水长东。 好小孩儿日记。 2011.5.20 天气晴 -我今天成功ban家啦! (注:这七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哦) 从医院回来后不久,陈在在就搬到了隋妄的房间。 本来隋妄还想让他试着独立,结果弟弟不拱在怀里的第一宿他直接睁眼到天明。 下楼看到弟弟脸上挂着两个比他还大的黑眼圈。 隋大少爷当即拍板:“今晚来我房间。” “好耶!同居!” 要“同居”就免不得置办一些新家当。 隋妄腾出半边床位、半边衣柜给陈在在用,两人开着三辆车去山下商场大采购。 第一辆车塞满在在的新衣服。 春夏秋冬各种款式的都有,光睡衣就有几十套,背带裤把所有颜色都集齐,西装皮鞋也不能少。 隋妄给弟弟戴上领结,用手帕擦亮皮鞋,推着在在往镜子前一站,小猪伯爵! 第二辆车装洗漱用品和寝具。 买完时路过母婴用品店,玻璃橱窗里放着一整排奥特曼。 从巴掌大小的,到小臂长的,再到半人高的,一人高的,最小的那个好像最大的那个生的。 陈在在“哇”地一声,“奥特曼全家!” “想不想要?” 他羞于张口,被哥哥一膝盖顶出去,“想要就说想要,跟你哥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超级想!” 陈在在跑进店里,从一众奥特曼里挑了个最小号的奥特曼孙子。 隋妄心疼又生气。 “你挑个大的是怕它咬你手啊?” “才不怕,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顶多算猪崽子小屁股。”他招手叫来店员,“把这一家子奥特曼帮我们包起来。” 结账时又看到收银台旁边挂的安抚奶嘴。 陈在在都没见过,“这是什么?” 他已经学会用“什么”来代替“啥”,最开始的南山口音也被隋妄一点点纠正没了。 隋妄说哄小孩子睡觉的。 陈在在“哦”一声,边牵着哥哥的手排队,边扭头看奶嘴。 马上要到他们时隋妄的手被拽住,陈在在眨巴着大眼睛仰头问他:“哥哥,我睡觉好不好哄?” 隋妄垂着眼,只笑不说话。 陈在在憋了一会儿,大大方方道:“我想要,给我买。” “好的少爷。” 隋妄歪头对他做了个绅士礼。 奶嘴拿到手,陈在在立刻拆开放嘴里,咂摸两下还奇怪。 “这里面有东西吗?怎么就能哄孩子睡觉了?” 隋妄说有迷药。 “谁不好好睡觉就把谁药晕。” 一个张嘴就来一个还就信以为真。 陈在在立刻东摇西晃:“完了哥哥我有点迷糊呢。” “起效了吧,过来哥抱。” 他一把把陈在在提溜起来放到手臂上,小孩儿在他脖子里蹭蹭很快闭上眼睡着。 一米九的隋妄,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冷脸抱着个小胖娃,走路时腰部发力,微微晃荡。 后来陈在在才知道,安抚奶嘴根本就没有用。 哥哥的手臂才是他的摇床。 2011.7.21 晴 -我今天见到神仙了! 最后一次复建做完,隋妄带陈在在去庙里祈福。 庙里有棵百福树,香客们都把写着愿望的木牌挂在树上。 隋妄的愿望很简单——在在快乐长大,爸妈来生安好。 陈在在则闷着脑袋写了好久,还神神秘秘地不给看,写完自己举着牌子让哥哥抱着他往树上挂。 隋妄瞄了一眼—— 玉皇大弟观英菩sa啊,哥哥复建好疼呀,让他快点好起来吧【祈祷小手】 不可以的话就把我的建康给哥哥吧。 把我建康的头,建康的手,建康的肚子,还有建康的tui都给哥哥吧。 “建康的头”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补充一句:头还是留给我吧,哥哥很聪明,头应该很建康,可以把我建康的嘴巴给他,他讲话真是有一点难听。 ——啪! 木牌还没挂好屁股就被抽了一巴掌,陈在在回头就见哥哥没好气地眯着眼看他。 他十分心虚,赶紧想自己今天有没有犯错。 想来想去都没有,勃然大怒:“出门在外的干嘛打孩子啊!”不能等回家的吗! “我想打就打了还挑时候吗?” 后来两人从庙里出来,隋妄又折返回去,把陈在在木牌上的后三句全部涂黑,只留下第一句。 2011.9.1 多云 -我要去上学了,有点紧张。 2011.9.2 晴 -上学成功!哥在教室外陪了我一整天,还给我买了好多礼物,汪汪大礼包 2011.9.10 阴 -今天数学考试又考了30分,哥哥说我的脑袋是电饭煲。我难过得哭了,他又说我卷面很工整,给我开了奖励大会,开完发现我根本没哭,于是打我一顿把我打哭了,汪汪大坏蛋t t 2011.12.21 晴 -我成功做了大扫除! 今天天气很好,陈在在把自己的奥特曼娃娃拆开洗。 掏出旧棉花,塞进新棉花,一不小心塞多了,娃娃变成洗前两倍大。 “不好!被我塞发福了!” 陈在在看着胖娃娃,突然就顿悟了一条人生哲理。 ——娃娃变胖是因为他往娃娃里塞了太多棉花,那他有点胖也不是因为他贪吃,是因为哥哥也往他这个娃娃里塞了太多棉花,跟他没关系嘛。 这样想着,他屁颠颠跑进小楼。 再来一碗黑糖啵啵吧。 2012.7.23 雨 -今天出去踩泥坑玩了,被哥骂了。 2012.7.25 阴 -又去踩了,但没被骂。 -哥说小孩子是可以被洗干净的,哥在家里给我弄了个大泥坑。 2013.4.27 晴 -哥今天扒开我的嘴巴看了好久,说我牙齿有点乱,要带我去看医生。 -救命!我要戴牙套了t t 2013.5.20 阴 -哥又带我去看医生了,他说我的腿有点不直,背也不够挺,我怎么有这么多毛病呀。 -又定制了腿型矫正器。 -我很难过,我不想戴牙套也不想戴矫正器,很不舒服,我问哥哥为什么要戴这些? 他说:丝薇提,我们不要等到小树长成了再去掰他,那样会很疼。 (哥看到了我这条日记,说我是文盲) 2015.5.21 晴 -我摘掉了牙套和腿型矫正器。 -天呐!我有一口超级整齐的牙和超级直的腿!我太帅啦! -哥说我是最漂亮的小孩儿,是他的心肝宝贝蛋。 -我问他为啥是蛋?他说我胖得像个蛋,给我一脚我能从银月湾滚到南山,有没有人能管管啊!我哥坏透了呀! 2016.3.21 晴 -我喜欢上了踢足球,哥找了个老师教我。 -老师说我没天赋,哥把老师开了。 2016.4.16 晴 -我又喜欢上了武术,哥让严衡哥来教我。 -严衡哥让哥快把他开了吧,哥不开,他俩打起来了。 2016.5.2 晴 -又喜欢上射箭了,射箭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哥给了射箭老师一座小金牛,纯金的。 -我说我也想要,哥说我往脸上抹点屎自己就是金猪,呜呜呜t t -哥下午真给了我一头金猪,嘿嘿嘿 2017.8.3 晴 -我来参加射箭比赛了,紧张。 2017.8.5 晴 -我是冠军! 2017.9.4 阴 -不可思议,我晋级到省赛了! 2017.9.7 晴 -省赛拿了倒数第一,哈哈,但哥给我开了庆功宴。 -哥说我是少儿组里最小的一个,居然把每一箭都射到靶子上了,真厉害!嘿嘿,我也这么觉得,我都没有紧张呢。 2017.9.11 晴 -我要继续训练!明年争取拿倒数第二!哥请了一个专业团队来教我,呜呜呜汪汪宝贝t t 2018.9.10 晴 -我的天!现在向你们走来的是少儿组省赛冠军! -哥哥说我今天特别耀眼! 2018.10.15 晴 第29章 -我要征战全国了!冲冲冲! 2018.12.2 阴 -征战暂停,先来中考。 -地理好无聊,讨厌地理。 2018.12.4 晴 -我哥疯了!我今天上着课!突然被老师叫出去,说我哥给我请了三天假,我问我哥干嘛呀,他说要带我去看地理书里的马六甲海峡和bromo火山!!! -我们上飞机了,我有点懵。 2018.12.8 晴 -世界很宏大,我是小小的。 -地理很有意思。 -哥哥不仅是我的全世界,还是我的桨和帆。我很爱他,只爱他,无期限地爱他。 2019.7.17 晴晴晴 -我考上高中了!恭喜高中荣获我这样优秀的学子! 中考成绩下来那天,是老师打电话告知的。 当时陈在在正在院子里给多多修剪枝杈。 他今年十五岁了,已经比多多高出很多,但比隋妄还要差一大截。 二楼窗口,隋妄刚接完电话,半俯身撑着窗沿叫了一声:“sweetie?” 嗓音含笑,慵懒悦耳。 就像在叫自己家的小狗。 陈在在从多多身后冒出头来,瞪大眼睛紧张到呼吸不均。 隋妄:“考上了。” “啊啊啊!!!”小狗欢呼着跑进楼,一个猛子蹦到哥身上,隋妄伸手下去兜住他屁股。 “去给奶奶和爸妈报喜。” 他分了一半爸妈给弟弟,弟弟也分了一半奶奶给他,这样等他们吃完几十次刺泡,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所有想念的亲人都会来接他们。 两人骑双人脚踏车上山。 阳光和微风从他们身上流淌而过。 陈在在喜气洋洋地冲到两座墓碑前。 “奶奶,我考上高中啦!” “爸爸妈妈,我有学上啦!” 他跑得太快,不小心踩进水洼。 隋妄抽出口袋里的手帕,因为陈在在这个猪随时随地都能把自己弄脏,所以他习惯带在身上。 小孩儿坐在地上叽里呱啦地吹牛,他给人脱掉弄湿的袜子,用手帕包住脚,放在自己腿上让他踩着,又去给他清理鞋子。 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停下,虫鸣声渐渐变大。 隋妄扭头。 就见弟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眨了眨眼睛。 爱是世界上最营养均衡的食物。 而哥哥的爱,应该被更细化地称之为碳水。 热量高、好消化、易吸收,同时健脾养胃,滋养心性,矫正体态。 他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扎扎实实的,扎实到胃里和心里都噎得慌。 平均每1克爱能为他提供4千卡的成长能量,每3500千焦能量会帮他长出一斤肥瘦相间的肉肉。 陈在在摸着自己软乎的肚子,天马行空地想,怪不得每次被哥哥的爱填得很满很满时,脑袋都会晕乎乎的,原来是晕碳了呀。 他往后一躺,在草地上放懒。 “枫岛的夏天怎么这么热呀。” 隋妄把他拽起来,“那走,带你去避暑。” 飞机划过云端,七个小时,落地南法。 隋妄一身黑色风衣,迎着夕阳大步走出机场,脚下的红底皮鞋不时撩起地上的雨水。 在他右前方,笔直如白杨似的男孩儿肆意奔跑着。 他举起相机:“sweetie,回头。” 陈在在转过头来,镜头中的男孩儿长成少年。 明丽的霞光仿佛鲜红的火,映着陈在在十九岁白皙精致的脸庞。 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桃花眼明媚张扬,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眼皮下闪动着几颗碎钻般的小痣,扬起的嘴角水光潋滟,笑得那样骄矜又狡黠,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在爱里被娇养着长大、如珠如宝、金枝玉叶的少年。 机场大厅缓缓响起小提琴声。 陈在在眼珠一转,朝隋妄款款走来,细长手指轻轻点在他一侧肩头,绕着他轻盈地旋转一周。 隋妄的镜头始终跟随着他。 镜头里,陈在在弯下腰,朝他递出手。 “要和我跳支舞吗?daddy。” 作者有话说: 恭迎花美男在在猪和他的老钱daddy(bushi) 第17章 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隋妄教了陈在在一项人生必备技能——虚度光阴。 在他看来,学会轻松享受时光的流逝而不会感到愧疚和焦虑的孩子,这一生都不会过得太难。 所以陈在在出了考场就到机场,当晚就抵达意大利。 他们住在一栋百年公寓里,院子里种着很多柠檬树,每棵树都分配到一只呼呼大睡的猫。 陈在在也像只懒猫,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被投喂大量食物,然后就和哥哥躺在草坪上消磨时光。 他和哥哥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在各种唱片店一坐就是一下午,晚饭就在沿途的小吃摊里解决,吃饱了就随便坐在哪里,静静地让风吹过衣襟和发梢。 每当陈在在问他我们在干什么? 隋妄都说:“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在过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陈在在耍赖:“我以后还想过怎么办?” “那就过,这辈子想怎么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隋妄总是这样。 不管多郑重的承诺,从他口中说出时都是轻飘飘的。 年长者的爱,就该这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它不会压人,不会带着负罪感,不会让年幼的孩子在享受的同时被歉疚所累。 他随口说出我要给你什么就一定能给得出、做得到。 至于他在这个过程中要历经多少磨难,那是他的事,不是小孩子该困扰的。 陈在在长久地凝望着他。 第无数次被哥哥的爱撑到晕碳。 某天清晨,他突发奇想:在城市里坐马车是什么感觉? 晚上就被哥哥带到了罗马。 坐完城市马车,参观了斗兽场遗迹,偶遇一场夜晚的露天party。 陈在在喜迎人生中的第一次宿醉。 乖小孩喝醉后秒变小疯子,撒泼打滚,无恶不作,非要把台上的舞者拽下来自己跳。 隋妄也不拦着,让他疯。 还把他的舞姿拍下来发朋友圈。 配文:我家猪会跳钢管舞。 只是那天晚上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哥哥就要和他分房。 从小到大都睡在哥哥怀里,陈在在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哥:“汪汪宝贝,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隋妄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腿面,速度越来越快,下颌越绷越紧,终于开口时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腔调:“要跟我睡,可以,手伸出来。” 见哥哥随手拿过床上拍被子的竹拍,陈在在瞪大眼睛:“我干啥了你就要抽我!” “你说你干什么了?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东西。” 他骂的这句明显压着火气,仿佛陈在在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自知。 但陈在在并不会这么想。 从小他哥就教他,凡事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于是他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汪汪!你瞎闹什么呀你是不是叛逆期了!” 隋妄气个半死,“滚去自己睡!没和你商量。” “我不要!” “陈在在?” “在在不在!” 他带着哭腔吼出这几个字,一屁股坐地上,嘴巴哆哆嗦嗦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眼泪落下前,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带着气音,无奈至极。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头揉到脚,陈在在抬起脸来,哥哥朝他摊开掌心。 隋妄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是快。 不快也不行,他自己教出来的就得自己受着。 陈在在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脸蛋拱进去,软绵肉感的脸颊摩挲着哥哥掌心的纹。 隋妄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镜子:“乖乖,你自己看看自己多大了。” 镜子中哭得眼泪吧嗒的小孩儿已经长到一七八,蹲在哥哥腿边好大一团。 “谁家这么大的孩子还和哥哥睡?” “我家的!” “我家孩子就得和哥睡!” 讲不过就犯赖叽,纯是欠抽。 “你还要和你哥睡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睡一辈子?” 隋妄轻笑一声,手支着下巴看他,“以后你有老婆了怎么办?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陈在在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隋妄扯到腿上,扬起手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再说这种混账话下次就不是用手抽了。” “啊!”陈在在吃痛地叫唤一声,被抽红的臀尖微微摇颤。 他瞄一眼丢在地上的竹拍,柔韧而耐抽的质地,有点隐秘的期待。 第30章 罗马之行结束后,正赶上贝尔蒙特草原迎风节,隋妄又带陈在在去玩了半个月的骑射。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 就这样,陈在在各种意义上长大成人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圆满结束。 他回来后狂睡了三天三夜,直到大学开学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每天两手空空去上学,到教室就睡大觉,问他学了什么,他连自己要学几科都不知道。 倒是一门心思地往哥哥房里钻。 三更半夜拿根小铁丝撬开哥哥的房门,抹黑爬上床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睡。 第二天醒来不出所料地吃一顿巴掌,他还翘着尾巴得意洋洋:有本事就揍死我,没本事就受着! 隋妄不知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他养成了混世魔王,但再生气也不能枪毙。 正好有一桩跨国合作案要谈,他连夜出国。 一走半个月,陈在在憋了一肚子火。 “在在,我们先回了!”室友和他打招呼。 他快被晒化了,坐在凳子上蔫蔫地点头。 今天学校百团招新,操场上支满各个社团的棚子。 陈在在也加了个社团,坐在棚子前打盹儿。 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点开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 屏幕中央出现一只杜宾。 杜宾本来趴卧着,被他点了一下,就竖着耳朵站起来。 他摸摸狗头,给哥哥发消息。 也没好气,上去就硬邦邦两个字:报备! 不到半分钟,对面甩过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手。 冷白修长的大手压在一沓文件上,宝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起,从中爬出几根迫摄的青筋,力道很顶,掌控感十足,即便是这样放松的状态,也让人有种身后发烫的肿胀感。 陈在在悄悄吞咽一下,把那只手放大、截图,保存到名为哥哥(手)的相册里。 手边放着根细长的钢笔,好像刚签完合同。 【在在】:怎么不用我送的钢笔? 【汪汪】:怕丢。 【在在】:丢了再给你买。 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给他骄傲坏了。 隋妄就喜欢看他这幅小猪得志的样子,拍了张新照片发过来。 手还是那只手,合同还是那份合同,只不过钢笔换成了他送的那根。 “我再去要份文件签?” 陈在在瞬间被哄好,用语音发送两声哼哼过去,“那倒不用。” 隋妄说我耳朵里闹猪精了。 猪精喋喋不休:“哥工作完了?” “差不多。” “今晚回来吗?” “再说。” “别再说啊!你要再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找你!” 过去的十二年不管哥哥去哪出差都带着他,没让他当过一天的留守儿童,谁成想长大了反倒体会上没爸没妈的苦了。 【汪汪】:sweetie,你明天满课。 文字看不出情绪,陈在在还美滋滋地打算呢:“没事,都是水课,我不去了!” 这句刚发过去,他哥的语音就弹出来:“又想挨打了?” “!!”陈在在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跟耍杂技似的把飞出去的手机倒腾回来,他蔫头耷脑地给哥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去上课的,别天天威胁孩子!” 隋妄压根没搭理他,也甩过来俩字:报备。 互相报备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成为他们两个的日常游戏,从小到大都玩不腻。 陈在在拍下自己所在社团的摊位发给哥哥。 大红横幅上写着:枫岛大学射艺协会。 【汪汪】:对,我就愿意看横幅。 陈在在噗地笑出来。 阴阳怪气什么啊……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摆出张酷脸拍过去。 本以为会被哥哥夸好孩子真帅什么的,结果隋妄放大照片360度无死角观看之后,来了句:“今天犯错误没?” 陈在在气死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哪有人天天犯错的啊!我乖得很!” 隋妄居然学他的腔调:“我乖得很。” “你不许学我讲话!” “你不许学我讲话。” “汪汪你好烦!” “汪汪你好烦。” “啊啊啊!!!”陈在在气得两只耳朵往外冒烟,梆梆给了屏幕上的杜宾两拳,给完又心疼了,好像真能打到他哥似的,赶紧撅起嘴巴给小狗呼呼。 隋妄逗够了人,拖着长音哄道:“行了,勉强先算你乖,敢撒谎回去就收拾你。” “你又威胁孩子!” 他气呼呼地掏出自己的玻璃杯,像个胖墩墩的奶茶桶,里面是阿姨早上煮好给他放进去的黑糖啵啵,自己买杯冰块倒进去,喝一口冰凉解渴。 “就是你要参加我们社团是吧?” 射艺协会的棚子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学长,壮得跟健身教练似的。 陈在在嘴里嚼着啵啵,撩起眼皮看他。 “小学弟,喝这个!”学长递给他一杯奶茶,“学长请客!” 陈在在敲敲自己的杯子,示意我有。 “哎!我这个不一样!学校奶茶店的新品!好喝!”他说着粗鲁地将陈在在的杯子推到一边,里面的黑糖啵啵洒了出来。 阿姨只给他倒了十七颗啵啵,他哥一次性也只让他吃十七颗,这一下就洒了三颗。 陈在在放下勺子,看了他几秒。 “有事直说。” 学长怔了怔。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小学弟长得很好看,笑得也很友好,尤其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时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但学长就是能感觉到,他脾气超级烂。 “啊,也没什么事,学弟你射箭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就好,我要追你们大一的妹子,她一会儿过来,我们组织了新会员射箭初体验,到时候别太出风头,你懂我意思吧?” 你别出风头,让我来出,让学妹对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陈在在没说懂也没说不懂,自顾自拿起手机玩。 “哎?学长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正要发作,身后有人叫了声大雷。 大雷扭头招手,又转过来半威胁地对陈在在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很快上午的招新结束。 射艺协会的会长组织大家入场。 他们协会有自己的室内场馆,但给新人玩玩的也不讲究那些,就在操场空地上摆开了,两侧拉上黄色警戒线,防止行人误入。 五十米场地,一头是靶,一头是桌,桌上放着弓和箭,新会员十人一组,轮流射着玩。 陈在在拿起桌上那把旧弓。 传统弓,木箭,最便宜也最难用的一种。 就是光秃秃的一根木头两端挂着弦,没有箭台也没有瞄准器,没有任何辅助全靠自己。 他玩野射的时候经常用,能体会古代打仗的感觉。 “箭筒会绑吗?” 旁边指导的学长想来教他。 “不用。”他利落地扯开箭筒腰带勒到腰上,原本宽松的白t立刻显出腰的轮廓。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玩,很多都没摸过箭,不会发力也不会撒放。 有的箭打不到靶上,有的飞到半程就掉下来,有的使那个牛劲拉半天,撒开弦后箭一动不动。 陈在在前面的女生,明显做过功课,会使力也会瞄准,把把都是七环。 就是每次射完回弹的弓弦都会抽她手臂,这么一会儿左边小臂已经被抽红一大片。 她不敢再射了,让陈在在先来。 陈在在歪头看着她的手,“姿势不对,旋一下臂。” “嗯?怎么……旋?” “这样。”陈在在拉弓搭箭,给她示范,弓弦向外侧拉出去,随便瞄了一眼靶,瞬间撒放。 嘭!正中靶心。 挂在木桩上的箭靶被射得前后直晃,震下一层尘土。 “我天!你太厉害了!” 女孩儿眼中没有倾慕,全是“我也想这么厉害”的渴望。 陈在在垂着眼笑笑,“再试试。” “好!” 女孩儿又握着弓试了几次,还是找不好感觉,她也不扭捏,和陈在在说:“你先来,我偷师!” “那我慢一点。”陈在在开始射自己的。 因为常年练箭,他身上有一层薄肌,侧身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拉开弓,三指勾弦,毫不费力地把箭羽从眼前拉到嘴边,后手臂打平和箭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射箭时的陈在在和平常很不一样。 专注、冷静、生人勿近,还带着股不好惹的杀气。 风吹过他黑亮的发丝,挺拔的身形好似一把瘦弓。 他好看得格外出众。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漂亮。 舒展开的手臂、微微鼓起的胸、从发尾到锁骨一带白嫩到可以窥见青筋的脖颈,还有被箭筒皮带勒着的腰……像是古代打马射箭的少年郎,又像动漫电影里性格懒散但箭术超群的弓道部部长。 第31章 刚才那一箭已经很引人注目,此刻高年级的学哥学姐都站在他身后围观。 见风头被夺走,大雷酸溜溜地嗤笑:“架势倒是摆得足,谁知道是不是半瓶水晃荡。” 话音刚落,陈在在转过来瞄准他。 “我操——你干什么!” 大雷吓得直往朋友身后躲,“箭头不能瞄准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我看看哪个狗在叫。” 说着,他转身撒放,箭羽破空。 又一个十环。 大雷愣在那里。 周围全是惊叹声。 五十米射程,80cm全环靶,最中间的黄色区域也就是十环区只有直径8cm,还是在室外有风的情况下,两箭全中靶心,哪怕是他们会长都不一定能做到。 “我靠这么牛!” “太帅了!” “小学弟练过吧!一看就是高手!” 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中,大雷悻悻地嘲讽:“新手保护期,运气好呗。” “哈?”陈在在前面那女生翻了个大白眼:“有些人怕是一辈子都没运气好过吧!” “……” 大雷想追的就是她,顿时脸比粪坑还臭。 场上同学簇拥着陈在在,起哄让他再来一个!其他社团的也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陈在在没什么表情,姿势都没动一下,从始至终都很松弛。 每个新人都有十支箭,他前两箭试过风阻后就把剩余的八支箭一把抓在手里,然后连续不停地搭弓、射箭,搭弓、射箭。 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一丝停滞,标准得像粘贴复制,每支箭划过风的轨道都是同一条。 第三箭十环,第四箭十环…… 场上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大雷的脸开始扭曲。 靶纸上,以最开始射中靶心的那支箭为圆心,后来的箭绕着圆心“嘭嘭嘭嘭”扎了一圈,眼看着黄色十环区快要“站”不下了。 女生激动得蹦起来:“天呐!你不会要收黄吧!” 大雷气得活像生吞了一口苍蝇,脑子一热不受控制地伸手拽他,“哎你——” 陈在在闻声回头,手同时一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箭会射偏到靶外的时候,第十支箭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将它一劈为二,再次正中靶心! 场上安静几秒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陈在在早就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他看垃圾似的看着大雷:“怎么?” “你不是说你射得不怎么样吗?!” “五十米靶确实不怎么样。”他扯开腰上的箭筒扔桌上,“我都是九十米起玩。” 一肚子火撒出去大半,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他放下弓要走。 女生连忙叫住他:“同学!你能不能帮我调一下!” 她还是找不准旋臂的角度。 陈在在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她左边一臂的距离,从口袋里掏出张手帕,“抱歉。” 女生一愣,“什么?” 冰凉的触感落到指尖,陈在在隔着手帕握住她的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女生脸颊泛红,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陈在在目视前方:“右手转下弦。” 转弦女生会,只是不懂为什么。 “转完会射得更准吗?” “会更帅。”陈在在放开她的手,“射!” 箭应声而出,飞向靶面,嘭地一声闷响,九环。 陈在在淡淡地笑了下:“做得很好。” 大雷气个半死,好险没当场过去。 陈在在才不管他,拍拍屁股走人。 他热得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回家睡觉。 往校门口走时路过一条步行街,好多待开业的门店在装修。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你叫陈在在是吧?” 陈在在转过头,看到好几个人。 都是高年级学长,他回忆了下,打头的好像是刚才那个大炮。 “放开。”他盯着大雷抓他的手。 大雷不放,一张脸铁青铁青:“我说哥们儿你故意的吧!就想给我添堵?” 陈在在打小就是老实孩子:“对。” “……”大雷一下子没词了。 “你找事是吧?” “是。” 大雷气得挥拳揍他:“我操你——” “你要打我啊?”陈在在不咸不淡地问。 “傻缺!这不明摆着吗!” 陈在在“哦”一声,扭头朝身后那家装修中的门店喊:“严衡哥,有人要打我!” 没装修好的武术馆里,七八个体格健硕搬着器械的武术教练,齐刷刷转过头。 …… 空气凝固了一秒。 大雷挥在半空的拳头硬生生停住。 他撒开陈在在转头就跑。 武馆里飞出来一件器械直冲他后心,大雷当即被砸倒在地。 紧接着那些把陈在在当眼珠子宠着的武术教练就蜂拥而出,将几人统统按倒在地。 陈在在懒懒地骂了一句:“脑残。” “谁脑残?” 身后有人问。 “他呗……”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陈在在定在那里。 熟悉的声音滚过耳膜,他浑身过了一道电,僵硬地把自己转过去。 栾树金黄的树荫下,斑驳树影随风游动,隋妄就坐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卡宴后座里。 车门打开,他还穿着工作时笔挺的西装,疲惫地捏着眉心,狭长的眉眼从指尖冷冷地瞥向弟弟,像狙击枪瞄准猎物般精准锁定他,然而开口却带着宠溺的揶揄。 “少爷又耍什么威风呢?” 第18章 过来给我咬 少爷不耍威风了,少爷直接疯了! “哥!!!你怎么回来了!!!” 前一秒还脾气超烂的冷漠射手不知道跑哪去了,陈在在长到十九岁的年纪见到哥哥依然会化身炮弹把自己发射出去。 隋妄下车来接他,打开一把遮阳伞。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皮鞋纤尘不染,站在那里比车高出很多,伞沿遮挡看不到脸,只一双斜倚着的长腿被黑色西裤包裹,浑身上下都写满禁欲和性感。 陈在在风风火火地扑进他怀里,头顶的黑伞被撞得一晃,风吹栾树沙沙响,漫天黄叶飘落,如纷纷扬扬的花雨将他们淹没。 柏油路上交错地踩着一双皮鞋和一双小白鞋,隋妄抬手将陈在在掀起的后衣摆扯下来,拍拍捋平,然后稳稳地揽着他。 “大骗子!你不说今天不回来了吗!” 双手环住哥哥的腰,陈在在把晒得红扑扑的脸蛋怼到他面前,“汪汪宝贝~想死我啦!” 伞下的阴影将隋妄的脸衬出一种看不出情绪的冷感,他垂眸望着弟弟。 那么近的距离,近到他呼吸时满是陈在在嘴巴里的甜味。 看来今日份黑糖啵啵已经喝掉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 他说的明明是“再说”。 掐住弟弟的后颈把人拉远一点。 “兵不厌诈。” 但猪很厌诈。 “我都伤心死了!” 隋妄戳戳他心口:“不准伤。” “好的长官!”陈在在喜气洋洋地推他上车,“回家回家!” 什么大炮什么严衡,都被他抛到脑后,陈在在撅着屁股往车里钻。 隋妄也不说往里挪挪,就坐在外手,让弟弟从他腿上翻山越岭地爬过去。 好不容易爬到里面,还没等坐好,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衣领。 “唔?” 陈在在呆呆地看向哥哥,猝不及防被一把扯过去。 布满枪茧的大手掐住他的脸蛋,脸上的软肉全都被挤到一起,掌心里嘭出两团看着就很咬的肉包,隋妄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上去。 “干什么呢!”严衡在外面低斥一声。 车还没开,车门也没关,外面全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甚至还有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大雷,完全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把弟弟扯过去就咬。 属吸血鬼的急成这样? 严衡义正言辞地教育他们,“全是他同学,被看到怎么办?你就不能忍忍?” “……”隋妄在距离弟弟的脸半厘米的位置停下,低声骂了句脏话。 下颌绷出一道道青筋,他仿佛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不耐烦地瞪着严衡。 臭脸后面还有一张更臭的脸。 陈在在那么大一双眼此刻眯得只剩一条缝:“严衡哥!你不准说我哥!没看到他都这样了吗!” “他哪样了?!”严衡就无语,“你们好歹关上门吧?” “算了。”隋妄压下心底的燥,放开陈在在,抬手一把扯出领带,丢到弟弟脸上。 冷风灌进来,拂过他脖颈间不正常的红。 他问严衡:“你回家吗?” “不回,要盯着装修。” 这是严衡在岛上的第三家武馆。 原本还没定好开在哪里,正好陈在在来枫大上学,索性就选在这了。 第32章 “那我们走了。” 隋妄要关门,外面有人喊:“你们干什么呢!哪个院的?谁让你们在这打架的!” 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走过来,大雷像见到亲人似的抱住他:“李老师!陈在在找人打我!” 这个李老师是大雷的二舅。 “陈在在!又是你!”李老师拿手点着他,满嘴飞唾沫,“我都记住你了,开学半个月打架三回!你家是枫岛本地的吧?把你家长叫来!我们是管不了了!” 陈在在无所谓地转过头:“哥,他要见你。” “你哥听到了。” 昏暗的车门阴影后,隋妄缓缓探出脸来,薄唇冷冷地抿着,漠然审视的眼神:“我就是他家长,你有什么指教?” 老师被看得浑身发毛。 “陈在在,这是你……” “我哥。” “你哥不行,叫你爸妈来。” 隋妄:“他没爸妈,只有我,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老师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但并不为戳到人家的痛处而抱歉,反而色厉内荏地连声指责:“你们家小孩儿,品德低下!顽劣不堪!半个月打架三回!我们是教育不了了!你带回去吧!” 隋妄当即皱眉。 “陈在在,你半个月挨了三回打?” 老师:“什……不是……” “没!都是我打别人。” 隋妄放下心。 又问:“你找的事?” “怎么可能!敌方挑衅,我应战,就这样。” 他怎么说也跟着严衡学了几年武术,虽然屁也没学出来,但打架斗殴还够用。 老师显然不相信:“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找事能回回打架都有你?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哎!”陈在在不乐意了。 隋妄更不乐意:“贵校怎么不反省下自己都招了什么坏学生进来,一个两个的追着我孩子打。” “你这是什么歪理?!”老师都懵了。 隋妄懒得跟他废话,满身燥郁快要压不住。 “他手机里有24小时监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谁先动的手,一听就知道。如果是他惹事,我自会管教他,但如果他受了委屈,还被你这样羞辱,这事就没完了。” 说完,他给严衡扔下两个字,“走了。” 车门一关,卡宴扬长而去。 陈少爷学生时代的丰功伟绩,平均每学期会被叫两三次家长,隋妄已经驾轻就熟。 向后仰靠进座椅里,他转着酸痛的脖子,“告诉你。” “啥?”陈在在竖起耳朵。 “男孩子打架没什么。”他知道弟弟从不会主动挑事,“你把别人揍了,我去解决,但你要是敢挨别人揍,我就解决你。” “咋解决?枪毙我啊?” 隋妄把脸转向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嘭。” “啊我死了!”陈在在配合地向后栽倒。 阳光照着他笑眯眯的脸蛋,笑眯眯的眼睛,鼻尖上的小汗珠仿佛钻石在闪。他调皮地撩开一边眼皮,看到哥哥挑起嘴角轻轻地笑。 两人同时开口: “大赖叽包。” “大赖叽包~” “哼,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我!” 车开出校门,开出主干道,终于到了寥无人烟的公路。 陈在在趴在窗口前左看右看地侦查完敌情,一屁股蹭到哥哥旁边。 没人了,咬吧! 隋妄闭眼假寐。 怎么还不咬? 快来啊我都准备好了! 余光瞄到一团阴影向自己靠近,来了来了来了!陈在在赶紧挺胸抬头鼓起脸—— 隋妄给他捏走了头顶的小叶片。 “噗——”陈在在吐血三升。 他气得双手抱臂,扭过脸去,忽然打了个喷嚏。 隋妄:“一百岁。” “哼哼。”只气了一秒,他乖兮兮地凑过去,给哥哥按按眼睛,又摸摸喉结,“出差累吗?” “不累。” 隋妄盖住他的手,向下,带着他给自己解开两颗衬衫扣子。 “哦,那有没有艳遇?” “该你问吗?大人事小孩儿少管。” 陈在在又生气了。 再次双手抱臂别过脸。 猪界变脸泰斗是也。 “你呢?”隋妄反问他,“谈恋爱了吗?” 陈在在立刻转过来学他的腔调:“该你问吗?小孩儿事大人少管!”然后迅速转过去双手抱臂。 隋妄:“对,就这样练出肱二头肌。” “你好烦!你不要讲话了!” 陈在在蹭到车门边,离哥哥十万八千米,兀自生闷气。 生着生着又有点没意思,看到哥哥放在座椅上的手,袖口的位置戴了只新袖扣。 粉色钻石小猪,头顶有棵小草。 “哎,这个好看!” 陈师傅给自己铺好台阶,顺坡就下,抓过哥哥的大手研究那枚袖扣。 隋妄个子比他高,哪哪都比他大。 两人的手比在一起,哥哥的手指比他长出一个指节。 “这是什么牌子的?” “有小狗的吗?” “是一对不?咱俩换着戴。” 一连说了三句话,哥哥连个屁都没放。 “你嘴巴落国外啦?” 隋妄:“你不是不让我讲话。” “哎呀讲么讲么!哥讲话最好听了!” “不噜噜着个猪脸了?” “不噜噜不噜噜,我可开心了!” 你一走半个月,我可开心了!你回来了也不和我亲近,我更是开心!我都主动把脸凑过去了,你该干的事也不干,我喜上眉梢喜笑颜开喜极而泣了! 可他一瞥到哥哥垂在腿上的右手,又什么脾气都没了,满腔郁结只剩心疼。 “手给我!”他发号施令。 隋妄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陈在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包。 老中医给他哥配的,他一直随身携带,长得像一圈腕带,透气的网纱材质,双层的,中间装着草药,接触皮肤后会自己发热。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穿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锢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第33章 后来玫红变成鲜红,一线血丝冒出来。 隋妄把他咬出血了。 他把自己弟弟咬出血了。 这于他是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强烈的凌迟。 淡淡的血味冲进口腔,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也淌到陈在在的脖颈。 陈在在没有怕,更没有躲。 他生出一股异样的愉悦,仿佛这点血丝成了他和哥哥之间禁忌的牵绊。 他笑着和哥哥说:“哥,我好多年没流过血了。” 隋妄僵住。 对上他潮湿的眼,黑漆漆的眼珠透着股纯真的狡黠。 “你把我咬成这样了你就要负责。你以后再碰那个酒,我这一口就白挨了,我的血也白流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爱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拿捏哥哥。 爱自己是哥哥教的。 拿捏哥哥是无师自通的。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答应你了。” 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都会做到。 从那之后果然再没碰过苦艾酒,疼痛发作就找弟弟来治。 他成了哥哥的镇痛剂,成了哥哥的苦艾酒。 隋妄疼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还压不过去就咬两口。 但再也没咬出血来过。 最狠的一次也只是留了个淡粉色的牙印,搞得陈在在好几天没法出门。 可他这杯“酒”,也不是一直都有效。 隋妄一开始只是疼了会咬,后来变本加厉。 烦了也咬,难过了也咬,累了也咬,想爸爸妈妈了还要咬…… 反正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他有任何的不顺心,都要咬两口自己的小糖包。 陈在在呢? 从小挨咬到大,已经接受良好,冷不丁不咬了还觉得空落落。 有时候感觉自己两边腮帮子不一样大了,他还会和哥哥说让换一边咬。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玩命惯着,下场就是隋妄越来越离不开他。 别说一两天,就是几个小时见不到弟弟他都会情绪低落,莫名心烦。 陈在在有次去参加野射夏令营,他工作忙走不开,不能陪着,刚把人撒出去半天就点了不下十次手机里的小猪。 别人都在专心射箭,陈在在手机里一直喊“到到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打着,气呼呼地给哥哥打电话。 “你拿我当喇叭用呐?” 隋妄没话找话:“夏令营给你们供什么饭了?” 陈在在巴拉巴拉一大堆。 “没一个你喜欢吃的。” 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都有点挑食,陈在在尤其严重,没有自己爱吃的宁愿不吃。 “我想吃鲅鱼饺子,但这里没有。” 隋妄:“哥哥这有。” “哦,是吗。” 片刻无话,隋妄败下阵来,“行了,别拿腔拿调的了,过来陪我会儿。” “嘿嘿,求我!” “求求在在大老爷。” “等着!” 二十分钟,小猪闪现。 陈在在背着自己的小箭桶,一步一颠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象征性地敲敲门,也不等开,直接一个脑袋探进去:“我来啦!” 衣领猛地被揪住,隋妄把他拽进去按在门上就开咬,小箭们哗啦哗啦响得好乱。 午休时间四十五分钟,隋妄要咬大半个小时,勉强留出十五分钟给弟弟吃饭。 结果就是陈在在回去后戴了两天口罩。 夏令营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风疹。 那时候短短三天的夏令营哥哥都忍不了,现在出差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强忍着吗?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烦躁。 陈在在心疼得直抽抽,放开哥哥,把手上的药包翻过来用另一面敷。 药包并不怎么管用,隋妄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穴鼓出狰狞的筋,手臂又开始抖。 那条增生的疤痕,像条翻腾的活蜈蚣似的在他肉里一跳一跳。 陈在在想起哥哥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他的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检查。 这种间发性疼痛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解决心理问题就会一直持续。 “那解决之前要怎么办?”陈在在问,“就这么忍着?” 医生反复确认他已成年后,隐晦地向他提供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办法。 ——性。 通过肉体的欢愉,促进内啡肽等“快乐激素”分泌,可以有效缓解焦虑,转移疼痛。 听起来非常不错的方法。 就是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用过。 就像哥哥说的,大人事小孩儿别管,他哥出了家门在外面都干什么,陈在在一概不知。 或许他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找人用过了,而且用过很多次。 毕竟常年压抑自己的人,本来瘾就很重。 因为知道自己一旦放纵就会失控,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自控。 除了第一次外再也没把陈在在咬出血来过,就是他拼命压抑的结果。 但人不是机器,绷紧的神经就像弹簧,压到极限后会反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哥已经被这种不明原因的疼痛折磨了这么久,如果性真的有用,他一定会毫无节制地滥用。 陈在在心里酸疼交加。 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 一边不想让哥哥疼,一边又不想让哥哥通过找别人乱来的方法不疼。 怎么就没有能让他和哥哥皆大欢喜的办法呢? 真是的。 哥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却是个自私又心狠的弟弟。 “对不起……” 没头没尾地,他道了句歉,沮丧地垂下脸。 虽然比起七岁的陈在在,十九岁的陈在在嚣张了很多,也闹腾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棵缀满钻石的珍贵的小草,那个心地善良的乖乖小宝。 他如果做了坏事,即便只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道歉。 药包烙在掌心,同时烫着两个人。 隋妄从绵长的疼痛中睁开眼。 看到的却是还是个小小的孩子的弟弟,自认为做错事后,无措地抠着长满冻疮的手指。 这就是陈在在的免死金牌,他可以用到死的那天,在此期间不管他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隋妄都会选择原谅。 “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哥哥比弟弟自己还要了解弟弟,当然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不是教过你了,只是在脑子里想坏事不用对不起。” 受良心谴责已经很难过了,干什么还苛责自己。 陈在在摇头,急切地扒住他的手,“哥,你出差的时候有偷喝酒吗?” “我去哪喝?” “那你有偷偷找别人上、上……上……” 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 隋妄帮他说:“上床,是吗?” 心脏蓦地一跳,陈在在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隋妄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陈在在。” “……嗯?” “你应该问你哥这种事吗?” ——轰! 埋藏在心底深处卑劣又下作的念头一瞬间变成熊熊大火,从陈在在的五脏六腑里燃烧出来,他看向哥哥的眼神那么直白又那么执拗。 不该问,他想,他应该直接做! 但哥哥绝对不会和他做。 这样想着,却感觉握着哥哥的手突然被掰开,隋妄扯下药包砸到前面副驾的靠背上。 “根本没用。” 他低头痛苦地攥住手腕,恨不得把那条疤从肉里活生生地扯出来。 陈在在连忙扑过去,“哥!哥你——” 没说完的话被隋妄堵了回去:“我本来想等到回家的,你是真能找事。” “停车!” 话音落下,卡宴立刻刹停。 隋妄命令司机:“你先下去,站远一点。” 司机下车向前小跑出十几米。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再也不会有谁来指责他:不好,不准,不应该。 隋妄从齿缝里吐出一口灼气,粗暴地把衬衫仅剩的几颗扣子全都扯开,向后重重地靠上椅背,戴着袖扣的大手在腿面轻拍三下。 陈在在小腹里炸开一股酸。 十二年朝夕相处,他已经把这道指令刻进骨髓。 ——过来给我咬。 作者有话说: 猪:我哥半个月没咬我了,他好可怜。 汪:好想咬,不太好,好想咬,不太好,好想咬,谁敢说不好? 第19章 哥今天好凶 身体骤然滚烫,眼眶里都泛起一层热意,有什么东西亟不可待地要从肉体里挣脱出来。 陈在在一个青葱少年,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甚至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过梦遗。 他不懂那是什么,他只是神情恍惚地看了眼窗外。 第34章 居然……车居然停在他们家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两百米,他哥都忍不到……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前两年和班上男生一起看的颜色片。 因为要照顾他这个乖宝宝,所以特意选了比较文艺浪漫的片子——分手多年的男女主人公在一个大雨天旧情复燃,冲向街边脏兮兮的小旅馆,在雷电交加的背景下,两人撞开房门,压根等不到床上,等不到脱完衣服,就这样在门口堂而皇之地拥吻起来,边互相舔舐边撕扯身上的布料。 所有男生都看得脸红心跳,但陈在在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想,到底是多么想要,才会这样等不及。 陈在在看向哥哥,到底是多么想要……才会这样等不及…… 莫名有股突然生发出来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烫。 隋妄没有催促,更没有急躁,他始终把头枕在靠背上,静静地注视着弟弟。 大概半分钟,他抬起手,用指尖克制地刮蹭一下弟弟的脸颊。 “不愿意了?” 性感到让人酥麻的声音,又因为在忍耐痛苦而多了一丝暗哑。 陈在在不想让哥疼,摇摇脑袋把那些限制级的片段甩掉,撑着座椅蹭过去。 哥哥伸手接住他,把他放到腿上坐好。 青筋浮凸的大手握着少年人纤细又漂亮的小腿,一左一右挂在自己腰侧,顺手用掌心一寸寸丈量过那些匀称的薄肌,突然停在某个地方:“这里多了些肌肉。” 陈在在瞟一眼自己的腿,“哦,最近在练壶铃。” 隋妄放开手看着他。 刚才还急得要命,这会儿弟弟坐到腿上了,他倒是好整以暇地打量了起来。 陈在在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这次挨咬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干什么呀?”他回避哥哥的视线。 隋妄不让,抬起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 “瘦了。” “嗯。” “也没睡好吧?”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说到这个陈在在又要生气:“你都不在我能睡好个屁!” “别对我噜噜脸。”隋妄伸长手臂箍住他的后腰,把弟弟压向自己。 “哎!”陈在在一个没坐稳撞在他胸口,脸蛋骤红,“怎么、怎么还不咬……”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隋妄是那种把喜欢的食物放到最后吃的人,而且要吃得享受,吃得有仪式感,如果拿野兽来比喻,他就是捕捉到猎物后不立刻享用,要把猎物按在身下从头到尾舔一遍再开吃的类型。 明明开着冷气,但陈在在就是浑身冒汗,他被盯得抬不起脑袋,头顶的小发旋让风吹得乱飘。 不知道这样你躲我盯地僵持多久,陈在在吞咽下口水,悄悄抬起脸来。 隋妄在那一刻如同终于享受够猎物被吃之前种种有趣反应的野兽,强势地压向他。 “啊!”陈在在下意识向后躲了下,但没有躲掉,反而把隋妄激怒。 先是被那只抱他长大的手掌掐住后颈,而后下巴被捏住往高抬,他紧张到呼吸凌乱,睫毛狂颤,脸颊像起疹子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点。 隋妄恶劣地挑了下眉,将弟弟的每一丝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就咬,反而是拨开陈在在的背心领口,把脸埋进去。 高挺的鼻尖,从下往上,从陈在在的锁骨窝滑到耳后。 陈在在被一道锋利的电流穿透身体,甚至受不住地轻喘一声,脑中忽然闪过些陌生的画面。 罗马酒店,奢华的灯柱,天花板在蜜色灯光下疯狂晃动。 他迷迷糊糊地瘫在床上,脖子被人掐住,腿间很黏,很疼,他哭了起来,然后就被人用鼻尖像这样在颈侧滑了一下,有人哄他说:“不哭了,就好了。” 耳边一声响指,打断他的思绪。 隋妄看着他:“怎么了?” 陈在在红着脸道:“我好像想起一些事……” “想起什么了?” 隋妄眼中透着几不可察的期待。 但陈在在甩甩头,“应该是以前看的小黄片吧,哈哈哈,我做梦代入了。” 隋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齿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掐住陈在在的脸气急败坏地咬上去! 陈在在毫无准备,吓得瞪起眼,嘴巴张得好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哥哥的唇从他的唇上轻轻擦了过去,而后尖锐的痛感就从眼下那几颗小红痣处乍开。 “唔……哥……好疼……” 这一口疼得厉害,他伸手想把哥哥推开。 可隋妄禁锢他的力道却变得更大,但牙齿不再用力,只用嘴巴含住那一小坨肉轻轻裹吸。 温温的、热热的、麻酥酥的…… 陈在在脑袋周围嗡嗡飞着好多扇动翅膀的小蜜蜂。 他也像采到花蜜的小蜜蜂似的快乐起来,手顺着哥哥的胸口滑下去,搭住腰。 呼…… 两人心里同时呼出一口气。 一个是爽的,一个是吓的。 陈在在乖下来,一动都不再动。 隋妄也不喜欢他动来动去。 他一手掐着弟弟的脖子,一手勒着腰,一米七八的孩子,不算矮了,但在他怀里活像个听话又不会叫的小玩偶似的任他摆弄。 最开始被咬住的那块肉被裹吸到有些疼了,陈在在拍拍他。 隋妄就用舌尖舔一下,再换下一块地方咬。 陈在在被这一下弄得愣住。 哥哥以前从不会舔他,咬也只是单纯的咬,或者说啃,叼着玩。 他整个人傻在那里,完全懵住,热浪从脸烧到全身。 但惊诧只维持了一秒,他立刻就感到愉悦。 一边害羞得想要跳车逃亡,一边又想把自己更深地塞进哥哥口中,明明是他被咬,他却像个窃玉偷香的小贼,恨不得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秒。 就这样被哥哥咬到老,咬到死,咬到他们一起吃完几十次刺泡,躺进棺材里,都是这样的姿势。 小腹里前所未有的酸胀,从男孩子羞于提及的地方到肚脐连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筋,或者说是弦。 哥哥的唇舌,就是拉着弦的弓。 他一咬,弦就狠狠拨动,箭想要发射出去,又找不到出口。 “哥……”他急得在哥哥怀里团团转,喘息变得好急促。 隋妄强忍着放开他,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水光,抵着他的额头问:“疼了?” 陈在在摇摇头。 不是疼,是别的。 他难受得不行,又以为哥哥咬完了,就想从人怀里出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但刚越出去半边身子就被隋妄扯回去,咬住另一侧脸颊。 “哔——” 窗外响起一声鸣笛,有车疾驰而过。 是严衡。 他握着方向盘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一瞬间的表情非常复杂,有点意外,又似乎早就料到他们在做什么。 陈在在被鸣笛声吓得肩膀一缩,推开哥哥就要起来。 勒在后腰的手臂却猛地一压,将他结结实实地按在怀里,隋妄淡淡抬起眼,和严衡视线交汇,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反而张开口腔咬得更深。 这次比刚才要凶得多,也怜爱得多。 隋妄开始频繁地动用舌尖。 每用嘴巴叼住一块脸颊肉吸两下,就要用舌尖舔舔,但上下嘴唇落到脸上的力道却变得更轻而又轻,简直就像一个又一个吻。 “哥哥……” 陈在在的眼睛湿起来,后背湿起来,哪哪都湿起来,抓着隋妄衬衫的手用力到指尖泛青,一丝不苟的衬衫被抓得满是褶皱。 酸酸麻麻的快感让他无法自拔,本能地想要索求更多,他用力侧过脸,撅起嘴也想咬哥哥一口。 但隋妄偏过头,冷漠地躲开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垂眼看着弟弟像只被主人拒绝抚摸的小狗那样可怜兮兮。 心疼和愤怒在脑中博弈。 最后的结果是他无奈地抵住弟弟的额头。 “sweetie,你长到这么大了,还是完全凭本能做事,没有半点长进。” 永远是人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好不容易追上了还会被甩开。 他觉得和哥哥待在一起开心,就想一辈子都和哥哥待着。他觉得被哥哥这样弄舒服,就想要再舒服一点。他不想把哥哥分给别人,就随时随地监视他身边有没有可疑的男男女女,并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找原因。 “嗯?”陈在在眼中水光潋滟,睫毛眨动间冒出几滴小水珠来。 他懵懂地望着哥哥,显然是还没舒服够,还挺委屈,“怎么玩得好好的,突然就批评我?” “……” 隋妄拿他毫无办法。 谁教出来的孩子怎么笨成这样,想引导都无从下手。 “你想跟我要什么,得先搞清为什么想要吧。” 第35章 陈在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啊。” 我只想你不要因为缓解疼痛而和乱七八糟的人上床,哪怕是和我上都行啊,只要哥不再疼。 “算了。” 看着弟弟越皱越高的眉头,隋妄吐出这两个字,伸出手指把他的眉心推平,“随你吧。” 不管想要什么,都随你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想要,都随你吧。 不管给你留到最后你选择要还是不要,都随你吧。 驾驶座的门没关,夏天正午的热风灌进来。 陈在在额头上冒出一小排汗珠,那几颗小红痣被吸得亮闪闪。 隋妄拍拍他的腰,示意自己咬完了。 陈在在就很自然地想要挪到自己的座位上,却冷不防听到一句。“你就这么想从我这逃走啊?” 落寞又悲伤的语调,让他的心都被揪扯起来。 他看向哥哥。 隋妄从西装胸兜里拿出手帕,盖在他的额头也盖在那双无知无觉追逐着自己的眼睛上。“今天一天,逃跑三回了。” 陈在在怂兮兮道:“因为哥今天好凶么。” “不凶你了。”他把弟弟揽进怀里,“和哥哥亲近一会儿。” 陈在在自然是不会拒绝。 他是在哥哥怀里长大的,哥哥的腿对他来说比任何椅子都舒服。 他安安静静地和哥哥抱在一起,被按得扁扁的,像是整个儿都团在了哥哥怀里。 隋妄玩着弟弟的手指,抚摸上面常年射箭的茧。 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在他胸前拱拱找地方要睡了。 隋妄突然想起来问:“什么时候看的小黄片?” 估计没拿手机,要不然自己怎么没听到。 陈在在后知后觉地臊红脸,“嘿嘿,刚想起来的,我都忘了,那天好像喝了点果酒,喝醉了。” 隋妄无语地掐掐眉心。 “你也知道你一醉就会忘事情啊。” 第20章 那是他穿过的 回家的时候安小满和严衡都在。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严衡掀开衣服晾出腹肌,让安小满给他推拿。 安小满比严衡小五岁,比隋妄小一岁,今年27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在枫岛大学担任中药学老师,副业还在外面开了几家中医馆。 “小满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陈在在冲进去一屁股坐到安小满旁边,坏兮兮地挤他,把他挤到严衡怀里。 严衡接住安小满,同时双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身体往前一压,带着他一起压到陈在在身上,“我再看你跟他使坏?” “哥哥救命!”陈在在快被压成饼了。 隋妄拎着弟弟的书包进来,看到这一幕,非但不救,反而好整以暇地走过来,垂着手拍拍弟弟的脸:“还犯不犯坏?” “不犯了不犯了!求求你们!” 隋妄哂笑一声,“行了,别趁我不在欺负我孩子。” 严衡和安小满立刻从陈在在身上起来,瞟一眼隋妄,衣衫不整,再瞄一眼陈在在,满脸牙印。 0个人为此感到惊讶。 当哥的一走半个月好不容易回来,弟弟脸上这牙印新的叠旧的,旧的再叠新的,一个月别想消。 “小满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下午没课吗?” 陈在在犯完坏又去卖乖,和他小满哥哥黏糊。 安小满拿纸擦着手上的药油,“你哥说你最近睡得不好,让我给你扎两针。” “不用!”陈在在一甩头,“我哥回来我哪哪都好了!” “哦~”安小满伤心地捂住心口,“在在宝贝~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好熟悉的一句话。 陈在在的表情空白了几秒,脑袋上亮起一个灯泡。 “啊!那天早上你在!” 和哥哥玩得太开心,差点忘了罗马之行小满哥也在,就连他喝醉的那天晚上,好像都是他哥和小满哥一起把他弄到酒店的。 陈在在瞬间脸蛋爆红,贴到安小满耳边讲小话:“小满哥,你是不是全程都在呀?” “是呀。” “那你快跟我说说,我喝醉的时候都干什么了?” 难不成他撒酒疯把他哥哥打了一顿,他哥嫌丢人才不告诉他? “这个嘛。”安小满眉飞色舞道,“那天晚上喝醉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哦,你俩那动静大的,啧啧,我在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我哥也喝醉了?!” 陈在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糗事?尿炕了吧?” 安小满“噗”地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当他是你啊!他——” “陈在在。”隋妄冷冷地叫了一声。 “过来拆你的礼物。” 陈在在一听有礼物,从沙发上弹起来屁颠颠朝哥哥跑去,“来了daddy!” 隋妄给他一巴掌,“别瞎叫。” “哪里有瞎叫,长兄如父么。” 小王八蛋从身边掠过去的瞬间,隋妄侧身站着,扭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安小满一眼。 安小满和他对视,给嘴巴拉上拉链。 等那兄弟俩一走远,安小满再也绷不住,倒在严衡身上哈哈大笑。 “造孽啊,我可太爱看他吃瘪了!” 严衡早就看出有猫腻,“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我都知道了!我哪天要是死了,绝对是被隋妄灭口的!” “别乱说话。”严衡气他嘴上没个忌讳。 “他俩那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 安小满不讲,一味地幸灾乐祸:“我只能说,隋妄嚣张跋扈了三十年,终于遭报应了!陈在在这个狗屁不通又爱玩爱浪的大笨蛋,要磨死他了!” 礼物放在一只黑漆漆的长条盒子里,扣着两只小皮扣。 陈在在把它打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 “我天!鱼鹰!” 箱子里放着一把弓,弓身全部由厚重的古铜色木料制成。 它长得和普通弓很不一样,是三段式结构,中间一根竖直的弓把,上下两根弓片。两根弓片像一个分开的“八”字,弓片顶端镶嵌着鱼鹰图案的徽章,弓的上下两段各有一组金属滑轮。 拉弓时两枚弓片会瞬间收窄,撒放时又会像雄鹰展翅迅猛弹出。 这是世界上公认最帅的一把弓,奥奈达鱼鹰,全球限量50把,且不发国际物流。 隋妄送给陈在在的这把,是20周年纪念款,已经养护完成。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细细摩挲弓把,忽然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花纹。 他把弓翻过来,看到一行镌刻的英文。 哥哥的笔迹,刻的是sweetie。 刻在他每次射箭时都要紧紧握住的地方。 陈在在眼睛里要发洪水了。 “汪汪宝贝……” 他蹿起来扑到哥哥身上,隋妄稳稳地接住他,单手兜住屁股,另一手放下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喝的水杯,垂下的眉眼中荡漾着浅浅的笑。 “你怎么找到的呀?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 陈在在简直不敢置信,双手捧住哥哥的脸,把自己被咬得一个圈圈一个圈圈的胖脸凑上去蹭蹭他,“你怎么这么好呀……” 胸腔里砰砰乱跳的东西化成一滩蜜水,隋妄说:“啥都让你找到就该你当我哥了。” 陈在在嘿嘿傻笑。 “别傻乐了,去试试手感。”隋妄拍拍他屁股蛋。 “好!”他从哥身上跳下去就往外跑。 身后一声响指。 他立马掉头回来给哥敬了个礼:“长官还有什么指示!” 隋妄无奈道:“戴防护。” “哦,忘了哈哈。” 陈在在戴上护臂护指和手套,全副武装冲出去。 家里有两个靶场。 一个露天的就在院子里,最远射程可达150米。 一个室内的是他小时候刚迷上射箭时隋妄给他在小楼旁边新盖的,结果用了没几年小王八蛋又迷上了野射,不喜欢室内干巴巴的感觉。 他这次还是在院子里的靶场,随手抓了一把箭就开射。 俊美少年手握帅气的弓,姿势或认真或懒散,怎么样都赏心悦目。 隋妄就坐在楼门口的凉亭里看他射。 杯子里是苦瓜汁,他拿起来面不改色地灌。 粗大的骨节,宽厚的背,交叠着的一双长腿,腿部几乎撑满西裤的肌肉。 年近三十的隋妄,气场比少时更加锋利,和隋靳东有九分像。 他手握金矿,常年和穷凶极恶之徒来往,做事风格既凶又狠,习惯暴力镇压,强权胁迫。 身居高位久了,举手投足间难免带着些傲慢和压迫,只有对着弟弟,他才会露出几分柔软。 新弓到手要磨合。 弓要适应射手的怪癖,射手也要了解弓的脾气。 陈在在刚射两箭就觉得不趁手,把弓压在腿上暴力地掰了掰。 第36章 “刚买回来就这么糟践啊?”严衡看得连连咂舌,“小败家子儿。” 隋妄却不以为意,买回来就是给弟弟玩的,约束他不能这样玩不能那样玩还不如不给他玩。 再说这个家要是能让他几把弓就给败没了,只能算隋妄这么多年白干了。 他想起几年前,陈在在刚迷上射箭时,每年花在这上面的钱,光是买箭和弓等耗材都要几百万。 严衡笑他养了一只吞金兽。 隋妄还骄傲:你懂什么,他这是富贵命,本来就该是我的孩子,陈建民不配养他。 那时吞金兽小小一个,站直了都没一把弓高,对金钱没概念,吞得心安理得。 长大后认识了许多志趣相投的朋友,知道自己一把箭比人家贵几十倍后,吞得就有点噎得慌了。 陈在在骨子里还是个勤俭小孩儿,顿时愧疚起来,自己偷偷买玻纤箭做练习。 几块钱一支的玻纤箭,顾名思义玻璃纤维做的,很容易爆杆也就是劈裂,劈裂的纤维丝扎到体内或者吸入肺里,不仅无法取出,时间长了还会引起癌变。 他傻愣愣地拿这东西做练习,结果就是射第一下就被哥哥发现了。 其实隋妄对射箭并不热衷,可以说是毫无兴趣,他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爱好就是枪毙。 为此他每个月都要飞几次海外专业射击场玩射击,还钟爱可以把人名写上去的人形移动靶。 但他的听觉非常敏锐。 玻纤箭射出去的声音和他买给弟弟的箭不一样。 他当时正在楼上工作,书房开着半扇窗,陈在在射出第一箭他就把窗户全部打开,叫了他一声。 “你玩什么呢?” 陈在在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恨不得把我在做坏事写在脸上。 他抱着自己的小弓心虚地说:“射箭。” “去把你的箭捡回来。” “捡、捡不回来了,射太远了。” 隋妄看着他,“自己捡还是我给你捡。” 陈在在吓得扁起嘴巴哆嗦。 隋妄就又心软了,“你确定要对哥哥撒谎是不是?我会很伤心也无所谓吗?” “不是!”陈在在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想哥哥伤心!” 他连忙跑出去捡箭,捡回来隋妄也到楼下了。 犯错的孩子扑进哥哥怀里,竹筒倒豆子似的剖白内心。 隋妄那时也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成熟得仿佛拥有可以解决任何问题的能力。 他和弟弟说:“在在呀,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你小时候过苦日子时有怨恨过有钱人为什么生活富足吗?” “当然没有,我都不认识有钱人。” “那不就得了。”隋妄戳戳他的心。 “你认真地射出去每一支箭,就是帮这支箭完成了它作为箭的使命,其余的不需要你去考虑。” “哥哥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能让你过上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日子。乖乖,别糟蹋我的心。” “哥!我玩好啦!” 射空了两只箭筒,陈在在一蹦一跳地跑回来,额发间闪着好多小汗珠。 他扑到哥哥怀里把汗甩他脸上,隋妄就知道他要这样干,但也没有躲,问他:“好用吗?” 陈在在实话实说:“不好用,但很帅!” “那就行。”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日头越来越大,几人进屋。 安小满下午还有课,给陈在在扎了两针就让严衡送他回去。 严衡临走前问隋妄下午还出不出门? 隋妄说不出,在家倒时差。 这话被正在上楼的陈在在听到,眼珠子就是一转。 他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床边放着一个奥特曼。 小时候哥哥给他买回来的奥特曼全家,这是最大的一个,有一米七。 刚买回来时陈在在可喜欢。 给人家起名叫奥奥,给人家买衣服穿,还和人家一被窝睡觉。 隋妄每天晚上往床上一躺,被窝里除了塞头猪之外还得塞个奥特曼。 如果说陈在在是他的阿贝贝,那他的阿贝贝也有个阿贝贝。 他一开始还能忍。 毕竟弟弟长这么大也没玩过玩具。 直到夏天到了,陈在在贪凉,再也不往他怀里钻,转而去抱那个凉哇哇的奥特曼。 隋妄双手抱臂躺在床上气得半宿没睡着,一脚把弟弟叫起来:“要他还是要我,你选一个吧。” 陈在在眼泪汪汪,“为什么不能都要?” “我不能接受我的床上有第三个男人。” “……好吧。” 陈在在忍痛把奥特曼搬下去,还给它安排了一张小床。 怕它自己一个奥特曼睡觉会害怕,又买了一个和它同等大小的怪兽来陪它。 把奥特曼和怪兽摆成面对面相拥而眠的姿势,他窝进哥哥怀里甜甜睡去。 第二天一早,却发现奥特曼被丢在地上,两个灯罩眼睛的中间粘着一把玩具枪,枪口正中眉心。 他哥把奥特曼枪毙了。 “奥奥呀,又要辛苦你了。” 陈在在拍拍奥特曼的肩,把它扛起来,哼哧哼哧扛到哥哥的房间。 故意放在门口,门也不关,超大声地嚷嚷,说给楼下听:“哎,奥奥,你怎么在这?打扫阿姨放过来的吗?那没办法了,为了陪你,我只好也在这睡了!” 说完立刻关上门,脱衣服洗澡进被窝。 隋妄在楼下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等了二十分钟,估计弟弟该睡着了,他上楼进屋。 开门就看到衣物散落一地,白袜、牛仔裤、小裤衩丢得到处都是。 他一件一件捡起来扔进洗衣机,小裤衩拿到卫生间洗掉,回来就看见弟弟睡得翻了个身。 床上的男孩儿侧躺着,双腿夹着被子,露出光洁的背和圆鼓鼓的臀,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看上去很松垮的白色底裤。 隋妄看一眼就知道—— 那是自己的,而且是穿过的。 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还带着衣柜里香薰的味道。 第21章 谁教你的? 隋妄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晚。 两条腿架在肩上的重量,大腿后侧凌乱的牙印,因为被自己向上扳得太极限而痉挛抽抖的小腹。 床上的陈在在又翻了个身,呈大字形平躺着,被子遮到一半,露出光裸的胸膛和两颗泛着红晕的小珠。 隋妄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 他就倚在墙边的高凳上,衬衫底下是早已成年的健壮的胸膛,两条手臂蕴含着贲张的力量,青白的大手不断收紧,放开,再收紧,再放开。他垂着头,颈边最粗的那根筋狠狠搏动。 燥热、暴戾、压抑、蠢蠢欲动。 滇黑的目光仿佛带着粗糙的毛边,眼眶里几乎喷出火来。 陈在在要是纸片做的,这会儿已经被他盯得烧着了。 可偏偏这小混球无知无觉,他却要被大火焚身。 就这样足足看了一刻钟,他终于逼自己收回视线,倒了杯桌上的苦瓜汁,仰头一口闷掉。 和陈在在以为的不一样,隋妄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 只要他不想,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做,要不然也不会活到快三十岁还一点男男女女都不沾。 他习惯了控制一切,包括他弟弟,更包括他自己。 至于为什么刚才咬陈在在时咬得那么“急”,因为他压根也没想控制。 就凭这小混球对他做的混账事,他没把人屁股抽开花都是怜惜。 又灌了一杯苦瓜汁,他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给弟弟盖上肚脐。 陈在在本来在装睡,但无奈哥哥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他往被子里一闷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隋妄看他一会儿,伸手勾起他的底裤边,“啪”地一弹。 “啊!”陈在在吃痛。 “陈在在,去你自己房间睡。” “谁是陈在在?不认识,我是隋在在。” 他赖叽两声就要往被窝里钻,被隋妄捞住腰拽出来,“非等我抽你是吧?” “那你抽啊!抽死我得了!”陈在在咆哮着转过头来。 隋妄一愣。 弟弟红彤彤的眼圈里淌出两小行泪。 眼睛后面是接了两个喷壶吗?泪来得这么快。 他摸摸弟弟的睫毛:“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哥不和我睡。” “……” “汪汪啊,你太不讲道理了。”陈在在抹着眼睛控诉他。 隋妄都无语了,“我不讲道理?你不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什么。” “我就是想不出来啊!我喝断片了。” 陈在在啥也不知道,又懵又委屈。 “我问你你也不告诉我,就直接下令不准我跟你睡。” “我都跟你睡十二年了,我都睡习惯了,突然就不给我睡了,晚上不给我睡,中午还不给我睡,别人家小孩儿第一次离开爸妈自己独立睡觉还要有个适应期呢,你可倒好,不给我睡,还不给我看……” 第37章 “你一走半个月,我心里可难过了,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从来不说。但你不能因为我不说就不心疼我呀,我想哥想得可难受了,没哥的孩子像根草呀……” 他前两句还有点演的成分,想着装装可怜没准哥哥就让他留下了。 结果演着演着就把自己给打动了,心想少爷我怎么这么惨呀。 于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心碎,两条宽大的面条泪从太阳穴里呲了出来,他张开嘴巴嚎啕大哭。 “爸爸妈妈奶奶啊……我哥欺负我……你们谁上来管管啊……” “他不让我和他睡觉!我活不下去了呀……” 陈在在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干嚎,嚎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嚎两嗓子就偷瞄哥哥一眼。 隋妄没反应。 “哇啊啊啊……”再瞄一眼。 隋妄喝起了水。 正好陈在在嚎得也有点渴了,“给我喝一口。” 隋妄真想把这杯水泼他脸上。 大赖叽包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节目? 但少爷都给了台阶他要是再不下,真能把人气哭。 他走过去,把水杯递到陈在在嘴边,单手在他下巴底下接着。 陈在在咕嘟两口,喝够了,往哥哥怀里一扑,如愿以偿地被抱住。 隋妄揉着他的脑袋,说他世界第一难伺候。 陈在在还假模假式地抽噎着,边抽边叽里咕噜地说词儿。 说的什么也听不清,隋妄低下耳朵。 声泪俱下的“你好过分我不原谅”变成“我今天射箭又收黄了”再变成“嘿嘿哥哥你好香”。 隋妄把人从怀里挖出来一看,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睡着了。 “……” 真是驴一般的哭声,猪一般的身体,鱼一般的记忆。 隋妄给他擦掉眼泪,擦掉口水,小心地放回床上。看他张着嘴巴,脸蛋哭得红扑扑,一缕一缕的睫毛沾着细密的水珠。 西方神话里光屁股拿小箭的天使也就长这样,只要不睁眼,就乖得不像话。 隋妄知道自己该离开这张床,但是不舍得。 这半个月他过得没有比陈在在轻松一点。 他侧躺在弟弟身边,单手撑腮,静静地注视那张脸。 陈在在长到十九岁,脸上还是有一层软乎乎的肉,往手里一捧好像个软嫩q弹的大号美妆蛋,捏起来手感特别好,用力抓握时脸颊肉可以把掌心都充满,像流动的果冻从隋妄的指缝间溢出。 他捏着捏着又有点牙痒。 “铛铛——” 门响了两下。 严衡进来,看到他又在咬陈在在。 “你没完了?别老咬他。” 隋妄不悦地从弟弟脖颈间抬起头,“我养大的,我咬两口都不行?” “这么大了出去脸上带俩牙印好看吗?” “别管我。” 严衡翻了个白眼。 梁城说的没错,隋妄是真随了隋靳东,又霸又混。 他养大的就是他的,只属于他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别管,谁也都没资格管。 不让管就不管,严衡和他闲聊:“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一个月吗?” “心里烦,待不住。” “还没习惯啊,从小你们不就这样,一个不在另一个身边就烦躁不安,什么都干不下去。” 隋妄没作声,又抓了弟弟的手玩,忽然从他指缝间闻到股刺鼻的香味。 怎么往手上喷这么多香水? 他眉头一皱,握住弟弟的手仔细闻。 只有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香味。 他起身去阳台,从洗衣机里找出陈在在的衣服,翻遍所有口袋,什么都没有找到,又去翻他的书包和箭包,还是什么都没有。 藏得倒是严实。 严衡不解,“你找什么呢?” 隋妄:“去保镖那儿给我找包烟。” 他们四个都不抽烟,家里佣人管家更不抽,只有保镖偶尔抽两根。 “你要抽烟?”严衡奇怪,“你不最烦烟味吗?” “去找。” “得。” 严衡走人,隋妄关上门。 转身往里走的同时就开始脱衣服,等到浴室门口已经脱个精光。 他洗完澡回来,躺到床的另一边,离陈在在八丈远。 但陈在在那个鼻子,比狗还灵,闻到他的味道闭着眼睛就咕涌了过来。 腿往他腿上一圈,脑袋往他胸口一埋,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后背一放,颐指气使道:“哥拍。” 隋妄:“……” 一只手拍着弟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又咬了一口,这才感觉把这半个月的日思夜想、抓心挠肝补回来万分之一。 陈在在被咬得美滋滋,闭着眼在哥胸口拱拱:“汪汪~” “嗯……” 他拖着长音,亲亲弟弟的发顶。 在外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那么大一个总,回家面对弟弟,又变回了十六岁时孤单缺爱的小孩儿。 这个称呼是陈在在的专属特权,只有他能叫。 每次叫出来都好像在说:你在外面装大人辛苦啦,藏到我这里做小孩儿吧。 夏日午后正好睡,山顶不用开空调,窗子吹进来的风就足够凉爽。 窗棂下挂着隋妄做的贝壳风铃和陈在在做的晴天娃娃,裹挟着青草味的风将它们吹得叮当响。 太阳把自己烧融,又从山坡滑落。 陈在在一个猛子坐起来,好险没把自己饿死。 看一眼表,凌晨两点。 算了,睡醒再吃吧。 他倒头继续睡。 五分钟后,又一个猛子坐起来。 不能算,饿得他想吃人。 边上就有个人,而且秀色可餐! 他鬼鬼祟祟地爬向哥哥,正在思考该从哪下口。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双眼睛:“大半夜不睡觉练什么仰卧起坐?” “啊!”陈在吓了一跳,“哥!你没睡着啊?” “倒时差,睡不着,饿了?” “嗯。” 但这个点阿姨都休息了,他不好意思给人家叫起来。 “想吃什么?” “炝锅面,还有煎饺。” “走。” “嘿!” 隋妄起床穿鞋,听到身后有声响,双手下意识向后一托,陈在在蹦到他身上。 “哥你摸摸我屁股有没有变翘变圆?我最近在练壶铃。” 隋妄背着他,敷衍地摸了两把,“壶铃在哪呢?” “楼下健身房啊。” “我还以为在你屁股上呢。” “啊哈哈哈,低调低调。”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楼,陈在在连个鞋都没穿,隋妄也没有把他放下的意思,就这么背着他开冰箱,拿菜和面条。 隋妄厨艺不怎么样,做得好的就只有炝锅面,所幸陈在在的口味也很家常。 哥哥开始切菜了,他从人背上下来自己去客厅找鞋穿。 两个人吃,隋妄打了四个蛋,蛋壳洗干净放碗里,拿出陈在在小时候用的消毒柜,放进去消毒杀菌,再拿出来捣碎,朝外喊了声:“乖乖。” “到!” 陈在在过来,看到小碗里的蛋壳,秒懂,端着碗跑出去,“多多!开饭啦!” 十年过去,多多已经成了院子里众多花球中最肥美的一颗,胖到要三人合抱才能抱住。 陈在在没有当了少爷就不管它,不仅自学了养护花草的知识,还会时不时给它开点小灶。 把碗里的蛋壳倒进多多的花盆里,拿小铲子和土拌在一起,他满意地拍拍手,回去就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两盘香喷喷的煎饺。 他捏起一个刚放嘴里,屁股就被抽了一巴掌。 “去洗手。” “嗷!” 洗手回来面也出锅了,菜码多得要顶出碗,隋妄还在上面铺了一整层炖牛腩。 陈在在吃了两碗面,两盘煎饺,外加单独一大碗的牛肉,擦擦嘴往椅子上一靠,生活真美好。 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桌面。 隋妄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眼看着:“吃好了?” 陈在在晕乎乎地点头,“嗯。” “也睡饱了?” “嗯。” “那我们就算算账。” “嗯。嗯?算什么账?” 他话刚说完,隋妄就起身朝他走去,从口袋里拿出根烟,二话不说塞他嘴里,打火机紧跟着送上,火苗蹭地亮起。 陈在在晕碳晕得脑子都不会转了,完全是被别人敬多了烟,下意识的反应,叼着烟低头去就火。 他头刚低下,打火机啪地灭掉,他哥反手一个小巴掌抽过来甩在他嘴上。 没别的话,就两句。 “谁教你抽烟的?” “抽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用手背拍在嘴上的轻轻一下哈,没有抽脸。 第22章 抽一只猪需要几步 第38章 陈在在脑瓜子里“嗡”地一下,嘴里的烟被打落在地。 烟蒂沾着些口水,一小条晶亮的光泽拖曳在他被面辣得红肿的唇上。 他亮晶晶的唇,他亮晶晶的眼,他亮晶晶的惊惧与慌乱,那张矜贵到有些娇气的脸庞,在惶惶不定时显得更加惹人怜。 “怎么吓成这样?真可怜。” 隋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让人听不懂他是在怜惜,还是逗弄。 他俯下身来,一手撑桌,一手撑着弟弟的椅背,就那样盯着他看。 漆黑的眼珠移到眼尾,半垂的睫毛有种机械的冷感。 “你抽的时候没想过怕吗?” 隋妄一米九的身高,比陈在在整整大出两个号的体型,光是他投落下的影子就能把陈在在全部笼罩,像一只挣脱不开的牢笼。 陈在在定在那里,僵在那里。 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却一动都不敢动。 哥哥身体里散发出的热意很烫,浓浓的压迫感,将他死死钉在椅子里。 脸上残存着那一巴掌的痛感。 并不算疼,反而有点……难以启齿的麻…… 他下意识把岔开的双腿并上。 开口时结巴了好几下:“哥、哥……” “闭嘴。” 隋妄抬起手,粗粝的指腹按上他的唇,一点点帮他揩掉上面的口水。 力气很重,常年扣动扳机的茧,快要把他的嘴唇磨破了。 “我自认为管你管得不算严。” 隋妄简单反省了下自己。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明令禁止地给你划过高压线,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做好做赖都有哥哥给兜着。我每次跟你说后果自负,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后果只会是我负。” 即便陈在在十一二岁时抽冷子地指着芭比娃娃说我要化妆!隋妄也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了套化妆品让他玩,结果陈在在是想给他化而不是自己化。 隋妄冷着张脸坐在芭比娃娃的镜子前,被混世魔王糟践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要顶着过敏红肿的眼睛出国工作。 合作伙伴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无奈地说:“my naughty babe’s masterpiece.” 但调皮的孩子长大了,气人的方式也跟着花样百出。 “我只规定过三点绝对不准沾,还记得吗?” 陈在在发不出声,只是点头。 “自己说。” “黄赌毒……” “那抽烟算什么?” “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件事在哥哥那里,就是这样的不可饶恕。 所以陈在在才会吓成这样,大气都不敢出。 他如果犯的是别的错,这会儿敢和哥哥对着呛。 但抽烟不行,就抽烟不行。 “你记得很清楚,但你还是做了,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隋妄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他这些年见过的不知死活的勇士和陈在在一比都稍逊一筹。 “抽多久了?” “九天……也可能十、十天……” 隋妄温和地笑了一下。 “sweetie,我留给你自己坦白的时间并不多。” “十三天!” 陈在在吼出这几个字,绷得笔直的背瞬间塌了下去。 隋妄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我走了十五天,你抽了十三天。” “也就是说你有十三天的时间向我坦白,但你选择了隐瞒。”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弟弟。 “起来吧。”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甚至是温柔的,但陈在在却感觉自己死到临头。 “起来……去哪?” “沙发上坐好。” “坐……”都这个时候了陈在在哪还敢坐,走过去自己罚站。 “我让你坐,你就坐。”隋妄告诉他,“珍惜现在还能坐下的时光。” 陈在在扑通一下跌在沙发上。 隋妄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拿到厨房刷。 流水声,碗筷碰撞声,哥哥的脚步声……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陈在在胆战心惊。 这种感觉就像哥哥拿着藤条在他背后准备揍他,但就是不说什么时候开揍,也不让他回头。 他坐立难安,辗转反侧,心仿佛被放在铁篦子上煎。 终于,水流声停了! 陈在在脑袋旁边有一堆小小在在围着他说:要开始了!要收拾你了!要揍你了!受死吧! 他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结果隋妄转头上了楼。 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跌入谷底。 陈在在也说不上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哥哥下楼回来,手伸进口袋。 他的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结果隋妄只是拿出一管护手油。 每次射箭后必不可少的保养流程,他总是偷懒不爱抹,但哥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忘。 滑腻的油膏被哥哥粗糙的指腹揉进每一寸皮肤,他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 “汪汪,你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害怕……” 一直到抹完,隋妄都没有抬头。 他拧上护手油,抽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陈在在知道就是现在了,乖乖站起来受罚。 可隋妄又接起了电话。 悬在脖颈上的闸刀反复落下又反复拉起,他反复经受着“尸首分离”前一秒崩溃到极点的恐惧。 他瘫在沙发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紧紧跟着哥哥在客厅里打转。 隋妄从沙发走到岛台,又从岛台走到门口,再从门口折返,消失在他身后,全程和对面谈笑风生,好像忘了沙发角落里还有一只等罚的小狗。 陈在在惶惶不安,精神涣散,意识渐渐抽离出身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讲电话的声音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银月湾都静了下来。 清脆的咔哒声在身后响起时,他还感叹了一下。 这和他买给哥哥的那条皮带解开锁扣的声音好像啊…… 半秒钟后,瞳孔骤缩。 这就是他哥解皮带的声音! 沙发上吓到形变的黑影倏地弹射而起,隋妄迅疾又狠厉地落下一记皮带。 “啊!!!” 陈在在失声嚎叫,捂着屁股跌在沙发上。 夏天本就穿得轻薄,他裤子又短,从短裤遮不住的臀部和大腿后侧,腾地泛起一道皮带凛子。 冷汗簌簌而下,泪水也浸出眼眶,他惊诧又委屈地看着哥哥,“你怎么真的打我呀……” 以前不管他怎么犯浑,哥哥顶多也只是拿手揍他两下,再不济就是戒尺抽手心。 这是第一次,哥哥拿皮带往他身上招呼。 虽然并没有多疼,依旧是难以启齿的麻,但被哥哥用皮带抽了,这件事本身带给他的羞耻和委屈,比疼痛要强烈得多。 他缩在沙发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无声地流。 他说:“我要奶奶……我不要你了……” 隋妄无动于衷,甚至更加冷漠。 “去把你的烟捡起来,狗都知道吃剩的骨头不能丢在地上。” “什……”陈在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呆怔了几秒,而后泪如雨下。 刚才的嚎啕大哭是演的,现在是真的。 他张开嘴巴伤心欲绝地哀嚎,心疼得要碎掉,连屁股都忘记捂了。 “哥……我不要你这样……我就是抽两根烟……你干嘛这么凶啊……” 他跪在沙发里,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彤彤,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淌。 隋妄别开眼,不去看他。 “去捡。” “呜……” 陈在在哭都哭不出声了,他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伤心和委屈都被撇到脑后,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弥补自己的错。 他把烟捡回来,双手捧着给哥哥,“我捡了,给你,哥不要生气了,求求你了,我怕死了,求求你,好哥哥……哥哥好……求求你好不好……” 他七岁时嘴巴笨,又没人教,求人只会这一句,两只小手合十拜拜,嘴里喊着哥哥好。 长到现在十九岁,还是只会这一句,因为这十二年,哥哥没再让他求过任何人。 哥哥让他想要什么都要得到,哥哥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有倚仗,但现在不一样。 他是真的慌了,也怕了。 他握住哥哥的手到自己脸边,像小时候那样拱了拱:“可以原谅我了吗……” 隋妄转过脸来,双眼通红。 潮湿的睫毛下心疼压着气愤,无奈压着严厉,一层一层的情绪铺天盖地涌向陈在在。 “你是现在才知道错的吗?” 隋妄说,“不是。” “你抽第一根烟的时候就知道它是错的,知道还是做了。为什么呢?在在。” 陈在在扁扁嘴巴,说不出话。 第39章 隋妄也不需要他狡辩。 他把人扯到沙发上坐好,从口袋里拿出三根烟,和陈在在捡的那根放在一起。 一共四根烟,四个不同的牌子,来自四个不同的保镖。 “你平常都抽哪种?” 陈在在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指着其中一根说:“这个,一天两根或者三根……都是、都是回家之后,射完箭,我去保安亭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偷着抽的……” “其他三种呢?尝过吗?” “有的尝过,有的没有。” “陈在在。”隋妄掰过他的脸,“看着我,把话说清楚。” 眼泪再一次流淌下来,陈在在咬着哆哆嗦嗦的下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这个我常抽,第一次抽的也是它。这两根我尝过,但不喜欢,最后这根没尝过,也没见过。” 隋妄得出结论:“所以教你抽烟的是赵南,供你抽烟的是李强和李勇,自己抽烟但没给你敬过烟的是王志,王志见过你抽烟吗?” 陈在在瞪着泪湿的眼圈愣住了。 他不明白短短几句话哥哥是怎么总结出这么多信息的,还全部都对,“哥怎么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他见过你抽烟吗?” “没……我都是和赵南哥还有李强哥李勇哥抽的,会背着别人,怕他们告诉你。” 隋妄特别诡异地挑了下眉。 “叫得真亲热。” 他拿过桌上的手机,点开后居然显示通话中,他和对面的严衡说:“都听到了?麻烦你帮我问问这几位哥,为什么要引诱我的孩子吸烟。” 未及陈在在反应,手机里传出一声赵南的惨叫。 严衡动真格的了。 “不要……别打人啊!”陈在在扑过去阻止哥哥。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抽烟的!我和他们要的!我威胁他们必须给我的!犯错的是我,打他们干什么呀?哥!你在干什么呀!” 他不明白也不理解,他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明明以前也是哥哥教他,说家里的保镖是为他们出生入死的人,对他们要尊重。 那现在是在干什么? 用他的错误去惩罚别人吗? 他跪在地毯上,摇着隋妄的手,拼命哀求,哥哥连看都不看他。 他又去求手机里的严衡,让他别打了,严衡也充耳不闻。 三个保镖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拳拳到肉的闷响是那么真切,陈在在被巨大的愧疚和悔恨裹挟,但渐渐地,他的表情却茫然起来。 保镖们求饶时喊的都是什么? 严衡哥问的问题他也听不懂。 就这样持续了十多分钟,严衡收手,向隋妄汇报:“招了。” “他们受人指使,想趁你不在,给在在下毒。” 陈在在完完全全地傻掉了。 突然间好像听不懂那几个字了似的。 电话那头的惨叫消失,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晨起的第一缕阳光缓慢地爬上门口石阶,种在花盆里的刺泡被风吹得红果摇坠。 一晃一晃的红果变成弟弟嫣红的眼尾,隋妄帮他抹掉泪,把他抱到沙发上,起身去倒了两杯水。 给弟弟的那杯是黑糖啵啵,自己的这杯是冰。 纯冰块,不带一点水。 他握着杯子喂弟弟喝水,陈在在懵懵地看向他。 隋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喂弟弟喝完水,他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两块冰。 冰块嚼得咯吱咯吱响,他双腿交叠,目视前方,看似平静,实则太阳穴周围满是鼓起的筋。 他问严衡:“怎么下毒?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严衡迟疑了几秒:“先让他染上烟瘾,再把每日供给他的普通烟,换成带有成瘾性药物的烟。” “前十五天一直没动手,是因为他明天要按例去体检,怕被查出来,等明天体检一过,你要是再不回来的话,他们就动——” 话音被一阵叮咣乱响打断,隋妄把手中的花瓶狠狠砸到墙上! 他依然平静地问:“成瘾性药物是什么?”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有人不知道。” “……你自己说吧。” 陈在在看向哥哥,隋妄也看他。 四目相对,隋妄敲了一下杯子里的“冰”。 震裂心脏的一声响,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中,陈在在爬起来跑到卫生间狂吐。 两个哥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几个在家里多少年了?”隋妄问严衡。 “两个五年一个六年,去年年终奖,你还给他们提了车,给他们孩子发了金元宝。” “所以是为什么?” 即便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但隋妄还是不免有些落寞。 “金矿呗。”严衡嗤笑。 “你半年前从姓李的手里抢了一条金矿脉,他就花重金买通了这三个人,给的报酬他们十辈子也挣不来,用的毒更是从没在市面上出现过。” “一旦事成,在在有了瘾,货只有姓李的有,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得给他拿捏死。” “真毒啊,拿小孩儿下手,等抓到他我要拆了他!” “挂吧。”隋妄让他自行处置那三个人。 “哎等等!在在呢?”严衡不放心地问,“还在吐?” 隋妄没出声,看向卫生间大开的门。 陈在在抱着马桶吐到脱水,还拿花洒冲自己的口鼻,想把这十三天吸进去的烟全都洗出来。 到底是小孩儿,知道自己距离这种东西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能不后怕。 严衡听得都心疼。 “你也别罚太狠了,这是大人的事,他是被无辜牵连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是不是动手了?” “动了。” “打了?” “打了。” “我操你大爷隋妄你——” 隋妄把电话挂了。 卫生间的呕吐声渐渐减小,小孩子可怜地呜咽起来。 陈在在整个人都像水洗的一样,穿着透出肉色的t恤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小腿,脸埋进膝盖。 他哭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怕,本能地想要找哥哥。 抬起脸来,却看到哥哥就站在门口。 隋妄颀长的身形倚着门框,双手抱臂,拎着那根皮带,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陈在在鼻子一酸,蹿起来扑向哥哥。 隋妄扔了皮带,大手一抄抱住他,扯下条浴巾把他裹进怀里,就这样抱着往外走。 还是客厅沙发,隋妄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哥哥腿上。 他乖兮兮地耷拉着脑袋,任由哥哥有些粗鲁地给他呼噜头发。 慢慢地,粗鲁的动作温柔下来,隋妄摸了摸他的睫毛。 这么小一个动作就把陈在在弄得失声痛哭。 他说哥我还是怕,我是不是已经中毒了啊?我现在每天都想抽,我已经有瘾了是不是? “没有。”隋妄揉揉他的头。 “你那是心理作用,我说没有就没有。” “要还是不放心,一会儿会有人来拿你的样品去做尿检。” “一会儿?”陈在在不解。 “现在天刚亮,哥早就找了人?” “嗯,昨晚打的电话。” “昨晚!你昨晚就知道我抽烟了?那怎么不——” “怎么不立刻揍你?”隋妄看他顶着个鼻涕泡的可怜样儿。 “半个月没见哥哥了,先让你睡个好觉吧。” 陈在在心里软软的,双臂搂住哥的脖子,脸贴了贴哥的侧颈。 “哥还生气吗?不生气了吧。” 隋妄冷酷地躲开他,“懒得理你。” “哎呀理理我吧,我都挨揍了。” 他抓着哥哥的手去揉自己的屁股,说你都给我打肿了。 却不想没被安慰反倒被狠狠掐了一把:“你以为我在气什么啊?嗯?” “气你抽烟?气你撒谎?还是气你隐瞒?” 隋妄戳戳他的额头。 “我是气你犯了错不坦白。” 犯错没什么,小孩子就是会犯错,不然要家长干什么? “但你做错了不知道及时改正,反而将错就错,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 “十三天,你抽了十三天烟。” “每天早晚我们都视频,你有一瞬间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吗?” 陈在在蔫头耷脑地扁着嘴巴。 “想过,但我怕你会生气……” 隋妄现在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如果没回来,没发现,你明天要怎么办?” “明天的你,会变成什么?” 他重音落在“什么”上,只是在叫一个物件儿,而不是人。 陈在在脑中浮现出瘾君子三个字。 “真到了那时候,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花了那么多精力,那么多钱,那么多……”隋妄后怕地闭上眼睛,“那么多爱,养出来的好好的孩子,闪闪发光的孩子,沦落成那副德行,我不该生气吗?” 第40章 “你不该生气吗?” “你甘心吗?” “你的梦想和未来,都没关系吗?” 他字字珠玑,声声震耳,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如同锋利的钢刀,血淋淋地扎进陈在在心里。 陈在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掀起哥哥的上衣把自己藏进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抽了一根烟,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只是抽了一根烟。”隋妄抚摸着怀里天真的小孩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严令禁止你抽烟?” “因为吸烟有害健康……” “猪脑子还是歇一会儿吧。” 陈在在学了两声猪叫:“哼哼。” 隋妄笑着用力抱抱他。 “你让我娇得,比谁都挑。” “不吃外面的食物,不喝外面的水,不去任何有味道的场合,别人想害你,就只剩这一种办法。也怪哥哥,没有把话揉碎了喂给你。” “不怪哥哥,就怪我。”他拿脑袋拱拱他哥,“你打我吧,我是有一点该打。” “不然呢,你以为刚才那一下就完事了?” “什么?我就跟你客气一下!”他猛地从哥哥的衣服里钻出来,眼睛瞪得滚圆。 刚一给好脸又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隋妄抬手作势要扇。 陈在在一缩脖子,“那能不能不用皮带啊!我害怕那个……” 没见过受罚还讨价还价的。 隋妄最终还是扔了皮带,命令他: “裤子脱了,撑在桌边。” 陈在在不乐意,“我想要哥抱。” 见哥哥要拒绝,他连忙双手合十拜拜:“求求你啦,汪汪宝贝。” “……” 隋妄拍拍自己的腿面,“趴过来。” 趴在哥哥腿上挨抽,对陈在在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体验,陌生中还带着点新奇。 他的肚子压在哥哥交叠的腿上,胸口以上的部位垂向沙发,屁股却被迫高高翘起。 脸因为充血涨得通红,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抖。 隋妄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 陈在在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穿的都是他的衣服。 他的白色t恤,他的底裤,他的灰色短裤。 就像一只丝毫都察觉不到危险的小动物,自己钻进猎人织就的柔软的锁套中。 隋妄将他的短裤褪到大腿中部,露出饱满圆润的臀,包在棉质布料中仿佛两颗富有弹性的皮球。 掌心不轻不重地压上去。 “在在,哥哥的衣服好穿吗?” 陈在在这时才想起来害羞,“还行——啊!” 话没说完,一巴掌狠狠落在臀上。 第23章 爬回来 “啊!!!” 客厅里响起陈在在可怜的痛呼。 明显要比刚才那记皮带狠厉得多的一巴掌,让他疼得瞬间闭上眼,全身都紧绷住,洁白的虎牙紧紧咬住下唇,泪水从浓密的睫毛丛里泌出来。 “哥!你怎么这么用力啊!”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该打,结果才挨了一下就反悔了,扑腾着小腿要爬起来跑掉。 隋妄也不拦他,眼皮都没抬。 “我再看你动一下就去拿皮带。” “呜……哥……” 陈在在悲伤得不能自已,怎么跑出去的又怎么吭哧吭哧地爬回来,扭头看一眼自己悲惨的屁股。 “天呐……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边这样说着,边眼睛叽里咕噜地瞧着哥哥,发现这个男人居然如此的铁石心肠后,扁扁嘴巴憋憋屈屈地重新趴成一摊饼。 隋妄忍俊不禁,掌心再次压上去。 手掌平摊着绷直,压住微微肿起的臀,虽然只打了两下,但陈在在那一身细皮嫩肉,还是起了两道鲜红的凛子,巴掌印甚至透过底裤微微显出些红色。 陈在在现在连哥哥的手放到他屁股上都害怕,“还要打多少下呀?” 虽然刚挨了一下,但他就是觉得自己特别辛苦。 “也不是怕疼,就是怕哥累到。” 隋妄听得都想笑:“不用心疼我,你抽烟的时候都没心疼我会不会难过。” 陈在在的心被这句话戳破了,里面有硫酸涌出来。 “对不起……” 他认认真真地和哥哥道歉,是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哥哥没回来,如果不是近期有每半年一次的体检,那么他现在已经被下了毒烟,那等哥哥回来时看到的,就不是以前那个健康自信的弟弟,而是躲在阴沟里满身烂疮的老鼠。 这要哥哥怎么承受呢? 不说哥哥,就是他,小时候多多遇到病虫害,碧绿的叶子被虫子吃得都是窟窿他都心疼呢。 他抓抓哥哥的衣角,软声软气地卖乖:“昨天晚上哥哥肯定难受死了吧?” “你也知道我难受?”隋妄说着,又是一巴掌甩下去,落在那个透红的巴掌印上。 “唔!”陈在在咬牙忍住,心甘情愿地挨罚。 这下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就是五六下巴掌接连招呼,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位置,隋妄扬起又挥下的小臂,贲张的肌肉充满衬衫袖管。 怕伤到弟弟,他特意脱下腕表,将衬衫整齐地叠卷到手臂中段,那条狰狞的伤疤攀爬在虬结的青筋中间,跟着他甩巴掌的动作一齐挥动。 啪--啪--啪--啪-- 连续不断的掌心撞击皮肉的闷响,刮擦过陈在在的耳膜,羞得他耳垂充血,身体受不住地颤抖。 他的额头死死抵在沙发上,双手被哥哥一只手攥住按在头顶,每被抽一记,他就往前拱一下,泪珠子就往外溅两滴,哭红的小脸可怜兮兮。 掌心下的部位迅速红肿高胀,薄薄一层底裤半遮半掩着凌乱的指痕。 隋妄停下,让弟弟缓缓。 不轻不重地帮他揉捏着被打的地方,同时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倒霉孩子往前蹿了十几公分,隋妄向后靠着沙发,垂眼看他,“爬回来。” “呜……哥……呜呃……” 双眼又涌出热泪,陈在在委屈死了。 爬。他都乖乖挨罚了,可是哥哥就只顾kuku一顿打,也不哄哄他,把他打出去了还要他自己往回爬。 自己爬就自己爬! 他嗖嗖嗖爬回来,板着一张红彤彤的脸,一副“你打死我吧!”的架势。 隋妄失笑,伸手触碰他濡湿的睫毛,顿时滚下好多泪来。 “都要哭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还没怎么着吗?我的屁股要是一块猪肉,现在都能当饺子馅了!” 就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也知道他没有多疼。 隋妄:“我一共就打了七下。” “七下怎么了!七下还少吗!七下就不是……”不服不忿的质问戛然而止,陈在在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眼球左右乱转。 七下还真是有点少的,我都以为七十下了呢…… 不对! “你是不是数错了?” 他眯眼瞪着哥哥,立刻又挨了一巴掌,瞬间就老实下来,委屈巴巴问:“还要打多少下呀……” “这就受不住了?” “凡事都要有个度呀。” “你抽十三天烟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句话?” “……” 陈在在满腔愤懑硬是被憋了回去,隋妄哂笑着揉揉他的头,“最后几下重一点?能做到不再哭的话就快点结束。” “知道了……我会忍住--啊!” 又是话都没说完就冷不放甩上来的狠厉抽打,这一下甚至比刚才那几下加起来都要重,撕裂似的痛感仿佛咬进肉里,钻进骨头,整个下半身都是麻的。 陈在在张着嘴巴,疼得想喊都没喊出声,喉咙里挤出两声破碎的呜咽。 等他再找回自己的声音时,张嘴就是一句:“哥哥……轻一点……呜……我知道错了……” 但隋妄不会在这种时候心软。 原定的多少下就是多少下。 断断续续的求饶混着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陈在在哭得喘不上气,一哽一哽地打抖,本就被淋湿的白t紧贴着身体,露出欲盖弥彰的肉色,像一株被雨水打湿的羸弱的花朵。 他一开始还能忍住哭腔,到后面简直觉得呼吸都滚烫,恍惚中一只手伸了过来。 隋妄不会捂他的嘴。 小时候的阴影,他弟弟害怕这个,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掰开嘴巴,让陈在在咬住。 嚎啕痛哭变成隐忍的抽泣,陈在在含着哥哥的手,拼命忍住。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在在!小妄!” 是严衡的声音! 陈在在如同一只被丢入油锅的活虾,剧烈挣扎起来。 “严衡哥来了!快停下啊--唔!好疼……哥哥……别打了!” 他吓得语无伦次,疯狂挣扎。 第41章 可隋妄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地继续施加惩罚。 一记一记亮响混着越来越近的脚步,陈在在又疼又羞,头皮阵阵发麻。 “怕什么?”隋妄恶劣地逗弄他,“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做的好事不好吗?” 又低又沉的嗓音,如同烈酒灌进心腔。 陈在在的小腹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带着噼里啪啦的电流蹿向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和刚才的羞臊或疼痛完全不同。 蹬着沙发的脚趾不自觉蜷起,身体骤然发烫,他感觉到埋在腹部深处的那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到极限,由哥哥搭上去的箭亟待射出。 严衡早就听到了小兔崽子的哭声,要不然不会急到连门都没敲。 他一脚踢开门就往里闯,到客厅时猛然愣住。 只见隋妄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两只手维持着在虚空中禁锢着什么的姿势,狎昵地挑着嘴角,眼尾眉梢处带着些男人才懂的魇足,而满身狼狈的陈在在提着裤子一瘸一拐地狂奔上楼。 “干什么呢?” 严衡觉得眼下的情景不太对劲儿,很不对劲儿! 隋妄还在挑着嘴角笑,浑身上下都有点懒,随手拿过一只抱枕盖在腿上,“别管我。” “你又打他了吧?我都听见他哭了!” “打他怎么了?他不该打吗?” 抽了十三天烟,给了他十三个巴掌,就这样还哭得好像哥哥欺负了他似的。 隋妄不喜欢别人置喙他怎么管教孩子,强硬地转移话题:“那三个保镖呢?” “让梁城带走了。”严衡说。 “你怎么跟他说的?” “还能怎么说,偷东西被发现,逃跑时不小心摔下山了,就是摔得稍微有点碎。” 隋妄看他一眼。 他耸耸肩:“好歹没填进矿洞吧,你让小满来他能把这三个人扎成太监,下辈子都不能人道。” 一家子土匪谁也别说谁。 审问这么久也渴了,严衡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是茶色的他也没细看,一口下去苦得差点失去人形:“yue--” 他嘴里吐着青绿色的水,掀开水壶盖子往里看,满满一大壶苦瓜汁。 “不是……你把这东西当水喝?” “多大的火啊?” 隋妄没理他,手掌微微合拢,感受着掌心残余的触感。 “姓李的你打算怎么办?”严衡又问。 隋妄拿下巴一点桌上的烟。 “他也有孩子,今年刚七八岁,你找人把这个放到他接送孩子的车上。” 严衡拿起那烟闻了闻,“普通烟是吧?不能给小孩儿放毒烟啊,他不讲规矩咱们得讲。”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看到这个就够他吓个半死了。” 这次没得手隋妄就当他没做过。 再有下次他就把姓李的全家抓起来关进矿洞里看着他们吸毒烟。 “得。”严衡把烟揣进口袋,去厨房倒水漱口。 隋妄往楼上弟弟的房间瞥了一眼,拿开腿上的抱枕。 高档的深黑色西裤布料上,陈在在趴过的位置,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滩白色的湿痕。 隋妄笑骂了一句:“小变态。” 第24章 过来帮我系皮带 小变态这会儿干嘛呢? 他在楼上看着自己的内裤发愣呢。 就在他自己房间的洗手间的镜子前,陈在在揪开自己的底裤往里瞅。 黏腻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白乎乎的铁证就摆在眼前,甚至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并没有因为对哥哥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而偃旗息鼓,反而更加昂首挺胸。 这是在干嘛? 是很骄傲吗?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拍了一下,还是不敢信,低头、揪开底裤、抬头、对着镜子发呆,再低头、再揪开底裤、再抬头、再对着镜子发呆。 重复以上流程三五次后,陈在在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被他哥抽硬了,还对着他哥*了。 好小孩儿日记 2023.9.17 阴 -我可能是个变态,我在我哥腿上遗精了。 他是个对自己绝对坦诚的孩子,从小他哥就教他:不要在日记里撒谎。 真实地记录每一天,真实地记录所有感受,不要巧言令色,也不要遮遮掩掩,哪怕你今天杀人了也给我写上去为什么要杀,杀完是爽还是怕。 哥哥不容许他的心出现一丝一毫自己不知道的偏差。 于是今天日记的第一条必须是这个,陈在在只是在脑袋里想想都羞得脸蛋通红。 仿佛那行还没有写上去的小字长出了一排啮齿动物的尖牙,在一点点啃咬他的心,要把外面那层笨拙的壳子咬破,逼他直面里边盛着的情欲。 他蜷缩起身子,蹲下来抱住自己。 眼耳口鼻全都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短暂地和世界隔离。 最初的羞赧过去之后,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他长大了? 因为生理性冲动? 还是因为……喜欢? 他……喜欢哥哥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瞬间,他特别想吐。 但不是恶心!更不是反胃! 而是潜意识里想吐。 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全部都吐出去,想把这幅皮囊里面的所有血肉和骨头全部都吐出去,想把自己吐空了,吐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认真地、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如珠如宝地、迎接新的血肉进来,迎接……哥哥进来。 他想把自己吐干净,然后把哥哥吞进来,他想和哥哥融为一体。 ——这是春心萌动的第一秒,心脏最强烈的暗示。 被哥哥教养长大的孩子,发现自己对哥哥有违背人伦的企图后,第一秒的反应居然不是慌乱,不是恐惧,不是愧疚,也不是爱意翻涌,而是吞噬。 第二秒他又后知后觉地顿悟: 不用吞了,他早就和哥哥融为一体了啊。 早在他七岁那年,他就已经把哥哥吞进来了,哥哥也把他吞进去了,因为他们两个是彼此的全世界,那么他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就等于他在哥哥的心脏里活着。 所以他才能活得这么快乐,这么安心,这么怡然自得。 因为他只是哥哥的心脏里,一颗小小的、被庇护着的细胞。 他想一辈子都做哥哥的一颗细胞,他想一辈子都在哥哥的心脏里活着,活到老活到死,活到吃完所有刺泡躺进棺材里,和哥哥一起死掉。 他死掉,哥哥也要死掉。 必须死掉。 不管他是寿终正寝,还是突然暴毙,他的全世界必须要和他一起陨灭。 爱或许是一种能让人性情大变的毒药。 它把无私变得自私,把善良变得狠毒。 但陈在在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的“自私”和“狠毒”,因为哥哥也是他心脏里的一颗细胞,这颗细胞死掉,他也会跟着陨灭。 对别人来说很扭曲的事,在他和哥哥之间却理所当然,理应如此。 因为哥哥用过去的十二年光阴教导他,就应该这样。 “咚咚——” 洗手间外传来两下很有边界感的敲门声。 陈在在猛地看过去。 青涩的男孩儿对心动的感觉还不甚熟练,任何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的心簌簌作响。 他知道门外是哥哥,却莫名有些害羞。 抻抻衣服,拿过条浴巾草草围住自己,他走到卧室门口给哥哥开门。 隋妄站在那里,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手里拿着个塑料小杯子。 “怎、怎么了?” “尿检。”隋妄把杯子给他。 两个字瞬间让陈在在想起刚才趴在哥哥腿上做的好事。 他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狂跳。 接过小杯子飞速逃窜回洗手间。 一声清脆的响指,“站那儿。” 我靠…… 陈在在悲痛欲绝地发现,浴巾底下又起立了。 他哥是雷神吧? 为什么一个声儿就能给他的身体通电啊? 冥思苦想也想不通原因,反正绝对不是他自制力太差太容易起立,他背对着哥哥,双腿并得死紧:“还有事吗?” 隋妄语调平稳,但他就是听出一丝取笑的意味。 “会弄吗?” “尿尿谁不会啊!” “回来我教你。” “……”犹豫几秒,陈在在左手往后一掏,把小杯子和透明管都给他哥。 隋妄也没让他转过头来,还站在门口的安全距离给他说。 “用这个杯子接,接完倒管里,接的时候要接中段尿,开始了之后先数个七八秒再去接,接完倒进管里刻度线处,别倒多了。” 居然有这么多讲究吗……陈在在点头说知道了。 说完又想起什么:“哎哥——” 那个字喊出口的刹那嘴唇仿佛被胶水黏住。 第42章 明明是叫了十二年的称呼,因为他见不得光的心思,突然被戴上一层禁忌的枷锁。 “嗯?” 隋妄语调微扬,仿佛是把这个不同以往的“哥”放在齿尖咀嚼。 “能不能让医生稍微等一下啊……”陈在在难以启齿,“我得先喝点水,这会儿没尿……” “和人家说了,知道你没尿。”隋妄随口道,“刚都射出去了。” “!!!” 一道五雷轰顶把陈在在劈傻了。 “什么呀我刚那不是!不是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还憋不住尿我刚才那是……是!是……” 刚才是什么,他死都说不出口。 他急得转过身,两只手对着哥哥比比划划,脸和脖子以及全身都涨红一片,像根炸毛的火腿肠。 隋妄强压下勾起的嘴角。 “在在,我快三十岁了,我知道那是什么。” “先去取样,别的事一会儿再说。” “哦……” 连喝水带取样弄了小半个钟,陈在在才把卧室打开一道门缝。 隋妄等在门外,看到一坨乌黑的头发鬼鬼祟祟地探出来:“这样够吗?” “太多了。”他接过那根手指长的管子,“不告诉你倒到刻度线处。” “一下子手抖了么。”陈在在想夺回管子,“我倒出去点。” 但隋妄没给他。 “要用挤的,你不会弄。” 意思是哥哥帮他弄? 陈在在又被一道惊雷劈中。 “不不不!不用你!我自己来!”他急得围着哥哥转圈,伸长手臂去抢那根管。 隋妄就不给他,轻轻一抬手陈在在连够都不着。 “现在知道害羞了?你小时候还敢往我身上尿呢。”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我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往哥哥身上尿别的。” “啊!!!!!” 不知道哥哥是怎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的,陈在在像个无能狂怒的土拨鼠朝哥哥咆哮:“住嘴啊隋妄!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怎么还挂嘴边啊!” “帮你脱脱敏,不然你要羞死了。” 不顾弟弟在楼道里失魂落魄的小模样,隋妄把样品处理好,去会客室交给医生。 另外又给他一张卡。 “这件事我不希望多余的人知道,我不想有一丝可能影响他的前程。” 医生笑着保证:“隋先生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夏天天亮得早,送医生离开时刚七点半。 严衡去拳馆盯着装修,隋妄调出陈在在的课表看,上午没课。 怪不得小王八蛋这么半天都没个动静。 折腾一上午也累了,他回自己房间洗澡,洗完才发现忘拿换洗衣服,就那样赤裸着往外走。 湿漉漉的头发顶着毛巾,水珠顺着胸腰处的肌肉往下滚。 刚走到衣柜前,房门“嘎吱”一声打开。 陈在在也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边说话边闷头闯进来:“哥,我想——啊啊啊!!!” 他见鬼似的一蹦三尺高,后背紧贴门板惊恐地看着隋妄:“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隋妄都没搭理他,打开柜门找衣服:“这是我房间。” “……对哦。” 陈在在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闭嘴噤声等在一边。 奇怪。 喜欢一个人会长出羞耻心吗? 他以前经常拿着好吃的好玩的迫不及待地在哥哥洗澡时闯进浴室,非要立刻给他吃给他玩。 一二年级时暑假割完包皮,别的男生都穿小裙子,他穿开裆裤。 说是开裆裤其实是没裆裤,就两条裤腿在腿上当啷着,屁股蛋和前面纱布裹成的桶都露在外面,那时哥哥整天说他没大没小,跟哥哥说话举着根迫击炮。 他从不觉得害羞或者不礼貌。 哥哥是他的亲人啊,哥哥不仅是他的哥哥,还是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的奶奶,是他拥有过的和想拥有的所有人,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全世界。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全世界面前害羞? 但现在不一样了。 哥哥好像突然从哥哥变成一个男人了,还是个很性感,很强壮,很有攻击性的男人。 他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偷窥,把哥哥的身体尽收眼底。 哥哥优越的背肌,哥哥强壮而修长的腿,哥哥背对着他扣皮带时微微收紧的腰,以及哥哥kua间过分夸张的…… 陈在在直勾勾地盯着那里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天生就是个变态,他真的好想、好想……跪过去。 “乖乖。” 淡淡的一声呼唤落在头顶,打断陈在在的浮想联翩。 “看什么呢?” 隋妄转过身来问他,衣服已经穿好。 “没什么!”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贼心虚的超高音量。 隋妄笑了笑,朝他张开手臂,摆出环抱的姿势:“过来帮我系皮带。” “……啊?” 陈在在仿佛被天降大奖砸中却还要装作视金钱如粪土,“我给……哥系?” “嗯,手疼。” 他这两个字一出陈在在半点旖旎心思都没了,心疼都来不及。 屁颠屁颠跑过去,先握住哥哥的右手臂,难受扒拉地摸摸那条疤,又放到脸边珍爱地蹭蹭,最后规规矩矩地给哥哥系皮带。 手臂绕到哥哥腰后,把皮带穿好,脸几乎抵在哥哥的胸上,扣搭扣的时候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样,摆弄半天也扣不好。 “这谁买的破皮带怎么这么难弄啊……”他眉头都拧起个小疙瘩,表情如临大敌,最后不信那个邪索性单膝跪下,死死盯着扣眼给哥哥系。 他跪得实在太利索,饶是隋妄都有片刻的惊诧。 但隋妄没躲也没避。 衣柜前有个木头高脚凳,他胳膊向后撑着凳子,垂眼看向弟弟,浓黑的眼底滚着深不见底的暗潮,视线如有实质般磋磨着陈在在白皙的后颈和颈侧的咬痕。 扣了有五分钟这个搭扣也没扣好,陈在在都快把脸贴到他裤裆上了。 隋妄无奈地别过眼去,“你懂不懂事啊?” 还以为哥哥在说他不会系皮带,陈在在不满地抱怨:“我从小到大都没穿过几次要系皮带的裤子,就两三回还是你给我系的呀。” 反正不管什么事都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起来。”隋妄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拽起来,两下把皮带系好。 陈在在震惊地挠挠脑瓜,“……哥这是要出门吗?” “不出,习惯了。” 隋妄习惯在家里也穿戴整齐。 “你呢?上午没课不出去玩,来我这儿干什么?” “时间还早,我想睡个回笼觉。” “想睡就去睡,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啊。” “我想和哥一起睡。” “……”隋妄是真服了他,“你今年十九了少爷,睡个回笼觉还得你哥陪着?” 陈在在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珠,“那哥陪不陪么?” 么么精又上线了,隋妄拿他一点招都没有。 “陪,我敢不陪吗?” 他没好气地说着,拿毛巾随便擦干头发,又从洗手间拿出吹风机来给弟弟吹。 都收拾好两人又躺到床上,伴着阴沉沉的天,很快就昏昏欲睡。 陈在在突然问他:“哥,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隋妄睁开眼,猛地坐起来手放到他胸口:“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哪疼吗?” “没有,我就是后怕么,想问问。” 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撒谎,隋妄放下心,重新躺回去胳膊枕到脑后,一只手伸到弟弟脸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他脸上的软肉玩。 “不怎么办,你死了哥也死了。” “不是自然死亡,不是等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是如果哪天,如果就明天我嘎巴一下死——” 话没说完隋妄就在他嘴上抽了个巴掌,“别咒自己。” “哎呀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明天就死了,哥要怎么办?” 隋妄看向他:“你到底想问什么?想清楚了再问,我就在这呢,你急什么?” 沉默片刻,陈在在翻身趴到哥哥胸前,瞳仁微颤,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确认,哥哥是永远都不会过期的,对吗?” “对。” 没有一秒钟犹豫。 “如果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也不会过期对吗?” “对。” “如果我做了很过分很气人很荒唐很混账很不被世俗所容的事也不会——唔。” 急切又杂乱的话语被哥哥捂住。 隋妄用小指轻轻撩过他的睫毛,“在在,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会。” “哥哥的保质期会到哥哥死的那一天。” 他的爱和他的生命一样等长,供陈在在无穷无尽地取用。 第43章 但陈在在不会取也不会用,他只会患得患失又仿徨无措地试探。 隋妄心疼他这幅样子,“哥问你,为什么要抽烟?” 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小孩子心里的疙瘩也要给他剜掉了。 “是生气还是难过?有人给你委屈受吗?让你必须要抽烟才能痛快。” “都没有,就是想抽。”他又开始犯浑。 隋妄:“想抽烟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哥哥不是跟你说过,想要做什么都要告诉我,即便只是心里想想,即便这件事是错的。” “啊!你见过小偷直接跟警察说:你好我偷点东西好不好的吗?” “你不是小偷我也不是警察,不要乱比喻。” 知识都学狗肚子里去了,长这么大了还是文盲一个。 “如果你必须抽了这根烟心里才舒坦,哥会回来看着你抽,只要你抽完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陈在在又心酸又得意:“……我心里想的哥都要管啊?” “你让我管就都归我管,别想让我管的时候就凑过来,不想我管的时候就开个屏蔽罩,玩我呢?”隋妄对他开诚布公,“我不喜欢抓不住你的感觉,很烦。” 既定生活里的一切失去控制都会让他烦躁,尤其是他弟弟。 “我就是心烦,想找点刺激么。”陈在在糊弄道。 隋妄就像听了个小狗屁。 “你有那么多找刺激的方式,去蹦极、去旅游、去野射、去拍卖会挥霍,但你通通不用,因为你知道你做这些我不会管,我禁止的事就一件,你偏要干。” “其实你不是给自己找刺激,你是想给我找点刺激,你在报复我,对吗?” “对!” 几乎没等他说完陈在在就脱口而出答案。 “我就是想报复你!” “报复我什么?哥哥哪里做的不好吗?” 陈在在受不了他这种语气,别过脸,抿着嘴巴溢出点哭腔。 “你又想离开我……” “我只是去出差。” “不是的,你就是想离开我,你用不着对我撒谎,也不用对自己撒谎,从小到大,你每次想离开我的时候我都会有感觉。” 他固执又伤心地望着哥哥,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多日后才敢发出一声不满的哀叫的小猫。 那双明亮的眼睛好使宝石,映出隋妄无所遁形的心。 十二年朝夕相处,四千多个日日夜夜,注定他们两个之间容不下任何谎言。 “这半个月,我确实是在戒断。”隋妄承认了。 陈在在心痛如绞,抱着自己哗哗流泪。 “戒断什么?戒断我吗?” 隋妄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想,你做了什么事需要我戒断你?” 五一快乐宝宝们!周日见~ 第25章 好乖,sweetie “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是你做了什么事!” 一提起这个陈在在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哥哥:“我问你,你那半个月是在哪出的差?” “罗马。” “住在哪儿?” “我们之前住的庄园酒店。” “和谁?” “路易莎小姐,我带你见过。” “哈?说漏了吧!” “说漏什么了?”隋妄不解。 “你——你居然还不承认!” 陈在在板起那张满是牙印的脸蛋,眼睛也眯起来,似乎是想要学哥哥摆出凶狠的表情,但因为实在过于伤心,所以凶狠到一半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了出来。 “汪汪呀,你那半个月是不是背着我去国外相亲了?” “我特别特别想你,想到来你房间偷偷哭的时候,你是不是和路易莎小姐玩得很开心啊……” 这些话不知道在陈在在心里憋了多久,以至于他一说出口心就像被挖空一大块。 他坐起来,背对着隋妄,把自己缩成一坨胖蘑菇,肩膀抽抖着小声哭泣。 哭着哭着被抽肿的屁股又有点疼,就从坐着哭改为蹲着哭,边哭边用手揉着可怜的屁股。 不存在的黑烟从隋妄的脑袋里冒了出来,他要是台机器人,这会儿电路都已经烧着了。 尽管很茫然,但他看弟弟这幅样子心脏也着实抽痛着。 “你说我……去干嘛?相亲?” 他长到二十八岁第一次说话结巴。 陈在在抽噎着道:“我们在罗马的时候那个庄园酒店的老板就把他女儿路易莎介绍给你了,你们相谈甚欢,互相都很满意,但是带着我这么大一个拖油瓶相亲很不方便,你就先把我送回来然后自己又回去了,是不是这样?” “你早就看上她了是不是?已经打算谈婚论嫁了吗?这半个月你都和她在一起吗?我好几次和你打电话时对面都有她的声音……” “所以你才要和我分房睡吗?” “因为你以后都要和她睡了,你都要抱着她唱摇篮曲了,你都要给她洗澡给她穿衣服给她摸睫毛早安吻了……你要把我有的一切都分给她一半了,你还嫌我耽误你们……” 陈在在说不下去了,他快心痛死了。 虽然他哥几次三番地数落他,喝醉那晚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但陈在在就是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老实孩子呀,别说只是喝了点酒,就是喝了熊心豹子胆,也没有胆子对哥哥做什么。 既然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在哥哥身上。 他又想起这半个月,有几次早上给哥哥打视频,可他哥不接视频统统转成语音,和他说话也爱撘不理,间或夹杂着几声粗重的喘息。 他问哥哥在干嘛? 哥哥说在跑步。 当时陈在在狗屁不通还真信了,现在突然开窍,心里门清,那哪是跑步啊,分明是在干坏事。 难道他哥已经和路易莎小姐生米煮成熟饭了吗? 陈在在一下子呆住了。 白着张小脸呆愣了一秒,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就变成大坨大坨。 他流出的泪已经够给多多浇一次水,眼泪流过牙印又蛰又疼。 那他怎么办…… 他刚明白,他都没有来得及说…… 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吗…… 情窦初开的小孩子连自己的心都捉摸不透,更遑论爱慕者的心。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湿漉漉。 被轻轻拥进怀里时,隐忍的哭腔瞬间变成嚎啕大哭。 他扭过身子蛮横地搂住哥哥,闭着眼睛哭诉:“你想相亲就和我讲呀,我不会耽误你也不会给你捣乱,干嘛背着我呀,好像我真是拖油瓶一样……” “对不起,在在。” 隋妄把他抱起来,单手托住屁股下床,扯过条毯子把他裹上,像抱着小时候因为发烧难受不肯好好睡觉的弟弟那样,抱着他走来走去地打悠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这些全都是你的误会,我们一件一件理。” 隋妄先下结论让他安心,再去分析原因。 宽厚的掌心一下下抚摸着弟弟的背,他低头在陈在在发顶落下几个吻,犹豫片刻,眼神下移,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吻上他的眼角和鼻尖的泪。 陈在在肩膀一缩,“哥……” 明明期待被这样对待又惊讶于真的被这样对待。 隋妄把他的反应看得太透,勾起一边唇笑道:“谁告诉你的我去相亲了?” “我听到的……在罗马的时候,你们背着我谈话,虽然说的是意大利语我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我还是能听出来的。” “什么词?” “忘记了。”这么伤心的事不想放在脑子里,本来地方就没多大。 “你没忘,重复给我听,快点。” “……”陈在在憋半天憋出几个意大利词汇:婚纱、爱、瞒着他。 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确实会让人想歪,但隋妄发誓他没说过。 他皱眉沉思半晌。 “你听到的是不是sposta、seguito?” 陈在在怔怔地点头:“好像是……” 隋妄用意大利语骂了句脏话。 特别脏特别脏的脏话。 陈在在好话听不懂赖话倒是一听一个准,“隋妄!你做错事怎么还骂人呐!” “路易莎想把庄园酒店迁到枫岛,邀请我合作,那两个词是迁移和跟进的意思。我说你文盲你不乐意听,你但凡有点文化呢宝贝儿。” 隋妄声音平静语速极快,说完拿手背拍拍他的脸,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崩坏。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足以形容陈在在此时此刻的表情。 他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最后像打翻的调色盘似的五彩纷呈。 “那……那amaro呢?总归是……‘爱’了吧……” “是苦呢宝宝。” 隋妄笑眯眯地看着他,“路易莎看你在旁边偷听没意思,问我要不要给你点杯酒,我说这里的酒太苦了,你喝不了。” 第44章 空气中响起咔嚓咔嚓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陈在在茫然地找了找,并没有找到任何的玻璃制品,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的面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呀。 “原来是这样,哈哈。” 他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然后乖乖地从哥哥身上下来,乖乖地帮哥哥擦干胸前他流上去的眼泪,乖乖地转身走人去自己房间睡。 刚转过身就被哥哥一把拽进怀里。 “抱歉,是哥不好。” 陈在在尴尬得恨不得钻地洞里了,“哥哪有不好呀,说来说去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好像他这半个月的憋闷和委屈都是场笑话一样,可是他确实有很多个晚上都在哭。 隋妄侧头亲亲他的耳尖,没有因为这件事是场误会就轻描淡写地翻过去。 “我这半个月都在和她谈庄园酒店的事,有几次你打过来听到她的声音想和她问好,我没让,不是想背着你,而是……我能和你说话的时间都不多,不想再分给别人。” “对不起,说好的陪你过暑假,我却抽时间和别人谈生意,让你误会难过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如果是因为这个抽烟的话算情有可原,哥刚才打重了。” “还疼吗?乖乖。” “呜……” 这五个字简直像催泪弹一样一炮打中陈在在的心,阴转多云立刻变滂沱大雨。 他一头扎进哥哥怀里,“疼死了!火辣辣的疼!我有讲好多遍我知道错了你都不理我,还照打不误,打完也不哄哄我……这是你最坏的一天!我要写进日记里!” 这么重的惩罚可是要把隋妄吓死。 他再度把弟弟抱起来,两条小腿架在腰侧,起身往床上走去。 没有把人放到床上,就那样抱着一头猪坐下来,他从床头柜里拿出管药膏,挤在掌心捂到半化的状态,探进陈在在的睡裤里给他揉。 屁股确实被抽肿了,但没有硬块。 隋妄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揉过去,把药膏全部揉吸收后又打着圈按摩。 那两瓣肉红得发烫,陈在在的脸也红得发烫。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好吵。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通通通通—— “怎么心跳得这么快?”隋妄都听到了,明知故问,“难受吗?” “不难受。” 还有点舒服~ 睡裤里凸出的轮廓定住,隋妄的手停在那里,“那还要不要继续?” 怀里传来很小很小的一声。 “要的要的!” - 享受了一上午哥哥的按摩,陈在在吃完饭神清气爽地去上课了。 一连两节水课,从一点半上到六点,老师讲的什么他屁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哥。 他把手机相册点开,依次打开名为哥哥(手)、哥哥(腿)、哥哥(脸)、哥哥(腰)、哥哥(背面)、哥哥(侧面)和哥哥(整个儿)的相册并美滋滋欣赏后,又新建了一个相册。 陈在在往命名框里输入:哥哥,括弧。 眉头严肃地拧起来,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吭哧半天,委婉地填上:哥哥(小小汪汪)。 虽然现在相册还是空的,但希望以后能填满! 嘿嘿。 他兴奋得在课桌底下跺了几下脚,戴着口罩的脸越来越烫。 “在在,你咋了?”同桌看他耳朵红成这样,“是不是发烧了?” “啊,没!” 陈在在欲盖弥彰地拿手给脸扇风,拼命想把热度降下去。 想着听听课转移下注意力吧,结果刚竖起耳朵就两眼一闭,睡着了。 老师念经似的一成不变的语调比任何催眠视频都好使,同桌还贴心地给他披上了外套。 他趴在自己胳膊上,意识逐渐昏沉下陷。 恍惚间,眼前又闪过罗马酒店暖黄色的灯光,头顶繁复的水晶吊灯更加激烈地摇晃。 他听到自己喊了一声“疼”。 很快,温热的唇贴上来吻过他的眼睑。 一只大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翻过去,头朝下按在床上,他还没有趴好屁股就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低沉的声音命令他:“腿,给我用一下。” 他不知道腿要怎么给人用,急得咬着枕头直哼哼,说我不会,你自己来好不好呀? 那人笑了一下,亲亲他的脸,又亲亲他的耳垂。 嘴里的枕头被扯出去,有手指伸进来让他咬住,巨石般的重量猛地从后背压上全身。 “难受吗?”那个人问。 他说不难受。 “那还要不要继续?” 好熟悉的对话,陈在在惊恐地想要醒过来,可下一秒就听到自己回答:“要的。” 对方夸奖道:“好乖,sweetie。” “砰!”地一下,陈在在从椅子上站起来,满头大汗,双目圆瞪。 讲台上老师热情地喊道:“好!就你了!主动站起来的同学,上来写一下这道题!” 第26章 我都想起来了! 旧的风暴还没过去,新的风暴已经降临! 陈在在顶着一脑袋被春梦搅拌均匀的浆糊望向黑板:谁上去写一下?我吗? 他看看老师,老师目光殷切。 又看看同桌,同桌捂脸回避。 “来啊这位同学。”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捧着肚子笑眯眯,好多年没有学生主动回答问题的经历了,因此眼神中满是欣慰和惊喜。 陈在在瞬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在人家课堂上做这种梦,还一惊一乍的扰乱课堂秩序。 他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接过粉笔,用力盯着黑板上那行字,却怎么都读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两个稠环芳香烃跟活了似的左摇右晃。 说到晃,脑中又浮现那盏摇晃的吊灯。 住脑住脑住脑!!! 陈在在气急败坏地拍拍自己,努力把哥哥赶出去,把芳香烃挤进来。 他握着粉笔开始写,唰啦唰啦的摩擦声敲着他晕头转向的心。 吭哧瘪肚写半天,居然蒙对了一半。 老师非常满意,“这位同学板书写得很不错啊,练过毛笔字?” “不算练过,我哥教——” 嘎巴一下,话音戛然而止。 这个字成了无形的禁忌,瞬间让他刚恢复正常的脸又发起烧来。 口罩遮挡不住的耳朵和眼眶快要融化,他赶紧和老师说:“老师,我想去一下厕所。” “去吧去吧,脸都憋红了。” 同学们哄堂大笑,陈在在飞奔向厕所。 他一进去就扯下口罩,布满牙印的脸像只要爆炸的番茄,只在镜子里看一眼就害羞得从两只耳朵里往外冒热气,他掰弯水龙头对着脸猛冲。 水流冲进鼻腔和眼眶,隔绝空气后有种头昏脑涨的感觉,很像醉酒的感觉。 脑海中再度播放起限制级画面。 第一次梦到他是躺在床上,第二次是趴在床上,这次是……坐在哥哥身上。 他坐在哥哥身上,不是腰,也不是腿,而是胸口靠上的部位,打开的胯几乎抵到哥哥的脖颈。 真是个要多大逆不道就有多大逆不道的姿势,全枫岛估计只有他一个弟弟敢把哥哥压在胯下。 他惊悚地吸了吸鼻子,不慎呛进来好多水。 窒息的感觉就像哥哥当时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宽大的掌心把他闷得无法呼吸,他却反常得没有半分害怕,而是兴奋地低下头,对上哥哥深黑的瞳孔。 隋妄由下而上撩起眼皮,一寸一寸盯进他肉里,脸上满是雄性动物强势而霸道的征服欲。 他用着那样漫不经心的腔调羞辱陈在在:“还没够啊?发春的猫都没你骚。”又用那样怜惜又温柔的语调抚慰陈在在:“好孩子,想要多少哥哥都给你。” 活脱脱的恶劣,活脱脱的性感,疼爱和轻佻交织在同一个人脸上,交织在把他养大的兄长脸上。 这样背德的认知刺激得陈在在立刻缴械。 白色的雨点落满隋妄的脸,就像小狗对着主人撒尿圈地盘。 小狗吓坏了,哭着给他擦脸,说哥哥对不起我是变态。 但主人没有恼怒,只是把他翻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不怕,哥也给你种一个标记。” ——轰隆! 一道惊雷劈向教学楼,积蓄了一整天的雨水终于倾泻而下。 闪电照亮镜中陈在在煞白的脸庞,湿透的额发往下滴着水珠。 呆怔半晌,他垂手摸了摸屁股和大腿后侧的连接处——哥哥当时咬的地方。 那么尖锐的痛感,那么狠重的一口,如果真的咬了,如果那不是梦,如果他梦到的所有事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不是他看完小黄片思维发散自我带入,现在那里就一定还留有痕迹。 想到这里,陈在在忙不迭冲进厕所隔间,一把褪下裤子,打开手机摄像头往后面照。 五分钟后。 第45章 隋妄手机上的小猪app亮了起来,一条消息弹出屏幕: -找到你的标记了 手机孤零零地在桌上震动,隋妄在衣帽间里挑选袖扣。 他偏爱一切圆滚滚的东西,饰品也不例外。 抽屉里属于袖扣的那一分区,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圆形钻石,随着抽屉推拉晃动,五颜六色的圆形钻石变成五颜六色的圆形伞面,在如织的人潮中碰撞漂浮。 其中一把深蓝色的大伞下,就是欢欣雀跃的陈在在。 他踮着脚,哼着歌,像只春心荡漾的小鸟在人群中跑跑停停。 “傻乐什么呢!” 安小满不知道从哪蹿出来,身上还穿着刚带完实验课的白大褂。 他接过陈在在的伞,给两人打着。 陈在在的手是射箭用的,任何会给手腕施加压力的动作,哪怕是打个伞,几个哥都不会让他干。 “我发现一个秘密!”陈在在眉飞色舞。 “什么啊?” 他立刻双手抱臂:“不告诉你!” “哎呀告诉我吧在在大老爷,我可太好奇了。” “痴心妄想!我把嘴巴缝上了!” “切,爱说不说。”安小满搂着他往拳馆走,“去你严衡哥那吃小龙虾,他给我们剥好了。” “不要,我要回家找我哥。” 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他哥!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什么事啊这么急?” “兴师问罪!” “问你哥的罪?反了你了?” “哼哼。”陈在在骄傲地翘起尾巴。 “那你先给他打个电话,他不一定在家。”安小满提醒,“昨天王德权说今晚要约你哥吃饭。” “是吗?”陈在在拿出手机,拨通隋妄的电话。 响了半分钟,没人接。 他又点开小猪app,敲敲杜宾的头:汪汪! 杜宾没反应。 他继续敲: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杜宾被烦得背过身去。 陈在在急了,打给家里的座机。 管家说先生两分钟前刚出门,没带司机,自己开车走的。 陈在在问安小满:“他们在哪儿吃饭?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王德权去我医馆针灸,寒暄了两句,你问问你哥的秘书不就知道了。” 陈在在又打给隋妄的秘书,对方很快把餐厅地址告诉他。 安小满听到不阴不阳地啧了一声。 “怎么啦?”陈在在不解。 “那是情侣餐厅啊。” “什么???” 陈在在脑袋里wer哇wer哇地响起警笛。 “王德权是谁?多大年纪啦?男的女的啊?” “哎你先别慌!”安小满赶紧把话往回圆,“那家餐厅是新开的,隋妄可能不了解,也不能说是情侣餐厅,只是它一到晚上就爱搞乱七八糟的舞会,很多情侣愿意去,别怕,我陪你走一趟。” “你不吃小龙虾了吗?” “小龙虾哪有八卦好吃啊!” 晚上六点半,正是堵车高峰期。 安小满骑着小电驴载着陈在在,一路风驰电掣杀到餐厅门口。 今晚的主题可能是蒙面舞会,门口有侍者发放面具。 陈在在气得火冒三丈,还戴着头盔就要往里闯。 “冷静冷静!”安小满抱住他的小圆头,从侍者手里接过俩面具,强行给陈在在扣上。 陈在在的面具是猪八戒,他是沙和尚,两人手牵手闯进盘丝洞,很快就找到隋妄。 好消息是隋妄没戴面具也没参加舞会,就安分守己地坐在桌边用餐。 坏消息是对面不是王德权,而是一个女人,和他年龄相仿。 身边响起呜呜呜的声音,藏在绿植后面的安小满吓了一跳,还以为哪漏电了,找来找去都没找到,最后掀开陈在在的面具,发现他咧着嘴巴哭得泪流满面。 “哎呦,别哭啊宝贝儿。” 安小满心疼坏了,后悔不该带他来。 “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 陈在在哪还听得进去。 在他的视角里,他刚想起罗马酒店,想起醉酒的那晚,他和哥哥这样那样又那样这样,躺着趴着坐着站着,把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姿势全来了一遍。 虽然他事后都忘了,但是哥哥记得啊。 记得已经和他做过这种事了,怎么还能和女人约会呢? 他哥的生活中,怎么不是路易莎就是王德权啊!怎么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呢? 怎么样才能让他哥只看着他,只听着他,只亲近他呢? 抓着窗帘的手用力到绷出淡青色的筋,就像一只釉色姣好的花瓶崩坏前裂开的纹。 陈在在哭湿的眼睛渐渐瞪得殷红,胸脯的起伏愈加急促。 他扯下面具,冷冷地盯着隋妄看。 距离太远,隋妄又背对着他,他听不到那两个人在说什么。 “王小姐,令尊还没到吗?” 隋妄也刚到餐厅不久,原本约好和王德权谈温泉度假村合作开发案,结果来的是他女儿。 王小姐同样状况外,给父亲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最后没办法只能打给司机。 隋妄:“开免提。” 称得上越界的要求,王小姐看他一眼,还是打开免提。 司机尴尬的声音传出来:“小姐,老板已经走了,他让我祝您和隋先生用餐愉快。” 王小姐苦笑一声:“隋总,看来我们今天都被耍了啊。” “是吗?”隋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然王老板不会来了,我就先失陪了。” “别急啊。”王小姐拦住他,“不管我爸在打什么主意,我今天来,确实是和隋总谈合作的。” 隋妄垂眸,视线缓缓移到她脸上。 他不想探究今晚的事到底是王德权一个人的主意还是父女俩合谋,但不管这个温泉度假村的利润有多大,他不干了。 “王小姐,以免浪费你的时间,我不喜欢女人。” “巧了,我也不喜欢男人。”王小姐单手托着下巴,朝角落里穿着礼服弹钢琴的女孩儿眨眨眼。 那女孩儿实在太小太小,看着也就刚刚成年,和陈在在一样的年纪,目睹自己三十岁的恋人和别人约会,美其名曰逢场作戏。 隋妄胸中烧起一股无名火,“那我更应该离开。” “别啊,就当帮我应付一把我爸,他最近开始怀疑我的性向了。” 隋妄懒得给人当挡箭牌。 “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和男人约会,不管是以什么为目的,都未免不妥。” “她会理解我的。”王小姐的语气很自信。 隋妄听了只想笑:“一个单纯的孩子因为要理解你而委屈自己,你还为此感到骄傲。” 王小姐面色一僵,似乎被戳到痛处。 “身处我们这个位置的人总是身不由己的,我不信隋总不明白。” 隋妄确实不明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身不由己?怎么,残疾了吗?身体不受大脑支配?” “……”王小姐嘴角抽了抽。 “隋总,您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到现在,不受约束无所顾忌,可我们头上,还压着太上皇呢。” “太上皇是昨天刚出生的吗?”隋妄问。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享受年轻孩子的青春和活力时,不记得自己头上还有太上皇吗?” 隋妄言尽于此,起身就走。 王小姐恼羞成怒,一把拉住他:“隋妄!你吃枪药了?我没招惹你吧!”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闯进来。 王小姐和隋妄同时回头,看到桌边站着个猪八戒。 王小姐:“你是谁?” 隋妄:“你怎么来了?” 陈在在很平静,非常平静,甚至扯下面具砸到桌上时都没弄掉水杯。 “我问你呢,你们在干什么?”他气愤又固执地看着隋妄,张嘴叫人时整个人都在颤,“哥。” “哦。”王小姐发出耐人寻味的一声,“原来是小少爷。” 早就听说隋家小少爷其实是隋妄的童养媳,从小就养在身边,不管去哪都带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安小满赶紧冲过来拉住陈在在,“我就一个不留神你怎么就冲出来了!我们先回去,这么多人呢闹大了不好看。” “别拉他,我看他要做什么。” 隋妄话是对安小满说的,可眼睛却盯着陈在在。 他站的位置,头顶的光落在脸上忽明忽暗,一根青筋从他的太阳穴鼓起来,蹦跳着延伸到眼角。 他不说话也不做表情时尤其瘆人,阴狠的戾气会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陈在在下意识偏过头。 “看着我。”隋妄沉声命令。 “你想问什么?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第46章 安小满一愣,拉着陈在在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了下去,王小姐也悄无声息地退出战场。 绿植掩映后的角落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仿佛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他们的小世界和外面的大世界隔绝开来。 外面在跳舞、吃饭、觥筹交错,里面在爆发一场小型海啸。 海啸要把哑口无言的陈在在淹没之前,隋妄的心肠软了下来。 “sweetie,你是真的很会折磨人。” 他走近陈在在,抬手摩挲他脸上被面具压出的勒痕。 “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尽管我已经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来爱你,都不能把敏感和多疑从你的性子里拔出去,但这不怪你,在在。” “哥哥知道你以前过得苦,哥哥知道你需要我,哥哥可以不厌其烦地向你保证:我没做过你误会的所有事,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过期。但是你要弄清楚——” “你到底是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什么身份?你问我什么身份?”陈在在想起那天晚上的种种,难过得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拿过桌上隋妄的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罗马那晚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我们都那样过了,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就在那儿看着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撞来撞去?” “如果……如果我一直没想起来,一直不知道我们做过什么,你难道就打算这样揭过去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和别人白头到老吗!” 那样的场景陈在在别说想,他光是用嘴巴说出来都心口生疼。 隋妄低下头,仔细分辨他眼中的情绪。 “你都想起什么了?” “全部!所有!都想起来了!” 其实只想起几个片段,但那也不耽误他现在十分委屈。 隋妄轻笑一声,语调很嘲讽。 “那你想起你是怎么和我告白的了吗?” “当然想——”话音蓦然止住,陈在在张着嘴巴,“……告白?我和你?” “对啊。” 隋妄倾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重复。 “宝宝,你说你爱我,一辈子都爱我,不管我答不答应,不管我爱不爱你,我都得是你的。我活着是你的,死了和你埋一起,如果你不幸死在我前面,那你临死之前一定会想尽办法弄死我。” 说着这样阴毒的狠话的孩子,却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哀求他、祈求他:答应吧,求求你答应我吧……我只想要你啊…… “我答应了,我说好。” “你欣喜若狂,你要我亲你、抱你,要我立刻和你拜堂成亲。” “我不舍得,就给你用手,用嘴,用一切方式让你快乐,我像个鸭子似的伺候了你一宿,还在你睡着后畅想以后,我连我们婚礼的场地都选好了,我还订了玫瑰和戒指。” “可是第二天,我抱着玫瑰和戒指等你醒来时,你是怎么说的?” 不用隋妄再提示什么,陈在在无比清晰地记得那天早晨。 宿醉结束,但身体依旧很沉。 他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看到哥哥抱着一大捧滑稽的玫瑰花坐在他床边,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神情还前所未有的害羞。 陈在在当时做了什么呢? 他哈哈大笑地问:“酒店送的吗?是不是把我们当情侣了?哈哈哈没见过兄弟住总统套房啊。” 作者有话说: 提裤子不认账的渣猪。 第27章 许给我爱人的 “什么……东西?” 陈在在顶着一脸狼狈的咬痕勒痕,傻乎乎地愣在那里,半张着嘴巴,眼睛瞪得比玻璃珠还圆。 哥哥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后却怎么都不明白。 告白、求爱、拜堂成亲、翻脸不认人。 这些都是他做的? 他到底是喝醉了还是精神失常了? 怎么敢对哥哥做这种事的?怎么……舍得……对哥哥做这种事的……? “不管你们想说什么都别在这说,人多口杂。”安小满拿着张房卡过来,“二楼拐角第一间,进去爱干嘛干嘛。” 隋妄绷了绷齿关,一把拉过陈在在大步上楼。 安小满也跟进房间,不比陈在在镇定多少,手忙脚乱地给他俩倒了杯喝的。 隋妄看到他给陈在在倒的是什么,“别给他喝酒了,真嫌我命长是不是?” 安小满这才看到自己倒的不是葡萄汁而是干红,“哦哦哦!倒错了!” 隋妄瞪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衣摆突然被扯住,他回头就见弟弟耷拉着个脑瓜,固执地揪着他。 “哥……” 软绵又细小的哭腔,就像猫咪犯错后轻轻叼住主人的裤脚。 隋妄:“我不走。” 他出去一趟再回来,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和一管药膏。 保温杯打开,里面是冰凉的黑糖啵啵,放在车上想等接弟弟回家时带给他喝。 陈在在被浓郁的甜香熏得眼眶发烫,好似有烧融的岩浆从里面流出来。 流经他的脸颊滴到哥哥手上,十指连心灼烧着隋妄的心脏。 隋妄还是像以前那样喂弟弟喝水。 一手拿杯子,一手在嘴下接着。 其实不管有没有那晚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正常。 没有哪个哥哥会这样喂弟弟喝水,更没有哪个哥哥会连弟弟漏嘴的水都毫不介意地用手接。 陈在在喝了两口,伸出舌尖抵住杯沿。 隋妄知道这是喝好了的意思,收起杯子,用指腹揩过他的唇,拧开药膏,给他涂脸上的勒痕。 面具压出来的两道红痕,不深不浅地印在眼睛底下。 冰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中药味,顺着勒痕轻柔地点涂过去。 小时候哥哥就这样给他涂手上的冻疮,长大后哥哥还是这样给他涂他不小心弄出来的各种伤口。 “汪汪呀。” “嗯。” 隋妄应了一声。 陈在在的眼泪倏地滚落。 “对不起……” “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那么伤你的心,那天早上,你肯定特别难过,是不是?” 动作一顿,隋妄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那双漂亮得有些妖冶的丹凤眼,此刻像两只拖着湿红尾羽的小凤。 有多少年没见过哥哥露出这样伤心的神情了呢? 陈在在的心脏一抽一抽地钝痛,他扑进哥哥怀里搂住他的腰。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就算再笨,此刻也该明白,他哥不是会为了任何理由而委曲求全的人。 他一告白,哥哥就答应,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哥哥也喜欢他。 而喜欢又不是一瞬间产生的,所以哥哥早就喜欢他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早就喜欢哥哥,喜欢了很久很久,因为伦理道德一直没有表白,甚至压根不打算表白。可是有一天,哥哥突然和他告白了,他欣喜若狂地答应了,还献祭一般地和哥哥做了好多亲密的事,计划了以后。可是哥哥第二天酒醒就全都忘记了,还玩笑似的说出“兄弟也可以住总统套房”这种蠢话,好像是后悔昨晚发生的一切,企图生硬地搪塞过去。 那种滋味,别说体会,陈在在光是想想都觉得活不下去了。 “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他仰起脸,下巴抵着哥哥的小腹,明亮的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 隋妄没有看他,目光平直地落到远处。 他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眼镜。 没有度数,只是能稍微减轻他眼中的戾气。 “因为你对我根本就不是喜欢。” 他摘下眼镜,随手丢到桌上,当啷一声。 喜欢要有过程,一瞬间的念头叫冲动。 “你没有解题过程,就急着交上来一份错误的答卷。” 而我也被酒精和夙愿达成的激动,蒙蔽了双眼。 陈在在听不懂:“哥把话说明白一点。” “你如果只是喝断片了,只会忘记喝醉那晚发生的事,忘记和我告白,忘记和我亲密,忘记和我约定的山盟海誓。但是在在,”隋妄捏住他的下巴,俯身凑近,“你连喜欢我都忘得一干二净,说明你在那晚之前,是一丁点都不喜欢我的,连稍微越线的感情都没有。” “只是庄园酒店的老板把女儿介绍给我,安小满也说我年近而立该成家了,你怕家里闯进来第三个人,你感觉到你的领地被侵占,所以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来捍卫地盘。” “你对我不是喜欢,只是占有和需要。” 铛,融化的冰块砸到杯底,安小满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全程都在。 从陈在在鬼哭狼嚎着告白开始,他就察觉不对。 兄弟俩都喝醉了,他可没醉。 第47章 他一个过来人,被爱了那么多年,也爱了那么多年,他太知道爱根本就不是一瞬间的事。 爱需要堆叠记忆、堆叠时间,堆到脑子里盛不下的瞬间由量变引起质变。 而陈在在那晚做的事,可以用残忍的四个字来概括: ——占为己有。 他只是想把隋妄占上,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哥哥不被人抢走。 安小满也曾后悔过,他应该在陈在在稀里糊涂地告白时就出来阻止,那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他还是有一点点私心。 他私心希望隋妄能得偿所愿。 他不清楚隋妄对陈在在的感情具体是什么时候变质的,他只看到自己随口说出“你也该成个家了”时,隋妄下意识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落寞又无奈。 他当时就知道,他发小完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隋妄居然真想把这个童养媳娶进家。 所以他没阻止,他想万一呢? 万一小王八蛋第二天酒醒后就开窍了呢? 以防那两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全程都在套房里旁听。 还好隋妄没犯浑到底,和陈在在做到最后一步。 或许应该说,他什么都没做。 他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是让陈在在快乐,到他自己时,碰碰宝贝弟弟都不舍得。 陈在在醉咕隆咚地说:我也给哥哥用嘴。 他一万个不舍得。 退而求其次要给他用手。 他又怕弄疼弟弟手上那些早就愈合了的冻疮疤。 好不容易哄着弟弟给他用了几下腿,可陈在在一喊疼他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安小满不知道他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他只知道隋妄一本正经地和一个醉鬼讨论该在哪办婚礼并且用奥特曼当花童时特别特别傻。 酒精带给人的到底是什么呢? 美梦还是希冀? 那隋妄那天晚上是做了怎样的一个美梦?又是带着怎样的希冀迎接黎明的呢? 可是人生往往事与愿违。 越想要就越得不到。 小王八蛋第二天酒醒后说出那句话时,安小满刚掏出手机想要录下陈在在收到玫瑰的反应。 后来玫瑰掉到地上,他的手机也掉到地上。 他以为隋妄会伤心、会发火、会失魂落魄,可他只是捡起玫瑰扔进垃圾桶,平静地和弟弟宣告:“在在,我们以后不能一起睡了。” 之后隋妄进了洗手间,十五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给弟弟放防晒霜、花露水、补水喷雾还有纸巾湿巾的旅行小背包。 他只用十五分钟就整理好所有情绪,又变回那个予取予求的哥哥。 安小满欲言又止,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隋妄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我昏头了,别让他不开心。” 那天之后的所有行程,对隋妄来说都像酷刑。 回到枫岛的第一晚,他就去了爸妈和奶奶的墓地。 他给爸妈磕头,给奶奶磕头,忏悔他差点把弟弟带入歧途。 安小满不解,觉得他对自己太过苛刻。 “喜欢就挑明啊,什么叫歧途啊?就算前面真是条歧途,你也会给他趟成康庄大道让他走啊。” 隋妄怔怔地冷笑一声。 “挑明什么?他刚十九岁,不说心智未成熟,简直就是没开化。我要引诱他爱上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吗?如果谁敢这样对我的孩子,我会杀了他。” “可是这个男人是你啊!” 安小满真心觉得,陈在在和他在一起会很幸福。 可隋妄说:“是谁都不行。” “我可以是他的任何人,但成为他的任何人之前,我首先是他哥。” 天上地下,仙人凡胎,怕是再没有这样遮蔽双眼的爱。 爱到一定程度,就会完完全全地忽视自我。 在面对自己和弟弟的课题时,隋妄能把自己从爱人、暗恋者、追求者等等所有利己的身份里分离出来,优先作为陈在在的哥哥,或者说,只作为陈在在的哥哥,去审视他这个对象是否合格。 挑选商品的买家,同时也是被挑选的商品。 显然,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是不太合格。 所以他一边渴望陈在在爱他,一边又不舍得他弟弟爱他,一边引导陈在在开窍,一边又想多给弟弟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明白。 隋妄活了这么多年永远在压抑。 小时候觉得自己害死了爸妈,所以想死不能死,想活不配活。 现在又在错误的时间引诱了弟弟,所以想爱不能爱。 他生命的底色就是自苦。 打碎自己来成全珍惜的人,是他的常规操作。 如果陈在在在大千世界里怦然心动,爱上比他年轻比他合格的男孩儿女孩儿,他会立刻收起所有过界的试探和引导,就当那晚没发生过。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在冤枉我!” 陈在在一拍桌子站起来,像只愤怒的小兽。 “我都长这么大了,我还分不清什么是需要什么是喜欢吗?” “就算以前分不清,现在也分清了啊!” “我第一次答题没有过程,对不起,是我莽撞,唐突了你,但这次分明是有的啊!” “在哪里?”隋妄冷静地问,“被我抽到遗精那次吗?” “那叫生理性冲动。” “我……!”陈在在百口莫辩,急得围着他团团转,“可是我就是喜欢啊,我这次是真的喜欢,你要我怎么和你说才相信嘛!” “那好,我问你。”隋妄看着他,“你最喜欢的饮料是什么?” “黑糖啵啵。” “白水呢?” 陈在在想了想,“每天都喝,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现在给你一杯啵啵一杯白水,你选哪个?” “肯定啵啵呀。”陈在在想都没想。 “那如果我说,不被选的那个会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你会选哪个?” 陈在在蓦地愣住。 脑袋里本能地蹦出两个字:白水。 因为人有白水才能活。 即便他再喜欢啵啵,他也清楚自己最“需要”白水。 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迟疑、怔愣和恍然大悟尽收眼底,隋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在在,哥哥对你来说,到底是啵啵还是白水,你分得清吗?” 当弟弟的可以仅凭头脑一热做下决定,但当哥的不能任由他头脑一热就潦草地把一生定下来。 “我……” 陈在在支吾着给不出答案。 “三天。”隋妄捋过他鬓边的头发,“三天时间,想明白自己的心,再给我答案。” 别再让我得到又失去,别再让我空欢喜。 陈在在突然发起抖来,脸色煞白。 他抗拒这种非a即b的选择,他从小就做不好选择题。 隋妄太过了解他。 “你不用因为害怕正确答案带来的后果而去选违心的那个。” “你如果只是需要我,只想占有我,可以。” 他轻飘飘地说出那两个字,仿佛随口许下承诺:“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不谈恋爱,不亲近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只要你不再患得患失。” “但是相应的,陈在在,你也不能再向我讨要任何越界的福利。” “我还没有那么大度,可以包容你到这个地步。” “越界的福利?”陈在在不太懂那是什么。 隋妄伸出手握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回座椅,同时俯身压下去,强势又迫摄的目光直刺入他眼底。 “从今天开始,不管你怎么哭,我都不会再和你睡。” 陈在在惊恐地瞪大双眼。 “我也不会再抱你、咬你、亲你的额头、给你洗澡、喂你吃饭、随时向你报备行程。” 一把刀横空出世砍掉陈在在半边身体,留下个血淋淋的截面。 隋妄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出最后一句:“sweetie,我们也不能白头到老了。” “只有这个,是许给我爱人的。”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要质疑枫岛的哥(严肃黄豆脸) 第28章 聆听小猪的告白【双更合一】 出餐厅时雨刚好停了,三人分道扬镳。 安小满把小电驴骑回学校,吃严衡剥的小龙虾顺便和他分享小猪小狗的爱情进度条。 隋妄要回公司一趟。 王德权个老匹夫搞砸了这次合作,他还要再物色新的合伙人。 而陈在在…… “就把我放这吧。” 帽兜罩住脸,他瘫在哥哥的副驾上,指挥隋妄在距离校门口两条街的路口停下。 车窗上还有一些延迟的雨丝,一根根一条条,像干涸凝固的透明胶水。 他透过那些胶水凝望车窗上哥哥的倒影。 哥哥的侧脸,哥哥的眼尾,哥哥只要不笑就会绷得很直的嘴……并不能看得真切,就如同一片浮动的光影在他眼前掠近又拉远。 第48章 他忍不住想,三天之后,他就要给出一个答案。 一旦选错,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隋妄,只剩哥哥的答案。 他刚才又想起很多关于那晚的细节。 自己惊天动地的告白,哥哥被惊喜砸中的怔愣,无数个让他脊椎发麻的吻,还有亲吻落下前,哥哥欣喜若狂又小心翼翼的询问:“真的想好了,要和哥哥在一起吗?”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再忘记那个晚上。 身后响起细小的响动,紧接着,手腕落进温热的掌心。 陈在在扭过头,看到隋妄给他贴防蚊贴。 他血甜,很招蚊子喜欢,偏偏又受不了市面上90%的驱蚊水的气味,于是从小到大都用防蚊贴。 左手腕贴一个,右手腕贴一个,脖子贴两个,再就是脚踝。 他习惯性地把小腿抬起来递给哥哥,但隋妄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把防蚊贴给他:“自己来。” 原来这也算在越界的福利范畴内。 很小的一件事,只是哥哥不再给他贴脚踝的防蚊贴,陈在在脑中却一闪而过:还不如死了算了。 “哥……” 他看向隋妄,濡湿的睫毛很潮。 “我这一路都在想,如果我没忘记就好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谈了半个月的恋爱了?” 先动心也是先失去的人本应更遗憾,但隋妄只说:“从小我就教你,不要去想如果怎样。” 错误的时间发生了错误的事,及时止损才是最佳选择。 “你可真冷静。” 陈在在落寞地笑笑,开门下去。 他拎着一只小黑皮箱,里面是哥哥送他的鱼鹰。 刚走出几步,手背就被轻拍一下。 带着粗糙硬茧的掌心覆盖上来,陈在在看都没看,直接松开手,箱子换到哥哥手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又沿着街道走出去二十多米,在一家规模很大的射艺俱乐部门口停下。 俱乐部也没个正经名字,门头上只有一个图标:小猪弯弓射杜宾,箭头是个爱心。 隋妄把箱子给他,“玩多久?” “一个小时吧。” “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好的,谢谢哥。” 隋妄一愣,瞳孔骤缩,几秒后又恢复如常,“进去吧。” 陈在在提着箱子走进俱乐部。 他今天原本心情很好,特意穿了件帽兜上有小猪的罩衫。 小猪穿着小猪罩衫走进小猪俱乐部,前台小姐姐看到他:“老板下课啦?” “嗯。”陈在在微一点头,打过招呼。 在家里赖赖叽叽的小王八蛋,出门在外很会装酷。 前台和他说:“最近来了好多大学生啊,都是老板你们学校的。” 陈在在情绪实在是不高,但也不想把坏心情传染给别人,“开学嘛,再加上学校有射箭社团。” “对对对!好多都是那个社团的!”小姐姐捧着脸春心泛滥,“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好青春啊,看得我都想把他们的阳气给吸了。” 陈在在硬挤出一个笑,“那你先忍忍,等我倒闭的。” “陈同学?” 活泼的女声从弓箭陈列柜那边传过来。 陈在在侧头看过去,是那天社团里一起射箭的女孩儿。 “还真是你啊!”她朝陈在在走过来。 陈在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没想起她的名字。 “方然。”女生脸上笑出两个小酒窝,“叫我小然就行。” “我是在在。” “哪个在?” “你怎么在这儿的在。” “哈哈,我当然是来射箭!”她神秘兮兮地捂着嘴,“我听见有人叫你老板,厉害啊陈同学!” “没,她们叫着玩的,家里人开的俱乐部,我被抓来监工。” “谦虚了哈。” 她看得出来,陈在在身上从头到脚加一起,算上配饰,得有个小二十万。 “你是来试课?”陈在在看到方然身后还跟着个男教练,是他们俱乐部的,不过看教练的表情就知道这课没试上,估计还闹得挺不愉快。 果然,方然有点尴尬地耸耸肩:“我刚都想去别的俱乐部看看了。” “怎么了?”陈在在看向男教练。 男教练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想练传统弓,我跟她说了好几遍新手不适合传统弓,最好反曲、复合都试试,她不听。” 方然“嘁”一声,也是个心直口快半点气不受的,“我来就是想玩传统,你不擅长说明咱俩没缘分,给我推荐别的教练就好了谢谢。” “哎你——” “闭嘴。” 陈在在本来就烦,看他一眼,男教练屁都没再放一个,转身走了。 “想玩传统弓是得有个好教练。” 陈在在话刚说完,一串轰鸣的摩托引擎声就在门口炸开。 两人一齐望过去,就见细雨刚停的潮湿街景中,一个穿着黑背心工装裤的女人从摩托车上下来。 她边走边脱下头盔,随意地甩甩长发,扬起的手臂露出结实而匀称的肌肉,没有化妆的脸上,眉毛根根分明,眼神慵懒散漫,有一种野生又粗犷的美感。 “铮铮姐来了。”陈在在朝她挥手。 方铮拎着头盔进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目光一点没沾陈老板,径直看向方然,“女朋友?” 三个字问得非常耐人寻味。 “不——” “不是!”陈在在话还说完就被方然抢先,“我是陈老板的同学!今年读大一。” “对,我同学,方然。”陈在在说,“给你找了个好徒弟,她想玩传统弓。” 他给方然介绍:“铮铮姐是我们这最好的传统弓射手,传统弓、猎弓、反曲、复合没有她玩不转的,你就算给她根小木棍,她掰弯了拴根皮筋都能把天上的鸟打下来,你俩还是本家,挺巧。” “铮铮……铮铮姐好!叫我然然就行!”方然说话都磕巴了,瞪圆的眼睛里恨不得蹦出两颗爱心来,扑通扑通地朝方铮打双闪。 “想跟我学?”方铮拿出嘴里的棒棒糖,双手抱臂凑近她,“我的课很贵哦。” 她飘动的长发带起一小股风,风中夹杂着雨水、青草还有蜜瓜棒棒糖的香味,方然倏地后退一大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她想看又不敢看,低着头撩起眼,“应、应该的!姐姐教得好!贵点怎么了?” 方铮弯着唇笑了,“姐姐还没教你呢。” “我想让姐姐教!” “我挑学员的。” 方然刚想问怎么挑?就见前方黑影一闪,她迅速退后躬身,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摆出标准的格斗姿势,同时凶巴巴地板起脸。 “反应倒是快。”方铮伸出去的手在她左耳旁停住,捏住她的耳垂把那颗快掉下来的耳环戴好。 “嘿嘿认识我的都这么夸!” “谁夸你了?”方铮被逗得直笑,“及格了,跟我练吧。” “真的吗!” 方然仿佛被天降大奖砸中,晕乎乎地跟在方铮身后。 陈在在全程盯着她们,当然也注意到那些涌动的暗流。 他突然很想咨询一下方然: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啊?” 方然都被他问懵了,“你说什么?” 陈在在试图委婉一些:“我说,你见到铮铮姐,是什么感觉?” 两个各怀鬼胎的年轻孩子,对视一眼就将彼此看穿。 “就……”方然的目光沉甸甸地坠在方铮的发尾,神情羞赧又向往,“就觉得人死后不该埋在棺材里,应该埋在她怀里。” 黄土和尘埃都不配包裹我,应该由我的爱人来做我的埋骨地——脑中突然闪过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落进陈在在蒙昧而迟钝的春青时代,带来一场姗姗来迟的瓢泼大雨。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揉成团的纸球,因为一直团着,所以没人看得到他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看不到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直到被方然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展开、揉平,那些早已镌刻在纸上的字迹,才得以见到天光。 如果喜欢就是这样,如同一道偏执的程序。 那么这道程序并不是突然输入进他脑袋里的,这道程序一直都在。 “在在?在在!” 安小满一嗓子把他从乱麻似的思绪中扯出来。 陈在在回过神,呆呆地问,“怎么了?” “吃饭,都凉了。” 隋妄把他接回家有一阵了,他一直是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 问他在想什么也不说,叫他要好几声才回应。 “没有喜欢的菜?”隋妄问,“我去给你煮碗饺子,还是要鲅鱼馅吗?”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哥!”陈在在拉住他,匆匆扫过桌上的菜,“我想吃虾。” 隋妄视线下移,看向他拉着自己的手。 陈在在被他的目光烫到,委屈地抿抿嘴巴:“这样都不行吗?” 第49章 没有回答,隋妄坐下给他剥虾。 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多想吃,隋妄就剥了两只,用筷子尖夹着递过去。 陈在在像以前那样张大嘴,但虾落进了盘子里。 “自己吃。” 自己吃、自己来、自己睡。 不准牵手、不准拥抱、不准越界。 陈在在就像一只被恢复出厂设置的小机器人,所有深谙熟练的规矩和习惯都被强行更改,重新设置新的规矩和习惯。 “我饱了,你们吃吧!” 他第一次在餐桌上摔了筷子,不顾三个哥哥诧异的目光,噔噔噔跑上楼。 门“砰”一声摔上,隋妄的心裂开一道口子。 严衡关切地问:“你们俩——” “没事。”隋妄起身结束这场味同嚼蜡的进食,上楼洗澡。 冷水兜头浇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弟弟被他拒绝时无措的脸。 半晌,他关上水,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贴向瓷砖。 胸口疼得好像有人在剖他的心。 从下午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早就畸形了的关系非要把它扳回正轨,就像削下脚跟硬塞进不合尺码的鞋子里。 而这双鞋要穿三天还是要穿一辈子,决定权在陈在在手里。 隋妄洗完澡,披着睡袍走出浴室。 刚出来就看到弟弟蔫头耷脑地坐在他床上,怀里抱个枕头。 两人视线交汇,陈在在急吼吼地解释:“我不是要逼你和我睡!我只是来拿我的枕头。” 好像生怕说晚一秒就会被他赶出去。 隋妄:“好。” “我……我还想盖哥的被子……” 有哥哥的气味他或许能不那么痛苦。 “行吗?” 隋妄冰冷地移开视线,“随你。” “谢谢哥哥。” “再张口谢闭口谢的就别说话了,需要我重新教你哥哥是用来干嘛的吗?” “……”陈在在张张嘴,哑口无言。 他扛着哥哥的枕头被子回到自己房间,还把奥特曼也搬了回来。 躺在那张十二年都没睡过超过十二次的床上,陈在在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他好像不是待在自己家,而是寄宿在陌生的旅馆。 原来家不是由房顶、瓦砾、名贵的家具和柔软的床褥组成的。 家就只是哥哥这个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屁股一撅扑到奥特曼身上哗哗痛哭:“奥奥呀……” “奥”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隋妄:“睡着了?” “没有!哥怎么来了?是反悔了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这就和哥回去!” “我来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 “哦……”他重重地摔回床上。 隋妄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屋里没有开灯,很暗,陈在在脸上淌着好多明亮的珍珠。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地把珍珠拈灭,拈到鼻尖时感觉指腹黏黏的。 搓了两下,是鼻涕。 “……” “你能不能讲点卫生?” 陈在在本就忍哭忍得很辛苦,一听这话“哇”地嚎出来。 “我都要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卫生啊!” 隋妄叹了口气,“让你自己睡一觉就这么难过?” “难过死了!这个床硌我!硌得我浑身疼!” “是吗。”他垂手轻轻刮过弟弟的鼻尖,“小公主,床下没有豌豆。” “可是我心里有豌豆……” “又不是第一次和哥哥分开睡了,就一个晚上都熬不过去吗?” “不一样!”陈在在说,“以前分开睡是因为哥要出差,我要考试,不能跟着,实在没办法,但是……但是现在……” 因为主人不在家而被迫自己睡的小狗,和主人在家却要被关进笼子里睡的小狗,怎么可能一样。 陈在在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拿胳膊用力擦过脸颊,边擦边说:“我心里好疼啊,我受不了了,我不要想三天,哥对我太凶了,我真的不行,我不可以……” 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泣不成声,床铺都被他的眼泪浇灌成海洋。 隋妄受不了被他那样看,抬手捂住他的眼。 “只是做回正常的哥哥,都算凶你吗?”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正常啊!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兄弟不像兄弟,爱人不像爱人的关系……” “那是谁把我们推到这种境地的?在在。” 他俯身贴近弟弟,鼻尖蹭着陈在在湿漉漉的鼻尖。 “这条路很苦,我们都是男人,又是这样的关系,哥哥只是想你还站在路口时能够想清楚,到底是真心想要踏上来,还是只因为想和我一起走。” 又是黑糖啵啵和白水的问题吗。 陈在在扯开他的手,哭红的眼睛如同两枚血红的钉。 “可是黑糖啵啵是白水做的啊!” “喜欢和需要和占有怎么可能切割的开啊?” 钉子没入心口,隋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陈在在有理有据道:“黑糖啵啵是往白水里加入糖、奶、茶叶、啵啵。而喜欢是往占有和需要里加入甜蜜、酸涩、患得患失和生理性冲动。” “因为喜欢你,所以见到你就甜蜜!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到你和别人相亲就酸涩!因为喜欢你,所以控制不住地患得患失!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有生理性冲动!” 陈在在脱口而出这么长一个排比句,说完自己都愣了。 嘴巴突突突地输出时脑子根本没跟上转,他被自己的文采深深折服,还不忘重点说明最后一项。 “我根本不是因为被你抽才会有感觉,是因为抽我的人是你才……”说着说着发觉这两句话好像没什么区别,脑子彻底跟不上嘴了。 他急得坐起来扒住哥哥的手,“但是哥明白对不对?” “我的意思是,因为是你,我才有感觉!别人要是敢抽我,我早一箭射死他了!” “我有事没事就爱和人打个小架,开学半个月打了三回,有一回对面一脚踢我屁股上给我踢趴下了,我也没当场遗精啊,那我成啥了啊!” 隋妄被火山喷发一般汹涌的爱意吞没,陈在在的一声声一句句跟岩浆似的浇在他身上、心上、骨缝里、血液中,烫得他骨肉酥麻,血液爆沸。 但绕是这样他也没错过任何有效信息:“你挨人踢了?什么时候?” “啊!!!!!” 陈在在气死了。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爱你啊!” 他双手捧住哥哥的脸,十分霸道地命令:“不准再想别的,认真聆听我的告白!” “……好的。”隋妄正襟危坐。 陈在在跪起来,抵着他的脑门,跟一只愤怒的土拨鼠向一只呆怔的土拨鼠宣战一般。 “你说我喝断片之后忘记了喜欢你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晚上之前我一丁点都不喜欢。” “不是的!不是这样!” “我忘了是因为!我一直都喜欢!” 黑暗中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陈在在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一小条河流割过他的脸。 他也忍不住溢出哭腔:“汪汪呀……” “喜欢你是我的常态,是和吃饭喝水呼吸一样,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 “我已经习惯了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我喜欢得太久,太多,太满,以至于这种喜欢变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不仅没有惊动你,甚至……都没有惊动我……” 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的过程明明那么声势浩大,要由一棵爱的嫩芽长成参天大树顶破笨拙的心。 但因为这个人是早就爱了很多年的哥哥,是早就存在于心脏里很多年的细胞,是早就长成很多年的参天大树,所以爱呀,它来得悄无声息,沉默不语。 它是一场发生在心脏里没有症状的细胞病变,等陈在在发现它的时候,心脏已经被爱扩散填满。 “我今天想了一下午,喜欢和需要和占有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努力地想过一件事,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我都没这么用力地想过!” “那你……”隋妄开口时结巴了一下,“你想到了吗?” 陈在在摇摇脑袋:“我没有想到,但我想到了你。” 他小时候过得苦,缺衣少穿,一顿白菜饺子就是最好的食物。 猛一下子被哥哥带回家,过上顶顶好的生活,堪比穷人乍富,竟然矫情地挑起食来,很多青菜都不吃,尤其白菜,尝一口都要吐。 但青菜里的营养元素又很重要,那哥哥是怎么做的呢? 他没有逼在在必须吃那些青菜,他找来许多许多有同样营养元素的青菜给他挑,一个一个试过去,直到找到他喜欢的。如果试到最后都找不到,也没关系,那就去吃补剂。 第50章 他从小就教陈在在,不要因为需要而勉强自己去吃不喜欢的东西。 所以陈在在怎么会分不清? 他需要,就是因为他喜欢。 “因为喜欢你,所以需要你,因为喜欢你,才想占有你。”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 源源不断的泪涌出他的眼,源源不断的泪流进哥哥的心。 根本不需要三天,隋妄一句“不能白头到老”逼得陈在在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十九年不长不短的人生都掏出来仔细研究了一遍。 “小时候我选择跟着你不是因为跟着你能过好日子,能吃到有肉丸的饺子,能每天都喝黑糖啵啵,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特别特别喜欢你!” “那时奶奶刚死,陈建民把我卖掉,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我以为住在山顶的有钱人都喜欢吃小孩儿,我以为我要被煮着吃了!我临死前跟陈建民要一顿饺子他都不给我,然后!然后……你就出现了,你把我抱了起来,哥还记得吗?” 隋妄点头,呼出的气好烫好烫。 陈在在呜咽着说:“我没有给你讲过,我其实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拥抱。” “你个子好高,肩膀特别壮,你让我坐在你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从我的肩膀围到后背,掌心压着我的脑袋,把我的脸按进你的颈窝,我呆呆地坐在你怀里,脸被你的发梢扎得好痒。” “那是我长到那么大,第一次被那样珍惜地抱。”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拥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啊?” 他明明是在告白,却像在讨伐。 讨伐哥哥欺负他明白得晚,讨伐哥哥污蔑他的心。 “从那天到现在十二年,我长到十九岁,我再伤心难过时,还是会怀念那个拥抱,还是会把自己像那样蜷缩起来,假装被你抱着。” “他们说小孩子蜷缩起来睡是因为怀念在母亲的羊水里的安全感。可我不是,我每次蜷缩起来睡,都是在怀念你那个拥抱。” “你把我抱住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幸福的小孩儿出生了,前面七年像一场噩梦一样,梦醒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笨,我不懂,我第一年上学才考三十分,可是你那么聪明,你不懂吗?” “哥……”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喊出这一声,喊完就贴着隋妄的身体滑了下去,垂着脑袋,泪往床单上砸。 “我好爱你啊,真的好爱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在爱你了……” “小时候是很纯洁的爱,觉得你像天使一样闪闪发光,现在我长大了,还……还有点变态了,就不那么纯洁了……” “你咬我脸我以前只觉得痒痒现在却会ying,你抱我我会脸红,你逗我我肚子会酸,我那天看到你洗完澡没穿衣服站在我面前,我!我……我说实话我都想上去咬两口了!” “如果这只是青春期冲动的话,那我也没有去海边看谁内裤鼓鼓囊囊一大包就想咬一口吧,我只想咬你的啊!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唔!” 未竟的话音被封印在口中,陈在在从眼泪海里被一只大手打捞上来。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隋妄压在床上掐着脖子发狠地撕咬。 从嘴唇到颈后,从尾椎到脊骨,全部、全部,都是麻的。 那是一个太过凶狠和血腥的亲吻,铁锈味充斥口腔,谁都没有比谁好受。 隋妄仿佛是想通过这一口,把他们前十二年的瓜葛咬断,好往两个人的灵魂上,套上新的枷锁。 “我后悔给你三天时间了。” 他咬过弟弟的嘴,弟弟的脸,弟弟的脖子,他咬着陈在在身上所有他能够到的地方,咬着他想咬但从来没敢咬的地方。 “十二年,我没让你哭成这样过。” 如果早知道三天时间换来的是这样一场下刀子似的眼泪,他一定会先告白。 陈在在被咬得满脸满脖子都是牙印,嘴巴还在流着血丝,惨兮兮又乖兮兮地躺在他身下。 隋妄在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心不再跳动,它变成了一颗果实,所有营养都来自弟弟的喜怒。 陈在在让它枯萎它就枯萎,让它饱满它就饱满。 陈在在现在问它:“那你给不给我么?” 第29章 那晚也是这样的吗? 隋妄:“我——” “哎等等!你先别说!”陈在在捂住他的嘴。 小王八蛋不知道又抽什么风,刚才还想要得不行,现在又不准隋妄给出答案。 隋妄的心跳蓦地漏掉一拍。 “……后悔了?” 他问出这三个字时,呼吸脉搏全都乱成一团,明明被按在闸刀下引颈受戮,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无所谓之态,仿佛弟弟现在和他说再等等吧我刚才又是头脑一热,他也可以平静坦然地接受。 身份的枷锁逼迫他注定要做感情上的圣者。 即便是自己的一点情绪波动给弟弟造成抉择的压力都不行。 “没有!怎么可能!哥在想什么啊!” 陈在在抓住他的肩膀晃晃,非常挫败的模样,“我忘了给你准备告白礼物……” “我看别人告白都要单膝下跪举个戒指,再不济也要捧朵花啊……” 情窦初开的小gay没有任何风花雪月的经验,一切都是遵循本能。 本能勒令他:什么都要给哥哥最好的。 隋妄长出一口气。 “我还当怎么了,没关系,我已经收到这辈子最好的礼物了。” “不行!你说了不算!” “?我被告白,我说了不算?” “昂。”陈在在撅着尾巴,特别霸道,“第一次告白被我忘了,还渣了你一把,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也非常过分!所以这次必须正式一点,补给你一个完美的告白仪式!” 他这样说隋妄就不免有些期待。 长到这么大也没人为他准备过什么仪式。 “那你要准备多久?我的耐心有限。” 陈在在深思熟虑后:“一天吧!我压根就没有耐心。” 不仅没耐心,还非常贪心。 到嘴的鸭子暂时不能吞下肚,也要在嘴里含着不让他跑。 “这样吧!” 他拿出手机,点开小猪app,里面有个书本的图标,是讲故事的功能。 隋妄每次出差不能带他,都会提前录好几则小故事,给他当睡前读物听。 “哥把答案录进去,明天晚上我再听。” 小屁孩子真能想一出是一出,隋妄接过手机,指腹按在录音机上。 刚要张嘴,瞟到陈在在喜气洋洋的脸。 “怎么啦?” “闭上耳朵。” “哦。”陈在在立刻双手捂住耳朵把脑袋扎进枕头底下,“闭好啦!” 这个小汪汪居然还会害羞吗? 陈在在偷笑两声,在被窝里乐得踢脚。 拿出此生最大的耐心安安静静地等了五分钟,哥哥还没叫他出来。 到底是在准备答案还是在准备论文? 他偷偷从枕头下探出一点脑袋,往旁边一看,人没了! ??? “哥!你不会是想退货了吧!” 陈在在跳下床,冲到浴室衣帽间,都不见隋妄。 他甚至下楼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哥哥。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想把小满哥和严衡哥叫起来说我哥丢了。 忽然瞥到二楼紧闭的书房门,瞬间福至心灵。 哥哥的习惯,凡是重要的事都要拿到书房去干。 陈在在鬼鬼祟祟地上楼,打开书房门,里面没人,但阳台开着小灯。 阳台的白纱帘拉得严实,他没有贸然闯进去,只悄悄划开点缝隙往外看。 他的全世界缩窄成一条窄窄的光影。 隋妄站在光影里,双手捧着手机,衣着单薄,眼帘低垂,嘴角荡漾着很淡很淡的笑意,温柔地、郑重地、斟词酌句地为他录下一句答案。 那两片薄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很轻,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要熬干一寸心。 录完一句,轻轻蹙起眉。 不满意,手指一滑,删掉。 再录一句,依旧不满意,再次删掉。 删到第五遍时,他攥着手机在阳台踱起步来。 窗帘后的人影抖动两下。 陈在在把脸埋进掌心。 书房里响起两声幼犬般的呜咽。 他想,原来爱是这样残忍的东西,就像一把凌厉的刻刀。 爱上一个人就意味着要从自己身上削下很多品质。 它把高大的人削得矮小,把冷静的人削得慌乱,把游刃有余的人削得狼狈不堪,把雷厉风行的人削得多思敏感,把过往三十年的经验阅历和雷霆手段全都削成泡影,把强势理智的高位者,削成一个世间再普通不过的求爱人。 第51章 明明告白的是他,哥哥却要被烈焰灼心。 简直没有道理,却好像又理应如此。 晚风吹过隋妄的衣角,窗帘像海浪般飘动,书房里空无一人。 陈在在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盖好被子。 看到旁边的奥特曼,他又爬起来,把它搬回怪兽身边。 “拜拜,我以后都不能陪你啦。” 他回到床上,盯着时钟,一分一秒地等待,将近大半个小时后,卧室门才打开。 隋妄握着手机走进来,把手机放到弟弟那边的床头柜。 陈在在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朝他的方向蜷缩着身体,一只手压在自己的脸蛋底下。 这个天气睡觉已经不用盖被子了,但他总觉得身上不盖东西没安全感,就搭着条薄毯。 隋妄和衣躺在薄毯上,和他摆成同样的姿势,朝着自己的珍宝,静静地凝望。 月光如流水滑过他们,窗前的风铃碰撞出歌谣。 隋妄伸出指尖,一根一根细数陈在在的睫毛。 “哥哥不在的这半个月,你就是这样睡的吗?” 爱一个人爱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会觉得他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觉都特别可怜。 陈在在装睡失败,抬起脸蛋。 他的手抽出去,哥哥的手伸进来,柔软的一团脸肉垫在粗糙的掌心上。 “我都是这样发呆,很难睡着。” “对不起,是哥不好。” 隋妄支起上身,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落下好多个吻。 轻柔得像花,开出一朵又一朵。 陈在在乖乖地被亲着,觉得那些花是食人花,不然怎么会被亲一下就如同心被啃了一口。 他羞得不敢睁开眼,感觉到肩头的睡衣被扯了下去,一点点往下褪。 褪到胸口时,有凉风拂进来。 他被掰正身体,压进床褥,两只手下意识攀向哥哥,却被一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攥住,向上按在头顶,滚烫的呼吸猛地压下来。 隋妄没有用力,甚至都没开始,但陈在在的喘息瞬间急促,睫毛凌乱地抖动,耳尖到胸口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难耐地朝他挺起一点胸。 隋妄盯着那里看了几秒,“你是在邀请我,还是勾引我?” “唔……”陈在在绷起脚尖,从头到脚炸开一道电,“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吗?” “那晚你比现在骚。” “哥!” 话刚出口就被捂住,“这种时候别这样叫。” “那要叫什么?” “随便,只要别叫哥。” “哦……”陈在在咬了咬水红的唇,“daddy?” “你帮我回顾一下那晚吧。” 对视的两双眼中“啪!”地燃起火焰,陈在在无比清晰地看到一条青筋从哥哥的额头滚过,隋妄的嘴唇抿得死紧,但依旧能看到舌尖在里面缓慢地滑动着。 陈在在就像一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坏孩子,调皮地撞到他面前。 “哥在回味吗?” “那天晚上你给我用……用这个了是不是?”眼神点过哥哥的唇,他也馋得吞了下口水。 “哥想不想要?我不太会做,但哥可以教——唔!” 大手野蛮地将他的脸按进枕头,隋妄捧着他的脸颊,指尖从眼角一直摸到耳后,宽大的掌心全部包裹住他的脸肉,不轻不重地拍打两下:“闭上你的嘴。” 床铺猛地陷下去又猛地弹起来,陈在在反应过来时哥哥已经从他身上起来,下床走向浴室。 “你去干嘛啊?上厕所吗?不是刚回来吗?” “真是的!睡个觉来来回回地折腾,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装腔作势地数落到一半,突然眼尖地瞥到哥哥走路时不太平坦的裤裆,陈在在嘴巴张得老大:“啊!!!我知道了!!!你ying了吧!!!” 隋妄脚下一顿,垂在腿边的拳头“咯吱咯吱”攥紧。 陈在在兴致高昂:“不是吧,我才说两句你就ying了呀?我是大小伙子还是你是大小伙子呀?” “嘿嘿别害羞嘛,不要去厕所了,回来我亲亲你么。” “砰!”一下浴室门被踹开,隋妄脱下衬衫扔到小王八蛋脸上。 “找死啊,别跟我浪。” “嘁~” 陈在在撅个小鸡嘴,45度角仰头望天。 尽管特别想冲进浴室看看哥哥要怎么解决,但没喝酒的情况下借他两个胆他也不敢。 老老实实地躺进被子里等着,又过去大半个小时。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哥哥回来时身上带着股冰凉的潮气。 陈在在这次是真困了,往他怀里一趴就打起瞌睡。 隋妄拍着他的背,宽厚的掌心从脖颈一路捋到尾椎,差不多捋两个来回,陈在在就能睡昏过去。 昏昏欲睡之际,他闭着眼拱拱他哥。 “汪汪呀。” “嗯。” “你是不是早就爱惨我了呀?” 语气那么幼稚又那么坚定,就像他七岁那年第一次不管不顾地喊出“你是我的全世界”一样。 只不过这次,大孩子没有让小孩子怦怦乱跳的心脏落空。 “是呀。” - 隋妄这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前半夜在看弟弟,后半夜在看弟弟的日记。 陈在在的好小孩儿日记已经写了十二年,一开始是写在小本子上,错字连篇还拼音汉语夹杂,后来会写字后就臭显摆,一口气买了十几个漂亮本子换着写。 隋妄说他差生文具多他还不爱听,结果没写几天本子就弄丢了仨,上面还全都写了日记。 陈在在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弄丢的是什么宏伟巨制。 从那以后隋妄就不让他在本子上写了,在小猪app里专门开发出一个版块,让他写日记。 隋妄点开自己的app,弹出一条标红的消息:您有一份作业等待批阅。 作业就是陈在在今天的日记,完成时间是今天傍晚。 估计是摔了筷子跑回房时写的。 第一条就是那句没羞没臊的在哥哥腿上遗精。 隋妄在后面打个钩,写上批语:已阅。 第二条:我宣布我正式长大了! 隋妄:打钩,厉害。 第三条:我哥不给我贴防蚊贴了,他虐待我【大哭】 隋妄:打叉,找揍直说。 第四条:虾真难吃,我一辈子都不要吃虾了! 隋妄:打钩,爱吃不吃,虾没求你。 第五条:哥在看我的日记吗?我今晚是自己睡的吗?哥能不能来抱抱我,一下就好【祈祷小手】 隋妄眨了眨眼,摸着胸口上弟弟毛茸茸的猪头。 在这句后面批阅:在看,不是,抱了。 凌晨4点半,等日出的好时候。 隋妄起床出门,乘着薄雾上山。 一路上花鸟虫鸣不断,露水沾湿了裤脚,他发现一簇开得很好的小黄花,在地上捡起几片掉落的花瓣,撒在爸妈的墓碑前。 “老爸老妈,我又来了。” 从东方升起的晨光给墓碑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照片里的爸妈还是年轻时的青春鲜妍。 隋妄是这里的常客,每个月都要来两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 迷惘焦虑时、身心俱疲时、纠结犹豫时、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时,他都会来到这里,悄悄地和爸爸妈妈说说话。 他还小的时候,二十出头,经常会抱怨、诉苦。 爸爸,你当年创业时也像我这么辛苦吗? 妈妈,矿山爆炸时你也像我这样害怕吗? 这么多年了,你们是去投胎了?还是在终点等我呢?你们也像我想念你们那样想念我吗? 今天去谈生意,对面话里话外说我没家教。我确实没有,我都二十岁了,我就这样了,我……我……你们要是还在的话,会教我什么啊? 隋妄今年二十八了,即将而立。 他爸爸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娶妻。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孩子气的委屈和愤懑已经无法再宣之于口,他再过来也只是静静地坐着,实在有憋不住的话才会絮叨几句,比如今天。 “我们在一起了,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不过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他在给我准备惊喜,小孩子家家的,讲究这些。” 接着他又说了罗马那一夜的事,说了昨晚的告白。 陈在在叽里咕噜那么长一串,他居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只省略了“鼓鼓囊囊一大包”和“我就想咬你的”。 说完抬头一看,天光大亮了。 隋妄愣了下,有点尴尬。 “你们以前总不爱听我说话,每次打电话打视频都着急挂,现在好了,不想听也得听了。” “我在想,选个什么日子摆酒?” “你们帮我参谋一个吧,选好了托梦告诉我。”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顺手擦掉墓碑上的露水,指尖落到爸爸妈妈脸上。 第52章 这样冰凉坚硬的触感,还要忍受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要是你们还在就好了。”他不免遗憾道,“婚姻大事,别人家是不是都会有个长辈见证?” 那天临走前,隋妄给梁城打了通电话。 “还没睡吧?” 梁城刚被铃声吵醒,稀里糊涂地说还没,几点了啊? 两三秒的安静后,他忍无可忍地咆哮:“隋妄!凌晨五点半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晚上喝酒。”隋妄下达一级指令。 “晚上喝酒……晚上喝酒你现在打什么电话?不能晚上说吗!” “我就现在说,挂了。” - 日出东方,美好的一天开始啦。 陈在在活力满满地起床,在浴室里洗洗刷刷,出来拿到手机,一眼就看到哥哥的批阅,美得他上学都不用坐车了,尾巴往天上一撅充当螺旋桨,直接飞到学校去。 今天四节大课加晚自习,从早八上到晚八,陈在在也没觉得多难熬。 正好又有做春梦那天的水课,老师再度提问。 陈在在踊跃举手回答,小老头万分欣慰,平时分加满加满! 下课了,同学们一窝蜂涌去食堂,陈在在也不动地方。 桌上摆张a4纸,笔夹在鼻子和上嘴唇中间,他开始搜索:送什么礼物能让男朋友对我死心塌地? 高赞的一条回答是:4080显卡,别说死心塌地,能让他给你当牛做马! 陈在在:pass。 他不要哥哥当牛做马,哥哥只要做他的宝贝就好了。 又有人说送限量版球鞋。 陈在在:pass。 他哥最讨厌穿球鞋。 再往下翻还有什么名表、跑车、篮球、房子、乐器,诸如此类。 他翻着翻着感觉不太对劲儿。 这不都是他哥这些年送他的吗? 难怪他对哥哥那么死心塌地。 帖子拉到最底下,有一条别出心裁的回答:身外之物太过俗气,过来人教你一击必杀——帮他弥补遗憾!他哪疼你捂哪儿,他哪有缺口你补哪儿,把他当成一只娃娃,使劲往里填充棉花。 陈在在的心被小针戳了一下。 他想,他要是一只娃娃,现在已经被哥哥塞到呲毛了吧。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是梁城的电话。 陈在在拿起来接通,“干爹,怎么啦?” “在在,你在哪呢?过来接你哥,他喝醉了。” 陈在在拎着书包起身就走:“喝醉了?他喝的什么酒?在哪喝的?” “放心,不是苦艾酒,就普通的酒。” 梁城把定位发过来,陈在在直接去严衡的拳馆把他的车开走了。 二十分钟,赶到酒吧。 隋妄和梁城就在酒吧后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 两人都醉了,但谁也没闹,肩膀靠肩膀等人来接。 外面下雨呢,陈在在也没带伞。 冲过去在哥哥面前蹲下,“哥,你怎么醉了?还认识我吗?” 隋妄目光涣散,无法聚焦,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伸出手挡在他头上:“怎么淋雨了?” “哎呀没淋多少,走吧我带你回家。” 他把隋妄和梁城弄上车,先把梁城送回家,再带哥哥回银月湾。 到家时小雨转大雨,轰隆隆打起雷来。 陈在在提前打过电话,保姆早早地就拿着雨伞出来接他们。 隋妄喝醉了也不闹,让干嘛干嘛,那么高的个子任由陈在在摆弄。 陈在在气他喝成这样,又心疼他把自己灌成这样。 “什么日子啊,喝这么多酒。” 他把哥哥放在沙发上,找来毛巾和醒酒茶,捧着小杯喂到哥哥嘴边,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隋妄听话地喝光,喝完就直愣愣地看向门口。 陈在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外只有滂沱大雨。 “看什么呐?” 隋妄不作声。 “那我带你上楼吧,洗澡睡觉。” 虽然说好了今晚他拿出礼物哥哥就给他答案,但隋妄醉成这样肯定什么也做不成。 “不走。”隋妄摇摇头,还是看着门外,“再等等。” “等什么啊?” 他又不说话了。 陈在在只好找来毯子给他披上,和他一起等。 等啊等,等啊等。 等了半个小时,陈在在坐不住了。 “哥!”他摇晃着隋妄的手,“你到底在等什么啊?” 隋妄转过头来,呆呆地问他:“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那一瞬间,雨声猛然变得嘈杂。 惊雷劈到头顶,闪电将门外照得明亮。 陈在在愣在那里,僵在那里,胸口仿佛被捅开一个洞。 哥哥看着他的目光是那么的迫切又渴望,就像一个等待父母回家的小孩子那样。 他硬着头皮说:“他们……他们今晚不回来了,工作忙,我们先去睡好吗?” 隋妄凶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骗我。” “他们又要撇下我了是不是?” “没!没有,他们没有撇下你。” “那他们去哪了?” 陈在在张张嘴,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肩膀耸动两下,而后沉下去,“爸爸妈妈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过哪去了?” “……天上。” 隋妄默了默,“什么时候的事啊?” “好多年了。” “这样啊。”隋妄望着门外那场持续了十三年的大雨,“我怎么感觉,和昨天一样……” “那美人鱼表演呢?美人鱼表演怎么办?” 陈在在不知道什么美人鱼表演,“汪汪想去看美人鱼吗?” 汪汪没说想不想去,汪汪只是侧头贴贴他的脸。 “说好的明天要带我去看美人鱼表演,又不算数了吗?” 第30章 做得很好 晚上九点半,雷阵雨停了。 陈在在给哥哥洗好澡放上床,留书一封,然后开着自己的车去了梁城那里。 梁城自己住一栋复式公寓,距离银月湾也不算远。 他到的时候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应,就直接输密码进去了。 “干爹?你睡了吗?” 从玄关到浴室,衣服散落一地,磨砂玻璃门里透出亮光还有水声,估计是在洗澡。 陈在在走过去敲敲门:“梁城你爷爷来了!” 水声停了,梁城操着那口烟嗓喊:“没大没小,叫干爹!” “刚叫好几遍你没理我呀。” 陈在在把地上他乱丢的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又去翻冰箱,果然空空如也。 他用手机下单了一大堆新鲜食材送过来,“干爹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你记得吃啊,别放坏了。” 梁城七年前调到市局刑警队,熬到现在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福利待遇都不错,就是工作太忙,天天不是盒饭就是泡面,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隋妄提过几次让他搬到银月湾去住,他死活不肯。 一是嫌远,二是嫌隋妄嘴毒,跟他待一块纯是找罪受。 隋妄听完更是没好话:“爱来不来,求你呢吗?” “你怎么来了?你哥好点了吗?”梁城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 他没隋妄醉得厉害,洗完澡就清明不少。 “想你了呗。”陈在在卖嘴乖,“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哼,又跟我装宝贝疙瘩呢,有事求我吧?” 梁城说着拐进书房,提了两个半人高的巨型塑料袋出来,扔在桌子上,“一会儿带走。” 袋子里全都是他给陈在在搜罗的好玩意儿,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 他的工作性质,经常出差,办完事后就会顺便在当地逛逛,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会给陈在在买回来,没时间一趟趟地送,就攒一起,得空了给孩子送去。 陈在在的户口上在他的户口本上,虽然人是隋妄在养,但梁城已经把这宝贝疙瘩当成半个儿子。 他这辈子注定没儿没女没老婆,他也并不觉遗憾,普普通通的基因没什么必要往下传承。 只要能把这两个孩子照顾好,那以后等见到隋靳东和周晴,也不算有愧所托。 “我天!这么多!干爹你把纪念品店打劫了吗?” 陈在在跟熊见了蜂蜜似的一头扎进塑料袋里翻,找出一对精美的石膏娃娃来。 一只小狗一只猪,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狗是一只手那么大的杜宾,猪是半个指节长的黑白花小猪。 有趣就有趣在,杜宾的心口可以打开,打开后刚好能把小猪放进去藏起来。 “这个太好玩了!”陈在在喜欢死了,捧着两个娃娃都想亲一口。 梁城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盒烟,叼在嘴里没点,就尝尝味。 前阵子的体检报告显示他肺不太好,隋妄说再不戒烟你就死去吧。 第53章 梁城还不想死,倒也下苦心戒了起来。 实在瘾犯得难受,就叼一根在嘴里咬。 看到陈在在偷瞟他的烟,梁城逗他:“少爷来一根?” “滚滚滚!” 陈在在现在看见这东西就打怵,“我差点没让我哥收拾死。” 梁城哈哈大笑,陈在在抽烟被隋妄抓住收拾了一通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太忙没时间去慰问。 “你活该,他没把你吊起来抽都是好的。” “说正事吧,找我来是想干嘛?”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是刚刚买的菜到了。 梁城拿进来翻翻,问他吃饭没有。 “前两天我下属送了我一袋野菜,我放在水里养着呢,都还新鲜,给你包五花肉野菜饺子?” “好!干爹包得好吃!” 陈在在最爱吃这个,所有饺子馅里他第一爱鲅鱼,第二爱海菜蛤蜊,第三就是这个。 “上当了。”梁城叼着烟往厨房走,“说是给我买菜,买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爱吃的不就是你爱吃的!” “是,少爷说的都对。” 家里有绞肉机,买的食材里有饺子皮,梁城绞肉、拌馅弄得很快。 开包前他特意问陈在在:“是吃普通饺子还是披斗篷的饺子?” 陈在在小时候第一次吃馄饨,不认识,就指着馄饨问:“这个饺子为啥披个斗篷?好洋气。” 从那之后家里都管馄饨叫披斗篷的饺子。 “馄饨吧,下雨了想喝汤。” “得。”梁城拿出案板开包,还团了个面团给他玩。 陈在在搓着小面疙瘩问:“干爹,你之前没有带我哥去看美人鱼表演吗?” 梁城动作一顿,“怎么问起这个?” “我记得爸爸妈妈是带哥哥去看美人鱼表演的路上去世的?” “嗯,所以那天的表演他没看成,之后隋靳东托梦给我让我带他去,他却说不想看了。” “因为他想看的不是美人鱼表演啊。”陈在在心疼扒拉。 “他想要的只是有爸妈陪伴,有家人陪伴的时光。” 梁城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代替不了他爸妈,没人能代替得了他爸妈。” 逝者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 更何况隋妄在他们离世后才知道,他们也爱他。 错位的时间、迟到的真相、再也无法团聚的遗憾,会随着日积月累,沤成一块顽固的烂疮。 “说起来……”陈在在思绪飘远,“当年那个害死爸妈的肇事司机,还没抓到吗?” 梁城一口气哽上来,“没。” “事发路段没监控没行人,我们顺着那条路往外找了很远,所有监控都没拍到可疑车辆,它简直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一样。” “会不会是村子里的人?那条路离南山那么近。” “我哥呢?他有看到司机长相吗?” 陈在在追着问了一大堆,梁城说你现在想到的这么多年我全都想到了,村子也全部排查了。 “不过犯罪嫌疑人有个很鲜明的特征。” “是什么?” “隋妄当时有瞥到她一眼,那是个女人,留着齐耳短发。” “这哪里鲜明?”满大街都是啊。 “我还没说完。”梁城继续道,“她是个阴阳头。” “啥是阴阳头?” “就是一半头发是黑的,一半头发是白的。” “啊?怎么可能?”陈在在震惊,“真有这样的人吗?会不会是自己染的?” “你自己染头染个斑马同款啊?但也不排除隋妄当时极度恐惧看错了的可能。”梁城把最后一口馅包进馄饨里,沾着面的手掐掐他脸蛋,“放心吧,干爹退休前一定抓到她。” - 隋妄这一觉睡得很坏。 他每次宿醉后都头昏脑涨,浑身酸痛。 睁眼时刚六点半,但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 大懒猪怎么起这么早? “陈在在?”他叫了一声,揉着眉心起来。 还没一分钟卧室门就被踹开,陈在在踩着风火轮冲进来。 “哥怎么起这么早啊?”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睁眼都没看见你。”语气懒懒的还有点埋怨。 陈在在听来心疼死了,“我去给你下面条了,你喝完酒不是喜欢吃热汤面么。” 他过去在哥哥脸上叭叭两口,叭完就去找衣服给哥哥穿,给人穿好衣服后他又是放洗澡水又是挤牙膏的,还给隋妄吹头发搽香香。 两坨雪白的面霜点在哥哥脸上,陈在在皱着眉头如临大敌,比隋妄给他抹手还要仔细。 隋妄大爷似的靠着洗手台任他摆弄,垂眼瞧着弟弟:“大早上的玩什么呢?给我当小男仆啊?” “哼哼,你不要管!” “这么会卖乖,昨晚又干什么坏事了?” “我才没有!”陈在在冤枉死了,“我本来就乖,为我着迷就直说,干嘛还拐弯抹角地夸我。” 臭屁兮兮的样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隋妄磨了磨牙,一口咬住他右边那坨脸蛋。 软绵的肉好像固态的水,瞬间充满口腔,还带着股甜滋滋的香味。 隋妄叼住就不放,用牙齿碾磨,用舌尖打圈,变换着各种角度咬他、磨他。 “唔……”陈在在伸手抵住哥哥,“怎么又咬,前天的印子还没消呢,这下我真不能见人了!” “你想见谁啊?” 隋妄放开他,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语气轻佻又暧昧。 “带着我的印子去见好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和你哥做了什么好事。” 陈在在臊得埋起脸,从头到脚都在发烫,“做什么啦?”分明还什么都没做。 他偷偷摸摸地把手伸下去,勾到隋妄的裤子边,想要往里探。 “别乱摸。”粗粝的大手抓住他。 陈在在撒泼打滚:“那什么时候能给我摸啊?谁家搞对象只给看不给碰的啊!” “你跟我搞对象了吗我就给你碰?”隋妄问他。 “那不是!那不是你昨晚喝醉了吗……” “嗯,哥哥的错,抱歉。” “不抱歉。”陈在在听不得他说这种话。 他知道他哥想爸爸妈妈了,就像他也经常想起奶奶。 十二年过去,不仅他没有打通奶奶的电话,哥哥也没打通爸爸妈妈的电话。 可是他每次想奶奶时都有哥哥陪着,但哥哥想爸爸妈妈时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浓浓的挫败和无力蹿上心头,陈在在很想问问他:我在你眼里就是非常不值得依靠的小孩子吗? 谁知隋妄却说:“那现在告白吧,你的仪式准备好没有?” “啊?我、我申请再延期两天!” 隋妄很是不满:“不给延,就现在。” “哎呀再等两天么,我的礼物还没准备好呢。” “别准备了。”隋妄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胳膊上,就那么带着他下楼走到院子里,从多多身上掰下一根小树杈,“花,拿着送我,然后说你的台词。” 陈在在:“……” “我不要这样!太敷衍了!我要很浪漫很正式很声势浩大令人难忘的那种!” 他用额头抵住哥哥的额头,软声哄人:“汪汪宝贝,我是真的把你当宝贝呀,我不想委屈你。你乖一点么,再等两天,最多三天,好不好?” 准备什么要准备这么久? 隋妄轻轻啄吻他的嘴巴,“会不会很辛苦?要我帮忙吗?” “不要不要不要!!!你就等着被我迷倒吧!!!” 隋妄轻笑一声,说话时和他唇贴唇:“你就打算让我干等啊?” 哥哥的气息暖融融地撩过唇瓣,陈在在完全不会调情,但身体却变得轻飘。 “不然怎么等呀?湿着等?” 隋妄被逗笑了,把他按进怀里,“谁湿着等?” 身高的差距,弟弟的耳尖正好擦过他的唇,他叼住那点红到滴血的耳尖,两只手将怀里彻底软掉的身子揉个透,蒸腾的爱欲中又混杂着没来由的食欲,简直想把陈在在一口一口吃下去算了。 揪完花他们就回了门口玄关,在窗帘的遮挡下肆意偷情。 陈在在觉得湿着等的人可能是他,因为他小腹里就像有一股水潮乎乎地动来动去。 眼圈和鼻尖全红了,他仰头和哥哥索吻。 隋妄把他抱起来放到窗台上,仰头自下而上打量他。 乱七八糟的亲吻落在眼睛和鼻尖,隋妄任由他这样笨拙地亲着,并不回应,也不配合,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看他紧闭的眼,看他颤抖的睫毛,看他每次亲吻时傻乎乎地撅起的嘴巴。 始终得不到回应,陈在在有点委屈了:“daddy,你怎么都不亲亲我啊?” 隋妄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大手掐着他的臀。 “不是在扮演小男仆吗?哪个小男仆敢和主人讨亲的?” 第54章 “那一趴都过去了,现在可以亲了!” 他亮着眼睛等待,满脸的痴迷急迫。 隋妄大发慈悲地靠过去,陈在在连忙张开嘴。 水红的唇缝中能看到一点牙齿和舌尖。 隋妄又不亲了,他恶劣地瞧着弟弟情动的模样,突然想看看他到底有多想要。 于是一声响指后他下达命令: “乖乖,舌头伸出来。” “什……”陈在在呆呆地瞪圆眼睛,好像有水要从里面流出来。 他看着哥哥,咬了下唇,又咬了一下,最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出一点点。 “做得很好,乖孩子。”隋妄鼓励着,启唇贴过去。 隔着两片叶子的距离,他再次命令:“自己伸进来给我含。” 第31章 我好亲吗? 一点点软滑如果冻的物质钻进口中,带着黑糖啵啵的甜味,水光亮亮,像一条有玻璃外壳的糖。 隋妄用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冷漠地退后,近距离打量陈在在。 那点搭在外面的舌尖和它的主人一样,有稚子的羞涩,也有痴狂的莽撞,因此只被碰了一下就放回归之后,还委屈地往前探了探。 他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才得不到哥哥的奖励,于是红着脸送出更多。 紧闭的睫毛颤抖得那样厉害,口中发出可怜的哼声。 这是陈在在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的样子,也绝对不会在除哥哥之外的任何人面前露出的样子。 青涩又淫靡的痴态,热切又露骨的渴望,简直就是主动在给自己招惹下流的对待。 隋妄垂着眼,掌心捧起他的脸颊。 “乖乖,看着我。” “唔?”陈在在刚睁开眼,头顶一阵阴影猛地落下,而后舌头就被全部包裹。 陈在在感觉自己被掠进一汪温柔的热水中,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嘴巴里“啪”地炸开,顺着骨头缝飞速传向四肢百骸。 原来接吻就是这种感觉。 被哥哥在身ti里释放静电。 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他痴迷地高高仰起头,急不可耐地将嘴巴长到最大,甚至发出了贪婪的“哈”声,如同狂热的信徒向自己信奉的神父索要甘露。 隋妄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他,大手掐着他的脖颈逼他把喉管打直,乖顺地承接。 “咕嘟……咕嘟……” 陈在在大口大口地吞咽,身体因舒爽到极点而发抖。 与其说他们在亲吻,倒不如说这是一场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哺育。 爱和津ye混成陈在在所需的营养物质,为他塑造出更加坚韧也更加轻盈的骨头。 他从内到外全都软了,要变成一滩水顺着窗台滑下来。 “坐好。”隋妄命令着,喘息急促,两个字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急忙地再次闯进去攻城略地,同时将跨抵进他的蹆心,顶住,两条手臂从后面将陈在在紧紧箍着,肆无忌惮地亲吻摆弄。 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亲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久到窗外开始有佣人做工,花匠来到窗下除草。 嗡嗡嗡的除草机声贴着耳朵响起来时,陈在在吓到魂飞魄散,兔子似的惊跳起来。 然而他怎么跳起来的又被怎么按了回去。 “跑什么?”隋妄语气不快,顶着弟弟的额头逼问,这么一个小动作就将他激怒,两根手指野蛮地闯进弟弟嘴中,动作粗暴到活像在施罚。 “你总是想要,要了就反悔。” “因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惯着,所以就这样折磨哥哥吗?” “我……我没有……” 陈在在摇头反驳,被弄得眼中双光潋滟,嘴里的压迫逼得他无法呼吸,口水一股一股地溢出嘴角,过去的十二年从没这样狼狈过。 但他没有一丝害怕。 他目光灼灼,迷恋地看着这样的哥哥。 迷恋哥哥的冷酷,迷恋哥哥的哀伤,迷恋哥哥的脆弱和愤怒。 在隋妄终于剥脱下好好哥哥的面具向他昭告:爱就是剥夺和侵略的那一刻,陈在在的双蹆弹跳两下,然后瘫软地垂落下去。 “哬……呼……” 他懒洋洋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痴了。 下一秒,他抓住哥哥的手腕,盯着哥哥的眼睛,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就这样吞下去吧…… 就这样把哥哥咽进肚子里。 全部、全部……都吞咽下去。 白纱帘在窗前挡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到这座庭院的主人躲在这里偷情。 除草声停下时,二楼隋妄的卧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站在洗手台前清洗弟弟刚脱下来的单薄布料,陈在在则瘫在沙发上,上半身穿戴整齐,下半身未着寸缕,双蹆极不雅观地岔开,望着天花板的双眼始终无法聚焦。 直到旁边塌陷下去一块,隋妄坐过来,握住他的脚踝,撑开新内裤让他穿。 “我咋这么爱那啥呀,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总也不说自己浪。” 隋妄帮他穿完底裤又穿短裤,都穿完抓住他的手腕一扯,将人拽进怀里。 双手兜着屁股把他抱到床上,一起躺好,陈在在立刻把蒸红的脸蛋搁进他颈窝里卡着。 “汪汪呀,我好亲吗?” 问这话时搭在哥哥腿上的脚还晃了两下。 隋妄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嘿嘿。”陈在在兴奋地滚出去又滚回来,隋妄只能用手臂捆住他不让他动。 “哥刚才有点凶,心里难不难受?” “嗯?没有凶,就是有点坏,为什么难受?一点都不难受啊。” “那就好。” “以后我如果做了什么,让你心里不舒服,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要立刻跟我说,知不知道?” “哎呀知道了!” 陈在在心想,怎么会不舒服? 他刚才不知道有多舒服。 原来上帝给人发明嘴巴不是来吃饭,而是来接吻的。 他闷头在哥哥颈窝里蹭蹭,“哥,你怎么这么会亲啊?” 隋妄失笑:“我跟你说正事呢,听没听到?” “听到了听到了!啰嗦!” “在在。” “嗯?” “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有不好的体验就说出来,别迁就别人,别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隋妄又跳出了爱人的角色,以哥哥的身份来嘱咐弟弟。 就像他在陈在在面前扮演着那么多角色,但哪一个都越不过哥哥去。 陈在在心里发酸,“这也是你第一次谈恋爱啊,别老是迁就我。” 隋妄低下眼神柔柔地笑,看到弟弟红肿的唇,没忍住再度亲上去。 关系还没确定,嘴巴就恨不得黏一起了。 最后分开时,陈在在的手还环在他脖子上,指尖像猫似的在他耳后一刮一刮。 “今天上34节和56节课?”隋妄问。 “好像是吧。” “下课了我让司机去接你,去我那儿陪我。” 56节下课刚三点多,“哥今天那么早就下班吗?” “不,要开会。” “那我过去干什么?陪你开会啊?” “你在角落里打游戏,不过要静音。” 陈在在哈哈笑,“那这是哪门子陪你,又不能抱又不能亲又不能和你说话。” 隋妄低头,用鼻尖绕着他的鼻尖划了一圈。 “你让我看着就好。” “呦呦呦呦呦~~~~~”可给陈在在得意死了。 “不是吧,隋先生,这么大的人了就这么一会儿都离不开弟弟呀,大黏糊包!” 隋妄也不反驳,随他怎么说,抬手看一眼表。 “抱够了吗?哥该走了。” 他拖到最后一分钟,生怕第一次亲完对弟弟安抚不够,如果不是一个要上课一个要上班,他早就把人揣口袋里带走了。 果然,陈在在赖赖叽叽地,“没够没够!再抱五分钟么。” “好,那我一会儿让司机开快点。” 五分钟后。 陈在在在他怀里睡着了。 夏日清晨,不凉不热的风,哥哥的怀抱,从小睡到大的床褥,刚温存完的懒骨头。 陈在在舒服得打了两声呼噜。 隋妄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最后恋恋不舍地亲了亲鼻尖,又亲亲睫毛,一点一点地把被他枕着的手臂抽出来。陈在在咕哝着要醒,他就加大力度拍拍弟弟的背,嘴里哄着:“喔……喔……” 皱起的鼻尖又舒展下来,隋妄一笑,在他鼻头落下个羽毛似的吻。 “永远都好梦,sweetie.” - 陈在在10:10分上课,隋妄给他定的9:40的闹钟。 闹钟响起来时陈在在一个猛子蹦起来,在床上做了套小燕起飞的广播体操,然后喜气洋洋地冲进严衡和安小满的房间。 “小满哥!我想学游泳!” 他没大没小惯了,从小哥哥教的那些规矩都是在外面用的,在自己家没人约束他。 第55章 因此不敲门就闯进去,看到安小满骑在严衡身上像条被电击的死鱼似的浑身发颤,喉间还发出崩溃的哭声时——陈在在吓傻了,安小满吓萎了。 空气凝固了好几分钟,两人大眼瞪大眼地互相看着。 只有严衡,当事人之一,八风不动地扯过被子围住安小满的身体,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腰,没什么表情地瞥了陈在在一眼,“还看啊?关门出去。” “哦哦哦哦!!!!” 陈在在打着鸣就跑出来了。 门关上的刹那,他还是忍不住往里偷瞄一眼。 就见安小满再撑不住倒在严衡胸前,严衡一个翻身把他压下去,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宽广又粗蛮,堆叠的被子下清楚看到他狠厉地向前一耸,床头都被撞得发出哐哐的响声。 陈在在屁滚尿流地跑出来,冲进洗手间拿凉水拍脸。 二十分钟后,两个哥的房门打开。 陈在在就在他们门口,跟个犯错的小猫小狗似的贴墙蹲着,衬衫下摆扯出来罩住膝盖。 先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里面走出来,严衡肩上扛着弄脏的床单被罩下楼洗,路过他时垂手拍了拍他的头,“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事都不懂。” 陈在在瓮声瓮气道:“对不起么。” 另一道虚软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安小满捏着酸痛的腰,把他揪起来带下楼。 “走吧少爷,活春宫也看了,洋相也出了,三明治吃不吃?” “不吃,我吃了面条。” 安小满到厨房倒牛奶,他就屁颠屁颠地跟在人身后, 安小满倒完刚喝第一口,陈在在:“小满哥,你和严衡哥都上床啦?” “噗——” 安小满一口奶喷出来。 “小兔崽子,你嘴里藏炮仗了一张嘴就炸啊?” “有吗?”陈在在吧嗒吧嗒嘴,“别害羞嘛小满哥,跟我说说么。” 安小满瞥他一眼,“我们都三十了,不上才是问题吧。” 他举起杯子喝第二口。 陈在在满脸羡慕,“真好啊,我也想上,但我哥不跟我上。” “噗——” 第二口奶也喷了出来。 安小满叉腰看着他:“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你跟你哥好啦?” “呀,说漏嘴了。” “没看出你有一点想隐瞒!” “对了,刚进我们屋时在嚷嚷什么?”安小满问。 “哦,我想学游泳。” “游泳?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你不是怕水吗?” 其实陈在在不是怕水,而是怕憋气。 无限接近窒息的感觉会让他想起幼时被爸妈用毛巾捂住嘴巴,他一憋气就想吐。 小时候隋妄给他报了那么多班学了那么多东西。 琴棋书画、十八门乐器、叫得出名的运动,没有陈在在没学过的,不管什么隋妄都会带他去试一试,有兴趣的继续深造,没兴趣的就当体验。 但唯独游泳,隋妄连提都没跟他提过。 “就想学一下么,也是一项生存技能啊,不然溺水了都没法自救。” “你少给我来这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旱鸭子压根不会往水里跑,到底想干什么老实交代,不然我马上告诉隋妄。”安小满说着掏出手机。 “哎不要不要!我说行了吧!” 陈在在趴到安小满耳边说悄悄话,安小满听完眼眶一红,欣慰地瞧着小王八蛋。 “真要这么弄?这事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陈在在双手抱臂:“不要小看我,我小时候只用一年就从射箭比赛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了,我哥总说我的潜力无穷大,只要我想我就能做成任何事。” “那是激励你成功不是鼓励你自虐。” “哎呀求求你求求你,小满哥哥~”他双手合十围着安小满转圈拜拜,又拿出小时候那股子软啦吧唧的腔调,看着他长大的这几个哥加上梁城一个爹,没人能扛得住这招。 “行了别拜了,一会儿我升仙了。”安小满握住他的脑袋晃晃。 “我有个朋友有家私人游泳馆,今天下课带你去。” “好!” 他扑上去照着安小满的脸就叭了一口,正巧严衡洗完床单回来看见这一幕。 “干什么呢!” 陈在在心情正好嘚嘚瑟瑟,“就亲你老婆怎么啦!” 游泳馆找好了,老师就让严衡和安小满随便哪个来,他俩都会游泳。 不过鉴于严衡早上踢了他屁股一脚,陈在在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小满哥。 但这样一来就不能再陪哥哥开会。 他绞尽脑汁想半天,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游泳,不让哥哥发现。 把手机锁起来吗? 这样他哥就听不到他这边的动静了。 但长时间没个声儿哥哥又会起疑。 正为难呢,小猪app就亮起一个红点,点进去杜宾直挺挺地站着,头上顶着个对话气泡,里面是一颗红彤彤的爱心。 陈在在都要化掉了,扁着嘴给他发消息: -【爱心】【爱心】【爱心】 -我不能去你那儿了哥,下节课学院组织开会,还不能带手机。 隋妄看着那句话。 -发语音。 陈在在:什么? 隋妄:发语音复述这句话。 -哦。 虽然不理解为啥要这样,但陈在在还是照做,语音发过去。 隋妄:再说一遍。 为什么说了一遍还要再说一遍!我又不是复读机! “我不能去你那儿了哥!下节课学院组织开会!还不能带手机!” 隋妄:好 是他的错觉吗? 总觉得这个“好”字笑眯眯地在假笑。 陈在在惴惴不安地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坐上安小满的车,还去专业用品店买了条泳裤。 本来想穿哥哥的,但隋妄的太大,他怕游一半掉下来。 到游泳馆门口时严衡早就等在那里。 虽然失去了教少爷游泳的机会,但他实在怕陈在在又应激出什么意外,安小满处理不过来。 两个哥都陪在身边,陈在在的恐惧减轻很多。 饶是这样在看到大片浅蓝色的池水时,一股令人晕眩的恶心劲儿还是窜了上来。 他强压下那股恶心,蹲下攥住自己发抖的小腿,缓了一会儿,乍着胆子往更衣室走。 别看陈在在说话像放炮但脸皮却很薄,每次去这种需要裸露身体的公共场合都会钻到最里面。 他七拐八拐地往更衣室角落走,拐过最后一排柜子,正要往里迈,人猛地僵住。 只见最后一排,最偏的角落,按他的习惯一定会选的柜子前,他哥侧身站着,认真阅读墙上贴的游泳馆安全须知。 看都没看他,隋妄漫不经心地问:“大费周章地和我撒谎,就是来干这个?” 第32章 我不难追 “哥!你怎么在这儿?” 陈在在一个猛子撞到柜门上,把手里的小泳裤往屁股蛋后藏了藏。 心道完了个大蛋,怎么一干坏事就被哥哥抓现形? 给我身上安犯错警报了不成? 我一犯错警报就响? 隋妄睨他一眼,弯腰坐下,两条腿悠闲随意地岔开,深黑色西装裤绷出令人遐想的肌肉轮廓,裤管下是一截包裹着脚踝的黑袜,延伸至脚上那双黑亮的皮鞋。 在他腿边,放着一份蓝色折页广告宣传册,册子上印着美人鱼课程。 他背靠衣柜,眉眼间满是疲惫:“我回来不到一个礼拜,这是你第几次犯错了?” 话音落下半分钟,没传来任何回应。 隋妄转过眼,就见陈在在顶着张红扑扑的脸蛋盯着他的腿看,喉咙里还一吞一吞。 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挨着训呢还敢色心大发。 完全忘记自己正在被审问,陈在在就这样色眯眯地盯着他哥流口水。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双自己从小坐到大的腿是这么性感。 大腿的肌肉那样粗,肯定特别有劲儿吧,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搞不好要弄死人。 皮鞋是用什么擦的呀?亮成这样。 他如果跪过去是不是能给他当镜子照? 隋妄眉梢微挑,晃了下腿。 陈在在的目光急吼吼地追过去。 他又晃回来,陈在在的目光也紧跟其后。 就像在拿逗猫棒玩猫,隋妄轻轻摆动双腿晃来晃去,陈在在的眼珠子就在眶子里转来转去。 “一会儿给自己转睡着了。” “嗯?哥你说什么?” “我问你话呢,你发什么骚?” 陈在在鼻腔一热,耳后到脖颈红得发烫。 他把泳裤塞进屁兜里,怂兮兮地走过来挤进哥哥腿间,捧住哥哥的脸,看到他脸上的疲态。 “上班累了吧?” 隋妄:“累不累的又怎么样,累也没人陪。” 第56章 “哎呀我这不是有事吗。”陈在在嘟囔着,心疼坏了,帮他把衬衫最顶上的几颗扣子解开,双手握拳给哥捶肩,一犯错就装小仆人。 隋妄抓住他的手,“问你呢,这是第几次犯错了?” “我哪有犯错!抽烟那回明明是被迫害的!” “那这回呢?我逼你撒谎的?” “哼哼……”陈在在拿出屡试不爽的赖叽大法,跪在隋妄双腿之间的小皮凳上,额头抵住哥哥的额头和他顶牛,“我没办法啊,我想学游泳,让你知道了你肯定不让我学。” “为什么突然想学游泳?你怕水怕成什么样儿自己心里没数?” 长到十岁之前洗脸都是隋妄给他洗的,鼻子嘴巴一旦被水蒙住不能正常呼吸,就要哇哇大叫。 泡澡的时候更夸张,脖子上套个缩小版游泳圈把脸搁在水面上,身体四肢一动不动顺着水飘。 陈在在:“学校组织游泳比赛我想参——” “想好了再说。” 隋妄一个眼神过去,小王八蛋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办怎么办? 说谎会被哥哥发现,摊牌惊喜就又没了。 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省略中间步骤。 只见陈在在心一横眼一闭,转过身去屁股一撅,“你抽我吧!抽完就不准问了!” 好好的问着话就被突然伸过来的小圆屁股堵住嘴巴的隋妄:“……” 谁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就浑成这样。 他把广告折页卷成筒,重重地横抽在那两瓣臀上。 陈在在:“啊!” “啊”完摸摸屁股喜气洋洋地往外走,“抽完啦是吧?我去学了!” “滚回来。” “哎呀……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啊……” 隋妄问他最后一遍:“确定要学是不是?”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惊喜需要你学游泳?” “住嘴住嘴!不要问了!现在是保密阶段!” 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的主儿还保上密了,其实隋妄早上就从他包里翻到美人鱼广告了。 “对了。”陈在在死活想不明白,“哥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他明明都把手机锁起来。 “泳裤。”隋妄拿出手机给他看,“我知道你要背着我学游泳,肯定会去找安小满,他有个朋友有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游泳馆。” 陈在在恍然大悟,买泳裤时刷的是哥哥给开的卡,付款信息发到他那里了。 “我把这茬给忘了。” “下次记得用现金支付。”隋妄提醒。 “好好好——啊!” 话没说完一巴掌就甩在他大腿后侧肉最多的那块上,把他打得臀尖一麻。 隋妄还掐着刚打过的地方问:“少爷还准备有下回啊?” “没有了没有了!哥别掐了好疼!” 陈在在把自己可怜的屁股从哥哥手里解救出来,却看到他拿着自己的泳裤。 “什么破东西。”隋妄往旁边一扔。 “哎!我还要穿呢!” “你穿那种材质会磨屁股,尺码也没买对。”隋妄拿过一旁的纸袋,里面是两条泳裤,一条粉的一条蓝的,他把粉的给弟弟。 “我不要这个颜色!穿上跟派大星似的。” “给你脸了是吧?”隋妄拎着泳裤在他腿上抽了一记。 “穿上试试。” “哦。” 陈在在三两下扒光衣服,小裤衩也扯了,站在那里让哥哥帮他穿泳裤。 看到哥哥买的比自己买的小一号,他嘴巴恨不得撇到隔壁去。 “太小了,穿上肯定卡我蛋。” 隋妄提着泳裤猛地往上一扯,直接用那小薄布料把陈在在给兜了起来,“卡吗?” 陈在在拼命晃荡腿:“不卡不卡!” 果然,哥哥买的就是舒服。 哪哪都包裹得严丝合缝,穿上跟没穿似的。 他扭扭屁股扭扭腰,鼓足勇气准备出发。 小腿忽然被一只手掐住。 “宝宝。” 轻柔又缱绻的两个字钻进耳朵,臀尖被温热的触感锁定,陈在在腰眼一麻,扭头就看到,隋妄隔着泳裤咬在他屁股上。 “哥……”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孩子瞬间老实下来。 被咬的一小块皮肤好像被冰了一下,又像被烫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清,只是酥酥麻麻的舒服如同火烧柳絮般顷刻就蔓延全身。 他红着脸,面向前方,睫毛扑簌簌地颤。 一口之后隋妄还换了个地方,从被泳裤包裹的地方,咬到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没有泳裤的遮挡,唇舌的触感更加明显。 陈在在感觉到他根本不是在咬,而是……舔。 火热的舌头紧贴着那里一寸一寸地游移而过,所到之处都像放了一把火焰。 他渐渐站不住,身子摇晃着发抖,不受控制地绷得死紧。 “哥……哥你在……干什么啊……” 反抗的声音还没个猫叫大,隋妄听完只是轻笑一声,说了两个字:“别绷。”然后一把将陈在在扯得更近,眼神逡巡过他被泳裤包裹的两团。 隋妄绷了绷下颌,将脸埋进去。 “隋妄!” 陈在在惊声叫起来,扭身慌乱地去推他的头。 隋妄顺着他的手抬起脸,失笑:“还是喝醉的时候乖一点,我想干什么你都给干。” “什么?!那天晚上还干了这个?!” 陈在在痛彻心扉:“我居然全都忘了!!!” “嗯。”隋妄还捆着他的腰,懒散地靠向衣柜,眼神下移。 陈在在丰腴的腿肉在灯光下有种蜜色的质地,腿根处被泳裤紧勒着,向下一点又膨出圆滑的肉,就这样形成一块隐秘的小三角形空隙,隋妄那晚曾把这里当成某种器官去使用。 “让你夹的时候不会夹,不让你绷了倒是绷得紧。” “啊!”陈在在大吼大叫,狼狈地捂住小在在,“别再说了我要*了!” “嗤,就这么大出息。” 陈在在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些遗憾又有些好奇:“那晚我们到底是有多激烈啊?” “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就全告诉你。” 隋妄当着他的面轻轻抿了下唇,纤薄的唇瓣很湿,带着层不正常的水光,开口的声音那样低沉,像塞壬用歌声诱惑渔人:“你跟我回去,你想对哥哥做什么都可以。” 陈在在眼睛都直了。 天降五百万砸他头上把他给砸傻了。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那游泳怎么办?” “不学了。” “好好好,现在就走。” 陈在在抓着哥哥起来,晕头晕脑地往外走,走到一半理智短暂地战胜色心。 “不对!不对啊隋妄!” “敢情你绕这么大个圈子是在色诱我!就为了让我放弃学游泳!” 他双手抱臂眯起眼,用眼白的部分凶巴巴瞪着隋妄。 隋妄面不改色:“所以要不要走?” “不要!你别做梦了!我的意志力非常坚定!” 大话放完还没两秒,又心有不甘地来求:“如果我今天能学会游泳,可以作为奖励给我吗?” “不给,你别做梦了。” 陈在在哇哇大哭。 隋妄扭头就走。 “哎别走别走!我还想让你教我游泳呢……” 虽然严衡和安小满都在,但他还是有一点怕,谁在都不像他哥在好使。 隋妄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这样伤我的心,还让我看着你受难?” “……对不起么。”陈在在可怜兮兮地垂下头,“那我自己学好了。” “在在。”隋妄抱住他,在他发顶落下几个吻,无奈又疼惜地呢喃:“哥哥不难追,你不用那么辛苦。” “我知道啊。” “你不难追,但你很宝贝。” - 五分钟后,两人从更衣室里并排走出来,都穿着泳裤。 严衡和安小满已经下水了,看到隋妄一点不惊讶。 “诶?”陈在在奇怪,“你们知道我哥来了?” 严衡笑他,“二五眼,进来的时候他车就停在门口,也就你没看见。” “什么!你们知道他在里面还让我进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你跑到别处去他就抓不到你了?至少我们都在他还不至于当众抽你。” “你就知道他没抽了?”陈在在愤愤不平。 这么一会儿至少挨了五六七八下。 “行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长个嘴是吧?”隋妄掐住他的嘴,把他带到池边。 看到那一池子的水,隋妄先皱眉:“怎么这么多水?” “因为这是游泳池大哥,你当咱家浴缸呢?”严衡笑话他。 安小满提议:“在在,改天再学吧,水有点凉。” 第57章 “是吗?”陈在在不敢下去,脚丫子伸进水里撩了撩,“还好呀,温温的。” 安小满又说水有点深。 “我们找过了,这是最浅的池子了。” 陈在在听出这个哥也不想他学,“放心吧,我哥在这呢。” 他哥已经下水了,水位线只没过腰,游到池边朝他张开手,“下来哥抱。” 安小满和严衡也都游了过来,准备接他。 陈在在站在岸上,深吸几口气,跟只不会游泳的大胖海豚似的直接蹦到隋妄怀里,噗通一下溅起的水花给几个哥都做了淋浴。 他紧紧圈着哥哥的脖子,闭着眼睛哆嗦,怕人担心还要装没事,“还好么,就跟泡澡似的。” 隋妄没拆穿,在他脸蛋上亲一口,声音软得要化开:“怕不怕?我往里游点?” 严衡没憋住笑出声来。 “梁城听见你这死动静准以为你让鬼附身了。” 结果轮到他时他那动静也不怎么清白。 四个人在泳池中央,三个哥围着陈在在,隋妄在前面托住他的脸和手臂,严衡在中间撑住他的肚子,安小满在最后抓脚踝。 就一个放松身体漂浮的动作,陈在在学了半小时,每做对一点点,三个人就一顿夸。 “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真棒,小腹收紧,撑住了。” “太厉害了!世界游泳冠军也没你学得快啊!” 在如此天花乱坠的吹捧下,陈在在总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可以在隋妄托住他脸蛋的情况下完成漂浮,身体全部浸到水里也不会怕。 其实他常年运动,运动这种事又讲究融会贯通,所以姿势、动作、如何发力等等,都难不住他,他唯一需要打通的关卡,就是换气。 “吸一口气,准备进水了。” 隋妄帮他把泳镜戴上。 陈在在连忙吸一大口气,两边腮帮子全都鼓起来,眼睛还瞪得圆咕隆咚,乖乖地等着哥哥指令。 隋妄戳戳他的腮,“别卖萌,吐出来一点。” “唔。”他低头把气吐到哥哥手上,隋妄托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带到水里,“闭着嘴巴,用鼻子把气呼出来,难受了就抓我手。” 随着陈在在的脸入水,三个哥的心全都悬到喉咙口,严衡直接潜到水下去盯着他。 一开始很顺利。 他大部分脸都被隋妄的手挡着,鼻子和嘴巴接触的只是隋妄手心里浅浅的一层水,换气的呼噜噜声传出来时,他们还以为成功了。 但下一秒陈在在突然张开嘴,大量的水强制性地往里灌,他瞪着眼睛惊恐地呛了好几口,身体失衡激烈地挣扎起来。 “在在!”隋妄立刻把他捞起来,捧住他的脸急声安抚,“没事了我在呢,哥在这呢。” 陈在在满头满脸全是水,戴着泳镜看不到眼睛,他只来得及把隋妄推开,而后弯腰狂吐起来。 猜到自己会吐,所以他从早上之后就再没吃任何东西,只是因为紧张喝了很多水。 现在那些水全都吐了出来,从他的嘴巴里、鼻孔里……一股脑地往外涌。 池水被弄脏了,三个哥身上也没有幸免于难。 但谁都没动,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陈在在。 最后是隋妄开口:“先上去。” 他们把陈在在抱上去,转头去拿毛巾,可陈在在看到毛巾就跟看到鬼似的,吓得从椅子上跌下去,起身就朝卫生间狂奔。 半分钟后,三人听到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 他吐也不是正常人的吐法,一吐起来就特别夸张,胃里有什么就往外呕什么,从他的喉管里气管里争先恐后地喷出来,那一瞬间嘴巴和鼻子都会被堵住,窒息的感觉又会引起下一轮呕吐。 就这样恶性循环,到彻底把胃给吐空。 隋妄突然想抽根烟。 或者来杯苦艾酒。 受过伤的右臂隐隐作痛,他攥住手腕,问安小满:“这家游泳馆是谁的?” “小裴老板的。” “哪个小裴老板?” “枫岛还能有几个小裴老板。” 隋妄明了,“和他说很抱歉弄脏了他的水池,晚上我会叫人过来换水消杀。” “不用。”安小满摆摆手,“我提前和他说了带小孩儿来游泳,小孩儿怕水可能会吐,到时候帮他清理,他说不用,今天本来就是换水的日子。” “你怎么会认识他?”隋妄对那位裴老板略有耳闻,“他家里对他的社交圈子管控很严。” 安小满不知从何说起,“他和他哥也是你们这种关系,他哥来我这拿过几次保养栓剂。” 隋妄心想,原来爱是一件这么让人辛苦的事,或多或少都会给爱人的精神和身体带来损伤。 他有点后悔了。 如果他弟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如果他弟永远都不懂爱就好了,那样他每天需要烦恼的只有三件事:今天吃什么?今天喝什么?今天几点去接哥哥? 而不是在这个狗屁泳池里学什么狗屁游泳把自己折磨成这幅样子。 隋妄走进卫生间,陈在在已经吐完了。 身体脱水站不起来,双手虚虚地撑着台面,垂下去的脸滴滴答答地淌着液体和呕吐物。 隋妄伸手过去时,他躲了一下。 但没躲成功,隋妄强硬地捧住他的脸,“没关系,洗干净就好了。” 他用手撩水小心地给弟弟清洗,特意避开了嘴巴和鼻子。 陈在在的眼圈红着,濡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子也红彤彤的,就那样望着他。 隋妄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口鼻。 以前陈在在不怕这个,但这次很激烈地退开。 隋妄问他:“我捂你时你感觉嘴巴前面是什么?” 陈在在绝望地眨了眨眼。 “……毛巾。” 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是这样。 他呛水窒息的那一刻,满脑子都是小时候被爸妈用毛巾堵住嘴巴不给呼吸,而那一家三口、那世界上本该和他最亲近的人,本该保护他爱护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安稳地睡在温暖的炕上。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会想到他们……我以为、我以为……” “因为当时没人救你。” 事实很残忍但就是如此。 隋妄说:“因为当时没有我,因为你被那样对待了一晚上,因为你窒息时没有人把你捞起来。” 陈在在的泪一下子冲出眼眶。 “可是我都长大了,我不应该再怕了才对。” “谁说的长大了就不能再怕?”隋妄把他按进怀里,掌心揉着后脑。 “在在,你要允许每个人都有一颗独特的心。” “有坚硬的心,就会有脆弱的心,有决绝的心,就会有犹豫的心,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心对我们来说都只此一颗,是很宝贵的,不要拿所谓的‘应该’去要求它。” 陈在在抬起脑袋来,表情苦哈哈:“那我的心是什么样的?脆弱又犹豫吗?” “当然不是。” 隋妄笑得那样温柔,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你的心坚硬又果敢,只是有些疤痕体质。” “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遭受了大人都无法承受的伤害,伤好了,但你心上留下一道疤,你长大,疤没有消失,它也跟着你一起长大。” “有些事就是一辈子都过不去,但是一辈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完蛋,我们不去碰它就好了。” “走吧,哥带你回家。” 收拾完卫生间,又叫来人换水消杀,隋妄带着弟弟离开游泳馆。 出去时还在下小雨,空气又闷又潮地黏在身上。 他们走时坐的一辆车。 严衡开车,安小满在副驾,隋妄抱着弟弟在后排发呆。 没人说话,大家都很失落。 已经不是陈在在还能不能变成美人鱼给他哥举行告白仪式的事了,而是几个当哥的都没想到,他平时看着傻呵呵,无忧无虑开心快乐,原来心里的创口这么大。 雨天路滑,严衡慢吞吞地把车开到银月湾。 快到家门口时看到一辆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满载着空的蓝色矿泉水桶,没有绑好,十几个空桶滚落下来,司机正在下面捡。 这里是拐角,人站在路上很危险。 严衡停车要下去,安小满也跟着一起。 “怎么了?”陈在在问。 “帮帮忙。” 他往外瞅了一眼,也下去了。 不大不小的雨滴不值得打伞,三人捡起水桶往车上放。 司机披着橘黄色雨衣,帽檐挡住大半张脸,边弯腰捡桶边连声说谢谢。 陈在在捡起最后一个桶,司机正好直起腰,他顺手递给司机。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他愣住了,司机也愣住了。 察觉到异常的严衡和安小满过来,看到司机的脸时,全都愣住了。 第58章 那张脸和陈在在太像太像了。 像,又太不像。 他身上哪哪都透着陈在在的影子,鼻子、眼睛、各种五官,一脉相承。 可区别又是那么的鲜明强烈,他干枯稀疏的头发,他蜡黄贴骨的脸,他消瘦的身体缩在满是油污的雨衣里,整个人都像一只阴湿腐臭的老鼠。 他就是没有隋妄的、堕入深渊的陈在在。 严衡和安小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陈在在扯到身后护住。 “怎么了?” 隋妄打着伞下车,走到弟弟身边,给他披上外套。 看到他鞋带松了,就把伞给他,俯身蹲下去帮他系鞋带。 陈在在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哥哥的肩,示意他看前面那人。 隋妄和司机四目相对。 一股令人作呕的不适感瞬间从胃里翻腾出来。 严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隋妄起了杀心。 “陈建民的大儿子?” 隋妄冷眼盯着司机,轻蔑地嘲弄:“怎么还活着。” 第33章 阴阳头 陈建民的大儿子,陈鹏飞。 陈在在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鹏飞、鹏飞……他第一次知道这两个字,还是陈鹏飞教给他的。 “二小子,你知道我的名儿是啥意思不?” 陈鹏飞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个金黄金黄的玉米粑粑,怀里抱着热水袋,两只脚踩进放满中药的脚盆里,让陈在在给他按脚。 他嘴里发出享受的哼哼声,玉米渣子吧嗒吧嗒地往盆里掉,像个不谙世事的顽童问弟弟。 陈在在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小小一个坐在桶边,长满冻疮的手泡在满是玉米渣子和中药的水里。 他不知道“鹏飞”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个字让他难过。 他小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很多的难过。 难过地过完今天,难过地迎接明天,难过地熬着黑夜,难过地撑完黎明。 他曾经问奶奶:“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奶奶说:“从妈妈的肚子里。” 于是他那一整天都盯着妈妈的肚子看,直到他妈被他看毛了,伸手推推他的肩:“看啥呢?” 陈在在被推得后退几步,看着妈妈,双手合十给她拜拜。 “妈,你再把我放回肚子里吧,我不想在外面,我好难过……” “傻蛋!”陈鹏飞笑话他,“都出来了还能回去吗?一点常识都不懂!天天看你和奶奶念书,敢情奶奶狗屁也没教你啊?” “没有没有!教了的教了的!”陈在在愤怒地维护奶奶。 可在这个家里,他的愤怒比蚂蚁踢了大象一脚还要轻飘飘。 “哦?”陈鹏飞抓到机会就会反复不停地问,“那她有没有教你鹏飞是什么意思啊?” 陈在在摇摇头,他不想知道。 但陈鹏飞偏要告诉:“鹏飞就是大鹏展翅!多好的词啊,咱爸咱妈希望我飞得高高的!” “哎,那你知不知道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在在扁起嘴巴,用力忍着不让泪掉出来,他说我不想知道,哥哥不要说了。 他抓住哥哥的衣袖,我给哥哥泡脚吧,我们去泡脚吧,求求哥哥不要说了。 “别拽我!妈新给我买的衣裳。”陈鹏飞拨弄开他的手,“今天不泡脚,我偏要给你上上课!” “在在就是啊,我叫你一声:哎!”陈鹏飞下巴一抬,语气像在喊路边一条野狗。 陈在在低着脑袋,幼小的年纪还读不懂的屈辱和痛将他压进泥里,滚烫的泪如同绵长的血从他的心里奔涌出来,浸泡着他小小的、仍旧在呼吸的尸体。 他真像一条小狗似的应道:在。 “对喽,在在就是这个意思!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在在被隋妄抱在怀里。 那一刻,哥哥的手臂和双腿就是他的苍天与大地。 夏天的晚上,隋妄用一条薄毯把他围起来,面对面抱着荡秋千。 隋妄的腿那么长,轻轻在地上一蹬就能荡出好高好远。 柔软的风拂过小孩子毛茸茸的脸。 隋妄叫他:“乖乖。” 薄毯里钻出个圆圆的脑袋,“在!” “宝宝。” “在!” “sweetie.” “在!” “陈在在。” 圆脑袋撞到他脸上叭了一口:“在在在!” “记住了?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鹏飞,好久不见。” 陈在在从三个哥哥的包围圈里挤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你飞高了吗?” 陈鹏飞一愣,讷讷地笑了笑。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为什么不记得?你自己不也牢记于心吗?“陈在在歪头对他说,“每次被叫出这个名字,都会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吧。” 摆在脸上的假笑如同石塑面具般碎掉,陈鹏飞直勾勾地瞪着他,瘦到凹进去的颧骨绷出几道褶。 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接陈在在递过来的桶。 陈在在扬起手:“要这个?” “谢——” 陈鹏飞第二个谢还没出口,陈在在随手一抛,将桶砸向车斗。 “砰!”地一声,所有码放好的以及刚捡起来的矿泉水桶稀里哗啦地掉出来滚了一地。 陈鹏飞的手僵在半空。 “我好歹是你哥,用不着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隋妄突然笑了一下。 右手拇指按压在食指的第一个骨节处,这是他开枪前的习惯性动作。 “他只有一个哥。”隋妄说。 陈鹏飞一抖,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麻。 “隋先生。”他恭敬地低下头,“我弟……不是,在在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 隋妄:“我应该也照顾照顾你的。” “什么?” “让你长到这么大,是我的过错。” 撂下这句话,隋妄搂着陈在在转头就走。 雨势在他们背过身的那一刻骤然变大,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冲刷过乌黑的路面,三双皮鞋里夹着一双小白鞋。 隋妄横在陈在在后腰的手揽住他整个腰,安小满给他拢着肩上的外套,严衡走在最前面,打开后座的门让陈在在进去。 把他送进车,安顿好,关上车门,三个哥才淋着雨各自上车。 陈鹏飞站在一地矿泉水桶里看着这一幕,盯着陈在在的背影一梗一梗地歪过脖子。 他盯得那样深,那样恨,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一双手把陈在在扯出来。 他的好弟弟,如今可真是金贵啊。 卡宴利落地冲进雨里,车速比刚才快了很多。 不知道严衡是故意还是无意,经过陈鹏飞时突然一打方向盘,轮胎卷起高高的雨水溅了他一身。 车里几个人除了陈在在外都很焦躁,连安小满都紧紧蹙着眉。 驶过货车的驾驶座时,隋妄留心往里瞥了一眼。 “停车!” 急促的一声压过雨水,隋妄猛地伸手拽住严衡的脖子。 “怎么了!” 严衡一脚刹车踩下去,陈在在跟着惯性往前撞。 没撞到前面的椅背,隋妄的另一只手就垫在他头上。 等陈在在反应过来时隋妄已经开门下车,还扔下一句:“都别下来,看好他。” 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三人不放心地把脑袋探出车窗。 就见隋妄径直走向陈鹏飞的货车,到驾驶座外。 一米九的个子,他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车窗里。 驾驶座里窝着一个女人。 她靠着椅背闭眼睡觉,全身上下都被一条灰色毯子蒙住,头发和脸也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周旁有很多白斑。 车窗“铛铛”响了两下,天好像一下子黑了。 女人缓慢地睁开眼睛,这才看到车窗外投落下一大片阴影。 隋妄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她。 “下车。” 女人磨磨蹭蹭地下来,站在车门边穿雨衣。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乌黑浓密,除了脸和脖子上有几块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白斑外,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长相。 隋妄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伞被风吹歪了雨水淋湿半个肩他都没注意。 “我看你很眼熟。”隋妄淡淡道。 “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隋先生。”女人说的是普通话,但细听还是能发现她极力隐藏的南山口音。 “你认识我?” “报纸上见过。” “你是陈鹏飞什么人?” “她是我们水站拉货的司机。”陈鹏飞走上前来,“隋先生有什么吩咐?” 隋妄没作声,视线掠过女人滑到陈鹏飞脖子间。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这车载重多大?” 第59章 隋妄抬腿往车后走去,查看车身上印的载重标识,同时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从卡槽的位置扣出一个小薄片。 “5吨。”陈鹏飞回答。 “这条路有限制,5吨车不能上。”隋妄走到车尾,手一垂把薄片黏到车斗底部。 “是吗,我们不知道。”陈鹏飞佝偻着腰,说下次不走了,谢谢隋先生提醒。 隋妄再上车时整个上身都淋透了。 严衡递给他一条毛巾,陈在在接过来就蒙他头上,粗鲁地扯开他的衬衫领子把湿衣服往下扒。 气他把自己淋成这样又不准别人跟,陈在在手上故意没轻没重。 “下着雨呢往外跑什么啊?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隋妄也不生气,脸埋在毛巾里任由弟弟摆弄。 外套扯下来时他抓住陈在在的手。 “以后不准自己出门。” “啊?”陈在在愣了。 隋妄抬起头,把毛巾丢到一边,潮湿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 “从明天开始我安排五个保镖给你,不管去哪,哪怕是上个厕所,都要他们陪着,听到了吗?” 陈在在彻底懵了:“怎么了呀?突然搞这出。” “陈鹏飞,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明明是同一个爸同一个妈该过着同样的命的两个孩子,一个飞上枝头一个烂进泥里。偏偏飞上枝头的这个还曾经是烂进泥里的那个的药引子,现在却形势逆转,比他过得好过千倍百倍。 嫉妒和不甘能活活把人逼疯。 “保镖有用吗?”安小满的语气比隋妄还急,他和严衡也都看出陈鹏飞眼神不对,“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就让在在这么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 严衡:“弄死算了。” 隋妄:“最近矿上有要填埋的矿洞吗?” 安小满:“不行就我来。” “不是……等等!”陈在在摇着脑袋看看这个哥又看看那个哥,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你们在说什么啊?怎么就到这步了!” “回家再说。”隋妄把毛巾丢他头上。 这明摆着是要背着他商量的意思,陈在在不干了:“哥!” “你别管了。” 隋妄掏出手机,想到那些矿泉水桶,又叮嘱陈在在:“以后不准喝外面的水,任何液体都不行,任何离开过你视线的东西都不要入口。” “家里会给你带水上学,你每次喝都开一瓶新的,喝不完也别喝了,再喝时重新开一瓶。” 说到这里隋妄烦得一拳砸在椅背上,吐出个脏字,抬手掐住眉心。 真恶心。 原来这世上出现第二张和他弟弟相似的脸会让他这么恶心。 陈在在怂兮兮地嘀咕:“那也太浪费了。” “安全第一,剩下的拿回来浇多多,几瓶水又不是供不起你。” “哦……” 雨水模糊了车窗,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隋妄静静地看着外面。 刷着绿漆的栏杆总有一块要比旁边颜色深些,又到了他和爸妈当年出车祸的路段。 陈鹏飞也在看那段栏杆。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他像在和开车的女人说,又像自言自语,“他估计也以为我早死了。” 女人:“隋家居然把他养这么大。” “何止是养。”陈鹏飞拿小锉刀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那三个男人的穿着打扮,个顶个的有钱,却为弟弟鞍前马后恨不得把他放眼眶子里……” “呵。”他嫌恶地嗤笑一声:“弟弟这是嫁了个好人家啊,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带劲儿的身条,从小到大不知道被那三个人当什么用呢。” 他被病气磨尖磨细的嗓音越发阴恻,几乎是从齿缝里恨毒地挤出一句:“怎么没把他玩死呢。” “玩?” 女人勾起一边嘴角,“你确定是玩?” “你是没看到他脚上那双鞋还是没看到他手上那块表,那些东西,我只在咱们老板的杂志上见过,全加一起小四百万都有了,他就那么随意地穿着戴着,下着大雨也舍得往泥里踩。” “隋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给一个随便玩的玩意儿弄这种配置?那仨人根本就不是玩他,怕是宠都不知道怎么宠——” “你说够了没有!”陈鹏飞一把将锉刀砸向车窗,前挡风玻璃顿时裂开一道划痕。 他尖细的叫声磨得人牙酸,像用指甲在摩擦铁皮。 然而女人早就习以为常。 她满不在意地看了眼玻璃,“你从小到大都爱干这种事。” “我还嫌干的不够呢。” 女人瞪他:“你还想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安稳日子过!” 陈鹏飞奇异地冷静了下来,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这幅身体,还能做什么呢?妈。” “叮——” 银月湾脚下的盘山路口,正开车上来想给孩子们做饭吃的梁城收到一条消息。 是隋妄发过来的一个定位。 -干爹,跟着她。 梁城发了条语音:“这是谁?” -阴阳头。 虽然头发是全黑的,但隋妄确定是她。 第34章 抓紧时间抽他一顿 梁城今天好不容易放个假,来银月湾看孩子。 家里两个孩子搞在一起了,他这个当干爹的得出面做个见证。 结果还没等上山就接到隋大少爷的任务。 “你确定?”他问隋妄,“嫌疑人有什么明显特征?” “表情。” 隋妄回忆起十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对面那辆车冲向他们时的场景。 可能是面包车也可能是小轿,从他们斜侧方钻出来,猛地撞上右侧车头。 盘山公路,对方下坡却没有减速,路面上又全都是积雪。 当时他们的左后方轮胎直接冲破栏杆掉下山崖,然后天旋地转,车头翘起车身坠落,明晃晃的车灯曾有短暂的几秒钟打向对面前挡风玻璃。 隋妄看到,坐在驾驶座的女人,表情特别平静。 正常人,哪怕是不小心撞上闯到路中央的小猫小狗,都会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可那个女人把他们撞下山崖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嘴角放松地抿着,眼皮半死不活地耷拉到一半,好像她车胎底下碾过的只是两颗石子。 “操。”梁城痛骂一声,掏出耳机戴上,“知道了,我去追。” “别打草惊蛇。”隋妄叮嘱他。 “用不着你提醒,挂了。” “干爹!” 挂断的前一秒隋妄喊住他:“注意安全,保镖马上下去接应你。” “不用,人多显眼。” “用!”隋妄顿了顿,声音稍微有些颤,“又是那条路,算我求你,一定注意安全。” “我俩只剩你一个长辈了。” 梁城呆怔着,眨了眨眼,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搓过面颊。 “知道了,没事儿啊,干爹还要吃你和小王八蛋的喜酒呢。” 他挂上电话,通过隋妄发来的实时定位和车牌号,很快了锁定陈鹏飞的货车。 天色逐渐黯淡,雨停后山间雾气弥漫。 这条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 他远远地跟在货车后面,隔出一段安全的跟踪距离。 他不能肯定货车司机就是阴阳头,但能肯定车上俩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么湿滑的路,又全是上坡,他们拉了满满一车斗的矿泉水桶,可绑水桶的绳子却系得很松,最顶部的几只桶就在那儿跟着车来回晃悠。 一旦掉下来,开在他们后面的车铁定遭殃。 梁城打电话给交管局的同事,同时把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龟速在路上挪动,刚被雨水冲刷过的车头崭新光亮,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白点出现在货车的后视镜中。 女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外夹着烟,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盯着梁城的车头,口中吐出两团白雾:“有人跟着我们。” 陈鹏飞已经窝在副驾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条毯子,闻言往后视镜里一瞥,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你怎么知道?” “看轮胎。”女人用涂着红指甲的指尖敲敲烟身,弹落几点灰烬。 “咱们过来的那条路上有泥,咱们的车胎上全都是泥,但他的车胎上一点没有,他不和咱们同路,是突然拐到这条路上来的。” “那又咋了?还不准人家转道了?”陈鹏飞觉得这个疯女人整天就爱疑神疑鬼。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女人边说边吐出一口烟,“这是条什么路?要多难走有多难走,还下着雨,要不是有急事抄近道谁会往这上面拐?他都抄近道了还慢吞吞地磨蹭,他是为了赶路吗?再说我车斗上绑的水桶那么松,长眼睛了的都不会在我们后面走。” 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水站司机。 她弄这一车水桶,就是为了防追踪。 第60章 “万一是凑巧呢?”陈鹏飞还是不信。 “坐好了。”女人徒手掐灭烟蒂,升上车窗。 前方五十米是一道分岔路口,她早早地将方向盘往左边那条路上打,准备汇入左侧车道。 梁城提速紧跟其后,也驶入左侧车道。 昏暗夜幕下,两侧路灯橙黄黯淡,货车车头匀速驶入路口。 四十米……二十米……五米…… 车头距离路口只剩最后两米时,平静的山路突然乍起“刺啦”一声! 轮胎擦过地面溅起噼里啪啦的火星,梁城就见货车在最后一刻骤然变道,车头往右猛甩,车身还没跟上,整个车体惊险地往右侧倾斜过30度,甚至一侧轮胎离地,矿泉水桶全部滚落! 他连忙向右猛打打方向盘同时给油,想要跟着变道。 脚踩下去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果然,在他的车出现右拐趋势的同时,前面倾斜的货车立刻回正,似乎只是为了验证他会不会跟,验证完就拐入右侧车道,速度直接升到一百三全速前进。 车窗两侧刮过呼啸的风,雨丝溅满后视镜中,镜中闪过女人勾起的嘴角,以及乌黑刘海被风吹起后,泛着点点白色的发根。 “大爷的!” 既然都暴露了梁城也不装了,一脚油门决然到底,车头擦着前面货车的车尾拐入右侧主路,转瞬间飞驰向前,和货车并驾齐驱。 两辆车你追我赶,轮番提速,轰隆隆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路灯下只剩下两道飞快的残影。 梁城抓着方向盘的手臂爆出青筋,短时间内肾上腺素飙升,女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细看却能发现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而一旁的陈鹏飞。 “呜呼——!刺激——!” 他爽到尖叫,癫狂地大笑,嘴里颠三倒四不知所谓。 “是谁的人?警察还是隋妄?他这么快就发现你了?哈哈哈哈!” 女人没空搭理他,再一次将梁城挤出车道后狠狠靠向椅背。 “不知道是谁的人,隋妄应该没这么机警。” “那我们往哪儿跑?” “不知道。” “跑得掉吗?” “不知道。” “妈……”陈鹏飞忽然抓住她的手,脖子往前探,嘴角狞笑着裂开,眼睛瞪得极大,眼底全是血丝,神经兮兮地说,“别跑了,我们撞死他吧。” 女人:“神经病。” 陈鹏飞更兴奋了:“妈,撞死他吧,好不好?撞死他吧,撞死他!我让你撞死他你听到没有?!撞啊——!撞他——!把他压成肉泥他就不敢追我们了!撞死他——!” “啪!”地一巴掌将他半个身子都扇到车窗上。 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和梁城周旋:“神经病,别跟我发疯。” 陈鹏飞维持着被扇飞的姿势定在那里,似乎被踩中什么开关,安静几秒后,扯开嗓子尖叫! “我就是什么神经病!那他么怪谁?还不是你这个大神经病生了我这个小神经病!!!” “谁让你怀孕时不做产检?!” “谁让你把我生下来?!” “你他么把我生得一身毛病走两步就喘也就算了,还他么是个神经病!你怪谁啊?高云磊!这都不是你自找的吗!” 他发疯、尖叫、抽自己巴掌也抽他妈巴掌,扯着手边能够到的所有东西砸向车窗。 “你现在后悔了?” “后悔养大的是我不是陈在在是吧!” “后悔小时候没把他溜须好是吧!” “你当我就不后悔吗?你当我愿意跟着你吗?如果当年被送到隋家的是我不是陈在在,我他么还用得着跟着你这个窝囊废过这种苦日子——唔!” 转弯的间隙,女人抽空从脚底下捡起条抹布塞进他嘴里,然后干脆利落的一记肘击将他砸晕过去,“闲着无聊就睡会儿觉吧。” 将儿子安置好,女人居高临下地瞥一眼死死咬着自己不放的白色小车,轻呵一声,没有再逃,平静地降下车速任由梁城冲到前面。 白色小车超出货车半个车身,侧面紧贴栏杆时,她眼底一狠疯狂加速,不管不顾地撞上去! 这样短的距离,这么恐怖的速度,梁城再想逃脱已然来不及,他余光只瞥到一抹红色车漆,耳边响起一声暴烈的“砰——” 红酒瓶塞弹射到半空,喷出的酒液顺着隋妄的指尖流淌到手腕。 他给桌上的三只酒杯倒上酒,递给严衡和安小满。 严衡:“保镖下去支援梁叔了?” “嗯。”隋妄的手机屏幕始终显示着定位追踪画面,保镖马上和梁城汇合。 “说说吧,怎么处理陈鹏飞。”安小满喝了口酒,“真埋进矿洞?” “不行。” 回来的路上隋妄想了很久,“新开的矿脉是留给在在的,别让他沾上这种事。” “那就交给我吧。”安小满说,“人身上有一处穴位——” “你也不行。” 话没说完就被严衡打断,“你那双手是救人的,别用它干脏事,还是我来。” “你俩都别管。”隋妄独断专行惯了,“最近公司要做一个非洲的项目,我准备——” “准备什么?” 书房的门被一把打开,陈在在探进个脑袋来。 屋里三人消音,三道目光看向他。 陈在在眼巴巴地等半天连个屁都没等到,嘴巴一撇:“哑巴啦?” 三个哥全都笑了。 隋妄倚在桌边,拿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往桌上杵,“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安小满喝一口酒:“活人惯的呗。” 严衡也拱火:“我发现他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抓紧时间抽他一顿!” “今晚就安排吧。”安小满附议。 几个哥你一句我一句就把当弟弟的钉在审判台上了,陈在在皱皱着鼻子,“干什么呢?怎么还挑拨别人夫妻关系呢?” 安小满嘲讽:“谁俩是夫妻?你们是有夫妻之名啊还是有夫妻之实啊?” 这话说得太歹毒了,他俩啥也没有啊。 陈在在气死了:“隋妄你枪毙他!” 隋妄垂着眼笑得很宠:“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该管我叫什么吗?” 陈在在扁扁嘴:“哥。” “过来。”隋妄拍拍自己的腿。 “嘿嘿。”陈在在穿个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去,手里拿着四个糯米小叶包。 水蜜桃打成汁浸泡糯米,再加入少量桃肉,放进叶片形状的模具里,压实蒸熟。 隋妄让阿姨给他做的,陈在在每次吐完都会想吃这个。 他跟发零食的小朋友似的,给这个哥一个给那个哥一个,自己留一个,坐在他哥腿上啃。 “你们讨论出怎么处理陈鹏飞没有?” 隋妄还没开口,陈在在先预判:“不该你管的少打听!” “……”隋妄掐掐他脸上鼓起的小包,“知道还问。” “嘁。” 陈在在起来,慢悠悠走到小满哥面前。安小满岔着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又要闹什么妖。 只见陈在在端详几秒他的腿,屁股一撅,坐下了。 他刚一坐下,隋妄手里的小叶包就飞了过来,“我还在这呢。” 严衡:“我也在这呢。” 安小满抬手接住小叶包,打开递给陈在在,还顺便捏了两把他的肚子肉。 有好多年没捏着了啊,实在是隋妄看得忒严。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隋妄都不怎么爱让别人亲近陈在在。 只有他工作忙托安小满照顾孩子的时候,安小满才能把陈在在偷出来玩一会儿。 小时候的陈在在就是个实心小胖蛋,看着并不是十分的胖,捏一把却是十分的软,体脂率拉满。搁在腿上晃晃能看到他全身的肉都跟着嘟噜嘟噜的颤,别提多好玩。 陈在在无辜地看向隋妄,“你又不跟我说实话。”又看严衡,“你也不说。” 整个家里也就安小满稍微心软点耐不住他磨。 但安小满空有贼心没有贼胆,被严衡看了一眼就把陈在在从腿上揪起来了:“脑子里想什么呢趁早拉倒哈,我不可能和你说的,我说了我哥就得收拾我了。” “什么?”陈在在挑衅,“你还怕你哥啊?” “多新鲜啊,你不怕你哥啊?” 陈在在心虚地瞟他哥一眼。 隋妄好整以暇:“行了少爷,滚过来吧。” 他伸手想把弟弟接过来,却感觉手腕一凉,“啪”地一声脆响,常年戴在手腕上的爸妈留给他的水晶珠子和手表掉在地上摔碎了。 同一时间,派去支援梁城的保镖给他打来电话,铃声催命似的急促。 隋妄的心沉入谷底。 第35章 他是我的孩子 粉色水晶老虎头骨碌碌滚到几人脚边,小金表盘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第61章 隋妄呆立在那里,右手无意识地颤。 安小满和严衡赶紧蹲下帮他捡,陈在在趴地毯上把手伸进沙发下。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隋妄爸妈的遗物。 本来是条项链,后来隋妄把爸爸妈妈分给陈在在,就把项链拆成两条手链,也分给弟弟一条。 陈在在宝贝得不行。 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爸妈的礼物呢。 但他整天瞎跑乱颠的没个稳当时候,怕摔坏了,很少戴出门,都在保险柜里锁着。 “别捡了。”隋妄拿起手机。 陈在在直起腰:“嗯?” “你过来。”隋妄朝他伸手。 陈在在连忙过去,看出哥哥很慌,立刻把脸蛋塞进他掌心,手捂着他的手,“哥哥怎么啦?” 隋妄闭上眼,攥住他的脸肉,一秒钟,似乎是要获取一些力量才敢接通那通电话。 电话接通时保镖焦急的声音传过来:“先生!梁警官他——” “他怎么了?” “他崴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犷的喊声,夹杂着火药味,还有些沙哑,是梁城的声音。 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隋妄松开攥着弟弟的手,还能出声就是问题不大。 “把电话给他。”他命令保镖。 “干爹咋啦?他出啥事了?”陈在在皱起个眉头,急得乡音都出来了,垫着脚把脑袋凑到手机前,下巴枕着隋妄的胳膊,伸着耳朵用力听。 另一头,梁城在保镖的搀扶下坐到车头上,右腿膝盖以下全都是泥,脚踝鼓起个大包,伸着的右手被鲜血染透了,手背和手腕上遍布细小的伤口,泊泊往外冒血。 他对保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拿过手机,嘴里嘶着气忍着疼:“汪汪呀。” 陈在在本来都要吓坏了,听到他这一声又不怕了,“干爹呀。” “哎宝儿。” 梁城用肩膀夹着手机,让保镖打开一瓶生理盐水往手上倒。 好歹要清理一下,不然这么血淋淋地上去能把陈在在吓哭了。 “你干啥呢?你受伤了吗?”陈在在问。 “我抓小偷呢,脚崴了。” “疼不疼啊?” “不疼啊。” “你在哪呢?我们去接你。” “不用,你哥派保镖来了,我就在银月湾下边呢,一会儿保镖带我上去,让你哥别担心。” 隋妄把下巴枕在弟弟头上,俩人一个叠一个跟干爹讲话。 “就崴脚了?我怎么听你在嘶气。” “崴脚也疼啊,还不准我嘶两口气啦?”梁城让保镖拿镊子把他手上扎的碎玻璃挑出来。 陈在在说:“干爹,你回家吧,小偷抓不到就算了,下回再抓,你先回家。” “好。” “工作做不好也没事,大不了不做了,我和我哥养你,你退休吧。” 梁城哈哈笑,很熨帖地说:“我知道。” 陈在在穷追不舍,“可以退休吗?明天就退休吧。” “行行行,回家我就打报告,先挂了啊。” 电话一挂上,梁城就龇牙咧嘴地喊出了声,身体脱力往车头上一瘫,疼得浑身冒冷汗。 “我真操了碰上疯子了……” 此时站在最外围的保镖耳朵上红光闪烁,隋妄的声音传来:“他到底怎么了,给我拍照。” 十分钟前。 女人驾着大货车要把梁城连人带车撞个稀巴烂,梁城的车当时被困在栏杆拐角,向前向后都开不出去,他也没想开车跑。 余光瞥到货车的红漆,身体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直接弹开安全带,同时方向盘自动向内收,单手一撑车顶他就从车窗口翻了出去。 他的车被隋妄改造过。 车窗开口尤其大,紧急情况下弹开安全带时方向盘会自动回收,最大程度最大空间保证驾驶座的人能弃车出逃。隋家的每一辆车,全都有这个功能。 几乎是他刚翻出车窗的瞬间,双脚跃过窗沿,货车车头就咆哮着碾压过来,小轿车像个被抽真空的铁皮,硬生生被挤扁在栏杆拐角。 梁城抓着栏杆,身体荡在半空,劫后余生地喘了几口粗气,心想隋妄这个好儿子真是没白疼。 山崖下全是雾气,一眼看不到底,猛烈的风呼呼灌进他口中。 梁城调整呼吸,双脚往前荡去。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他另一只手顺势抓到栏杆,双手用力引体向上,上半身撑出栏杆,一条腿跨上去,身体侧翻,重重摔在被挤扁的轿车顶。 右半边身体被撞到麻痹,双手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知觉,梁城疼得张开嘴都没喊出声,脖子到脸青筋凸爆,红成一片。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爬起来后踩着货车车头直冲向驾驶座的司机。 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今晚必须抓到她! 以这个女人的凶狠程度,警觉程度,一旦被她跑掉,再想抓人就难如登天。 十三年前,就在这个地方,他的兄弟,他的爱人,他仅有的亲人,被撞下山崖烧焦身体尸骨无存。亡魂至今没有安息,幸存者的痛苦绵长无期,凶手却逍遥法外没有半分悔改,甚至依旧视他人生命如草芥,可以随意践踏蹂躏。 于情于法,梁城都不会放过她。 踩在货车车头上的每一步都哐哐作响,他掏出手铐绕在指尖充当指虎,挥起拳头狠狠砸向货车的前挡风玻璃,“嘭!”地一声,玻璃炸开一片网状花纹。 梁城立刻蓄力挥起第二拳,同样的位置,更大的力道,淡青色的网状玻璃片向内破开一个小洞。 碎渣泼在女人脸上,她眼皮都没眨一下,拿出根烟叼在嘴里,就那样看着梁城砸她的玻璃。 “操!操!” 梁城怒火中烧,眼眶瞪得快撕裂,很不得隔着车窗把她扯出来按跪在隋靳东和周晴的墓前。 所以第三拳他下了死力。 身体跟着拳头一同抡出去,咬牙嘶吼着砸向玻璃,然后就见女人从脚下拿出个手持电锯。 电锯“嗡”地扯开,锯条疯狂旋转切割空气,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动。 而梁城已经打碎玻璃,身体随着惯性扑向前方。 女人朝他惋惜地一歪头,做了个口型:再见。 梁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扑向电锯,锯条转动带起的风和热刮擦着他的脸,身体被锯成两半的前一秒,保镖开车冲过来撞向货车车头! 车头被撞歪,梁城侧翻掉下来,保镖接住他后立刻倒车后撤。 货车里响起女人尖锐的叫骂,她本来还想驱车把梁城和保镖一起撞死,但看到保镖的车后有三四辆车蜂拥赶到,这才作罢,不甘不愿地逃走。 保镖要追,梁城赶紧拦住他们:“都别追了!她敢把你们全弄死!” 他打电话给警局的同事,叫他们过来支援,扎着无数碎玻璃的手上还抓着两根女人的头发,是从货车上掉下来时紧急扯的。 他把头发包进卫生纸里,想等回到警局拿到罪犯基因库里比对。 这女人实在不像只犯过一桩事的。 梁城当警察这么多年,和无数犯罪分子打交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即便是那种身上背着好几条血债的亡命之徒,都没她这么疯,这么狠。 所以当年那场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买凶杀人? “我也想过可能是后者。”隋妄说。 “当时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小叔,他的动机最充足,临行刑前我去狱里看过他一次,用了点手段。”具体手段是什么隋妄没说,梁城也没问。 “他招了?” 隋妄摇头,“不是他。” “嘶,那就奇怪了。”梁城的手已经包好,身上的血迹全部处理干净,这会儿正窝在沙发里回忆刚才的抓捕过程。 陈在在不在,被安小满忽悠到楼上玩去了。 “她脸上脖子上有很多白斑,瞧着像白癜风,发色我没细看可能是染的。”梁城想起来,“当时车上还有个人,男的,二十多岁吧瘦得都没人样了,和她是什么关系?” 隋妄:“不知道,只知道那男的叫陈鹏飞。” “梁城!”陈在在跟头牛似的气势汹汹地冲下来,梁城和隋妄赶紧把桌上带血的纱布棉球遮住。 陈在在看到梁城裹成个粽子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干啥呀,你不说你只是崴脚了吗?” “手也崴了。” “糊弄小狗呐!” 陈在在一屁股坐到他哥和干爹中间,两个爹都给他让开点儿地。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捧着梁城的手,都包成这样了,不用想也知道伤得不轻。 他瞪着两个红眼圈:“干爹呀,你不能再这么拼了,你还当自己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啊?你去年体检大夫说你肺不好、肝不好、脾不好、肾不好、脑子不好……“ “哎停停停!”梁城赶紧给他打住,“再说下去我死个屁的了,没一处好地方了。” 第62章 却不想陈在在一个小巴掌抽他嘴上,“别一天天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那吉利吗?” 梁城彻底没脾气了。 他瘫在那儿,被陈在在捂着嘴,跟隋妄告状,口气揶揄又宠溺。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当儿子的打老子。” 隋妄:“你该。” “连干爹都敢打,这个家里还有他不敢打的吗?” 隋妄:“这世上都没他不敢打的了,急眼了连我都打。” “得。”梁城服了,拿开陈在在的手,“大宝贝疙瘩,去厨房给我找点吃的,我饿死了。” 陈在在屁颠颠地去了,隋妄递给梁城一杯水。 等陈在在走远梁城才接着问:“刚才说车上那男的叫什么?陈鹏飞?陈鹏飞是谁?” “陈建民的大儿子。” 话音落地,梁城接水的手僵在半空,杯子滑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脸上的表情堪称惊恐,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刚才的追捕过程中,他亲耳听到,陈鹏飞管那个女人叫妈。 如果那女人是陈鹏飞的妈,也就是陈在在的…… “吃饭了干爹。”陈在在端着一碗鸡汤回来。 梁城猛地扭头看他。 瞳孔在颤,心也在颤。 他下意识攥住旁边的抱枕,低下头,慌乱地望着地面。 脑中仔细搜刮着有关陈在在母亲的信息,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一条就是当年陈在在被卖到隋家时,曾说过:妈妈跑了,一年前跑的。 一年前……那不就是……隋妄爸妈出事的时候…… 所以,他妈撞死了隋妄爸妈,他爸还想把儿子卖到隋家。 太荒谬了。 又荒谬,又恶心,不敢置信、纠结、茫然……种种情绪一股脑地在梁城的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至于陈在在把鸡汤端给他,怕他的手喝不了,还舀起一勺喂给他时,梁城看着眼前自己疼了十二年的孩子,竟然往后躲了一下。 但隋妄没让他躲掉。 他从梁城没握住杯子起就在看他,看他僵住,看他怔愣,看他茫然无措地盯着弟弟。 “梁叔。” 这是隋妄今晚第一次没叫他干爹。 他从后面按着梁城的脖子,不让他躲陈在在的勺子,或者是说,不让陈在在看出他在躲。 隋妄附在梁城耳边,低低的声线透着股陌生的警告:“有什么事别当着他,私下跟我说。” 梁城冷静下来,找回一丝理智。 “怎么了?烫吗?”陈在在又撅起嘴给他吹吹汤,“可以喝了。” 梁城看着他,张嘴喝下那勺汤。 “在在。” “嗯?” “你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嘿嘿,干爹看出来啦,我先不剪了,我想留长,我要做日系校园男神!” 梁城硬挤出一个笑,将手伸进他发丝里。 像往常揉他脑袋那样揉了揉,再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小根头发。 隋妄低声骂了句脏话。 那根头发和女人的头发放在一起,被梁城交给一个保镖,托人家送到警局。 “帮我做个亲子鉴定,立刻做,加急。”梁城交代局里的法医。 对方回收到。 他又问多久能出结果。 “3小时。” 梁城烦躁地望着窗外的天,视线慢慢游移,落到墙上,隋靳东和周晴的结婚照挂在那里。 两人很有夫妻相,手挽手温柔地对他笑。 同一时间的南山脚下,在第三次甩掉可疑车辆后,女人将货车开到偏僻处,下车打开手电筒,对着车底下照了一圈,发现了隋妄黏上去的圆片定位器。 她把那东西捏在手里,开车继续赶路,在下个路口拦下了一辆车。 “师傅,天桥路怎么走?” 司机热心地给她指路,她借着车门遮挡把定位器黏到司机车底。 摘了车牌的货车驶上天桥路,砖红色的庞然大物在星罗棋布的车道中宛如沧海一粟,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车海,踪迹全无。 “我总觉得干爹今天有点怪,他刚才回房时魂不守舍的。”陈在在躺在床上,玩哥哥的手。 隋妄搂着他:“在想退休的事吧。” “如果真是就好了,可千万别像今天那样拼了。” “他拼习惯了。”隋妄张开大手包住弟弟的手,“他一个南山派出所的小片警,没人脉没背景,脾气还又臭又硬,不拿命去拼的话一辈子都走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陈在在心疼得不行,把脸往哥哥怀里埋了埋。 “在在,哥问你。” “如果干爹以后对你不好了,你怎么办?” 陈在在张着嘴,愣住。 光是听到这个问题都让他很难过。 “为啥对我不好呀,我犯错误了吗?” “没有,我是说,没有以前那么好。” 陈在在委屈地抿着嘴巴,黑夜里眼底闪着湿漉漉的光。 “他对我不好了,我还是会对他好的。” “我会照顾他,挣钱给他花,我会给他养老。” “我没有自己的亲人,我的爸爸、妈妈、干爹,还有严衡哥和小满哥,都是哥你分给我的,我很珍惜他们,我很爱他们……” 所以他不会要求很多很多的爱,他也可以接受没有很多很多的爱。 以前梁城出差会给他带回来一大袋子礼物,以后如果一大袋子变成一小袋子甚至直接没有了,他也只是会伤心一下,然后继续像以前那样对干爹好。 因为干爹、严衡哥还有小满哥,只是连接他这棵小树的枝杈,哥哥才是支撑他生长的主干。 爱是灵魂的养料,哥哥的爱占99%,别人的爱只占1%。 隋妄看着他,心口被密密麻麻地刺着。 “今天心里难受了,是不是?” “看到陈鹏飞让你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陈在在震惊,“我藏得这么好,还被哥看出来了?” “哼。”隋妄把他按在床上敲了个烧栗,“可怜巴巴的,这次就不说你了,下次心里再难受装没事不跟我说,看我揍不揍你。” “双标!”陈在在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我心里有点小情绪都不准瞒着你,陈鹏飞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不跟我透露,霸权主义!” 隋妄垂着眼:“你第一天知道我这样?” “我!”陈在在噜噜个脸,一头扎进他怀里。 静静地抱了会儿,他小声叫:“汪汪。” “汪汪听着呢。” “你把我搁进肚子里吧,我不想在外面。” 温热的手掌将他的脸按向小腹,隋妄说:“一直都在里面呢。” “你总说我不懂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你也不懂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在在隔着睡衣亲亲他,“我不懂你就说啊,长嘴巴是干嘛的?” “你啊……”隋妄很轻很轻地笑着,带着粗糙硬茧的指腹滑过陈在在的耳尖、脖颈,慢慢探下去捂住跳动的心脏。 “要是把心剖开人还能活的话,我早就剖开这颗心把你藏在里面了。” “不管是陈建民,陈鹏飞,还是梁城,严衡,安小满,还有你的朋友同学任何人,都别想再看你一眼,都不准再和你说话。” 隋妄有时候会扭曲地想:要是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陈在在的存在就好了。 畸形到让人骨肉发寒的爱,于陈在在来说却是最丰沛的养分。 他变成了隋妄的娃娃,被隋妄源源不断地填充棉花,那些棉花把他sai得很满很满,满到嘴里,满到眼里,满得他口不能言,眼不能看,满到一定程度后就承受不了了,急需一道口子发泄。 他想要哥哥帮他撕开这道口子。 “daddy……”他像春天里爬在田垄间的淡青色小蛇,爬到隋妄身上笨拙地求欢,眼睛痴痴地望着他,嘴里吐出滚烫的气,痴迷地、渴望地、献祭般地说:“你要我吧,好不好?” 在一起吧,融为一体吧。 让天上下铁水吧,滚烫的铁水把他们烧化,烧成一个人,一颗心,再跑到一片无人之境相爱。 床头亮起一盏小橘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陈在在赤裸的身体。 他被哥哥按在身下舔舐、亲吻。 哥哥的嘴唇就是世界上最小的火山,吻他一下,渡他一口岩浆。 吻到胸口时,陈在在自己挺起来,“哥哥吃吗?” 话刚说完,就被一条手臂强势地捞起来。 隋妄将脸埋进去,手臂横在他背后,把陈在在当成天然为他提供水源的容器,捧着他大口地吃。 先是左边,再是右边。 然后滚烫的吻顺着柔软的肚子往下走。 陈在在晕眩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咬着哥哥刚脱下来的小块衣物,胸脯如海浪般起伏不断,他丰腴的tui间,能看到隋妄翕动的下颌。 第63章 醉酒状态下都坚持不了多久,更遑论清醒地看着哥哥给他做。 不到五分钟,陈在在就被弄透了。 隋妄直起腰,抬手擦过湿亮的唇。 他将弟弟的腿并拢,膝盖分开撑到他腰两侧,膝行向前,抵到陈在在嘴边。 拿枪拍了拍那张意乱情迷的脸。 “醒醒,浪成什么样了。” “唔……”陈在在的视线重新聚焦,张开嘴想说话,却被堵住。 隋妄抓着他的头发,“好孩子,吃吧。” …… 并没有做到最后。 亲子鉴定的时间最快要三个小时。 隋妄掐着点儿,在三小时前把弟弟弄舒服哄睡了。 梁城急匆匆从房间出来时,他就在楼下等。 “梁叔,这呢。” 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桌上倒着两杯酒。 梁城跑下来:“小妄,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个女人是在在的妈妈。” 梁城懵了。 “你早就知道?” “刚知道的。” 梁城没接住杯子时他就猜到了,之后又看到梁城拔了弟弟的头发拿去验。 他知道三小时后就会出结果。 结果是什么他一点都不在乎。 “梁叔,他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牢记这一点。” “他是我养大的,吃喝拉撒是我供的,身上写着我的名,脸上盖着我的章,走到哪别人都知道他是隋家的少爷。他以后还会和我结婚,跟我白头到老,等我俩死了烧成灰装在一个坛子里。” “至于陈建民,陈鹏飞,还有那个女人,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他们做的孽,别为难我孩子。” “这件事别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别让在在知道。” “就这样,晚安。” 撂下这些话,隋妄起身就走。 打开卧室门时陈在在抱着他的枕头睡得香甜。 白癜风,不知道会不会遗传……明天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第36章 脱敏 今天是周末,陈在在一觉睡到自然醒。 周末向来是他们的家庭聚会时间,谁敢把工作或作业带回来是死罪,会被隋妄立即枪决。 就连陈在在的高中时代都没有例外。 顶多是隋妄带他出去疯玩两天,然后周日晚上几个哥加上梁城抓耳挠腮地给小少爷补作业。 隋妄写数学英语,安小满负责化学物理,剩下的梁城和严衡看着挑。 陈在在呢? 他啥也不干,净在那儿叭叭叭放小狗屁。 “哥哥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就不用写了!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小满哥化学卷子别再写我们老师都不知道的反应方程式上去!我解释不清!” “严衡这就是你写的作文?让你举例好人好事你写陈在在扶老干爹过马路?” 再转头一看老干爹,那生物卷子写的和尸检报告就差一个人体解剖图。 陈在在两眼一闭气晕了。 其实是玩得太累睡着了。 三个哥加一个爹通宵帮他写作业,他在旁边呼哈呼哈打呼噜。 所以陈在在长到这么大,除了苦练一年射箭第二年就拿到冠军之外,一点该吃的不该吃的苦都没吃,成长之路上只有酸甜辣,辣还是微辣,苦都让别人吃完了。 “今天干爹是不是和我们一起玩?” 他躺在床上举着个平板,两只脚踩在哥哥腿上,让隋妄帮他穿袜子。 “你问问他。”隋妄说。 陈在在点开家庭群。 【在在在】:今天出去玩想去的举手! 【小满好满】:举手 【严—】:举手 【在在在】:举手x2(有我哥一只手)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梁城的手。 陈在在有点失落。 “他没回?” “嗯。” “那就玩我们的,别管他。” 话音刚落,就听陈在在兴奋地“啊”一声,一只脚扬起来结结实实地踹在隋妄下巴上。 【两成】:举手 “干爹举手了!干爹也要去!” “他举手你踢我干什么?”隋妄抓住他的脚,“故意的是吧,报复我昨晚扇你。” 陈在在犯了错还不服不忿:“那你是用那个扇我的!我又没用那个扇你……”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让你吐你不吐,都干呕了。” “我才不吐,我还没吃够呢,再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不要你管!” 经过昨晚那一遭,他现在半点不害臊。 心里想什么都没来得及过脑就秃噜给哥哥听了。 和哥哥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从小他哥就教他:想要什么直接说。 陈在在融会贯通地了这一点,大大方方才能吃饱饭。 于是他用脚尖踩踩小汪汪,“我今天还要吃!我每天都要吃!” 隋妄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绷紧。 轻佻又羞赧地踩着他的,是他手把手握着穿了十几年袜子的脚。 隐藏在好好哥哥身份下的劣根性暴露无遗,隋妄不得不承认,这种禁忌的越界行为确实能给他带来快感。他有多宠陈在在,就有多喜欢看他失态、失序甚至失常的脸。 他后悔昨天晚上没有扇狠一点。 最好能在他脸上留下两道下流的印子。 每当这种念头出现,哥哥的人格又会迅速占领高地,隋妄低头吞咽几下,强行压下那股冲动。 压抑已然成了他的常态。 从陈在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在滚,薄唇紧抿,下颌绷出性感到完美的线…… 昨天晚上,就是这样一张脸埋在他腿间,这样的一双眼睛,由下而上盯着他看。 陈在在小腹发酸,想把脚缩回来。 “跑什么?” 隋妄猛地攥住他,眼里的凶狠陈在在从没见过。 “哥……?” 意识到把弟弟吓着了,隋妄闭上眼,快速眨两下,伸手在弟弟的大腿外侧一拍,“坐上来。” 陈在在撅着屁股就去了。 两具太过适配的身体,他坐进哥哥怀里时能被完全包裹,从隋妄身后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背,和腰两侧伸出来的满是牙印的小腿。 陈在在被完完全全地挡住,任由隋妄为所欲为,即便被欺负狠了叫出声,隋妄也只需要捂住他的嘴,就没人知道他怀里还囚着一个人,没人知道他在怎样摆弄这个人。 这是一个太过危险的姿势,但因为这样对他的人是哥哥又无比安全。 陈在在哼哼着拿脸蹭他,像小狗一样在他颈间乱亲乱闻。隋妄虚揽着他的腰,掌心滑下去,握住小而饱满的tun,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低头吻他的唇。 “昨晚做得有点急,害不害怕?” 要在梁城拿着亲子鉴定结果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之前出去,该给的安抚就没有给够。 “不怕,喜欢。” 隋妄有时候也会看不明白弟弟。 “你怕窒息,却不怕我那样对你。” 陈在在被短暂地放开,唇上断开一条晶亮的银桥。 “哪样?” “塞到底了。”隋妄掐住他的喉咙。 昨天晚上,就连这里都有凸起的轮廓。 陈在在几次干呕,翻白眼,因为窒息脸蛋涨得很红,但他每次想退出都会被执拗地锁住。 “可能是因为我有点色吧。” 陈在在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就是个大色狼的事实,仰头再去亲哥哥。 “行了,还出不出去玩了?” “好吧……那就出去的时候再玩!” 梁城身上有伤,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几人驾车去小溪地露营。 这里能给陈在在玩野射,山顶还能飞滑翔伞,半山坡有帐篷酒店,等天黑下来一顶顶亮着灯的小帐篷支在那里,陈在在最喜欢住这种地方。 隋妄包场了,空旷的山里只有他们几口人以及随行保镖。 出来得有点晚,都没吃早饭。 “在在,吃这个。”梁城递给他一碗馄饨。 陈在在吃一口就知道是干爹包的,荠菜猪肉馅。 “这个芥菜好新鲜!” “那当然,我早起去山上现挖的。” “什么?梁城!你早起不睡觉去山上挖野菜?你还有伤呢!” “没事儿,不疼。” 梁城看着陈在在把脸埋碗里呼噜呼噜地吃,脑子里就浮现他刚来隋家时,得到一碗黑糖啵啵,小心翼翼地捧着,吃一颗就眼睛亮亮地笑一下。 在陈建民和高云磊手里连一碗饱饭都没吃过的孩子,梁城居然有一瞬间因为那两个人渣做的孽而迁怒他。梁城昨晚回房想了一夜,想得老泪纵横。 “大宝贝儿,对不起啊。” “咋啦?” “干爹不好,干爹想岔了。” “没事,干爹不还是干爹嘛。”陈在在喂他一颗馄饨,“退休的事要抓紧,我等着给你养老。” 第64章 “想明白了?” 等陈在在跑着玩去了,隋妄单独问梁城。 梁城点头,无地自容,“一把年纪了还没你看得通透。” 隋妄给他倒一杯茶,又叫回干爹。 “干爹,你不是看不通透,你只是太想他们。” 梁城的眼眶一下红了。 听着隋妄说:“他们对你的意义和对我不一样,我失去了爸妈,但父母命中注定只能陪我走一程,而你失去的,是你的严衡和陈在在,理论上讲,他们应该能陪你到最后的。” “每次看着我们在一块,你都很想他们吧?” 风中响起苍老的呜咽,梁城把脸埋进掌心。 呕哑嘲哳难为听,隋妄伸手拍拍他的肩:“没完了?一会儿把狼招来。” “臭小子!白疼你了!” “你疼我了吗?起个大早采点野菜都给他包馄饨了,我们仨连口汤都没捞着。” “活该,吃屎去吧你。” 正在射箭的陈在在气冲冲跑回来:“干爹!你怎么骂我哥啊!” 大儿子是白眼狼,小儿子是护哥宝,梁城只觉后半生无望,闷头扎进林子里挖野菜。 安小满和严衡也在挖,安小满戴个金丝眼镜一副小学究的模样给严衡介绍,哪个是药材,哪个是野草,有不确定的就对严衡说:哥你尝尝。 隋妄陪陈在在射箭,边上有一汪很清澈的湖,清到可以映出湖底的石头。 “哇!好清一个湖!”陈在在转着眼睛瞄哥哥。 隋妄没反应。 “哇!好冷漠一个哥!” “我一脚给你踹进去你就不冷了。” “教我游一下泳吧好心人!” “还没死心?”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 隋妄知道他笨归笨但是轴,“最后一次,还是不行就再别提这事儿。” “好!” 带来的背包里有他和弟弟的泳裤,决定来小溪地玩时隋妄就猜到陈在在这个猪会磨他学游泳。 这次只有他们俩。 陈在在被哥哥抱着带进湖水中,湖水没到他小腹上边。 野湖不像游泳馆,没有边界的水更让人恐惧。 他打从下去就在抖,明明身体被晒得很暖但就是觉得冷。 隋妄在他身后,双手插进他腋下把他卡住,“放松,要开始了。” 陈在在猛吸一大口气,吸得腮帮子鼓起然后立刻往下沉。 突然,隋妄抓着他的发根从后面猛地捂住他! “唔唔唔!!!” 宽厚的掌心将他半张脸都盖住,鼻子嘴巴全被闷着无法呼吸,陈在在眼前发黑,心跳失衡,剧烈挣扎起来,双脚在水里乱蹬。 “哥……哥!我喘不过气了……” 他的求救被捂得泣不成声,泪水顺着隋妄的指缝流,拼命拍打隋妄的手求他放开自己。 然而隋妄只是冷冷地在他耳边命令:“受着。” 陈在在惊恐地瞪大眼,几秒后,放弃抵抗。 半分钟,隋妄放开了手。 陈在在如蒙大赦,胸脯一鼓一鼓地疯狂吸气,转过身委屈地往他怀里扑。 “吓死我了……” 隋妄没有抱他,垂眸冷脸:“你在害怕谁啊?” “我……” “你是觉得我会伤害你,还是弄死你?” 陈在在张张嘴,没说出话。 隋妄再次捂住他的嘴。 这次陈在在没挣扎,乖乖地被哥哥夺走呼吸。 没有呕吐,也没有害怕。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哥哥掌控。 隋妄捂得紧一点,他的肺就烧灼着疼,捂得松一些,清润的氧气就灌进来。 灼烧的痛感和清润的爽感在他脑袋里循环交替,隋妄严衡控制着时间,每让他灼烧十秒,就会给两秒的时间吸氧。 渐渐地,灼烧的痛苦消失不见了,或者说被他忽略了,他开始万分期待那两秒钟的氧气。 灌进口鼻的瞬间,肺里的通畅。 哥哥注视他时,赞扬的眼神。 捂住他口鼻的同时掐住他脖子的手。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陈在在爽。 他直勾勾地看着隋妄,隋妄却轻飘飘地看着他。 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暴君,和他甘之如饴的献祭者。 陈在在由衷地想,窒息好爽啊。 怎么会这么爽…… 他在水里放松下来,在原本让他恐惧的环境里像片云似的飘荡,餍足地闭上眼睛,从头到脚麻成一片,每一根骨头,每一丝血液,每一颗细胞,都是暖的、胀的、软绵绵的。 他把呼吸的权利交付出去,把自己的身体交付出去,把命都交付出去,把整个儿陈在在都交付到哥哥手里,任由他珍惜还是蹂躏,任由他爱还是施痛。 随着吸氧次数增加,窒息时长也在逐次延长。 从一开始的十秒,到十五秒,再到三十秒。 三十秒结束后,隋妄让他吸了足足五秒钟的氧气,“准备好了吗?” 陈在在知道,这次窒息时长会增加到让他痛苦的程度。 但他并不害怕。 他孺慕地望着哥哥。 鼻尖顶顶掌心示意自己准备就绪。 闭上眼睛。 周遭的一切全都消失,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只剩哥哥的手。 下一秒,预想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 轻柔的吻落在唇上。 眼泪蓦地滚下来,他哭着和哥哥接吻。 隋妄睁着眼睛吻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 “sweetie,捂着你的人是谁?” “哥哥。” “堵住你嘴巴的是什么?” “哥哥的手。” “窒息有那么恐怖吗?” “不恐怖,好爽。” “陈建民呢?他滚哪去了?” “不知道,消失了。” 隋妄轻笑,亲亲他肿起的唇珠。 “辛苦了宝宝,打败他们了。” 他早就说过,要他管就全归他管。 边边角角,身体心里全都由他掌控。 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在弟弟心中留下印记,哪怕是天大的阴影也要给他剜除出去。 那颗心里要满满登登的全是他才行。 第37章 我哥教的 在水上换气到底和水下不一样,还得实践出真章。 隋妄在下水前捂住弟弟的嘴,“捂着你的不是毛巾,不是陈建民,只是哥哥,想着这是我的手,可以想到吗?” 陈在在拱拱他的掌心。 当然可以。 从小到大被哥牵了那么多次手,和哥哥十指相扣、整个儿手被哥哥攥住的状态,比一只手孤零零地垂着时还要多。 甚至更小一点时,他比现在还黏糊,睡觉时不仅脸要枕着哥哥一只手,另一手还得让哥哥牵着。 看着那双孺慕地望着自己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还闪着碎光,漂亮面皮上亮着的两盏小灯笼,隋妄的心都要被它们烧融化。 “乖了,哥带你下去?” 在弟弟额头落下一个吻,隋妄带他入水,几秒后慢慢放开手。 第一次没成功。 隋妄刚撒手陈在在就难受,在水里蹬腿,隋妄赶紧给他捞出来,抱在怀里拍拍哄哄。 第二次还是不行。 依旧哥走他就慌,想要往上游。 这次隋妄没捞他。 他把人拽进怀里,在水下给了一个吻。 湖水清澈见底,两人只穿着泳裤。 隋妄捧着弟弟的脸,大手抓着他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唇贴上去,往他嘴里渡了一口气。 氧气灌入的瞬间,陈在在眼中的惊慌倏地转为迷离。 他晕乎乎地眨巴着眼,嘴边还冒出一串小气泡,什么水下什么害怕统统抛到脑后,两只手圈住哥哥的后颈拼命把舌头往人嘴里塞。 “唔……咕嘟……唔……咕嘟……” 吞进一口氧气就是咽下一口哥哥。 刚谈上恋爱的毛头小子,本就吻得不得章法,到了水里更是亲得乱七八糟,隋妄就感觉自己被一只大胖海豹强吻了,还得分心搂着海豹不让他掉下去。 他带着海豹往上游,出水时两张嘴巴还黏在一起。 陈在在亲个没完,咕嘟咕嘟地好享受。 隋妄被气笑了,但到底是没舍得把人推开。 刚才捂着弟弟窒息那么多次,他现在心里还疼得慌。 张开嘴巴任由弟弟钻来钻去,他不回应,也不拒绝,偶尔在那根舌头爽到发抖时叼住它吸一下。 “唔!”陈在在被吸得瞪大眼睛,仿佛灵魂都被哥哥吸走半条。 他趴在人肩头气喘吁吁,舌尖像小狗似的搭在唇外。 隋妄驮着他第三次下水。 陈在在已经适应良好,换气闭气都没问题。 但在水里打啵有点爽爽的,他还想要。 于是他假装吐出两个泡泡,腿也一阵乱蹬。 第65章 隋妄看出来了,还是给了个亲,亲完之后带他出水:“你再给我演我就在这抽你。” “不要不要不要!我错了么。” 干啥都磨叽就认错一级快。 “这种事是能拿来玩的?等你真呛水了我也以为是演的怎么办?” “才不会,我就算演一百次哥也会一样紧张。” 就是这么自信。 “所以你就是吃准了这点在耍我是吧?” 又狠又重的一巴掌下去,陈在在震惊! 不说在水里不好发力吗?怎么也打的这么疼! 他揉着屁股卖乖:“没有耍哥玩,我就想多亲几下么……” “别么么的了,想学就认真学。”隋妄咬一口他的脸蛋。 如果真能通过这个机会学会游泳也好,毕竟是一项十分实用的生存技能。 有从小到大的各种运动项目打基础,陈在在学什么都快。 十分钟学会了蛙泳,又无师自通了仰泳。 隋妄在旁边就看他像只被扔下锅的饺子似的,一会儿正面朝上扑腾,一会儿背面朝上扑腾,一会儿扑腾累了在水面上仰飘,拍着自己的肚子美滋滋晒太阳。 隋妄想起曾经刷到的视频,水獭妈妈把在水面上睡着的水獭宝宝抱怀里,用肚皮给小水獭当床。 他忽然就想,如果弟弟永远都是个宝宝就好了。 想游泳的话只需要和他说一声,他也能飘在水上给弟弟当床,不用他吃这番苦。 他游过去,在弟弟身边仰飘。 陈在在看到他,脑子里就自动响起雷达:旁边有一个哥,而他离哥这么远,简直不可饶恕! 他一翻身吭哧吭哧爬到哥哥身上,脸枕着哥的胸,把哥哥当场一块冲浪板,两条腿在水里倒腾。 隋妄故意钓他,钓上来了又装:“你一分钟不赖着我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是呀是呀!” 大孝子把他哥压进水里,湖水没过隋妄的胸,陈在在脸埋进去咕噜咕噜地吐泡泡。 泡泡飘到隋妄的脸旁,折射着阳光好像一颗颗珍珠,一颗颗珍珠围绕着隋妄,那张冷白的脸浸在水中,眼下、鼻尖上都有明亮的光影浮动。 陈在在看得呆了,眼皮都忘记眨,突然一个猛子扎进哥哥颈窝。 隋妄还以为他又要讨要亲吻,结果小王八蛋只是甜乎乎地说:“哥哥真好看……” 隋妄笑起来,手指伸进弟弟发间,温柔又疼惜地抚摸。 他约了专家周一带弟弟看诊,但去医院到底不是啥好事,怕影响他出游的好心情就没跟他讲。 白癜风,遗传概率最高7%。 但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中招。 小王八蛋这么臭美,如果真得了那种病,还不知道要多难过。 隋妄叹了口气。 “在在,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多前的以前?” “陈建民的老婆,还记得吗?” 隋妄没说生母,更没说妈妈。 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陈在在和那一家三口没关系,他的爸爸妈妈是隋靳东和周晴。 原本很欢快地划水的脚停了下来,陈在在沉默片刻。 “不记得了。” “她叫什么,她长什么样,全都不记得了,就记得我很小的时候问她,为啥不喜欢我?她说因为我不像她,我就又去问陈建民,我像爸爸吗?” 隋妄一把掐住他的脸:“谁是你爸爸?” “啊!你你你!” 陈在在吃痛大叫,揉揉脸继续道:“他说我也不像他,真奇怪,我谁都不像。” “有什么奇怪?天使怎么可能像恶魔。” 陈在在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隋妄又问:“陈建民的老婆对你好过吗?” “好过的……” 陈在在记得两件事。 “有一年冬天,她给我买了件棉服,特别暖和,那是我第一次穿新衣服,不是陈鹏飞剩的。” “那件奥特曼的?”隋妄还记得弟弟来家里时穿的衣服。 因为陈在在不舍得扔,就给洗干净穿在奥特曼身上了。 买的一整套奥特曼的其中一个,和陈在在一般高,穿着奥特曼棉服站在储物间。 因为它,隋妄很少进那个储物间。 他总觉得那个奥特曼站在那里就像当年的弟弟站在那里,他光是看见都觉得难过。 “还有呢?” “还有一次,我偷吃生肉得了肠胃炎,她开车带我去医院。” “生肉?”隋妄环着他的手下意识收紧。 陈在在还在那笑:“太饿了嘛,就吃了,吃完肚子好疼啊,疼得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下着大雪,我以为我要死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开车带我去医院。” “医生怎么说?确定是肠胃炎吗?有没有感染寄生虫?给你打针了还是吃药了?治好了吗?” 隋妄问得很急,恨意压在胸腔里让他喘不过气。 过去这么多年,他连心疼都来不及。 “不知道,她说我到医院之前就疼晕了,醒来时人已经在家里了,应该是治好了,这么多年体检不是也没问题。” 六七岁的小孩子,本来也不太记事。 他能回忆起的和他妈有关的事就这两件,其他的都朦朦胧胧地罩着一层雾。 “在在,你恨她吗?” “为什么不恨?”陈在在不假思索道,“一个人捅了我99刀,第100刀的时候良心发现,拿胶水把我的伤口堵上了,我就不疼了吗?” “好孩子,不说这些了。”隋妄亲亲他发顶。 “我草在在!!!” 岸上传来安小满的一声喊。 “你怎么在水里?!” 观众到了,陈在在终于能显摆了。 他一个猛子从哥哥身上起来,跃进水里小腿一蹬,把隋妄蹬出两米远。 “小满哥!我学会游泳了!” 他游到岸边,扎进水里,又浮出来,再扎进水里,再浮出来。 严衡他们站成一排,整齐划一地给少爷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山谷,陈在在骄傲得晕头转向。 隋妄在后面看得直笑,越来越像水族馆里表演完鼻子顶球就得到一片掌声的海豹。 “怎么就学会了?”安小满纳闷,“之前我们那么多人都没把你教会。” “我哥教的!” 陈在在骄傲死了,脸上还有隋妄捂他时留下的指痕,“捂了我几下我就学会了。” “嚯,爱迎万难呐。”严衡唏嘘。 安小满的表情却很古怪。 他和隋妄对视一眼,隋妄上岸,拿过条毛巾,还不忘提醒下水的严衡,“他还没玩够,看着他点,别让他脱离视线。” 两人走远一些,隋妄擦着身上的水问:“有话就说。” 安小满不知道怎么说。 “我的哥呀,你确定就是他了吗?你会和他白头到老吗?” 隋妄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是不确定的话,就先别这样吧。” 安小满看向湖中央拍水花的陈在在,“你给他的爱,太紧太强势了,把他当成一只任你为所欲为的娃娃去捏造,把他捏成只能爱你也只能被你爱的样子。”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你捏他的过程他也在捏你,你们俩都需要这样的爱,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但凡出点什么变故,你或者你的爱,任何一个不在了,在在他……就没个活路了……” “换到你,也是一样的……” 隋妄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听完就笑了,好像听了个笑话。 “我草你笑个屁啊!”安小满暴怒。 “净说点废话。”隋妄擦干身上的水,“我和我的爱,你觉得哪个会不在?” “我这不是怕!天灾人祸之类的吗……” 安小满当然知道隋妄的爱不会不在。 隋妄也知道他在怕什么,更觉得可笑:“天灾人祸,没找过我吗?你觉得我把他变成这样是闹着玩的?我下手之前没打算过以后?” “……”安小满哑然。 隋妄拍拍他的肩:“放心吧,真有那一天,你们要尊重在在的意愿。他想活,我已经把他的后半生都安排好了,他想跟我走,也别拦着,好好和他告别。” “死啊活啊的说什么呢?” 梁城走过来,尽管在极力掩饰,但还是被隋妄看出他神情凝重。 “你又怎么了?也想管教一下肆意妄为的大儿子?” 梁城咬牙,在他耳边说:“高云磊跟丢了。” “我同事顺着你的定位找到她时,定位器被黏在一辆私家车上。” 隋妄早就料到不会那么容易。 “跟丢就跟丢,你至于脸臭成这样?” “如果只是跟丢我当然不至于!”梁城搂住他的肩,左右看看没人才说:“今早有一起案子,城南一对中年夫妻,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死前去银行取了八十万现金,我们同事接到报案闯进去时,现金和所有贵重物品都没了,夫妻俩被……被电锯切了……” 第66章 隋妄后背陡然生寒。 “你怀疑是高云磊做的?” 梁城:“我怀疑她要跑!” 隋妄低头沉思良久。 “干爹,这个案子你别查了,交给别人吧。” “你说什么?”梁城急了,“我找这个凶手找了十三年!你现在不让我查?” “对。” 隋妄拿毛巾擦着头发,“我们家不能再少任何一个人,那是个疯子,你去抓她随时都会死,如果抓到她的代价是要你的命,我到死都不会瞑目。就这样,你自己决定。” 交代完干爹,隋妄又给陈在在的导员打电话。 “你好,我是陈在在的家长,他出了风疹,需要请假一周。” 导员答应得很痛快,让隋妄照顾好学生。 隋妄最后拨通了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手头的活先放下,所有人都派出去,给我找两个人。” 第38章 乖乖,我想要 身边的保镖增加一倍,家里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陈在在还狗屁不知,每天无忧无虑地疯玩。 “什么?一个礼拜都不用上学了?!” 他咔哧咔哧地吃着炸鸡,腮边鼓起个小包忘记嚼:“真的吗?我下周五天可都有早八!” “嗯,不上了。”隋妄说。 “为啥呀?我打架被学校开除了?” “什么脑回路。”隋妄喂给他一根薯条,“这两天雨大,我手疼,你留在家里陪我。” “手又疼啦?”陈在在炸鸡都不香了,摘掉手套黏过来,捧住他的手臂噘嘴吹气。 隋妄:“对,就这样拿我胳膊擦嘴。” “……嘴不会用就捐了吧!” 陈在在气呼呼地跑去洗手间,回来时拿着艾灸小包,给他手臂围一圈。 “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条手表手链,是之前哥哥分给他的,爸妈的遗物。 隋妄的那条摔坏了,即便拿去修好也还是会有裂痕,他不忍心哥哥看着那些裂痕难过,就把自己的给哥哥,自己戴坏的。 帮哥哥把手链戴好,水晶老虎头一个个排列整齐,陈在在瞧着那些小老虎们,“妈妈一定很爱你,每只老虎的形态都不一样。” “嗯,老虎有十五颗,应该是代表每一岁的我。” “好用心!那哪颗是十五岁的?”陈在在想看看没有他之前的哥哥。 隋妄指着一只把脑袋埋进书里的老虎,“这个。” “看着有点冷呢。” “因为那一年,我都在和他们冷战。”隋妄的目光飘远。 “青春期的小孩儿本就难搞,他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往外推,我被刺伤了,就没好脸了。” 父母离世的前一年,一家三口最后的时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隋妄都在和他们冷战。 也不知道爸妈在弥留之际想起他时,会不会全是他冷酷的模样。 陈在在无端打了个寒颤。 “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有了什么误会,一定要立刻互相坦白说明白好不好?不要你不长嘴我也不长嘴,白白错过好多时间。” 哪怕只有一天,他都受不了。 “知道了,大哲学家。”隋妄长臂一伸把他搂进怀里,亲亲耳尖。 - 周一带弟弟看了专家,还做了基因检测,结果要等几天才能拿到。 傍晚时,隋妄独自驱车赶往南郊矿山。 他新买下的金矿脉,藏在大山深处的密林中,车子缓缓驶向一栋废弃的白色小楼,楼前聚集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在吃盒饭。 一个个身形魁梧,伤疤遍布。 这是隋妄养的运金队,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帮他押送保护黄金,顺便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除了隋妄,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以前发布命令都是线上,这次隋妄亲自到场,几人连忙起身恭敬地称:“隋先生。” “他呢?” “里边,受伤了。” 隋妄上楼,走到顶层最里面的房间,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手敲出一长两短的暗号。 门没有开,只是顶部打开一道半指宽的缝。 透过那道缝,隋妄看见里面坐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肚子被划了一刀,他咬着匕首,拿针给自己缝。 刀口往外冒血,他针脚缝得漂亮,腰腹部的肌肉壁垒分明,黑红色的鲜血顺着胸口往下流淌,那张瘦削的脸上更是血点四溅,垂眼咬着口中的冷铁,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发稍垂在肩头一侧。 隋妄:“受伤了就去医院,在这里发炎就是个死。” “那也算喜丧。”男人嘴里的刀掉在手中,被他拿着割断线头。 隋妄皱眉:“运金的事你先别管了。” “怎么,你找到新人了?” 隋妄嗤笑,“我这一秒找人接替你,你下一秒就会让他死在我矿里。” “没那么慢。” 男人包完伤口,走到门前。 隋妄递给他两张照片。 他找侧写师按他的描述画出的高云磊母子的画像。 男人看完,只一句:“要活的死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时限。” “24小时。” “三百万。” “成交。” 门缝“啪”一下关上,隋妄转身走人。 楼下一个大汉跑上来,经过他时侧身鞠躬,然后跑到门前,用一种暧昧又促狭的腔调喊:“老大,你弟又来找你了!见还是不见?” 男人的声音冷漠至极:“不见,告诉他再来就弄死他。” 大汉哈哈大笑,“他猜到你会这么说,他还说就是死也要你亲自动手,不然他死了就变成厉鬼夜夜来找你,让你的噩梦和春梦里都是他。” 隋妄眉梢一挑,慢下脚步,往窗外一瞥。 林子中停着一辆红到扎眼的跑车。 很快,一个学生打扮的白毛少年“噔噔噔”跑上来,一阵风似的穿过隋妄,直奔那扇铁门。 严防死守的铁门瞬间打开,一把刀伸出来直刺向少年脖颈。 少年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刀擦着脖子掉地上,少年掉到男人身上。 他双腿环腰,手臂圈住人家脖子,凑到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引来男人一记响亮的巴掌和一句脏话,“青天白日的发什么骚?” “那你跟我回家。”少年的声音很娇气。 “不回,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那我也不回了,你才是我的家。” “滚。”男人兜着他的屁股骂。 “不滚!” “不滚不滚,布谷布谷。”他的声音像百灵鸟那样动听,“哥,你在山里等死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听这样的鸟叫?” “我最烦听鸟叫,谁敢叫我就一枪崩了谁。” “那看来哥是很喜欢我的,我天天叫也没挨崩。” “想崩我可以成全你。” “这么凶啊。”少年伸出小舌舔舔他唇上的血,“用枪崩就算了,别的还可以考虑考虑。” 隋妄终于走到了拐角。 下楼前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门前,他惊讶地一抬眼。 男人怀里抱着的少年看到他,抬手敬了个顽皮的礼:“隋先生,好久不见。” 隋妄想起,这是他某个丧良心的合作伙伴家里的小公子。 之所以称呼为小公子,是因为他上面还有个哥,在幼时就夭折了,听说是被父母害死的。 “不用管我,两位继续。” 离开矿山时天已经黑透。 隋妄把车停在银月湾山脚,眺望当年他和爸妈出事的地方。 无边黑夜吞没着他,远方的山还有天上的乌云笼罩着他家的小楼。 隋妄不愿意和任何人承认,他真的很害怕。 他这两晚一直在做弟弟被烧死的梦。 看着弟弟烈火焚身在血泊里爬,看着高云磊举着电锯切割他的身体,每次梦醒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而弟弟就那样无知无觉地酣睡在他怀里。 乖乖软软的一团,隋妄含在嘴里养大,他不能忍受一丁点的伤害落在他孩子身上。 手机“嗡嗡”震动,小猪app上亮起一个红点。 他点进去,神情蓦地变得柔软。 -亲爱的汪汪先生,本人准备于后天晚七点蓝琼湾海洋馆对你告白,请盛装出席,过时不候! 落款:你高大帅气优雅多金善良可爱足智多谋(此处省略一百个字)的弟弟 心脏被剖出来暖呼呼地捂着,隋妄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从车上夹层里拿出一沓文件。 摞起来有他手掌那么厚,分别是金矿转让合同,一式两份,公司股权转让合同,一式两份,遗嘱,一式两份,各种动产不动产若干份。 罗马酒店他彻夜未眠那晚准备的,想在第二天和弟弟正式告白。 可惜当时没能拿出来。 他曾想过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拿出来,甚至绝望地打算过,如果弟弟再也想不起那晚的事,而顺理成章地爱上别人,就把这些作为弟弟和他爱人的小家启动资金。 第67章 万幸……万幸……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等我回家。 陈在在没看到,他正忙着试鱼尾巴。 床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漂亮鱼尾,他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一条条试穿。 粉色的哥哥应该会喜欢,但他穿上去有点像甜虾。 蓝色的也不错,高贵典雅,戴个皇冠直接变人鱼王子了。 绿色的呢? 陈在在扭着屁股左看右看,像喝了核废水的变异品种。 挑来挑去也挑不到最满意的,他把身上这条脱下来。 刚迈出一条腿,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个声音!这个节奏! 陈在在大惊失色:“哥?” “是。” “我天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等等我在洗澡!”他着急忙慌地把鱼尾往下扒,扒到一半又想起床上还有,于是脚下蹬着手上忙着,一不小心就左脚绊右脚,啪叽! “洗澡怎么了?”隋妄开门进来。 就见陈在在躺在地上,拿被子裹住自己,就露个圆溜溜的脑袋出来朝他笑嘻嘻,“嗨,帅哥。” 隋妄看到他被子下露出的一角鱼尾,“躺地上干什么?” “我吸吸……地气?” 隋妄径直走进去,和他并排躺下。 陈在在大叫:“哥你干什么!” 隋妄翻身压上来,“我吸吸猪气。” 强势而凌乱的吻落在脸上,陈在在双手被被子捆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哥哥掐住他两边脸颊,轻轻一捏,牙关就张开。 “唔……” 开始得突然,他慌不择路地乱躲。 但是根本躲不掉,隋妄退出来,盯得他那样狠。 “你再躲我就让你伸一晚上。” “……”陈在在抿紧嘴。 “乖了,给我晗一会儿。” 陈在在脸烧得发烫,慢慢伸出来,刚冒出一点尖就被叼住。 他唔唔地喘,哼哼着叫,好不容易挣散被子,又被隋妄拢回去重新捆住。 “不绑不绑……”他跟人家撒娇,说哥哥我想抱。 隋妄脸埋在他颈间,从锁骨舔到下巴。 “乖乖,我想要。” 作者有话说: 在在猪:大事不妙!我现在是一条鱼! 第39章 害怕时就叫哥哥 想要……想要……我也想要…… “好呀。”陈在在被迷得神魂颠倒,也在他颈间拱拱脸。 两秒后,虎躯一震。 糟了!他现在是一条鱼! 而且是没有开洞的假鱼! “等等等等!” 他一把抱住哥哥的脑袋,头上转着一圈省略号。 隋妄越吻越深,已经掀开被子从锁骨窝吃到胸口。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你下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什么都没有!等我去一下皮!” 陈在在掀起被子把哥闷里面,穿着鱼尾迈不开腿,小碎步蹦到浴室,刚脱下来隋妄就跟鬼似的追了过来,“好了没?” 陈在在转身,背在后面的手里拿着鱼尾,慌乱中急中生智,一指哥哥身后:“奥特曼!” 笨东西,从小到大都只会这招。 隋妄配合地转过脸。 陈在在赶紧打开脏衣篓,走你! “好了!” 他尴尬地拍拍手假装无事发生,完全忘了没有鱼尾后他身上就半点布料不剩。 隋妄倚着门框,眼神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他皮肤滚烫,他猛地背过身,“你不要那样看我!” 后面撞上宽厚的胸膛,两条手臂从后面抄过来,揽在他小腹前。 密密麻麻的温热,跟针扎似的侵袭后颈。 陈在在抬起颤抖的睫毛,通过面前的镜子,看到哥哥啄吻他的后颈。 他未着寸缕,哥哥却穿戴整齐,连领带都没解。 这样的对比让他像个猴急的色鬼。 他羞得不敢再看,别过眼,却被一只大手掐住下巴,逼迫他仰起头。 镜子里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简直如同盘踞在他身后的野兽,阴恻恻,黑沉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开獠牙将他吞进去。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眼神。 陈在在知道,从这一刻起,哥哥就不是哥哥了。 他今晚的欢愉和痛苦,都掌控在这个男人手里。 “我哪样看你了?” 隋妄的眼神那样恐怖,可姿态却慵懒散漫,下巴搭在弟弟一侧肩头,透过镜子和他对视,那么宠溺的语气,没人能猜到他的手还玩着弟弟的舌头。 陈在在的话音断断续续:“像是……像要吃了我那样……” “呵。”隋妄轻轻地笑。 “不然你以为我今晚是要做什么呢?乖乖。” 听过那么多遍的两个字,配合着他手上的动作,让陈在在的瞳孔倏地瞪大,一通难言的呜呜咽咽后眯着眼睛露出一脸高chao样儿。 隋妄垂眼扫过洗手台上的小滩污渍,拿出手甩了甩,“真不禁玩儿。” “唔……”陈在在转身扎进他怀里,赤条条一个,颤抖得厉害。 隋妄心疼了,好好地拥着他亲吻耳后的皮肤。 “在在,是哥哥。” 他提醒他身份切换回来了。 “看着我。”把人从颈窝里挖出来,“不舒服了?不想做吗?没关系,和哥哥说。” “不是不是!”陈在在猛猛摇头。 “哥太过了,我有点受不了……” “抱歉。”隋妄怜爱地吻着他冒出汗珠的鼻尖,嘴巴碰一下,再碰一下,像在亲吻小朋友的他,“那我温柔点?” 本来以为弟弟不喜欢这一挂,想要他温柔传统些,结果等了半分钟,听到对面嗫嚅着憋出一句:“多来几次……不就受得了了吗……” 隋妄愣住。 眼尾荡开柔软的涟漪。 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头里不给出来了,“你到底想我做哥哥,还是想我做荡夫?” “都要!不行吗?” 陈在在十分蛮横且理直气壮。 哥哥既然是他生命中的所有角色,那不管他想要什么都会和哥哥索取。 “至于想不想。”陈在在急吼吼地,“还问个屁啊!你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嗯?多久?” 他想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好奇地把脸蛋凑过去,眼珠那样黑漆漆,里面盛着丰沛到溢出的爱意。 隋妄捂住他的眼睛,慢慢地,疼爱地,一字一顿地:“你十八岁成人礼,穿着我给你做的礼服,我给你挑的胸针,站在万众瞩目下,自我介绍是隋先生的幼弟,那时我就想要你做我的新娘。” “是新郎,我是男生。”陈在在关着眼睛纠正。 “好的老公。” “啊!” 他发出一声粗犷的吼叫,被这声老公叫得可美,想要大笑三声但实在破坏气氛,只好用力忍住。 “你该叫我什么?”隋妄开始讨要名分。 “哥哥,daddy,老公!嘿嘿。” “嘿嘿不好听。” “那是我在笑!” 隋妄故意逗他,“还有先后啊?” “对啊。”陈在在的神情认真起来,“是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顺序。” 夜色静下来,爱意在他们的眼波中流转。 今晚没有星星,星星在对方的胸腔中跳动。 他们静静地接吻,并不深,像两个纯情少年在笨拙地碰嘴巴。 哥哥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碍眼,陈在在推他:“脱掉脱掉!” “你给我脱。” 隋妄张开手,大爷似的等着人伺候。 陈在在羞愤至极,“你别欺负我了!” “又欺负你了?新婚夜,给你的新郎脱衣服是你的义务。” “好封建!” “忍忍吧,谁让你找个大你这么多的丈夫。” 陈在在看他一会儿,还是抵不住诱惑,伸手去给他解领带。 结果他忙着接领带哥哥的手就在他身后乱摸! 他气得咬牙,又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舍不得哥哥去上班,每天早晨都眼泪吧嗒地去玄关目送哥哥。 哥哥为了哄他,就让他给系领带。 他那时候好矮好矮,踩在椅子上还要哥哥低一点下来才能够到。 每次系领带的过程都尤其漫长,好像他永远系不好哥哥就永远不会走。 哥哥也不会催他,只耐心地等着。 系完后还要夸:上班很辛苦,还好有宝宝系的领带陪着我。 陈在在想起那些事就害臊,觉得自己怎么从小到大都是要人哄的那个,手上动作慢下来。 见他磨磨蹭蹭,隋妄索性单膝下跪,搂着他的腰,仰头让他解。 陈在在心扑扑跳。 “解个领带,怎么像求婚一样。” 隋妄就是故意的。 第68章 要不是想把告白的机会留给弟弟,不让他准备很久的仪式落空,他早就掏出戒指了。 “那你嫁不嫁?” “你说呢?”他小声嘀咕,“我都要和你那个了……” 虽然整天浪兮兮,张口亲亲闭口抱抱,但陈在在骨子里还是个单纯到有些古板的孩子。 即便爱上的不是哥哥,是任何一个人,他也会在确定两人可以携手一生后,才把自己交付出去。 不是封建,更不是守旧。 只是因为哥哥教过他:他的心很宝贵,他的身体也很宝贵,要交给懂得珍惜它们的人。 隋妄从没教过他怎么爱人,隋妄教他的一直都是如何被爱。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十二年哥哥如山洪海啸般汹涌喷薄的爱,才长出一颗爱他的七窍玲珑心。 所以陈在在注定爱他,也只能爱他。 领带终于解下来,陈在在拿在手里,痴痴地看着,似乎是捧着一团烫手的碳,还舍不得扔。 “怎么了?” 隋妄的鼻尖在他小腹那里划。 “哥……”他露出小狗一样的表情,“你用它绑我一下,好吗?就一下下。” “好。” 隋妄起身接过领带,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迟疑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弟弟是“厚着脸皮”在和他讨要这些,他不想让他的宝贝感到一丝的羞愧。 领带是丝质的,他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勒过确定不会痛后,才绑住弟弟的双手吊在头顶。 墨绿色的飘带缠绕着白皙的手臂,随风轻轻摆动。 陈在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双手高悬浑身赤裸,随便人为所欲为的模样。 “不是在这儿!我说的是回床上绑!” 隋妄觉得好笑。 “乖乖,还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吗?” 他拉过把椅子,往陈在在身后一坐,神态自若地活动着自己的脖子,“过来给我吃。” 陈在在瞬间爆红,“隋妄!” “过来。” 怎么可能过得去!他离哥哥还有最少一个小臂的距离。 “哥,求求你……” 隋妄无动于衷,打了个响指。 “呜……” 他喉间溢出哭腔,红彤彤的脸贴着自己吊起的手臂往后看。 铁石心肠的人又打了一个。 “还不动吗?等我打到第三个,你就要去面壁了。”隋妄着重强调,“这副样子面壁。” “不要!” 知道哥哥真的做得出来,陈在在咬了咬牙,撅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后拱了一下。 隋妄欺负他没完,“够不到。” “呜……这样呢……” “再翘起来一点。” 陈在在真的哭出来了,又气又委屈地叫:“汪汪呀,你简直坏透了。”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就这样,你第一天知道?” “救命,有没有人能管管啊,没天理了,他欺负弟弟!” “你想让谁管?”隋妄掐住一边面团,语气称得上恶劣,“让你小满哥?还是严衡哥?还是你那个干爹?你觉得谁敢管我?” “这个家是我一言堂,你是我的童养媳,从小到大养在我屋里,不管我对你做什么都天经地义,谁都没资格管。还不懂吗乖乖?我才是你的天理。” 陈在在猛地一激灵,头皮阵阵发麻。 哥哥的话变成电流在他身体里噼里啪啦地游走。 隋妄听到一声湿乎乎的呜咽,然后就见弟弟从胳膊底下偷看自己一眼,翘起来一些,再偷看一眼,再翘起来一些,似乎是为了让哥哥吃到而羞赧地测量距离。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隋妄的心化成一罐蜜,伸手将他搂过来。 嫩生生的树干上,结着一颗长到最好时节的桃,隋妄捧着酣畅淋漓地吃。 咬破了,咬烂了,溢出一汪汁,他大口大口地吞咽,鼻子嘴巴埋到最里面,恨不得溺死在里边。 喝光了,他抬起脸。 搭在弟弟腰上的两根手指,没有箭锋利,却比箭粗砺,润过厚厚一层油,缓慢地刺入靶心。 圆圆的靶子被箭刺得前后摇晃,狂乱地抖动。 地板上落满星星点点。 最后一箭刺入靶心最深处而后迅猛离靶!靶子抽搐着向前扑去,又被隋妄的手抓住。 足足三分钟,那阵要命的晃才停下来。 隋妄解开他的手腕,把人抱进怀里。 陈在在神志不清,哭得不成样子,身体的余颤还没散,懵懵地眨着泪湿的眼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隋妄低头贴贴他的脸,嗅闻他发间的香气,掌心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抚,刚才玩得有多恨,现在就有多怜惜,“在在呢?在在在不在?” 怀里的孩子呜咽着:“在在在……” “在在是小狗吗,在地上撒尿。” “不是的……”他闷闷地说,又确实有那样,“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是哥哥不好,把你弄成这样,怕不怕?” 陈在在摇头,整个儿窝进他怀里。 一股安全的沉溺感包裹全身,在哥哥这里,他可以袒露自己的任何样子。 “不怕,好爽……” “浪货。” 总被这样骂,陈在在都怀疑了,“我真的很浪吗?” 隋妄笑笑,沉沉地说,“不浪,乖宝宝,我喜欢你才觉得你浪,你看着我我都觉得在勾引我。” “那你也是浪货。”陈在在就很会举一反三,“你光是站在那就是勾引我!” “好,我的错。” 一地狼藉不管,隋妄抱着弟弟回到床上。 还没开始,陈在在已经被折腾成这幅样子。 “怕就告诉我,难受了也告诉我,不要忍着知不知道?” 隋妄压抑了太久,怕自己下手没分寸。 “怎么告诉?”陈在在问。 “别叫我隋妄也别叫汪汪,我分辨不出来你是真的怕还是要继续。” “那叫什么?daddy?” “找死啊?” “……没有找。” 憋气的模样好可爱,隋妄忍不住圈住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叫哥哥。” “害怕时就叫哥哥,我就会做回哥哥。” …… …… 窗帘落下来,窗边的风铃响了一夜。 后半夜有些降温,隋妄关上窗,给弟弟掖好被子。 陈在在睡沉很久了,他一直没睡,就靠在床头垂眸望着怀里的人。 那天晚上隋妄知道了许多秘密——弟弟的睫毛两边加一起有269根,睡着时每隔两到三个小时会轻哼一声哥哥,把拇指塞进他的掌心会被像小婴儿那样包住。 以及,他爱他的宝贝超过世间一切。 天亮时他给蓝琼湾海洋馆打去电话,对方告知他今明两天不接待旅游团和散客。 “明天有一位小少爷要在这里和爱人告白,花了大价钱包场。” 隋妄捂住弟弟的耳朵,“我就是他爱人,他刚学会游泳不久,我想提前检查下场地是否安全,他这两天肯定会去馆里做准备,请配合我和他错开时间。” 第40章 事后 第二天一早下了几滴零星的雨,空气中泛着潮乎乎的青草气。 陈在在最爱在这种天儿里睡懒觉,上学的时候隋妄没少因为要睡懒觉帮他请假。 为了避谶还不好说小孩儿生病,只能说他这个当哥的身体不舒服孩子要留在家照顾他。 搞得学期结束隋妄去参加家长会,陈在在班主任一看到他还惊讶,不是年纪轻轻就体弱多病的吗?怎么这么高这么大一个? 阳台的推拉门打开,湿润的山风穿过罗马柱栏杆吹到卧室床上,赖在被子外的脚嗖一下缩进去。 隋妄走过去,坐到床边,俯身撑在那一坨上面。 陈在在裹着被子睡得很热乎,跟个刚出炉的大面包没两样。 红扑扑的脸,薄到冒出一些血丝的面皮,细小的茸毛立在上面,柔软的脸颊肉被枕头挤得扁扁,有种咬他一口就会噗一下冒出馅儿的错觉。 “sweetie?” 隋妄用鼻尖戳戳他的脸蛋。 陈在在“唔”一声,脑袋扎进被子里,露出光滑的后颈。 隋妄又去咬他脖子,“醒醒,你得吃点东西。” “不吃,我还困呢……” 嘟囔着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一只脚蹬出来踢人。 隋妄捉住脚踝亲一口。 “我天你好烦!”陈在在睡不着了,猛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一脑袋炸毛的头发控诉他,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哥哥亲了鼻尖。 “你——” 亲完鼻尖又亲眼睛。 “我——” 眼睛亲完再亲额头。 “唔……” 陈在在半点起床气都没了,搂住他的脖子和他蹭脸。 哥哥刚刮完胡子,下巴光光滑滑的很好蹭,颈窝里最粗的那根血管凸出的明显,把脸贴上去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第69章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蹭着彼此。 像大型雪豹为养在窝里的雪豹幼崽叼来食物,叫崽子吃之前还要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把幼崽蹭醒。 “身上难受吗?”隋妄把手探进被子里。 陈在在说有点酸。 “哪酸?” “腰。” 隋妄握住他的腰给他揉。 陈在在下面享受着还不忘上面,主动把脸撅过来,“哥摸摸。” 隋妄摊开手掌,他自己把脸蹭进掌心,一边枕着哥哥的手,一边闭上眼哼哼着打盹儿。 当哥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满得难受。 他爱得发疼,爱得一点办法都没有,爱意升到顶点就会催生出破坏欲,把这块宝贝毁掉是不是就不会再这样一举一动都让他牵肠挂肚? “宝宝。”隋妄偏头咬住他的后颈,齿尖硌着那块小圆骨头磨:“弄死你好不好?” “好呀,那我也要弄死哥哥。” 幸福得太超过了就会想死在这一瞬间。 陈在在现在就有这种念头。 “还是等一百年后吧。”隋妄抱他起来,“洗澡去了大懒猪。” - 浴缸里放好水,泡澡球丢进去,精油滴进去,光个蛋的弟弟搁进去。 隋妄下楼去给少爷拿零嘴。 黑糖啵啵和汤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灶上小火炖着,还有一盘咸甜都有的点心,隋妄端出来时正好碰上下楼的严衡。 他和安小满都请假在家呢,隋妄没和他们说外面在抓捕高云磊,只说生意上的对头找事。 “嚯。”严衡看他两只手都端满了,“大少爷伺候谁呢?” “大少爷伺候小少爷呢。” “小少爷怎么样啊?昨天晚上嚷嚷成那样,知道的是你俩洞房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猪呢。” 隋妄当即就不乐意了。 “有病啊听我们墙角,不是让你们去下一层睡吗?” “我用得着听?”严衡比他还臊得慌。 “就您弟弟那嗓门我就是搬到房顶上去也得让他一嗓子掀下来。” “……”隋妄无力反驳。 说的倒也没错。 “哎,药啥的你都准备了没?”严衡臊着张大红脸拿出个小药箱,“里面都有使用说明。” “用不着。”隋妄看都没看,“我给他上过药了。” “发烧了吗?” “没,我有数。” 昨晚拿体温枪“biu”了陈在在一宿。 “当时不发,可能后面犯劲儿。”安小满也从楼上下来,嘱咐隋妄,“你今天多给他量表。” 隋妄都无奈了,倚着栏杆看他俩。 “没完了你们?跟他爹妈似的,那是我孩子。” “滚滚滚!”严衡一把把他推上去,“好像谁要跟你抢似的。” “哼。”隋妄端着零嘴上楼,一进浴室就看到弟弟捧着一捧水把脸埋里面练习吐泡泡。 估计是告白仪式时要用,他这两天练得很勤。 “咳。”隋妄出个声儿提醒他自己来了。 陈在在赶紧把脸扬起来,头帘撩起一道水柱,“哥!” “你现在是一点不怕水了?” “不怕!” 隋妄冷笑,进去坐到浴缸沿上给他洗头。 陈在在泡在水里懒得动,肚子又饿,看到托盘里有点心,伸手想拿。 “哥喂。”隋妄把手冲干净,捏起一块点心喂到他嘴边。 陈在在咬一口,“好吃!好甜!” “再来块咸的?”隋妄又捏起一块浅绿色的喂他。 陈在在尝一口脸顿时皱成一团,“好辣好辣!” “吐了。”隋妄伸手,他低头吐到人掌心,张着嘴巴斯哈斯哈地吸凉气,“怎么还有芥末的!”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陈在在把剩的那半块点心翻过来,果然看到一个红点,登时一囧。 隋妄:“你搞的鬼?” “就……哥说以后都不和我睡了的那晚,我偷偷往点心里塞了点芥末,想惩罚你一下来着……” 结果惩罚来惩罚去,全惩罚到自己身上。 陈在在臊眉耷眼地瞅着哥哥,额头上被弹了个烧栗。 隋妄笑话他:“狗都没你笨。” “哼哼。”他咕涌过来枕着哥哥的腿黏糊了一小会儿,嗓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汪……” 隋妄揉揉他的脑袋。 “乖乖,等告白结束,哥带你去罗马玩吧。” “故地重游向我演示我当时有多傻吗?” “是度蜜月。”隋妄说。 他好想结婚,但弟弟还没到年龄。 婚礼不能办,总能先度个蜜月解解馋。 - 怕他发烧,陈在在今天一天都没被允许出门,窝在楼上吃了睡睡了吃。 隋妄去海洋馆检查了所有水上水下、管道设施的安全,又在附近安排了二十名保镖,严丝合缝地将场馆包围起来。除此之外,他还给弟弟留了点小礼物。 晚上七点半,他和运金队约定好的时间。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24小时时限一到,他要的“东西”会准时出现在老地方。 他出门提人,车刚开出去,手机就剧烈地震。 伸手去拿时指尖一痛,手机直接从中控台掉下来砸他手上。 他接住手机,立刻点开通话。 上来就是接二连三的撞击声,混着电锯的嗡鸣和男人的惨叫。 之后才是人声,运金队的领头朝他咆哮:“隋妄,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仇!” “你那边怎么了?高云磊呢?”隋妄转着方向盘,把蓝牙耳机戴上。 下一秒就听到:“跑了,跑前杀了我三个人。” “砰——”隋妄的车头猛然撞上院门口的树。 陈在在闻声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到是他急得不行,“哥你没事吧?怎么还撞车了?” 隋妄摆出一贯的笑,“没事,下雨路滑,回去睡你的觉。” 转过来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问对方:“他们还有家人吗?” “两个有一个没有。” “给家属的抚恤金我来发,六百万,我要她的尸体。” “不用。”对面传来一声打火机响,男人的嗓音很邪性,“我不要钱,我只要她死。” “明晚12点,老地方,你拿个袋子来装,我也试试电锯。” 电话挂断,隋妄看到弟弟打着伞跑出小楼。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开门下车,弟弟同时撞进怀里。 “你怎么回事啊哥?怎么在这撞了?” 陈在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身上有没有伤,又去看被撞歪的树,越想越不对劲儿。 “你在害怕吗?你看起来好慌。” 他捧着隋妄的脸认真端详。 隋妄只是有些疲惫地和他碰碰额头,“我叫干爹回来,今晚一起守夜。” “守夜?不年不节的干嘛要守夜?” “明天告白,今天算不算婚礼前一晚?” 陈在在脸蛋红红,想起告白就激动,没忍住踮了两下脚,“好吧,给他们沾沾喜气!” - “事情就是这样。” 书房里,隋妄三言两句给严衡和安小满解释清楚当前的情况,隐瞒了高云磊就是陈在在的生母。 严衡低着头呆怔好久,抬起脸时眼眶是红的。 “就是说,只要抓到她,就能给东叔和周……不,就能给干爹干妈报仇了对吗?” “十三年了,终于能让他们瞑目了吗?” 严衡和隋妄不一样,他从小长在隋家,和隋靳东和周晴相处的时间比隋妄还要多。 他从幼时开始学武术,吃了那么多苦头,拿了那么多奖杯,其实最开始的初衷,就是很简单的:“干妈得心脏病是因为害怕干爹出事,那就由我来保护干爹好了。” 隋妄看着他,硬挤出个苦涩的笑。 “对。” 他想,绝对不能让严衡知道陈在在和高云磊的关系。 即便只有一点点芥蒂,那也是芥蒂。 安小满站起来圈住严衡的肩,把他的脸按向自己小腹,“现在只有运金队在抓她,警方呢?” “也在通缉,重点通缉。”梁城告诉,“基因对比结果出来了,两年前她在邻市也犯下过一桩案子,当时的受害者被……” 梁城无法描述那件案子的惨烈,既愤懑又无力,“这女人手上至少有七条人命,杀多了,就不把人当人了,弄死个人对她来说就像踩死只蚂蚁,这次让她逃了,不知道还会再害多少人。” “在在呢?在在知道吗?”安小满惶惶地问。 隋妄摇头。 今晚给弟弟喝的汤里加了些助眠的草药,这会儿人睡得正熟。 “他知道会怕的,而且他明天还要……” “还要告白。”家里人都知道明天是他们两个的大日子,但眼下实在不是好时机。 “要不然拖一拖?”安小满提议,“等抓到高云磊了你们也好安心啊。” 第70章 隋妄沉默良久,冷不丁开口。 “他这两天一直在吐。” “嘴里说着不怕不怕,但是没有我,他自己潜到水深的地方还是不行。” “教他的老师说他训练的那几天几乎每次下水都要吐,他在家里连饭都不怎么吃了,膝盖手肘这些地方也磕过不知道多少次,做美人鱼要求游动的时候膝盖不回弯,他刚学会游泳两天,哪练得了这个,总是往池壁上撞。” 金枝玉叶的小少爷,偷偷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头,就为了给他一场浪漫的告白,隋妄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说我们再等两天。 而且他比谁清楚,他弟弟是个多敏感的孩子。 除了告诉他真相,隋妄想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去拖延这场告白才能不让他觉得是哥哥心意有变。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窗外小雨淅沥沥地下。 隋妄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行了,别哭丧着脸,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害怕,是要你们警惕,高云磊交给我和干爹去解决。”他说到这儿,捏了下严衡的肩,“哥,你保护家里,一步都不要离开在在和小满身边。” 家里的保镖已经足够多了,但隋妄真正信任的只有严衡一个。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对陈在在来说是告白前激动又甜蜜的倒计时,对其他人来说却每一秒都悬着心。 但就像隋妄说的,不管外面在发生什么,他们的日子该过还是要过。 难道外面有杀人犯,他们就要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直到凶手伏法吗? 平常心对待,多加警惕就好。 高云磊要是没眼色到非得挑陈在在告白这天找上门,海洋馆里面五十人外面二十人,她就算开坦克来也碰不着陈在在一根头发丝。 早上9:00,所有人起来吃早饭。 9:30,严衡、梁城和安小满陪着陈在在去海洋馆。 作为被告白的对象,隋妄自然不能跟去。 他在家准备蜜月的行程还有他和弟弟的行李,顺便通过海洋馆的监控看弟弟在水下练习吐泡泡。 运金队在下午2:00发现高云磊的行踪,高云磊带着陈鹏飞开着一辆无牌照面包车被运金队逼到了矿山密林,整整一个车队和她周旋了几个小时也没能把她堵住。 她车开得既快又猛,堪比赛车手,最重要的是不要命,遇到拦路的能撞死就绝不会留活口,但好在运金队已经把她控制在矿山,距离市区几十公里,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接下来就是熬人,运金队最擅长的活计。 隋妄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坐上车赶往海洋馆。 晚上6:00,距离陈在在和他约定的告白时间还有一小时,他的车驶过跨江大桥,桥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江水承托着落日。 车上两个保镖,车前车后两辆车里还有八个保镖。 这是一架快要拆除的旧桥,车流稀少,桥上除了他们的车外只有一辆白色小车缓缓行驶着。 高云磊已经抓到的消息传来时,隋妄正通过后视镜观察那辆小车。 他收回视线拨了个电话过去。 “活的死的?” 对面的人在跑,喘气声粗重,背景音里风声鸟叫声都很大,听起来像刚堵住人要去抓。 “半死不活,被我们撞晕了!” “陈鹏飞呢?” “副驾。” 隋妄看一眼表,顺便瞟了眼后面的小车,“交货时间是不是能提前?我晚上的飞机去度蜜月。” “一小时后给你送过去,我新买的电锯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后视镜中映出隋妄狭长的眼:“不好使不会用她的吗?” 对面“操”了一声,接着就是开车门的声音,“老板,你比我还阴啊——” “啊”字没说完,话音戛然而止。 听筒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隋妄遗憾地阖上眼睛,和对面同时开口:“她不是高云磊吧。” “她不是高云磊。” 运金队的领头,看着眼前被撞毁的面包车。 趴在方向盘上血流如注的人,是穿着高云磊的衣服,戴着高云磊的假发和口罩的陈鹏飞。 而副驾上那个扮演陈鹏飞的人,只是一个和他身形相似昏迷被绑的无辜路人。 山里雾气大,矿区多粉尘,今天又是阴天,能见度会降到最低,陈鹏飞之所以不要命地往山里开,一是笃定运金队看不清车里的人,二是为了让隋妄放心。 “老板,我们中计了。” “高云磊不在山里,她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加了消音器的枪响。 另一头,隋妄打开车门,上身悬空,对着后面的小车司机当头就是一枪! “她在我身后。” 第41章 是陈在在 告白当天,晚上6:30 距离告白仪式还有半小时。 “扑通——”欢快的小鱼跃入水中,深蓝色的海面泛起金红的光影。 鳞状的金红色鱼尾在海水中恣意畅游,缓缓起伏,如同一团火烧云落进大海,热烈的红云上下翻飞,时而烧融海洋,时而跃出海面,一场盛大的黄昏浸没在海水中。 陈在在从“火烧云”中钻出脑袋,摆动鱼尾,调皮地甩了岸边的安小满一身水。 “小满哥。”他难得知道不好意思,腼腆地问,“我今天好看吗?” 为了今天,他特意去接了头发,原本只到耳后的黑发拉长到后腰,发丝中绑着几条金红色的丝带,在他游动时,那些丝带会像黄昏在天空拉出的线般飘荡。 乌黑的长发和热烈的黄昏中,藏着一张纯净又恬淡的脸,眼下贴着一串小圆珍珠,仿佛人鱼王子落下的眼泪,眼泪滚到身上就变成钻石,陈在在的锁骨上、肩膀上、胸口两点、肚脐上方,还有少年人细窄又柔韧的腰,全都贴着一闪一闪的钻。 再往下,连接着他平坦的小腹,白皙到发光的皮肤和金红鱼尾之间做了自然的渐变,那条华丽的尾巴全部展开可以铺满水面,尾巴上的珍珠钻石全都在灯光下闪烁,一整面浮光跃金。 安小满问过他,为什么选这个颜色的鱼尾巴? 他说,我是黄昏时来到哥哥身边的。 “特别漂亮,在在。” 安小满抚摸着陈在在的脸,由衷赞叹。 在隋妄这里,他真实地看到用爱可以浇灌出一个多么闪闪发光的宝贝。 “嘿嘿。”陈在在游到岸边,胳膊搭上去支着下巴,“马上就七点了,不知道我哥到没到。” “肯定早到了,你不让他出门,他自己在家哪呆得住,肯定早到了站在哪看你呢。” 安小满负责照顾陈在在,严衡负责接隋妄,七点一到严衡就会把隋妄带到指定位置,到时候陈在在会用他精心准备的方式出场,梁城负责给他们俩录像。 没爸没妈的两个孩子,会在所有珍惜他们的人的见证下,完成这场浪漫的告白。 几年之后,陈在在到了法定年龄,他们就会结婚结合,成为合法伴侣。 作为哥哥的“童养媳”来到这个家的孩子,真正成为哥哥的妻子。陈在在情窦未开、朦朦胧胧不懂爱时就在期待这一天。 “我的心要在我肚子里跳楼了……” 他害羞又期待地念叨着,觉得半小时比半个世纪还要漫长,实在受不了这份煎熬,一头扎进水里,鱼尾翘起来划出一道圆弧。 “我再去游一圈!” 从他出发的位置到哥哥身边,这条路线陈在在已经游了无数遍,只不过粗心的孩子只顾着在脑子里畅想,哥哥见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从没注意过路上多出了许多东西。 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五颜六色的珊瑚群里簇拥着一只贝壳。 虽然做得很逼真,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假的。 陈在在游过去,把它打开,原来贝壳是个首饰盒子,里面卧着一头水晶小猪。 淡粉色水晶,和周晴做给隋妄的水晶老虎是一样的材质,圆圆小小的一颗,雕刻得栩栩如生,是小猪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造型。 陈在在七岁那年来到隋家,第一个安稳觉,就是睡在隋妄腿上被他轻轻拍着的十分钟。 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什么,眼泪倏地滚出眼眶。 陈在在把第一颗水晶小猪装回贝壳里,拿着它开始找下一颗。 一大片的珊瑚,高低错落地放着好多贝壳。 满得都要放不下了,他一个一个地打开。 第二颗小猪握着笔趴在本子上。 他学会写字了。 第三颗小猪昂首挺胸背着小书包。 他可以读书了。 第三颗小猪握着小弓用脚蹬开弦。 他找到了能坚持一生的爱好。 第四颗小猪张大嘴巴露出牙齿。 他被矫正成了一棵笔直的小树。 …… …… 隋妄养了他十二年,这里的贝壳有十二个,十二个贝壳里装着十二颗宝贝小猪。 第71章 原来他那天羡慕地看着妈妈为哥哥做的手链时,哥哥在看着他失落的脸。 年长者的爱,是无处不在的氧气。 供他生长,助他茁壮,守护他的心灵,矫正他的体态。 十二年光阴如同白驹过隙,陈在在回头望,早已不记得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铛——铛—— 海洋馆里钟声敲响,七点到了。 陈在在目光灼灼地望向这条路的尽头。 把贝壳在珊瑚群里藏好,游到上面换一大口气,陈在在鼓着嘴扎进水里,摆动鱼尾朝哥哥游去。 一缕金红的黄昏,灵动地在水下穿梭,游过仿真古楼,游过五彩斑斓的珊瑚,游过成群结队的鱼群,马上要游到哥哥面前时,陈在在停在玻璃拐角,憋到岔气呛出了两个泡泡。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适应长时间窒息,每次想吐了都要把脑海里的画面换成哥哥才能压下去。 哥哥就在拐角外面……不能吐……哥哥就在拐角外面……不能吐…… 心里默念着咒语,他捂住嘴巴努力调整呼吸,肺里的灼烧感好不容易消失,陈在在闭上眼,自己倒数:3——2——1! 闪闪发光的美人鱼游到玻璃视窗前,下一秒,陈在在表情凝固。 没有隋妄,只有严衡一个人站在这里。 哥哥呢? 他扒到玻璃上,敲了两下,急得都忘记自己在水里,张嘴想问严衡我哥去哪儿了,结果一大口水灌进来呛进肺里,他痛苦地攥住脖子。 憋气时间太长,没法再调整呼吸。 严衡让他赶紧上去,陈在在边咳边往上游,浮出水面后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安小满跑过来把他抱住:“怎么了这是!” 陈在在摇摇头,还没喘匀气就问严衡:“我哥呢?” 严衡看着他,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句:“堵车了,一小时后到。” 话落,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严衡沉默地看着陈在在,陈在在沉默地看着他,两人都想从彼此眼中探究出什么。 最后是陈在在先败下阵来。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早就到了呢……” 严衡和安小满对视一样,安小满注意到梁城已经跑了出去,他心慌到极点,又不能对陈在在说,只能先把他拉上来:“宝贝儿你先上来,水下凉。” 陈在在不愿意。 “上去会把鱼尾上的珍珠和钻石蹭掉的。” 他怕这些小装饰掉落被鱼误食,特意让设计师缝得非常牢固,钻石也都是打磨过的,不会划伤路过他的小鱼。 但这样一来就导致整条鱼尾都很紧,他上去了不管坐着还是躺着都可能蹭掉装饰。 “在在,你别瞎想——” 安小满还想帮隋妄解释两句,但陈在在没听。 他直接钻进水里游到底,严衡通过一面视窗,看到他坐在水底抱着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安小满心疼坏了,急得来回踱步。 “隋妄那边怎么样了?一小时能行吗?他安全吗?” 海洋馆门口,刚上车的梁城也在问隋妄:“一小时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隋妄倚着身后报废的汽车,一身黑色西装被血染透,鲜血散发着腥臭的热气,他稍长的发梢下雨般往下滴溅血珠,在他脚边,躺着一具还有温度的年轻保镖的尸体。 一小时前,他朝高云磊开枪射击。 高云磊侧头躲过,同时骤然加速撞向前方的保镖车辆。 车上除司机之外的三名保镖纷纷朝她开枪,密集的枪林弹雨之下,高云磊控制小白车蛇形走位左右躲避,还打开雨刷器扰乱保镖的视线。 白车前挡风玻璃被打个稀碎,高云磊胸口中弹倒在方向盘上。 保镖们亲眼看到她胸前漫开一大片红色,但车还在继续向前滑行,保镖没有放松警惕,狐疑地盯着车子,司机减速让同伴查看情况。 就在这时白车猛地朝他们冲过来!砰一声巨响狠狠撞上他们的车尾,保镖和司机受惯性身体前倾,短短几秒钟,白车顶着他们的车直直冲向隋妄的车。 三车相连,所有保镖都朝后举枪,高云磊顶着前方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拉开电锯径直从被打碎的前挡风玻璃口跳了出来,跑上车顶。 “噔噔噔”的脚步声在头顶炸开,保镖立刻举枪朝上,高云磊小腿中弹,腰部擦伤,身体摇晃两下后重重地砸向隋妄的车顶。 车顶被重物撞击,第一声又闷又沉,第二声却小了很多且向右偏移,似乎有人在朝副驾爬行。 保镖意识到什么向右猛打方向盘!车头砰地撞上大桥护栏,司机只来得及喊了句“先生小心!”就被车顶甩下来的高云磊用电锯划开了脖子。 因为他想扑过来护住隋妄,所以脖子被竖着划开时喷出的血全都溅在了隋妄脸上。 一瞬间视野被鲜血染得黑红一片,除了红什么都看不见。 等那些红褪去时,隋妄只看到保镖恐惧的眼。 脖子刚划开时是凉的,就像雨水擦过皮肤,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要死了,于是临死前的恐惧和想求救却喊不出声来的大张的嘴,凝聚在隋妄面前。 那不过是一个比他稍微大几岁的男人,昨天还和他请假这次事情结束后要带着女儿去旅游。 对于高云磊来说,不过是又踩死了一只蚂蚁。 梁城说警察马上就到,问他高云磊在哪? 隋妄如实说:“杀了我这边一个人,跳河跑了。”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等着警方支援!”梁城掏出个蓝东西放到车顶,尖啸的警笛声顿时响起。 隋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听到另一通电话转进来,就给梁城挂了。 他接通新的电话:“找到她的行踪了?” 对面是运金队的领头边嘉河,“她在中南路,抢了一辆车往后海去,我马上到你那儿。” 挂断电话,隋妄带着剩下的保镖,七个人两辆车上路。 好在这架废弃大桥附近的居民都搬迁得差不多了,没有引起群众恐慌。 7:10,隋妄亲自开车赶到中南路。 7:20,隋妄和边嘉河汇合。 漆黑夜幕下一辆军绿色越野朝隋妄疾驰而来,在左侧车道和他擦身而过,两车交汇的瞬间隋妄伸出手,边嘉河递给他一把子弹充足的新枪。 “掉头包抄。”隋妄对他做了个手势。 风吹起边嘉河的长发,他叼着嘴里的烟示意明白,猩红火光在黑夜中一闪,他操着口懒散的腔调漫不经心念道:“出入平安啊,老板。” 7:25,隋妄在中南路口锁定高云磊。 她抢了一辆出租车往后海码头玩命狂奔,车速高达160,掀起的风中都带着股浓重的血味。 隋妄脸上的血还没擦,冷白面颊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不管不顾地接连提速,脑中不断闪过保镖临死前望向他的眼。 距离高云磊的车还有不到两百米,他抽空给老朋友打去电话。 “靳总,你的快递到了。” 对方显然在等他的电话:“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接?” “通知海事局局长封锁后海吧,她想从水路跑。” 对方似乎很意外:“你的矿山和活阎王都没拦住她?那地方我进去都不一定出得来。” “让靳总看笑话了。” 隋妄扯下耳机,速度已经飙到170,轮胎底下擦出阵阵火星,耳边满是尖锐的刮擦声。 前方高云磊的车钻进隧道,隋妄紧跟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速度飙至极限,两车相距不到五米。 隧道内亮如白昼,汽车引擎声震耳欲聋。 高云磊被逼得一再提速,但出租车性能有限,渐渐失去方向左右乱晃,好几次车胎飘出地面,落下时又擦过雨水,差点漂移撞墙。 她那张万年不变半死不活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情绪,咬紧牙关死死瞪着后视镜中的隋妄,隋妄礼貌地朝她打了个双闪。 “嗤。”高云磊轻蔑地勾起嘴角,突然开始减速,口罩遮挡下的眼睛盯着前方两列车道。 她走的是其中一条,另一条和她逆着车流。 距离隧道口只有不到五秒。 她在心中倒数:5——4——3——2——尖锐的轰鸣响彻整条隧道,冲出去的瞬间,她突然将方向盘打到底,车头翘起撞烂护栏,猛然转向另一条车道! 情势陡然生变,一前一后的两辆车变成平行朝两个方向开,经过隋妄时她低头对他挑衅一笑。 隋妄等的就是现在。 高云磊的笑容还没收拢,身体就被撞得向前扑去,边嘉河的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生生截住她的出路,车头顶着她的车头将她碾得连连倒退。 出了隧道就到后海,风中卷起明显的腥味。 往常灯火通明的码头此时漆黑一片,各个出口全部封锁。 高云磊被边嘉河“推”出隧道,咆哮着在车里大骂,又掉头冲向码头。 第72章 隋妄和边嘉河慢慢减速,眼看着她走向陌路。 码头的所有快艇都被锁住没法开,高云磊慌不择路,找了条小气艇,手动用桨划。 隋妄和边嘉河下车,也不追了,就看着她划,反正划到哪儿都有人在等她。 闲暇之余两人还聊上了。 隋妄:“几点了?” “七点四十。” “刚刚好。” “你一会儿有安排?” “八点,我们家少爷要跟我告白。” 边嘉河笑着骂了句,“那不耽误你了,把她截住吧。” “不当不正的怎么截?” 高云磊已经划出去二三十米了,对面等她的是梁城和警察。 “你和她那么大仇,没什么想单独问的?”边嘉河说。 隋妄闻言,起身,四下找了找,找出个海上喊话用的扩音器。 他拿起来试音,一声低沉的话音传出来。 “高云磊。” 无际海面上那艘小小的汽艇一下子停住,高云磊背对他,肩膀剧烈地起伏。 隋妄问她:“这么着急跑,你不管陈鹏飞的死活——”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一旁边嘉河随手拿起个鱼叉助跑两米“嗖”地丢出去,几秒后三十米开外的汽艇被扎漏了气。 “……”隋妄看向他。 边嘉河一副“不用谢”的表情耸耸肩:“问你要不要截是因为她马上要超出我的最远射程了。” 7:45,隋妄和边嘉河开着没被锁的快艇出海。 7:50,他俩将力竭的高云磊拖上海边断崖。 隋妄摘下她的帽子,看到她头顶有一半白色的发根。 高云磊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居然笑了:“原来你是靠这个认出我的。” 她胸前的伤口不停往外冒血,人大约只剩一口气,靠着肾上腺素强顶到现在。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身上背着太多人命,还是个疯子变态,就她的车技,边嘉河是真想把她招进运金队开车。 高云磊撑着地坐起来,靠到一块礁石上,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 “大结局了吧。” 隋妄:“什么?” “我这一生,终于到走到大结局了吧。” 隋妄没心情听她的完结感言,“你为什么要开车撞死我爸妈?谁指使你的?” “我撞死你爸妈……我撞死你爸妈?” 高云磊嗤笑一声,觉得挺好笑。 “我这头发,平时都戴头套,就那天晚上着急没戴,就被你看到了,不过可惜,你好像只看到了我?不然陈在在活不到这么大——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隋妄抓着头发狠狠撞向礁石,“别把在在扯进来,他跟你没关系!” “哈哈哈哈哈……”女人癫狂地大笑,鲜血顺着后脑流进衣领。 “是,他和我没关系,你的宝贝疙瘩和他亲妈没关系,但他和你爸妈的死可是有很大关系!” “隋先生,你可真是狠啊,这一路对我和鹏鹏赶尽杀绝,美其名曰为你爸妈报仇,为陈在在讨回公道,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算不到我身上!” “你那么聪明,怎么就不想想,我为什么大雪夜开车上山路?” “是因为陈在在那个小杂种吃了生肉上吐下泻,我怕他死了才开车抄近路送他去医院!” “那条路那么宽,即便下着雪,我的车技你也看到了,不可能废物到撞到你爸妈!” “我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好了。” “转向时我看到对面有车来,特意擦着边走,刚打完方向盘,坐在副驾的陈在在就哭闹不止,大喊着肚子疼解了安全带扑过来,扑向了方向盘!” “撞死你爸妈的不是我,你的仇人也不是我!” “至于陈在在,我给了他一条命,又替他背了十年锅,我对他仁至义尽了!我不欠他什么!更不欠你什么!你报仇报仇!报的是哪门子仇?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第42章 我不信 万籁俱寂。 海浪猛烈拍打着礁石,风声狂劲,几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食腐海鸟盘旋在他们头顶,睁着无机质的瞳孔打量他们,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这一切,都被屏蔽在隋妄的感知之外。 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面无表情地站在礁石上,掐着高云磊的脖子。 脑海中回荡着这个疯女人的疯话,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高云磊无法从他的表情中探究出任何情绪。 信还是不信? 震惊还是愤怒? 统统都看不到。 几秒钟后,隋妄放开手,向后一步,站定,像是下达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般对边嘉河说:“杀了她。”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改变主意了。 他不打算把高云磊交给警方了,那样意味着她会见到梁城,见到严衡,见到陈在在,然后继续胡言乱语地说疯话,他要她现在就永远地闭上嘴。 那些疯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别人未必和他一样相信在在。 即便梁城和严衡听完这些话后稍稍起疑,在和弟弟相处时露出复杂的神色,隋妄都无法接受。 想到弟弟还在等他告白,而自己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那么敏感的孩子不知道心里要多难过,隋妄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或者说,逃离这里。 但高云磊不让,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不信?是不想信还是不敢信!”她撕心裂肺地喊着,边嘉河的刀就抵在她脖子上,下一秒就要割开咽喉,但高云磊到死都不放过他们:“隋妄!你逃什么呢?你也害怕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孩子是害死你父母的杀人凶手吧!” 脚步停住,隋妄站在那里。 猛地回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都抡向礁石! 大块礁石震下好多小碎渣,女人胸前涌出大股血。 海鸟激动得俯冲下来,她奄奄一息地盯着隋妄,表情很快意:“原来是不敢信啊……” “对,我是不敢信。” 隋妄抓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那条狰狞的疤在跳,眼睛瞪得要渗出血来,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一个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恨成这样。” “你到死都要拖他下水,为什么?” “他在你身边七年,这七年你是不是从没正眼看过他一眼?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不知道他有多胆小,不知道他有多可怜,不知道他每天都很难过……即便你把他饿到去吃生肉的地步,他都不敢对你哭闹,你愿意开车送他去医院他对你都是感恩戴德的,怎么可能会因为疼就扑你的方向盘?” “你以为你说这些鬼话我会信?” “你只是不甘心你和陈鹏飞要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想借我的手来折磨他。” “做梦去吧,祝你死不瞑目。” 隋妄说完这些后喘了好几口气,眼尾是红的,眼眶是湿的。 他想起那天问弟弟,那个女人对你好过吗? 陈在在把她对自己的坏全都忘了,只记得她给自己买过一件新棉袄,还有开车送他去医院。 他那幼小无助硬着头皮活下去的七年里,唯一记得的“恩惠”,却被当成了陷害他的证据。 隋妄疼得受不了了。 为什么陈在在要遭受这些? 为什么那么好的孩子要摊上一条烂命? 他想把那七年从弟弟的生命中抹掉,把那七年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弟弟的记忆中扣出去,然而除了痛苦他什么都做不到。 隋妄质问她:“你这么恨他,为什么不一出生就掐死他?让他投胎到好人家,投胎到我们家。” “为什么……恨?” 女人声音虚弱,眼神已经无法聚焦。 她摸着自己的头发,像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我的头发不是天生这样,怀陈在在的时候突然就白了,还只白了一半。” “当时鹏鹏重病要死了,我为了救他怀了这个药引子,结果怀到一半他爸孕期出轨,我挺着大肚子还要抱鹏鹏去医院打针吃药,他在那头输液我在这头输液,我一个孕妇举着吊瓶楼上楼下地跑就为了给哭闹不止的孩子泡个泡面结果热水全烫我手上了……”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也想问,大慈大悲的隋先生,你那么心善,你倒是回答我,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凭什么啊,我就活该吗?” 隋妄放开她,冷冷地,“那你应该宰了陈建民,而不是虐待陈在在。” “我宰了啊,比宰了他还好玩。” 高云磊笑得一喘一喘的,说些这些事眼中都有亮光。 “他带着外面的女人回来要和我离婚,在我的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我答应了,我说好,家里这么困难还有两个孩子确实不该拖累你这个青壮年。” “我不仅答应他离婚还主动提出净身出户,让他用我们的房子和那个女人结婚,然后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天晚上,我拿着电锯把他阉了。” 第73章 “真爽啊……哈哈哈……” “你以为他是因为肺病才从你们家矿上退下来的?不是,男人没了那东西就直不起腰了,什么重活都干不了,我让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还有点技术就在外面给我拈花惹草,现在好了,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给我当太监吧。” “对了。”说到这她看向隋妄,“切下来的玩意儿我还留着,做成标本了,隋先生看吗?” “这些和在在有关系吗?”隋妄毫无波澜。 “无关?”女人疑惑地皱眉。 “怎么可能无关?” “我为了怀他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变成个不人不鬼的妖精,可他生出来的时候居然白白胖胖!长得那么好!一层薄薄的头毛乌黑到发亮啊!” “你见过哪个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有那么黑的头发?还不是他吸收了我的营养?!把我吸得不人不鬼变成那副样子他还有理了?还不准我看他不顺眼吗!” 她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每个字每句话都充满阴毒的恨。 对陈建民不忠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陈鹏飞这个无用的病儿的恨,甚至对错误地选择投资陈鹏飞而遗弃陈在在的自己的恨,全都在经年累月中转移到了陈在在一个人身上。 那不再是她的孩子,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出口,一个符号,满腔恨意需要宣泄的渠道。 她让陈鹏飞做诱饵帮她引开边嘉河,她又有多爱陈鹏飞呢?她到死都要拖陈在在下水,她对陈在在的恨比她能拿出的所有爱加一起都强过百倍。 “随便你信不信!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认!” 高云磊开始回光返照,咆哮的嘴巴里鲜血染红牙齿,边说边从身底下掏出手机。 “我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多两条少两条我在乎吗?但你爸妈的死别想甩到我头上,我替陈在在背锅都嫌恶心,我这辈子踏上绝路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的,都是他害的!” “把我交给警察吧,你敢吗?”她举起手机,手在颤,“我到警察那儿也会这么说,我当年留了证据,他们一查就查得到。”说完她一把将手机抛进海里。 “怎么乱扔垃圾。”边嘉河长臂一伸就接住了。 点了下屏幕,有指纹锁。 他掰着高云磊的手指头解开,看到一个醒目的视频文件。 高云磊破口大骂,威胁他敢删就等死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边嘉河无所谓,“那你先问问我弟,他也有这个打算。” 视频没锁,一点就播放。 但是没声音,只有画面在动。 边嘉河看了半分钟,抬起脸,和隋妄对视一眼。 隋妄这辈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复杂到无法描述。 “是什么?”隋妄的声音很轻很轻。 边嘉河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就去扣内存卡! “给我!”隋妄从他手中夺过手机,页面上弹出是否删除视频的选项。 隋妄点了否,视频再次播放。 画面很暗,灰扑扑的。 灰扑扑的影像映在他黑漆漆的眼中。 海风吹动他滴血的额发,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周遭一切都被消音。 海风静止,海浪无声,只有那几只海鸟依旧睁着贪婪的眼睛盘旋在半空。 镜头摇向靛蓝色的夜幕时,一只长着黑白羽毛的海鸟从礁石上坠落,撞礁而亡,尸体滚进大海。 梁城带警方赶到时,礁石上只有隋妄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望着海面。 “小妄!高云磊呢?”梁城抓着他,“高云磊哪去了?” 隋妄侧着身,始终望着海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哑很哑,“畏罪自杀了,在海里。” “畏罪……她跳海了?” 梁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先是不敢置信,再是不甘,但很快,一丝疑惑爬上心头。 他低声问隋妄:“是不是你把她……”话没说完他注意到身边的同事,立刻住嘴。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妄下定论,给隋妄找麻烦。 梁城定下心神,先叫人去海里捞尸体,再把隋妄拽到一边,注意到他不太对劲儿,“你怎么了?她临死前说了什么?” “她认罪了,我爸妈就是她撞死的。”隋妄漠然地说着。 “那好,那好吧……” 梁城似乎是认了,这桩追查十几年的案子就以这样憋屈的结局告终。 他把隋妄扳过来检查他身上没有伤,说:“她死的时候只有你一个目击者,你得和我去警察局做笔录。”说着突然“啊”一声,“几点了?” 抬起手腕一看,八点半,梁城心里就是一疼,“在在还等你呢!” 听到那个名字,隋妄迟缓地有了反应。 他转过脸来,像个旁观者一样听梁城絮叨:“你已经晚了一小时了,那小王八蛋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这样吧,你先去海洋馆,让他告完白,好好哄哄人,晚点再去警局做笔录。” “啧,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不能这样去见在在啊,衣服脱了穿我的,告白仪式可是要录像的,明天给我看看我的宝贝疙瘩是怎么告白的。” 录像本来是他的活儿,现在他不能去了,梁城话里话外都是可惜,看不到大儿子和小儿子修成正果。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正经也算身居高位,可提起陈在在来连话尾音都带着柔软。 隋妄本来也是这样,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却只有麻木。 麻木地听着梁城说话,麻木地由着梁城给他穿衣服,麻木地被梁城推上车,让他快去找在在吧。 隋妄握着方向盘,觉得方向盘像一块冰。 车子发动前他叫了一声干爹。 梁城:“怎么了?” 隋妄看着他,眼睛很红,里面满是愧疚,说干爹对不起。 梁城还以为他在愧疚没把高云磊抓住的事。 “害,谁能预料到她会自杀呢,明明伤成那样还在逃命,行了你赶紧走吧。” 车子扬长而去,像只孤雁般奔向黑夜。 在离开码头的第一个拐角后陡然开始加速,街道上炸开刺耳的声浪,车身快得飞出残影。 风将隋妄的头发往后吹,他苍白的脸上滑下泪。 放在副驾的手机一直在响,不是手机铃声,而是小猪app的来信提示音。 他特意设置过,是陈在在小时候的声音,黏糊糊地喊他:“汪汪!汪汪!汪汪我想你啦~” 手机另一头,陈在在坐在岸边,鱼尾泡在水里,握着手机一刻不停地发消息。 -哥,还在堵车吗? -哥,快到了吗? -哥,理理我呀,是堵在隧道了没信号吗? -照片 -哥,给你剧透下我今天穿的鱼尾,很漂亮,快点来好不好? -还是不要快了,刚下过雨路上很滑,哥慢慢开。 这串消息后过了很久。 -隋妄,八点半了。 -你就算不来也回我句消息吧,我担心你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求求你,给我句话。 -哥,你还来吗? -不是才做过吗?你反悔了吗?不想要了吗? -因为那天晚上我喊了哥哥是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我不会再喊停了,我会乖,我会听话,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配合,求求你,别这么对我,求求你,来一下吧。 -汪汪,你过期了吗? 一条一条消息弹出小猪app,一句一句汪汪砍进隋妄心里。 明明是同样的语调,可传进隋妄耳朵里,却好像陈在在在哭。 陈在在也确实在哭。 小猪app里的小猪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应,摆出哭哭的表情,头顶那株青绿的小草都萎蔫地耷拉了下来,可饶是这样,小猪头顶还是在不停地发射出粉色爱心,边哭边祈求他的回应。 车速飙到一百八,隋妄撞烂了那座废弃大桥的护栏。 三分之一的车身卡在桥外,他向后靠着椅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半晌,车内溢出痛苦的哭声。 高云磊死了,但电锯的嗡鸣仍没有消散。 那段视频变成了新的电锯,兵不血刃地切割着隋妄的身体。 那是一段十年前的行车记录仪监控画面。 监控时间显示就是他父母遇害当天。 画面正对着驾驶位的高云磊,左侧露出1/2的副驾,副驾上坐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穿着隋妄无比熟悉的奥特曼棉服,疼得在座位上扭动身体,高云磊刚将方向盘向右偏移了一些角度,松开手想去拿东西,那只裹着奥特曼棉服的小手就扑过来推了一把方向盘。 扑到方向盘上的孩子整张脸都出现在画面中,就是年幼的陈在在。 他不是故意去扑方向盘。 隋妄看到他张开两只小手,是疼得受不了了想和高云磊讨要一个拥抱,但就是阴差阳错。 第74章 接着画面剧烈摇晃,撞车了。 晚上9:00,陈在在等来了隋妄的电话。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全身都很凉,呆呆地靠着墙壁,任由安小满用毯子围着他。 电话响起时,他愣了一会儿才发现。 那道铃声仿佛是什么凝香仙露,立刻将他从一株枯萎的植物变得生机盎然。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有些语无伦次:“喂?哥?是哥吗?” 对面传来一声冷淡的:“陈在在。” 心一下子就裂了,泪水跟着流出来,陈在在整个人都被不好的预感包裹。 他颤抖地答:“在……” “你身边有人吗?”隋妄问。 “有……有小满哥和严衡哥……” “关掉免提。” “好……好的!” 陈在在关掉免提,又听哥哥的话跳进水里游远一些,在严衡和安小满焦急的目光中捂住嘴,不让他们听到谈话内容。 “好了哥哥,你说吧。” “那件奥特曼棉服,是给你买的吗?只有你穿过吗?” 陈在在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问你,是不是只有你穿过。” 他声音沉得厉害,是陈在在从没听过的狠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是只有我穿过……” “怎么证明?” 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还需要证明,陈在在只能拼命在脑内搜刮。 “对了,我想起来,棉服给我时装在袋子里,就是商场的那种袋子,然后还有吊牌,是新的。” 听筒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静了好久,才再次听到隋妄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 陈在在心里好疼,问他怎么了? 隋妄没答,只是问:“你好好回忆,肠胃炎去医院的那天晚上,车上都有谁。” “只有我和她……”陈在在记得很清楚。 “陈鹏飞呢?是不是陈鹏飞也在,但是你忘了。” 隋妄趴在方向盘上,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尖掐进肉里,几乎在祈求陈在在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陈在在告诉他:“不是。” “那年冬天,陈鹏飞身体不好进了医院。” “他一直都在医院,家里没人做饭,更没人包饺子,我连饺子皮和白菜都吃不到,才会去吃院子里冻着的生肉,求你了哥,别再让我回忆这些……我到现在都觉得难堪……” 陈在在哭了起来,哽咽着叫哥哥:“你怎么了啊?汪汪宝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来吗?” 电话挂断了。 冷漠的嘟嘟声传进耳朵,陈在在傻掉似的愣在那里。 几分钟后,安小满接了个电话。 接完表情就不对了。 陈在在连忙游过去:“是我哥吗?是我哥对不对?他说什么?” “他说……”安小满低下头。 “他说别等了,让我们送你回家。” - 隋妄卸载了小猪app。 原本放app的界面空了一大块。 他把车一点点倒退回桥上,开出桥,转向,开往南山他爸妈的墓地。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到墓地后他也什么都没想。 他第一次背对着墓碑坐下,不敢看他爸妈。 手里握着为他死掉的司机的烟,血浸透一半烟盒。 隋妄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点燃。 辛辣的呛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向喉咙,涌进肺里,整个肺都被烧穿似的难受。 他颓然地躺下,躺在刚下过雨的地面,躺在爸妈的墓前,心脏紧贴着泥土跳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和死去的父母连接,就能向他们求助:我该怎么办? 烟含在嘴里,唇缝间吐出白雾,他半阖着眼,泪水静静地流。 抽完一根他立刻点起第二根。 他需要更多的岩浆灌进来,需要更激烈的疼痛去惩罚他的肉身。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那些烟把他烧死,销毁,把他从这样痛苦的境地中抽离出去。 那一晚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隋妄从始至终没敢看他爸妈一眼。 黎明将至时,他起身捡了块石头,跪在爸妈墓前,伸出左手按在石阶上——陈在在就是用这只手推了方向盘害死他爸妈。 隋妄拿石头砸烂了自己的手。 砸了很多下,用了很大力,直至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他倒在墓地前,倒在那些血里,望着墓碑上他爸妈的照片,像个小孩子般祈求。 “他是我养大的,子债父偿,他造的孽我替他还。” “我不孝,我有罪,我不配做你们的孩子,但是……他不是故意的……他吃了很多很多苦才有今天,算我求你们了,原谅他吧……” 第43章 分裂 消毒水的气味蹿进鼻腔,隋妄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的天花板。 头顶的灯刺得他目眩,意识昏沉,身体也很重。 视线缓缓游移,看到自己裹着病号服的手臂,打着白色石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边。 他张了张嘴:“在在。” 毛脑袋“嗖”一下抬起来。 陈在在意识还没清醒,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迷迷瞪瞪地凑过来,一张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哥!哥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他红着眼睛抽泣,站起来去按铃,想要碰碰哥哥又不敢,小心翼翼地摸摸他左手上的石膏。 “医生说你醒了就是麻药劲儿过了,手会很疼,疼吗?” 没什么感觉,隋妄摇摇头。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坐好。” 陈在在听话地坐下来,偏头在肩膀上蹭蹭眼睛,一双桃花眼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好久。 “吓死我了……”他巴巴地望着哥哥,“你接下来一年都不许开车了!” “我怎么了?”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接收到的消息是什么。 “哥不记得了吗?”陈在在说,“今早凌晨,一个男人打电话告诉我们你出车祸了,我们到医院时你已经在抢救了,还好只是伤了手……但是伤得很严重,有两根指骨骨折——” “你见到那个男人了?”隋妄语气很急,丝毫不在意自己伤成了什么样。 陈在在一顿,“长头发的那个吗?” “嗯。” 是边嘉河。 “见到了。” 隋妄皱眉,“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出车祸伤了手,要我好好照顾你,嗷对!”陈在在想起来,“他还留了一句话,大鱼死了,小鱼他带走了,啥意思啊?奇奇怪怪的。” 高云磊死了,陈鹏飞在他手上。 隋妄明白了,垂着眼睛看他:“来这边。” 左手打着石膏动不了,他朝陈在在伸出右手。 陈在在小跑过来,随手扯过一个马扎,往上面一坐身子就矮下去一截,像个坐着马扎开大会的小朋友,只露出个脑袋在床面上,心疼地望着他。 好像一只软乎乎的长毛小狗。 隋妄心想,如果陈在在真的只是一只小狗就好了。 小狗不会出生在那样的家,小狗吃生肉也不会得肠胃炎,小狗不会在副驾撞方向盘,小狗的一生会很开心很简单,不会有那么多的为难。 他朝小狗伸出手:“哥摸摸。” 陈在在立刻把脑袋怼过来,脸蛋蹭着哥哥的掌心,怕他使不上力气还双手托着他的手。 粗糙又温热的手掌整个儿包住脸颊,只蹭了一下陈在在心里就酸得发麻。 好像昨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场奇怪又恐怖的梦,他和哥哥还像以前那样好。 他小小声问隋妄:“怎么会出车祸呀?是因为我们昨天……吵架吗?” 吵架? 这两个字传进隋妄耳朵简直就像一记掌掴。 他看着弟弟,在心里问他: 把哥哥对你的单方面冷落美化成吵架会让你心里不那么痛吗?在在。 昨天一天你是怎么过的呢? 昨天晚上你是怎么过的呢? 海洋馆里的水不凉吗? 自己脱下鱼尾时是不是在哭呢? 现在这样笨拙地回避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又害怕又委屈呢? 老天爷到底是瞎了哪只眼要让我的孩子经受这些?要我亲手对他做下这一切…… 麻木的外壳下是一颗被绞烂的心,隋妄撑了撑湿红的眼眶。 没有回答,他问陈在在:“你吃饭了吗?” 陈在在摇头:“没有。” “哪顿没有?” “……从昨天早上那顿后,就没吃了。” 怕吃了东西会把肚子撑起来,扮美人鱼时不好看。 隋妄那么了解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原因。 他不知道弟弟的美人鱼长什么样子,昨天陈在在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他都没敢点开看。 十五岁那年没看到的美人鱼表演让他失去了父母,昨天没看到的美人鱼表演又要让他失去孩子。 第75章 或许他命里就和美人鱼犯冲。 “先吃点东西。”隋妄看到床头柜上摆着家里的保温桶。 “家里阿姨做的?” “不是,干爹做的。”陈在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吃,着急医生怎么还不来,想去看看。 隋妄直接把呼叫铃取消了:“我谁也不想见。把肚子填饱,在在。” 他眼神发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在在,声音不冷不热,但陈在在听得出,这是一道命令。 愣了会儿,乖乖地去把保温桶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干爹做的家常小炒,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陈在在捧着碗坐在小马扎上埋头吃,因为没有桌子,就把一些菜扣在米饭上。 如果小的时候能把肚子填饱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隋妄转开眼,手放在弟弟头上揉了揉。 “上来吃。”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放下小桌板,把保温桶里的菜一盒一盒摆摆出来,让陈在在吃舒服些。 陈在在着急和他说话,狼吞虎咽一通就说吃好了。 “再吃点儿,吃饱点儿。” 隋妄舀起一勺汤喂他,陈在在探头喝了,喝完眨了眨眼,“哥,你怎么了呀?” “没怎么。”隋妄又沉默地喂了他几口汤,“你挑食,遇到不喜欢的菜宁愿饿着都不吃,这样不行,饭菜不合口味就去你喜欢的餐厅,或者让他们送,别饿着自己,每顿饭都要把肚子填饱。” 这样悲伤又不舍的语气,活像时日无多的父母在托付年幼的孩子。 陈在在眼泪掉下来,滴进汤里,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开口带着哭腔:“到底怎么了呀?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啊你不要这样……” 隋妄没法开口。 要怎么告诉他呢? 你叫了十二年的爸爸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陈在在承受不住这些,那会要他的命。 “别问了。”隋妄收起小桌板,把陈在在拉过来。 一条手臂打着石膏,他完全不在乎,硬要弟弟坐进怀里,面对面整个儿抱住。 没有受伤的手臂环着陈在在的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头,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哄着。 如果侧面有一面镜子,陈在在就可以看到,这是抱小孩子的抱法。 陈在在拱了拱他,拱到一点潮气:“哥……你哭了吗?” “没。”隋妄摩挲着他的发顶,怀里十九岁的陈在在变成六岁的小孩子,变成副驾上那个因为疼得受不了而向妈妈张开手臂的幼崽,“我就想抱抱你。” 他想起弟弟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 小小一个,跟在他身后,好奇又拘谨地探索着崭新的世界。 因为怕再受到伤害,所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到有些慢。 慢吞吞地索求爱,慢吞吞地表达需求,慢吞吞地在吃到喜欢的食物时亮起眼睛,慢吞吞地把自己拱进他怀里占据他一半床铺。 隋妄听说,像这种呆呆笨笨的小孩子,都是第一次做人,之前好几世都投胎到了小动物身上,所以变成人类后还是带着动物的习性。 比如吃饭的时候习惯转着眼睛观察四周,比如睡觉的时候都睡不安稳要时刻保持警惕,这说明他即便是在做小动物时,都过得很辛苦。 不是可以安稳睡觉的狮子老虎一类,而是随时都会被宰杀的小鹿小兔。 那么他的在在呢? 是不是做了好几世担惊受怕的兔子小鹿,才换来这一次投胎为人的机会? 这么辛苦换来的机会,为什么还要给他这么辛苦的一生? 到底还要他吃多少苦头才能迎来圆满呢,明明马上就要告白成功,幸福触手可及,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降下这么大的罪名。 “咚咚”身后传来敲门声。 隋妄看到梁城带着个小警员进来,应该是来给他做笔录。 陈在在从哥怀里钻出脑袋,还没等看到来人是谁,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隋妄冷冷地看向梁城。 梁城啧一声,挥手让小警员出去。 “在在。”梁城叫了声。 陈在在这才被允许抬起头,“干爹?” “嗯,来医院办案,顺便看看你哥,你下楼去给我买个面包,我一天没吃饭了。” 陈在在“哦”一声就去了。 等他走远,梁城坐到床边低声和隋妄说:“高云磊的尸体捞到了,法医给她尸检时发现她曾注射过兴奋剂,而且剂量很大。” 怪不得能跑这么久,隋妄看梁城。 梁城表情古怪:“她为了逃命不惜给自己打兴奋剂,这样的人没可能会自杀,而且我们没找到她任何私人物品,手机身份证都没有。” “隋妄,她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所以呢?”隋妄反问,“你怀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梁城咬了咬牙:“不止我怀疑。” “动机呢?” “都到那一步了我把她交给警察让她吃枪子儿不是更解气?” “对啊,你为什么不交呢?”梁城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想隐瞒什么吗?” 隋妄眼神一凌,浑身肌肉绷紧。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暴起捂住梁城的嘴。 “干爹!你干嘛呀!” 陈在在怒气冲冲地跑进来,张开双手像小鸡护住母鸡一样挡在哥哥身前,“我哥刚出了车祸!有什么事不能等他好了再说啊!” “他出车祸?”梁城指着隋妄,“你问问他他那手到底是怎么——” “梁城!”隋妄呵住他。 “怎么了这是?”严衡和安小满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祭奠用的供品,看到他俩剑拔弩张。 “有什么事等我好了再说。”隋妄看向梁城的眼神透着警告。 梁城愤愤地骂了句操。 “你操什么呀你操!”陈在在气干爹对哥哥好凶,把他推远不让他靠近隋妄。 隋妄习惯性地抬手搭住弟弟的腰,问严衡:“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去看干爹干妈啊。” 高云磊死了,大仇得报,当然要告诉干爹干妈一声。 仿佛被烫到般,隋妄搭在弟弟身上的手瞬间移开。 他茫然地皱了下眉:“谁?” 严衡懵了,陈在在和安小满也懵了。 “干爹干妈……啊。” 隋妄还是很茫然:“谁是你干爹干妈?” “不是……”严衡都傻了,瞠目结舌地看看陈在在,又看看梁城,目光落在隋妄身上时都带了几分惊恐,“东叔和周姨啊……你怎么回事?” 东叔和周姨。 两个人像两串符号输入隋妄脑中,他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好像突然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了似的仔细回忆,几秒后眼眶一红,额前猛地滚过几道筋,仿佛痛苦到极点。 “啊,我爸我妈……” 充沛又无望的爱恨会让大脑过载,隋妄恍惚间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作为陈在在的哥哥、爱人、父亲,去爱他,原谅他,守护他。 还有一半,作为他爸妈的儿子,远远地在角落里藏着。 现在藏着的那半被叫出来无处可藏,隋妄瞬间感觉头痛欲裂。 “你怎么回事?哪不舒服吗?是不是车祸时脑震荡了?” 几人都急了,围着他团团转。 隋妄低头掐住眉心。说没事儿,刚才脑子抽了。 “是不是发烧了?”陈在在伸手去摸他的头。 ——啪! 手被打开。 干脆的一声响,还有指尖的痛,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陈在在愣在那里,手僵在半空好久。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哥,眼眶里瞳仁在颤。 一种全世界即将坍塌的预感,如晴天霹雳般砸到头顶,那一刻的感觉比死还要恐怖。 病房里诡异地静了下来。 陈在在看着隋妄,隋妄低着头,旁观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围观他们俩。 如同一场默剧在上演。 直到隋妄开口,声音很哑:“你们先去吧,我过两天再去看他们。” 陈在在收回手藏到背后。 “我……我替你去吧,我也想爸爸妈妈了。” 他每年都会给爸妈和奶奶叠好多小金元宝小金车,清明节的时候烧。 今年叠得很多,清明过了还有剩余。 陈在在抹抹眼睛往外走:“我先回家拿上金元宝,然后和严衡哥小满哥一起去——” “你不能去。” 轻飘飘的四个字,把他钉在那里。 他背着身,不敢转头看哥哥。 “为什么呀……” 隋妄的脖子爆出一层血管,心口疼得开裂:“没有为什么,你以后别去了。” 第44章 他选陈在在 陈在在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转过来的同时清隽的脸庞上掉下一滴泪,仿佛一块珍宝开裂后脱落的碎渣。 第76章 他看着隋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隋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眼皮眨动,所有作为人的生理反应,全都被那一眼夺走,他看到一只被吊死的毛乎乎的小狗,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向吊死自己的主人。 “以后都别去了……是什么意思?” 陈在在嘴里一股铁锈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是我以后都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了的意思吗?” “是他们不是我爸爸妈妈了的意思吗?” “哥……你不把爸妈分给我了吗?” “那奶奶呢?” “奶奶……和爸爸妈妈搬到一起了,我也不能去看奶奶了吗?” “可是、可是……奶奶是我的……我这边的……” 他被伤害成这样,疼成这样,都不忍心报复一句:我也不要把奶奶分给你了。 因为他太明白共享亲人对他和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不忍心这样伤害哥哥,哥哥却可以毫不在意地凌迟他。 泪水如同两条滚烫的河,静静地涌出眼眶,陈在在站在那里,抠着自己的手指,嘴巴开开合合好几下,挤出很小很小的一声:“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怎么也这么对我啊……” 陈在在那一刻好想死。 活着真让人难过。 他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活着好难过好难过,填不饱肚子的难过,吃饺子皮和白菜的难过,躺在水缸边听妈妈抱着陈鹏飞唱摇篮曲的难过,被卖掉给陈鹏飞换医药费的难过…… 但即便那时再难过,也不会比现在难过。 因为杀死一个干瘪的娃娃只需要一刀,而杀死一个被喂养得充盈饱满的娃娃,要把他千刀万剐。 要把他十二年来长出的血肉一刀刀割掉,要把他被爱意填满的眼睛用刀尖剜除,要把他孺慕又依赖你的一颗心硬生生绞碎,再把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自信、蓬勃和轻盈都连根拔除,把他变回那只干瘪的、可怜的、无人在意的娃娃,最后再赐予干脆利落的一刀。 可是……为什么呢? 陈在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许他真的是做了好几世的小动物才换来这一次做人的机会,所以做得一直不怎么好。 一直呆呆笨笨的,懵懵懂懂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的感情会像食物那样过期,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天晚上还那么怜惜地抱着他的人会在第二天就翻脸将他撕碎。 准备了那么久的告白,哥哥没有来,说好的蜜月,他连问都不敢问。 他把自己的委屈和愤懑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以为像小时候那样装作一个迟钝的小机器人就可以少受一些伤害,但这次的灾难来自于亲手把他养大的人,这十二年来他唯一感到安全的港湾。 天要塌下来,而他只是一株无人在意的草。 他拖着步子走到哥哥床边,伏低身子,双手合十,将额头贴在隋妄的指尖。 “求你了,别这么对我……”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二次朝别人摇尾乞怜。 第一次是求陈建民不要卖他。 隋妄在那一刻真想拿把刀把自己剁碎。 弟弟的泪如同穿肠毒浸泡他的手,十指连心一点点将他的心脏摧毁。 他的身体僵在病床上,灵魂却挣扎着跑到半空。 此时此刻那片薄薄的魂没有任何其他身份,不是隋妄,不是隋先生,不是隋靳东和周晴的儿子, 他只是陈在在的哥哥,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问自己,还要做到哪一步呢? 没完了吗?还不够吗? 看不到他在哭吗? 六岁时无心犯下的错,要用他的命来偿吗? 还记得这是你的孩子吗? 还记得每年过生日都许愿陈在在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儿吗? 现在是要做什么呢?亲手把他撕碎吗? 随心所欲地把他养成这幅样子时有想到他以后会被人这样糟践吗? 隋妄,你怎么不去死呢。 当年那场车祸死的是你就好了。 “对不起,乖乖。” “是我的错。” 隋妄的指尖动了动,像以前那样摸了摸弟弟的睫毛,小时候陈在在每次哭隋妄都这样哄他。 趴在手上哭湿的脑袋抬起来,苦苦地望着他。 眼睛里的希冀好淡好淡。 “我刚说错话了。”隋妄脸上浮起一个温情又虚假的笑。 “他们给我托梦了,说今年是阴年,你八字弱,去阴气重的地方对身体不好,夏天还没过就发了三次烧了,忘了?他们说暂时不让你过去了。” 陈在在眼睛眨了眨。 好拙劣的借口,他却想,还好哥哥想到了借口。 “真的吗?”他问。 “嗯。” “那……等今年过去,我还能去看他们吗?” 他潜意识里不敢再叫爸爸妈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隋妄抚摸着他的脸颊,没有回答。 陈在在又退一步:“那等明年哥哥去看他们时,能带上我吗?” 沉默片刻,隋妄说好。 “我去的时候就带你去。” 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做好决定:他再也不会去隋靳东和周晴的墓地。 那两个人和他无关了。 他不爱他们了,他也忘记他们对他的爱了。 作为陈在在哥哥的那一半隋妄,把作为他爸妈儿子的那一半隋妄绞杀了。 自私自利,不仁不孝,说他什么都好。 他选陈在在。 即便下一秒就天打雷劈,即便死后要下地狱。 - 病房外空荡荡的长廊,头顶冷白的灯光打下来让人在夏天都觉得阴冷。 安小满、严衡和梁城缄默无声地坐着。 良久,有人轻声问:“有什么事是隋妄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吗?” 说话的是安小满,他低着头拿卫生纸捂着眼。 严衡点头:“他太不对劲了,那是……那是在在啊……” 这倒是提醒了梁城,他一下就想起高云磊。 只有他和隋妄知道那个女人是陈在在的生母,但即便如此,也不该是隋妄今天那么对待在在的理由,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站起身,在楼道里来回踱步,脑中各种线索和疑点乱成一团。 突然,他想起追踪高云磊的那晚走的那条小路。 立刻拿出地图,找到银月湾,放大,周边众多纵横交错的公路里,那条小路和当年隋妄爸妈出车祸的路是有交叉的,且那条路上没有监控。 也就是说当年高云磊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小路上到盘山公路撞死了隋妄爸妈。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因为没监控吗? 可如果高云磊不是蓄谋已久想杀死隋妄爸妈,怎么会去特意选一条没监控的路? 等等! 或许不是因为没监控!只是因为那条路近!那是条抄近路的人才会走的路! 冬天,夜晚,下着大雪,一般人都尽量不会出门。 而高云磊要抄近路去干什么呢? 梁城双指放大地图,顺着那条路找到终点,看到一家……妇幼医院。 这就解释得通了。 她抄近路是为了去医院。 车上有病人才会那么急。 病人是谁? 她自己吗? 她再强悍都不会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选择自己开车吧。 所以生病的不是她,车上还有谁。 妇幼医院……妇幼……幼…… 是个小孩儿! 陈鹏飞? 不,陈鹏飞的话隋妄不会是这个反应。 是陈在在。 梁城指尖一麻,猛地回头看向病房。 隔着房门上的玻璃立窗,他看到陈在在趴在隋妄怀里,两双红彤彤的眼睛彼此对望。 说不上哪双眼睛里有更多泪水。 所以……高云磊是在送陈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撞死隋妄爸妈的…… “嘶。”梁城感觉手指尖扎进去一根刺,但很快就被他拔除。 就算真是这样,又怎么了? 隋妄不会因为这个就对陈在在反常。 一定还有什么。 高云磊死那晚肯定对隋妄说了什么,让他不择手段地隐瞒。 梁城关上手机,站了几秒,突然抬腿往外走,严衡和安小满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反应。 半小时后,车停在那家妇幼医院门口。 老旧的小破医院,只有五层楼,说是医院,还不如说是镇里的卫生所。 梁城站在下面往上眺望一眼,五楼关着的窗子上有云彩飘过。 窗子里是一排排积满灰尘的书架,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边嘉河叼着个小手电筒哗啦啦地翻找十三年前的就诊记录。 十三年前这小破卫生所的病历和就诊记录还是手写的,泛黄的纸页一碰就要碎。 边嘉河神情凝重,长发垂在脸侧,荧荧的水电光圈着一个人名。 第77章 十三年前,隋妄父母车祸那天,晚上7点30分,陈在在入院就医,急性肠胃炎,病因:误食生肉。后面是医生开具的药物的用法用量。 行车记录仪监控视频显示,撞车时间是7点05,从车祸地点到医院要二十分钟,再算上挂号和看诊的时间,7点半刚刚好。 边嘉河叹了口气,拍照发给隋妄。 -老板,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年轻的护士说:“梁警官,档案室很久没用过了,里面灰尘很大,您小心一点。” “没事。”梁城叮嘱她,“我这次是秘密调查,别和别人说我来过。” “明白。”护士打开房门,一阵风猛地吹来。 只见档案室里窗户大开,风卷着灰尘呼呼往里灌。 护士赶忙去关,“奇怪,窗户怎么开了。” 梁城看一眼,没作声,“十三年前的就诊记录在哪?” 护士给他找到厚厚一沓纸,“都在这了。” 梁城迅速翻到隋妄爸妈车祸当天,却发现没有那一天的就诊记录。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 “缺失很正常。”护士解释,“那会儿都是人工记的,而且都这么长时间了。” 梁城又往前翻几页往后翻几页,发现确实好多日期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不免怀疑。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缺失的就诊记录在哪里? 楼下空地上kuku烧着呢。 边嘉河在大树后边挖个坑,浇点水,把陈在在的就诊记录还有为混淆视听随手撕的几张就诊记录全都放里面一把火点了。 小火苗烧得还挺旺,要是他弟在肯定会说哥你给我烤根玉米吃呗。 烧得只剩几块残片时,隋妄的消息发过来。 -两件事。 -第一拿着那段视频去我给你的地址,那里有人能鉴定视频真假,有没有剪辑合成。 -第二帮我找到我父母车祸案的侦查卷宗,我需要知道撞车的具体时间,精确到分钟。 边嘉河看着这几句话,当时就笑了。 青天白日的让我去警局偷卷宗吗?怎么不让我直接去警局抢劫呢。 隋妄:三百万。 边嘉河:好的老板。 “梁局,慢走不送。” 医院门口,护士把梁城送出来。 边嘉河看着他,把最后一块没烧完的就诊记录残页踩灭。 一小缕黑烟在土坑上方蔓延,梁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过去捡起那片残页,认出是就诊记录。 所以有人先他一步查到了这里。 谁的人? 隋妄的人? 还是陈鹏飞? 想来想去还是和当年那桩车祸有关。 梁城掐掐眉心,回警局把车祸案的卷宗调了出来,放到车上带回家,准备今晚好好看看。 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跟在他车后,驾驶座车窗中飘出一缕长发。 “哥在干什么?” 另一头,陈在在和隋妄一起躺在病床上,哭红的眼睛被哥哥用一只铁勺子扣着消肿,“一直看手机,是很重要的消息吗?” 隋妄把屏幕按灭,侧头亲亲他。 “不重要。” 他已经做好决定,不管当年的真相是什么都不会放弃陈在在。 但心底里还是有个声音在祈祷:万一有转机呢? “这样啊。” 病房里拉着窗帘,陈在在搂住他的脖子蹭脸,本应是温情脉脉的一幕。 但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到墙上,陈在在搂着隋妄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哥,我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会过期吗?” 他用那双泪盈盈的眼睛看着隋妄,漆黑的瞳仁,像小孩子般纯真,也像小孩子般顽劣,想要的玩具如果得不到,就是摔了也不让它好好地摆在那儿。 “不会。”隋妄说。 “如果你过期了,我就——” “你就杀了我。” 比起看着弟弟那双摇尾乞怜的眼睛,他更愿意死在弟弟手上。 第45章 你还珍惜我吗? 隋妄请了一整个团队,来查验那段视频的真伪。 有没有经过剪辑?有没有p图?为什么视频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最重要的是,视频右上角显示的撞车时间,从陈在在去扑方向盘到车子猛烈摇晃,也就是那天晚上的7:04-7:05,是真实时间还是后期伪造? 即便那就是真实时间,又怎么证明,那一下撞的就是隋靳东和周晴的车? 最初的崩溃和绝望之后,隋妄冷静下来躺在病床上,回顾整件事,发现一个很重要的疑点。 那就是隋靳东和周晴没有具体的死亡时间。 因为身体被烧焦,当时的尸检技术无法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 事发路段没有监控,他们那天开的是新车,车上没有安装行车记录仪,所以也就无法推定准确的撞车时间,最终卷宗上记录的撞车时间,并没有具体到分钟,而是一个时间段:6:50-7:10 虽然确实包含了视频中陈在在去扑方向盘的7:04-7:05,但很可能陈在在去扑向盘这个动作发生在撞车前或者撞车后,只要没有铁证证明两件事同时发生,就不能污蔑他弟弟是间接凶手。 这个发现给了隋妄一线生机。 这漫长的两天一夜,他都不得喘息,命运的大手抓着他的头发反复将他溺进水里,只有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挣脱束缚跃出水面,呼吸到一口吝啬的氧气。 因为时间久远画质受损,查验视频需要两周时间,后期可能还要请国外的专家过来。 第一周结束,隋妄办理出院。 边嘉河从梁城家里偷到案件卷宗,其中有一段封存的监控。 是事发路段终点的加油站监控,监控记录了事发时间从那条路上离开的三辆私家车。 隋妄把画面放大,调试清晰,记下那三辆车的车牌号。 边嘉河提醒他高云磊的车不在里面,她是从小路上去的。 隋妄说我知道。 他麻木地翻着监控,不冷不淡地说:“万一这三辆车上有车装了行车记录仪,万一行车记录仪恰好拍到和它擦肩而过的高云磊的车或者隋靳东的车,万一过去十三年了,记录仪影像还保存完好,是不是就能按照时间和车速来推测出更准确的撞车时间?万一更准确的撞车时间比在在扑方向盘早一分钟晚一分钟或者哪怕一秒钟,是不是就能证明在在是清白的?” 边嘉河听完只觉得隋妄疯了。 “老板,你在讲笑话吗?” “你说的这些可能性,能达成一个就已经是天方夜谭了。” 爱这种东西果然沾不得,它会让人失去理智,让人像疯子一样幻想出一万种可能。 隋妄没理会他。 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要去试。 这不仅是他的希望,还是弟弟的希望。 但老天爷最擅长的就是对普罗大众的希望熟视无睹。 按照车牌号找到的三辆车。 第一辆在五年前就被转手卖给了现在的车主,原车主失联无从找起。 第二辆车没安装行李记录仪。 第三辆车安了,但十年前的影像早就删了。 没关系。隋妄想。 他从小运气就很差,他也没指望过老天爷帮自己。 狗日的老天爷但凡有一丝悲悯之心,他弟弟的一生也不会过得这么难。 三辆车的线索断了,他又拿出边嘉河给他拍的就诊记录的照片。 按照上面的登记,他找到当年那晚的医生。 医生早已退休,他冒昧地闯到人家家里,让人家回忆,这是不是他的笔迹?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一个急性肠胃炎的小孩子来过急诊。 很遗憾,医生只能证明笔迹是他的。 至于有没有小孩子,他实在想不起来。 没关系。 隋妄又去了陈建民的家,陈在在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间小平房在陈建民被抓后就锁了起来,经年日久,门口长满杂草。 隋妄砸掉门锁,里面也全都是杂草,杂草丛中躺着一个红色的奥特曼模型,已经掉漆了。 他皱了皱眉,捡起那只奥特曼。 院子里一派兵荒马乱,几乎无法下脚,躺倒的水桶,散落的锅碗瓢盆,锄头钉耙等各种农具,还有几件衣服陷在泥地里和泥土融为一体。 隋妄踹开最大的那间屋子,尘土扑面而来,他抬手挥了挥,走进去。 第一眼就看到水缸旁边,放着一架小小的行军床。 明明屋里有那么大那么长的火炕,为什么还要在这儿摆一张小床?给谁睡的? 隋妄很多时候都恨自己的敏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小床,很久很久。 光秃秃的铁杆,中间是薄到透光根本搁不住人的葛布,不要说冬天,即便是夏天睡在上面也会觉得凉,睡一晚浑身上下都要硌得生疼。 第78章 那么他的在在又在这张床上睡了几年呢? 隋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蹲在那张床边,轻轻碰一碰它。 轻轻一碰就嘎吱嘎吱响。 他几乎可以想象,弟弟幼时躺在这架小床上时,是不是总是整晚整晚都睡不着,整晚整晚地看着炕上安睡的一家三口。 他躺在这上面肯定连动都不敢动,每次翻身都会引来一阵会给他招致灾难的噪音。 陈鹏飞抱怨弟弟把他吵醒,陈建民和高云磊就会一起骂他,不睡就滚。 隋妄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那张床上。 十三年后披上去的外套能穿越时空给六岁的弟弟带来一丝温暖吗? 隋妄知道不能。 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疼。 小床边是一个斗柜,玻璃推拉门,里面放着好多好多奥特曼,大小和他刚捡的那个差不多。 这不可能是陈在在的,他没有资格玩玩具。 但他不能玩的玩具,为什么非要摆到他面前呢? 让他只能看不能碰,时刻提醒他,他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只是养给他们宝贝儿子的一味药。 隋妄想起小时候的陈在在。 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奥特曼的吗? 因为总站在一边看陈鹏飞玩吗? 但即便这样,在隋妄带他去玩具店,要他在一排奥特曼中挑一个时,他还是选了最小的一个。 - 陈家的搜查一无所获。 隋妄砸了所有的奥特曼。 他的手不能开车,晚上回去是司机来接。 不管从哪里回到银月湾,都要经过隋靳东和周晴出事的那条路。 以前隋妄还会有片刻心悸,在经过事发路段时忍不住去看护栏,但今天他毫无反应,无波无澜。 这条路上死了两个和他无关的人,马上他就会带弟弟搬家,永远地离开南山,离开银月湾,离开那座再也不会有人去祭拜的墓,从前种种,和他们再无瓜葛。 他时刻给自己催眠。 死的人和他无关,他只是陈在在的哥哥,没人能伤害他的孩子,即便是他自己都不行。 车窗开着,风渐渐大了。 风中忽然飘过来一股血腥味。 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还有肉被烤焦的味道。 刚出事的那几年,隋妄最怕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 “停车!” 司机“刺啦”一声急刹,汽车前面的保险杠差点撞到护栏。 “怎么了先生?”司机问隋妄,却见隋妄跟掉了魂似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挡风玻璃外什么都没有。 但隋妄问他:“你看见什么没有?” 司机:“……杂草?” 隋妄闭上眼,靠进座椅里时满头大汗。 他看到前面站着两具烧焦的尸体,抬起手臂指着他。 脑中浮现四个字:死不瞑目。 对不起……对不起……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无声地颤,包着纱布的左手渐渐泅出血来。 隋妄那天到家很晚,比这周的每一天都要晚。 但那么晚了,弟弟还在等他。 短短一周,陈在在瘦得快没样儿了。 以前骨肉匀亭的男孩儿,现在躺在沙发上只有薄薄一小点,盖着薄毯睡得好像没了呼吸,不凑近都看不到毯子下他胸脯的起伏。 隋妄眼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却无能为力。 他每天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弟弟谈恋爱,他还是和弟弟睡在一起,早安晚安都有一次亲吻,他还是会照常接送弟弟上学,询问他学校里有没有发生好玩的事。 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但陈在在就是能察觉到他变了。 100%的爱和99%的爱,差的根本就不是1%,而是一道用过去十二年光阴铺成的天堑。 一大碗甘甜的水里掉进去一小粒沙,哪怕只是小小一粒,正常人就不会再喝了。 但陈在在不正常。 就像他小时候挑奥特曼,也只敢挑最小的那个。 哥哥给他的爱很多,他就拿很多。 哥哥给他的爱变少了,他就拿一点点。 只要爱还在,他就能活。 他就能假装那粒沙不存在。 “哥……回来啦?” 没用人叫,陈在在突然就醒了。 睁眼看到他,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 掀开毯子揉着眼往餐桌边走,桌上摆着阿姨热到第二遍的饭菜。 “哥吃饭了吗?”他问。 还是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语气。 隋妄没胃口,一丁点都没有。 闭上眼睛全是血,鼻腔也被血腥味填满。 “吃了。”隋妄说。 “吃了也陪我吃一点吧。”陈在在拉开椅子,看向他的眼中有黯淡的光。 隋妄无奈,抿嘴。 “在在……” “你可以不来看美人鱼表演。”陈在在笑着道,“但你不能不陪我吃晚饭。” 隋妄明白他的意思: 你可以不做我的爱人,但你始终都是我哥。 他今天如果敢离开这张餐桌一步,就是默认哥哥也不做了。 “……”隋妄投降。 “吃饭吧。” 不管发生什么事,先让弟弟把肚子填饱。 桌上摆着很多菜,都是隋妄喜欢吃的,两人面对面坐着,陈在在给他盛了碗鸡汤。 隋妄却只看到一大碗血,血里飘着烧焦的残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闭上眼睛,拼命想把那些血从脑子里晃出去,可再睁开时不仅那碗汤是血,其他的菜也变成鲜红一片,烧焦的皮肤,融化的四肢……那两具焦尸就站在陈在在身后。 那顿饭最终也没有吃成。 隋妄咽下一口汤后就再也受不了,冲到卫生间狂吐。 陈在在听到他的呕吐声,举着筷子的手僵了下,几秒后,继续把夹着的菜送进口中。 没关系。 继续吃。 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事他睡一觉就会忘掉,明天醒来他就不会在意。 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只要假装看不懂、听不到别人对自己的所有伤害,就可以不那么难过。 他继续一口一口地吃饭,两边脸颊都塞得鼓起,塞到塞不下了抻着脖子咽下去,然后就拿出手机,点开小猪app,开始写今天的好小孩儿日记。 日期,天气,冒号。 然后就是空白。 今天没有成功做成任何事,他连编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小小一页纸,想要填满却好难好难。 明明在这之前的每一天,这一页纸都不够他写。 哥哥给布置的任何是每天五项,他开心过头时能写出五十项。 五十项日记交上去,哥哥那边弹出提示:您有一项新的作业要批改。 哥哥点开就揍他一巴掌。 “公司的任务做完了,少爷布置的任务又来了。” 嫌弃吧啦的语气,却透着满溢过头的宠溺,边批边念叨他:“吃个咖喱饭吃开心了也要写我今天成功吃到了美味咖喱饭,陈在在,你几岁了?” 嘴上这样说,但这条后面的批注却是:哪家咖喱饭?要不要我把厨师请过来? 原来他以前只是吃个咖喱饭都会很快乐,现在的陈在在觉得不可思议。 他把日记往前翻,想要从前面抄几条。 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告白当天。 没有写,是空白的。 也好,反正哥哥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批过。 他继续往前翻,翻到告白前一天,他们初夜那天。 陈在在写了整整五页。 好小孩儿日记 2023.9.31 小雨 -我和哥哥嘿嘿哈哈了! (注:嘿嘿哈哈是动词哦 ) 后面跟着哥哥的批注:不知羞,这都写? 第二条更不知羞: -嘿嘿哈哈很舒服!嘿嘿哈哈了六个小时!天呐我哥真厉害!当然我也很给力。 他写这些日记时正在海洋馆里为美人鱼表演做准备,拖着长长的鱼尾巴坐在岸边,快乐地拍打水面,隋妄则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整理告白时要送给弟弟的礼物。 第三条:但是我有一点丢脸,我尿床了【黄豆大哭脸】 第四条:哥哥也尿床了,不过他是在我里面。 他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黄豆愤怒】 这条后面隋妄写了两行批注: -不是你说什么都不让我出去? -对不起,哥做过了,下次不会了。 日记是一条一条写上去的,写一条就上传一条,隋妄就批一条。 这两条批注下去,第五条日记迟迟都没上传。 隋妄提醒他:一天最少五条。 下一秒,第五条发过来: -我又没说我不喜欢。 第79章 隋妄:停,别写了。 他直接把批注发给陈在在了。 -为什么? 陈在在的小猪头像后面弹出颗哀怨的黄豆:我还没写完! 还有很多成功时刻需要记录。 比如后面几个高难度姿势。 隋妄:你再说我现在就把你抓回来陪我。 于是那天的最后一条日记是几个表情:【黄豆害羞】【黄豆亲亲】【黄豆挥手告别】 陈在在把这三个表情复制下来,粘贴了五遍,凑成一天的日记传上去。 隋妄的手机就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响。 陈在在愣了下,遍体生寒。 他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手机还是没响,震都没震一下。 陈在在死死地盯着它,眼眶越来越红,半晌,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开锁。 隋妄从卫生间出来时弟弟已经不在餐桌上了。 他站了会儿,让保姆把饭菜撤掉。 眼前那片红依旧没有消失,铺天盖地全是血,他站在花洒下让冷水冲刷过身体,冲到泛青的血管凸出来,那股混乱感才慢慢褪去。 一个澡洗了很久,洗完弟弟还没来睡觉。 他出去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小时候给弟弟布置的玩具房,里面有张小床。 陈在在就躺在那张床上,旁边放着那只一人高的奥特曼,他蜷缩身体把自己藏在奥特曼怀里。 隋妄按在门把上的手垂下来了。 过了良久,哑声开口:“今晚就在这睡吗?” 陈在在没回答。 屋里黑着灯,他脸上映着手机的光,手机在播放视频,外放出男人粗重的喘息。 隋妄皱眉,走进去,从他手中抽出手机。 手机里在放片子。 欧美的片子,两个都是白人,各种无下限的脏话和体wei。 隋妄第一反应就是脏。 肮脏、暴力,甚至恶心,上位者把下位者当个物件,看不到一点怜爱。 他奇怪弟弟怎么会看这种东西。 明明青春期时都没感兴趣过,即便要看也应该会偏向一些温情唯美的片子才对。 但他这一整天一整晚脑子都是乱的,从看到那两具焦尸开始,到现在都没找回理智,所以他简单粗暴地认为,弟弟想要和他亲密。 隋妄提不起一点兴致。 他只想尽快把这件事查清楚。 还陈在在一个清白,或者……抛弃那座墓带他离开。 “你明天还有课。”隋妄在弟弟身边侧躺下,亲吻他的耳尖,“亲一会儿就睡,好吗?” 陈在在没吭声,一动不动地被他抱着。 蜻蜓点水似的吻,一个一个从他耳边滑下,落在额头,落在脸颊,落到眼皮。 嘴唇碰到一片濡湿。 隋妄一怔,打开夜灯。 怀里的弟弟闭着眼,泪流满面,没有半点动情。 他顿时慌乱起来。 “怎么哭了?” “你看那种东西把自己看哭?” 陈在在还是闭着眼,把脸往奥特曼胳膊底下藏了藏,被子也掖的很紧,仿佛一丝皮肤都不想裸露在外面,不想把自己放在光下。 “怎么了?”隋妄想把他抱出来,陈在在拼命摇头不要。 隋妄就不再动他了,抱着他拍了会儿,尽量轻声地问:“怎么会想要看那种片子?” 怀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正常的……这种事……是怎么做的……” 隋妄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瞳孔骤缩,背上莫名泛起一阵冷汗,心脏瞬间被攥紧。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那天晚上不正常?” 陈在在摇摇头,“我是说,像正常的情侣那样……” “我们不是正常的情侣吗?我们做的不是正常情侣该做的事吗?”隋妄不顾他的反抗把他挖出来,掐着下巴逼他面对自己,语气很急,眉头紧皱,“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对你做的是什么?” “陈在在,你觉得我……我……” 他实在说不出口,他把这几个字放在弟弟身上都心如刀割。 他把弟弟抱进怀里,贴着他的脸,轻而又轻地问:“你觉得我那天是在你身上泄欲吗?” 陈在在埋在他怀里,努力捡起被子盖住自己。 浑身都在颤,他觉得自己难堪到极点:“我看了几个片子,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也像片子里的男人一样粗暴,你也要求我摆出很多难堪的姿势,你也用脏话羞辱过我,你也掐着我的脖子要我窒息,有好几次我哭着求你,你都要我学小狗叫才肯放过我……” 他们那场持续六个小时的亲密,除了前戏以外实在算不上温柔。 但隋妄从没有强迫过陈在在,都是在确保弟弟能接受的情况下才继续下去。 那些姿势并不难堪。 从后面抓着他的手是怕他碰不到哥哥会怕,要他坐在怀里也只是因为想抱他。 用脏话羞辱……陈在在快到时红着脸求他说哥你骂我两句好不好。 至于学小狗叫,隋妄反驳不了,他的确哄着弟弟叫过。 但这些都是情到浓时自然生发的,怎么就变成隋妄单方面的泄欲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隋妄心疼又无力,觉得好荒唐。 他抵住陈在在的额头:“你觉得我会那样对你?难道我做的事在你看来和片子上那个男人没区别吗?我们……我们前十二年是假的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你?” “可是你连小猪app都卸载了,你真的还珍惜我吗?” 陈在在说完这句话,隋妄猛然僵住。 浑身血液褪尽,他从头凉到脚。 怀里的孩子钻出来,捧住他的脸,通红的眼像两个血洞:“做完第二天你就不要了,告白没来,蜜月也没有了,你要我怎么想?” “我床上功夫不好?我没让隋先生尽兴?我听话听成那样了我随便你怎么弄了还是不够?” “你突然就变了连个理由都不给我,我只能想到这些。” 在陈在在的视角,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好不容易和哥哥互通心意,在告白的前一天把自己交付出去,那天晚上他们做了很久,做得很超过,哥哥有时很凶有时又很温柔。 他不知道别的情侣做这种事都是怎么样的,他从小到大的所有感情,亲情爱情友情,都是哥哥教的,他感受到的爱和性,都是哥哥给的。 哥哥是他的天,是他的教条和模版。 所以不管哥哥施加在他身上的是什么,他都觉得是爱。 在美好爱情的外衣包裹下,那场粗暴的情事只是哥哥情到浓时的情不自禁,是压抑太久终于得常所愿的无法自控。 现在那层爱情的外衣破了,爱就变形了,变成一场毫不珍惜用完就丢的泄欲。 “别人家的小孩儿被这样对待了会怎么办?”陈在在问他。 隋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会找亲人告状,会要大人帮他主持公道,会和爸爸妈妈诉委屈。 但陈在在没有这些。 他只有哥哥,这样对他的也是哥哥。 所以那天在医院他才会求隋妄:别这么对我…… 别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他受了这么多委屈,连诉苦都没地方说。 窗外一声闷雷砸下来,大雨倾盆而下。 隋妄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 心想,现世报来了。 第46章 破镜 小猪app卸载了,哥哥的爱过期了。 陈在在开始怀疑以前的爱是否真实。 怀疑过去的十二年,怀疑隋妄说出口的每一个誓言,怀疑一次次拂过他睫毛的指尖,怀疑他献祭一般倾尽所有爱着的人,只不过把他当做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很小的时候哥哥就教过他:情感浓度的不对等,在任何关系里都会让人痛苦。 陈在在那时不懂,现在哥哥亲自让他懂了。 好恶心。 好难受。 好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地喷涌着硫酸,那感觉就和他第一次被哥哥抽出反应时一模一样。 原来发现自己被爱和不被爱时都很想吐。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狗屁的碳水、肥料、氧气,爱只是一只活在人胃里的牡蛎。 它的外表是那样的柔软、潮湿,人畜无害地吸附着体内的黏膜和脾胃,它用蠕动来让人快乐,用吸吮来让人安心,可你一旦对它放松警惕,适应它的存在,觉得爱和生命应该融为一体,它就会瞬间翻脸,露出锋利如刀片的壳,活生生割开你的胃。 那只名为爱的牡蛎,现在就在拼命冲出陈在在的心,冲出陈在在的胃,从他的喉咙里、眼睛里、耳朵里不管不顾地冲出来。 它冲出来就活了,但是陈在在死了。 隋妄看着怀里这个绝望得仿佛已经死去的孩子。 第80章 想起他七岁那年第一次闯入自己的生命,问他“我还能不能长大”时,也没有现在这样多的泪。 原来他带给他孩子的伤害,是陈建民和高云磊的成百上千倍。 现世报来的就是这么快。 他刚决定和隋靳东和周晴划清界限,那两个人就变成两具烧焦的尸骸站在他面前。 他刚卸载小猪app,陈在在的心就在他面前被一刀劈开。 血淋淋的伤口,这辈子都无法再愈合。 100%和99%的差距,是一道十二年光阴都无法弥补的裂口。 即便他查出真相,即便他们重归于好,陈在在这一刻丢失的安全感和信赖,也永远都不会回来。 伤害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提心吊胆,哥哥什么时候再翻脸。 而在此之前,隋妄甚至都没有好好带他去体验爱,就把他架在了岌岌可危的爱的高台。 严衡打开门时,门里的两个人像是要同归于尽,生生把对方耗死。 他和安小满怔愣良久,无措无奈。 “在在,去和你小满哥睡。”严衡边走,边捡起地上的绒毯,直接把陈在在裹住给抱了起来,像交接个娃娃似的交给安小满,“带走。” 陈在在懵懂的小脸上全是干涸的泪,吸着鼻子看着隋妄,说我们还没有谈完。 “这样下去没个完。” 严衡把他俩送出房间,看着他说:“明天叫干爹来,一家人一起谈。” 门关上,门把一锁,严衡平静地走回来,到低着头的隋妄面前,扯着他的衣领上去就是一拳! “你疯了吗?!”严衡眼底瞬间爆红。 “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隋妄?那是你弟弟!你也学着外面那些大老板糟践身边人?你真有这癖好随便你出去糟践谁去!别拿在在下手!” 追捕高云磊那一晚,一家人全都悬着心,好不容易这事了了,隋妄又不知道抽什么风。 告白不去,蜜月取消,又对陈在在说了不准去祭拜爸妈的话。 两人明明就差一步修成正果,关系却一朝急转直下。 他和安小满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隋妄一个字都不说。 今晚两人回来听到玩具房的动静,悄悄过来,结果就听到陈在在的控诉。 “你现在是要干嘛?” 严衡抓着他的领子逼问:“不想好了?想和他分?” “你是脑子抽了还是良心抽了!” “他刚十九,第一次,就被你搞成那……然后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做干哥哥的实在不好去插手弟弟的床上事,这话严衡自己说出来都嫌臊,尴尬,但他也真的想不通。 “小妄,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他俯身双手捧着隋妄的脸,用力看进他眼中,想从中探究出一丝真相。 “你每天张口闭口那是你孩子你孩子,不让我们管,不让我们亲,你平心而论,他如果真是你的孩子,小小年纪第一次搞对象就让人这样整,你能甘愿?你不拿枪直接把对方毙了都是好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亲自上手?” 他越说越气,急火攻心,一把将隋妄丢在床上,叉着腰来回踱步。 一会儿说在在那么小你怎么能那样,一会儿说你是不是遇到事了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隋妄颓丧地瘫在那,苍白的脸上满是麻木。 稍长的头发盖住眼睛,睫毛垂落,眼珠黯淡,那双肖像母亲的丹凤眼,此刻像两汪干涸的湖。 良久,他轻佻地说出一句: “你也说了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对他关你什么事?” 如同冷水入油锅,在严衡心里激起一阵狂沸。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隋妄,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隋妄当然知道。 他此刻无比清醒。 他要的就是严衡的愤怒,要的就是把严衡逼到陈在在那边。 严衡像父亲那样严厉,安小满像母亲那样温柔,梁城则像大家长一样絮絮叨叨地护在他们身后,这三个人加上他的在在,也可以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 即便没有他,陈在在也可以圆满地度过一生。 对,就是这样。 死局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 隋妄看着窗边那两具迟迟不肯散去的焦尸,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 陈在在被安小满带回了他和严衡的房间,躺在他和严衡的床上。 很小的时候,陈在在来这里睡过几晚。 都是隋妄有事不在,他才会抱着小枕头去找另外两个哥哥。 但隋妄不喜欢他和别人睡,更多的时候都是让安小满去他们房间给陈在在唱摇篮曲,把小孩子哄睡了就麻利儿地走。 隋妄就是这样,不准陈在在和任何人亲近。 他给陈在在的所有感情,不管爱情还是亲情,其实都是畸形的。 畸形的养育开出一朵畸形的花,畸形的花只能接受畸形的雨露。 安小满抱着他,哄着他,给他唱歌,拍他睡觉,做所有隋妄会做的事,但陈在在感觉不到一丝安心,他只觉得大祸临头。 以前奶奶曾和他说,小动物会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并提前离开重要的人。 陈在在听完后感觉很不好,奶奶第二天就死了。 现在那种不好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陈在在这次预感到了隋妄的“死亡”,准确的说,是离开。 他的全世界要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塌,他也没有办法。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占据一整个页面的小猪app,再也不会响起。 不会再弹出消息,不会再传出哥哥的声音,不会有一只杜宾急吼吼地朝他汪汪叫,问他在干嘛。 突然,陈在在眼底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他说出惊天动地的告白那一晚,哥哥曾在阳台辗转来回一整夜给他录下一句话,就存在小猪app里,让他告白仪式后再听。 陈在在立刻爬起来去够手机。 “哎?怎么了?”安小满也跟着坐起来。 陈在在什么都不说,皱着眉头点开小猪app,点开故事功能,弹出几百条哥哥给他录的晚安故事,他光是划那些故事就划了两分钟,终于,在一堆故事条最底下,挤着一条短短的语音。 命名:致sweetie 眼眶一下子发烫,浑身都好烫,陈在在抿着嘴,泪水一滴滴砸向屏幕,他抖着手点开语音条。 没有声音响起。 隋妄设置了密码。 那晚陈在在做了一宿噩梦,梦里一直求奶奶来接他。 接下来的一周,七天。 陈在在没和隋妄见过一面。 隋妄整天早出晚归,很少回家,他查遍所有能查的线索,甚至派人去找出狱多年的陈建民。 但是很可惜,陈建民死了。 陈鹏飞在边嘉河手里,也快被整死了,都没说出一句有用信息。 视频的查验结果出来了,没有经过任何的剪辑和伪造,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局面朝着诡异和无解的方向发展。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陈在在干的,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不是陈在在干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是。 隋妄在心里为这件事下了定论,他武断地把这个当做真相。 从医院出来,他拿着新开的几瓶药。 刚到车上就拧开一瓶倒出一把,一股脑灌进嘴里。 这些药能够让那两具焦尸别再追着他跑。 第一瓶吃完之前都是有用的。 他不再看到血和残肢,不再闻到人肉被烤熟的气味,不再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看到那两具焦尸。 他以为没事了,他以为他好了。 然后当晚就做了一场梦。 不是噩梦,梦里没有车祸和任何血腥的场景,反而是一场美梦。 夏天,落满阳光的院子里,嫩绿的草坪发出滋滋滋的吸水声,他爸妈陪小小的他玩游戏。 游戏是老鹰捉小鸡。 爸爸是老鹰,他是小鸡,鸡妈妈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爸爸装作凶巴巴地问:“准备好了吗?我要去抓你们了。” 他跟个小豆丁似的却气势汹汹:“放马过来吧!” 隋靳东猛地冲过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对一个小屁孩子来说像巨人一样,隋妄真的被吓到,一屁墩儿坐在草坪上,呆呆地看着爸爸。 他妈往后一摸孩子没了,忙问:“小鸡去哪了?” 隋靳东双手抱臂往下一挑眉,语气很骄傲:“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只见被吓呆的隋妄张开两只小手挡在妈妈身前,吓得闭上眼。 小鸡去哪了?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小鸡去哪了?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这两句话像竖着倒刺的绳索勒在隋妄脖子上,勒进肉里,勒出鲜血,勒得他不得喘息。 第81章 从那之后他再没睡过一次觉。 闭上眼就看到他爸妈披着一层朦胧美好的光围在他身边。 这比噩梦还恐怖,比那两具焦尸还令他窒息。 可他即便不闭眼,美梦依旧不消散。 他爸妈开始在白天出现。 院子里的草坪,喷泉后面,他的床边,无处不在,随处可见。 药一大把一大把地塞进去,效果却越来越差。 那两具焦尸没有了,换成他爸妈站在路边指着他,一会儿冲他笑,一会儿冲他哭,时时刻刻要他记住:我们死得有多惨烈。 隋妄受不了了。 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扣出去。 车祸发生时他亲眼看着他爸妈一点点被烧死就想把自己的眼睛扣出去。 当时就该这么做,不,他当时就该死。 他就应该和爸妈一起死在那场火里,大火能带走一切。 “滚开……滚!别出现在我面前!” 隋妄瞪着猩红的眼睛,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从他“爸妈”身上撞过去,影子瞬间消散。 他从车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家,手里拿着那瓶开封的药,白药片零零散散洒了一路。 天色很暗,浓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暮色仿佛不是从海平面升起的,而是从天空骤然砸落下来,黑压压地闷到他头顶。 他再也撑不住,给自己洗了个澡,躺到床上闭眼睡着。 这次没做梦。 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睁开眼时看到爸妈躺在他床边,隋妄静静地看着他们,好久好久。 忽然暴起猛然冲过去掐住他们的脖子! 他彻底失控了,整个人像一只狂躁的兽,脸上脖子上通红一片,绷出虬结的筋。 那些筋一直蔓延到手臂,掐着人的两只手用力到狰狞暴凸。 他不知道他掐的是谁,但他下了死力。 他想掐死的只有他自己。 “我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泪水如同滚烫的岩浆砸向被他掐着的人,被他掐着的人也流出岩浆灼烧他的心。 爸爸妈妈不见了,所有影子都消失了。 隋妄清醒过来时看到的,在自己攥紧的手中的,只有陈在在那张窒息濒死的脸。 他被哥哥掐着脖子,白眼上翻。 他没有叫,也没有躲。 他只是像牵手一样握着哥哥的手,心甘情愿,泪水连天。 那天陈在在没有说完的话,不是你如果过期了我就杀了你。而是,你如果过期了,你就杀了我。 第47章 我爱你 掐在手心的脖子的触感,很真实。 细细长长,皮肤光滑,凸起一块小小的喉结,旁边是温热的血管。 血管里有东西在跳,贴着他的掌心跳。 一下两下,噗通噗通,像是幼小动物的心脏,像是……他弟弟的心脏。 隋妄在那一刻,甚至忘了放开手。 他在弟弟盈满泪水的镜子般纯净的眼中,看到狰狞如牲畜的自己。 这就是他的在在所看到的哥哥。 爱了他十二年的哥哥,要杀掉他的哥哥。 原来爱和杀害没有任何区别。 从他捂住陈在在的口鼻要他学会游泳的那一刻,就已经预告这个孩子早晚会在他手中窒息。 铁锈味的液体从他的喉管中冲出来,隋妄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溅了陈在在满脸满身,像是一条爱河,要把他溺毙。 陈在在眼前一片红,完全傻掉地躺在那儿,看着哥哥的身体像一座倾覆的山般倒下来,落入他怀里时又变得很柔软。 哥哥温柔地趴在他颈边,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拂去他眼睛上的血,对他说:“对不起,哥看错了,哥没想……这样对你……” 隋妄昏迷了,陈在在尖叫起来。 严衡和安小满冲进来,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吓了一跳。 当晚兄弟两个一起被送到医院。 “应激性溃疡。”医生诊断完说,“患者在过度悲痛的情况下,交感神经过度兴奋,胃粘膜血管强烈收缩,瞬间高压撕裂,导致呕血。” 严衡赶忙问医生:“严不严重?会不会——” “不会。”医生让他们放心,“再过一会儿隋先生就能醒了,醒了后推他去做个胃镜,排除其他血管撕裂等更凶险的情况,住院观察几天,期间绝对不能让他再受刺激。” “那他是为什么会这样?什么事能把他刺激到呕血?”严衡要急疯了。 医生看了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的陈在在一眼,“可能是遗传,隋先生的父亲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东叔也呕过血?”严衡傻了,他一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 医生:“他爱人抢救的时候。” “……好,好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照顾好他。” 严衡送走医生,和安小满一左一右坐在隋妄床边。 床上的人和隋妄已经是两模两样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暴瘦,萎蔫,即便是东叔和周姨刚去世时,严衡都没见他这样过。 “你俩到底是在搞什么?” 严衡疲惫地掐着眉心,问角落里的陈在在,声音中有几丝埋怨。 被刺激到吐血的毕竟是他更亲的弟弟,十二年的陪伴,也无法越过血缘,即便血缘不存在。 陈在在一言不发,头靠着墙壁,无法聚焦的眼珠就那样望着哥哥。 他脸上身上的血还没擦,攥着自己领口的手背也被血糊满,安小满叹了口气,起身拍拍严衡的肩,让他别问了,自己去洗手间洗了条热毛巾出来。 “来宝贝儿,我们先擦干净,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吓人。” 安小满用毛巾给他擦脸,从脸擦到脖子,陈在在一动不动任他擦,像一具昏睡多年的植物人。 擦到脖子时安小满突然从他领口的缝隙里看到点青紫。 “你这是……”指尖拨开领口,安小满瞬间僵住,“在在!谁欺负你了!” 陈在在摇头,拼命想把领口攥紧,“没……没人欺负我……” 安小满不听不信,强硬地扒开他的手,“快给我看看!” 衣领全部扯开,一圈青紫的、血红的掐痕露出全貌。 那双手已经移开了,却好像还攥着陈在在的脖子,有些地方发青发紫,有些地方破了流出血来,有些地方清晰地印着隋妄的指痕。 安小满呆住,用指腹轻轻地碰了下陈在在的脖子,那皮肤到现在还发着热,他跟被烫到似的立刻缩回手,恍惚地回头看向严衡:“哥……” 严衡咬牙,猛地起身抄起椅子就要砸隋妄。 “哥!”安小满冲过去拦腰抱住严衡,但就他那点力气,平时就被严衡收拾得一愣一愣的,这种时候更是拦不住一点。 “放开我!我今天就打死他!”严衡拖着安小满把椅子往隋妄身上抡,陈在在冲过来挡在隋妄面前,双手张开,没办法再攥衣领,那道掐痕直观地摆在严衡面前。 严衡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刚还在心里怪陈在在把隋妄刺激到吐血。 椅子放下,他抓住腰上安小满的手,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然后一把握住,开口的刹那有泪掉下来,无奈地问陈在在:“你还护着他,这是家暴你知不知道?” 陈在在摇头,“不是。” “不是他还能是谁?你别告诉我这是你自己掐的!掐成这样!他是奔着要你si……”那个字说到一半严衡就闭上了嘴,他看着陈在在,侧过脸,泪不停地流。 “在在,我是他哥,也是你哥啊。” “你不知道怕吗?不知道疼吗?他欺负你,你不知道喊吗?你哪怕喊一声呢,我和小满会给你做主的。你不是养在这个家的小猫小狗,你明白吗?” 陈在在点头,说我明白。 他抱住严衡哥哥,抱住小满哥哥,铺天盖地的委屈从心里反出来,他想说我好怕,我好疼,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哥为什么这样对我。 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哥在和我……和我玩……” 严衡笑了,抹了把眼睛,“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撒谎的本事全世界倒数第一。” “我没撒谎,是真的。” 陈在在闭上眼,还能感觉到哥哥要掐死他时的恐惧和绝望,“我喜欢这样……我让哥弄的……他没想伤害我……只是在和我玩……” 好像骗安小满和严衡的同时能把自己也给骗了,仿佛这样想就不会那么疼了。 安小满和严衡一个字都不信,但也无话可说。 现在戳破他那可笑的谎话,无疑是把他最后一点尊严扯下来踩在地上。 - 护士进来给隋妄输液,隋妄醒了,立刻被安排去做胃镜。 夜晚,凌晨,黎明渐渐浸满窗外的山。 好多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隋妄也被推着进进出出,病房外总有布满愁容的病人和家属。 第82章 各种各样的人从陈在在身边路过,从陈在在身边离开,梁城赶过来,在陈在在身边停留片刻,然后也起身离开。 陈在在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人,始终是一个人。 即便奶奶在世时,奶奶也不全是他的奶奶。 奶奶炒的糖是给他炒的,但也会有一小部分被拿去给陈鹏飞。 因为他爸妈是偏心的爸妈,但奶奶不是偏心的奶奶,即便陈鹏飞已经获得了很多很多的爱,多到装不下了,奶奶也还是会从他贫瘠的小口袋里,拿出两颗糖给陈鹏飞。 后来他有了哥哥。 他把哥哥当做他的全世界,把哥哥当做他扎进世界这片土壤的根。 过去的十二年,他一直以为他和哥哥是一体的,是靠着同一条根活着的。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哥哥不是他的根,而是站在他旁边的另一株独立的植物。 根系发达,枝繁叶茂,完全能够自主存活。 哥哥只不过是从一簇粗壮杂乱的根系中,施舍般伸过来小小一条根,供他生长,他就天真地以为他也是哥哥的命门。 太可笑了。 情情爱爱,真是让人恶心。 人如果真是一株没有感情的植物就好了,那就立刻来一阵狂风把他连根拔掉吧,活着的每一秒都好难过,好恶心。 - 隋妄在第二天凌晨醒来。 当时病房里只有陈在在。 谁都没说话,两人彼此对视。 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缩在角落,一大一小两株植物,埋在土壤下的唯一一根根系彼此缠绕。 一个以为断开这条根对方就能活,一个以为对方想斩断这条根让他去死。 黎明爬进窗子,给陈在在晦暗的眼底蒙上浅浅一层亮光。 他开口很哑,连哥都不叫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隋妄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边嘉河提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进来,进来就看到两个垂死的人在互相折磨。 他最不适应这种场合,在心里骂了句爱会让人变神经病转头就走。 隋妄坐起来,靠着床头,打开那只箱子,让陈在在过来。 先是一沓文件,他让陈在在签字。 陈在在很乖,拿起笔就签。 一口气签了三十多份,完全没看签的到底是什么。 签完隋妄又拿出五把车钥匙。 他一把一把给陈在在介绍:“这辆是跑车,你二十多岁时应该会喜欢。这辆是越野,你出去露营时开着方便。这辆是商务车,三十岁时应该会有点自己的小事业,开这辆正好。其余两辆,你自己挑,拿着这两把钥匙去枫岛任何一家4s店,可以提走你想要的任何车。” 陈在在看着他,泪水静静地往下滚。 泪水砸在隋妄手上,隋妄愣了下,轻轻抹掉。 他又拿出三张卡。 “这张不限额,想买什么大件,房子车子地皮古董,都刷这张卡。这张是零花钱,每月一千万,花超了就用这张备用的,也不限额。” 之后是一摞名片。 “安叔叔,你认识,我的律师,很可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找他,让严衡陪你去。” “李叔叔,我新买的矿脉的负责人,那座矿是买给你的,你和他单线联系。” “我在你学校附近买了一栋房子,和银月湾的差不多大,里面布局是一样的,严衡安小满和梁城会和你一起搬进去,他们会永远陪着你。” 除了刚买的房子,上面这些东西全都是隋妄准备来和弟弟告白的。 他从罗马酒店那晚就开始幻想弟弟拿到它们时会是怎样欢欣雀跃的表情,却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这些礼物会变成一把捅进他心口的刀。 但隋妄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做。 那两具焦尸又出现了,就在病房里,血淋淋地站在他弟弟身后。 他想扑过去和他们一起死掉,但不知道扑过去后先死的是他弟弟还是他。 再耗下去,陈在在就完了。 他珍爱的孩子会死在他手里。 在某个噩梦醒来的清晨,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依偎在他怀中。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礼物。”陈在在抬起头来看着他,“隋先生真大方。” 隋妄一怔,胃里一阵灼烧的疼。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捂住他的胃。 “哥……你是生病了吗?” “不太好的病?癌症?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所以你想……带我走?” 这是陈在在能想到唯一解释得通的可能。 不等隋妄回答,他自顾自点头。 “可以的,哥哥。我愿意。” “但是能不能先和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你那样掐着我,很疼……” “陈在在。”隋妄没让他把话说完,“我要出国一段时间。” “……又要出差吗?” 那我们的蜜月怎么办呢? 告白你也没有来。 我准备得那么漂亮,准备了那么多话,你真的一点都不期待吗? 陈在在哭着挤出一个笑:“去哪出差啊?正好我在请假,等我收拾下东西——” “我自己去。” 四个字,给他判了死刑。 过去十二年的好多个陈在在,都在那一刻死掉了。 每一个等待哥哥回家的陈在在,都没有等到。 他还天真地去问法官:“那我怎么办?” 隋妄说:“你在家,安小满严衡梁城都会照顾你。” “那你呢?谁照顾你?”陈在在捧起他的脸。 “我们呢?我们不是谈恋爱了吗?” 时间安静地流淌了好久。 隋妄缓缓抬起眼,一滴悬而未掉的泪挂在眼眶,他看着他的宝贝。 “什么时候谈的?不是还没告白吗。” 陈在在的心不跳了。 “是还没告白,但我们已经那样过了。” “那又怎么样?”隋妄轻飘飘地问他。 “成年人,情出自愿。” “你觉得我那晚在泄yu……那你就当我是在泄yu吧。” 陈在在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夸张,笑得肩膀直颤,一边笑泪水一边往外奔涌。 他脸上发源出两条小河,从他的眼睛流向哥哥的眼睛。 “隋妄,你不是求我放过你吗?” “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给我听好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你跟我耗一辈子,或者你掐死我。” 被哥哥养大的孩子,死在哥哥手里,算不算还了他这么多年的恩情。 他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着这样威胁的话,就连逼迫人时都在一刻不停地流泪。 自以为自己是条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毒蛇,在被农夫教养了十二年后反口咬了农夫一口,但隋妄看到的,只是一条小小的蚕,自己吐丝试图补好那个早已破掉的茧。 “我哪条路都不选。” 隋妄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焦尸,声音沙哑,“你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陈在在冷笑一声。 “还有更难听的?你说吧。” 他站起来一把推开窗户,窗外能看到南山。 “对着爸爸妈妈还有奶奶的墓!你想对我说什么你尽管说!” “你别叫他们爸妈了。” 或许心脏不是致命器官,耳朵才是。陈在在从长久的耳鸣中顿悟,不然怎么会,他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被捅死了。 早在隋妄不让他去祭拜爸妈的时候,陈在在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装聋作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天聋了地哑了他们才会走到这一步。 “你不想把爸妈分给我了是吗?我又没有爸妈了是吗?”这样残忍的问题,他不立刻否认就是默认,于是陈在在吊着最后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还有哥吗?” “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吗?” 嗡——嗡——隋妄感觉一只蛾子钻破自己的耳朵飞了进去。 粉状的蛾子翅膀吸收他的血液不断膨胀,膨胀,膨胀到和他的肺一般大,将他的肺堵了个严实。 他喘不过气,呼吸困难,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弟弟无时无刻不在哭,那两具焦尸朝他扑过来了,他心疼得要炸了,有人在拿刀割他,他想抢过那把刀划开胸口把蛾子抓出来。 “别问了……”他祈求弟弟,“别再问了……” 陈在在不依不饶,无论如何都要一个答案:“那你选哪条路?说话啊,我问你选哪条!” “我不认了!我不认了!” 他终于被逼到绝境,面对深渊一跃而下。 “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我不配做你哥!我也不配做我爸妈的孩子!我那天就不该把你留在家!这十二年就是个错误!我不该把害死我父母的——” 第83章 话音到这被一道巨大的开门声打断,隋妄恍惚间看到弟弟走出去。 半分钟后陈在在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既然是错误那就都别活了!我们同归于尽!” “在在!你干什么!” 严衡和梁城跟陈在在前后脚进来,看到他要捅隋妄吓得要疯。 两人冲过去,只抓住陈在在的衣角,他手中的水果刀横着扎向隋妄的脖颈。 隋妄看着弟弟,安然地阖上眼睛。 他从十六岁害死他爸妈起,就在厌弃这条生命,是陈在在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把他拉出泥潭。他过了十二年快活日子,眼见就要功德圆满,和弟弟相守一生,现在老天爷告诉他那十二年都是建立在他爸妈的尸骨之上,要他丧父丧母后还要丧子……罪该万死也不过如此。 但死亡比他想象的要温柔。 能感觉到刀尖的凉,感觉不到皮肤被刺破的疼。 隋妄静静地等待好久,睁开眼。 刀尖贴着他的脖子停下了。 陈在在心如死灰地看着他。 身后的人扑上来想要夺过刀,一个资深警察,一个武术冠军,在那一刻却没抢过一个一心求死的小孩子,刀锋一转,陈在在直直捅向自己的脖子。 刀刃割开皮肤,血噗地喷出来。 热乎乎的腥溅在他的嘴角和下巴上,他看到哥哥握着他刀子的手,刀割开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流。 “你放开!”他声嘶力竭地喊。 隋妄很平静:“把刀放下。” 陈在在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瞪着他。 “我说话你听不见是吗?我让你放下。”隋妄蓦地收紧手,刀又割进去一点。 刀“当啷”掉在地上。 病房外涌进来好多人,他们不停撞过陈在在的肩膀。 有人给隋妄包手,有人控制住陈在在。 很长一段时间,陈在在眼前都是嗡嗡乱飞的重影,直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传进耳朵。 ——“sweetie,哥有事和你说。” 不知什么时候,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已经清空。 隋妄用包好的手牵着他的手,对严衡说:“家里,书房,我保险柜里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帮我取过来,密码你知道。小满也一起去。” 梁城要说什么。 隋妄:“你也去。”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严衡不想走,他疯了才会走,“你俩身边不能离人。” “放心吧。”隋妄刮了刮陈在在的手心,“他不会再闹了,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三人被赶走,隋妄就站在窗口往下看,确认他们的车走了,才走到门边锁好门。 期间陈在在一直被他牵着,乖乖地跟着转。 转到病床边,隋妄让他坐下,自己拉过把椅子。 窗帘拉得很严,黑暗中,两人面对面相望。 隋妄说:“陈在在,我用你的命发誓,我接下来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你也要用我的命发誓,你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一个字都不准说,尤其是对严衡梁城和安小满。” “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立刻暴毙。” 陈在在被吓得肩膀一颤:“为什么不能用我自己的命发誓?” “因为我养了你十二年,直到现在才知道你从来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隋妄几乎是哄着他:“发吧,我们今天就说明白。” “好,好……”陈在在对他没有一点办法,“我用你的命发誓,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可以了吗?够了吗?你满意了吗?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在在屏住呼吸,心脏悬起,把自己吊在万丈深渊之上,以为隋妄会说出比刚才还要决绝狠厉的话,以为他吐出的一撇一捺都是会夺走自己性命的刀。 然而……然而…… 隋妄说:“哥哥一直爱你。” “过去的十二年,直到现在这一刻,我没有一分一秒不爱你。” 脑中响起剧烈轰鸣,前面种种皆化为泡影。 明明被千刀万剐到只剩一颗濒临停跳的心,却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重塑肉身。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啊,你别欺负我了行吗……你是我哥啊……我好疼好疼……” 隋妄说我知道。 哥知道,哥知道你疼。 他抱着弟弟让他哭,把心里的毒都变成水排出来。 等到陈在在的哭声慢慢减弱,他才继续道:“美人鱼表演那天,我没去听你的告白,是因为我被一个人堵在了路上。” “……谁?” “害死我爸妈的凶手,高云磊。” 陈在在愣了下,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隋妄告诉他,“是你的生母。” 第48章 坦白 那年夏末,枫岛下了百年间最大的一场雨。 要把这烂天烂地都劈开的一道惊雷之后,瓢泼大雨像洪水似的从天上倾倒下来,落到地面瞬间激起一层扬尘浮土,雨点砸击地面的声响之大让人有片刻的耳鸣。 但陈在在的耳鸣不是雨声引起的,而是高云磊三个字引起的。 他望着隋妄,歪着头,脸上是一种极其困惑、不解、不敢置信的神情,巨大的悲痛在他的五脏六腑内乱蹿,那双不甚明亮的眼睛,像两盏要灭掉的小灯。 “你是说……我妈,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 在那一刻,隋妄无法和陈在在对视。 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住,哑了,不能发声,答案被死死扼在心底,经历过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才步履蹒跚地爬到喉口。 他没回答,只说:“高云磊不是你妈,她和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不是?怎么会没关系?”陈在在嘴唇颤动,眼中黑漆漆的瞳仁仿佛要融化了从眶子里流出来,“她生的我,她养我到六岁……我们……我和她血脉相连……” 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害死了他哥哥的父母。 他是害哥哥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孩子,却恬不知耻地享受哥哥的养育照顾这么多年,还口口声声地管被害者叫爸爸妈妈,还每年忌日都去人家的墓地祭拜看望。 隋靳东和周晴的亡魂在墓碑后面会怎么看他? 会有多恨他? 你妈把我们害死了,你又来拖累我儿子? 真是不要脸的一对母子! 不要脸到极致!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痛苦从陈在在的心脏里挤出来,撕开他的胸骨,他的脖子和脸胀得通红,眼眶边鼓出一根根青色的筋。 他伸手抓住哥哥,想说对不起,张开嘴却发现于事无补。 “我……我不知道是她、是她撞死了——” 话音在这个字后戛然而止。 过分醒目的字眼,让陈在在脑中闪过一道电流,他猛地想起美人鱼表演那天,哥哥打电话反复问他,小时候他妈开车送他去医院的细节。 “咳……咳咳……” 恐怖的猜想浮出脑海,陈在在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吓到生理性干呕、咳嗽,这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咳出来的只有水,边咳边问隋妄:“他们是被高云磊撞死的……是、是哪一天?是冬天吗?” 他甚至不敢直接问,是不是送我去医院的那天? 隋妄看着弟弟那双近乎求救的眼睛。 大雨狂沸,世界崩塌,天地之间夹着的这一方空隙,仿佛要烧化他们两个的熔炉。 他抬起手捧着陈在在的脸。 那一刻想和他一起死去,换来时间静止,换来不用告诉他真相,换来到死都在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天。” 陈在在静默了半分钟。 然后狂吐不止。 呕吐物呈喷射状溅在地上,他直接从床上跌下来,跌进哥哥怀里。 窗外的风雨雷电都盖不住他的呕吐声、哭声、喊声,身体痉挛着缩在隋妄怀里打抖,隋妄抱着他,跪在地上,刚包好的掌心渗出一行行的血。 那两具焦尸还在病房里,就站在窗前,隋妄抱着弟弟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弟弟,放过自己。 陈在在哭嚎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语无伦次的对不起被胃里不断反上来的酸水打断。 他感觉胃里凭空出现了一块生肉,六岁那年吃下去的生肉,到现在还没有消化。 只是因为饿,他就蠢到去吃院子里的生肉,犯了急性肠胃炎,又娇气得忍不住疼,求高云磊送他去医院,求妈妈救救他,这才导致隋妄的父母被无辜撞死。 他为什么要吃那块肉? 他为什么没在吃肉前就饿死? 他为什么要去医院? 他为什么不在上车前就肠胃炎疼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他哥哥的爸爸妈妈…… 一棵没人要没人理的杂草,一条不被在乎不被爱的烂命,凭什么牵扯上那么好的两个人…… 第84章 那两个人死掉了,被烧死了,他却躲在他们家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 凭什么……为什么…… “在在,哥哥还没和你说完。” 隋妄把他抱起来,抱回床上,拿纸擦干净他脸上脖子上的脏污,又用热毛巾揉过他通红的眼。 陈在在流着泪,痛苦地躲开他的手。 “你别这样对我了……我不配……” 他跪起来,朝隋妄跪着,“我终于知道你这些天是怎么了……对不起,我、我赎罪好不好?我愿意赎罪,我给爸爸妈妈赎罪要我怎么做都行,你别……别恨我好不好……” 他给隋妄磕头,他抽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响亮的掌掴,落在脸上立刻泛起红晕。 隋妄抓住他,紧紧抱住他,说不出哥不怪你不恨你的话,只是把他的脸按在心口。 “在在,听我说,听我说完。” “追击高云磊那天晚上,我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一段视频。”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我们一起面对它,好吗?” 他不能让陈在在稀里糊涂地承受这一切,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被抛弃。 那不是一个哥哥、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陈在在抬起脸,红肿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只能从窄窄的缝里流出两小条泪水,两小条泪眼里挤着满满登登的哥哥,他的全世界今天就要在他眼中崩塌。 “有什么事……还能比这个……比我间接害死爸爸妈妈……更痛苦?” 隋妄张了张嘴,心如刀割。 他想,第一个发明语言的人类会知道三言两语就能化作杀人的刀吗?第一个学会爱的人类,最后是不是也一样死于爱呢? 他捧着弟弟的脸,和他额头贴额头,两双眼睛慢慢阖上,两人的泪混到一起。 隋妄说:“我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但一定不会比你要拿刀割开自己的脖子更糟。” “不管你听到什么,不管你看到什么,求你时刻记着,哥哥爱你,爱你超过一切。” 他不知道爱能不能救陈在在的命。 如果爱都救不了,那他们俩就一起去死,到了下面再给爸妈赔罪。 陈在在点头,哽咽着亲亲哥哥的脸,“你说吧。” 良久,隋妄才挤出那句: “你回忆一下,高云磊送你去医院的那天晚上,你坐在副驾,是不是扑了方向盘?” 轰隆—— 窗外划过闪电,割开天幕。 世界倾倒,雨水如血海冲刷大地。 严衡开着车往银月湾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为什么这个时候让我们去拿东西?” 坐在车后座的两个人和他一样满脸愁容。 安小满在想隋妄到底想和在在说什么。 梁城在想刚在医院看到的那个男人。 忽然,他喊了一声:“停车!” 严衡没理,从后视镜看他:“这儿不好停,怎么了?” 梁城语气很急,急得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下去:“我得回去一趟!我想起他是谁了!那天晚上和隋妄一起追击高云磊的人!” “高云磊怎么了?”安小满不知道怎么又扯到她,“高云磊跟隋妄和在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高云磊是在在的生母。” “刺啦——”一道尖锐的刮擦声乍起,轮胎在雨水中打滑,车头险些撞到护栏。 车内三人受惯性向前冲去,而后又重重砸回椅背。 外面雨声嘈杂,车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严衡从驾驶座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他和安小满都震惊地看向梁城,梁城掐着眉心,叹了口气:“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高云磊是在在的生母,是她撞死了靳东和小晴,可是那又怎么样?” “严衡,在在是我们家的孩子。” “高云磊做的孽和他有什么关系?” “恨及子女的前提是惠及子女,在在在他们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没道理报仇的时候找上他。” “我今天就表态了。”梁城错过一次不会再错,“我不会因为这事对在在有任何隔阂,你呢?” 他问的是严衡,安小满不在提问范围内。 虽说是发小,但安小满只在隋妄小时候出国前和隋妄玩过几年,隋妄走后他和隋靳东和周晴就很少碰面,那两个人对他来说只是好朋友的爸妈。 人和人的情感都要论亲疏好像太过冷漠,就像要一段情分割下来放在天平上称,但安小满对陈在在确实比对隋靳东和周晴要亲得多。 做个不好的假设,如果这三个人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要去责怪陈在在,那么安小满就是最后会站在陈在在那边的哥哥。 他和梁城一同看向严衡。 严衡垂着眼,没说话。 恍惚中,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幼犬的哀叫。 三人的心一下子被揪起来,可当他们往窗外看去,那声哀叫又消失了。 严衡脸上舒展开一个淡淡的笑。 “放心梁叔,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我只是在想……干爹干妈没的时候,一个四十出头,一个还不到四十,那高云磊呢?高云磊活了多久?” “将近五十岁。”梁城说道。 严衡嘲讽地轻嗤一声,“所以啊,她死了又怎么样?她就算被千刀万剐枪毙一万遍,又能怎么样,没人能还干爹干妈那十年。” “好人烂命,烂人好命,这世道就这样。” 严衡转身,把车掉头,“我们和你一起回去,下着雨呢你打不着车,东西让别人来取,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特别慌。” 安小满连连点头,“我也是。” 三人回到医院,雨势又大了几分。 他们进电梯,按下隋妄的楼层,同乘的病人家属买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 梁城看见,说一会儿要回家包点饺子给在在。 安小满就笑,“明天包吧,雨停之后山里的野菜肯定长得特别好,我去挖点。” “还是我去吧。”严衡拿肩膀磕他一下,“你到山里肯定又忍不住挖草药,你和梁叔照顾大少爷,我照顾小少爷,正好。”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他们还没迈出去就感觉不对劲儿。 好乱。 整条走廊都特别乱。 好多医生护士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赶去,各个病房外都站着看热闹的人,严衡眼尖地看见一个医护人员提着除颤仪。 因为周晴的病,他们家就有这东西。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和东叔在病房外等着周姨抢救。 “出事了,谁出事了……” 他自言自语,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三人跟着人流走出电梯,走向医护人员聚集的房间,脚下越来越快,手脚越来越麻,到最后几乎是用跑的,狂奔到被医生护士挤满的病房,隋妄的病房。 病房中间的床上,陈在在躺在那里,胸前衣服扯开,被医生抢救。 三人脑袋里嗡嗡直响,找到死了一样贴墙站着的隋妄。 严衡扳过他的脸。 还没问出口,就听隋妄说:“怀疑是……急性心梗。” 第49章 哥,在在帮你解脱 不是心梗。 心碎综合征,又称应激性心肌病。 “前期症状和急性心肌梗死很相似,但检查后发现病患并无冠状动脉阻塞,反而是肺部ct显示两肺弥漫磨玻璃影,是心碎综合征引发的肺水肿。” 陈在在的病情已经控制住,医生在病房外和隋妄谈话。 徐医生当年是周晴的主治大夫,见过隋妄的爸爸太多次。 每次把周晴从抢救室推出来,都会对上隋靳东那双湿漉漉的、苍老的、濒死的动物一样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出现在了隋妄脸上。 她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给这父子俩安排如此相似的剧本,难道折磨一个还不够? 她又望了望病房里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插着呼吸机,明明一旁的心电图显示正常,可他阖着眼睛的样子,却好像随时都会离去。 心碎综合症,多发于老年女性身上。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医生没有往这方面怀疑。 患病原因包括亲人去世所带来的巨大悲痛、严重惊吓及无法承受的刺激。 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到底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才会心碎成这样。 “要怎么治疗?”隋妄已经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问医生,他手上还打着吊瓶,严衡给他举着。 医生给他简单说了下治疗方案,让他别担心。 “现在就是要实时监测,预防更严重的并发症,不过比起心梗,他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治疗几周就可以完全恢复,心脏功能不会受影响。” “可是……心脏出了问题……”隋妄想起妈妈,“以后真的不会影响生活吗?运动呢?他很喜欢运动,很喜欢射箭,会不会影响他射箭?会不会……影响寿命?” 第85章 “不会的,只要病患积极配合治疗。”医生说完停顿几秒,叹了口气,“隋先生,这种病治疗的核心不是修复心脏结构,而是消除引发疾病的情绪诱因,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只是你领养的孩子,但他既然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就要好好珍惜他,你爸爸当年……他那么珍惜,老天爷都不肯多给他点时间。” 医生多说了这几句,又交代严衡好好照顾隋妄,起身走了。 “徐大夫。”隋妄突然叫住她。 医生转过身来。 隋妄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他现在……是不是很疼?” 严衡梁城安小满全都看过来,三双通红破碎的眼睛。 医生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心脏综合征的疼痛程度可以达到重度,患病瞬间突发的压榨样胸痛,会让患者有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七岁那年被隋妄亲手移开的堵在口中的毛巾,又被隋妄亲手塞回了陈在在嘴里。 走廊里很静很静。 每个人的心都像碎掉那样疼。 严衡只感觉一股力量在往下坠他手中的吊瓶,然后就听“砰”地一声,隋妄呕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兄弟两个一起抢救,原本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第二天隋妄醒来,二次出血让他的身体情况变得更糟,精神一度崩溃,幻听环视更严重。 第三天陈在在复查心肺ct,肺水肿症状消失。 第四天隋妄的情况稍有好转,陈在在转入普通病房。 第五天傍晚,陈在在醒来,隋妄等在他的床边。 雨停了,黄昏充满枫岛的每个角落,却唯独进不到这间小小的病房。 玻璃窗外是热烈的晚霞,玻璃窗内压着死气沉沉的两条生命。 陈在在睁开眼时,隋妄正在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四目相对,他手上动作停住,清楚地看到陈在在张开嘴想喊一声哥。 但最后只有口型,并没有声音出来。 他叫了十二年的称呼,呛住了他的喉咙。 “醒了。”隋妄继续给他擦脸,指腹隔着毛巾抚摸他,“还疼吗?” 陈在在没有回应,缓慢地转头去看窗外的晚霞,漂亮的火烧云映在他黯淡的眼底。 “我是黄昏的时候来到你身边的。” 他扭头看向隋妄:“也要黄昏的时候离开吗?” 只这一句,隋妄胃里又泛起一层撕裂般的烧灼。 他把毛巾放下,将弟弟的床摇起来。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仿佛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所以要很用力很深地去看,深到把面前人的轮廓刻进脑海里,刻进眼球里,好在以后没有他的每一个瞬间,都能想起他的虚影。 隋妄说:“要离开的是我,不是你。”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家都没有把小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 天塌了有他这个当哥的去扛。 他死了,还有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无论如何那两条惨死的人命,都不能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陈在在沉默良久,伸出手,拉住他。 拇指和食指圈成圈,圈住哥哥的大拇指。 他小的时候和哥哥一起走夜路,就是这样牵着哥哥。 “我生了什么病吗?”他问隋妄。 “心脏上有点小毛病。” “很严重吗?不治会死吗?” 隋妄摇头,不想他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陈在在:“我不想治——” “哥带你逃走吧。” 没说完的死亡宣言,被他不管不顾的告白叫停。 病房里有片刻的安静。 陈在在愣在那里:“你说什么?” 隋妄笑着,伸手捧住他的脸,语速很快:“哥带你逃走,离开枫岛,改名换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偷偷地白头到老。” “去罗马?还是南法?还是一些只有夏天没有冬天的城市?” 他厌恶大雪,弟弟肯定也不会再喜欢冬天。 那就去一个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不会让他们想起那场车祸的地方。 听起来就很美好,陈在在忍不住在脑中幻想起来。 “改名换姓……不做隋妄和陈在在了吗?” “不做了。”隋妄和他一起畅想,“我改姓陈,你改姓……姓高吧,随奶奶姓,高在在,高高大大,自由自在,是不是很好?” “然后呢?我们要躲起来吗?” “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真好呀,汪汪。” 陈在在笑得眯起眼,隋妄嘴角挑起一个小弯。 他们像两个小朋友在讨论捉迷藏一样谈论着自己无望的后半生,笑着笑着眼泪就静静地滑下来。 “我还能……叫你汪汪吗?” 陈在在知道,这是妈妈给哥哥起的小名。 哥哥不能叫了,汪汪也不能叫了。 可是……他也叫了他的汪汪宝贝十二年啊…… 十二年的称呼,十二年的特权,怎么能一瞬间全都收走。 隋妄偏过头,眼眶泅着通红的血色。 心脏被割的千疮百孔。 两人从美好的畅想中醒来,还是要做回隋妄和陈在在。 “我们不谈这个了,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受刺激。”隋妄强硬地想结束话题。 但陈在在不愿意。 “早晚要谈的,你告诉我真相不就是把我当做一个成年人看待吗?” “谢谢你告诉我,让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稀里糊涂地被卖掉。” “我不小了,十九岁了,我可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 “罗马,南法,没有冬天的地方,我可以自己去,你不能陪我。” 陈在在指尖掐进掌心,轻而又轻地说:“我不能让你像我一样做个没爸没妈的野孩子。” “爸爸妈妈你不要了,干爹和干哥哥你也不要了,好朋友也不要了?” “对。”隋妄回答得很干脆。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弟弟就够了。” 陈在在笑了下。 小小颗的泪滴在他的笑脸上淌。 他低下头,抬手将泪往上抹。 “我有哥哥就够了是因为我只有哥哥,但你有那么多人,你难道全都不要了?” “带我逃走,偷偷生活,然后整个后半生都受良心谴责日夜锥心,你要过这样的日子是吗?” 陈在在发出一声苦笑。 “你觉得你能过得下去,还是我会让你过?” “爸……叔叔阿姨,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们。” “他们为你筹谋了很好的一生。” “有干爹,有哥哥,有好朋友还有花不完的钱,如果没有我,你这辈子该活得很潇洒才对。” “我是个错误,我不该闯进你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场买卖,我原本这辈子都够不到你这样的人的,怎么可能过十二年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已经……我很满足了……”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隋妄咆哮着打断他这一长串的话,每句都像告别的话。 他那双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弟弟,却无时无刻不在言说爱。 他问陈在在:“干爹、哥哥、好朋友、花不完的钱,你以为我想要哪个?这些东西在你之前就有了,你见我开心过一天吗?”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不懂我,你也不懂吗?” “我懂啊。”陈在在攥紧他的手。 他明白他哥哥只是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人。 “但我现在给不了你了。” “我……我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我们没可能了……你不明白吗?” “没关系。”隋妄说。 陈在在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我说,没关系,他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们会原谅你的。” 隋妄说着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说出这些话的瞬间,就是把他爸妈对他那么多年的养育和因为病痛而无法说出口的爱,以及熊熊大火下被生生灼烧四十分钟的痛苦一笔抹消。 他爸妈被大火生吞活剥,而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走向害死他们的凶手。 ——他现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原谅?” 陈在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只感觉荒谬。 “拿命去原谅害死他们的人?” “隋妄,你扪心自问,如果是我被一个和你毫无瓜葛的孩子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能原谅他吗?” 隋妄张张嘴,哑口无言。 “看吧,你对那个孩子的心情,就是隋叔叔对我的心情,他不可能原谅我的,永远都不会。” “他是他,我是我。”隋妄固执地说,“我不管他是什么心情。” “可是你和害死你爸妈的人在一起,会天打雷劈的。” 第86章 “那就劈啊!劈死我也好过现在!” 隋妄吼出这一句,胃里的火烧得更加猛烈,喉头漫出铁锈味。 陈在在紧紧地攥住他,哀求他:“你不要这样……” 窗外的火烧云渐渐淡了、浅了,和天空融为一体,变成无边夜幕。 他们相视良久,谁也解不开这场死局。 隋妄告诉他:“我说过,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你做的,只是你扑方向盘的时间和撞车时间有重合,只是这样而已,就只是这样。”他重复两遍,试图蒙骗陈在在也蒙骗自己。 但陈在在连这个可能都接受不了。 “那你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做的吗?” 隋妄哑然,“还没查到。”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倾向了,对吗?”陈在在比谁都了解他,“如果只是因为我是高云磊的孩子,或者她为了送我去医院才出现在那条路上,你都不会这么痛苦。” “你之所以疼成这样,是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是我做的。” “掐我的那晚,你说你看错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隋妄的眼神移向陈在在身后,那两具他不敢直视的焦尸。 “他们……总是看到他们……” 他们从隋妄决定选择陈在在时出现,现在又整日整日站在陈在在身边,隋妄只能想到含冤而死的人在指认凶手。 陈在在一怔,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是谁的瞬间,整个人都要被愧疚撕裂。 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们……在病房里?” “嗯。” “在……做什么呢?” “看我。” “他们……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们恨的是我。”隋妄说。 陈在在放开抓着哥哥的手,身体僵住,不敢回头。 心脏再次痉挛起来,剧烈的痛楚从胸口正中迸发并快速往外蔓延,到左肩、到后背、到下巴,仿佛肉被一条一条地撕开。 他拼命忍着疼,不让哥哥看出来,双手藏进被子里紧握成拳,浑身冒冷汗。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有出路吗?” 隋妄眼前又蒙上一层血红,鼻腔里满是焦糊的血味。 他说我出国,你在家,严衡和安小满会陪着你,我继续查。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我做的呢?” 陈在在问他:“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要怎么对待害死你父母的人吗?” 隋妄怎么可能忘。 “杀人偿命,千刀万剐。” 这是他的原话。 “但你那时候是小孩子,无行为能力人,你犯下的所有错都要由你的监护人承担。” 陈在在看向他。 隋妄一字一句道:“你的监护人是我。” “如果真要偿命就由我去偿,你好好活着。” 浓烈又窒息的爱灌进口鼻,陈在在被无尽的绝望淹没。 他仰躺在床上,用力闭上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你也是受害者。” “是我害你被撞断双腿……是我害你家破人亡……是我害你到现在还在手疼……是我害你——” “我是受害者。”隋妄打断他,双眼沉沉,“但我首先是你哥。” “你要我怎么办?” “掐死你?为我父母报仇?还是把你扔了让你自生自灭?你不如一枪崩了我。” “隋妄!”陈在在急得嚷出来,嚷完之后再也瞒不住。 胸口起伏得如同破风箱,脖颈上滚出好多血管,他粗重地喘息,疼得脸色煞白,用力捂住心脏。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立刻去按床头呼叫铃。 但陈在在抓住了他的手。 “你不听我的,我就、我就不治了……” 隋妄看着他,直接开口喊医生。 “没有用,你把医生喊来我也不会配合……” 他哽着脖子艰难喘息,整张脸都因为疼痛变形,整个人都在痉挛发抖,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只执拗的鸟死死盯着哥哥:“答应我吧,你想我死在你面前吗?”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忤逆哥哥的决定,第一次逼迫哥哥顺从他。 隋妄摇头,眼底满是殷红的血点。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血丝弥漫,仿佛两颗被一刀刀割碎的宝石。 泪水从他的下巴滑落,砸在弟弟脸上。 他按响呼叫铃,医生还没赶到。 怀里的弟弟好像变成轻飘飘一小团,随时都会消失。 一只手摸上来捧住他的脸:“哥……” 陈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这一声,或许是此生的最后一声。 “不要……”隋妄泪流满脸,抱着他的双手在抖,“别这样……哥求你,哥哥求你,你想我做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全都答应。” 陈在在说我想走。 隋妄点头。 陈在在又问他:水晶小猪项链,能不能不要收回去?” “不收,不会收的……” “那小猪app呢?我不卸载可以吗?我们的十二年,都在里面了……” 隋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腔,用力将他勒进怀里。 “可以,不卸载……我已经下回来了,我每天都会登上去看,我会随时和你报备我在做什么。” “那你给我录的那句告白呢?” “你设了密码,可以把密码告诉我吗……” “密码是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陈在在满足地阖上眼:“谢谢……” 他的呼吸平稳了些,疼痛也没有那么剧烈,努力仰起头在哥哥脖颈间蹭了最后一下。 “我哥哥呀,这些日子,是不是每天都很痛苦?” 每天都看到爸爸妈妈血淋淋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亲眼看着爸爸妈妈死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比谁都愧疚,比谁都痛苦,时时刻刻被剜心挫骨,却还要因为他,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 “我帮你解脱好不好,哥哥。” 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抬手捧住他的脸:“隋叔叔和周阿姨,还在病房里吗?” “在。” “你放弃我吧,当着他们的面。” “……什么?” 陈在在柔声重复:“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要我这个弟弟了,这样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第50章 出国 陈在在住院的第三周,心脏功能完全恢复。 可以出院了,但要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出院当天,家里所有人都来接他,包括两位保姆阿姨还有和他玩得好的保镖,足足开了三辆车。 保姆阿姨带了火盆,说我们小少爷这也算大病,要跨过火盆去掉晦气。 保镖大哥们弄了横幅和呲花,上面写小在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除了隋妄和陈在在,没人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场车祸的内情,没人知道陈在在为什么心碎,更没人知道大病初愈的小鸟,马上就要飞离这个家。 大家都很热情,喜气洋洋地迎接他。 很快陈在在走出医院,身旁跟着隋妄。 严衡、梁城和安小满在车边动作整齐地张开手,他们三个刚才在打赌陈在在会先扑到谁怀里。 安小满自认为自己赢面很大,因为他身上软软的很好抱,除了隋妄,陈在在最喜欢抱的就是他。所以陈在在过来时,他很自然地往前一步将手臂张得更大。 但陈在在停在了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垂着眼,疏离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你们来接我。” 安小满一愣,手还张开着,“……在在?” 他仔细盯着面前的孩子,试图看清陈在在脸上的表情。 但陈在在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淡淡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心力的木偶,一只性情大变的小犬,一个格式化重启后的机器人。 壳子还是那个漂亮的壳子,但里面的东西没有了。 隋妄、他、严衡梁城还有家里这十几口保镖阿姨,守护了十二年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宝贝儿你怎么了?”安小满心里一疼,想要把他抱过来。 但陈在在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盆里的火。 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火舌。 隋妄心里不安,想要拉他起来。 下一秒,陈在在猛地将双手按进了火盆里。 “在在!” 众人扑过去拉他,隋妄速度最快,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慌乱地抓起他的手检查。 还好,拉出来的够快,皮肤只是从火上过了一下,并没有烧伤。 他看向弟弟,弟弟看向他。 陈在在嘴巴开合好几次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好疼啊,只是烧了一下……就这么疼……” 只是一小撮火苗,都烧得这么疼。 只是短短一秒,都烧得这么疼。 那么那场将铁皮汽车和人的骨头都烧化掉的、整整烧了四十分钟的熊熊大火呢? 第87章 爸爸妈妈死在这样的火里,该有多疼多痛苦? 人类之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是动物反刍食物,而人类反刍记忆。 反刍开心的记忆获得一次比一次减弱的开心,反刍痛苦的记忆获得一次比一次增强的痛苦。 陈在在住院的这两个礼拜,无时无刻不在痛苦。 他每天都在回忆那场大雪天里的车祸,回忆他扑方向盘的那个瞬间。 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他那天吃的生肉是一坨冻得硬邦邦的猪肉馅,吃完很快就开始上吐下泻,当时家里只有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如何自救,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时,妈妈回来了。 听到茅房的动静,直接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扯了出去。 他当时还在吐,满身脏兮兮的呕吐物,裤子掉在腿上,屁股上也有脏污,就那样被拽了出去,被骂“饿死鬼投胎吗生肉都吃!也不怕吃死你!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小少爷做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过了这么久,以至于陈在在都忘了,原来那一刻是那么的屈辱。 没有一丁点尊严,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他连一株野草都算不上,而是一坨烂泥,甚至一坨呕吐物,被碾碎踩烂扔在地上,没有人在乎。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命为什么还要存在? 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什么还要害死那么好的两个人…… 陈在在没有回家,他不配待在银月湾。 出院后的日子他一直住在隋妄在他大学附近买的房子里,安小满和严衡想要搬过来陪他,提过好多次,有一次行李都带来了,但陈在在连门都没给他们开。 他马上要走了,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牵扯。 隋妄给他选的地方在南法,尼斯。 曾经的很多个夏天,他都会带弟弟去那里度假。 “我们常住的那栋小楼,还有印象吗?你之前说想在那里养老,我就买下来了,就去那里吧,我这两天会安排人过去——” “我不去那儿。”陈在在打断他的话。 隋妄一顿。 “那去普罗旺斯?薰衣草节快到了,人很多,你也喜欢玩。” “不要。”陈在在再次拒绝。 “我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没人听得懂我说话我也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地方。” 隋妄看着他,在他对面的床边坐下。 目光落到陈在在脸上,长长久久地流连不去。 “在在。”隋妄低声叫了一句。 “你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吗?你要这样我不可能放你出去。” 陈在在低着头,脖子上戴着那条小猪水晶项链。 小猪不说话,只是孤孤单单地挂在那儿。 泪水不知何时涌上隋妄的眼眶,眨眼间掉下一滴泪来,他近乎哀求般对弟弟说:“去一个有我们的回忆的地方,好吗?那样你不会太难受。南法不喜欢,那罗马呢?” “去罗马,住在罗马酒店,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本可以谈恋爱吗?”陈在在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罗马那晚,我为什么要喝醉?” 隋妄无声地张了张嘴。 命运造化弄人,他们的感情曾有过三次错位。 第一次陈在在告白,隋妄答应了,但陈在在酒醒后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场美好而青涩的初恋还没开始就戛然而止。 第二次陈在在告白,隋妄也答应了,但陈在在想要浪漫,想要仪式感,想要倾尽自己的所有给哥哥最好的,补偿他童年错过的那场美人鱼表演。 结果到头来那场美人鱼表演是因为他才错过。 所以第三次告白,隋妄没能到场。 “如果罗马那晚我没喝醉,我们是不是已经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了?现在搞的,我后半生连点都回忆的东西都没有。”陈在在苦涩地笑着,弯起的下唇止不住地哆嗦。 隋妄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摸唇瓣。 一滴泪滑下来落到指尖,陈在在不甘又不舍地说:“我都不知道和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你会送我花吗?” “会带我去约会吗?” “约会时会看电影还是看展?我们会在电影院偷偷接吻吗?” “你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在我生日或者某个纪念日的时候,突然单膝下跪掏出个戒指,和我求婚,然后我们就在很漂亮的教堂里举行婚礼,婚后再养一只狗狗……” 这些他在梦中梦到过好多遍的细节,他以前每天都期盼幻想的美梦,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三次阴差阳错,就是老天爷在提醒他们,不该在一起。 有缘无分,缘也是孽缘。 “我求婚时不会只拿戒指。”隋妄说着,低下头和他脸贴脸,垂着潮湿的眼。 陈在在撩起眼皮,听到他说:“那天在医院,你签的那些文件,不是要和你分开所以划过你的财产,那些东西,是我准备和你告白的。” 心脏蓦地豁开一道口子。 陈在在哽咽着发起抖来。 隋妄抱着他,信誓旦旦地道:“你签了,所以你同意我的告白了,我们现在就是在谈恋爱。” “以后出门在外,如果有人向你求爱,你要说你不是单身,你有爱人。” “好。”陈在在应着,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可是谈恋爱为什么这么难过……” 为什么每天都在哭,为什么每分每秒都在疼。 是不是因为爱其实是一颗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只是披着糖衣炮弹的外壳。 “啪”,房间的灯灭了,四周猛地暗下去。 陈在在眨眨眼,从隋妄怀里出来。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凝望彼此。 两双潮湿晶亮又绝望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的水面中倒映着的月亮,就是对方的眼瞳。 陈在在感觉自己被抱住,感觉一只手横到腰后。 他被很轻很轻地放到床上,掀开衣服,熟悉的气息如同一张大网笼罩下来,两条手臂一左一右困在他脸边,然后沾着泪水的吻就落了下来。 “别这样……”陈在在扭头躲开,伸手推他,那些吻又落在颈侧。 好烫,又好凉,他想要,又愧疚得想死。 “不行,隋妄,我们不能这样……” 自从在医院逼隋妄当着“爸爸妈妈”的面放弃他后,陈在在再没叫过一声哥哥。 隋妄在他脖子上吻了几下,嘴唇顺着他耳后的皮肤移到脸颊,“嘘,别怕,我把灯关了,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没人知道是我们。” “就一次,好不好?哥哥想给你留下一点……好的记忆。” 抵在身前的手很慢很慢地松开了。 双手垂在两侧,陈在在闭上眼,一动不动。 隋妄这一晚很温柔,所有的亲昵、抚摸,都像温热的水流。 最后进入时,陈在在哭得很凶,嘴巴里不停地重复:“不要……对不起……不能这样……” 隋妄停下来,把他面对面抱起来,像抱个小宝宝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哄:“不怕不怕,乖乖不怕,天打雷劈也是劈在哥哥身上,和你没关系。” 陈在在想抱他,环上去的手臂又收回。 想吻他,贴到一起的嘴里只有苦味。 结束时他求隋妄不要走,多留一会儿,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无耻混账。 隋妄察觉到,压在他身上,满身的汗水和泪,久久地亲吻他湿漉漉的发梢。 “这是你想要的,第一次的样子吗?”他问陈在在。 陈在在已经知道了隋妄那晚不是泄yu,那样说只是想离开他。 他不作声,隋妄就点头。 “哥哥知道了,哥哥下次会注意。” “可是我们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还有下辈子。” 隋妄向他承诺:“下辈子我去找你,一出生就去,从你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我就把你抱回家,把你养大,一点苦都不让你吃,我会让你过完很快乐很幸福的一生,不要再遇到这么多为难。” “那如果下辈子我又犯了大错,怎么办?”陈在在问。 “不会的,我会看着你。” “意思就是,如果我还是犯了,这样的流程就还要再来一遍,对吗?”陈在在冷冷地笑了下,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好恐怖啊……” “七情六欲,太可怕了,人如果没有爱就好了。” “你把我变成这样了,然后又不要了,我不能怪你,因为是我犯错了。但是你明知道,你爱我,我才能活,你不爱了,我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爱真的好恶心,它是毒药,是上在我命上的一把锁,它像你一样掌控我的死活,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停顿了一秒,“你别来找我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隋妄遍体生寒。 第88章 他迟缓地从弟弟颈间抬起头,陈在在看着他,笑得像朵艳丽的花,却散发着浓浓死气:“我爱你,但我永远、永远都不想要你的爱了,你把这种毒药喂给别人吧。” - 三天后的傍晚,黄昏。 陈在在离开枫岛。 临行前严衡梁城和安小满根本不让他走,三人连成一堵人墙拦着他。 陈在在抓着行李箱,看了他们一会儿,“你还没告诉他们吗?” 眼睛看着三人,话却是对隋妄说的。 隋妄沉默不语。 梁城最先反应过来:“告诉我们什么?和高云磊有关是不是?你们俩闹成这样还是因为当年那场车祸对不对?但是在在你是无辜的!” “我一点都不无辜。” 陈在在说完这句,没再多言,只是看向隋妄:“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怕他们知道后不认我。你怕,我不怕,我不在乎他们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对我,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说完,陈在在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城和严衡把隋妄堵住,隋妄拿出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那晚去送别陈在在的,只剩隋妄和安小满。 晚霞铺天,橙红的火烧云被飞机拖线砍成两半。 黄昏下的机场廊桥,仿佛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时空隧道,夜幕将近时的幽深蓝调,两侧玻璃像放电影般一帧一帧闪过旅人的倒影。 第一帧,蹦蹦跳跳的小孩子牵着哥哥的手踏进隧道,目的地,南法。 最后一帧,长大成人的小孩子自己踏进隧道,目的地,未知。 陈在在离开时没有给隋妄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决绝干脆,只在他脚边放下一个小包。 安小满将那个包打开,发现里面有四个礼物盒子。 十月开始,隋妄、严衡、梁城和安小满,会陆陆续续地过生日。 第51章 生日快乐 陈在在最后还是去了南法。 不过不是他以前和隋妄长住的尼斯,也不是有着他喜欢的薰衣草节的普罗旺斯,而是最南边奥克西塔尼大区的蒙彼利埃,一个人烟稀少、没什么游客、只有当地人过着慢节奏生活的小城。 这里一年有三百多个晴天,很少下雪,不会再让他想起那场让他和隋妄都家破人亡的车祸。 飞机落地时有人来接,是生面孔。 一个很年轻的法国小伙,热情洋溢地说着蹩脚的中文,告诉他自己有个中文名字:小汪。 陈在在嘴巴动了动,喊不出那个字。 “谢谢你,不过不用送了,告诉我地址就行。”他自己拉着行李,在小伙的车前站定。 不喜欢坐车,不想坐车,害怕坐车。 只要类似方向盘的黑色圆形状物体出现在眼前,陈在在都会下意识后退,生怕自己再扑上去。 小伙慌了,“可是老板说要我必须把你送到家门口,看着你进去。” 陈在在想笑。 我都没有家了,你要把我送到哪去呢。 “不用了,告诉我地址。” “不行的陈少爷——” “地址。” “……” 他态度坚决,口气也冷淡,小伙怕把他惹恼了那这趟差事就算办砸了,只好把地址告诉他。 离机场倒是不算远,陈在在站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找到方位后直接拉着行李箱开走。 小伙追在后面:“您不会打算步行过去吧?” 陈在在没有回答,只是不断重复:谢谢,你走吧。 “天都黑了,很危险的!” 那真是太好了。陈在在巴不得从哪冲出来个暴徒给自己一刀。 “没事,你走吧。” “陈少爷!” “别叫我少爷了!”陈在在猛地停下,冷眼瞪着他。 小伙立刻把嘴巴抿成一道直线,瞪着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无辜地偷瞄他。 “对不起。”陈在在低下头,“我很没礼貌,抱歉,但是请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想自己待会儿。” “……那好吧。”小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他,“不管您遇到了什么事,生活总要继续的是不是?我每天早中晚都会去给您送饭,每三天帮您打扫一次卫生,每周会带你去采购生活必须品,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陈在在还是说谢谢,“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做饭做家务,采购也不用麻烦你,只有一件事拜托,请不要来找我。” 他转身,把名片攥成一团,在走到下一个路口时直接丢进垃圾桶。 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不想和任何人再有一丝一毫的瓜葛牵扯。 人类的所有感情都无比恶心。 亲情、爱情、友情,全都是毒药。 保质期短暂,且有无数附加条件。 如果人类进化能够自行选择舍弃某些器官的话,他第一个要选的就是把这颗心挖出去,再进化掉嘴巴和眼睛,他想做一棵真正的小草。 小草不会伤心,小草更不会疼痛。 小草没有七情六欲,不懂悲欢离合,小草只会在太阳出现时舒展身体,在狂风暴雨时蜷起叶子。 小草想死掉也很容易。 一阵再小不过的风吹来,小草就可以愉快地离开这个恶心的世界。 陈在在想立刻变成一棵小草。 他拖着行李箱在明媚的太阳下走着,走向一栋外墙爬满红色藤蔓植物、院子里种着高大的乘凉树的小楼,行李箱滚过地上的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响动,远处有蝉鸣有犬吠,空气中是不知名的花的香味,陈在在打开房门,将行李箱和自己拖进去。 “哥!我回来啦!” 小少爷穿着oversize的白色球衣,圆翘翘的屁股被一条绿色小短裤包裹,纤细的双腿裹着两条白色长袜,袜口还卷了边,如同扎着彩带的奶油蛋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轻盈又欢快地跋涉过玄关到客厅的一段长途,蹿起来扑向站在沙发边的哥哥,哥哥在他过来的瞬间弯腰,双手向下一抄,将他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拿起一杯黑糖啵啵给他喝。 啵啵不是凉的,他喝一口就要吐,眉头皱起来,说想加冰。 “刚运动完,没你的冰。”哥哥凶他,握着杯子让他赶紧喝完。 干爹在旁边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我宝贝疙瘩好可怜,一会儿给你做绿豆冰。 严衡趴在沙发上让安小满坐着他的腰给他按摩,“都说了大中午的别让他出去射箭,中暑了容易吐,他又最怕吐。” “不怕。”安小满告诉,“出去前给他贴了避暑的清凉贴。”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头晕。”小少年被哥哥放下,赤脚踩在沙发上娇气巴拉。 四个大人闻言,报纸也不看了,摩也不按了,急吼吼地凑过来,伸出四只大手往他脑门上放。 额头被掌心贴住的瞬间,如一盆冰水照头浇下来。 虚幻的美梦破碎,陈在在靠在玄关望向客厅。 客厅里还是熟悉的沙发家具摆放布局,但是客厅里空无一人,整栋房子空空荡荡。 像什么呢? 像是大团圆电影拍完后,演员撤走只留下道具的片场。 陈在在有片刻的恍惚。 或许他这十二年,只不过是自己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幻想出的一场梦。 从没有人把他从烂泥中拉起,他始终陷在泥里。 蒙彼利埃永远都是晴天,陈在在永远拉着窗帘。 窗帘之外还压着厚厚的被子,不让一缕阳光照进来。 这栋温馨的房子被陈在在变成了一只死气沉沉的棺材,他整日整日地躺在二楼最小房间的床上,单薄的身体陷在堆叠的被褥里,从胃里那块变质的烂肉开始,他慢慢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他很少吃东西,很少喝水,从不出门,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在睡觉。 他很少哭了,自从到了蒙彼利埃就再也没有落泪,每天清醒的时间很少,已经用来数完天花板上有几颗陈年褐点,以及头顶的流苏吊灯到底有多少颗珠子。 他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两件事,因为第一天数完后第二天就会莫名其妙地忘记,有时还会数着数着就忘记自己在做什么,要盯着吊灯看一会儿才想起来,于是重新开始数。 第一个月就在睡觉和数珠子中过完了。 他并没有觉得难熬。 不再哭不再想起那些事后,心里每天都很平静,今天他居然破天荒地起了床,还叠了被子。 非常厉害,值得记录。 他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没反应,原来是没电了,已经一个月没充电了。 那就算了,不要记了。 找充电器好难,从床边走到沙发上充电好累。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长胖了,不然怎么走几步路都感觉累,像拖着一个巨大的沙袋在移动。 手机扔在一边,他又回到床上,想继续睡觉。 第89章 只要闭上眼,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但是肚子饿了,他记得有人和他说:在在,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把肚子填饱。 他忘记是谁说的了,但是他不想那个人伤心,所以他拖着步子下楼去吃饭。 楼下还有昨天剩的半个面包。 他拿在手里慢慢地嚼,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有酱糊满嘴巴的感觉。 半个面包快吃完时,味觉突然短暂地恢复。 好酸,酸腐味。 他拿起包装袋看,发现已经过期半个月了,可是他昨天吃时看过,刚过期七天。 七天……半个月……这中间的时间去哪了?已经过去了吗? 好吧,陈在在吐掉嘴里酸掉的面包,站起身看到窗外,一下子愣住了。 下楼时是中午,太阳好大,他还觉得刺眼。 为什么只是吃了一个面包天就黑了? 世界乱套了吗? 时间出问题了。 随便吧,天黑了,他又可以睡觉了。 睡觉是很平静的事,唯一让他感觉幸福的事。 床很大,但床上被他堆满了东西。 一年四季的被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后就没收拾过的衣服,或许还有喝光的、喝到一半的矿泉水瓶,和吃光的食物袋子。 这些脏乱的东西占据了床的大片位置,只剩一个堪堪容纳下陈在在的竖条空间。 这样他躺进去后不会觉得太空,他就会相信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人睡的。 陈在在的睡眠变得很好。 入睡尤其快,一觉到中午,连梦都不会做。 今晚也是,他躺在竖条里闭上眼睛,呼吸迅速变得均匀绵长。 绵长的呼吸声里,慢慢响起,一小声一小声的啜泣。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在被子里蜷缩着哭,泪水一行行渗进枕头。 陈在在还是在睡,并没有醒,是他的身体在偷偷哭。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 他睡着后,身体都会偷偷地哭。 那些哭声很小,也不聒噪,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他幼时被欺负得狠了,觉得活着好辛苦时就会这样偷偷地哭,只不过那时是躲着陈建民高云磊还有陈鹏飞,现在他连自己都要躲着。 他是杀人凶手,他有什么资格去哭。 每天醒来时眼睛都是肿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肿得像只被从内部撑开的烂桃,眼底殷红殷红的都是血丝,连睁眼都觉得有重物把眼皮往下坠。 陈在在不知道。 他从不照镜子,他以为自己睡得很好。 有一天他被地上的箭盒绊倒,想起自己好久没有射箭了,就把那把鱼鹰拿出来,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个小圆玩偶。 从他站的这头到玩偶那头,只有不到十米,他十岁时就可以闭着眼睛在这个距离下射中目标。 但当他拉开弓搭上箭瞄准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 娃娃是虚的,眼前也有一片虚影。 他用力看用力看,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旁边有面镜子,他快速瞥了一眼,似乎是怕看到很恐怖的东西所以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还好他什么都没看到。 镜子里只有一团破破烂烂的、站立着的垃圾。 鱼鹰被收了起来,连同箭盒一起推到床底。 第二个月也过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第三个月开始,他变得无所事事。 连珠子都没得数了。 那天晚上他躺到床上,忽然发现头顶的吊灯变了样子。 流苏没有了,一颗珠子都不见,形状也从原来的椭圆变成个扁扁的正圆,上面印着个卡通老虎图案,像是小孩子的儿童房才会有的东西。 陈在在觉得它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盯着亮灯后的老虎看了会儿,心脏就开始疼。 撕裂似的剧痛迅速从心口蔓延到左肩,他捂住胸口,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找到一根晾衣杆,回到床上把那个老虎灯捅碎了。 玻璃碎片撒了一床,再也看不到老虎的图案,疼痛才稍微缓解。 他看了看床,都是碎玻璃。 应该收拾一下的,但他实在太累了,一头倒进碎片里睡着了。 晾衣杆还虚虚地握在手里,他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上次吃东西还是昨天早上,他今晚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碎片和衣物里,等待着最后一点生命值耗尽归零。 蒙彼利埃的晚上很静,他总是睡得很沉,所以他从不知道,在他闭上眼后,卧室的门会打开。 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他抱下床,收拾好碎片和杂物再放上去。 他发出两声梦呓,脸一歪,枕到一片温热的掌心。 那只手接住他,也接住了他的泪。 隋妄每晚都会过来,看陈在在睡觉,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一整晚。 天快亮时,距离陈在在醒来还有几个小时。 隋妄开始帮他打扫卫生,收走垃圾,再做好第二天的饭菜。 陈在在从来都不吃。 一开始是因为他不下楼,不知道楼下餐桌上摆着家里的饭菜。 后来隋妄给他放到卧室床头,他还是不吃。 有时是没看到,有时是看着那些菜发呆。 隋妄受不了他再这样下去,每分每秒都在自我折磨,都在等死,那天晚上他趁陈在在睡着,强行给他灌了一勺鸡汤。 陈在在被呛得咳嗽起来,睁开眼睛。 黑暗中看不到坐在床边的人是谁,是真是假,还以为是奶奶。 他扑进“奶奶”怀里,声嘶力竭地哀求奶奶带他走。 “我想死……我好想死……为什么活着永远都这么痛苦……” “你过期了,我哥也过期了,每个人都过期了……全都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在夜晚哭出声来,每一次哭喊都像求救,每一滴泪都是榨干身体挤出的血。 那些血流到隋妄身上,变成茫茫一片血海将他淹没。 第二天,隋妄委托的十几位私家侦探的其中一个,帮他找到了当年那晚经过事发路段的三辆车的第一辆车的原车主。 之前调查时,第一辆经过那里的车,在五年前被转手,原车主出国了无从找起。 隋妄从没有放弃,派出更多的人去寻找,终于在几经辗转后在欧洲一个小镇找到了原车主。 万幸的是,车祸当晚,原车主下了事发路段后不久就和前面的车发生了点小摩擦,为了有证据解决纠纷,他保存了那天晚上的行车记录仪录像,随手存在u盘里。 这么多年过去u盘还在,视频也没有损坏。 不幸的是,视频中确实拍到了隋靳东和周晴的车,梁城找了警局里的专业人员按照两车车速推算更准确的车祸时间,也只能把车祸时间从原先的6:50—7:10,缩小到7:00—7:10。 而陈在在扑方向盘的时间是7:04,还在车祸发生时间段内。 费劲千辛万苦找到的线索一点用都没有。 隋妄没什么表情,满脸麻木,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梁城也是,点点头,拿过本子起身要走。 “你去干什么?”隋妄抓住他。 “继续走访。” 梁城最近在查陈在在老家的街坊邻居,高云磊的籍贯地也去过了,他想尽量还原出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没准就能找到能证明在在清白的线索。 严衡停掉拳馆买了一家二手汽车厂,把一辆又一辆二手车开到事发公路上,模拟撞车瞬间。 他想测算出一个小孩子要用多大的力气扑方向盘才能把隋靳东和周晴的车直接从护栏上撞下去。 安小满则是三头跑,随时给他们三个帮忙,一刻都没闲着。 没人放弃陈在在,他们都在努力查。 严衡和梁城那天没去机场,也不是因为恨他,而是无法面对。 陈在在离家之后,银月湾就空了。 孩子不在,家长回去也只会睹物思人。 梁城整日睡在警局,严衡待在车场,安小满请了年假,隋妄……他把矿山交给边嘉河,每天坐直升机往返于枫岛和蒙彼利埃。 四个人的状态都很差,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累到极限。 在外漂泊无依的孩子过得生不如死,家里留守的四个大人同样被拔骨抽筋。 “今天先别去了。”隋妄把梁城拉到椅子上坐下。 “给小满和严衡打个电话,让他们回家。” 梁城沉默几秒,突然就爆发了:“回哪个家?那还算个家吗!要回你回我不想——” “今天他生日。”隋妄说,“回去看看吧。” 寿星过生日,但是寿星不在场。 几人沉默着回到家,沉默着打开那道尘封了三个月的房门。 照例,碰头先对一下各自掌握的线索,看有没有能用的信息,然后就陷入长久的安静。 第90章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向隋妄身边那个空掉的位子。 良久,隋妄低声开口:“礼物我昨晚给他放在床头了,不知道他能不能发现。” “都二十岁了啊。”梁城一下就红了眼眶,“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安小满拿手背搭着眼睛,“长大一点都不好。” 严衡望着虚空:“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从来没自己过过生日啊……” “要看吗?”隋妄打开电视机。 里面没有任何电视内容,只有陈在在房子里的监控画面。 隋妄晚上去那边看弟弟睡觉,白天就在枫岛边查案边看弟弟在做什么,即便是每天用来睡觉的几个小时,他也要戴着耳机听弟弟的动静。 他自虐般观察着弟弟的一切,眼看着他的生命值一点点狂掉,他无数次想冲过去带陈在在逃走,躲起来,但陈在在现在只要看到和他有关的东西,心脏就会痛。 法国和枫岛有六个小时的时差。 隋妄这边已经升起晚霞,陈在在那里还是日头当空。 他今天起得格外早,罕见地在中午之前起床,还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头发很久没剪了,已经长到锁骨,柔软地在颈侧垂着。 果然,他没有发现床头的礼物。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故意,他在逃避隋妄出现在这里的证据。 陈在在今天心情还不错,赤着脚下楼,嘴里还哼着歌,啪嗒啪嗒地踩下楼梯走到厨房。 监控画面是从上往下俯拍,陈在在过去的速度很快。 梁城、严衡和安小满第一次通过监控看他,心被揪扯得要命,如果不是知道那是他们的在在,三人还会以为刚才飘过去了一小把披着衣服的骷髅。 “怎么瘦成这样了……” “总是忘记吃饭,一直睡觉。”隋妄说。 “眼睛呢?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哭的,每天都哭。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哭,哭得眼睛不好了,射不了箭。” 隋妄不想再让他盯着吊灯数珠子,就把灯换了,把鱼鹰拿出来摆在他会经过的路上。 小时候陈在在每次心情不好了,射一小会儿箭就会开心起来。 但隋妄没想到,他已经连箭都射不了。 监控里响起咕嘟咕嘟的水声。 陈在在今天没吃面包,反而是从冰箱里找出一包速冻饺子。 “在给自己过生日吗……”隋妄像是问他,又像自言自语,“生日就吃这个吗……” 安小满看不下去了,说我上楼待会儿。 监控里突然响起一道门铃声。 安小满停下,站在那儿,想看看是什么人来找陈在在。 他听隋妄说过,不管是谁敲门,陈在在都不会开,他拒绝和任何人沟通。 今天陈在在破天荒地开了门,隋妄调出门口的监控画面,一个送货员,推着个半人高的纸箱。 安小满:“给自己买的礼物吗?” 严衡说不像,“像是电器。” 陈在在没让送货员进,自己推着纸箱进来,推到沙发边,他坐在地毯上,和纸箱面对面。 那纸箱看起来比他还要大,光是拆开都废了很多力气,拆完后陈在在瘫在那儿歇了一会儿,但能看出他很激动,很积极,立刻爬起来撕开那东西外面的袋子。 一个白色的圆圆扁扁的电器,是扫地机器人。 梁城不解:“怎么会买这个?” 隋妄也不知道,没人知道,四个人坐在监控前看陈在在要做什么。 扫地机器人要安装,但他没有安装,直接启动,连接手机。 为此他还提前给手机充了电。 他坐在地上,双腿屈起,捧着手机鼓鼓捣捣,弄一会儿就看一眼说明书。 陈在在不是很懂电子产品,鼓捣半天终于成功让机器人动起来。 但他没让机器人去扫地,没让它执行任何指令,只是在手机上点了一下。 监控这边隋妄他们听到机器人发出声音,机械电子男声:“语音功能开启。” 陈在在下巴枕着膝盖,瘦瘦小小一团,伸出手摸着机器人圆圆的脑袋,点一下手机屏幕。 机器人开口:“sweetie,生日快乐。” 又点一下。 机器人说:“宝贝儿,生日快乐。” 点第三下。 “宝贝疙瘩,生日快乐。” 第四下。 “小兔崽子,生日快乐。” 第52章 真相 空空荡荡的房子终于有了声音,家人的声音。 虽然只是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男音,却能让陈在在觉得“家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地毯上,面无血色,下巴枕着膝盖,从监控里看去他瘦得后背脊椎骨透过布料顶出轮廓,一遍又一遍地让机器人祝他生日快乐。 甚至机器人都不是正经机器人,只是个圆圆扁扁的扫地机。 但这样没有生命的东西,却让陈在在感到无比安心。 没有生命的机器是不会过期的。 坏掉了只需要维修就好。 机器不会爱他,不会疼他,就也不会抛弃他。 他站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操控小机器人跟着他转圈。 小机器人转到哪里,“生日快乐”就跟到那里,陈在在开心地笑。 家里变得好热闹,到处充满欢声笑语。 陈在在的二十岁生日就在这样的欢笑声中开始了。 饺子已经凉了,他并不在意。 一盘饺子分成五份,他自己只得到三颗,放在碗里,其他四碗分别放在餐桌两边的四个空位上。 不能算作空位,座椅上放了东西。 四个大小不一的奥特曼,是他七岁那年隋妄带他买的一排奥特曼的其中四个。 第一个月过完时,陈在在发现蒙彼利埃的房子里有个和银月湾位置大小相同的储物室,储物室里放着他的奥特曼还有他从小到大的玩具、衣物。 这些东西和他一起被赶了出来,扫地出门。 银月湾连他的一点玩具都容不下。 所以第二个月,陈在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他把四个奥特曼搬出来,最大的那个就是奥奥,和他一般高,陈在在为他打上领带。 稍微小一点的那个,陈在在在他嘴边贴上一根烟。 再小一号的,右手戴上拳套。 最小号的,陈在在找出小时候玩角色扮演游戏的道具,医生听诊器,给他戴在脖子上。 四个奥特曼装扮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寿星坐主位,家人坐两侧,小机器人亲昵地蹲在陈在在脚边。 三颗饺子上插着一根火柴棍,陈在在用打火机点燃火柴,小机器人开始播放生日快乐歌。 它并不能唱歌,只是语调平直地把歌词念了出来。 陈在在开心地听着,听完后还自己给自己鼓掌,然后双手合十对着火柴棍的一小点微光许愿。 ——许愿我这恶心的一生,尽快结束。 火柴吹熄,饺子吃完,二十岁生日就算过了。 监控里的陈在在对着四个奥特曼发呆,监控外的四个大人看着监控落泪。 安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抖着肩膀直喘,严衡去抱他,他把人推开,对陈在在的心疼已经转化成了对严衡的埋怨,怨他那天为什么不肯去机场。 “他一个小孩子,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家,我不明白你们……就算真是他做的,都这样了还不够吗?难道要让他拿命去偿吗?” 安小满声泪俱下,泪珠子成串往严衡手心里砸,严衡被那些泪烫得缩回手,强硬地将安小满扯进怀里搂着,“别哭了,别哭了……你哭,他也哭,我们家要散了……” “怨他做什么。”隋妄起身,拿过车钥匙,脸上是自嘲的笑,“是亲哥先不要他的。” “你去哪?”梁城看他要往外走。 “蒙彼利埃,给他过生日。” 现在上飞机,十二点之前还能到。 银月湾没有停机坪,隋妄要先开车到直升机降落点。 车就停在院里,隋妄上去,把车开出家门。 他们的家是矗立在银月湾山顶的一栋白色小楼,下面是环绕翠绿山体三圈的盘山公路。 每当夜幕降临,家里的灯全部亮起,陈在在坐在车里和哥哥一起往家赶的路上,都会感叹:“哥哥,我们家好像抹茶冰激凌上面的那坨奶油尖儿。” 隋妄的车在开到奶油尖儿的第一圈时就停下了。 天边晚霞落尽,栏杆外是蔼蔼青山。 漆黑的铁壳子停在路边,车窗里,隋妄趴在方向盘上,被黑西装包裹的肩胛骨无声抽动。 脑中不停回荡机械电子音的那句生日快乐,他弟弟用三个饺子充当蛋糕过完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应该在全家人的疼爱中,被幸福和惊喜簇拥着迎来自己的二十岁,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第91章 “嗡——嗡——”手机在口袋里响起。 隋妄掏出手机,同时重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电话接通,对面是最近和他联系频繁的一位私家侦探。 隋妄这两个月的调查并非一无所获,除了第一辆转手汽车的原车主,他还在几次三番去搜查陈在在的老家时,找到了一把钥匙。 和车钥匙家门钥匙完全不同,那是一把铁的钥匙,放置的位置十分隐蔽,且钥匙表面的刻字全部都被磨损干净,钥匙的外轮廓也被人打磨过。 隋妄猜测,那可能是一把储物仓的钥匙,因为钥匙上连着一块同样被磨掉号码的号码牌。 钥匙上刻的应该是储物仓的名字,号码牌则是具体的柜号。 之所以全部磨掉,是因为高云磊绝不想被别人知道她在储物仓里存放了什么。 隋妄想起击杀高云磊那晚,她曾骄傲地邀请过隋妄,要不要看看她割下来的陈建民的那玩意儿。 这是个极度自负且行为缜密的女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是她的人生教条。 一切不让她好过的人,不论是直接、间接、故意、无意,她都要报复回来,且喜欢留下证据,反复回味对方被她折磨的凄惨下场。 她如果连陈建民的那玩意儿都保存下来,不可能会对车祸那晚发生的事不留下任何记号,保存多年的一小段行车记录仪影像就是最好的证明。 隋妄把那把钥匙的照片交给这位和他联系的私家侦探,让他在高云磊的工作地点附近、老家和籍贯地附近,搜找对应的储物仓。 一个月过去,几乎全市的储物仓都搜个遍,没有一个有高云磊的登记信息。 隋妄又把目标转移到私人储物仓。 岛上很多私人储物仓因为私密性要求较高,所以不对外开放,整个仓库不会太大,只接纳十位以内的物主,且物主信息高度保密,甚至连储物仓管理员都不知道。 高云磊这边的线索只能推进到这里,为了找到储物仓,隋妄前两天又去看望了陈鹏飞。 那个孽障当时已经被边嘉河整得没有人样儿,身体在半空中吊着,绳子连接着他的一根手指,整具身体的重量就靠那一根手指连着,过不多久手指就会坏死。 坏死就换下一根,直到十根手指头全都坏掉。 隋妄看边嘉河,边嘉河还一脸无辜:“我没干什么啊,是他自己太重了。” 被折磨成这幅样子都不肯吐出一个字,隋妄知道从他这里查到线索的可能非常渺茫。 他立刻要求私家侦探去查陈鹏飞的社会关系,那家他和高云磊工作过的水站是重点调查对象。 本来是查不到什么的。 这两个阴晴不定的货色社会关系简单到可怕,十多年来换了无数次工作,在每一家都干不长,不是小偷小摸被老板发现,就是和员工起矛盾扬言要杀人全家。 私家侦探去他们以前的工作单位和租房房东那里走访,发现几乎身边每个人都被他们迫害过,且陈鹏飞是个惯偷,手脚很不干净,管不住自己,不仅爱偷东西,还爱冒用他人信息实施诈骗。 新的线索出现是三天前。 隋妄从陈在在老家出来时被人跟踪,对方开一辆套牌出租车,头和脸全部包住。 保镖当时就要处理。 隋妄没让,而是叫了一辆车过来,在出租车后面反跟踪他。 那辆出租车在隋妄拐入银月湾后就掉头走了,跟踪他的保镖一路尾随,发现那辆出租车离开后先后去了陈鹏飞工作的地方和他租住的房子附近徘徊。 隋妄怀疑那人和陈鹏飞或高云磊有关。 但陈鹏飞和高云磊的所有通讯、社交账号全被他们搜查干净,除了偶尔和员工老板以及房东联系,她们几乎不和任何第三人说话。 “不要光查他。”隋妄提醒私家侦探,“陈鹏飞爱冒用别人信息,查查他身边的人。” 果然,私家侦探把目标放到陈鹏飞的同事身上,很快就发现有个倒霉同事的小号被盗,陈鹏飞只用店里的电脑登录那个小号,置顶联系人是一个叫小志的网友。 两人的聊天内容不堪入目,可以勉强定义为恋爱关系。 小志慕残,陈鹏飞经常发自己割手腕的照片视频、以及病历报告给他看,取悦他。 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是陈鹏飞被抓五天后,小志发消息问他去哪了,是不是要分手? 没得到回复后气急败坏轰炸了一大串脏话过来,最后一句是:你们放在我这儿的那些脏东西什么时候拿走?储物仓给你白用一年一分钱不收,你个狗日的小杂种就这样对我? 之后侦探从小志那里入手,查到他是一家私人储物仓的管理员。 隋妄立即派人去找小志,但到出租屋后发现人已经跑了。 “小志找到了?”隋妄问侦探。 侦探保证:“24小时,不过老板,我们在查他时发现他手里不仅有一辆套牌车,能和陈鹏飞搞对象的肯定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您小心点。” “知道了,挂,我开车呢。” 隋妄挂了电话,握着方向盘缓缓往下开。 他平时进出都会带保镖,今天出来得匆忙,而且情绪不好实在不想被人跟着,就没让保镖过来。 想了想,他拨通家里保安亭的电话。 “我在山下,派两个保镖过来。” 车已经开到盘山公路最后一圈,因为是转弯,前方有个限速20公里/小时的黄色限速牌。 隋妄留心瞥了一眼,余光中一道强光猛地从侧面刺过来。 他再去踩刹车已经来不及。 一辆出租车从转弯后疾驰而出,横冲直撞,顶着隋妄的车不管不顾地往栏杆下逼。 剧烈的冲击如同一柄铁锤砸进隋妄胸口,太阳穴陡然一凉,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混乱中隋妄只瞥到对面车里坐着个头和脸全部包住的男人。 出租车撞完第一下,立刻往后倒车,却并不是要逃跑。 寂静的山路炸开一道刺耳的轰鸣,出租车后退十几米后全速前进!竟然想直接把隋妄撞下山。 隋妄看着他,血糊了满眼,胸口一鼓一鼓地颤。 他抬手捂住额头,急促地喘息几口,从口袋里掏出枪来朝着对面就打。 身体还在因为剧烈撞击而痉挛,手握不稳枪,子弹乱飘,打烂了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 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枪,方寸大乱,甩着方向盘左右躲避。 正这时,鸣笛声从身后响起,保镖来了。 保镖开着两辆车,几道刺眼的光柱直直打过来,男人见状掉头就跑。 隋妄放下手,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重重倒进椅背里。 “先生!先生你怎么样!” 第一辆车的保镖下来,赶紧来检查隋妄的情况,隋妄摆手,指着出租车:“别管我,去追他,那很可能是小志……他手里一定有东西……” “让他们去追,我留下守着您!” 保镖指挥第二辆车去追小志,自己留下给家里打电话,打120。 家里有医生,可以帮隋妄紧急处理一下,医生陪着去医院,路上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处理。 隋妄这一下撞得不清,他不知道具体伤在哪里,整个胸腔里都火烧一样疼。 血不断从他的眼睛流到下巴,顺着脖颈淌进衣服。 他闭着眼,咳嗽两声,抬起颤抖的手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钱包。 黑皮钱包已经被血染红了,暗红的液体渗进去。 钱包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隋妄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但还是晚了会儿,照片一角已经被血糊了。 那张照片年头很久了,是陈在在七岁那年过生日照的。 就在他们家里,小寿星戴着生日帽,面前摆着个五层大蛋糕,蛋糕上站着个仿真射箭小人,隋妄、安小满、梁城和严衡在左右两边围着他,大家拍着手给他唱生日歌。 那是陈在在这辈子第一次过生日,小家伙很紧张很局促,但也很开心。 他不知道蛋糕要寿星来切开,不知道过生日要吹蜡烛许愿,更不知道许愿时不要说出来。 隋妄带着他一步步做完,最后陈在在小小声地、土里土气地、充满希冀地讲出自己的愿望:“我希望我们永远永远都是一家人,希望我再也不是自己个儿一个。” 那时隋妄以为轻而易举就能帮他实现的愿望,却没想到现在难如登天。 他弟从小到大苦了七年,幸福了十二年,却偏偏在幸福升到高潮的时候,全部破灭,跌入深渊。 那一刻隋妄心想,不管了。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他都不管了。 在在去蒙彼利埃,他也去蒙彼利埃,在在回银月湾,他就陪着回银月湾。 年少时无心犯下的错,不能让一个小孩子用一生来还。 不管这一生要被愧疚罪孽纠缠多久,先陪着在在好好过完,要还的债,等到死后他自会去还。 第92章 他抻起还算干净的袖口,把照片上沾到的血迹擦干,把照片好好地放到副驾上。 小小的四方片,搁在副驾的皮椅上。 照片上却暗下去一块,黯淡的那块黑影,正好圈在陈在在头上。 隋妄看着它,又看看窗外,侧前方就是那块黄色的限速牌,牌子后上方是路灯。 路灯的光打下来,被限速牌挡住,落在车里,刚好在照片上形成一小点暗影。 隋妄盯着它好久好久,忽然张开嘴,下唇颤动,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沾满血的眼睛瞪得极大,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先生您怎么了?”保镖打开副驾车门急声问。 “别动!”隋妄几乎是用吼的,“你离远点,别站在这儿,不要挡住路灯……” 保镖疑惑地退开,看到隋妄眼角滚出好多泪水,泪水混着血,变成一道道殷红的血泪,但他却双眼发亮,直直地盯着那张照片,还伸出手,在路灯的光柱下轻轻晃。 安小满他们终于来了,见隋妄这幅样子,吓了一跳。 “还等什么!赶紧去医院!”梁城和严衡来抱他,但被隋妄推开。 他激动地抓着梁城,气若游丝又语无伦次:“干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再不去医院你就死了知不知道!” 梁城要急死了但隋妄就是不走,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知道了,不是他,是这里。 安小满怔愣几秒,推开严衡扑上去:“你知道真相了?不是在在做的对不对?” 隋妄点头,满脸的血和泪,从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 他身体虚弱但精神亢奋,糊着一层血的眼皮里面亮得惊人。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不对劲儿,身体里肯定被重创,就靠一口气吊着。 但事关在在的清白,没人舍得阻拦。 隋妄来回踱步,观察地形,看那根路灯和指示牌,最后急声指挥:“上车,所有人都上车!” “小满坐副驾,需要你把身子压到最矮,压到在在小时候的身高,严衡开车,干爹和我在后座,我们在这里模拟撞车。” 严衡不懂为什么在这儿搞,车祸地点明明在上一圈公路,但也没有多问,依言照做。 在这里试完,隋妄又让他去车祸路段重复操作,之后调出行车记录仪,剪下两段路段的监控。 两段视频和陈在在扑方向盘的视频,用三台电脑同时播放,四双眼睛紧紧盯着。 隋妄还在流血,但他不管不顾,反复播放陈在在扑方向盘的那一帧画面,把它截下来,放大,再放大,放大到人物失焦,把鼠标放在画面中某个点上。 “看到了吗?”隋妄问他们,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这里有块黑影。” 虽然一闪而过,虽然需要放大成这样才能看得见,但那块黑影确实存在。 隋妄第一次和专家分析那段视频时,就发现了这块黑影。 但是那段影像是十多年前的,修复过后像素依旧很差,不仅只有这一块黑斑。 他问过分析人员这块黑影是什么,分析人员猜测是画质损坏后留下的暗影。 安小满急得眼都红了,“黑影怎么了?不是画质损坏吗!” “不是,不是的……”隋妄被悔恨和愧疚吞没,喉咙里哽咽难鸣,“是限速牌。” “我操!”梁城蓦地瞪大眼,抢过鼠标播放他们刚才在最后一圈公路上模拟撞车时拍下的影像,经过限速牌时,也出现了一块一闪而过的黑影。 和陈在在扑方向盘的视频,黑影的位置、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梁城僵住,瘫在那里,转头看隋妄,隋妄也看他。 隋妄笑起来,嘴里齿间浸满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解释:“天黑了,路灯会亮,亮起的光在汽车经过时投进车里,被行车记录仪拍下,但因为路灯正好在限速牌后上方,光从上方照下来会被限速牌挡住,挡住的阴影在车里变成一块很小很小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们在第一圈公路模拟撞车时拍下的画面,有黑影。 而在车祸路段模拟时拍下的画面,没有黑影。 “就差这一块影子。”隋妄浑身脱力靠进座椅里,喉咙里不断倒气,“他扑方向盘的地方是第一圈盘山公路,我爸妈出车祸的地方是第二圈公路,他那时早就昏迷了,爬都爬不起来,车祸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冤枉他了,在在是无辜的……” 隋妄越说声音越小,捂着头的手慢慢垂下来。 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散了,很快就陷入昏迷。 昏迷之际,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路口,那两具焦尸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次不再血肉模糊的可怕,而是他爸妈生前最温柔的模样,手牵手,对着他笑。 他忽然想起,爸爸妈妈第一次出现,就是他从陈在在老家出来,回银月湾的路上,也是经过这儿,爸爸妈妈手牵手,抬起手臂指向这里。 那时他们指的,或许就是这块限速牌。 他们不是在指控陈在在,更没有谴责隋妄,只是他们知道真相,又说不出来,在天上急得团团转也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拼命给孩子一点点暗示。 但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不懂他,他现在也不懂爸爸妈妈,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在在何至于被逼到要离开家的程度。 “谢谢……谢谢……”隋妄阖上眼睛,路口的隋靳东和周晴一同消散。 车里几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隋妄用最后的力气碰碰梁城的衣角,“去接他……快十二点了,别让他在外面过生日……” 说完,隋妄突然开始大口咳血,胸口鼓动,头往下一栽彻底昏了过去。 第53章 小猪回家吗? 先看上章,有大修,几乎是全新的内容,不看可能和这章连不上~ * 隋妄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后初步判定为车祸撞击导致的内脏出血,需要手术。 安小满心神不宁地守在手术室外,一直盯着表看时间。 “别都在这儿耗着!在在还在等我们!”梁城刚从家里过来,气喘吁吁地拎着一大袋东西,呼吸都没喘匀呢就指挥严衡和安小满:“你和小满去接在在,我留下守着隋妄,你们坐隋妄的直升机去,快一点,把这个……”他话音顿了几秒,袋子交给严衡,“把这个帮我给他。” 严衡打开那个袋子,里面是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 “这些是……”严衡语塞。 “这三个月给他攒的,生日礼物。” 孩子不在了,梁城的习惯也没变。 不管去哪儿只要看到新鲜玩意儿,都会买下来给陈在在攒着。 这三个月忙着查案,他为了追查高云磊的社会关系跑了几乎半个岛,买的好东西攒下一大袋,在车里放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给出去。 快六十的人了躲在车里抱着一袋子礼物哭,哭完继续去查。 严衡瞪圆眼睛,说不出话来,也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我和小满的……” 十月开始家里人陆陆续续过生日,但其实陈在在是第一个,他们谁都没忘。 “别说了,快去吧。”严衡拍拍他们,安小满却没动。 “我留下守着隋妄,梁叔你和严衡去接。” 梁城:“可是……隋妄这边一会儿可能需要家属签字。” “我能签,放心。”安小满眼神坚定,“必须你们两个去接他,梁叔你明白吗?” 两人张张嘴,哑然。 坐直升机从枫岛到南法,最快要五个小时。 隋妄的手术做了三个钟头,期间护士进去送过一次血袋,保镖赶来报备,说小志已经抓到。 安小满的心在谷底沉着,管不了那些,让保镖把小志交给边嘉河去审。 手术做完后还要醒一会儿麻醉,隋妄将近四小时后才被推出来。 他没什么力气,混混沌沌的,但眼皮始终是睁开的,从薄薄一条缝里焦急地往外看。 安小满知道他在看什么:“还没接到,严衡和梁叔去接的,这会儿还在天上呢,你睡一会儿,你醒了他就回来了。” 隋妄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唇瓣翕动半天也只是做了个口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睡了过去。 他睡了一整个晚上,期间一次都没醒。 要不是心电图监测正常,安小满都要以为手术没做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朝霞开始从银月湾方向的山头升起,一下子绚烂的橙黄色就铺满了远天,让人分不清是朝霞还是黄昏。 隋妄醒时正好隔着窗户看到这一幕,他现在对黄昏都产生阴影了。 “你醒啦?”安小满从门外进来,眼睛是红的,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我帮你叫医生。” “不。”隋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在、在、呢?还没……接回来吗?” 安小满怔愣几秒,偏过头抹了把眼睛,“严衡和梁叔到了,他们让你醒了就给他们打电话。” 第93章 隋妄看着他的反应,良久,“嗯”了一声。 结果是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隋妄没有立刻打过去,他现在还不太能说话,让医生进来做了个检查,把早上的药液输完,让安小满给他摇起床,坐起来,才给梁城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梁城抽烟时的吸气声,很重。 “进去了吗?”隋妄问他。 “没……我们在他租的这栋房子外边,敲了几次门,他透过猫眼看到了,没出声。” “嗯,没事,太阳好的时候,他偶尔会去客厅坐坐,你绕到后面,看能不能透过玻璃看到他。” 梁城立刻照办,和严衡绕到房子后边,果然看到靠着玻璃蒙着毯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陈在在,旁边围着四个奥特曼和一个小机器人。 “在在?”梁城轻声叫他,敲敲玻璃窗。 陈在在看过来,他指指手机,示意隋妄想和他说话。 陈在在垂下眼眸,瘦得尖起来的下巴在毛毛毯里缩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一条缝,伸出瘦弱的手臂把手机接过来。 “……喂?” “是哥哥。” 陈在在没有回应。 隋妄的嗓音哑哑的,说话还是很慢,“他们给你说了吗?” “嗯,说不是我做的。” 没等隋妄接话,他有些神经质地问:“真的不是我吗?你能保证吗?” “不是,能。” “那段对比视频你看了吗?你在撞车之前就扑了方向盘,所以爸妈的车祸和你没关系。” 陈在在不相信:“你是哄我的吗?就光凭一段视频就能确定不是我吗?万一以后有了新的证据,又发现是我了怎么办?” “我们只靠一段视频就给你定了罪,为什么不能只靠一段视频就给你翻案?”隋妄捂住听筒,转过头咳嗽两声,苍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对不起,在在,哥哥没有坚定地相信你。”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爸爸妈妈的暗示,就不会把他们的提示错误地当成对你的指控,哥哥可以更冷静地查明这件事,不会把你逼到离开家,受这三个月的苦,哥哥和你道歉,乖乖,对不起,当年那场车祸,你也是受害者。” 话音落定,听筒两端陷入长久的安静。 隋妄这边是黎明,陈在在那头却是正午,一个是崭新的开始,另一个已经结束高潮,走向结尾。 “叔叔阿姨……给你暗示什么了吗?”陈在在连那四个字可不可以叫都斟酌良久。 隋妄假装没听到他的称呼,解释说:“他们给我指过限速牌,在医院的时候,也经常站在你身后,在在,爸爸妈妈不是恨你,是不想我冤枉你。”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陈在在将身体全部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句:“好恶心……” “是在耍我玩吗?为什么这样戏弄我?” 隋妄怔住,机械地张了张嘴,脸上有片刻的茫然。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这件事哥哥没有处理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你有什么错呢?”陈在在拧着眉头问,“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你对我这个杀人凶手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我的命好恶心。” “别这样想。”隋妄闭了下眼睛,对面那个原本天真活泼的孩子,现在被悲观的情绪充满,无助与痛苦几乎要通着听筒传过来。 “在在,先回来好不好?回来哥哥抱着你说。” “坐直升机回可以吗?你有点害怕那个嗡嗡声,我给你准备了耳机,再不行就让干爹抱着你。或者还是给你买票做飞机?就是会慢一点。” 事实上他不想弟弟再在那里多呆一秒钟,被阳光眷顾的蒙彼利埃,对他和陈在在来说却像地狱。 陈在在:“当初因为我心脏病办的休学——” “不是心脏病。”隋妄应激般不想弟弟把这三个字放在自己身上,“只是心脏出了点小问题,已经全都好了,你现在什么病都没有。” “哦,好。”陈在在继续道,“因为那点小问题办的休学,不是有一年吗,现在还没到。” 隋妄眸心颤动,抓着手机的指节用力,他故作镇定说:“回家来修养也是一样的,或者我过去陪你?我们都过去,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陈在在忽然笑了下。 冷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听到了一句很不现实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自己在这边挺好的。”他说完,停顿半晌,“其实,有血缘关系的才叫一家人,我说到底只是你们领养的孩子。” “那我和梁城严衡安小满又有什么血缘关系呢?”隋妄问他,“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严衡是你哥,安小满会和他结婚。” “我也是你哥,我也会和你结婚。没有血缘关系就不算一家人,这谁教给你的?” 陈在在:“我这几个月自己悟出来的。” 隋妄无奈,麻药劲儿过去后腹部的刀口开始钝痛,像刀子割肉:“别悟了,你先回来好吗?或者我过去好吗?我现在过去,五个小时就能到,你吃晚饭前就能看到哥哥了。” 他追得那样急,恨不得陈在在一答应就立刻坐火箭弹射到他身边。 以前这种情况从没有过。 每次两人短暂分开,焦虑外显的那个都是陈在在。 白天心神不宁,晚上彻夜难眠,总是天不亮就给哥哥打电话。 汪汪呀,我可以坐家里的直升机去你那边吗?你不在我心里空空的好不舒服。 现在情况颠倒过来,陈在在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想问哥哥:你身体好了吗?怎么声音听起来还是这么虚弱?你过来干什么呢?当做这几个月的事情没有发生重新开始吗?除了那一小块阴影,还有没有找到更有利的证据?我回去了,下一次被赶出去又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不回去,是不是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养育? 陈在在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每一句每一个都像一道绳子绑着他的心,他不知道该怎么挣脱它。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所有情绪到最后统统变成一句没头没脑的: “你给我存的那条语音,我没有听。” 密码我知道了,但是我没有听。 里面的内容,我一点都不期待了,告白和被告白,都让人难过。 隋妄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被攥住,挤压,开口沙哑:“在在……” 对面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我不想谈恋爱了。” “谈恋爱很难过,一点都不好。” 隋妄薄薄的眼皮垂着,嘴唇动了几下:“你不是还期待过吗?期待我给你买花,我带你约会,这些也会让你难过吗?” “对。”陈在在答得干脆。 “我的命很差,我不会遇到什么好的事情,即便一开始是好的,也总会有变质的那天。谈恋爱会分手,没有血缘维系的感情会断裂,只要是有生命和情感的东西,就会过期。” “我不想要会过期的东西。” “我没有过期,他们也没有。”隋妄试图解释。 陈在在很不解地问:“那我这几个月经历的事都是假的吗?” 他的痛苦是不存在的吗? 那道阴影出现在车上,他心里的阴影就会立刻雨过天晴吗? “很感谢你告诉我,不是我害死了叔叔阿姨,让我可以不那么愧疚,但是我不想再回到从前了,爱好让人恶心,亲情爱情友情,都恶心。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把我往万丈深渊里推,即便这一刻是好的,也是因为还没推到,等我最幸福最幸福,幸福得恨不得死掉时,我就会立刻掉下去。” “我不想再掉下去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泪水已经在这三个月流干,此刻只是瞪着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不是一个好小孩儿,我是陈建民和高云磊生的,从遗传学上讲,我骨子里就是带着他们的劣根性,我早晚还会做错事,再做错,这样的流程就要再来一遍,我还会被赶出家门。” “没人赶你走。”隋妄又捂住听筒咳嗽了几声,刀口开始往外渗液。 “我当初的决定是我离开,你留在家里,等我查清这件事就回来,给你一个交代,我那段时间精神不太好,对不起在在,哥哥无能,哥哥没用,哥哥查到得太晚了,但是我没有赶你走。” 陈在在静静地听着,听到他说完。 “你真以为银月湾是我的家吗?” “不是的,我的家是你,和一栋房子有什么关系,你在我才有家,你不在了,不论是你走还是我走,有区别吗?” “不要对不起,不怪你。” “是我胆子小,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们,我有很多次都想……就这样结束算了。” 此时此刻,陈在在依旧这么想。 “不是我害的叔叔阿姨,那我就可以不用负担着两条人命,轻轻松松地结束了。” 第94章 隋妄知道他说的“结束”时是什么意思,和他小时候活不下去了想要上山找奶奶一样。 他对死亡的渴望,比爱强烈百倍。 死亡让他解脱,爱让他痛苦,死亡让他轻松,爱让他担惊受怕。即便这一刻被爱包裹,下一刻也不保证会不会被爱绞杀。 他离死亡,比离爱近得多了。 心口绞着生疼,刀口渗出的液把纱布浸透了,隋妄脱力地躺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放轻语调,尽量不给弟弟任何压力。 “没关系,在在,不谈恋爱也好。” “其实我们并不合适,我强势,又无能,说得出做不到。和你谈了几天恋爱,一直在让你难过。对不起啊,大好的年纪,第一次恋爱,就让你遇上我,我是个非常差劲的恋人,更是个非常差劲的哥哥。” 没有爱会让你解脱吗? 做回正常的兄弟能让你回家吗? “在在,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呢?” 陈在在也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有很多很多难过。 明明叫着自由自在的名字,这短暂的一生却被难过填满了。 “我想在这边多住一段时间。” “那边漂亮吗?” “漂亮,每天都有阳光,不会下雪,大海也很蓝。” “是吗……”隋妄喃喃着,心道,你从来没有出去过,一直把自己闷在拉着窗帘的屋子里,怎么知道那边有多漂亮的? “那我去那边陪你好吗?”隋妄几乎是祈求他,“我不和你住一起,我在你附近租一个房子。” 听筒里只有沉默。 “那……只是偶尔去看看你呢?” 还是沉默。 “让小满过去呢?他没有……没过期,没放弃过你。” 陈在在的语气更加绝望:“小满哥是严衡的,不是我的,我没有只属于我的人,奶奶还活着时,也不是只属于我的,求求你,我谁都不想要了……” 他从来都没有只属于自己的人。 严衡梁城安小满,都是哥哥分给他的,哥哥不分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至于哥哥,哥哥的生命中有很多很多人,活着的,死去的,有血缘的,没血缘的。 而他这个人,和哥哥之间,只靠一个爱字连着。 爱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结构。 隋妄无法接受,他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弟弟独自一人囚困在那间小房子里。 “那你就一个人待在那边?就不回来了?”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陈在在说。 “哪样的?哪样啊!我们不该是这样!”隋妄的情绪蓦地失控,攥着手机的右臂在颤抖,“我们应该幸福美满,白头到老!我们不能因为一场误会,就把亲缘都斩断了,我们的十二年是假的吗?那十二年我给你的爱,就抵不过一点点这三个月的难过吗?” “可是你说过,那十二年是个错误。” “……” 隋妄被回旋的箭正中胸膛,扎得鲜血淋漓。 “那是我口不择言,我收回它好吗?” 听筒里被隋妄粗重的喘息充满,他的心脏整个吊起来等待审判。 过去好久好久,陈在在的声音传过来: “脱口而出的话,如果都能叫做口不择言,那我小时候告诉你,你是我的全世界,也是我脱口而出,口不择言。但我会口不择言,是因为在说之前,我就已经偷偷想了无数遍。” “你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第54章 糖瓜要好了,还不快回家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隋妄在心里否认了无数遍,过去无数年的无数个隋妄恨不得一起钻出来冲到陈在在面前齐声呐喊:我没觉得我们过去的十二年是个错误,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十二年。 但是他沙哑的嗓音艰难地挤出字句,最终传到陈在在耳中,却变成一句把自己彻底剖开的: “对不起,我那时候很害怕……” “我是一个非常懦弱的人。” “我害怕看到他们的血,我害怕他们被烧焦的样子,车祸那晚我躺在雪地里看着他们被烧了四十分钟,从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两具焦尸,那是我的噩梦,我到现在都没走出来,我废物我胆小鬼我快到三十岁了还是战胜不了它,所以他们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全乱了……” “我脑子里全乱了,我特别希望当年死的是我,我说我们的十二年是个错误,是因为,当年我错误地活了下来,错误地把你留在家,如果当时死的是我,活下去的是爸爸妈妈,命运还是会把你送到我家,他们一定会收养你。” “妈妈比我温柔,会把你教养得很好,爸爸比我厉害,会第一时间就查明你不是凶手,他们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不会像我这样把好好的家搞得支离破碎……” 他口口声声说家,说爸爸妈妈,说错误又说不是错误,其实只是他在出现幻觉精神错乱的状态下,痛彻心扉地想,最错误的是:那场车祸里活下来的是他。 错误的不是陈在在闯入他的生命,而是他闯入他爸妈和他弟弟的生命,在他的愿景里没有他,是他的爸爸妈妈和陈在在组成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弟弟,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厌弃自己。 自厌和压抑是他生命的底色。 他总是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想爱又不能爱。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永远是插进自己的胸膛,宁愿把自己献祭出去,都不要弟弟难过。 但是……但是…… “但是,哥哥。”陈在在喊完那两个字,隋妄手上砸下一滴水。 他很小声地哑声应道:“嗯?” 陈在在告诉他:“你今年才28岁,不是必须要把所有事都做好。” “从事情发生到你查明真相,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不算长,是它压在我们身上,太重了。” 那一刻,一股悲凉又落寞的山风,洞穿了隋妄的心脏。 恍惚间他觉得他只是拿着小水壶像往常那样给小草浇水,可一个转身,小草却长成了参天大树。 冷静的不再是他,理智的也不再是他。 那个连灾难发生时连第一知情权都没有的、被当成小孩子保护的弟弟,好像一瞬之间就长大了。 陈在在教给他:“你看呐,爱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爱让你痛苦,也让我痛苦。” 一个人开始产生爱,就要开始为自己做死亡倒计时。 “所以我们都不要它了。” “我自己生活,一切都好,你有他们陪着,也会一切都好。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原本要走的路,原本要过完的一生。” “所以……隋先生,你好好保重身体。” 隋妄听着那陌生的称谓,眼底泅出一片绝望。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 十三年前,他父母让他体会了后者,现在他的孩子又让他经受了前者。 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留住他们,挽留住他生命中一个又一个因为他的错误离开的人。 “乖乖……你在和我告别吗?” “是的。”陈在在那么离不开哥哥的小孩儿,告别的这一刻却是潇洒的,“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和教导,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也报答不了,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一辈子都赚不到。” “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等你老了,如果没有组成家庭,生育子女,我会回去给你养老。” “你的意思是你要等我七老八十了才愿意和我见面?”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隋妄捂住灼烧的心,灼烧的胃,刀口渗出的液体从黄色变成红色,他按在那里的手沾了满手的血。 他只能发出一些颤抖的气音:“在在……你不要哥哥了吗?” 陈在在没回答,只说:“小猪app,不是卸载了。” “我已经下回来了,早就下回来了,之前卸载是因为——” “我不在乎原因,你知道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卸载了就是不要了。” 爱不仅会过期,爱还有条件。 隋妄嘴唇动了动,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张因为病气和痛苦不再英俊的脸庞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点光亮,都随着窗外山边消失的朝霞一起,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呼吸一点点衰弱,瞳孔似在扩散,身前的病号服泅出一大片血,安小满跑出去找医生,好多医生护士脚步凌乱地冲进来。 陈在在听到那边的动静,觉得不对,“你那边怎么了?你在哪儿?” 梁城这时再也忍不住,隔着窗户抓住陈在在的手,哀求的语气。 “在在……干爹求你,别说了,隋妄他还在医——” “干爹。”隋妄出声打断他的话。 但陈在在已经反应过来:“医什么?医院?我哥住院了?他生病了吗?” 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肯叫一声哥。 第95章 “我没事。”隋妄已经被医生把病号服的扣子解开,仪器贴上去,医生示意他挂掉电话,他告诉弟弟:“别担心,我没生病,好好的。” “开视频!开视频给我看!” “开不了视频,我在一号矿区开会,没空去接你,所以才让他们去的。” 陈在在脸上的着急和担心一下子凝固。 那天的那通电话,隋妄最后和他说的是:“你喜欢那边就多住一阵子吧,早点回家。” 电话挂断,手机掉到床下,隋妄被医生护士推出病房,送往手术室。 走廊的灯光一盏盏流过他的眼底,他阖上眼之前还在想。 没有爱会让你轻松一些吗? 没有爱,会让你在选择离开我时,不受良心谴责,不被愧疚所累吗? 陈在在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久违地拉开了卧室的窗帘。 南法的秋天,同样阳光充沛。 晴天时,一楼客厅和外面院子里移动的光斑,可以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三点。 天气开始转凉,世界却变成火烧一样温暖的金色。 陈在在依旧不出门,不和人讲话,不和任何生命产生牵绊,心绪就能如同潺潺流水般平和。 他买了许多许多的机器人,但从不让它们工作。 在他的房子里,机器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发出声音,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他会放着纯音乐和机器人在客厅里跳舞,会在粉紫色晚霞接替阳光的黄昏时刻,让机器人播放一首小猪app里隋妄帮他录的睡前故事。 他再也没吃过饺子和黑糖啵啵,当然也没再数过卧室吊灯的流苏颗数,时间的流逝不再像以前那样悄无声息,只是在沙发上坐一下再起来时天都黑透。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恐怖的地步。 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半年,再不济也有几个月,但是翻看日历才发现,从和隋妄打最后一通电话到此时此刻,仅仅过了五天半。 怎么会这样? 时间比爱还要恶心,怎么过都过不完。 为什么人要到七老八十才会死?身体里的器官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痛却还要强撑着不肯罢工。 陈在在坐在夜幕将近的院子里,枯黄的落叶铺在地板和他的身体上,门外偶尔会飞过一两只小虫,孤独像夜色一样充斥各个角落。 他忽然就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了。 以前这个时间,他会做些什么呢? 天黑了,他放学了,学校门口等着的一帮家长,总是他们家最声势浩大。 隋妄只要不出差,肯定是每天都会去接他的,小满哥如果不忙,也会和严衡一起溜达过来。 即便是那时候为了晋升破案忙到脚不沾地的梁城,只要放学时间在学校附近,也会买一堆垃圾食品等在他学校门口,然后和他一起被隋妄训斥你俩就抱着垃圾桶啃吧。 四个大人,左右一边两个。 隋妄和梁城牵着他的两只手,一使劲把他拽起来,荡秋千似的往前一荡。 温柔的晚风吹过小小个儿的孩子,他张着嘴哇哇大叫:“救命救命!” 被放下后又屁颠屁颠地求:“再来一个么!” 隋妄拿乔:“不来,沉死了。” “不沉不沉!“他双手合十围着哥哥转圈,“我今天在学校只吃了两碗饭!怎么会沉!” “找死啊,怎么才吃这么点儿?” 他双手抱臂:“你懂什么!干爹说晚上回家给我包小馄饨,我留着肚子呢,我很有规划!” 对肚子的规划,也算规划。 大家连忙说我们小少爷真厉害,都能安排自己的肚子了,说完就响起一阵笑闹声。 笑声震亮路边的夜灯,夕阳落尽,月亮就升起来。 那时的月光落在此刻的陈在在脸上,比陈建民要卖掉他时下的那场雪还要寒冷。 曾经蓬勃幸福的日子,终究是远去了,此生都不会再回来。 而他还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几十年的月光。 想到这里,陈在在就觉得又恐怖又没意思。 厨房里烧的热水开了有一会儿了,沸腾的液体从水壶边扑出来,浇灭了灶台的火。 陈在在看到了,没有管。 几秒后,他回到客厅,关闭所有门窗,将灶台的煤气扭到最大,然后给自己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躺进沙发里,在四个奥特曼的簇拥下,慢慢睡着了。 他睡了长长的一觉,没有流泪,也没有做梦。 醒来时感觉自己一身轻松,浑身暖融融。 他睁开眼睛,周围景物放大好多倍,深褐色的土地,高大的树,蒲公英被风吹得满天跑,有一只小虫子伸着两只触须一晃一晃地爬过他的手指。 手变小了,上面生着很多冻疮。 几簇玫红色的果子压弯枝头,悬挂在他的手上边。 是刺泡。 吃完几十次刺泡,人生走到终点,死去的亲人都会来接他们。 解脱了,真好。 陈在在露出个轻松的笑,坐起来,身体变成六七岁大小,穿着破旧的衣服,背上还有一捆不算轻的柴火,环视四周,是秋天的南山山坡。 远离了银月湾,所有的爱恨烦恼都与他无关,日头慢慢往下落,白色的月亮挂在天边,山下小溪里有很多蛤蟆在叫,小鸟咕咕地站在枝头瞧他。 所有的一切都看不清晰,却透着模糊而朦胧的蜜色,像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美梦。 陈在在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浓郁到只是闻着都有些齁嗓子。 眼眶发烫,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意。 他往小时候家的方向看去,一股炊烟从房顶袅袅升起,奶奶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用长柄勺子搅着大铁锅里的糖浆。 他喃喃一声奶奶,奶奶转过头来。 祖孙俩隔着十二年光阴,静静地彼此对视。 奶奶用袖子擦擦下巴的汗,对他招手:“糖瓜要好了,还不快回家!” 小孩子提起背上的柴,迈开腿朝奶奶跑过去:“来了!” 第55章 你不是说你一切都好吗? 刚炒出来的糖瓜很烫,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有小孩儿拳头那么大,是个南瓜的样子。 奶奶用一根筷子扎着糖瓜,递给陈在在。 小小的陈在在举着它,坐在家门口的石磨上吃。 石磨被太阳烤得热热的,有点烫屁股蛋,他坐一会儿就翘起屁股晾晾,奶奶笑着拿蒲扇给他扇。 凉风吹过烫屁股,陈在在还有点不好意思,蹁腿坐在石磨上,乖乖咬一小口糖瓜。 奶奶做的糖瓜很实惠。 不像外面卖的那种,看着大其实只有一层脆壳,里面是空心的。 奶奶做的糖瓜,除了外面那层脆壳,里面还有沙沙软软的馅,麦芽糖和水果味混合在一起,填得很满很实,热的时候最好吃,一咬流心,凉的时候则像冻过的甜点,也很美味。 陈在在一口下去,放温的糖汁争先恐后地流出来,他嘬一下,入口的瞬间人就怔住了。 十多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尝到了。 “慢点儿吃,小心烫。”奶奶凑过来给他吹吹糖心,陈在在红着眼,用力看着奶奶。 老人还是去世前陈在在最后一次见她的模样,圆脸盘瘦到干瘪,满脸褶皱,一双眼浑浊又柔和。 他问奶奶:“奶奶,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奶奶说很好,这里很安静,你呢在在? 陈在在也点点头,“我遇到很多好人,他们把我养大。” “他们是你的什么人呢?” 陈在在不知道怎么答。 家人?亲人?……爱人? 他最后开口,说:“恩人。” “他们在哪儿呢?”奶奶问。 陈在在指指银月湾。 “那你在哪儿?” 陈在在迟疑几秒,知道奶奶问的是本来的自己,“一个陌生的城市,离他们很远很远。” “你不喜欢那里对吗?”奶奶伸出手,摸着他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头,“你什么时候回家呢?” “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陈在在举着那个糖瓜,很着急地问奶奶:“我和奶奶在一起好吗?我们生活在这里。” 奶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奶奶只是告诉他:“我这里很无聊的,在在会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只要有奶奶,做什么都喜欢。” 即便每天只是做捡柴火、吃糖瓜、和奶奶聊天这三件事,他都觉得满足。 但奶奶看向他,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个小小的孩子:“在在,你不长大了吗?” “……” 陈在在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陈鹏飞淘汰的、靠两根绳子艰难地挂在脚上的小凉鞋。 “不长了。”他说,“我想停在这里。” “那你的未来呢?读书,射箭,还有以后的五六十年,都不要了吗?” 第96章 陈在在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要未来。” “我的命很差很恶心,继续下去还会发生更多难过的事,我不想让老天爷再折磨我了。” “好,奶奶知道了。” 老人没有指责他,也没劝解他,摸摸他的头,“我孙孙很久没睡好过了吧?奶奶带你去睡觉。” 不是小时候家里那张行军床,也不是长长的火炕。 陈在在躺在一张没见过的床上,上面铺着粗布老花床单和凉席,脸一埋进枕头里,就能闻到奶奶身上的皂角香,对面还有一个歪脖子风扇对着他呼呼地送风。 他侧躺下来,身上套着白色的老式小裤衩小背心,伸出背心外的胳膊腿白白胖胖,两只小手垫在脸边,安心地看着奶奶。 “睡吧,奶奶守着在在。” 老人还是给他打扇子,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屁股,力气很大,把他拍得一拱一拱。 陈在在也不想想起任何往事,但奶奶拍他的方式,和隋妄一模一样。 他心里难过起来,鼻头酸酸的。 看着家里没有一点陈建民和高云磊存在的痕迹,他有些害怕地问奶奶:“他们呢?” 不是也死掉了吗,怎么没有在这里?还是说一会儿就回来了? 奶奶凶巴巴地一歪头,“不知道,谁管他们。” “那……陈鹏飞呢?” 陈在在知道奶奶一向不喜欢陈建民和高云磊,但对两个孙子一视同仁。 就连做给他的糖瓜,都总是会分给陈鹏飞一半。 那等陈鹏飞来了,他是不是还要把奶奶分出去一半。 谁知奶奶更凶地眯起眼:“他敢来?敢来我就拿刀砍死他,剁成馅包饺子。” 陈在在傻掉:“……什么?” 他从没见过奶奶这么凶狠的样子。 奶奶无奈地看着他,很久很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在,你来到奶奶的生命中太晚了,奶奶那时太老了,我没办法带你离开,把你养大,就连我自己都是靠陈建民的施舍才能勉强活着。” “我把糖瓜分给陈鹏飞一半,不是因为看重他,而是因为给了他一半,你才能留下一半。” 奶奶对两个孙子从来不是一视同仁,陈鹏飞对她来说只是大畜生下的小畜生。 她所谓的公平,不偏心,只是为了帮陈在在争取到更多的食物,以及避免更极端的欺负。 南山的风吹进屋里,悠远静谧,混着吱吱蝉鸣、咕咕鸟叫、糖瓜的香气,以及奶奶温柔的眼睛,组成陈在在童年里最后一场美梦。 他躺在枕头上,握着奶奶的手,闷在心里三个月的眼泪,顷刻间变成一场滂沱大雨。 “所以奶奶是我的奶奶……只是我的吗?” 雨水淹没了他,淹没了奶奶,淹没了梦里梦外所有人。 奶奶在叫他,梦外的人也在叫他。 两股力道不停地把他来回拉扯,奶奶伸出手摸上他的眼睫,那场和蔼的脸,和隋妄重合。 “在在?醒醒,醒过来。”隋妄疯了似的叫他。 陈在在不想醒来。 他害怕外面,害怕以后,他紧紧握着奶奶的手。 奶奶没有逼他走,只是不停地抚摸他的睫毛。 “不要……我不想走……不要回去……”陈在在哀求奶奶留下他,别赶走他,他扑进奶奶怀里躲起来,“我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活着只是为了受苦……” 奶奶把他抱起来,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奶奶贴着他的发顶说:“在在呀,奶奶这一辈子过得也很辛苦呢,但是奶奶想,如果是为了见到小在在,多给他吃几块糖瓜,那奶奶还是愿意再来一次的。” “生命就像涉水过河,河中有肥美的鱼和挡路的石头,你把鱼捞起来,你跨过石头,你辛辛苦苦地到了对岸,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陈在在哭着说:“架火烤鱼……” 干爹教过他,鱼钓上来要立刻吃,等带回家鲜美就会减半。 “对的嘛,我们这一生,是为鱼而来的,不是为牢记石头。” “回去吧乖乖,别再害怕,你以后的生命中只有鱼,没有石头了。” 奶奶把他放回床上,后背挨到凉席,却没有感觉到丝毫冰凉或坚硬。 他从奶奶的臂弯落进哥哥的臂弯,隋妄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两弯月牙,柔柔地照着他。 “不怕,不怕,没事了乖乖。” 长途跋涉的孩子在美梦中睡了过去,醒来时所有家人都在他身边。 陈在在听到仪器的滴滴声,消毒水味很浓,严衡哥和小满哥在小声讲话。 严衡说:“吸入的煤气不多,住两天院就好了。” 安小满带着哭腔,话音断断续续:“还好我们到的及时,要是再晚点……他就醒不过来了……” 小满哥哭得好难过,陈在在不想他这么难过。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野慢慢放大清晰,深褐色微卷的发顶出现在眼前。 隋妄紧握着他的手,抵在自己嘴边。 指尖一动,隋妄立刻抬起头。 两双破碎的眼睛望向彼此,明明只是三个月没见,却好像已经分别好多年。 陈在在看了他好久:“你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妄张了张嘴,低下头,握着他的手蓦地攥紧。 “你不是说你自己生活一切都好吗?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陈在在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梁城、严衡和安小满。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讲孩子走失后三天里妈妈从惊慌无助到歇斯底里再到彻底崩溃的全部反应,现在那些表情,出现在了他的家人脸上。 所与人都因为他痛苦。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我只是想……” 想什么呢? 想解脱,想轻松,想和你们再无瓜葛,想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你们十二年的养育与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没脸面对这些人。 他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眼睛流进枕头,颤抖的嘴唇发出些破碎的哭声。 刚开始只是低低的啜泣,一声两声,后来变成压抑不住的抽噎,最后完全失控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给我又收回?为什么在我最幸福的时候要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的命是这样的?我是坏人生的孩子,但我不是坏人,我从没做过坏事,我连让身边人伤心难过都不舍得,为什么要我一直难过……” 他哭得泣不成声,喊得嗓子沙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倒在血泊里濒临死亡的动物幼崽。 “嘘,嘘,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隋妄把他抱进怀里,安小满从后面搂着他的头,严衡和梁城小心又用力地握着他的手。 陈在在挣扎,推搡,想把隋妄推开。 挣扎间碰到隋妄的刀口,他疼得吸气,手术后不到六天,伤口还在渗液,他特意穿了件深色的衣服,怕弟弟看出来。 “没关系,乖乖,是哥哥,只是哥哥,没事儿,不怕了,不怕。” 隋妄抱着他,大手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垂下脸贴着他的发顶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到极点,声音和缓得像哄在孩子安眠。 慢慢地,陈在在冷静下来,不再挣扎。 脸贴着隋妄的心脏,听着那里面传来熟悉的跳动,泪水泅湿了那一小块衣裳。 “好了,没事了,哥哥在呢,我们都在。” 隋妄把他从怀里抱出来,捧着他的脸,几乎额头相抵,诱哄的语气。 “在在,你生病了,心里生病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 陈在在垂下眼不说话。 隋妄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事发到现在三个月,隋妄第一次对他采用这样堪称逼迫的姿态。 “你不说,我们就永远在这耗着,所有人,永远永远,陪你耗着,直到你开口。” 陈在在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们。”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我很感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可我回不去了,我看到你们就会害怕,想起银月湾就心慌,我早晚还会被赶走。” “我知道,没关系。”隋妄宽厚的掌心掐着他的后颈,明明是束缚,但传递的温度和被全部包裹的感觉,却让陈在在无比贪恋。 “听我说,你不欠我们什么,知道吗?” “我供你上学,供你吃住,供你学射箭,供你所有事,你都会在得到它们的同时,给我一个拥抱,那个拥抱就是对我的回馈。” “小孩子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报答,不是偿还从小到大的学费和生活费,而是父母给了你多少爱,你就还给父母多少爱。因为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抵消了我那些不值一文的金钱,所以你并不欠我什么。” 第97章 隋妄的目光好深,直直钉进他眼底。 “在在,不要再愧疚,不要再折磨自己,轻松一点。” “你可以自由地做任何决定,我们也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隋妄说到话音这儿一顿,片刻后就恢复沉稳,“不管你是想离开我们,还是想和我们两清,都可以,只要这样做能让你轻松。” “这个世上没人有资格谴责你。” 你自己也不行。 掌心揉着弟弟的后颈,指尖伸进他的发丝,隋妄轻缓的语调传进陈在在耳中,如同一把小刀,割开了水面上困住小鱼的牢笼,把他让回水中,得以喘息。 但下一秒,握着脖子的手猛地收紧。 不疼,也没窒息感息,只是被紧紧地握着,仿佛在悬崖边被柔软的绳子勒住。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活下去。” “今天的事,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不允许它再发生第二次。” “如果再有一次,要是再有一次!”隋妄低下头,指尖颤抖,沙哑的嗓音还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你死了,我会立刻去找你。” “到时候,你就真的欠我一条人命了,明白吗?” 陈在在惊惧地瞪大眼睛。 “你威胁我?怎么可以这样……” “我就要这样,我只能这样!不然你还要我怎么办?我一点点养大的孩子,我从还没我大腿高养到现在,养得好好的孩子,你要我看你去死吗?” “我做错了我认,我该死我混蛋。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我求求你……” 原本冷静理智的壳子,在这一声“求”后土崩瓦解,隋妄伏低身子,湿漉漉的脸全部埋进陈在在掌心,像只大型犬在祈求主人的抚摸般。 “别这样对哥哥……行吗?” “哥哥只是做错一次,哥哥没有特别罪不可恕,是不是?” 晚风袭来,夜幕降临。 今晚南法的天空无星也无月。 黑压压的天地困着一对走投无路的爱人。 陈在在垂眼望着掌心的隋妄。 伸出手轻轻抚摸上他摇晃的发顶。 “你没做错什么,放过自己吧。” - 陈在在两天后出院,是那个叫小汪的向导来接的。 对方开车把他送回家,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讲话。 陈在在偶尔应两句,被吵得烦了就闭眼假寐。 下车时,他注意到他住的房子隔壁,停了一辆新车。 几个行李箱放在隔壁房门口,他们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上,挂着个射箭靶。 有新邻居搬进去了。 新邻居家门口的绿色邮筒上,放着个包裹。 隋妄把包裹拿进来,接起电话,对面是边嘉河:“老板,有你的快递。” “东西拿到了?”隋妄问。 之前抓到的出租车司机小志,安小满顺手交给边嘉河,边嘉河审完人,拿到高云磊寄存在小志负责的储物柜里的东西,物品逐一分类,u盘视频破解密码,把有用的挑出来寄给他。 “嗯。”边嘉河的语调总是懒懒的,说出口的话更是混不吝,“下次这种问两句就招的货色能不能别找我审,不知道的以为我干记者的呢。” “不过高云磊可真是个大收藏家,里面的东西你看之前要做好心理准备。” 隋妄都不用猜,“有她丈夫的生殖器是吗?” “嗯哼。” “还有呢?” 边嘉河什么不知道,“你想问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明你弟清白的证据是吧?” “放心,有的。” “你想要的证据和警方想要的证据,这里全都有。” 他说着竟然还有点可惜,“这高云磊要不是丧尽天良违法乱纪的话绝对是个人才,没人比她更尊重工作留痕这句话,她这些年害过多少人,怎么害的,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留下过证据,包括她当年生阉老公,都有拍过视频留念,视频播放次数三百六十次,她拿这玩意儿当下酒菜了。” 隋妄一阵反胃,坐下来,沉默几秒。 “我父母的车祸,她留了什么?” 边嘉河:“行车记录仪监控视频,但这次是完整的。” 隋妄当即拆开包裹,找出u盘。 还没往电脑里插,就听边嘉河说话。 一改刚才的慵懒散漫混不吝,声音变得冷而沉:“视频我看过了,陈鹏飞该被千刀万剐。人在我手里,我拿了他妈的电锯,现在是枫岛时间晚上十二点半,你说一声,半小时后我把他连肉带骨头打包送到银月湾,这趟活儿不收你钱。” “那你开始吧。” 隋妄把u盘插进电脑。 边嘉河笑一声,“不等你看完?” “没必要。”隋妄面无表情道,“就凭他对我弟做的那些事,早就够千刀万剐了。”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其他的有关别的受害人的视频,边嘉河已经发给梁城了。 隋妄从旁边拿过个抱枕,缓了几秒,点开它。 第56章 追追追 视频不算长,有半小时。 从高云磊回家的路上开始录的,录到撞翻隋靳东和周晴的车后五分钟。 车上除了高云磊和陈在在,还有第三个人,陈鹏飞。 仗着个子小,躺在后座,蒙着毯子睡觉。 高云磊回家时车开得很快,一路上都在数落陈鹏飞,“你怎么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刚做完手术就偷溜出医院,非要回家拿那几个破奥特曼!” 陈鹏飞声音很虚弱,跟他的人一样窝在后座几乎不可察觉。 “不拿医院去,被陈在在玩了怎么办?” “事逼,给他玩两下你能死啊?” “我才不要!他摸过的东西都是臭的!” “行了别说话了。”高云磊满脸的烦躁,“早晚把你那点破烂给你扔了。” “我看你敢!商场新出的奥特曼你都没给我买呢!”陈鹏飞尖叫起来,两条腿胡乱踢他妈的座椅后背,嘴里喊着敢给我扔我就把陈在在扔了! “你昏头了?”高云磊转身一把将他从毯子里扯出来。 “这两天别给我找事,我刚给他找好人家,人家愿意出五万领养他,你下笔治疗费就有了。” 陈鹏飞翻着白眼嘟嘟囔囔,“一个赔钱货,我怎么不信他能卖五万呢。” 高云磊放开他,重新发动车子,不耐烦地解释:“他长得好,又懂事,给他打扮体面点,人家知道我们宠他,是迫不得已才把他送走的,自然能卖个好价。” “切,就因为这个才给他买那件奥特曼棉服?还不是屎盆子镶金边。” “闭上你的臭嘴。”高云磊暴躁地猛按一下喇叭,下车甩上门。 五分钟后,她回到车边,手上拖拽着陈在在。 小孩子穿着新棉服,被丢进副驾用安全带勒住。 他疼了太久,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捂着肚子左拧右拧地打滚,一只小手摸着高云磊的胳膊,很小声很小声地喊:“妈……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是怕他疼坏了卖不上好价,许是心底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母爱作祟,高云磊看了陈在在一会儿,居然伸出一只手给他握着,“死不了,别叫唤了。” 她一手抓陈在在,一手握方向盘,后座的陈鹏飞可能是睡着了,闷在毯子里没吭声。 车往前开,陈在在扭动得厉害,不停往高云磊那边凑,还伸出两只小手要她抱。 高云磊理都没理,她对陈鹏飞都没什么耐心。 很快她把车开进第一圈盘山公路,陈在在疼得受不了扑向方向盘。 高云磊是单手,一时没控住,车头撞向护栏,她紧急刹车。 后座的陈鹏飞被惯性带着摔下来,撞到什么东西,鬼哭狼嚎地叫唤。 等他从后座抬起头时,右眼上方出现一道被刀割开的伤口,流出的血糊住了整个右眼。 “妈!妈!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瞎了!” 他捂着眼睛,伸手往前摸高云磊,哭着喊着说我瞎了,快带我去医院。 高云磊也急了,拿开他的手检查刀口,“你撞到什么了?” “好像是你放在后座的柴刀……都怪你!” 高云磊骂了句脏话,“瞎不了,没割到眼睛,坐好带你去医院。” 车子撞完出了故障,高云磊打了两次火都没发动起来,后座的陈鹏飞越来越焦躁,从一开始的哭喊转为恶毒的咒骂:“你个没用的烂货!快带我去医院啊!” “打不着火没看到吗?”高云磊甩他一巴掌,车终于发动起来。 马上要开到盘山公路的拐弯,雪厚路滑,她开得很慢。 陈鹏飞继续作妖,骂得越发不堪入目。 “废物!脑瘫!管不住爸爸还管不住一辆车吗!你倒是开快点啊!我要瞎了!” 车子驶上第二圈公路,两道明亮的光柱从侧前方打过来。 隋靳东和周晴的车要来了。 第98章 高云磊降下车速,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开的,谁知陈鹏飞突然发疯,猛地从后面扑过来抓住高云磊的右手手肘疯狂拉扯,尖声叫喊:“加速!加速!我让你开快点你没听到吗!” “有车过来了!”高云磊吼道。 “那就撞过去啊!你管他们干什么!我都要瞎了你还管他们干什么!撞过去!撞死他们!敢挡我的路,撞死他们!!!撞啊——” 车子在这个小人渣歇斯底里的叫嚷声中彻底失控,两声相撞的巨响在隋妄耳中炸开。 而高云磊把隋靳东和周晴的车撞下护栏,兀自行驶到安全路段,踩下刹车冷静下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陈鹏飞:“这下爽了吧,撞死两个人。” 轻飘飘的语气,就像在说走在路上不小心踩死两只蚂蚁。 陈鹏飞这时才知道害怕。 不是怕死人,而是怕死人的后果。 “真的……死了吗?”他吞了下口水,问他妈。 “那么高,车头朝下,没个活。” “那怎么办?会知道是我们干的吗?” “是你,不是我。”高云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陈鹏飞更怕了,眼睛上的伤口血流如注,他也不再喊疼,慌乱地扒着车窗往后看。 “一个人都没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妈,我们跑吧!” “跑哪儿去?那辆车不便宜,肯定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总会有办法查到我们。” 陈鹏飞一个哆嗦,飞快拿开还抓着高云磊的手。 飘忽的眼神在车内游走片刻,忽然落到陈在在身上。 片刻后,他抬起脸,所有的惊慌失措统统不见,露出个残忍又开心的笑:“不是我做的,是弟弟做的,我刚做完手术,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 视频是七点看完的,七点十分,隋妄坐上回枫岛的直升机。 五个小时,直接降落到矿山。 走进小白楼时边嘉河已经清场完毕,正扛着电锯等得百无聊赖。 见到他来,边嘉河起来伸个懒腰,拿电锯指向一排椅子,“给你留的最佳观影位。” 隋妄没落座,而是夺过他手中的电锯,“你出去吧。” 边嘉河:? 隋妄说:“我亲自来。” 边嘉河:操。 五个小时白等,边嘉河还拿他没招,老老实实地交出电锯,跑到楼顶放哨。 刚一上去,树顶就落下来一群长着漂亮羽毛的小鸟。 边嘉河天生就招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喜欢,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招来几只小鸟,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他手心,有的扑腾着翅膀啄起他一缕长发。 小家伙们掌握不住力道,偶尔把他啄疼了,他也不恼,伸出手让小鸟落在掌心,带着粗糙硬茧的大拇指腹压下来,摩挲小鸟毛茸茸的头。 ——哗啦! 震耳欲聋的电锯嗡鸣从楼内响起,伴随着陈鹏飞的第一声惨叫,楼顶的小鸟被惊得四散奔逃。 边嘉河悠闲地躺下来,看着空中的鸟群。 第一声惨叫后就再没听到人声,应该是隋妄把陈鹏飞的舌头割了。 他嘴角勾起个弧度。 专业啊,老板。 隋妄动手干脆利落,进去后一句话没说,也没让陈鹏飞说。 不到半小时,他从楼里走出来。 从头到脚全都是血,手上拎着两个泅出血的箱子。 把箱子丢地上,他走到一棵树边,倚靠着树,抬手将头发拢到脑后,半晌,低声骂了句操,从口袋里拿出根烟点上。 夜色中猩红的火光亮起,映衬着他那张苍白的、沾满血点的脸。 狭长的眼睛垂着,一滴一滴的血点从潮湿的额发中滴落,他含着烟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白雾,笼罩在没有一丝情绪的脸上,像个刚咀嚼完人肉的恶鬼。 然而恶鬼望着寂静夜空,那轮照着他也照着远方弟弟的皎洁月亮。 边嘉河从后靠近,正要调侃他怎么把现场搞得这么脏,却看到他抵着树的肩膀在微弱地抽动。 原来害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丧父丧母又丧子的真相,只是一场小孩子搞出的闹剧。 而他弟弟,到现在都在为这场闹剧买单。 “人交给你,我先走了。” 隋妄抽完那根烟,将两只行李箱踢进烂泥里,再次上了直升机。 一晚上来回飞两次,他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累到极限。 但不管怎么样都合不上眼。 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陈在在被他掐着脖子时濒死的模样,再睁开,又想起陈在在那时和他说:妈妈也对我好过,给我买过一件新棉服,还开车送我去医院。 新棉服是为了把他打扮体面卖个好价,送他去医院是怕他疼死了没法卖钱。 他童年里这唯二的两件好事,成了他被诬陷害死人的铁证。 而他的哥哥,他唯一的亲人,在根本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就伙同高云磊陈鹏飞一起欺负他。 不准他祭拜爸妈,不准他住在家,掐他,吼他,冷待他,把他逼到离开家,逼到自杀。 隋妄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用了全力,嘴角被打裂流出血来。 他抹掉那些血,闭上眼,胸膛鼓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直升机再落地南法时天将亮未亮,还有些昏暗。 隋妄也没收拾,就那样顶着满身血出现在陈在在面前。 陈在在正在院子里用小水壶给一丛不知道是花还是草的植物浇水,猛然见到门口站着个血人,吓了一跳,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刚杀完人的悍匪。 他连忙丢掉水壶,回到客厅拿出那把鱼鹰,拉弓搭箭站在门口。 客厅门口开着小灯,但隋妄站在阴影中。 只有个血淋淋的轮廓,看不清脸。 陈在在的箭第一次瞄准隋妄。 隋妄一愣,抬腿往前走。 “停下!滚出我家!”陈在在呵斥一声,同时一箭射在隋妄脚边。 隋妄看看箭,又看看他,继续向前。 “我让你停下!听到没有!”陈在在放下箭,急得原地直转,看那血人越走越近,逼不得已咬紧牙关,再次拉弓直指隋妄面门:“你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就射穿你眼睛!” 话音刚落,隋妄走到光影中。 橙黄的光晕从他头顶落下,那张看了十二年的脸露出清晰而完整的全貌,陈在在举着箭的手僵在半空,看到他这幅模样,心脏仿佛被射了一箭。 “哥……你怎么了?” 弓箭从手里掉到地上,陈在在扑向他,急疯了,话音都是颤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隋妄张开双手,把弟弟拥进怀里。 陈在在粗重又焦急的喘息萦绕在耳边,隋妄低声说了句:“你又能射箭了,真好。” “我射……射个屁啊!你怎么了!”陈在在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想拉开他的衣服看他伤在那里。 隋妄不让,抓住他的手,强硬地把他往怀里压。 “隋妄!”陈在在都急死了,拼命把手往回抽可怎么都抽不回来,“你放开我!我看你伤哪儿——” 没说完的话音堵在喉咙里,他感觉到埋进自己脖颈间的脸上潮乎乎一片。 隋妄高大的身形靠进他怀里时却抖得厉害,一小片雨水落进陈在在心里。 “五分钟……” 他绝望地哀求,抱着人的手臂,恨不得把自己剖开把他揉进去,“给哥哥抱五分钟,五分钟就好,好孩子,求你了……” “你怎么了?” “我恨死了……” “恨……谁?” “恨我自己。” 第57章 我亲近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陈在在一把推开他。 身上穿的白毛衣沾了隋妄的血,脸蛋也被蹭得全是血花,和他那双因为惊慌失措而瞪大的圆眼睛放在一起,就像他被掐住脖子濒死时的模样。 隋妄看不得他这样,伸出手想帮他擦拭脸上的血。 ——啪! 陈在在打开他的手,侧过头,急促地粗喘几下,再转过脸来时眼底很冷。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大清早的跑到我这来发什么疯!” 隋妄怔怔的,手还僵在半空。 那一刻无法避免地想到:弟弟被他打开手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明明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为什么会像心脏被砍掉一半那样又疼又空落落? “对不起。” 隋妄后退一步,手垂下来擦擦自己的脸。 那满身鲜血实在是刺目,刺得陈在在喘不过气来,所有爱恨委屈,都要排在那一身血后面。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隋妄说:“报仇。” “给谁报仇?” “爸爸妈妈,还有你。” “可是高云磊不是死了吗?”陈在在不懂。 隋妄抬起眼,脸颊神经抽动着,很艰难地挤出话语:“不止她,还有陈鹏飞,爸妈出事那晚他坐在后座,你扑方向盘昏迷后,他拉扯高云磊的手导致车祸,害怕担责任,才嫁祸给你。” 第99章 那场牵扯到两条人命和三个月酷刑的惨案,浓缩成简简单单几个字,陈在在听完只觉特别可笑。 他恍惚了一阵才开口:“既然查清楚了,那你还来做什么?” 仿佛他们后半生仅有的联系就只剩那桩旧案。 隋妄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哥哥想见见你……” “想见我就可以见我吗?”陈在在的表情像是想不明白,嘴里喃喃着这句话,喃喃两遍后陡然拔高音量,瞬间失控,“凭什么你想见我就可以见我?凭什么!” “你不来看美人鱼表演的那天晚上,我也很想见你,你不回家的那一周,我也很想见你。过去的十二年,我见不到你的每时每刻,都很想见你,但能不能见,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因为你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所以不管小孩子的思念有多强烈,你们大人就是能一票否决。” 你要上学,不能跟我出差。 太晚了,今天不能视频。 哥哥在开会,你先自己玩。 今天不乖,不准和我睡。 小孩子是没有人权的,隋妄总是轻飘飘地下达那些命令,仿佛“不准和哥哥睡”、“不能和哥哥视频”这样的惩罚在大人看来无足轻重,但它们落在小孩子身上,就是能让陈在在难过一整晚。 后来他长大了,能和哥哥谈恋爱了。 但是并没有被当做一个同等地位的大人,他还是一个可以被轻飘飘下达任何命令的小孩子。 “我在海洋馆等了你一天,等到被你挂断的电话,我在家等了你一周,等到你要掐死我,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想见你吗?嗯?” 陈在在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隋妄:“只要你愿意给我见一下,只要你愿意编个没法到场的理由,要我跪下求你我都愿意,但你就是不给,没有就是没有。” 那时候没有,现在他也不想要了。 “我抓心挠肝地想见你时见不到,凭什么你想见我了就可以随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陈在在说着,突然从鱼鹰上拔下箭,反手握着,“当初约定,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你是要失言吗?那我也可以!”他毫不犹豫把箭扎向自己的脖子。 “不!”隋妄攥住他的手,拇指死死压着锋利的箭头,“别这样乖乖,我错了。” “别这么叫我!你根本就不珍惜我!” 往常最能让他感觉到珍惜和爱的称谓,现在落进耳中只感觉恶心。 他猛地抬起头,一滴泪从眼眶里甩出来,落在红彤彤的鼻尖,“你冤枉我,你和他们一起冤枉我!他们污蔑我,你就信!你根本没查清楚就那样对我!” “我没爸疼没妈爱,我从小被欺负到大,你说你给我当爸爸当妈妈,结果连你也欺负我!” “你恨什么?你凭什么恨?恨的不该是我吗!” 崩溃的情绪要把他撕碎,恶心的命运让他恨不得立刻离开,他抓着那根箭拼命往自己脖子上扎,扎着隋妄抵住箭头的指腹,也扎着隋妄的心。 他抱住弟弟,把人用力按进怀里,心疼得要碎掉,五脏六腑撕裂般剧痛。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错了,哥哥补偿你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你想我做什么?你说出来哥哥立刻答应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哪怕陈在在说要他去死,隋妄都会立刻执行。 不管是做家长还是做哥哥还是做爱人,失败到他这份上,都该去死。 可陈在在却说:“我想死,你不准我死,我想一个人生活,你又随时随地地闯进来,不是我想要什么,是你想要什么……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你看不到我的痛苦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加深它?就像小时候你也看不到我的思念那样。 太阳出来了,院里的树叶披上金黄的外壳。 即便已入深秋,也有淡淡暖意照拂人间。 但隋妄却感觉遍体生寒,仿佛他和弟弟之间已经注定要永远停在这个秋天。 他放开禁锢着陈在在的手臂,把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挪出来。 陈在在不再哭了,只是垂着眼,连看他都不想看。 “我明白了。”他用唯一干净的指腹抬起弟弟的脸,擦掉陈在在眼角的泪,“你不想见到我,永远都不想,是这样吗?” “对!” “那……如果我不再这样贸然出现,我先恳求你,请求你,给我见一面,可以吗?” “不可以!不给见!你走!立刻就走现在就走!!!” 他张牙舞爪,歇斯底里,说出的每句话都是一把刀。 但那些刀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刺伤隋妄之前早就先把他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隋妄不忍心再逼迫他。 他尊重弟弟的一切决定。 “别哭了,哥哥走。”他抓着陈在在肩膀的手滑下去,滑到手腕,抽出那支箭,又牵起弟弟的手检查有没有伤口,确认没有后才转身离开。 天亮了,门口的小灯自动灭掉。 隋妄一步步往门口走,落寞的背影和那些血暴露在陈在在的视野中,更加触目惊心。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和隋妄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如果隋妄信守承诺,那么他们之后的五年十年,直至生命消亡,都不会再见。 他没有爱人了,也没有哥哥了。 他从这一刻到死都会是孤身一人,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在这片异国他乡游荡。 “等等,等等!” 令人窒息的恐惧迫使陈在在张开嘴,喊出声。 隋妄迟缓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在流血……”陈在在说。 隋妄麻木地回复:“是陈鹏飞的血。” “不是,衬衫上面,肚子那里,血是从里往外流的,你身上有伤口。” 经他提醒,隋妄才感觉到疼,低下头,瞧见肚子上的刀口再一次渗出血来。 做完手术刚六天,根本就没长好。 但这点疼痛也不是不能忍耐,隋妄根本就不在意,只是在他又一次转过脚尖要走时,却看到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害怕。 隋妄停了下来。 树叶沙沙,门外传来狗叫,邻居的交谈,小鸟在唱歌,南法乡间很喧闹的一个清晨。 但隋妄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听到陈在在一下比一下绝望的呼吸声。 好像在心脏里揣了块怀表,弟弟呼吸一次,秒钟就响一下。 他很想问弟弟:你是真的想要我走吗? 为什么看着我走时的神情,比赶我走时还要难过? “确实有伤口。”隋妄外面穿了件大衣,他拉开衣服,把衬衫下摆卷上去,给陈在在看手术刀口,“刚才动作太大撕开的,你帮哥哥弄一下好吗?我自己看不到。” “不好。”陈在在拒绝得很干脆,“我不是医生,我没法帮你,你去医院,立刻就去!” “好,我会去的。”隋妄又把衬衫放下来。 “你先回房吧,我看着你走。” 你害怕看到哥哥的背影,那就换哥哥看你。 陈在在没再说什么,一阵风似的把自己卷进房里,还关门关窗拉上窗帘,好像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晚一秒就会冲进去把他吞掉。 隋妄无力地看着那道永远都不会再对他开启的门,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路过的行人对他这幅“尊容”指指点点。 他转过脸阴沉沉地盯着对方,用法语问:有事吗? 那些人迅速收声离开。 隋妄关上院门,但没去医院。 拉着窗帘,他看不到陈在在,陈在在也看不到他,管不到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脱下沾满血的外套,卷起衬衫袖口,打水洗干净脸上手上的血,然后就打量起这个小院。 刚才陈在在把这里称之为“家”。 既然他想要在这里安家,那最起码也要有个家的样子。 当初陈在在刚搬来时,院子打理得很整齐,花草侍弄得都好,栅栏上还挂着一簇簇薰衣草。 三个月过去,这里破败得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杂草丛生,各种水桶和盆乱丢。 居住的环境糟乱,人心里也会堵得慌。 隋妄把杂物清出去,乱丢的东西捡起来收好,又从工具间找来一把铁锹,开始除草。 从屋门口一直清理到院门口,清理出一条弯曲的小路,摆满白色鹅卵石,再在路两边撒一些花种,等春天到了,这条路会变得生机盎然。 弟弟心里的乌云也会跟着消散吗? 院子里种着一颗银杏树,深秋正是漂亮的时候,落了满地金黄,繁盛的树冠几乎遮蔽半个院子,风一吹灿金色的树影晃动,像一簇定格在天上的金色烟花。 树下有一小片花圃,刚才陈在在就是在给它们浇水。 以前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起的懒猪,现在天不亮就起床浇花,说明他的生物钟已经乱成一团。 第100章 隋妄叹了口气,蹲在花圃前,给那些花拍照发给国内的朋友。 朋友告诉他这些花不能一起养。 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愿意多喝水,有的就十天半个月也不用浇。 隋妄按照朋友说的,把这些花带着土坨一株株地挖出来,习性相似地放到一堆,每一堆前都插一块牌子,上面写上养护要点。 这间房子的原屋主家里有小孩儿,院子的树上还挂着个废弃秋千。 两条铁链还在,但铁链连接的那块木板已经腐烂。 隋妄把烂木板撤下来,从工具间找出块新木板换上,用打磨机磨平所有毛刺,喷上喷漆,还用喷漆在板面上喷了只小猪。 最后他把满地落叶收集起来,全部堆在秋千下。 弟弟如果荡够了秋千,往下一跳就能跳进落叶堆里。 做完这一切,小院勉强有了家的样子。 到处都是整齐的,金灿灿的,很满很温馨。 但隋妄发现自己无处落脚。 这里只是弟弟的家,容不下他。 快中午了,有点阴天。 太阳只在早晨出来打个卯后就缩回云层。 隋妄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满身的汗,依旧不想走。 他站在屋门前往里张望,什么都看不到。 腿边有一把摇椅,上面放着陈在在盖过的毯子。 隋妄躺进去,抖开毯子盖住自己。 柔软的绒絮中满是弟弟的气味,他把头也蒙住,用力嗅闻。 毯子外凸出他鼻梁和嘴巴的轮廓,两片薄唇像鱼鳃般一张一合,仿佛要溺水的鱼游出水面大口吸吮氧气,又像想直接把弟弟的气味全部吃进肚子里。 这张摇椅对他来说实在太小,肩膀被挤着,一双长腿根本放不下。 他躺得很不舒服,却无比安心。 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又干了一上午的活,隋妄盖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连安眠药都没用吃。 这一觉睡得很香,弟弟的气味环绕着他,像是那双肉乎乎的手臂拥抱着他。 只是拥抱着他时也在哭。 无穷无尽的泪滴在他身上,他怎么都无法阻止。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弟弟的泪,而是南法的雨水。 一年三百多个晴天的地方,偏偏他一来就下雨。 隋妄被叫醒时,陈在在已经转头离开,径直走进屋里。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身上,毯子和衬衫已经被浇得湿透,隋妄茫然半晌,起身,看到屋门没关。 弟弟为他留了半扇门。 - 隋妄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关上门,隔绝屋外的风雨。 嘈杂的雨声瞬间消失,屋里变得祥和宁静。 陈在在窝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肩上,像一只安静的猫。 猫冷冷地命令他:“去洗澡。” 隋妄露出个笑,很礼貌地回复:“谢谢。” 两个浴室,陈在在的卧室和一楼客房各一个,隋妄自然不会用弟弟屋里的。 他走进一楼客房,脱下那身没法看的血衣。 洗到一半听到门响,出来就看到外面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 是隋妄的衣服,以前穿过的毛衣长裤。 他不动声色地穿上,并没有问弟弟我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外面猫又对他下指令:“出来换药。” “好。”隋妄第一时间回复,很乖很听话。 他坐在沙发上,和弟弟保持着两个小臂的距离。 医药箱是陈在在帮他找的,但仅限于此。 陈在在不会帮他换药,陈在在都没有看他,隋妄把毛衣下摆叼在嘴里,自己给自己换药。 刀口缝的针脱开了,需要重新缝。 隋妄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线从肉里扯出来,再用针把新的线穿进去,全程一声都没吭。 厨房在烧水,发出滋滋的声音。 煤气被撤走了,只剩电磁炉。 滋滋的水声里混进一声很轻很轻的:“怎么弄的?” 隋妄缝针的手一顿。 “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你的手呢?”陈在在转过脸来看着他,“一直在抖。” 毛衣的袖口很宽松,隋妄怕它勾到针,就给卷了起来,露出那条贯穿整个小臂的伤疤,像条狰狞的蜈蚣,随着他缝针的动作搏动。 旧伤复发了,他疼得一直抖,针扎得乱七八糟,线也缝得歪七扭八。 他垂着眼不说话,陈在在就往前蹭一点。 “旧伤复发了是吗?” “……嗯。” “疼多久了?” 隋妄平静地把线从肉里扯出来,淡淡地说:“每一天。” “你走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疼。” “最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了,晚上要吃很多止疼药才能勉强睡两个小时。” “刚才在你这儿睡的一会儿,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最后一针从肉里穿出来,隋妄用剪刀剪断线,打结的时候实在没办法,手抖得打不上。 “我来。” 陈在在蹭到他面前,低着脑袋打结。 从隋妄的角度只能看到弟弟后脑圆乎乎的小发旋,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还有垂在脖颈的长发。 “美人鱼表演那天,你也接了长发吗?” 陈在在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捏着线。 隋妄又问:“有没有留下照片?” 陈在在嗤笑一声,“你现在又想看了?” “想看,经常梦到你扮成美人鱼的样子,小满说很漂亮。” 金红色的鱼尾浸在水里像个大裙摆,你穿上它是不是也像要嫁给我的新娘? “对不起,你这么用心的告白,被我搞成那样。” “无所谓,都过去了。” 陈在在把结打好,退回到安全距离。 隋妄眼神黯淡,放下毛衣,按住抖个不停的手。 “你的手,”陈在在看着那条疤,“小满哥也没办法吗?” “他不回楼里了。”隋妄说。 “什么?” “不止他,严衡和梁城也不回来了。” 银月湾是个伤心地,没人想留在那里。 好好的家变得支离破碎,家人各奔东西,最小的孩子流落在外,大孩子重病缠身。 没人想回去睹物思人。 空荡荡的房子用不到保姆和园丁,隋妄就把他们辞退了,现在那栋楼里只有他自己。 陈在在注意到,他也不管银月湾叫家了。 “以前很怕看到爸妈的幻觉,现在想看都看不到。”隋妄都能用那些事来调侃自己了,“他们如果愿意出来,哪怕是那副血淋淋的样子都好。”至少家里不只有我一个。 陈在在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是看向隋妄的手,“止疼药呢,不管用吗?” “你说呢?”隋妄笑了笑。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对市面上大部分的止痛药免疫了,不然他一个烟酒都讨厌的人,不会去喝那么烈又难喝的苦艾酒。 陈在在咬住下唇,“那你……又去喝酒了?苦艾酒,你不能再喝了。” “没有。” 隋妄伸手想摸摸他,伸出去又落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喝,答应你的事总要办到一件吧。” “哦。” 当初答应的是:他不再喝酒,陈在在就给他咬脸,咬脖子,咬哪里都可以,只要能缓解疼痛。 “那你就硬忍着吗?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猫不再冷冷的了,猫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眼里的担忧根本遮不住,脑袋都不自觉探到前面了,眼睛瞪得圆圆。 隋妄碎掉的心还没来得及拼在一起就软化成一滩水,他的语气也软得像水。 “没事的,哥哥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习惯,你——” “我早就习惯了。”隋妄打断他的话,无所谓地说,“从爸妈出事到现在,十多年了,这道疤没有一天是完全不疼的。” “有时疼得轻点,有时疼得重点,有时只疼一两个小时,有时疼大半宿。” “早就习惯了,真没什么事。” 疼痛是他的常态,忍耐是他的绝技。 他拖着这道旧伤,拖着那些阴影,疼了十三年,只有在弟弟黏黏糊糊地窝进他怀里给他咬时,他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现在连那片刻的喘息都没有了,他也就开始无所谓地放逐自己。 疼也好,不疼也好,活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把这漫长的一生熬过去就好了。 陈在在看了他良久,起身上楼。 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包。 治他手伤的艾草包。 隋妄彻彻底底地愣在那了。 “你还带着?”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线都是颤的。 艾草包你带着,我的衣服你也带着,你说你要离开我独自生活,你说你一个人过得很好,到底好在哪里?好在瘦到没几两重的瘦猫样儿,还是从没出过院子的苍白的脸。 第101章 “收拾行李时不小心装进来的。”陈在在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只能给你这个。” 隋妄接过来,落寞地点头。 “明白,只能给我这个,不能再给我咬。” “我们现在是兄弟,哥哥不能咬弟弟。” 陈在在听到他这话突然有点想笑,“你以前怎么没这觉悟?” 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还只是哥哥和弟弟的时候,就不知道把他按在床上按在怀里这样那样地咬过多少遍了,现在说哥哥不能咬弟弟。 隋妄打开艾草包缠在手上,面不改色地答:“因为我是个无耻小人,嘴上说着你要我做哥哥我就永远做哥哥,其实我根本不想只做你哥,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我也会完完全全属于你,那么兄友弟恭完全不够,我的爱和欲都要给你。” “在你连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当做我的妻子了。” “我亲近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陈在在张着嘴巴,被他说得完全懵掉。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已经到了这种境地,隋妄却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更不知道他的爱居然开始得这么早。 他之前一直以为,他们是罗马酒店那晚才互相喜欢的,最起码是那晚才发现自己喜欢对方的。 某一个瞬间,陈在在很想问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吗?那为什么你抛弃我又抛弃得那么草率?你的爱到底算什么东西? 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那是以前。”他冷酷地提醒隋妄。 “我说的也是以前。”隋妄垂着眼睫,“我们没有以后了,我知道。我现在只想做好你哥。”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水烧好有一阵了,扑出来好多。 他要去把电磁炉关上,却被陈在在叫住:“你的手,还有办法。” 不好的预感爬上脊背,隋妄僵硬地转过身:“什么?” “医生说过,伤早就好了,你还在疼是心理原因,如果打针喝酒都没用,可以试试……性。” “和谁试?”隋妄立刻就问。 “随便和谁。” “酒吧、夜店,或者你回枫岛,只要你招招手就会有大把人扑上来,总会有你喜欢的。” 陈在在话音落定,屋里安静许久。 屋外的风声雨声和屋里的水声全都停了,只剩两个人的心跳声,响得震耳欲聋。 那一刹那的感受无法形容,隋妄只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你要我去找别人?” “嗯,对。”陈在在看着他,一字一句真诚建议,“你不是嫌银月湾空吗?那就去找个爱人,生个孩子或者养只宠物,银月湾就又有家的样子了。” 第58章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 “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隋妄看着弟弟,上前一步。 带着手套的左手抬起他的脸,扳向自己,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你想我找一个新的人,组建家庭,养育孩子?”他说完后陈在在久久没有表态,只是痛苦地垂着眼睛忍泪,隋妄忍不住又问,“我像你期望的这样做了,你就会回家吗?” 那双湿红的眼皮抬起来,陈在在逼迫自己和他对视:“或许吧。” “逢年过节,总要回家看望。看看你,看看他们,看看你的爱人和小孩儿。” “你希望看到什么呢?” 隋妄的语气倏地冷下来。 面无表情,眼神凶狠,他死死地盯着陈在在:“你想看我和我太太夫妻恩爱?” “想看我们在你面前牵手,接吻,闲话家常?看我教我的孩子射箭骑马?严衡教他打拳,安小满教他推拿,梁城给他采野菜包饺子?在我每天告诉他一百遍出了事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他还是学不会后就扣掉他一碗黑糖啵啵?” “你想看到这些,是吗?” 好恐怖…… 太恐怖了…… 陈在在光是想象那些画面都觉得好恐怖,他整个人发起抖来,脊椎骨仿佛被抽出身体,差点浑身泄力瘫倒在地。 “站好。”隋妄一手掐着他的下巴,另一手握住他的腰,轻轻一拽,陈在在瞬间双脚离地,被他半拖半抱着按进了沙发里。 陈在在实在瘦得太过,又穿着完全撑不起来的宽松毛衣,仿佛只有一小点份量,像只被主人圈在沙发角落里为所欲为想怎么吸就怎么吸的猫咪。 而隋妄把他困住后,却单膝跪下来,握住他一只手。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 光是隋妄上半身的影子,就能把蜷缩着的陈在在全部罩住,如同一只柔软又密不透风的铁笼。 身处高位的人被威胁,单膝跪地的人在祈求。 爱就是有这样愚弄世人的魔力,让有情人永远错位,永远言不由衷。 陈在在往后缩,想抽回手,隋妄却更用力地抓住,整个人压过来一只手撑到他肩膀旁边。 “那我要让我的孩子叫你什么呢?在在。” 这是个太残忍的问题,这句话钻进脑子里和一把刀劈进来也没两样。 陈在在脸色发白,下嘴唇被他咬得快见血了才吐出几个字:“小叔叔……” 隋妄听着那个称呼,看着陈在在近乎崩溃的脸,忽然残忍地笑了声。 “那你的侄子如果问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为什么从来不回家呢?” 陈在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抬手把脸挡了起来,他只想逃开这一切。 “我是……”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隋妄说。 陈在在呆住,从手臂和腿的空隙间看着他。 所有的冷漠凶狠全都消失不见,隋妄的语气柔和下来。 “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事实是,你根本就不会有侄子,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他这个人。” “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的孩子,不管你还认不认我。” 隋妄缓慢地伸出手,试探着放在陈在在脸上,没有抚摸,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不会有新的家庭,不会生育子女,我下半辈子只有一件事,就是围着你转。” “围着你转或者孤独终老,我就这两种结局。” 他一句话宣判了自己,也宣判了陈在在。 但陈在在只听到最后四个字,急声说:“你不会孤——” “那你呢?”隋妄忽然问。 “我什么?” 隋妄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好像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艰难:“如果我刚才说的场景都是真的,你回家看望我时,会不会……带人回来?” 彻底忘掉我后,你会倾心别人吗? 陈在在看了他一眼,隔了很久才说:“如果有合适的,我会试试。” 隋妄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心话。 不管是真是假都够他受了。 “什么样的是合适的?男生还是女生?适龄的还是比你大一些的?” “不知道。”陈在在从没想过。 他从没对除了隋妄以外的第二人产生任何越界的想法,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隋妄能和爱与性联系起来,其他的都是漂亮或者不漂亮的木偶。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情窦初开时就有了隋妄,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第一次被粗暴和温柔的对待,都是隋妄。 隋妄是他所有情欲与性癖的启蒙,是他生命中太多太多角色的模板。 提到亲人,想到隋妄。 提到爱人,想到隋妄。 提到怨恨与害怕的人,还是想到隋妄。 甚至刚才隋妄问他,什么样的是合适的? 他脑子里依旧不受控制地蹦出隋妄。 陈在在可悲地发现即便事到如今,隋妄依旧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杀千刀的爱,非要把人挫骨扬灰了才肯消灭。 他低头说着违心的话:“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性别不重要,只要有合适的,我都会试试,我会主动出击,到时候带回家给你看。” 只有这时候才愿意把家叫做家,隋妄嘲讽一笑,“说得真轻松。” 仿佛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就和开始一段新的旅行那样简单。 “本来就不会有多困难。”陈在在笃定道,“我们都不会多困难。” 隋妄目光阴郁:“哪怕是和完全不爱的人?” 陈在在冷笑了一声:“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只是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人,那么你只需要确认他爱你,你不需要有多爱他。” “就是找起来会比较麻烦,要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最好从小就是孤儿,脆弱缺爱好操控,这样他很容易就会把你当成全世界——” “停。”隋妄打断他的话,同时一把掐住他的脸。 “你在说什么?” 第102章 隋妄语气加重,还是跪在地上,但是漆黑的眼如同两汪深潭,瞪着陈在在。 “爱不爱不重要?我只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他掐着陈在在脸蛋的手向下滑,到脖颈间,那双眼睛盯得人头皮发麻。 “你觉得过去的十二年,我爱护你,养育你,是因为你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缺爱脆弱好操控,才选中你,来做那个只属于我的人……”他顿了一下,不敢置信道:“你是这样想的?” “难道不是吗……” 两行泪从陈在在垂着的眼中滚出来。 禁锢在脖子上的力道没了,隋妄一下子泄掉全身的力气向后倒去。 他用力地看着陈在在,那一瞬间甚至想和他同归于尽。 把煤气安回来,放满整间屋子,他抱着弟弟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结束一切。 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踉跄地站起身,沉沉地看着弟弟,半分钟后,走了。 外面风雨交加,天是黑沉的蓝,一道道闪电照亮刚收拾整齐就被吹得乱糟糟的庭院。 隋妄走得很决绝,很干脆,似乎想到此为止。 不再为难自己,也不再逼迫弟弟。 那一刻他想他可能一点都不会教育小孩儿,才会让陈在在把他过去十二年的养育和疼爱都当成一场为满足自己私欲的无耻的豢养。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他走到一半又停下,折返回去关掉了滋滋滋响个不停的水。 热水扑得哪哪都是,陈在在来关肯定会被烫到。 关完他转身继续往外走,速度更快,大步流星瞬间就到了门口,手摸上门把。 “对不起……” 沙发里传来猫似的啜泣。 隋妄闭了闭眼,“砰”一下拉开门。 “对不起,我知道不是那样。我只是想说些难听的话逼你走,我不是故意要你伤心,对不起。” 陈在在就是这样,善良刻进骨子里。 即便自己再疼,也不想伤害珍惜的人。 他一连说了这么多个对不起,隋妄的心早就变得酸涩难耐,关上门快步走回来半跪在沙发下。 “没关系,没事的乖乖,我让你伤心那么多次,你把我的心捅碎了都是我活该。” “过来。”他伸手想把弟弟抱进怀里,但一双手抵在胸前。 陈在在垂着个脑袋,发顶挨着他的小腹。 “但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隋妄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别人在一起,生儿育女就是幸福?”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样的,至少我是。”陈在在的幻想中,幸福从来很简单,“有个小小的家,有爱人,有孩子。” “我有爱人了,我也有孩子了。”隋妄抬起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我只想要他和我组成一个家,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都给我滚,谁爱要谁要,和我没关系。” 陈在在顿了下,低着头再说不出带刺的话来。 隋妄不想再继续多年后你带着人来看我的话题,问出他一直想问的,“我刚才想了很久,乖乖,你为什么会觉得在哥哥身边没人权?” 陈在在抬头瞥了他一眼,又愤愤地别过脸。 想生气又觉得不值当生气似的。 隋妄的心软得不行,也酸得不行,“哥哥太霸道了?太强势了吗?” 他确实霸道,确实强势,上位者做久了举手投足间都有股高高在上的感觉。 但一个十六岁就父母双亡要靠自己撑起这么大家业的人,哪怕软弱柔和半分,怕是早就被那些觊觎他家矿山的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我经常会独断专行地做一些决定,比如不准你跟我出差,不准你和我一起睡觉,这些在我看来不痛不痒的事,却会让你很伤心对吗?”陈在在不看他,隋妄就伸长脖子把脸怼到弟弟的脸前,偏要让他看,十分气人,但说出的话却很软:“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哥哥改好不好?” 陈在在投过来小小一个眼神。 隋妄露出笑,手掌捧着他的脸细细摩挲,半晌,忽然从单膝跪着改为双膝,高大的身体伏在弟弟面前,像只伏在主人腿上的大型犬。 “以后我们之间的所有决定,都由你来做,不管是大还是小,你决定,我执行,好吗?” 隋妄说着,将上半身压低,头抵住陈在在的小腹,轻轻蹭了蹭。 “给我个机会吧,好不好?” 上身彻底压在了弟弟的膝盖上,他双手环住陈在在的腰,侧过脸温驯地枕着他的腿。 “不是做爱人的机会,是做哥哥的机会,好吗?” “起来。”头顶传来冷酷的命令。 隋妄不想放弃:“求你——” “这就是我第一个决定,你要不要听?” 隋妄立即抬起头,眼底闪烁亮光,本能地想凑近他,可脸刚靠过去就被陈在在伸手抵住。 他力气很小,掌心软绵绵,和被吸烦了伸出一只爪子抵住人类的猫没两样。 但猫抵不住人类,隋妄却可以让弟弟抵住他。 非常识相地在安全距离内停下,隋妄点头说要听。 说完还问:“还有吗?” 就这一条听不过瘾。 陈在在板着脸冷冷地哼他一声:“你不能再随时随地地出现。” “好的。” “我让你走你就要走,不能再逼我说难听的话,那样我也很——” “你也很难过,哥哥知道,我们在在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还有吗?” “还有!”陈在在恨恨地瞪着他,“把身体养好,哪哪都是伤,还怎么长命百岁。” 隋妄完了。 要化掉了。 化成一滩水黏在他怀里。 “想哥哥长命百岁吗?好的,我都会做到,现在就做。” 话落,他直接起身往外走。 陈在在懵了,“你干什么去?外面打雷劈死你!” “去医院处理伤口,我刚才自己瞎缝的。” “……哦,去、去吧。” 隋妄打开门出去了,陈在在恍恍惚惚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去喝水。 水刚倒好,左边耳朵尖猛地一热,“处理完伤口,我还能回来吗?” “啊!”陈在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靠。 一靠就靠进隋妄怀里,隋妄张开手臂接住他,小臂还在他肚子上环了一下。 陈在在蹭地冒火:“不能!回你自己家!” “我没有家了。” “……”陈在在咬牙,“那就回枫岛,回银月湾,随便你回哪里!” “外面在下雨,直升机没法起飞,明天雨停我再走行吗?”隋妄垂着眼央求他,那么大的个子不知道怎么摆出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当给无家可归的哥哥借住一晚,求你了在在大老爷。” “快走快走!” 陈在在把他扳过去往外推,“这没你老爷!” 第59章 还爱哥哥吗? 隋妄的直升机停在不远处的停机坪,他还在当地租了一辆房车和一个司机,24h守在陈在在的房子外,里面是陈在在的随身保镖。 隋妄带一名保镖和自己去医院,剩下大部分都留在家。 伤口消炎再缝针也快,大半个小时他就回来了。 走时还在下雨,回来却已晴天,云销雨霁,粉紫色的晚霞从远山往城区蔓延,陈在在的小院里那棵哗哗响的金黄银杏树上,擎着一大朵沉甸甸的粉紫色云彩。 云彩下的白色栅栏门,打开了一道很小很小的缝。 隋妄走时明明顺手关上的,雨又刚停,现在这道缝只可能是陈在在冒着雨出来开的。 为他开的。 隋妄心口酸得难受,掏出手机给云彩、银杏还有院门拍了一张照片,上传到小猪app,并批注: 2024.1.12 晴 -我被允许进门了。 他走进院子,将被吹乱的东西收好,进到客厅里,四处都没找到弟弟,就直上二楼卧室,一按门把手,锁了。 给他留了门,却不准他进卧室。 这也是命令吗? 隋妄乖乖遵守,放轻步子离开。 刚转过身,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啜泣。 小小的一声,像哭又像喊疼。 他立刻折返回来,犹豫两秒没敲门,而是轻声呼唤:“在在?怎么了?” 屋里没人应声,但啜泣还在持续,断断续续,一哽一哽的,像是哭得或疼得喘不上气了。 那些啜泣像无数牛毛小针扎进隋妄心里,疼得他焦躁不安。 什么命令,什么不准,他统统不顾了,冲到工具间找来一根铁丝掰直了就往锁眼里撬。 房子有些年头了,锁是老锁,里面锈住撬不开。 他打电话给边嘉河:“老锁生锈了怎么开?” 边嘉河隔了很久才回话,话音很闷,懒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股男人爽到头皮发麻时往外呼气的腔调:“拿、脚、踹、开。” 第103章 隋妄:“不行,会吓到他,你来给我开。” “一次两万——嘶。”话刚说完他就吸了口凉气。 “行,准备下,一会儿直升机去接你。” “直升机?你要我开哪儿的锁?” 隋妄:“南法。” “神经。” 边嘉河“咚”一声挂了电话。 隋妄又打过来:“我说真的,我这边很急,给我想个办法。” 边嘉河哑掉的嗓子爆了句粗口,粗口都爆得懒洋洋,“我比你还急,我哄儿子呢。” 说完他又挂上电话。 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他坐在宽大沙发上,双腿岔开,头朝后仰,手机冷光映出一张汗涔涔的脸,长发随意地散着,狭长的眼睛迷离又性感,薄唇紧抿,太阳穴旁有青筋在跳。 “嘶——”又一次耐不住地吸气后,他冷冷地呵了一下,“你就作。” 眼睛盯着屏幕,一手噼里啪啦地打字,另一手伸下去按住腿间白蓬蓬的脑袋,“小点口吃。” 皱着眉头把一大段话打完,发过去后直接关机,边嘉河掐着那个白毛脑袋的后颈把人提起来一把扔到床上,“玩好了?” 床上的人还在吞,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咽光后说:“开胃小菜吧。” 边嘉河发给隋妄的是开锁教程。 图文并茂,步骤详细。 再难搞的甲方都能轻松看懂。 隋妄照着一步步操作过去后还真打开了那把生锈的锁。 门一打开,里面就传来浓郁的酒气。 那酒的味道很熟悉,苦苦的带点中药和青草味。 隋妄怔了下,走进去,打开小夜灯,看到床头上放着瓶快喝光的苦艾酒。 蓝绿色的酒液,高浓度,和他以前手疼时喝的一模一样。 功效是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看着床上已经喝光整整一瓶抱着空酒瓶闭着眼小声抽泣的孩子。 在在,你也需要靠苦艾酒才能睡着了吗? 可是你不是知道它会成瘾吗? 不是知道它对身体不好吗? 不是嫌它味道恶心吗? 心里该有多疼,才会想到用它来缓解……可是已经喝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会在睡梦中哭呢? 隋妄在门口呆立良久,终于朝陈在在走过去时,步子缓慢得仿佛每一脚都踩在刀片上。 他用力搓了把脸,坐在床边望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弟弟。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醉晕过去了,小脸红得发烫,额头上滚着些汗,鼻尖一耸一耸地小声哭,泪水斜着从眼角滑过脸颊,怀里紧紧抱着喝光的酒瓶。 即便是隋妄都不能一下子喝完两瓶,他胃里现在肯定烧得难受。 隋妄想去给弟弟煮个醒酒汤,又怕他在被子里闷到,就伸手把被子往下扯。 刚扯下一点,藏在被子里的奥特曼露了出来。 动作一僵,隋妄掀开整条被子。 奥特曼被摆成张开双手拥抱的姿势,而陈在在整个儿缩在奥特曼怀里。 那一瞬间,难言的疼痛死死咬住心脏,隋妄眼底全是潮红的血丝。 他终于知道弟弟这里为什么会有他的衣服了。 陈在在把那些衣服套在最大的奥特曼身上,让它整宿整宿地抱着自己,假装是哥哥抱着自己。 失去了母亲的小动物幼崽,会在独自流浪时叼着母亲的尸体,让母亲的气味和母亲的皮毛包围自己,就像母亲还在身边。 隋妄哽着喉咙,心口连着脖子那一小条肉都在刺刺地疼。 他把空酒瓶从弟弟怀里拿出来,奥特曼的胳膊扔走,把弟弟搂进怀里蛮横地抱着,然而说出的话却又心疼又委屈:“哥哥就在儿,你去抱一个假的……怎么这么傻……” 陈在在醉晕得彻底,被这样摆弄都没醒,只是哭个不停,被抱进熟悉的怀里后哭声止住一瞬,扁着嘴巴喃喃。 隋妄想听他说的什么,耳朵凑近。 “哥……” “嗯。”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泪水蓦地盈满隋妄的眼眶,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流出来,别过脸,大手拍得弟弟在怀里一拱一拱,“哥哥知道,哥哥都知道了。” 他忍不住问弟弟,“在在……你恨哥哥吗?” 醉晕的人说不出话,只是扁扁嘴巴。 “那……你还爱哥哥吗?” 一滴泪从陈在在紧闭的睫毛中泌出来。 过了好久,他梦呓般道:“哥受了好多伤……” “……”隋妄眼尾绽开几道涟漪,“没事的,不疼了。” “我疼……”陈在在说,“我害怕……” “怕什么呢?” “怕哥哥走……”说完他哭了一声,又道,“怕哥哥不走……” 他害怕隋妄真的离开。 怕自己孤身一人,怕隋妄孤独痛苦,怕他哥养他十二年养到最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又怕隋妄不离开。 因为他无法面对,无法调解,他厌恶活着,厌恶亲情友情爱情所有人类的情感。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满是盐巴的狭窄的壳里的蜗牛,冲出壳要死掉,留在壳里也要死掉。 壳勒着他的骨头,盐巴蛰痛他的血肉,他疼得痛不欲生,不管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没关系。”隋妄亲吻他潮湿的眼皮。 “哥哥会帮你找到出口。” 陈在在的厨房食材不多,隋妄勉强做了碗水果醒酒汤。 一勺一勺喂给醉鬼,陈在在一口一口喝掉大半碗,还含了块桃子果肉在嘴里。 他醉成这样,根本不会嚼。 隋妄用勺子抵住他的嘴巴让他吐出来,他皱皱鼻子别过脸,不舍得吐。 “比小孩儿还赖叽。”隋妄笑着掐住他两边脸颊,以前能掐起一大团软肉,现在瘪得可怜,两片晶亮的唇张开,隋妄吻上去,舌尖勾住桃肉渡到自己嘴里。 桃子没了,陈在在老大不乐意,咂咂嘴巴发现空空的就生气地哼一声。 隋妄拿他没办法,用剩下的桃子榨了半杯果汁上来,陈在在闭着眼咕嘟咕嘟全喝了,喝完就往奥特曼怀里一滚,不再哭了。 “就这么喜欢它?” 隋妄心里酸,但也没把奥特曼枪毙,克制地躺在陈在在身后的窄小床位上,支着下巴安静地看他睡觉,时不时拍拍他的背。 活人到底是比塑料强,有温度还有气味。 陈在在跟奥特曼怀里趴了几分钟,鼻子就开始翕动,转过脸来四处嗅嗅嗅,表情可怜又着急,喉咙里还发出小狗一样的哼哼声。 隋妄伸手给他,被他精准捕捉,鼻子撞进掌心满足地嗅了一大口,然后就自发滚进了隋妄怀里。 他这样睡了十二年,已经睡出肌肉记忆,再大的鸿沟挡在那里,也挡不住日夜陪伴养出的习惯。 隋妄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违背命令,他只是在心里祈祷弟弟不要醒来。 奥特曼被挤到角落,两人一个摞一个盖着被子睡。 陈在在软趴趴地压在隋妄身上,双手双脚跟没骨头似的从他身体两侧垂下去。 如果不是有重量,隋妄会怀疑自己胸前趴了一小滩水晶泥。 他想,陈在在要真是一滩水晶泥就好了,那他一定找个名贵的盒子把弟弟装起来,再在自己心口挖个洞,把盒子小心翼翼地藏进去。 他去哪儿,就把这滩泥带到哪儿,他看到好玩的,就敲敲心口让泥出来看,他吃到好吃的,就打开盒子分泥吃一口。 一小滩泥巴是不需要考虑任何爱与怨的,只需要摊开手脚躺在盒子里跟着他晃悠。 “不要。”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陈在在拒绝。 隋妄低头扒拉出弟弟的脸,摸到潮乎乎一片。 只安睡了半个小时,噩梦就再度惊扰。 他又哭了起来,半张醉红的脸埋在隋妄胸前,手指紧紧抓着毛衣布料,嘴里颠三倒四地说梦话。 一会儿说对不起,一会儿说不是我,一会儿哀求噩梦里的人:别欺负我了,求求你。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叫哥哥。 一刻不停地叫,不厌其烦地叫,似乎察觉到哥哥在身边,自己又醒不过来,所以要把这三个月没叫的哥全都补回来。 他叫一声,隋妄就应一声,心都碎成渣了,疼得受不了。 “哥在,哥哥在呢。” 隋妄轻声哄着,把人抱下床,面对面,双手兜着屁股,用绒毯蒙住,只给他留一条呼吸的缝隙,就这样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面前是哥哥,身后是充满哥哥气味的绒毯,陈在在感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被装进一个充满哥哥气味的暖烘烘的小布袋子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他包裹,没完没了的噩梦全被驱散。 怀里的孩子呼吸酣甜,沉入梦乡,隋妄的手臂疼得打抖。 没受伤前他这样抱陈在在跟玩儿一样,现在刚做完手术又旧伤复发,一天一夜没吃没睡,体力不济,抱了十分钟就感觉吃力。 第104章 但弟弟睡得太好,他实在不忍心放下。 他走到床边靠着床头借力,歇五分钟,歇够了就抱着陈在在继续在房里转圈圈。 这样走着他的怀抱就像个移动摇篮,陈在在能睡得更好。 第一轮抱了大半个钟头,隋妄靠着床头歇了两次,换来陈在在两个小时的好梦。 凌晨一点,陈在在又哭起来。 隋妄没睡沉,就跟知道他还会做噩梦一样,陈在在第一声哭声传出来他条件反射地把人往怀里一团,抱起来就往床下走。 “不怕不怕,哥哥在,睡吧,好乖乖,放心睡吧。” 第二轮又抱了半个小时,隋妄累到边走边闭上眼睛差点睡着,两条胳膊要被压断了,尤其有旧伤的右手,半点都抬不起来,从手臂到手肘一根筋抽抽着疼。 但效果非常好。 陈在在第三次哭起来时,隋妄看了眼表,凌晨四点了。 他弟弟安安稳稳地睡了三个多小时,离家后第一次。 第三次将人抱进怀里哄的时候,隋妄没忍住在弟弟鼻尖上咬了一口,“烦人精,装得再冷再凶还不是个大黏糊包。” 这一晚陈在在睡了离家之后最好的一觉。 天光大亮时他才醒过来,房里和床上都只有他自己,门依旧反锁着,没人进来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窝里全都是熟悉的气息。 他泡在隋妄的气味里,泡得小脸懵懵的,没忍住把被子拉到脸上贪恋地吸了一大口。 原来思念到极点时,鼻子会最先出现幻觉吗? 今天是阴天。 陈在在下楼时半缕阳光都没看到。 饭桌上扣着个小盅,打开后里面放着奶油浓汤和淋满琥珀色枫糖浆的松饼。 他每年和隋妄来南法玩都会吃的早餐,百吃不厌。 松饼旁边有张小纸条,是隋妄的笔迹: ——请一位和蔼的奶奶帮你做的早餐,多少吃一点,别浪费。 陈在在本来不想吃,但隋妄一说起奶奶,不管是谁的奶奶,他都不想浪费老人家的心意。 监控里陈在在拿起松饼开始吃,隋妄坐在房车里,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完一整个儿。 “隋先生,您也吃点东西吧。” 保镖拿出两个食盒,背对他打开,“您要不要先喝点汤?” 问完半天没听到回复,保镖回过头,看到隋妄瘫在座椅里睡着了。 第60章 别那样看我 或许是最近多雨,或许是秋高气爽,或许是某个不知名的神仙给他施了法术,陈在在近来一周都睡得很好很好。 他不再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每次都是刚梦到个开头,就感觉周身发热,仿佛被用柔软的摇篮兜起来骨碌碌倒进了温泉里,温热的泉水包裹每一寸身体,让他舒服得想原地化掉。 往常天不亮就醒来睁着眼睛在床上发呆,现在经常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就能吃到好心的奶奶给他做的美味松饼和现煮牛奶。 有一次吃松饼时盘子里剩下好多枫糖浆,穷人家出生的小孩儿见不得浪费,他拿一小块松饼把盘子蘸得比洗过还干净,锃亮锃亮的,拿起来都能当镜子照。 第二天除了松饼和牛奶外,桌上还放着一整瓶枫糖浆和一小张卡片。 上面依旧是隋妄的笔迹: 大点口吃,不用那么节俭,用不着你洗盘子。 陈在在臊个大红脸,屈指一弹把那瓶糖浆弹出好远。 南法的冬天,白昼要比枫岛长。 不会很冷,也不会下雪,但持续不断的阴天笼罩在城市上空,总是会让人提不起精神。 好在陈在在并不在意那些。 不管阴天还是晴天,他的活动范围只在自己家小院,有时还会缩窄到那把躺椅方圆十厘米。 不用社交,不用见人,无需和任何生命建立联系。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到他好像已经忘记曾经那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逐渐适应独居生活。 他告诉自己:本来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他的命。 每个人都是带着既定的命运来到人世间,这一生是幸福美满还是多灾多难,都由老天爷说了算。 从他出生在陈家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撑过饥饿、疾病、谩骂、责打、虐待、冤枉,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老去、死去。 至于过去十二年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是他的恩人赐给他的,他不能再埋怨,他要感恩戴德。 他又捡回了幼时的绝技,把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维持内心的平和,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每天真的就只剩下三件事:吃饭、睡觉,在院子里发呆。 陈在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但每当他打算往后几十年人生就这样浑浑噩噩但平平淡淡地虚度掉时,生活就会出现一些插曲。 某天清晨,他发现院子里的小花圃上盖着一层冰。 虽然天冷但远没有到结冰的温度,那些冰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但任由那层冰待在花苗上,只需要一个上午,这些艰难撑过半个冬天的花就会全部死掉。 死掉就死掉。 陈在在冷漠地看着那些花,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花也是生灵,被这层冰冻死就是花的命。 老天爷写下这一笔时才不会管那些小花苗要多么努力才能在寒冬颤颤巍巍地开放。 这样想着,陈在在拿起小铲子吭哧吭哧地铲起了冰。 枫岛的冬天比这里要冷得多,不知道多多有没有被冻到。 它一盆花自己待在家里,会有人在它被冻到时帮它铲冰吗?会有人时不时给它两个蛋壳吃吗?会有人给它修剪……住脑住脑!不要再想了! 陈在在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把多多、银月湾还有那个回不去的家全都拍出脑袋。 他继续冷漠地清理冰,冷漠地把被压弯的小花苗扶正,冷漠地给小花们疏松土壤、拔掉杂草、赶走害虫,冷漠地从库房里找出一台小太阳对着小花照,最后留下一句爱死不死,回屋睡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他辗转反侧,不停地仰卧起坐,一会儿怕小太阳离太近把花烤死,一会儿又怕小太阳功率不够花苗还是会死掉,他甚至拿出手机特意查看天气预报。 得知明天是晴天时他下意识露出个笑,心里祈祷明天快到吧,明天就有太阳了,明天小花们会仰着脑袋绽放吗……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 陈在在怔愣地握着手机。 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期待明天。 他忽然想起奶奶在梦中告诉他的话:我们活着是为了河里的鱼,而不是为铭记石头。 他也想起了他七岁那年来到隋妄身边,不想再长大了想要独自上雪山,隋妄没劝他不要死,也没劝他想开点,隋妄只是告诉他:在在,看看明天吧。 所以那块莫名其妙出现在花圃上的冰,就是隋妄给他送来的明天吗? 明天艳阳高照。 陈在在还没睁开眼就知道是个好天,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照进卧室,落在他脸上变成几块明亮的光斑,浓密的睫毛在光中颤动,空气中漂浮着闪亮的微尘。 他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靠到窗边拉开窗帘,然后猛地怔住。 院子里洒满金色阳光,蓬勃生机静默地流淌,小花们复活了,一整排吵吵嚷嚷地挤在花圃里,迎着阳光和微风摇晃脑袋。 而小花后面,像座小山一般宽广又安全感十足的庞然大物,是远渡重洋的多多。 它乖乖坐在花盆里,茂盛又憨厚的一大团,油亮油亮的绿色,就像个留着绿色卷毛头的大胖小子,朝着陈在在的窗口努力伸展枝芽。 麻木的心久违地迎来一次跳动,陈在在小跑着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到多多面前时差点刹不住车把多多冲倒。 但多多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株绿色花球,它现在是一棵坚韧的树,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小主人。 陈在在张开手臂拥住它,被它的枝叶扎得好痒好痒,痒得想笑,可张开嘴却流出泪水。 他对多多说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伸手摸到花盆里有好多洗干净砸碎的蛋壳,“你吃了好多蛋壳呀。” 除了吃饭、睡觉,在院子里发呆,陈在在的人生又有了第四件事干——照顾多多。 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多多。 如果多多没掉叶子,他就会夸多多真是颗好花球然后奖励多多两个蛋壳。 如果多多掉叶子了,他就把叶子收集起来,然后安慰多多掉叶子好可怜快吃两个蛋壳补补。 阴天下雨时,他还是会给多多撑伞,但会注意倾斜一点让小部分雨水浇进来给多多喝。 天气好时,他就和多多一起晒太阳,晒一会儿就给多多转个圈,不让它的叶子被晒黄。 第105章 他七岁那年冬天来到银月湾,隋妄给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照顾花球。 现在也是冬天,他还在照顾花球。 那天早晨陈在在起床时看到床头放着一只小猪存钱罐,他拿起来,晃一晃,硬币哗啦哗啦响。 不用数陈在在就知道,里面有五百块。 他照顾了五天花球,哥哥答应给他的工资是一天一百块。 奔流向前的时间戛然而止,向后折返回到幼年。 一切都变得简单纯粹,无忧无虑。 那天晚上陈在在捡起多多掉落的最后一片叶子准备往客厅走时,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他第一反应就是挣扎,但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就如同山洪倒灌般侵袭上身体。 从小牵到大的手拥着他,从小埋到大的胸膛抵着他,从小闻到大的气味霸道又克制地包裹着他。 陈在在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种感觉,并且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但隋妄一抱上来他就全想起来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你怎么来了……”他强撑着凶狠道,“我不是不让你出现吗?你就是不听话是不是?” “听!我听!哥哥听话的,哥哥很听话。” 身后人的体温很高,喘息凌乱,一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几下就游移到脸上,捂住他的眼。 “不让你看到我就不算违背命令是不是?” 隋妄说着话,整个人都在抖,禁锢他的力道时小时大,就像个急病发作失去控制的病人,一会儿想把他按进怀里,一会儿又警告自己不要乱动。 他闭着眼,把脸埋进陈在在颈后,鼻尖滑动嗅闻他的气味,还委屈地低声控诉:“花球只是不掉叶子你就奖励它两个蛋壳,我乖乖听话半个月一次都没出现,就没有一点奖励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陈在在心想,你是半个月没出现,但你哪天没来? 花圃里的冰是你放的,多多是你搬来的,每天的松饼是你做的,枫糖浆的味道我吃一口就知道出自谁手,每天清晨放在桌上的花,小猪存钱罐里的钱,还有每天晚上抱着我拍个不停的手,被窝里经久不散的气味…… 你从不出现,但你无处不在。 “那你要怎么样?我也给你两个蛋壳吗?” 隋妄笑了笑,“我不吃蛋壳,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他本来就抱着,已经抱了半天,这时候才来问,装什么彬彬有礼。 陈在在气闷地打开他的手:“不好!” “就一下,一分钟,一分钟就够了……求求乖乖,我想你要想疯了……” 隋妄用力将他搂进怀里,同时低头压着他的脖子闻,热烫的喘息喷到陈在在脸上,隋妄跟病瘾发作似的张开嘴巴恨不得立刻咬一口,把他整张脸都咬进嘴里嚼嚼咽了,可到最后还是堪堪忍住。 他说到做到,抱一下就松开手,退回到正常兄弟的距离,但依旧不让陈在在回头。 陈在在背对他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把多多搞来干什么?给我发工资干什么?每天都送一捧花又是干什么? 隋妄笑着说:“养你。” “你小时候被伤成那样来到我身边,我都能一点一点给你养好,现在一样可以。” “可现在不是小时候,我也不是小孩子。” “没把你当小孩子。” 隋妄从口袋里拿出个创可贴,撩起陈在在右侧毛衣下摆,白皙光洁的侧腰那里有一小条伤口,破了点皮,不算深。 “身上有伤口要及时处理,等感染了就麻烦了。” 陈在在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创口贴贴上来他才想起,好像是昨晚洗澡时在浴室跌了一跤,腰撞到了磨砂玻璃门下面的金属包条。 他想说不用你管,话一出口蓦地瞪大眼:“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伤?你偷看我?” 隋妄定住:“……” 陈在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个屁!我都和你……分开了,你怎么还能在我家装监控,还连浴室都不放过!” 隋妄没半点羞愧:“我给你装监控是因为我是你哥,和我们分没分手没关系。” “哪有哥哥像你这样的!你在我浴室装监控!太过分了,那是我的隐私!” “过分?”隋妄真心觉得好笑。 你从小到大都长在监控里,你离岛前手机上有24h监听,那时候没觉得过分,现在和我要隐私? “你才知道我是这样的哥哥吗?” “我以前不监控你,哪怕是少看一眼,你都会觉得没安全感。”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陈在在转过身来,抿着嘴巴瞪他,眼睛里有气有怨还有几分难言的羞臊尴尬,“这里不是枫岛,是南法,你这么做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那你报警抓我吧!说有偷窥狂看你洗澡,警察问你偷窥狂是谁,你就说是你哥。” “你哥在监控里天天看你!白天看晚上看昼夜不停地看,恨不得把监控装眼睛里每分每秒都监视你,生怕错过你半点风吹草动,等我赶到时你已经放了满屋子的煤气企图把自己毒死!” 他这一通吼完,陈在在哑口无言。 隋妄抓着他的肩膀问他:“你知道煤气中毒的人死得有多痛苦吗?” “不是一下子死掉,你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你会窒息会抽搐,会大小便失禁,你的五脏六腑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肉都会疼,疼到你后悔选择这样的死法,疼到你后悔去死,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你无法自救,你锁了所有门,你爬都爬不出去,那等我赶到时会看到什么?” 隋妄侧过头,抵着他的脸,面对面问他。 “在在,你想过吗?” “在你决定把那样面目全非的尸体留给我之前,你有想过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吗?” 他垂着眸,湿着眼,凤尾般漂亮的眼眶仿佛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小鸟一抖翅膀,雨水就在他眼中蔓延。 陈在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那样的眼睛里说出重话来。 他落寞地低下脑袋:“不是唯一的,你还有严衡——” 话没说完就隋妄被打断:“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只要你!别的什么人在我这里都和你不同,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你就像从我心里挖下的一块肉,我都恨为什么你不是我生的,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和你有这么多牵扯!你在我身边我才完整,你不在我就是行尸走肉。” 他说到最后,抓着陈在在肩膀的手垂落下去,狼狈地靠在他身上,像个拼尽全力却还是打了败仗的将军,不知道该如何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心。 夜风中隋妄的话始终在耳边回荡,肩头的布料湿塌了一大块,陈在在不回应也不逃离,就那样撑着他,两人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好久好久,久到隋妄以为不论他如何自证弟弟都不会信的时候,一双颤抖的手臂将他抱住。 “……在在?”隋妄僵在他怀里。 陈在在闷哼一声,只抱了几秒就放开手,大发慈悲道:“你不是要重新养吗,那就先养养看。” 隋妄欣喜若狂:“你愿意给我机会了?” “做哥哥的机会。”陈在在说,“我想看看明天。” 隋妄站起身,整理好自己,脱下外套罩在陈在在身上。 “下周有两个晴天,要不要和哥哥去野餐?” 他想带弟弟晒晒太阳,把他心里的阴霾都晒透晒化。 陈在在刚想拒绝,隋妄抢先道:“他们也会来。” “……”陈在在心尖一紧,还在犹豫,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脚步声。 “谁!”还没等陈在在听仔细,隋妄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冷冷盯着门口墙边。 脚步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隋妄向后伸手拔枪,头也不回地命令:“进屋去,我去看看。” 不是故态复萌,又变成那个强势霸道的隋先生,而是当哥的已经习惯挡在弟弟前面。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就被一股巨力猛地往后拽去,等他站稳时就看到往日习惯被保护的弟弟,举着那把鱼鹰瞄准门口,挡在他身前。 “你看个屁你看!浑身都是伤,出去给人当靶子吗?” 虽然被骂了,但隋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他浑身泄力,懒懒地站在那里,视线微垂,望着前方举箭保护他的弟弟。 那一刻,眼中欣慰、赞赏、满足、骄傲,种种情绪复杂地交融在一起,爽得他头皮发麻。 “会是什么人?”陈在在一手护着他,一手举着弓,小心翼翼步步紧逼。 他在前头紧张得要死,隋妄在后面爽得满脑子都是他。 “小偷?仇家?都有可能。”他心不在焉地说。 第106章 “你带枪了吗?” 隋妄把手从枪上拿开:“没有。” “你真是有病!仇家那么多,出门在外不带保镖也不带枪,孤立无援的被人毙了怎么办?” 隋妄心说我都带了,就在你家门口呢,你这四个月但凡往外迈一步都看见他们了。 但他不想说,想多体验一会儿被弟弟护着的感觉。 “谁说我孤立无援,你不是保护我呢吗?” “切。”虽然不合时宜,但陈在在确实有那么点得意。 他转过来,从箭筒里抽出一大把箭全都给隋妄:“一会儿我正面,你绕后,我要是一箭射不死他,就把他引开,到时候你赶紧……”说着说着他感觉隋妄表情不对,“别这样看我。” 隋妄嘴角含笑:“怎么样?” 陈在在气恼地咬咬牙:“快要高潮的表情。” “你知道我快高潮时什么表情?” 陈在在别过脸,“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以为你那时候没功夫看我。” 隋妄和他说着话,手再次放到后腰的枪上,眼睛紧紧盯着门口,时刻警戒。 下一秒,轻而又轻的三个字飘进耳中:“看了的。” 陈在在坦诚地说:“每次,你快……到的时候,我都有努力去看,我想……记住。” 隋妄心脏皱起:“记住我高潮的脸?” “嗯。” “为什么?” “你舒fu了,我会很满足。” “……” 隋妄的五脏六腑瞬间抽痛起来。 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美人鱼告白当晚没等到自己的弟弟有多难过。 因为隋妄那天晚上做得实在太过了,很多他想要的都在陈在在接受不了或者会害怕的范畴,但因为想让哥哥舒服,所以他会配合,会乖乖接受,会因此满足,可在那样几乎是献祭式的一夜之后,换来的却是哥哥的冷落。 这一切不是隋妄的错,怪只怪阴差阳错。 可阴差阳错落在陈在在身上却是到现在都无法消解的痛苦。 “对不起。”隋妄捏捏他的脸,“你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哥哥很欣慰,但是还不用你。” 他把陈在在推到身后,掏出枪走出去,踹开院门举枪就要射。 “嗷呜~” 一坨圆滚滚的球形物体伴随着小动物的哼叫撞到腿边。 陈在在探头一看。 是只小狗,还是杜宾幼崽! 第61章 小猪小汪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狗?” 陈在在从隋妄身后探出脑袋来,和地上碰瓷隋妄的小狗大眼瞪大眼。 那狗好小一只,貌似刚断奶没多久,短短的,胖胖的,只有陈在在小臂那么长。 四肢并不纤细,体型却过于肥硕,拖着个又圆又鼓的肚子耷拉在地上,就像是临断奶前的最后一顿想着这辈子都吃不着了于是哐哐一顿喝愣是把自己给喝成这样。 “是杜宾吗?还有点像比格。”陈在在下意识想凑近摸摸,不知想到什么,又缩回了手。 隋妄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难免心酸。 杜宾是他弟最喜欢的狗,射箭俱乐部的门头用杜宾形象,小猪app里的哥哥也用杜宾形象,曾经带他去小狗聚会玩,他差点把一只很黏他的杜宾带回来养,还是人家杜宾主人急吼吼跑来说这是我的狗,他和小狗才纷纷想起狗有主人。 如果是以前,他弟早就把这只小狗抱起来使劲稀罕稀罕了,现在却连亲近一只狗都不敢。 他怕失去,所以在避免自己和一切生灵建立联系。 “应该是杜宾。” 隋妄用脚碰了碰狗头,狗就后退一步。 两只前爪杵在地上,扬起小脑袋来看他们。 它黑亮的皮毛里有几块黄斑,两只耳朵还不能立起,忽闪忽闪地在脸边耷拉着,嘴筒子圆滚滚的,嘴边的皮还是皱的,没有舒展开。 陈在在注意到它的两只前爪杵得太过靠前,手又短,爪垫都不能着地了,只能爪尖挨着地面。 “怎么这样杵着,是不是骨折了?” 隋妄:“肚子怼的,肚子太大只能杵那么远。” “……” 陈在在不知道小狗听不听得懂人话,如果听得懂那这些话也太不给小狗留脸。 “大冬天的,它怎么会一个狗在这里?” 陈在在左右看看附近没人,小狗的脖子上也没有项圈。 是从家里走失的? 还是流浪小狗迷路了? 隋妄看着弟弟探头探脑来回找的样子,还溜达到街角蹦起来往外看,麻木的孩子终于有了点鲜活气儿,就忍不住逗他:“不然呢,它又没有手没有兜,不一个狗站在这儿还给你拿点礼吗?” 陈在在眯着眼瞪他,懒得理。 “不会是你弄来的吧?”他觉得有猫腻。 隋妄面不改色地把又要往自己脚上撞的狗轻轻拨弄开,“不认识。” 隋妄向来不喜欢动物,陈在在勉强相信:“现在怎么办?” “养起来?” “不要。”陈在在毫不犹疑地拒绝。 “它很脆弱,很容易就会死掉,死掉就会过期,像奶奶一样,我不要会过期的东西。” 隋妄:“杜宾犬的寿命不短,养的好的可以活十五年,长大后还可以看家护院保护你。” “就是你弄来的吧!” 隋妄依旧:“不知道,不认识。” 时间越长分离时越痛苦,陈在在很坚决:“我不要,从哪来的回哪去。” “那就让它在门口呆着吧。” “?这怎么行,现在是冬天!” “和我有关系吗?我不喜欢动物。” 陈在在惊呆了,“你怎么这样!” 隋妄直视他:“我本来就这样,我在乎的东西很少,其余的人和物都跟我无关。”边说边悄悄伸出脚,在小狗要趴到一块小碎石上之前抵住了它。 陈在在没看到,他觉得隋妄坏透了。 “我不能养,但也不能把它留在门口,送宠物医院可以吗?这里有宠物医院吗?” 隋妄:“天黑了,有宠物医院也关门了,要送只能明天送。” 那今晚小狗要何去何从就是个问题。 “你带着它吧。”陈在在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住哪儿?” 隋妄心道我住你隔壁,但他开口却是:“无家可归,流浪在外。” “……”陈在在气死了,“你少装可怜!” “那不然我收留它,你收留我,我在你这住一晚,明天一早送它去宠物医院。” “我不要!”陈在在愤愤地偏过头去。 隋妄居然学他偏头,“那我也不要。” “你——” “我走了。”隋妄绕开小猪小狗拔腿就走,“直升机还等我呢。” “烦死了!你回来!给你住行了吧!” “好的。”隋妄迅猛转身一把抄起狗大步流星往院里走,留陈在在一个人愣在原地。 陈在在都懵了:“你不是说直升机等你呢吗?” “在枫岛等我命令起飞呢。” “!!!”陈在在气得给了空气几拳。 就这样,大汪汪和小汪汪堂而皇之地走进小猪家,占据了客厅的一条沙发。 隋妄双腿并拢,双手撑在膝盖上,小狗双爪并拢,爪尖杵在地板上,一人一狗都坐得挺老实。 冬天的异国他乡,因为一下子增加两名活物,客厅的温度瞬间高起来,变得温馨又满当当。 陈在在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时一人一狗齐刷刷转过头来。 隋妄:“怎么了?” 小狗:“汪汪!” 陈在在有点臊,尽力回避小狗亮晶晶的眼睛:“我去洗澡,你们自便。” “好的。” 陈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什么乖。 他拿着衣服进浴室,都进去了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摔上门命令隋妄:“把浴室的监控关掉!” 隋妄拿出手机操作两下,“关了。” “拆掉!” “也可以,但你要保证你不会在浴室里做傻事。” “……知道了!” 隋妄抱起小狗握着一只爪子朝陈在在晃晃:“好的主人。” 主你个大西瓜,陈在在转身进了浴室。 今天给多多除虫时出了好多汗,他洗澡洗得有点久,出来时隋妄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狗蜷缩在他怀里侧躺着,一只大耳朵搭在眼睛上挡光。 陈在在愣了下,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那里看他们。 他想:那原本是我的位置。 现在变成了小狗的,以后还会变成隋妄爱人的,隋妄孩子的。 隋妄手很大,掌心可以兜住小狗的屁股和半截后背,可以想象他睡着前一定是像拍一个小孩子那样拍一只小狗。 他的掌心宽厚,怀抱温暖,不管谁在他怀里都会很幸福。 第107章 陈在在认真地问自己:还想不想要这份幸福? 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答案。 他是个懦弱又自私的胆小鬼,对早晚会到来的二次失去的恐惧,成倍数战胜了想要的渴望。 或许他和隋妄真的只适合做兄弟,不住在一起,偶尔见面,时常通话,客气地寒暄。 这样疏离且有边界的相处对他们两个都好,太浓烈的感情会烧毁两个人。 陈在在这些天想通了很多事,理清了自己这个人。 他想要的太多,偏执太过,敏感太严重,他就像一块早就被陈建民和高云磊割开的玻璃,裂口太大太深,即便是隋妄用十二年都无法填补。 他想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被抛弃,他幻想爱就像一场火焰,只要被爱上就像被投入熔炉,时时刻刻被灼烧,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这一点隋妄做不到,没人能做到。 因为爱就是会过期的东西,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例外。 所以他们分开不怪隋妄。 怪他自己。 怪他想要得太多,遇到磨难又太过脆弱,他是个需要很多很多畸形的爱才能填饱的怪物,隋妄无时无刻地喂养他也会很累。 他站起身,拿过条毯子给隋妄和小狗盖上。 刚盖好,毯子上就鼓出一个包。 小狗“嗷呜”一下钻出来,歪头打量他。 陈在在轻声:“你没睡着啊?” 小狗听不懂人话,小狗甩甩耳朵,小狗想从隋妄怀里蹦出来。 “嘘,别吵醒他。” 陈在在刚才有摸隋妄受伤的右臂,那条旧疤是发烫的,就说明疼痛还在持续,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睡着属实不易,能睡着就尽量让他多睡会儿。 小狗很乖,被指了一下立刻就不动了。 陈在在把它抱出来,放到地毯上,看它肚子胖得都拖地了,老这样会不会被冰着凉?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兜住了小狗的肚子。 结果小狗一秒弹开,瞪着眼睛咧着嘴,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 陈在在也十分惊恐,他摸到了小狗的隐私部位。 这太冒昧了。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把手在隋妄身上蹭蹭,示意小狗继续睡。 但小狗可不是说摸就摸的,摸一下就赖上他了。 他转身走人,小狗抬爪跟随。 他迈上楼梯,小狗帅气跳跃。 奈何爪子短短肚子又太大,往台阶上一跳直接像个球似的被弹开了! 屁股落地,四爪朝天,弹得它头晕眼花,舌头还耷拉在外面。 那模样实在太喜感,陈在在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瘦了太多,头发留长了,穿个高领毛衣,下巴缩在堆叠的领口里,笑起来时露出单边一个小酒窝,黑葡萄似的眼睛又湿又亮,很温柔也很美好。 小狗看得呆住,也裂开嘴巴露出一个笑。 它一笑陈在在就不笑了,冷酷地板起脸:“别跟着我,我不喜欢你,明天就让隋妄把你送走。” 小狗听不懂这话,歪着脑袋,还以为人类这么半天不走是在等它。 于是它颠颠跑到沙发边,牙齿叼住一个枕头,用力把枕头往楼梯口拽。 枕头比它还要大,它拽得很吃力,拽一会儿歇一会儿,一路过来跌了好几跤。 好不容易把枕头拽到楼梯口,它一只爪子搭着枕头,扬起脑袋看陈在在,似乎在请求帮助。 陈在在不想理,马上要被送走的狗狗,不该对人类有太好的印象,那样对小狗也是一种伤害。 他冷漠转身。 小狗:“哼唧。” 他折返回来走向狗:“干嘛呀?” 小狗爪子拍拍枕头。 陈在在:“你要睡这儿?”一拳下去给枕头砸扁,“睡吧。” 结果下一秒,小狗跳到枕头上,又借助枕头跳上台阶,上去后转身朝陈在在:“汪汪!” 走吧! 原来是想和他一起。 陈在在怔住,抿了抿嘴,不忍心把费尽千辛万苦爬上去的小狗再赶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路,都是他先上一阶,停下等狗。 狗借助枕头跳上台阶又转过头去叼起枕头,放到新的台阶上,辛苦缓慢但自力更生! 原本两分钟就能上去的台阶,愣是走了十分钟,终于登顶时陈在在比狗还累。 他快步走回卧室,小狗四爪狂蹬地跟上。 小狗很乖,进去后不乱跑也不乱叫,更没有撕咬东西,只是一刻不停地跟着陈在在。 陈在在上厕所,它要跟。 陈在在换睡衣,它要看。 陈在在上床,它上枕头,上去后仰着脑袋往床上看,等陈在在躺下它才卧倒。 就连陈在在睡到一半起夜,它困得睁不开眼了还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厕所门边,对着陈在在汪汪两声,之后就挺胸抬头地守着他,像个小士兵。 “你在守护我吗?”陈在在回到床上把小狗的枕头拉近一些,垂下一只手给它。 小狗用鼻子顶顶他的手,“嗷呜。” “谁教你的?有人训练你吗?” 小狗继续顶顶,继续嗷呜。 “这么小就要接受训练,很辛苦吧。” 小狗不再嗷呜了,它困得阖上眼,把狗头塞进陈在在掌心。 毛茸茸的小脑袋贴着掌心的血管亲昵又依赖地蹭了蹭,陈在在像触电似的猛地收回手。 狗头没了支撑,一下子在枕头上磕醒。 被磕醒后小狗没有伤心,更没有生气,它第一时间爬起来,两只爪子搭着床沿,冒出半个脑袋,黑豆眼关心地盯着陈在在:“嗷呜?” 像是在问他:你怎么啦? 陈在在没有出声,喉咙仿佛被堵住,鼻腔酸胀胀的。 被一条小生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小狗歪着脑袋瞧他半天,也没等到他说话,床边的狗头嗖一下缩回去。 陈在在也转过身,阖上眼入睡。 可耳边却忽然响起小碎步。 先从床脚的位置响起,然后一路窸窸窣窣到脸旁,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在朝他走近。 他睁开眼睛想看看,眼皮撩开前,热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小狗用毛茸茸的鼻子碰了碰他的鼻尖。 听说在小猫小狗的世界里,碰鼻尖是亲吻的意思。 那天晚上隋妄没有抱着陈在在哄睡,陈在在也没有做噩梦。 小狗软软的身体睡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温柔地抱住他的脸,厚墩墩的爪垫一左一右嵌进他眼窝。 隋妄就坐在床边,看了他们好久好久,最后躺下来长臂一伸,把弟弟和狗狗全都搂进怀里。 第62章 哥哥好烦! 第二天陈在在醒来时隋妄已经离开了。 楼下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纸条。 -矿区有突发情况,我回枫岛了,你送小狗去宠物医院吧。 下面是宠物医院的地址。 亲自送小狗离开,和让别人送小狗离开,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在在从睁眼起就在想趴在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那只狗。 到了宠物医院会不会得到友善的对待? 会被养起来? 还是会被放归? 还是会被好心人收养? 收养之后呢?怎么就能确定那人真是好心人?还是只想买条高大帅气的狗回去看家护院? 小狗从小就接受了很多训练,陈在在不想它以后也过得这么辛苦。 但他不能留下这只狗。 他连自己能坚持多久都不知道。 如果哪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家里某个角落,小狗一只狗要怎么办?守着他的尸体饿死吗? 还是要送走。 陈在在把床上的小狗叫醒,喂它吃了热奶泡肉泥,本以为小狗肚子那么大是撑的,结果一晚上下去圆滚滚的肚子没有消减半分,原来是纯胖。 外面天冷,陈在在这儿没有小狗穿的衣服,钻进储物室里翻箱倒柜,居然找到一身自己小时候穿的秋衣秋裤,粉色的,秋衣肚子上有只小猪。 他拿剪子把衣袖和裤管裁短,勉强给小狗套上,非常有弹性的布料瞬间被小狗撑到极致,薄薄的布料裹着肥肥的小狗,宛如一只要被撑爆的qq肠。 陈在在“噗”一声笑出来,小狗还当怎么了,溜达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尊容,顿时愤怒地狗叫起来:“汪汪汪!!!” 它一个侧翻躺在地上打滚,拼命撕咬身上的秋衣,身体力行地展示着自己对这身装扮有多不满。 左咬右咬都咬不掉,它追着尾巴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可怜兮兮地跑到陈在在脚边哼唧。 陈在在把狗抄起来,“行了,本来你也没多好看。” “再说这身衣服怎么啦,多舒服啊,我小时候可喜欢穿它了,还是我哥给我买——” 完全不过脑子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陈在在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第108章 对啊,这身衣服还是我哥给我买的呢。 用的最好的料子,特意请裁缝到家里拿小卷尺一点一点给我量的尺寸。 穿在身上又软又棉,特别舒服。 秋衣肚子那里特意做得肥大了一点,即便小狗肚子那么胖也不觉得勒得慌,因为陈在在小时候也顶着个这样的胖肚子,里面装的全都是哥哥喂给他的山珍海味。 他穿着睡衣站在镜子前,照完正面照侧面。 正面还好,不怎么显,一侧过去,肚子圆得好像一只饺子站起来了。 他老大不好意思,红着脸蛋悄悄把肚子吸瘪。 隋妄一指头戳他肚子上,“吸什么腹啊,勒啊?” “不勒,就是有点显身材,穿着不太好看。” “本来你也没多好看。”隋妄一把给他抄起来丢床上,他像个球似的从床脚滚到床头。 晚上睡觉他气哼哼地猴在哥哥身上,一条短腿搭着哥哥的腿,胖肚子鼓出来顶着哥哥的手。 隋妄闭着眼捏他肚子玩,他就赖赖叽叽地说:“我觉得我挺好看的。” “嗯,还行。”隋妄懒嗒嗒地应一声。 陈在在生气了,“那你说我不好看!我可伤心了!” “我说的是没多好看。” “什么?!”陈在在震惊,“那在你眼里好看的得长什么样儿啊?” 隋妄嘴巴一碰:“没有。” “嗯?” “我眼里没有好看的人,你这样的算顶天了。” “嘿嘿。”陈在在满足地笑起来,脑袋一埋在他怀里拱拱又羞臊地抬起来,“那你是说我是你见过最好看的人啦?” 隋妄:“对,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猪。” 陈在在又生气了:“哥哥好烦!” “走吧,送你去宠物医院。” 陈在在抱着狗走出家门。 宠物医院离他家不算远但也不近,开车去最方便。 陈在在十八岁刚过就考了驾照,去年来南法玩时隋妄直接帮他换了国际驾照,可以在南法开车。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车,是隋妄昨天弄来的。 陈在在刚打开驾驶座车门,看到方向盘,应激似的猛地摔上了门。 小狗被吓得呜咽一声往他怀里钻,他摸摸狗头,选了旁边的自行车。 把狗放进车框,陈在在调出手机导航往宠物医院骑去。 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踏出家门,陈在在感觉哪哪都不自在。 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很陌生,路上碰到人他会下意识躲避,街道上的车鸣狗吠全都令他烦躁。 短短五个月,他就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但好在小狗很兴奋。 它开心得坐在车框子里摇头晃脑,见到谁都要笑着打一声招呼,不停皱着鼻子嗅闻空气中的味道,闻到好闻的和稀奇的还要朝陈在在汪汪叫。 陈在在本来很紧张,渐渐地在小狗的汪汪声中舒缓下来,开始回应它。 “嗯嗯,是花香。” “这个是栗子的味道,有人在做糖炒栗子。” “好臭,快把鼻子闭上。” 等红绿灯时,旁边停了个同样骑着自行车把狗放在框子里带出去玩的女士。 小狗看看另一只小狗,又看看另一只小狗的主人,莫名其妙地,扬起脑袋把胸脯挺起老高,还滑稽地闭上眼皮,一副睥睨天下众狗的样子。 陈在在从它毛乎乎的脸上看出一丝骄傲和得意。 他不懂小狗,停下车,拿出手机搜索:小狗在路上不停叫唤还很骄傲是为什么? 底下有条高赞回答:它感激你带它出去玩,于是积极地和你分享它在路上的所见所闻。 难以言说的愧疚在心底爆炸开来。 他望着小狗湿乎乎的眼睛:“你以为……我要带你出去玩吗?” 小狗吐出舌头微笑:“汪呜~” 那天他们最终还是到了宠物医院,但小狗没有被送走。 医生看到抱着狗进来的陈在在,用法语夸张地说:“看呐,你捡到了这世上最肥的流浪狗。” 陈在在用流利的法语回复:“不是流浪狗,我要收养它,能告诉我我需要去哪里办理证件吗?” 欧洲的动物保护法规很完善。 领养宠物的主人需要办理执照,宠物也要办身份证和护照,注册芯片,上各种保险,主人如果丢弃或虐待宠物会遭受到严厉惩罚甚至坐牢。一些更严格的国家,即便养宠人把宠物长时间独自留在家不带出去溜,都是犯法的。 医生看了陈在在一会儿,忽然用中文说:“你是陈先生吗?” 陈在在疑惑:“……你认识我?” “那就是你了。”医生转身拿过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一位姓隋的先生告诉我,今天上午他的baby brother会带一只小狗来注册芯片,这个袋子里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陈在在懵掉了。 把狗放在腿上打开那只袋子,里面是……领养小狗所需要的全部证件。 他的证件,小狗的证件,小狗的体检报告,甚至还有饮食偏好注意事项,等等等等,隋妄全都准备好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在在不会送走这只狗。 那一瞬间陈在在仿佛浑身上下都被狗爪子给挠了一遍。 不是小狗的爪子,而是大狗的爪子,那种宽大、厚实、毛茸茸又满是安全感的大狗爪子,噼里啪啦地在他身上一通拍揉,拍得他心里通了一小股气,拍得他很想哭。 似有所感般,陈在在放下狗就往医院外跑,跑到门口果然看到拐角处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小白车,在他出去后嗖一下开走。 隋妄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夹着烟,把车开出医院门口的同时,看到后视镜里失魂落魄的弟弟抬手抹了下眼睛。 心里酸软又无奈地骂了句傻孩子。 这么长时间了你第一次出来,愿意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哥哥怎么可能不在。 陈在在骑了一路,他就在后面跟了一路。 无数次陈在在看到人下意识避开时,他都想冲上去抱住弟弟告诉他没关系。 “陈先生?”医生追出门外,还抱着小狗,“注册芯片需要主人在场哦。” “啊,来了。” 陈在在又往路口看了一眼,把狗接过来,带它回去注册芯片。 很小的一枚微型芯片,相当于小狗的终身身份证,植入到后颈皮下,过程很快,不会痛苦。 医生把陈在在的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登记到芯片里,输入名字时,他用蹩脚的中文问:“你姓陈,但你哥哥姓隋吗?在你们国家,好像兄弟会是同一个姓?” 陈在在把有些肉感的嘴唇咬住,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他亲弟弟,只是他领养的孩子。” “他领养了你,你领养了小狗,你和他都是很好的人。” “给小狗起个名字吧。”医生登记完陈在在的信息,轮到小狗的,“你还要为它定个生日。” 陈在在想也不想:“就定在今天。” “很不错,你捡到它的日子。”医生见过太多领养人把捡到宠物的日期定为宠物的生日。 陈在在在心里反驳:这是十二年前他决定养大我的日子。 不,应该是十三年了。 “名字呢?” “汪汪。” “汪汪!汪汪!我想你啦!汪汪!汪汪!我想你啦!” 隋妄看着中控台上响起的手机,故意多听了两秒铃声。 这本来是他弟给他设置的小猪app来信息的提示音,自从小猪app不再响起后,隋妄就把它录下来做了手机铃声。 隋妄接起电话,对面是严衡。 他给陈在在留的纸条上并没有说假话,矿区确实有突发情况。 南法的冬天晴空万里,枫岛却是大雪连绵,昨晚积雪压塌了一部分矿区,导致一名工人受伤一名工人失踪,隋妄赶不过去,就让严衡连夜过去配合边嘉河救人。 严衡告诉他受伤的工人送医后已经脱离危险,失踪的工人也已经找到,没有大碍。 “但你作为负责人还是得过来一趟,安抚安抚。” “半小时。”隋妄盯着医院门口说道,“我看着他平安回去了我就上直升机,先把财务叫到矿区,给昨晚被塌方波及到的所有工人发慰问金。” “发多少?” “问边嘉河,他知道。” 严衡嗤笑一声,“那个抠精?” “他只对富人抠,对穷人向来大方。” 隋妄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雾。 将近大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让他整个人都很颓丧。 右侧余光忽然闪过一道影子,伴随着利落的开门声,隋妄条件反射往副驾一瞥——陈在在抱着狗一屁股坐进来:“谁教你抽烟的?” “咳咳咳咳——” 半口没吐出去的烟全都呛进嗓子里,隋妄就像坐在后排的学生大摇大摆在课上吃东西时被从窗外探出脑袋的班主任抓包,手忙脚乱地灭掉烟,坐直身子,想挂掉电话结果越忙越乱,手机直接脱手掉到脚底下,严衡还在对面嚷嚷:“怎么了?你慌什么?遇到悍匪了?” 第109章 悍匪本人冷酷地板着脸目视前方。 被打劫的无辜车主则闭着嘴不说话。 小狗一看你们咋都不吭声那我来,对着手机臭屁兮兮地汪汪两声。 严衡:“?闹什么呢?你成精了?” 隋妄清清嗓子,捡起手机说了句我一会儿就回,给严衡挂了。 车里气氛有些尴尬。 当哥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虚到不敢看弟弟。 他拿余光又往副驾瞥了一眼。 少爷依旧板着脸装凶,小狗依旧咧着嘴傻笑,两张都挺萌的脸上是两副截然相反的表情。 陈在在又问了一遍:“谁教你抽烟的?” 似曾相识的场景,只不过审问的和被审的掉了个个儿。 隋妄思来想去:“……我自己。” “为什么抽?” “心里烦,手也疼。” 没办法。 苦艾酒不能喝,止痛药又不管事儿,除了抽烟他再找不到别的消遣。 见弟弟冷冷淡淡地绷着下颌,隋妄试探问:“我没瘾,你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戒。” 陈在在:“跟我没关系。” 隋妄落寞地一挑眉,“行。”拿出烟盒一次三根全叼嘴里。 陈在在惊诧,再也不能不看他:“你干什么?” “抽死我自己。” “你几岁了!”陈在在“啪”一下打掉他嘴里的烟,指尖扫到他的脸。 隋妄用舌尖顶了下被打的地方,冷不丁笑了。 “从哪儿出来的?” 他一直盯着医院门口,就没看到陈在在半个影子。 少爷酷酷地说:“翻窗。” 会射箭的人都会打猎,他去埋伏陈在在时殊不知自己也在被埋伏。 “这么机灵。”隋妄笑着,从他怀里把狗抱出来,双手架着腋下和小狗对视。 “给它定生日了吗?还有名字。” “定了。”陈在在说,“叫笨蛋。” 隋妄嘴角一抽:“你就这么编排你哥?” 陈在在转过脸来:“你果然在我身上装了监听。” 隋妄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惊恐,主动求和:“我可以拆掉,你用什么条件交换?” 真不要脸! “你监听我本来就是你的错,让你拆掉还要我拿东西换?” “对,你哥坏透了。” “……”陈在在气得咬牙切齿,“你想我拿什么换?” 隋妄想要的有很多,但都堵在喉咙里。 他把小狗放腿上,在狗头上捋出一缕呆毛,很像小时候他在弟弟头上梳的小揪儿。 “我想让小猪app再响一次。” 我想听你再叫我一声汪汪。 他妈妈死后,陈在在是唯一一个这样叫他的人。 这个称谓就像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温情和默契,除他们之外,严衡梁城安小满不管多亲近的人,连叫的权利都没有。 陈在在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不想给隋妄看到,于是别过脸去。 于是两双眼睛在车窗上相遇,静默注视,又仓惶错开。 两双眼睛都是红的,潮湿的红晕被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红线连着,从你的眼尾蔓延到我的眼尾。 “小猪app……已经卸载了……” “卸载了再下回来,app就是这样用的。” 陈在在垂着眼,隋妄却直视他,窗外摇晃的树叶光影打在他们脸上。 隋妄从后面一点点靠近,近到呼吸喷在弟弟后颈。 细细密密的温热像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让陈在在缩了下脖子,“下回来还能说什么呢?” 说我爱你吗?说我想你吗?说我想要你又害怕你吗?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重归于好吗? 然后整日整日地活在再次被抛弃的恐惧之中? 但隋妄告诉他:“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给我批作业好吗?” “什么?”陈在在抬起眼。 隋妄继续道:“你像从前的我那样,给我批作业。” “我把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报备给你,你想看的时候就看一眼,想回的时候就回两句,不想看不想回也没关系,就让我一辈子心怀期待又惴惴不安地等着你的回复好了,就像……” 就像美人鱼告白那晚的我一样。 陈在在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从车窗里看着身后哥哥的眼睛,他又怨又心疼。 “等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你又能等多久呢?难道因为我疼过,就让你也疼吗?” “不会比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更难熬了,在在。”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针从后颈刺到心口,陈在在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隋妄见不得他这幅样子。 想要张开手臂拥住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是陈在在伸出手抓住了他。 “那我现在就有需要你报备的事,你要说实话。” 隋妄喜出望外,声音轻快:“什么?” “你这只手。”他抓着隋妄戴着黑皮手套的左手,“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 眼底的亮光瞬间黯淡下去。 隋妄不愿意说。 陈在在推开门就走。 “别走!我说!”隋妄抓住他,“受过伤,天冷会疼,戴着保暖。” “就只为保暖?” “还为……遮丑,手上有疤,不好看,露出来怕吓到你。” “我不怕,你摘掉给我看看。” 隋妄抓着他的胳膊的手放开了,意思很明显。 宁愿他走都不要他看。 陈在在执拗地转过脸来,怒瞪他:“你是怕上面的疤吓到我,还是怕我发现什么蹊跷?” 隋妄苦笑:“能有什么蹊跷?” “你这只手是车祸弄伤的,对吗?车祸是美人鱼告白那晚发生的,对吗?那天晚上你看到高云磊故意给你留的视频,第二天就进了医院,说出车祸弄伤了手,可我们都没看到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样的,你不是包着纱布就是戴着护具,等伤好了你又用手套遮住,它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在在一字一句地逼问,不问出真相誓不罢休。 直觉告诉他隋妄这只手上的伤一定和他有关,和那段视频有关,他必须弄个清楚。 隋妄看着他的眼睛,心口就像空掉一块。 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嘴巴却好似被针缝住。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陈在在说。 说我看完那段视频,失去理智,没有经过任何调查就武断地以为你真是凶手。 我恨死了那个害我家破人亡的人,我发誓要把他千刀万剐,可那个人偏偏是你,我没办法,我只能跑到我爸妈的墓前赎罪。 你用左手扑的方向盘,我就砸了左手,父债子偿,我以为这样就能了断。 你听完是会更恨我,还是因为心疼而勉强自己原谅我? 不管是哪一个,隋妄都不想要。 “别问了乖乖。”隋妄避开车窗中他的目光,退回驾驶位,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陈在在不干,转身追过来,十分火爆:“我就想问这个!我就想知道!你要我把小猪app下回来就拿这个交换——”说着说着突然神色一变,一副踩到屎的表情。 他低头往下看,隋妄也低头往下看。 小狗则神采飞扬地抬头看他们。 陈在在把狗抱起来,就见自己的手放的位置,隋妄的大腿上,湿了一片。 汪汪在汪汪腿上尿了。 隋妄:“操。” 第63章 团聚 那天的问题陈在在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隋妄被狗尿了一腿,严衡又打电话通知他矿区发生二次塌方。 他连车都没来得及开回去,在附近随便找了片空地就让直升机过来。 等直升机时他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在弟弟眼睫上轻轻扫过,“我下次回来你能教会小狗定点撒尿的话,我就把告白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你。” 陈在在:“好。” 隋妄:“不好。” 陈在在莫名其妙:“又抽什么风?” “怎么不跟哥哥说拜拜?” “……”陈在在牵起小狗的手朝他晃晃:“拜拜拜拜拜!行了吧!” 隋妄勾起唇角,伸手摸摸小狗头又摸摸小猪头。 弟弟这边好不容易松动了一些他却要走,他很想表现得轻松点,但眉眼间还是有掩饰不住的担忧:“二次塌方很危险,我要在岛上多待一阵子,你照顾好自己。” “有人伤亡吗?”陈在在问。 矿上很多老员工陈在在都认识,打心底里不想他们出事。 “目前还没有,严衡和边嘉河在组织搜救。” 直升机来了,隋妄转身朝他挥挥手。 正午太阳很大,那片空地上开满了紫到发浓的薰衣草,隋妄侧身上飞机时脸被光镶起一道金边,笔直的鼻梁两侧是很分明的明暗两面。 第110章 他今年三十岁了。 三十岁生日和陈在在一样,在分割两地的冬天草草略过。 明明去年生日他们还都许愿:新的一年也要开心幸福,也要彼此陪伴。 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这幅光景? 陈在在看着他的侧影忽然大喊一声:“哥!” 隋妄僵住,猛地转过脸来时眼睛是红的。 陈在在小小声说:“注意安全。” “知道了,乖乖。” 就像隋妄预料的那样,二次塌方很严重,甚至上了国内新闻。 接下来的一周隋妄都没出现。 不是不出现在陈在在面前,而是没来南法。 陈在在深切地意识到,哥哥在身边但是不出现,和哥哥不在身边的区别。 早上那顿雷打不动的松饼变了味道,枫糖浆早就吃完了也没人给他送新的,晚上做噩梦哭醒后环住他的不再是隋妄的手臂而是小狗毛茸茸的爪子,院子里他好不容易救活的小花们还是在一夜暴雨之后零落成泥。 唯一的慰藉就是汪汪和多多都在身边。 尤其汪汪,那是一只精力非常旺盛又过分乖巧的小狗。 它每天都想出去玩,去嗅嗅花香,追追蝴蝶,交两只小狗朋友再观察下人类又有什么新的发明。 有时栅栏外有行人经过,它都会热情地小碎步跟着人家走一段再汪汪汪地聊聊天。 陈在在则完全是它的反面。 他排斥出门更排斥见人,对一切试图和他搭讪闲聊的人都会竖起冷漠的尖刺。 小狗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它懵懵懂懂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或许有主人的天敌,所以它从不会像别的小狗那样吵着闹着让陈在在带它出去玩。 如果要记录下它的一天,那有80%的时间是趴在陈在在腿上,用柔软的毛毛和狗头蹭他的脸。 养育一条小生命十分不易,陈在在是个新手但在努力学习。 为此就连他的生活都被迫回到正轨。 小狗要一天三顿饭且早睡早起,陈在在就不能再浑浑噩噩地放任自己的作息乱作一团。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小狗准备早饭。 一开始还做得很不熟练,经常把泡肉泥的牛奶给煮糊,但是小狗一点都不挑嘴,那么明显的糊味萦绕在鼻子尖,它还是会大口大口地舔着喝下去。 吃完早饭一人一狗出去散步。 就在院子里,不会出栅栏。 小小的空间即便是几个月大的小狗崽也只要倒腾几爪就能走完,但小狗不会嫌弃地方小,只觉得主人每天都带它出来玩好幸福。 它昂首挺胸地在前面走,走出两步就要停下朝陈在在叫一叫,陈在在回应它“在呢在呢”,它就裂开嘴巴笑,转头昂着脑袋继续走。 散完步就是他们的娱乐时间。 虽然不能出院子,但他们的生活也并不无聊。 陈在在从储物室里找出很多绘本,是小时候隋妄哄他睡觉时读的故事。 他找出来读给小狗听,在那个满是落叶的有些萧索的院子里,人躺在摇椅上,狗趴在人胸口,不愿意说话的男孩儿有一把温柔又动听的嗓音,讲起故事娓娓道来。 小狗听不懂故事,还以为主人在给它唱歌,于是满足地眯起眼睛,嘴巴咧开露出舌头,整只狗都在陈在在胸前趴成一张软趴趴的毛毯,只有尾巴尖竖起,随着摇椅一晃一晃。 有些故事的主人公也是小狗,它听得懂这两个字,会立刻从陈在在身上爬起来,两只爪子杵着他,皱起眉头,听得十分聚精会神。 陈在在把绘本上的插图给它看,故事里的小狗落水了。 故事外的小狗急得不行,哼哼唧唧地把狗头怼到绘本前,两只前爪像猫咪踩奶那样焦躁地抓,看一眼绘本就看一眼陈在在,似乎在问: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呀……”陈在在翻到第二页,落水的小狗被一只网子抄起来,成功得救! 书外的小狗呜咽一声,趴在陈在在手心,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陈在在被它逗笑,点着它的鼻尖:“你听得懂吗?” 小狗被点得眨眨眼睛,舔了口他的指尖。 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陈在在把一只旧玩偶挂上去当靶子,他站在客厅门口拿箭去射。 他力气大,一箭可以把玩偶射到门口,小狗甩着耳朵汪汪叫着跑去捡。 陈在在倒数五四三二一,如果小狗能在倒数结束前把玩偶捡回来就可以得到奖励。 大多是小狗冻干、小狗零食、小狗磨牙棒一类,汪汪很喜欢吃。 为了获得奖励它每次都一顿突飞猛进,倒数到三就能回来. 但它今天跑出去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玩偶也不捡了,就趴在栅栏的缝隙里往外看,不时发出呜咽声,尾巴还落寞地扫着地。 “汪汪!怎么了?” 陈在在走过去找它,靠近栅栏门,看到远处路口也有一只杜宾,比汪汪大了几个月,被主人牵着出去玩,看路线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两条街后的小狗公园。 阴天一周了终于迎来放晴,今天会有很多人带着小猫小狗们去公园晒太阳。 一直到小狗走远,消失不见,汪汪才把头从栅栏外缩回来。 它蹲在那里,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心事重重。 小狗也会有心事吗? 陈在在戳戳它的屁股:“汪汪?” 汪汪仰起头,用鼻尖碰碰他的腿,走回去把玩偶叼起来交到陈在在手里。 按照流程,陈在在下一步就要给它奖励。 即便是发现大型犬不能长太胖于是强制它减肥,把零食冻干都换成西蓝花和紫甘蓝之后,小狗也没有嫌弃,给点是点呗。 但陈在在今天什么都没给它,他看着小狗,朝它伸出手:“我们出去玩吧。” 小狗疑惑地歪过头:“呜?” 陈在在指指外面:“我们去晒太阳!” 话音落定三秒之后,小狗瞪眼,小狗趴下,小狗蹦起来围着他转圈:“汪汪汪汪汪!!!!!” 整整一个秋天加一个冬天,一年二分之一的时间,陈在在没有为了玩踏出过院门。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的开始,他也不知道出去之后是会感觉轻松还是恶心。 但人类和小狗一样,都需要一些阳光,好把血液里凉掉的东西重新晒得暖洋洋。 上次露营还是在枫岛,夏天。 刚遇到陈鹏飞不久,隋妄带他去小溪地玩了一天一夜,他在野外认识了许多草药,吃了干爹做的馄饨,还在野湖里学会了游泳。 那时他们拉了两车东西,全是隋妄和梁城准备的,从小到大每次出去玩陈在在都是只管出去和玩的那个,其余的一切都不需要他来操心。 这次换他当家,虽然只是当小狗的家,也必须要认真负责起来。 陈在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堆鸡零狗碎,帐篷、野餐垫、遮阳伞、枕头、薄被、他的零食小狗的零食,还有绘本和水。 代步工具依旧是自行车,骑到公园只用十分钟。 他们到的时候公园里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野餐垫和帐篷。 各种花色的小狗们聚在一起追着彼此的尾巴跑,汪汪激动得不停叫。 陈在在放开它的牵引绳,让它自己去找小狗朋友玩,它不去,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小狗们,一边严肃守护陈在在。 “那好吧,我们先把帐篷搭好。” 这样他感觉不适的时候还可以逃到帐篷里。 但陈在在高估了自己,不过是几根钉子一张布,以前看隋妄他们搭帐篷都是随便两下就能搭好,轮到他了却连哪根棍该串进哪根绳子里都搞不清。 他对着教程搭了半天好不容易搭了一半还发现一根绳子系反了。 陈在在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他恨不得立刻逃到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不要再听身后吵闹的人声,他甚至想抱起狗拔腿就走。 但他统统没有,他放下帐篷,做了几次深呼吸,把野餐垫铺好坐上去,对小狗也是对自己说:“没关系,我们是来晒太阳的,我们需要的不是帐篷而是阳光。” 小狗探头碰碰他的鼻尖:“嗷呜~” 两人躺在光秃秃一张垫子上,被太阳照得昏昏欲睡。 小狗始终没有走,它坚定地窝在陈在在怀里。 陈在在从最初的紧张、不安、焦躁等等混乱的状态中平静下来,把脸埋进小狗头里阖上眼睛。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经凉了。 身上盖着毯子,小狗也不在身边。 陈在在猛地坐起来:“汪汪!”下一秒就僵在原地。 头顶天空被黄色幕布遮住,他睡在帐篷里,门口一个男人背对他坐着,帐篷外传来熟悉的人声。 他缓缓地、缓缓地拉开帐篷,看向外面。 天黑透了,晒太阳的人和狗早已散场,偌大的公园只剩几个他最熟悉的身影。 第111章 严衡在搭烧烤架,梁城抱着个好大的盆和面,安小满切西瓜,隋妄在帐篷门口抱着小狗摸脑袋。 陈在在那一刻还以为时间倒流,回到了过去。 第64章 我可以咬吗? 陈在在的第一反应是把帐篷关上再拉开,人还在。 再关上再拉开,几双眼睛悄悄朝他看过来。 但陈在在显然没做好见面的准备,他们不想贸然出现给孩子吓到,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儿,好让陈在在能缩回壳里积攒够勇气。 身后的帐篷帘子刷拉刷拉响个不停,隋妄不可能没听见,但他愣是没回头看一眼,还把要探过脑袋去的小狗给按回来。 陈在在缩在薄薄一层帘子里,隔着帘子都能闻到隋妄身上的味道,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 那些气味蹿进鼻腔,那些声音闯进耳中,气味和声音唤醒一场场无法割舍的回忆,仿佛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露营。 太阳落山了,他还在帐篷里睡,大人们也不叫醒他,在外面喝酒聊天等他睡饱再一起回家。 严衡问梁城:“包的什么馅的饺子?” 梁城说咸肉冬菇和茴香猪肉,“可惜现在这个季节没有野菜,在在在国外肯定想这一口了。” 安小满把西瓜切好装盘,又用勺子舀炖锅里的黑糖啵啵。 梁城问他冬天哪来的西瓜? 他说棚里的,“隋妄找人扣了个大棚种西瓜,这是昨天刚摘下来的。” “棚里的不好吃,反季节水果都不好吃。”梁城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其实就还是把陈在在当小孩儿,觉得不该给孩子吃反季节水果。 安小满笑了笑:“但是少爷说过,露营就是要吃西瓜啊。” 帐篷里的少爷鼻腔泛酸,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心脏仿佛变成一块脱了线的破布,布在心腔里,线头在帐篷外,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句话都像在拖拽线头把陈在在的心扯得七上八下。 他闷在帐篷里想了很多很多。 要出去吗? 出去后要说什么? 会不会尴尬?会不会难堪?会不会产生隔阂? 会不会说起那天的机场送机? 他们如果想我回去,我又该怎么回答? 梁城年纪大了受不住打击,严衡从始至终没做错什么,小满哥哥一直站在我这边,是真心疼我。 想来想去又把自己想进了死局,他成了必须要退步的那个,不然就是白眼狼无情无义。 “还想在里面睡个回笼觉吗?” 隋妄拉开帐篷钻进来,把他脑中的一团乱麻全部剪碎,语气自然又带着纵容,“一会儿该吃晚饭了,这么大了,总不能再让我端进来喂你吃。” 陈在在眨巴眨巴眼,眼睛下面有点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哭了,于是匆匆转过身不想给隋妄看。 隋妄进来坐在他身后,把帐篷帘子重新拉好。 他交代过今天这帘子谁都不许掀,要等陈在在自己出来。 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只好来拉孩子一把。 给了几分钟的缓冲时间,估摸着弟弟已经快把自己调整好,隋妄凑近些在他右边肩膀后问:“教会小狗定点撒尿了吗?” 陈在在:“还没有。” 目前只学会不可以在沙发和床上尿,一到院子里要给哪片土壤施施肥全凭汪汪大老爷的喜好。 隋妄的语气有些无奈。 “要你把小猪app下回来你就板着脸老大不愿意,要你教会小狗定点撒尿又教不会,我的条件一退再退你还是完不成,哥哥想给放水都不知道怎么放。” 如果是以前陈在在肯定会说:再给我些时间吧,就要教会了。 但是现在他:“我就要看,不给看你就走。” 隋妄一笑:“土匪啊?” “你不乐意?” “没,乐意得很。” 身后安静片刻,然后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陈在在感觉自己左边的腰被碰了一下,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伸过来,搁在他腿上。 紧跟着隋妄另一只手又从他右侧腰那里伸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圈住他,像是从后面拥住他,但是胸口和后背之间又隔着安全的空隙。 陈在在上来就要扯手套。 隋妄:“我来,冒冒失失的。” 他右手抓住左手手套,拉开前还提醒弟弟:“真的有点难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套被一点一点扯开。 纯黑皮料移走后露出冷白的皮肤,一道枚红色的疤,渐渐露出全貌。 在手背下方接近腕骨的位置,短短的,但是很深,走向崎岖不平。 隋妄是疤痕增生体质,他身上只要留疤就会增生得很丑,经年累月的时间不会让他身上的任何伤口愈合,只会变成凸出隆起的蜈蚣。 陈在在没法不难过,他都想拿个大橡皮擦把那道疤从隋妄手上擦掉。 这样意气风发有魅力的人,却顶着这样一道疤,不管走到哪里,在说什么,别人都会或有意或无意的盯着他的手看。 那些目光会一遍又一遍提醒他这道疤的由来,就像隋妄在大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右手臂上那道旧疤,旁人的注视、打量和探寻,都会让他想起爸妈的死亡。 陈在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它。 指尖还没触到,手套猛地被全部扯掉。 那道疤被复制了十几道,密密麻麻地印在隋妄整个左手上,密集到几乎看不到他原本的皮肤,只剩一条一条增生的玫红色疤痕。 怪不得他说难看。 怪不得他说会吓到你。 陈在在那一刻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瞳孔放大,眼球震动,伸出去的指尖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凉意,伴随着剧烈的阵痛,仿佛有人暴力撕开了他两根手指,又顺着那道豁口一路撕上去,撕开了他的心腔乃至整个人。他那一刻脑中闪过的只有,这只手以前有多好看。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疼得说话都在颤,转过头的动作都是僵硬的,隋妄对上他那双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轻松、释然和无所谓的表情全都崩盘。 分开的所有时间,一整个秋天加冬天,枫岛的雪和南法的雨,还有他们错过的两人的生日,全都凝固在了弟弟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 他想到陈在在会心疼,但没想到他会心疼得这么不管不顾不加掩饰。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怨和恨和隔膜全都没了,此时此刻陈在在只是作为他最亲的人心疼他的遭遇。 迟来的委屈,铺天盖地地奔涌向隋妄。 好好的手变成这样,他就从来没有可惜过吗? 他下手砸之前不知道自己一旦留疤就会增生吗? 右手臂上那道疤还不够他小心谨慎吗? 砸的时候不疼吗? 砸完之后,变成这样,他付出一只手去赎罪,最后发现弟弟是被冤枉的,他白砸了,疤去不掉了,手也永远都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他那一刻就没有一点点的不甘、愤怒和悔恨吗? 有的,统统都有的。 只是被他自己消解掉了。 因为他的情绪失控、不理智不冷静,让弟弟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就不允许自己再产生一点点脆弱的情绪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变得强大到无坚不摧,只是装作无所谓,不在意。 现在那层伪装被陈在在的泪水浇湿了。 “还是吓到了吗?” 他抬起右手,揩去弟弟眼角的潮湿,可指腹刚放上去,更多的泪就奔涌而出。 “到底怎么弄的啊?到底是怎么才能弄成这样?”陈在在一下子泣不成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都、你都……你……” “我什么?”隋妄被他哭得心跟裂开似的,“我什么都行,别哭了乖乖。” “你一只好手都没有了……” 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成个残疾吗? 隋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了,干巴巴地说:“还是有一只的。” 他举起右手,陈在在吓得心都不跳了。 “左手比它还严重?” “……不是。”隋妄笑着说,“是右手没什么大问题。” “疼了十三年,你说没什么大问题?” “嗯。”旁边没纸,隋妄撩起毛衣下摆给陈在在擦眼泪,陈在在低着头看到他的腹肌,裤子拉得很低,露出腹肌下那道收进内裤里的青筋来。 他摸过、舔过、蹭过,现在再看到,迅速瞥开眼。 隋妄不知道他好好的甩什么脑袋,自顾自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不是一直在看?有新的诊断结果吗?” “这次看得很认真。” 隋妄以前很排斥看医生,尤其心理医生,他不想把自己的创伤挖出来赤裸地摆在人前,所以每次都是敷衍了事,隐瞒的比说出口的还要多,但这次不一样。 第112章 “我和医生说了全部。” “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爸爸妈妈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他说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都陷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 陈在在忙问:“医生怎么说?” 隋妄突然笑了下。 笑得莫名其妙,笑里带着自嘲,带着尴尬,还带着点滑稽。 就像病人去找医生说我心脏疼是不是得心脏病了,医生诊断完告诉他只是熬夜熬的一样。 隋妄告诉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分离焦虑。” “和其他心理问题相比无足轻重的一个病,发作起来不会多痛苦,只是有点心慌和焦虑而已,没人会像我这样反应这么大,甚至矫情到手疼,所以以前的医生从来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但陈在在不是医生,他陪了隋妄十三年,他立刻发现问题的关键。 “医生有没有说,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的?” 隋妄愣住,眼神明显想回避。陈在在不让,抓住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说话!” “……七岁的时候。” “爸妈把我送出国时应该就得了,但我自己不知道我生病,他们也不知道我生病,换的几个寄宿家庭都不太喜欢我,不会带我去看医生,就一直这么拖着了。” “这个病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吃药、催眠、心理调节……效果都不大,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待在让我产生焦虑的人身边。” 陈在在看向他,隋妄哀伤地垂着眼。 但直到最后隋妄也没能永远待在爸妈身边,他爸妈死了。 “然后我就有了你。” 隋妄眉眼间又展开一个笑,他凑到陈在在眼前。 “我想,是你填补了我生命中爸爸妈妈弟弟孩子的所有位置,所以我只有咬你时手才不会疼。” “我咬你咬得凶,抱得也很紧,你又百依百顺,不管哥哥多过分你都愿意给,是你这种任我为所欲为的态度,给了我一种你永远不会离开的错觉,它像一个魔咒,保佑我的焦虑症不会发作。” “所以喝酒,抽烟,性,其实都没用,只是用刺激或麻木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而已。” “只有你,这话说出来有些老土。”但是隋妄神情专注,虔诚又郑重,“我喝了那么多年苦艾酒,其实治疗方向一直是错误的,sweetie,你才是我的苦艾酒,是治疗我的药。” “你在我才不会发作,你在我才能好好活着。” 陈在在被说得无所适从,浑身发起热来。 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块软绵适口的食物,而隋妄的一字一句则是成群结队的蚂蚁,爬到身上一口一口地啃咬他的血肉。 “别这么说,哪就有这么夸张了。”陈在在眼神闪烁,努力想降低自己在他生命中的“功效”。 隋妄绷紧下颌,冷不丁开口:“最近疼痛开始蔓延了。” “什么?”陈在在的心立刻被揪起来。 “不光小臂,没有受伤的上臂和手,连着整个右半边身体,都会隐隐作痛。医生说,如果任其发展,最后疼痛会蔓延全身,我会被活活疼死也说不定。” “怎么会这么严重?起来跟我走!”陈在在急了,拉着隋妄就要去医院,“我跟你一起去看医生,我要听听医生怎么说。” “别急,在在。”隋妄把他抱下来,直接抱到腿上坐好,“嘘,不要急,是很严重,但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陈在在看他。 隋妄:“太好了。” “?你有病啊!”陈在在气得甩了他一巴掌在肩膀上。 隋妄笑道:“因为我在想,这算不算是给你的一层保障?” “你总是害怕会再被抛弃,害怕我的爱过期。但你看现在,我不可能抛弃你,我要靠你活着,我看不到你全身都疼,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获得片刻解脱。” “……”陈在在呆呆地张着嘴。 隋妄捧着他脸的大拇指腹轻轻碰了下他的唇,“我知道这样说很狡猾,很卑劣,就像把自己放在弱势上绑架你的怜爱。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稍微有点安全感的话,哥哥很庆幸得这样的病。” 陈在在彻底傻了,脑子不会转了,程序简单的小机器人处理不了这样复杂的指令。 放在唇上的手指没有被打开,隋妄就试探着低下头,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他呼吸时喷出的气拂过陈在在唇间,近到陈在在眼里被他占满。 胸口和后背之间的空隙被挤压殆尽,他从后面拥住弟弟,慢慢地压下去。 陈在在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趴下来,侧身趴在枕头上,只是眼睛始终看着隋妄。 “好乖,好久没有这么乖了。” 乖得隋妄想亲他,想咬他,但最终只是轻轻地抱着他。 不舍得往弟弟身上压,他只让上半身覆在弟弟背上,手臂展开圈着他的手臂,手掌盖住他的手。 “为什么疼痛会往别的地方蔓延?”陈在在很小声问。 隋妄更小声地回答:“可能是魔咒被打破了。” 陈在在看他一眼,又别开视线。 隋妄品出什么,“你想让魔咒回来吗?” “魔咒不都是不好的东西吗?” “在我这里我说了算。” 陈在在撇了下嘴。 脸蛋肉被带着鼓了一下。 隋妄看在眼里,喉结滚动,吞咽,痴痴地凑近那还没他巴掌大的脸蛋。 “瘦得都没有肉了。”手指掐住他的脸,“我可以咬吗?” “……” “你太得寸进尺了。”陈在在斜眼睨他。 他说乖孩子别这样瞪哥哥,“不用力,不会像以前那样给你咬破,轻轻舔一下好不好?” 手指难耐地在脸蛋肉上一下一下克制地划着,他压着声音哀求:“给哥哥碰碰。” 陈在在又瞪他一眼,瞪完把眼珠转过去。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分明就是在等着了。 隋妄欣喜若狂:“是可以对吗?” “哎呀。”陈在在都烦死了,“问什么问,你怎么这么多话!” 话音刚落,脸上落下一点温热。 隋妄的嘴唇像蜻蜓点水那样在陈在在脸上碰了一小下,一小下就满足了,抱着弟弟舒服地叹气。 “……别压着我,重死了。” “好的。” 答应得特别利索,起来时却像被按了慢动作。 陈在在:“十年以后能起来吗?” 隋妄笑着起身躺到一边。 帐篷外饺子快下锅了,他俩一点出去的意思都没有,安小满驱使小狗进来叫人。 小狗脑袋顶开帘子,一看你俩躺下了?那我也躺! 它走进来一屁股躺在陈在在怀里。 来使入了敌营半天没回来,安小满以解救来使之名掀开帘子。 隋妄和陈在在和狗抬眼看他,他也进去躺下。 然后就是严衡进来,躺下。梁城进来,躺……躺不下! “你们谁给我挪个地?”梁城问。 家庭版帐篷,最多躺四个人,他们五个人外加一条大胖狗,帐篷被塞得好像鱼罐头。 隋妄和严衡闻言,动作整齐划一地起来趴到了各自的人身上,腾出好大一块地方,梁城进去躺得舒舒服服。 几个大人就像几片大花瓣,绕着中间的花蕊陈在在躺了一圈。 好几只或粗糙或细腻的手伸出来摸他,摸到了就放在他身上不离开。 没有陈在在预想的尴尬、难堪、隔阂。 他们挤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谁都没说话,却又像说了很多很多。 最后是陈在在被隋妄压得受不了,开口提问:“我们还要这样躺多久啊?” 安小满:“躺到地老天荒。” “太傻了。” 而且隋妄一直盯着他,拿眼神,拿呼吸,拿直勾勾的目光,把他整张脸都给咬了舔了好几遍。 “救命,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啊……” 话音刚落,陈在在听到亲吻声。 “?”他猛地扭过头,严衡和安小满亲起来了! 陈在在十分崩溃:“让你们做点什么没让你们亲嘴!汪汪还没成年呢!” 隋妄:“我成年了。” “我说的是狗!” 梁城:“狗也爱看。” 狗趴在严衡和安小满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严衡亲得特别狠,张开嘴把安小满整张嘴都给包住,就像狼抓到兔子,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得了。 所有声音都被他锁住,要不是安小满侧头躲这一下溢出喘息,陈在在都不知道他们在亲。 但溢出的这一声并没能让严衡停下。 他扳过安小满的脸继续亲,整个下巴都固定住,让他动都不能动。陈在在再一次红着脸看过去时,严衡正打开安小满的嘴巴往里塞舌头。 陈在在大发雷霆,“这是我的帐篷,你们可真不害臊!” 第113章 安小满还好,严衡确实不害臊。 休息日他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和安小满待在屋里,尤其每次拳赛之后,身体里的肾上腺素被调动起来后他满身燥郁没处发泄,能把安小满困在屋里做好几天。 他们家,家人之间没有进门前先敲门的习惯,但严衡和安小满的门,即便是隋妄都不敢不敲直接进,怕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 “起来!你够了没!”安小满终于得到空隙一把挣脱严衡,“你大爷的牲口转世吗?” “俩月没见了,你指望我多像个人?”严衡趴在他身上缓了缓。 为什么两个月没见? 和我有关系吗? 陈在在想问,没问出口,只是伸手握住小满哥的手。 帐篷外的天渐渐黑透,饺子在砧板上都快化了,狗打着呼噜呼呼大睡。 梁城突然问了句:“在在,你换香水了吗?” “我没喷香水。” “哦,这样。”梁城笑了下,过了几秒说,“你身上那股小狗味儿,没有了。” 第65章 浮木和蚂蚁【已修】 草坪上的尖顶帐篷被收起,绿油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很长的白色房车。 他们就聚在房车前吃烧烤煮饺子,梁城和严衡一个盯着饺子锅一个看顾烧烤架,安小满和陈在在头碰头靠在一起,小狗围着他们跑来跑去,隋妄坐在火堆前,弹着吉他轻轻哼歌。 夕阳早落尽了,硕大的月亮撑在头顶。 温柔的晚风拂过他们,带来比晚风还要温柔的歌声。 月光下,隋妄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水般的眼眸垂着,歌声比风还要轻,又比思念还要重。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爱人的梦中。”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故乡的天空。” “温柔的晚风,轻轻吹过,城市的灯火。” 他抬起眼来,眼中映出陈在在的轮廓:“今夜的晚风,你要去哪里,请告诉我……” 陈在在不知道晚风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漂浮起来的风筝,好像随时随地都要被吹走,挣脱开地上拽着他的几只手,飞向某个他向往又害怕的世界里去。 “饺子好喽!”梁城拿漏勺从滚水里捞出一勺热气腾腾的饺子,严衡立刻往上淋一碗凉水,这样饺子皮会又韧又弹。 “第一碗给我宝贝儿子!”梁城把一大碗饺子全都给陈在在。 陈在在还没伸手,隋妄先接过来,拿筷子把每只饺子都一夹两半,安小满打开小风扇对着饺子吹,吹到微微烫口的程度才让陈在在动筷。 陈在在接过来捧着,“你们的呢?” 饺子要现煮现吃才好吃,他们家以前煮饺子都是一次下十几个,捞上来后每人分到两三个,吃完再去煮,反正梁城不嫌麻烦。 “在煮了,你先吃,睡一下午了怕你饿。”梁城说得好像他干了一下午活计似的。 陈在在摇头,“不饿,我等你们一起。” “不用,你先吃,一会儿不好吃了。” 陈在在看着隋妄,“我就想和你们一起。” 他们有大半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几个大人心里疼得慌,沉默两秒后手忙脚乱地开始煮饺子,安小满都恨不得拿嘴把火吹大点,好让饺子快快熟。 “要不你分我们几个?”最后还是隋妄拿出碗,凑到陈在在碗边让他分。 陈在在给他们一个人分两个,自己只剩一个,他们围在一起端着饺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是我们的团圆饭吗?”梁城吃到一半实在忍不住看向陈在在,“以后能天天这样吃吗?” 你跟我们回去吗? 或者你让我们留下吗? 你不要再独自漂泊了好不好? “干爹。”陈在在没抬头,隋妄出声提醒,“说好了不逼他。” “行……行。”梁城点点头,两个饺子一扒拉就没了。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陈在在吃到第二碗时才想起来盘问他们。 安小满:“放寒假。” 严衡:“有比赛。” 都是短期的,就梁城不一样,上来就:“退休了,在这边找了个轻松的活儿干。” 陈在在都懵了。 你过来当交警吗?你又没有南法的编制。 梁城把他吃光的碗接过来,递给他一串刚烤好的菠萝牛肋条:“我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让我早点退休他给我养老,我退了,他也不回家,那我就来找他。” 陈在在咬着菠萝僵住,菠萝汁呲出来溅了他一嘴角。 “哎呦我天!”梁城赶紧拿纸给他擦,“别怕,干爹身板很好,用不着你养,干爹养你行吗?” “不,我……我不用,我是说……”陈在在一阵语无伦次,慌张和混乱中听到一声清脆的响指,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力道拉住,是隋妄隔着两个人,握住了他的手。 隋妄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望向他的目光平和又有力,水似的包容他的一切。 渐渐地,陈在在舒缓下来,听从隋妄嘴巴一开一合的动作引导做了两个深呼吸。 “好孩子。”隋妄一笑,“他们早就想来了,是我一直没让。” 陈在在刚得知真相时身上竖起了很多刺,心里有怨有气要发泄,隋妄不愿意他和其他家人接触,不是怕陈在在刺伤他们,而是怕陈在在刺伤他们的同时自己心里会十倍百倍地难受。 他弟弟不是个坏孩子,只是需要时间和一点点引导,从这场死局里走出来。 隋妄承受了他前期的所有尖刺,现在陈在在已经能平和地面对其他人。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隋妄看着他,“什么都不想说就不说。” “是啊在在。”安小满应和。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陪你吃顿饭。” “其实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你只是出来旅游了,玩够了就会打电话让我们接你回家。”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甚至还回不回来,安小满掐着严衡的手说,“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陈在在看过他们每一张脸,反握了下隋妄的手,“我不想再逃避下去,我明白你们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刚到银月湾时,隋妄告诉我再看看明天。我现在也在对自己说:再看看明天,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把自己理清楚,会给你们答案。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先回家睡觉。”隋妄示意他看自己腿上的狗,汪汪睡着的口水该把他给淹了。 陈在在笑了笑,把狗抱过来,众人收拾东西上车。 “你们今晚睡哪儿?”陈在在问。 安小满刚要说睡你隔壁,你哥把你隔壁的房子都买了,我们过去给你当左右护法,隋妄就抢先回答:“来得急,还没找酒店。” “哦,那现在找。” 隋妄掏出手机打电话,听没两句就一脸遗憾:“什么?房子住满了?” 严衡也打,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怎么会这样?现在不是淡季吗?” “啊,有旅游团包场啊。”隋妄面露难色,“这可怎么办。” 陈在在翻了个非常狠的白眼,“哪来的旅游团大冬天跑到南法包场?” 隋家来的。 矿区塌方后隋妄为安抚受惊的矿工,一气儿给四十多号人报了南法三日游。 隋妄:“是啊哪来的?” 陈在在:“……” 你再装?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今晚睡哪儿。”安小满边说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要不然睡车上,反正我就一把老骨头。”梁城转着嘎巴嘎巴响的脖子。 严衡:“好,明天虽然有比赛但也不怎么重要。” “停——” 陈在在真服了他们,冷哼一声别过脸,“再演就都别进我家门了。” 几人就这样连蒙带骗装可怜,可算是进了陈在在的家。 客房睡不下,严衡和安小满睡楼下沙发。 本来一人躺一条沙发就很好,但严衡不干,非要搂着安小满睡,就不嫌累地搬来好几床被子,铺在地毯上打地铺。 他们倒时差睡不着,各自找事干。 安小满在楼上给陈在在号脉,说他心脉受损又气血两亏,需要大补。 梁城进厨房包了一堆饺子馄饨冻上。 严衡和隋妄一起收拾院子,死掉的花挖走,移栽一批新的耐寒花卉进来。 干了大半宿依旧没半点困意,几人围一圈在地铺上打麻将。 小狗白天睡饱了现在没觉,充当场外啦啦队,谁赢了就去谁旁边汪汪两声喝彩。 隋妄有一把不小心点炮,板着个死脸要笑不笑,小狗还以为他赢了,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叫,被他一巴掌隔空扇狗头上:“再叫毙了你。” 闹哄哄地打到天亮,有房间的隋妄和梁城也都没回房,四个人东倒西歪地睡在地铺上。 第114章 陈在在凌晨起来上厕所,往楼下看了一眼。 隋妄和严衡中间,隋妄张开的手臂上,有一个空位。 后来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隋妄闭着眼,嘴角含笑,把被子拉高,藏起偷偷钻进怀里的孩子,“早安在在。”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没走,全家都挤在那栋小楼里。 白天他们陪陈在在聊天打牌,出去露营。晚上就五口人一只狗在一楼打地铺看电影。 陈在在早餐那顿松饼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爹牌馄饨饺子小笼包,还有各种老式点心。 小狗都跟着大快朵颐,一连胖了好几斤。 以前是胖,现在是巨胖。 但大型犬长得太胖是真的会影响寿命,陈在在不得不强制小狗减肥。 饺子馄饨小点心都没它的了,陈在在专门研究小狗食谱每天都给它做营养美味的减脂餐。 饭后就是他们兄弟两个的锻炼时间。 不再惧怕出门后,陈在在开始带着小狗探索周边领地,一点一点扩大范围。还像小时候隋妄教他那样,教给小狗好多指令。 他打一个响指,小狗立刻正襟危坐。 他吹一声口哨并拿出牵引绳,小狗就会自己把狗头钻进脖套里。 “好乖,我摸摸眼睛。”陈在在伸出手,小狗蹦起来去够他的掌心,柔软的指腹拂过眼皮,小狗幸福得冒泡,晕乎乎躺地上作餍足状。 “走了,去跑步。” 他们经常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小狗公园,汪汪在这里交到好多好朋狗。 陈在在也不再排斥和人接触,偶尔会和其他宠物主人闲聊几句。 公园每到傍晚四点就有音乐广播听,天气特别好时还有乐队或者流浪歌手来唱歌。 汪汪最爱听人唱歌,不管它正和好朋友玩得多激烈,只要听到歌声,都会汪汪叫着冲向陈在在,陈在在点头后它才会小心又礼貌地走向歌手,确认对方并不讨厌它后找个地方趴下来听。 今天的流浪歌手是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但是看上去并不邋遢,只觉得自由随性。 他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宽松肥大的棉衣,席地而坐,抱着吉他,全身上下的行囊只有腿边一个灰扑扑的小包,在很多小猫小狗的簇拥下弹唱了一首中文民谣。 嗓音很白,歌词寂寥,干干净净的声音有种游吟诗人的味道,又很像过去年代里身无分文只有满腔浪漫和酸涩词句的文青。 陈在在坐下来和小狗一起听,听着他的歌词在脑海中走过好多地方。 每首歌都能让他联想到一副画面,那些画面连接起来,给他一种陌生又悸动的错觉。 画面结束时已近黄昏,公园里的人和狗都散了,只有陈在在和汪汪还在捧场。 “朋友,有水吗?”歌手突然开口。 陈在在一愣,是女孩子的声音! 和她唱歌时的声音差别很大,但陈在在确定她是女孩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人家,女生看了一眼笑了,“枫岛人?” “嗯?”陈在在奇怪。 女生说:“看你的水。” 陈在在的水是从家里拿的,家里的水是隋妄运过来的,瓶身很细,中间的位置有专门放手的向内的凹陷,这样拧瓶盖时不用费力。 他从小射箭,手腕不能承受过多负担,从小就只喝这个牌子的水,是隋妄投钱开的水厂。 “这么丑的瓶子,只有枫岛有。”女生接过水拧开灌了几口。 陈在在好奇问:“你也是枫岛人?” “应该说,枫岛也是我的一站地。” 好酷的说法。 “那你的下一站地是哪里?” “看我心情,可能是搭克拉玛干,也可能是瓦特那冰川,还有可能就在这里。”女生迎着夕阳拨弄了两下琴弦,“我不喜欢提前计划。” 陈在在很敬佩她,“你一定走过很多地方。” “嘻嘻,流浪汉攻占地球中。” “走这么久,家里不会担心吗?” 女生信誓旦旦地说:“从来不会!” “他们很放心你。” “不!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那东西。”女生告诉他,“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天地辽阔,四海为家,你现在也是我的一个邻居啊。” “……”陈在在哑然,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淡淡地说:“我也是,以前是。” “这么巧?那就让我们为孤儿干杯!”她对陈在在举起那瓶水。 陈在在哭笑不得,伸手做了个握杯子的动作,和她碰了一下。 之后女孩儿告诉他,自己叫燕妮,年龄体重保密,大学毕业后拍了一年旅游vlog赚了很多钱,一半捐给养大她的孤儿院,了却前半生的牵挂,另一半作为旅游经费,开始了她的环球之旅。 她这些年去过的很多地方都很有趣。 比如在沙漠开车穿越无人区时,被一只讨厌的骆驼吞掉了车钥匙。 陈在在听着都胆战心惊,“那怎么办?” “求求人家呗。”燕妮苍蝇搓手,“我说骆驼姐姐行行好,把钥匙还我吧。” 陈在在还真一本正经问:“那它还了吗?” “还了,它拉了一泡屎,我从屎里扒拉出的钥匙。” 陈在在刚吃进嘴里的薯片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燕妮哈哈大笑:“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啊,钥匙一进嘴骆驼就知道那不是吃的,吐给我了!” 她就像青春期里喜欢恶作剧捉弄人又活力满满的坏女孩儿,说话真假掺半,表情夸张诙谐,任何一段经历拿出来都够讲半天。 陈在在听得入迷,完全忘了时间。 最后燕妮走时他叫住对方,问了一个问题:“燕妮!” “嗯?” “无牵无挂,会活得无拘无束吗?” 燕妮背着吉他转过头来,发丝被风吹起,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陌生的朋友,我教你一个绝技吧。” “嗯?” “其实我对你很有好感,你就是我最喜欢的男生类型,我扯着嗓子唱半天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酒店,我保证这会是你我人生中都很完美的一次艳遇。” 陈在在措不及防:“啊,不,抱歉,我不——” “你不喜欢女生,我知道。”燕妮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一看就是个为情所伤的小gaygay。” “好吧,你看得很准,那你还……” “是啊,为什么我还要试呢?”燕妮对他说,“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去酒店,我们在酒店玩得好不好,今晚之后,我都会忘掉你,这件事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烦恼和牵绊。” 陈在在张了张嘴,“这就是你要教我的绝技?” “对,把你的人生当成一本日记,旅行是写字,睡觉是使用橡皮,午夜十二点过后,闭上眼睛,就擦掉上一夜,也擦掉上一页。” “会不会无拘无束我不知道,起码不会浪费我们孤单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燕妮说完,真像只燕子似的轻盈地飞出了陈在在的视野,陈在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愣神好久,在他身后,隋妄也在车里愣神好久。 那天之后陈在在还是照常生活。 他每天带小狗出去跑步,减肥,在公园听音乐,还给自己和小狗报了一周的小狗学校,想要学点科学训犬知识。 他在院子里训练小狗,隋妄就坐在客厅隔着玻璃看他。 隋妄没和他说过那天见到的歌手,陈在在也没有主动提起。 “他很在意汪汪。”安小满望着院子里,对隋妄说。 隋妄不置可否。 自己一点点养到这么大的,怎么可能不在意。 安小满眼底却露出担忧:“这真不是什么好事,我劝你早点干预。” 隋妄是要干预,但不是现在。 “再缓一阵子吧,他刚好好生活没几天。” 安小满叹气,“你很乐意在他溺水时给他找根浮木。” “小时候的浮木是你,木头断了,他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的浮木是汪汪,你没想过如果汪汪出事他会怎么样吗?” “我没有断。”隋妄皱了皱眉,“我会尽快。” 两人说完离开窗口,陈在在却久久地盯着那里,心不在焉。 “汪呜……汪呜!” 小狗累得呼哧带喘,非常不满陈在在的走神。 陈在在好笑地看着它:“快点跳啊汪汪大老爷,今天的运动量还没达标呢。” 每天的运动量是二十下小跳,汪汪今天才跳了十下就不愿意动弹了。 陈在在拽它拽不动,打响指它当没听到,从盘子里拿出块冻干扔到半空,汪汪一个迅猛起跳!“汪!”完美接住! “馋死你得了。”陈在在使劲撸了两把狗头。 虽然跳这一下消耗的热量还抵不上那口冻干,但好歹是跳了,陈在在把冻干掰成小小块,每次只喂蚂蚁似的扔给汪汪一点。 第115章 二十下终于跳完,他进屋给汪汪拿水。 汪汪累得趴在地上喘粗气,忽然发现桌子下面还有一块冻干,而且是超大块! 它眯起眼偷笑,悄悄爬过去把冻干叼进嘴里。 陈在在下楼时只听到一声急促的狗叫,紧接着隋妄和严衡就冲进院子,他隔着玻璃看到那两个人把狗抱起来,一个拖着下半身,一个卡着腋下,双手握拳在狗的胸口用力按压。 “怎么了……怎么了!”陈在在声音颤抖,双腿发软,跑下楼时跌了一跤水全洒在地上。 隋妄看着他,拳头猛地用力,小狗脖子一哽呕出好多水和一大块冻干。 陈在在冲过去把吓得嗷呜叫的小狗抱起来,那一瞬间心脏卡在喉咙里仿佛下一秒发生的事就会决定自己生死的感觉,如一道长鞭狠狠抽在背上。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隋妄,隋妄把他搂进怀里。 院子里有个飘满落叶的小水洼,浅浅的水里浮着一根木棍,陈在在清楚地看到木棍上有只艰难爬行的蚂蚁,可风一吹,木棍翻滚,蚂蚁滑入水中,再没能浮起来。 第66章 有好感就处处看 【上章结尾有改动,可以清除缓存看看,不然接不上~】 “没事儿了,只是受惊过度,接下来的几天会吃不好饭,你喂它点喜欢的。” 安小满按着小狗的腹部,又去摸它的“手腕”,小狗没精打采地趴在陈在在怀里,卡住喉咙的冻干吐出来之后又断断续续地吐了几次,吐的全是水。 “好,我知道了。”陈在在心疼地看着汪汪,汪汪也很委屈,低下头,用脑袋顶开陈在在的手,把自己的狗头挤进去让他摸。 他摸着狗头把小狗哄睡着,披着件毯子走到院子里。 夜深了,白天的热闹和混乱都归于沉寂,天上月朗星稀。 陈在在想像燕妮说的那样,午夜十二点过后就忘记上一页,但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小狗被冻干卡住差点死掉的场面始终萦绕在脑海里,让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蹲在那个小水洼前,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木棍。 从旁边捡起一颗石子放在木棍上。 放上去就掉下来,放上去就掉下来,只一次石子安然地躺在木棍上,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木棍翻滚就会带动石子沉溺。 过了半晌,陈在在把脸埋进膝盖里。 院子里亮着橙黄的小灯,昏黄的光柱中有无数微尘浮动,光柱下的陈在在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光柱上没有入眠的大人们倚在窗口忧愁地看着他。 楼上的隋妄和梁城都没睡,客厅里打地铺的严衡和安小满也静静地看向院子。 时钟滴滴答答地不知道走过多久,隋妄下楼走进院子,严衡也从安小满身上起来,披着件外套要和他一起,隋妄没让,“我今晚不回房了,你抱小满上楼睡。” “行。”严衡带安小满上去,一楼清场。 隋妄走到陈在在身边,膝盖碰了碰他的肩。 “sweetie?” “嗯……”陈在在声音闷闷的,没有抬头。 “多大了还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玩。” “我小时候也没这样玩过啊。”陈在在抬起脸来,头发翘着,鼻尖上有一道衣服压出来的褶,看上去呆呆的。 隋妄没忍住垂下手捧住他的脸,“想和哥哥聊聊吗?” “想聊,但还没想好怎么聊。” “那哥哥等等你?”隋妄摩挲他鼻尖上那道小褶儿,“在这儿等着会让你有压力吗?” 陈在在像小狗一样顶了顶他的指尖,“会让我安心。” 院子里那张躺椅,天冷之后隋妄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实的绒毯。 他躺在绒毯上,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弟弟蹲在那儿摆弄水洼里的小木棍。 难得一个安静的晚上,不用反复起来哄弟弟睡觉,不用在飞机上听着轰隆隆的螺旋桨声补眠,也不用在枫岛辗转反侧地担心弟弟好不好,他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拍他,“哥,这里冷,回房去睡。” 隋妄哼哼两声,懒得起更懒得上楼,“去给我拿条毯子。” 两分钟后,毯子没来,身上趴下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隋妄跟斗鸡似的睁开眼睛,陈在在趴在他身上。 “……在在?” 隋妄还以为自己做梦了,动都不敢动,双手抬起来却不敢往他身上放,怕一碰到梦就醒了。 陈在在“嗯”一声,浑身懒洋洋,“我也不想上楼,你拿我当毯子盖吧。” 悬着的双手在一顿兵荒马乱的心跳声中轰然落下,隋妄把陈在在整个儿嵌进怀里,呼吸急促,用力地揉他捏他,恨不得把他就这么吃了得了。 “哎呀轻点儿——”陈在在响了一声,说哥你攥得我骨头疼。 “对不起,不攥了,哥慢慢地。”隋妄说着慢慢地,但揉他的力度一点没减,从肩膀到后背,顺着脊椎滑到后腰。 那双大手覆在皮肤上烫得厉害,揉哪里哪里麻成一片。 陈在在红着脸让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臊得喘气都发颤,“又没缺胳膊少腿,你确认什么呢?”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隋妄哑声叹息。 “……” 天上亮着几颗星,隋妄眼里也有小星星,他就这么抱着陈在在,一条腿杵地上带动摇椅慢慢晃。 陈在在晃晃悠悠地问他:“哥,小狗是你送到我身边来的,对吗?” “嗯。” “它有名字吗?以前的名字。” “它叫妮妮,是陪伴犬,从小接受训练,学成之后会被送到自闭症儿童的家庭,陪自闭症小孩儿一起长大。” 很温柔的名字,让陈在在想起燕妮。 他出事后在异国他乡唯一结下缘分的一个人和一个狗,都很温柔。 活着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世界也并不恶心。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像自闭症的孩子那样脆弱吗?”他蹭了蹭隋妄的胸口。 隋妄笑起来,笑声通过胸腔传递进陈在在耳中。 “你并不脆弱,你是个很负责任的孩子,你在意并且珍惜你身边的任何生灵,小狗留在你身边,哪怕是为了它,你都会好好活着。” “我明白你的用心。”陈在在说。 “而且并不只是它在治愈你。”隋妄拍着他的背。 陈在在抬起脑袋。 隋妄:“我说了,陪伴犬要学成之后才会被送到自闭症儿童身边。” “你的意思是……它没有?” “它没学成,只上了几节课就被退掉了,训导员说它太敏感,共情能力甚至比很多人类还要强,承受过多的负面情绪会让它先自闭,我把它接出来的时候,它的情绪已经不太好了。” 隋妄垂眼看向弟弟,“所以这段时间并不只是它在治愈你,你也在治愈它。” 敏感小狗帮敏感小孩儿的生活回到正规,敏感小孩儿也让敏感小狗在爱中开心长肥。 陈在在就是这样,从哪里获得爱,就迫不及待地也向对方给予爱。 爱是他和这个世界交往的货币。 所以他把爱看得很重,他对爱的要求和标准也很严苛。 “今天小狗出事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陈在在说着后怕地抓紧哥哥的毛衣,“我在想如果它没了,那我也不要活了。” 隋妄浑身肌肉绷紧,迟迟没有出声。 半分钟后陈在在发泄似的吼出来:“我受够这种感觉了!” 隋妄僵着脸,声音沙哑:“什么……” “一直在溺水,要靠外力才能漂浮的感觉。” 陈在在坐起来,骑着他的腰,居高临下看着他,额角绷出青筋,胸口肋骨抖动。 “小时候是靠奶奶,靠你,现在是靠小狗。” “我长到二十岁了从来没有靠过我自己。” “奶奶死了我就不想活了,你的爱过期了我也不想活了,没有小狗我又不想活了。我受够这种感觉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一趟,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找根木头吗?” 他说到这里脑袋仿佛被罩在一口大钟里猛地一敲,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我不能成为自己的木头吗?” “就因为我是作为药引子出生的孩子,不在父母任何一方的爱中长大,我就要穷极一生都去祈求爱吗?没有爱就不活了吗?” 他今天见到燕妮,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活法,而一个人的心境是真的会决定一个人的结局。 隋妄恍惚地看着弟弟,心想:对,我没有爱就是会死,我就是靠爱活着的,靠你的爱活着的。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有没有爱你都会活得很精彩,别让爱拖累你。” 陈在在胸口起伏得剧烈,喊完这一大通仿佛呕出了一大滩淤泥,然后他就陷入茫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每天的生活就只剩吃饭睡觉遛狗晒太阳,明明我以前有很多喜欢的事,我喜欢射箭,我喜欢运动,我喜欢满世界玩,可一旦爱断掉了,我就觉得连活着都没意义了,这样太可悲了。” 第116章 因为你在我给你的畸形的爱中长大,所以对爱的渴望和要求达到了严苛的地步。 它一旦达不到你的要求,你就会默认它变质过期,然后一点都不想再要。 这不怪你,是我教育的失败,把你教得太贫瘠。 “没关系的在在。”隋妄不再反驳自己的爱没有过期,他平静地告诉弟弟,“那只是你重启生活的开始,你走得有些慢,但早晚都会跑起来。” “需要哥哥帮你吗?” 陈在在摇摇头,“我想自己找一找,孤单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 第二天,陈在在又在小狗公园遇到了燕妮。 看来她的下一站地就是南法,她要在这里驻足很久。 陈在在没有和她打招呼,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晒暖,燕妮主动过来,比他躺得还四仰八叉。 “你谁啊兄弟?”燕妮装不认识他。 陈在在:“陌生的朋友。” “朋友长得很帅啊,有女朋友了吗?” “不好意思啊,我是个小gaygay。” 燕妮“噗嗤”一笑,抢过他的狗玩。 陈在在虚心向她请教:“燕妮,一个人走在路上时,会觉得孤独吗?” “怎么,你也要上路了吗?” “……在我们国家,不把启程叫上路,说得跟要死了似的。” “任何旅程的终点都是死亡,怕什么。” “有道理。” “至于孤独。”燕妮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机械电子声,“输入孤独,开始搜索,搜索成功,输出结果。” 陈在在瞅着她,结果呢? 燕妮给他一张照片。 拍的是山,黄昏落日时,巍峨高山拔地向天,陡峭的山壁占据了照片90%的面积,只在最底下躺着一条崎岖小路,路上有个自由的背影。 陈在在猜那就是燕妮。 她说:“我有很多时候都感觉孤独。” “宇宙那么浩瀚,群山辽阔,我走了这么多年,只走了地球的五分之一。每当到了这种盛大的风景里,我都会觉得自己是渺小又孤独的一只蚂蚁,但是呢。” 陈在在眨着眼睛认真听。 “千百年来,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站在那样的风景里,也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过。” 日月变迁,斗转星移,地壳运动,大海淹没陆地,才有了现如今的世界。 “我走过的那条路有无数前人走过,古人、猿人,甚至鞭毛,他们都曾和我抚摸过同样的岩石,浸泡过同样的海水,产生过同样的孤独,当成百上千份孤独碰撞在一起,就会发现……” “不孤独了?”陈在在凑过去。 “就会发现孤独是所有生命的常态。要么适应它,要么别出发。” - 陈在在开始尝试和小狗分开睡,白天也不再所有时间都腻在一起。 小狗察觉到什么,想要追上他,被隋妄拦了几次后,渐渐放弃抵抗,珍惜起最后的相处时间。 陈在在还是每天都带小狗去公园,每天都和燕妮见面。 他就像小报记者似的抓着燕妮问东问西,燕妮教给他很多技能,比如野外如何用矿泉水瓶制作滤水器,比如碰到奇怪的人不要说自己孤身上路,要说同伴就在后面。 陈在在拿着本子认真记,回来就下单一大堆装备,还提了一辆越野车。 隋妄他们都知道陈在在要走,没有人阻拦。 梁城有时候会默默落泪,陈在在就不出声地抱抱他。 隋妄整宿整宿地坐在他床边看他睡觉,陈在在就把他拉上来一起睡。 最后一次和燕妮见面时,陈在在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 “这次是真的要忘掉你啦,陌生的朋友。”燕妮很不舍得他。 陈在在洒脱道,“但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过完一天就忘记上一页。” 那是燕妮的绝技,并不适合他,陈在在会练成自己的绝技。 “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也会启程。”燕妮问他,视线看向草坪后停着的车,每天他们见面时,那辆车都会停在那,燕妮知道车里是他的家长。 “你看起来是个拥有美满家庭的小孩儿,为什么会选择自己闯荡世界?” 陈在在萎蔫下来,也望了望车。 车里有时是隋妄,有时是隋妄和安小满一起。 陈在在和燕妮聊天时总是很开心,笑容比过去半年加起来还要多。 隋妄等着他,看着他。 公园里人影憧憧,成双成对,他弟弟和那个人凑在一起也很登对。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在在现在这样真好。” 说完又难以避免的心酸:“笑了好几次,就那么开心吗。” 安小满无奈,“隋妄,你别——” “我别什么?”隋妄眼眶发红,直勾勾盯着两人,“我别再抓着他?还是我别再纠缠他?” 安小满:“你别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不想就可以不发生吗?” “他现在很好,轻松自由,和适龄的人在一起,有共同话题。” “他不需要我了,他已经走出来了。” 不仅从那场死局里走出来了,还从我的爱里走出来了。 他想没有爱地活着,他没有爱也可以活着,只剩隋妄被留在原地。 “我有一个哥哥。”陈在在告诉燕妮。 “他把我养大很不容易,之前因为一些误会,我差点让他失去我。” “我那时很崩溃,一度活不下去,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绝望的人,但我忘了,他一点都不比我好过,甚至比我更痛苦。” 在那场阴差阳错、无人生还的死局里,家里的每个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严衡的第二家拳馆关门了,那家开在枫岛大学里面的拳馆,那些青春洋溢的学生,总会让他想到陈在在,想起那场自己没有出面的送别。 安小满去年本来准备评副教授,因为家里的变故,自动退出。 干爹也提前退休了,因为他没有及时发现隋妄的异常,没及时破案,愧对儿子,愧对那身警服。 至于隋妄,那遍布整只手的伤疤,像刀痕一样刻在陈在在心里,这辈子都剜除不掉。 如果是普通的父母,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孩子因为一些误会就离家出走、自怨自艾,甚至选择轻生,不知道做父母的该有多崩溃。 陈在在不想再沉湎于自己的悲痛,不想再溺在水里找寻浮木,他想去看看广阔的世界,打开贫瘠的心,他想成为自己的木头。 再厉害一点,或许也能成为哥哥的木头。 “那就祝你成功!”燕妮朝他伸出手,陈在在回握,却被她拉进怀里。 很仓促又不舍的一个拥抱,陈在在隔着安全空隙绅士地回抱她,燕妮侧过头想亲他的脸颊。 还没亲到,但被她的长发挡着就像一个已经完成的亲吻。 陈在在立刻:“丝到坡丝到坡!” 燕妮哈哈大笑着退开,“这叫贴面礼!怎么这么老土啊你。” “这叫占便宜,潮人!” 虽然没亲到,但陈在在多少有些心虚,悄悄回头瞥哥哥一眼。 隋妄把车开走了! “哎!”他连忙站起来追车,和燕妮匆匆道别,跟在车屁股后面跳了好几下隋妄才停下来。 副驾的门打开,安小满下来戳戳他的脑袋,“你啊。”戳完就带着狗进了后座。 陈在在灰溜溜爬上副驾,坐在哥哥旁边。 隋妄没看他,目不斜视地发动车子。 一路无话,到家后隋妄让安小满先下去。 陈在在偷看安小满,安小满一副“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带狗走人。 门“砰”地关上,陈在在瞄一眼隋妄。 隋妄想拿根烟,打开储物柜才想起烟已经戒了。 “要走了?”他开口。 “嗯,后天动身。” “他呢?” “谁?燕妮?她也要走。” 一起走吗,隋妄笑了,脸上的表情满不在意,还带着点哥哥对弟弟恋情的打趣:“挺有好感?” 陈在在:“啊?” “他是男的女的?” “不是……你、你说燕妮?她是女生,我们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刚才想和我搞什么贴面礼,被我严肃拒绝了。” “别紧张,不是审你,有好感就处处看。” 隋妄又笑了,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无所谓的笑。 陈在在不喜欢,很难受。 他凑到隋妄面前捧着他的脸用力地看,想看出个究竟来。 “这么盯着我干什么。”隋妄用指尖挑开他的手。 “我现在只是你哥,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有压力。” 第67章 爱你们的大在在 “什么叫你现在只是我哥?我们不是和好了吗?”陈在在理所当然地说。 隋妄笑得柔和:“和好了也不妨碍你有更多选择。” 第117章 任何一个都比我要好的选择。 “在路上走走转转,有合适的就处处看,没合适的就回来,我会等着你。” 爱是毒药,爱是负累。 爱是陈在在不再需要的东西。 他用畸形的爱灌溉出的敏感又偏执的小草,已经挣破他贫瘠的枷锁,成长为一颗要独立闯荡世界的轻盈的蒲公英种子。 如果他注定要被留在过去,隋妄不希望给弟弟造成任何压力。 就像当初罗马酒店那晚,被告白约定终身后陈在在却忘记所有,而隋妄选择自己默默吞下苦果一样,他在陈在在面前可以是任何人,但首先是他哥。 做哥哥的不重要,无所谓,不必考虑,他想弟弟自由又洒脱。 陈在在不解地皱紧眉头:“我出去是为了看看世界,找找意义,不是谈恋爱。” “好,都听你的。” “什么就都听我的了!你明白我的话吗?” “滴——”前方传来喇叭声。 雄浑的引擎咆哮下,一辆深黑色的奔驰g63冲到面前。 严衡从车上下来,叫陈在在。 陈在在还想再说什么,被隋妄制止,“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下来看看。” 车是一周前买的,严衡开出去改装。 他把钥匙丢给陈在在,打开车门让他检阅:“防撞防震防水防弹,车里睡袋、小冰箱,你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都有,最重要的是这里。” 严衡按了个按钮,副驾座位下弹出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简直像武器库一样。 枪、刀、甩棍、登山杖、卫星电话、信号弹,还有现金,各种国家的现金。 陈在在看向隋妄,隋妄说:“你不让我们跟,就让我们放心。” “知道了。” “和他们告别了吗?” “嗯。”陈在在这几天晚上已经轮流陪睡和家人告别,“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的手,我定了条路线,给你看。”他掏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的路线围着枫岛转了个圈。 “我三天回岛一次,最多五天,和你见面。” 隋妄:“不用。” “可是你的手不是需要我——” “手不疼了。” 陈在在怔愣住,“你不是全身都疼吗?” “唬你的。”隋妄淡淡地笑着,没什么语气,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他看陈在在时总是垂着眼,像看个孩子,“就一个分离焦虑,哪有这么严重。” 陈在在绷直嘴角,“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我不想你因为我来回奔波。” 枫岛往返南法来回十二个小时,生物钟全都乱成一团,脑子里跟有个搅拌机似的不停搅拌脑浆,隋妄不想弟弟吃这种苦,更不想已经决定好未来的弟弟被无能的哥哥绊住脚。 “别担心,我想你时会去找你,手疼时也会去找你,我说过了我下半辈子都会围着你转,你不用迁就我去改变你的路线。” 陈在在看了他良久,“随便你。” - 两天之后的清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大g悄无声息地驶出南法。 家里人都醒了,但陈在在说不用再告别,所以他们只是在楼上默默地看。 那天下午,他们也回了枫岛。 其余人什么都没带,只有隋妄,打包带回了陈在在的寝具和穿过的衣服,以及汪汪。 银月湾还是冷清,但不再是隋妄一个人住。 安小满他们偶尔回来,梁城在这里养老。 隋妄这阵子忙着建新矿区,安小满开始准备今年的副教授评选,严衡还是把枫岛大学的拳馆开了起来,梁城则弄了一片菜地,专门种野菜。 每个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只是他们总会在某个平常的瞬间突然就陷入沉默,沉默地看向远方。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银月湾收到了四封信件。 每封信上都写着名字,他们拿到自己的,躲起来偷偷看。 隋妄当时正在扎针,在安小满的搀扶下坐起来,让他帮忙拆开信封。 他左手在输液,右手已经半废,精细活儿和重活儿都干不了。 信封打开,掉出薄薄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 陈在在胖胖的字兴高采烈地蹦出来。 【亲爱的哥哥: 见字如晤,展信巴拉巴拉(这里忘记了) 这是我离开你们的第二十天,我途经西藏,在直贡天梯过夜,碰巧看了一场天葬。 就是人的肉身消亡之后,自愿被砍骨剁肉喂给秃鹫吃。 当地人告诉我,这是用自己的身体最后对天地做一场布施。 我零距离观看了仪式,就站在举着刀斧的大师身后,和逝者的家属在一起,帮他们在仪式开始前驱赶急迫的秃鹫。 后来场面失控,大师还没分好逝者,秃鹫就一拥而上,我看到两只秃鹫飞起来争抢一根肠子。 我莫名奇妙地就哭了,家属却很平静。 他们平静地看着家人被分食殆尽,不多一会儿,那里就只剩一些挂着碎肉的骨头。 明明一个人来到世界,先要经过怀胎十月,再熬过漫长的时间长大成人,可当他离去,却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什么都不剩。 我觉得很虚无,说不出的感觉。 下山的路上我哭了很久,嚎啕大哭。 我在想如果人有灵魂,那那位逝者在最后一刻会来观自己的礼吗?会心生不忍吗? 后来我又想,他的灵魂应该早就走掉了。 人这一生不过是借由皮囊看看世界,经历一些幸福和酸楚,看完了就走了,肉身无需在乎。 或许人生的意义就是虚无。 天呐我简直就是哲学家! 天葬结束后,我去看了雪山,那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路上有很多虔诚的朝圣者在磕长头,我和他们一起目睹连绵雪山被染成金色,语言无法描述出这个世界万分之一的辽阔,我的心没有比这一刻更安定过。 西藏很好玩,牦牛肉干很好吃,我买了些给你们尝尝,会比信晚一点到,记得分给汪汪一点哦。 这句之后空了一行。 不用等了肉干被我吃了,原来我住的地方离邮局那~~~么远,一路上给我饿懵了t t】 四封信的内容大致一样,就是开头的称呼不同,信末落款全都是:爱你们的大在在。 除此之外隋妄的信里还多了一句: 从牙缝里给你省下一口肉干,是我尝过很多后最好吃的,偷偷寄给你,别给他们知道哦 “我已经知道了。”安小满幽怨地偷瞄信纸,“臭小子怎么还偏心呢!” 隋妄躺在理疗床上勾着唇笑,笑容还没展开就疼得皱紧眉头,右臂被安小满扎成了刺猬,可即便这样也收效甚微,顶多能帮他镇一下痛。 安小满看他顶着满头大汗还盯着信看个没完,好像已经疼习惯了,没所谓了。 “在在有说他下一站去哪儿吗?” 隋妄疼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吧?” 知道。 陈在在身上和车里都有定位,一路也有保镖尾随。 刚满二十岁的小孩子,他不可能真就放出去什么都不管。 “那你去看看他?” 隋妄开口说了第一句:“看什么呢?看到了说什么呢?” “说你想他了呗,你想他想得天天睡他睡过的被子,抱他穿过的衣服,有用吗?” 真有用隋妄不会疼成这样,连工作都做不了。 “然后呢?让他知道他哥哥是个离不开他的废人,再用愧疚和同情把他绑回我身边,接受我畸形的爱,又变回那个偏执敏感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孩儿?” “……”安小满哑口无言。 “那你就再也不见他了?” “他回来我就在,他不回来,我不会强求。” “那你呢?”安小满问,“你怎么样无所谓吗?” “他现在这样很好,这就够了。” “随你的便吧,想死就去死!”安小满火了,收拾起针包转头就走,都出门了又折返回来横眉怒道:“不想死太快就去找一个24h全天待命的医生,好在你下次说晕倒就晕倒时及时抢救!” “隋先生好,我叫骆杰,是安先生推荐来的。” 男医生长得一表人才,直接拎着行李入住银月湾,晚上睡隋妄隔壁房间,白天在他办公室待命。 他给隋妄想了很多治疗方案,隋妄每天至少有五个小时的时间都在接受治疗。 陈在在走后的第二个月,疼痛已经从隋妄的右手臂蔓延到全身。 且不是偶发性的,而是全天持续,他只有靠高浓度的镇痛剂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前两个治疗方案都失去效果后,骆杰建议他尝试电击。 与此同时,陈在在的第二封信来了。 【亲爱的哥哥: 枫岛天气好不好?汪汪好不好? 我在前往沙漠的路上,路线选得很巧妙,一路上尽是大江大河。 第118章 这样可以让我在变得干巴巴之前保持潮乎乎。 我认识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也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但我除了天呐、卧槽、好美啊救命之外,居然找不到任何高雅的词来形容。 朋友建议我拍照留念,我没有拍,我觉得双腿走过,眼睛看过,就够了,在脑袋里留下太多痕迹会让我变得很重。 我确实重了!因为长了很多肌肉,还晒黑了一点,我现在回去肯定是全家最黑的哈哈,但比严衡哥关上灯都找不着人的程度应该还差点。 还有哦,哥哥,我这一路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事。】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轮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破旧旅店的前台正在播放天气广播,窗外大雨淋漓,玻璃上漫开一层垠垠的雨帘,连日暴雨,这是这条路上唯一一家旅店。 陈在在跟个落汤鸡似的掀开帘子进来时,一对情侣刚因为没房间而唉声叹气地离开。 他见状就没往里走,想着在车里凑合一夜算了,就是有可能感冒。 前台小姐姐突然叫住他:“你好,是一个人吗?” “啊,我是,还有房吗?” “单人房有一间,刚才正好有一位客人打电话来退房呢。” “这么……巧的吗?” 陈在在都不信自己会这么好命。 “是啊,您很幸运。”小姐姐给他办理入住,告诉他本店正在办开业三周年店庆,有抽奖活动,陈在在抽到了一大杯现煮的黑糖啵啵奶茶。 外面下着漂泊大雨,他躺在干燥柔软的床上,刚洗完热水澡,喝着黑糖啵啵听雨。 第二天他走后,前台打电话给隋妄,“隋先生,小少爷送走了。” 隋妄走进陈在在的房间,把脸埋进还有他气味的被子里,抱着他用过的枕头睡了一个整觉。 【下着大雨,我捡漏了最后一间房! 有抽奖,我抽到了黑糖啵啵! 徒步时带错了背包,同行的好心大哥居然分了一盒自热火锅给我! 路上轮胎被扎了,四个轮子扎了两个!我想着怎么自己换胎时,公路下面住着的人家居然出来一个大姐,还正好会换胎!大姐没收我的钱,还给我吃了好多红薯干,呜呜呜好大姐t t 我好幸运啊,哥哥,怎么一下子就人生中都是好事了呢。 其实后来我想,我的人生中本来就有很多好事。 我平安无虞地长大,从没有为金钱发过愁,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都是说吃就吃说走就走,我还拥有整齐的牙齿和笔直的双腿,和一项很拿得出手的爱好。 最大最大的好事,就是遇到了你,还有你们。 那为什么我之前会觉得我的命很差很恶心呢? 可能是我把那些苦难看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大山,把我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压塌了。 好在我现在已经翻过山啦。 嗷对!我马上要进沙漠了,没有邮局很长时间都不能写信。 所以我想,哥哥,我们要不要见一面呢? 你的手还好吗?不好的话我们尽快见面好吗?好的话也可以见面。 信大概五天到,一周后我会到这里(一个坐标),我在这里等你好吗? 随信寄出宇宙无敌超绝美味红薯干一根,仅此一根!别让他们知道哦——爱你的大在在】 红薯干冬天很耐放,五天都没有坏。 隋妄珍惜地咬了一小口,还切了一点给汪汪。 汪汪嫌硬不拉几的不好吃,吐了。 隋妄敲它:“是在在给你的。” 小狗听到主人的名字,低下头把红薯干叼回嘴里,再凑到隋妄怀里时,小眼睛湿漉漉的,要隋妄给他读信,它知道信和小主人有关。 隋妄告诉它:“他想我们了。” “你也想他了是不是?明天我们去找他吧。” 陈在在发的坐标离枫岛不远,直升机过去一个小时。 隋妄落地带着狗上车,司机开车,他们坐后座。 他的手已经不能再开车了,紧急情况下连方向盘都控不住。 目的地是一个湖边酒店,沿湖建造,湖上一圈石头围栏,围栏里红墙绿树,大雪纷纷。 最别致的是,围栏顶部立着一排用冰雕刻的灯笼,里面荧荧地闪出光来。 隋妄找到陈在在时,他正趴在围栏上看冰灯。 “停车!”隋妄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很哑,开门的手也微微发抖,脚落到地上是没有实感的。 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这么想见到一个人。 急切的心要把他胸腔给顶破了,顶出来变成一对翅膀,带着他飞到陈在在面前。 他不仅想飞到陈在在面前,不仅想只见他这一面,他还想留在这里,想见他很多很多面,想每天早晚都见面,想告诉他汪汪不好,我也不好,我的手很不好很不好,你不需要爱了,但是哥哥很需要,哥哥无能废物,哥哥没有爱就是活不下去,哥哥不强求你,哥哥想和你一起走可以吗? 好多好多话想脱口而出,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变成成百上千只蜜蜂妄想从他口中飞出。 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甚至还没走到陈在在面前。 一颗雪球从陈在在身后飞来砸中他的头,陈在在转身,和隋妄一起看到酒店门口的燕妮。 隔得远,隋妄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只看到弟弟很快也团起一颗雪球砸向燕妮,两人你来我往地打起雪仗,笑着闹着,摔在一起。 摔在一起的身影被围栏挡住,陈在在和燕妮之间还隔着半米的距离。 他们躺在雪地上不起来,燕妮问他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陈在在红扑扑的脸蛋笑得很甜蜜,“我在等人呀~” “汪——” 静谧雪夜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很短促,像是小狗刚叫出声就被人攥住嘴筒。 陈在在的耳朵被电了一下,迅速爬起来四处寻找。 什么都没找到,湖对岸白茫茫一片,匆匆闪过一个路过这里的黑车屁股。 陈在在那晚没能等到隋妄,只等到一条短信。 -抱歉信件刚寄到,哥哥很好,手没事,新矿区很忙,我不能抽身,你继续往前走吧。 第三封信隔了两个月才寄来。 信纸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信封里还有很多黄沙。 【哥: 我从沙漠回来很久了,下一站本想出国去冰岛看黑沙滩,但途经一座小镇,这里发了洪水,部分地区受灾严重,我决定留下来帮忙。 我被分派到孤儿院和学校片区,第一天的工作是开车,把被抢救出来的孩子送到最近的医院。 我车开得很好了,对方向盘的阴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因为开得太好领队让我做了头车,已经有几十个孩子在我的车上被送往医院,很多都活下来了,也有几个抢救无效走了。 这是我在这里滞留的第五天,救援范围扩大到山区。 领队开着挖掘机上山,我们跟在后面用铁锹协助。 铁锹下去时要很小心很小心,因为真的会挖到……我挖到了三个,两个老人,一个孩子。 时间太久,大家都知道没救了,但起码要把他们交给家人看看。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个孩子的父母都活着。 他们来领孩子时,那些哭声到现在还萦绕在我耳边。 我想起我在南法轻生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干爹,小满哥哥,严衡哥哥,哥哥……生命很宝贵,我不该做傻事。 滞留的第十天,救援差不多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灾后重建,已经不需要我了,紧缺的是物资。 我决定黑沙滩暂缓,领队告诉我这条河流一带有很多地区都受灾了,我要沿着河往上走,能救一个是一个。——在在】 “小陈!过来挖一下这里!”挖机师傅招呼陈在在。 陈在在灰头土脸但干劲十足地扛着铁锹跑过去。 是座淤泥和树枝堆成的小土山坡,挖机不好操作,陈在在用铁锹一点点挖开,突然触到点柔软的东西,土壤下跟着响起一声细小的呜咽。 “有东西!这下面有东西!还是活的!”他赶紧叫人来帮忙,铁锹扔掉,直接上手往里刨。 先刨出一只土黄色的毛爪子。 “是只小狗!活着呢!” 大家顿时挖得更起劲,很快就清掉了小狗周围的土。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把狗往外拽,没注意到山坡顶部出现一块凹陷。 大片淤泥“轰”地滚下来时,周围的人只来得及喊了句小心! 陈在在往上一看,想都没想,在最后一刻拉出小狗,转身抱住,用自己的背抵挡淤泥。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股巨力猛地把他扯开,后背撞上结实的胸膛,两只手在他头顶环抱搭成堡垒,淤泥滚落,熟悉的闷哼声响起。 第119章 陈在在瞬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哥……?你、怎么会……” “不是说物资紧缺吗。” 第68章 你把自己教得很好 他一句物资紧缺,隋妄就立刻调了人手和物资过来。 十几辆大货车从枫岛出发,日夜兼程,一路追赶陈在在的脚步,已经发完两片受灾区域。 陈在在抱着小狗,心脏噗通噗通,恍惚得像在做梦。 他哥哥来了,真的来了。 哥哥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过去几个月遭受的冷淡和疏远就全都被抵消了,他特别!超级!无敌地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化身炮弹冲进哥哥怀里,引爆一团甜蜜泡泡。 但这里人太多,他又抱着狗,只能拼命忍住,雀跃地向哥哥靠近,美得踮了两下脚。 “乔乔!”他把狗给身后一个小年轻,眼睛都没往后看,两颗圆眼珠跟好不容易见到主人的小猫似的,啪叽一下跟哥哥对视上就再也移不开。 “哥你什么时候出发的呀?什么时候到的?路上累不累?想我了吗?啊!你怎么样!”太兴奋忘了刚才哥哥替他挡了一下,“你砸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我向前一步躲开了,都和你似的傻乎乎地在那站着?”隋妄抬起左手摸摸他的脸。 陈在在鼓起腮帮子,“没事没事你总说没事,你别叫隋妄了叫隋没事吧。” 他不放心,抓着哥哥检查,先把袖子撸起来看手,快撸到手肘时隋妄说后背有点疼,陈在在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掀起他的衣服看后背。 隋妄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挡住手肘处的一片针眼。 “后背看着没什么事,哥你具体哪块疼?” “我来吧小少爷。”一道清亮男声从对面传来,陈在在抬头看到个长相温润的男青年。 wer哇wer哇wer哇——陈在在脑中警铃大作。 你谁啊就你来? “请问你是?” 骆杰:“我是隋先生的yi——” “助理。”隋妄看他一眼。 骆杰一顿,对陈在在干笑道:“嗯,是,我学过点治疗跌打扭伤的方法,可以给隋先生看看。” “哦。”陈在在不情不愿地把隋妄交给他。 检查一通,骆杰和他说:“隋先生没事。” “谢谢。” “陈队!”乔乔呼叫陈在在,“来收拾收拾小狗!” “来了!”陈在在喊一嗓子,又霸道地命令哥哥:“你跟我一起,不要乱走。” 隋妄勾唇一笑,“遵命,小陈队长。” 陈在在瞬间老大不好意思,“副队副队!我经验丰富,领队破格让我当的。” “没事,副不发音。” 两人一起走到小狗那儿,陈在在上演一出盲猪摸狗,从狗屁股摸到狗头,下结论:“脱臼了,帮我把它吊起来。” 隋妄闻言提起小狗两只后爪,乔乔握着前爪,陈在在托着小狗的脑袋,让它嘴巴和地面垂直。 “给我个呲水瓶。”陈在在朝后伸手,伙伴递给他,他把呲水瓶尖头伸进小狗嘴里,一点一点冲干净它嘴里的泥沙。 一直到流出的水变清澈,他才把小狗抱起来,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握着左前爪,“真勇敢呀小家伙,你自己一只狗狗撑了这么多天,没事了啊,没事了。” 话落就听“咔吧”一声,脱臼的爪子归位。 隋妄看着陈在在眼前一亮,蓦地,亮光又被落寞取代。 “怎么学会这些的?” “遇到的多了就会了。”陈在在把小狗给乔乔,让他带去医疗帐篷里输液,“我自己在路上走,爬山徒步时也经常摔跟头脱臼,不是特别严重的我都能自己掰回去。” “真厉害。”隋妄由衷地称赞他,眼中欣慰、骄傲、惊喜,交替上演,种种情绪过后,一股莫大的陌生和恐慌袭上心头。 “哎陈队。”乔乔临走前朝陈在在使眼色,“认识的?” “嗯,忘了给你介绍,这是隋妄,我男——” “我是他哥。”隋妄温和地说。 陈在在喉头一哽,憋闷地看着隋妄,咬了咬牙。 乔乔:“隋大哥好!那么多物资真是帮大忙了,我代灾区人民感谢你!” “不用,应该的。” 陈在在虽然赌气但正事重要,问隋妄:“你都带了什么来?”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药品和卫生巾。” “好,等我一下。”陈在在起身,走到一个女生旁边,应该是负责清点分发物资的。 女生拿本记,他伸手指着车一项一项说。 隋妄就在后面看着。 只是短短五个月,弟弟真的变了很多。 壮了,黑了,好像还长高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气场,彻底从幼稚青涩的孩子成长为沉稳可靠的男人。 很迷人,也很性感。 隋妄第一次把这两个词放在弟弟身上,第一次从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上看到成熟男人的魅力。 从他这里到陈在在身边只有五六米的距离,但对他来说却远得像隔着两个圈。 一个圈圈住固守在原地的他,另一个圈是弟弟自在遨游的天地。 圈和圈之间宛如天堑般的鸿沟不是那场死局,不是冤枉误会枫岛南法分隔两地,而是心的改变。 弟弟原本寄生在他的心脏里的那颗脆弱又偏执的心,已经彻底和他脱离开了。 陈在在指挥时突然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隋妄笑着朝弟弟比了个大拇指。 “有时间休息吗?陈队。”。 “一个小时吧,怎么了?” 隋妄揽着他的肩走向帐篷,“我也收拾收拾小狗。” 灾区资源紧缺,三四个人合用一间方顶帐篷,他们进去时帐篷里没人,隋妄说他脏得像刚滚过泥坑,烧热水兑凉水浸湿毛巾,要给他擦脸。 他坐在椅子上,弟弟蹁腿在地上,毛巾弄好,以前就会扬着个胖脸等哥哥伺候的陈在在,自然而然地接过毛巾自己擦起来,擦完脸擦脖子,动作特别利索,边擦还边和他讲话。 隋妄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无奈笑笑。 “哥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怎么说?” “哦,我是他哥。”陈在在学他的语气。 隋妄笑问:“我不是吗?” “别玩文字游戏,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在这边出柜了?” “没,”陈在在摇摇脑袋,“我压根也没进柜啊,我不喜欢男人,我就喜欢你。” “……” 虽然变沉稳了但依旧直白坦诚,隋妄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和弟弟说:“别轻易和萍水相蓬的人出柜,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乔乔不是萍水相逢,我俩是从上一个灾区一起过来的,铁哥们儿了已经。” 陈在在擦完脸和脖子又脱掉上衣,光溜溜地在他面前擦身体。 薄但覆着一层匀称肌肉的胸口被他无比粗暴地擦过,两点可怜兮兮地红起来。 隋妄目光扫过,迅速移开。 陈在在抿嘴,凑近,毛巾给他,挺着胸脯:“不是要收拾我吗,怎么都不动手。” 隋妄失笑,“还学会勾引人了?” “没办法啊,你一退再退,我只能用点损招儿。” 隋妄把毛巾接过来,给他擦拭胸口,手指隔着粗糙的纤维触碰到敏感,带起两道细小的静电,陈在在肩膀一颤,把脸搁在他膝盖上,双手依恋地抱住他的小腿。 隋妄垂眼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弟弟,指尖拂过他的发梢。 “这一路认识了很多朋友?” 燕妮、乔乔,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 “昂,但也遇到过很多坏人。” 陈在在赖在他腿上就又变回小孩儿,一下子打开话匣,叽叽喳喳地和哥哥分享旅途见闻。 “三个月前我在一处乡镇过夜,有人和我搭讪,表面装得知心大哥,背地里偷偷尾随,被我发现后直接把我往没监控的巷子里堵。” 陈在在不屑骂道:“傻逼,我比他还想去没监控的巷子,让我一箭射脚上射个对穿,老实了。” “脏话说得这么溜。” “嘿嘿。”陈在在心虚,仰头看他,却发现他表情平静,“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那晚我在。 那人尾随陈在在时,隋妄也在尾随陈在在,陈在在被人逼进巷子,隋妄立刻掏枪进去,结果陈在在自己把人解决了。 从那一刻起恐慌的种子就在隋妄心底种下,随着时间推移长成参天大树,被甩在身后的感觉如同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 隋妄深刻地意识到,他不需要哥哥了,他真的独立起来了,他没有爱也活得很好,他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很好,甚至比被他的爱禁锢,比被他牵绊时还要坚强,独立。 长久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隋妄只是看着他。 第120章 陈在在目光灼灼,瞧着哥哥,蹭过去一点,再蹭过去一点,最后一把扑进隋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嗅闻,嗅满足了还发出小狗一样的呼噜声。 “怎么了?”隋妄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怎么和汪汪似的。” “怎么也不怎么,我的心离开你的心太久了,它拜托我和你的心靠一靠。” 两人胸口相抵,心跳渐渐同频。 陈在在伸手从哥哥心口做了个扯的动作,“风筝线扯出来,”手指在自己头顶一戳,“叮——风筝线连接成功!好了我落地了。” 隋妄眼底展开涟漪。 “傻不傻,你现在不是风筝,是小鸟,自由自在,洒脱随性的小鸟。” “好吧好吧我是小鸟,小鸟这个季节要迁徙了,从寒冷的地方一路向南,飞到南非,这还是小时候哥给我讲的呢,还记得吗?” “嗯,那本封面是小燕子的英文绘本。” “但是绘本里只讲了一半,你也只教了一半,过完冬之后呢,小鸟要干什么?” 隋妄:“小陈老师请讲。” “启程回家啊笨蛋哥哥。”陈在在屈指敲了敲隋妄的头。 “不管小鸟飞得多高多远,一段路程结束了,都是要回家的。”我也要回家的。 他的情绪低落下去,从见到哥哥开始强撑着的喜悦散掉,变得忧愁。 “哥,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给我回信啊?” 隋妄说你的地址一会儿一变,怕寄了你收不到。 “那你就微信发我啊,我们没有好友吗?” “干爹小满哥还有严衡哥,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连夜回一篇小作文给我,搞得我很有负罪感,牛肉干红薯干都没给他们,只有你,但你什么都不回我,我微信发给你的消息,你也只回嗯,好,没事,不疼……哥,你怎么了呀?” 他没有怪哥哥突然对他冷淡,或者说他那点怨气已经在两个月一点消息不给的时候发泄完了,那就是他微弱的报复与反抗。 报复的同时他自己也不好受。 “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他耳朵贴近哥哥的心,“从那晚我们谈心我决定启程之后,你就总是很害怕,我说不清你在害怕什么,你也不讲。” 明明你内心惶惶不安,表情却风轻云淡。 我们明明有这么多家人,没有一个值得你信任,让你可以袒露自己的内心的吗? 隋妄淡淡地注视着他,狭长的眼眸总是温和又潮湿,仿佛两道沉默的伤口。 他说:“没怎么,就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好。” “你把自己教得很好,比我教得好多了。” 你现在越是好,我就越明白我这么多年教育的失败和错误,明白小满那句:你用这样的爱把他捏成这样一个孩子,以后但凡出现一点差错,你俩都会万劫不复。 陈在在不懂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特别大方地说:“那以后就换我教你呗!” “陈队!”乔乔在帐篷外喊他,“又挖到遗体了。” “马上来!”陈在在的表情变得沉重,叹了口气,问哥哥:“你今天什么安排,着急走吗?” “不急,晚上或者明早走。” “又要躲我?” “没,新矿区刚投入使用,我得盯着。” 隋妄没骗他,旧矿区坍塌后所有生产都停了,矿山亏损严重,工人等着吃饭,拖不得。 “那好,我把遗体送到家属手里就回来,你先在我床上睡一会儿。” 陈在在把他放倒盖被,拍拍额头,跟幼师哄小朋友睡觉似的飞亲一口:“mua!等我回来!” 风风火火的背影闪出帐篷,隋妄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他侧身攥住痉挛的右手,右半边身体都被冷汗浸透,疼得额角爆出青筋,打翻了床头的水杯,人也险些从床上跌下去。 “隋先生!”骆杰听到声音进来,连忙来扶他。 隋妄声音虚弱:“给我打一针。” 第69章 隋先生,我改好了 送完遗体回来天已经黑了,乔乔在看物资清单。 “哎陈队,你哥给我们送了好多帐篷啊。” 陈在在有点点骄傲,“你今晚别和别人挤了,自己支顶帐篷睡。” “咱俩一起呗,省点是点。” “不要!”他得意地一歪脑袋,“我要去我哥那儿睡。” 嘿嘿。 要搁以前他肯定会把这个嘿嘿笑出来,但现在好歹是个队长了,所以嘿嘿不发音。 “嚯,这么大了还跟哥哥睡,不害臊。” “那咋了,我想他了,就要和他睡。” “呦呦呦,”乔乔摇头晃脑出怪声,“我想他了,yue,我八岁起就说不出这么黏糊的话了。” “我不行,我从小到大都是黏糊包,我以前整天挂我哥身上的,他走哪儿我跟哪儿。” 还不是自己拿脚跟,赖劲儿上来了让哥哥兜屁股抱着他跟。 “是这几年……”陈在在心里一苦,“不,是今年才好了点。” “真的假的啊?”乔乔不信,“完全看不出来,你独立得我以为你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看不出来吧,都我装的。” “是以前是装的还是现在是装的啊?” “那你别管。” 车一开到营地,陈在在屁颠颠下车,直冲哥哥在的帐篷,突然看到姓骆的助理在外面倒水。 他倒水的姿势很怪。 杯子倾斜,让水顺着杯壁慢慢滑落。 陈在在皱了下眉。 学化学的人才爱这么倒水。 算了算了不管了,先去找哥哥! 他土匪似的掀开帘子闯进去,隋妄就躺在他床上盖着他被子睡得像个小宝宝。 “嘿嘿。” 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他把脸怼到哥哥面前瞪大眼。 瘦了好多,看起来很累,但依旧很帅。 就是睡觉怎么也不脱衣服,还穿着西装。 他掀开被子,帮隋妄脱衣服。 隋妄睡得很沉,这么摆弄都没醒,脱到右手臂时陈在在忽然摸到一处凹陷。 什么东西? 他打开手机往那儿一照。 密密麻麻的针眼。 - 陈在在走出帐篷时,姓骆的助理还在喝水。 看到他出来,骆杰偷瞄一眼,四目相对,陈在在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骆杰赶紧移开视线。 两秒之后他又偷瞄一眼,陈在在朝他走过来了! 完蛋! 骆杰扭头就走,走几步变跑,陈在在喊了一声“骆医生!”骆杰差点一个大马趴摔地上。 “站那儿!”陈在在命令。 骆杰心道傻逼才站。 “再跑我去抓你了。” “……少爷您饶了我吧。”他转过来对陈在在讨饶。 陈在在:“你是他的医生吧。” “什么医生?我不是医生!我是助理啊!” “你演技太差了。” “那能怪我吗……”学医之前没告诉我你们有钱人屁事这么多啊。 “聊聊吧。”陈在在跟滴溜小鸡子似的把他滴溜进卡车。 骆杰一脸苦大仇深:“我说少爷啊,您别害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能和您说。” “不用怕。”陈在在面色特和善,“你来得晚,不了解我家的情况,我们家我说了算,包括你老板也归我管,只要你和我说实话,我就能保证没人敢动你。” “那你发誓!” “发誓发誓!可以说了吧,他的手到底怎么样了?” “已经……半废了。” “白天山坡那儿他护住你时你没发现吗?他用的是本来就有伤的左手。” “他的右手……”陈在在磕巴道。 骆杰说:“不太抬得起来了。” 陈在在眼前忽地模糊,张了张嘴,低下头的瞬间裤子上落下一片雨水。 “怎么会这么严重……我出发前私下见过他的心理医生,医生明明和我说……” 话音戛然而止,陈在在恍然大悟。 骆杰耸肩:“看来那个医生的演技要比我好。” 陈在在哑然。 心理医生告诉他,他们和好了,隋妄的情况就在慢慢好转,不会一整天都离不开他,所以他才说三天见一面,但是隋妄不愿意,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好像他是陈在在的拖累。 陈在在又去找医生,医生告诉他可以留下一些贴身衣物,帮隋妄缓解分离焦虑。 所以他留下很多沾有自己气味的衣服,每一件都用密封袋封好,贴上标签,告诉他三天用一件。 他这次的行程最长不会超过半年,那些衣服足够隋妄用到他回来。 骆杰说:“隋先生有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我不知道他在你们的关系和你们的家庭中担当什么角色,或许是大家长?所以他很容易把家中出现的任何变故,都归结为自己的错。” “他手臂的情况,与其说是车祸后遗症,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惩罚。” 第121章 “惩罚?”陈在在红着眼。 “对,我可以明确告诉您,他的手就是心理问题,没有任何病痛或者物理伤害,所以打针吃药做手术都没什么大用,药输进去了根本就找不到病灶,药都在他身体里急得团团转。” “打针没有用?那他手臂上那么多针眼……”陈在在想起来都难受。 “那个针并不能镇痛,只是让它的手麻痹,他觉得麻了就是好了,就不疼了,其实还是心理作用。只是看着针眼多,但实际没打过特别多次,他不太配合治疗。” “不配合治疗?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还不配合治疗!” “有点自我放弃了吧,感觉他活一天算一天似的。” - 没什么用的针不仅能让隋妄的手麻痹,还能让他陷入昏睡。 他怕睡得太久弟弟会起疑,特意让骆杰给他减少剂量,但或许是终于见到弟弟了心里踏实,或许是闻着他的味道可以舒缓神经,隋妄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陈在在走后他很少能连续睡这么久过。 睁开眼时弟弟就坐在床边。 隋妄手动了动,“晚上不用忙了?” “嗯,救援快结束了,没有一开始那么忙了。” “哥哥。” “嗯?”隋妄睡得很舒服,腔调就懒懒的。 “你摸摸我吧。” “在摸了。”他用指尖挠弟弟的手背呢。 但陈在在说:“把手抬起来,摸摸我的睫毛,像小时候那样。” 凉意刹那间侵袭全身,隋妄的嘴角绷直。 他抬起左胳膊盖在眼睛上,缓了缓。 两人同时开口: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没打算告诉是吗?”陈在在不给他任何组织语言的时间,“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就打算永远不说,永远没事儿,看我一眼就走,然后继续不回信不联系不出特殊情况就不主动见我,躲我冷着我回避我,你到底怎么了?哥……你是不是……是不是……” “你累了是吗?” 他甚至不敢说出更明确的可能性,他怕隋妄真回他一个是。 “没有。” 隋妄坐起来,抬起右手给他看,“真没那么严重,医生惯会夸大其词。” 陈在在一句都不信他的话了,“去黑沙滩的票我取消了,我让保镖给我留了个位子,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回岛。” “这里你不管了?” “不管了,救援接近尾声了,再说我就是个副的,没有我他们也能好好运转。” “在在……”隋妄无奈地叫他,“我真没事,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你是我哥,不让我管你还想让谁管?” “都别管,都不用管我……” 陈在在瞬间愣住。 骆杰说的很对,他现在就是在自我放弃。 “可是你……你……我给你留的衣服,你用完了吗?” “嗯。” “不是说没那么严重吗?不严重怎么会全用完?我给你留的是可以用到两个月后的量。” 隋妄又默不作声,陈在在无数次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坐到床上,抱住隋妄:“哥哥……” 隋妄也抱住他,抱住还不够,左手揽住他的背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他肩上往里压了压。 他的一举一动都恨不得把陈在在按进自己身体里,可说出的永远是冷淡把他往外推的话。 陈在在问:“你放在我身上的定位器没电了吗?不然你怎么都不知道我在哪儿。” “有电,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来和我见面?衣服用完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从不给我回信?那天晚上你来了是吗?我听到一声狗叫,很像汪汪。” “来了为什么不出现?” “因为燕妮?你看到她了?误会我和她在一起了?吃醋了?就因为这点破事你就转头走了?”陈在在觉得荒谬极了,是在上演狗血八点档吗? “不是因为她。”隋妄又把下巴往他颈窝里压了压。 “我知道你对她没感觉,我也没吃醋,你真正对人心动的样子我见过。” “那你是为什么啊,你给我个理由啊!” 隋妄说:“你那时的样子很好,但我不喜欢。” “……什么?”陈在在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你不……不喜欢……什么?” 他脸上空白了好几秒,茫然到语无伦次。 隋妄捧住他的脸:“我也不喜欢你叫它汪汪。” “那是妈妈给我的名字,妈妈走后,就只有你那样叫我,只叫我。” 你把名字分出去一半给小狗,我好像也从你的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只供你偶尔落脚的锚点。 “不喜欢你说啊,你在想什么你就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然后突然就变得很冷淡!”陈在在委屈地控诉着,扇子似的睫毛上挂着一小圈泪珠。 “你不是想要脱离爱独立活着吗?”隋妄那么温柔地抱着他,说出的话却让他浑身冰凉。 “在在,你已经走出来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特别好,没有我和我的爱绑着你,你每天都很自由,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能活成这个样子。” “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就别再留恋过去,藕断丝连是最愚蠢的错误。” “我想你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规划人生,我不想你在外面玩的时候还在担心我,不想你因为我三天回来一次,更不想你在辛苦救灾或者欣赏路上的风景时被迫中断,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家,就因为你那个离不开你的废物哥哥。” “手怎么样是我的事,我会处理好,这半年我就处理得很好不是吗,别让它成为你的牵绊。” 隋妄长篇大论说了这么多,陈在在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就听到那个“愚蠢”,“错误”。 “错误错误,你觉得我留恋你是错误?你觉得我没有你过得更好?!”问最后一句时他的音量猛然拔高,就像小孩子被父母冤枉之后声嘶力竭地哭喊。 隋妄疼得闭了闭眼,手掌捂住弟弟的后心:“不是吗?” 你这几个月的表现不就是这样吗? “没有我你过得很好,不再哭了,每天都有笑。” “之前你离开家住到南法,我每天往返十个小时陪着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的爱没过期,我以为你从那场死局中走出来后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结果你告诉我你想要脱离爱独立活着,你要开启自己的旅程。” “你确实做到了。” “这半年你完全不需要我了,更不依赖我了,你像只无牵无挂的鸟自由自在地闯荡,一点点变得独立坚强,你彻底从我们畸形的关系中走出去了。” 我该为你骄傲,为你开心。 但我真的开心不起来,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还能在你身边扮演什么角色。 “所以……”隋妄用力抱了弟弟一下,“别管我了,在在。” “黑沙滩的票不要取消,这里该管完的事就好好管完。” 陈在在不想和他扯那么多,他脑子里就一条单行道,走不通就转回来,“你不想我因为你来回奔波,那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不能。” “为什么?” “没有理由。” “隋妄!”陈在在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将他扑倒在床,眼圈红彤彤,气愤又可怜地瞪着他,都想跟他打一架得了。 而隋妄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睫,“别再因为我哭了。” “好啊,好!随便你,都随你!”陈在在压下喉头的哽咽,从他身上跳下来,看着帐篷里的东西,看什么都来气,拿起来就摔! 他叮了咣啷一通乱摔,摔完想起来物资来之不易,又灰溜溜地捡回来。 隋妄不出声,他就兀自生闷气,快把自己气死了也搞不懂哥哥为什么会这样,走到门口一把将帐篷帘子甩出残影,像枚炮弹似的把自己发射出去。 他爬上卡车,憋憋屈屈地窝在驾驶座上,又硌腰又硌腿。 真是烦死了。 本以为今晚能和哥哥一起睡的。 陈在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半梦半醒时感觉有人把他抱了下来,放在平整的地方。 他想看看那人是谁,但困得实在睁不开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从床上惊醒,冲出去时隋家的车队已经走了。 乔乔告诉他你哥给你留了张纸条。 陈在在打开: -哥哥确实有点累但没想断,你回来我就在,你不回来时不用记挂我。 接下来的两天,陈在在留在灾区处理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上游的洪水得到有效控制,他们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志愿者队伍就地解散,各奔东西。 陈在在还是去了黑沙滩。 有始有终,这是他本次旅程的最后一站,他想好好走完。 第122章 落地冰岛时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要下雨。 他放下行李,在维克镇找了家酒吧,要了杯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小甜酒。 出门在外,他不会喝醉。 微醺的状态就很好,晚上好睡觉,不会东想西想。 但没想到那杯酒只是看着无害,一口下去劲儿特别大,第二口他就有点懵了。 他立刻就想走,站起来晃了两下,被一只手撑住。 “小哥哥,请你喝杯酒。”撑住他的人说的是中文。 陈在在皱眉,“不喝,不约。” “聊聊嘛,认识的。” “不聊,走开。” “这么冷酷啊?” 陈在在好烦,“没完了?”一转头,看见个黄毛。 男人留着一头蓬松金发,狼尾,脑后梳起个俏皮的小揪儿,看起来又酷又帅又拽,就是脑袋特别多,有二三四五个,陈在在晃了半天,都不知道该看他哪个头。 男人把他的头摆正,“真不认识我啊?” 陈在在嘟嘟囔囔:“你谁啊?” “你之前还去我游泳馆游泳,吐了我一池子。” “哦……想起来了。”是小裴老板,“裴、裴……” “裴溪洄。”男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对,裴溪洄,小裴老板好,对不起,上次弄脏你的泳池。” 裴溪洄:“有关系。” 陈在在醉得脑子卡壳,反应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我赔你钱吧。” “省了,他逗你呢。”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裴溪洄身后传出,陈在在这才看到黄毛旁边还有个人,长相凶巴巴,个子很高。 裴溪洄给他介绍:“我哥,靳寒。” 陈在在听到那个字心里就泛酸:“你哥好。” 裴溪洄噗嗤一乐。 “你们怎么在这儿?”陈在在看他俩都重影了,重成好几个人,心道有哥陪着真好,热闹。 “放假旅游,你们不也是吗?” 陈在在心又一酸:“只有我,没有们。” “你哥没来?”裴溪洄觉得不应该,转头问靳寒:“隋妄在岛上忙什么呢?弟弟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喝醉了都不知道,我们不来他一会儿得让人捡走了。” 靳寒说不知道,“忙着等死吧,最近半年哪次见他都半死不活的。”又抬眼扫视四周,几道目光和他对上后仓惶避开,“捡不走,至少三双眼睛守着他呢。” “嗷~”裴溪洄秒懂,“他哥跟你一个德行。” 靳寒睨他:“跟我一个德行那他出不来。” “一个猴一个栓法呗。” 裴溪洄给陈在在点了杯解酒的小果汁,陈在在捧着杯子小口喝,察觉到面前盯着他的火热视线,陈在在十分严肃地说:“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我有对象了。” “我操!”裴溪洄赶紧往旁边看一眼他哥,就差没蹦起来,“我也有对象!你别害我啊!” 靳寒捏一把他的后脖子,“坐好。” 之后那只手再没从他脖子上拿下来,陈在在后知后觉是当哥的在宣誓主权。 “我说,你真不认识我了啊?”裴溪洄凑到他面前,看他懵懵的,就用指尖从他杯子里蘸水在桌上拖成一长条然后一个手刀斩断。 陈在在脑中猛地闯入一幅画面。 那是他刚来到哥哥身边的第一年,隋家的产业除了矿山外还有一座酒厂一座砖厂,哥哥带他去码头送酒,在那里碰到过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被很粗的麻绳拴着。 陈在在立刻呼救,说哥哥那里绑着个小孩儿! 隋妄以为又有孩子被拐mai,赶紧看过去,就见绳子的另一头是个大孩子,大孩子肩上扛着个比他还重的大包,从码头运到船上。 麻绳不是为了绑孩子,是怕孩子被坏人偷走。 隋家的酒桶搬一个给五块,那天隋妄叫那个大孩子来搬,给他涨到十块,还告诉他:“我每周会拉三车酒过来,你让司机认认脸,他会找你,但你不要全卸了,给别人留一车。” 靳寒冷着脸,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少年在面对好意时会有天然的警惕,“为什么找我?” 隋妄只是看向缩在他腿后攥着个雪球的小孩儿,“弟弟爱玩雪,给买双棉手套。” “有,他甩海里去了。” 雪球小孩儿羞愧地红了脸,陈在在说不怕,摘下自己的手套,“给你戴吧,我马上回家啦。” 裴溪洄摇摇头,靳寒也说他不要。 陈在在皱着小眉头想半天,“那我们一人一只!” 他把一只手套给裴溪洄,另一只自己戴着,两只手套中间有一根毛线连着。 陈在在回头叫哥哥,隋妄会意,拿码头的破柴刀啪地砍断那条线。 就这样,两个孩子一人戴着一只手套和对方挥手告别。 裴溪洄叫他:“小哥哥!” 陈在在摇着脑袋:“嗯呐~” 裴溪洄用戴着手套的手朝他扑棱扑棱地开了两朵花:“你好儿好儿的~” “啊!你是那个好儿好儿的!”陈在在全想起来了。 裴溪洄就笑,“那你是啥?小手套?” 有点傻,但他乡遇故知,陈在在还是很高兴的,又点了一杯酒跟他对对碰。 他一喝上头就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说,直愣愣地问人家:“你跟你哥好啦?” 裴溪洄也大大方方:“我跟我哥一直都好,就没不好过。” “我说的是那个好……” “我说的也是啊,你跟你哥不也好着呢?” 陈在在闻言差点哭出来:“不好了!一点都不好!” “怎么了?别哭啊。” 其实这样问已经过界了,打听到人家私事上了,但裴溪洄不忍心看他这样。 陈在在借着酒劲儿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心事全都吐露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好像被我搞得好累。他不想给我当家了,他想让我把他当旅店,他说我留恋他是错误,错个屁的误啊!我不留恋他还留恋谁啊。” “再累还能不要你啊?”裴溪洄问。 “我不知道他还想不想要……” 裴溪洄叹了口气,“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你来啊?” 陈在在想起隋妄的原话,又气又难受:“不为什么,不和我说,锯嘴葫芦,欠、欠收拾……” “那你收拾他啊!” 陈在在还真想了一下,随即猛猛摇头,“不知道怎么收拾,我也不舍得……” 他继续闷头灌酒,一杯又一杯。 酒水全变成泪从眼眶涌出来,哭得无声无息的,像只流浪小猫。 裴溪洄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靳寒。 那年冬天涨价到十块的酒桶,他哥一共卸过七次,多出来的钱前前后后加在一起是笔不小的数目,也是那笔钱才让他们那个冬天没有过得那么难。 裴溪洄凑近陈在在:“小手套,我把那只手套还给你吧。” “手套?我不要……你戴着,戴着暖和……” 陈在在醉醺醺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剩的冰块一股脑砸到杯底,哗啦哗啦,变成豆大的雨珠,落在枫岛银月湾。 雨水多的时候隋妄更睡不好觉,惊醒的很频繁。 但这次醒来并不是因为噩梦,满身大汗也不是吓的,而是潮热的汗。 他掀开被子,懒得开灯,黑暗中左手伸下去毫无兴致地摆弄。 他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并不粗重,似乎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解决麻烦,可他脑中遐想着的,全都是第一次那晚陈在在最羞耻、羞到要用枕头挡住脸的片段。 他想了很多,很久,还是出不来。 卧室里灯光亮起,他烦躁地盯着天花板,半晌,下床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喝边走到衣柜前。 柜门打开,里面小心地放着个假人。 橡胶的,身高体重都和陈在在一比一还原。 除了脸,脸是随便捏的,隋妄不想把弟弟的脸放到这种东西上。 他冷眼看着那假人,又喝了一口酒。 欲望里带着恼火,眉梢眼底都透出凶。 “铛!”一声杯子扔到一边,他把那东西拽出来粗暴地丢到床上。 一个造价六位数,这是第三个。 前两个都被隋妄用烂了。 陈在在给他留的衣服确实是够用到两个月后,但架不住他不往正经地方用。 假人到底是假人,和陈在在没半点关系。 他就是往烂里用依旧出不来,他只想要他弟弟,每次到最后都要用弟弟留给他的衣服打,打也打不尽兴,弄到最后满身燥郁压不住,就不受控制去查陈在在的坐标。 查到直接坐飞机过去,一路上必须要打支镇定剂才能在见到他时不失控,不然衣柜里放的这个不会是假的,不然他不会只是躺在弟弟睡过的旅馆床上睡觉。 第三个今天也被他用坏了。 那东西发出暴裂的一声响然后迅速瘪掉时,隋妄眼底全是殷红的yu念,他发狠作弄,不管不顾,东西坏了就拿弟弟的贴身衣物。 第123章 最后的时刻,床单像是被大雨浇过。 隋妄重重趴到陈在在的枕头上,把枕头当弟弟抱着平复呼吸。 这里脏得没法睡了,他起来去浴室洗澡,想着一会儿去弟弟的儿童房睡。 消停了大半天的右手臂忽然乍起一阵钻心的疼痛,同时手机嗡嗡作响。 隋妄莫名有股不好的预感。 打开手机,弹出一条【sweetie】发来的消息。 是照片,两个男人的背影,站得很近很近,右边那个是陈在在,左边的看不清,寸头,很壮。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隋先生,我改好了,这是我男朋友,年底带他回家见您。 第70章 你就这么缺爱吗? 隋妄疯了。 这是严衡踏进家门后的第一反应。 整个客厅乱成一团,桌椅板凳四散倒地,沙发边的花瓶被踢碎,茶几被掀翻,鱼缸被砸个稀巴烂,水顺着台面稀稀拉拉地往下滴,几条可怜的小鱼在地上翻腾。 最严重的是沙发背景墙,原本挂着的他们家的大合照,被一张木头椅子给楔成了两半。 木头的椅子腿儿,砸进了水泥墙里。 如同一场飓风海啸席卷过银月湾,刮了个乱七八糟片甲不留。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坐在楔着把椅子的墙底下,沙发上,双腿岔开,手肘支着膝盖,异常平静地盯着面前的电脑桌面。 人看着没什么事,其实内里早就气疯了。 隋妄手里夹着烟,手下罩着酒,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不停打电话。 冰冷的电子女音反复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挂掉再打,再挂再打,再挂再打,疯了似的机械重复这个操作,而那双殷红充血的眼睛,则像要活生生瞪出来似的盯着电脑上的地图。 一个一闪一闪的小红点落在地图上,不断放大缩窄范围,最后显示在国外一家很混乱的酒吧。 国内凌晨四点,那里是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他的弟弟,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们全家捧在手心里都怕给磕了碰了的宝贝,和一个寸头强悍满胳膊都是纹身的男人举止亲密地在酒吧厮混,还拍照告诉他这是新男朋友,过年的时候要带回来给他这个“家长”相看。 隋妄突然笑了。 下一秒他抄起手边的酒狠狠砸向电脑! 屏幕碎裂和酒液激起一串电火花,飞溅的玻璃碎片反弹他一脸。 眼下划出一道血线,脖子也被擦破个小口。 两个口子瞬间冒出血来,可隋妄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他浑身发抖,喘息粗重,视野被模糊滚烫的东西填满,急促起伏的胸腔就跟被一把电锯切开了似的那么疼,疼得他受不了,疼得他想死。 隔着那么远严衡都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焦躁,生平第一次,连他都不敢靠近隋妄。 他找个碗灌上水把小鱼捡了进去,又要去拿药箱。 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绝望又混乱的抽噎。 严衡顿时僵住,愣在原地。 透过面前的玻璃倒影,他看到隋妄抖着肩膀哭。 眼下的伤口在流血,泪水混着血淌满脸,他的焦虑症肯定又复发了,右手臂连着右半边身体都在痉挛抽抖,疼得坐都坐不了,沿着沙发滑下来跪到地上。 “小妄……”严衡走过去。 隋妄只说了一句:“我要去冰岛。” “现在?” “对。” “在在出事了吗?” “他不会有事!”隋妄怒吼着抬起脸,盈满泪的眼底破碎又可怖。 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外走,命令严衡:“去调直升机。” “小妄你冷静点,有什么事先和我说。”严衡冲上来拦他,隋妄抄起一把椅子砸到门上,直接把门板砸破,“我说去调直升机!我要去冰岛!现在就去立刻就去!” 他已经狂躁到歇斯底里的地步,整个人都像个濒临崩溃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严衡也火了,拿过旁边的水杯就泼他脸上,“你去不了!” “这里到冰岛八千公里,直升机根本飞不到,最快的航班也要三个小时后才有。” “……”隋妄脱力地垂下头。 溃败、茫然、撕心裂肺,他不停深呼吸,掐着眉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两秒后他突然开口:“去调直升机。” “都说了直升机飞不到!你只能坐航班!” 隋妄已经冷静下来:“直升机到芬兰,芬兰再坐航班,可以快两个小时。” “……在在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他不会有事。” 原本九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被隋妄缩短到七个小时,一路上他不停地给陈在在还有看着陈在在的三名保镖打电话,一分一秒都没停,直到把手机打没电了也没人接通。 陈在在干嘛呢? 和裴溪洄哥俩儿好呢。 心情不好的人尤其容易喝醉,陈在在两杯小果汁下肚醉得在酒吧里四处认哥。 黑乎乎的脑袋往裴溪洄的小黄头那儿一凑,“好好哥,你怎么这么好,我在岛上这么……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裴溪洄也喝蒙了,反应慢半拍,“你见个小狗屁,你脑子里就有你哥。” “不许诋毁我!我可不是恋爱脑!” “呵,你不是恋爱脑,你是哥哥脑,你脑子上的沟都是照着你哥长的吧。” “是吗?”陈在在甩甩脑袋,“那肯定很帅!” 可是这么帅的哥,这么帅的哥……他鼻子一酸,嘴巴一扁,委屈吧嗒地哭喊:“马上就不是我的了,我看他就是不想要我了……呜哇哇哇——” 哇到一半被裴溪洄捂住,“想不想要明早就知道了啊,把泪憋回去。” 陈在在说憋就憋。 但不是憋泪是憋气。 软乎脸蛋跟河豚似的一点点鼓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又噗地瘪掉,“为什么明早就知道?” 是啊为什么呢? 裴溪洄冥思苦想沉思良久——他忘了。 干过的调皮捣蛋的事太多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 “哎呀别管了,回家睡觉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哥。” 陈在在没家也没哥,可怜兮兮地留在原地看着他。 裴溪洄一瞅这可怜的小手套,“跟我走吧!” 陈在在跟他回去,住到他隔壁房间。 等他俩各自进了屋,靳寒才结束和陈在在保镖的友好洽谈,手机还给他们,抠出的卡掰断。 陈在在一进屋就把自己砸到床上呼呼大睡,就是可能没盖被,总感觉后背凉飕飕。 凉飕飕的不止他一个,裴溪洄也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撅着屁股往后一拱,后面是他哥和他哥的胸膛。 但他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好像有什么事没干完似的。 第二天天没亮,裴溪洄一个“我操!”坐起来。 “完蛋了!我忘和他说了!” 他赶紧抬起哥哥横在他腰上的死沉死沉的手臂,飞奔下床,都到门口了察觉到一股寒意转过头。 果然,靳寒醒了,冷眼盯着他看。 “大清早的就往外跑,我惯得你没样了是吧?” “十分钟十分钟!我真有急事!”他一个饿虎扑食扑到靳寒脸上叭叭叭叭一通乱亲,不小心给人亲出反应了,靳寒抓着他不让走。 他哼哼唧唧地哀求,“求你了daddy,我马上回来!回来就帮你!”转头撒丫子跑出门,还不忘嘱咐,“不要自己动手啊!别动我的早饭!” 陈在在就在隔壁,裴溪洄砰砰敲门:“小手套!小手套!” 小手套刚从浴室出来,浴巾还没穿好,打开门就见裴溪洄急吼吼地闯进来,“你怎么来了?” “来不及多说了!温馨提示!敌人还有……”裴溪洄掏出手机查国内到这儿最早的航班,“六七八九,九个小时到达战场!小陈同学你是等死还是跑?” 陈在在一个头五个大,“什么等死?什么跑?我为什么要跑?” “不是,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我要知道什么?” 裴溪洄抓狂:“你没看手机吗?” “手机,手机昨晚没电了。”他依稀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有给手机充电,结果在床上找一圈,发现他把充电线给空调遥控器扎上了。 “完蛋完蛋!你速速看手机!”裴溪洄急得上蹿下跳,陈在在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这个好好哥为什么大清早的就在自己房间里耍猴,但他自认为自己走南闯北0.5年,早已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再也不是那个一惊一乍的毛头小子,就算泰山崩于前他也—— “啊啊啊啊啊!!!!!” 陈在在抱着手机发出土拨鼠一样的叫声,“你给我哥发的什么啊!!!!” 裴溪洄和他对着叫:“啊啊啊啊啊你才看到啊!!!!!” “什么叫这是我的男朋友!什么叫我带他回家见您!还有这张照片!这谁啊这是!” 第124章 “随机抓取的酒保大哥。” “酒保、酒保……”陈在在震惊惶恐之后立刻就心疼起来,“我哥看到真的会误会的,他肯定很难过,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还……” “哎呀他不难过就是你难过,反正你俩总得有一个难过,难过完就好了啊。”裴溪洄拍着他的肩,抓紧时间问,“等死还是跑?我打赌他肯定在来的路上。” 陈在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但一定不能跑,哥哥如果真的来了看不到他一定会疯。 “不跑,我等他。” “行,那我帮你把那个酒保大哥喊上来。”裴溪洄说着就打电话摇人。 陈在在一万个不舍得,“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做戏要做全套。” 十分钟到,裴溪洄打着电话出去,突然看到正对面的电梯上,显示跳动的红色数字在往上走。 多年犯错误干坏事的经验,让他对东窗事发死到临头这种情形有种天然的警觉。 “完啦,完啦完啦!我怎么感觉你哥已经到了呢!”裴溪洄赶忙退回来,警惕地盯着电梯。 陈在在和他排排站一起盯,也十分恐慌。 “不、不能吧,不是说要九个小时?” “你家是不是有大飞机?” “不算大,小小的。” “现在是大还是小的问题吗!是他已经到了!” “没时间找酒保了。”裴溪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让我来友情出演!” “什么就你友情出演?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陈在在还没睡醒完全懵逼,裴溪洄已经钻进浴室,“我会弄出点动静,别让他进来哈!” 他这边浴室门刚关上,陈在在身后就一声“叮——” 电梯门打开。 或许日思夜想的人身上就是有某种信号,某种昭示着“他来了,就是他”的信号,而这信号传递的介质既不是空气也不是任何固液体,而是心跳。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陈在在还没有回头,心脏就在胸腔里狠跳一记。 身后的人,肯定是隋妄。 他在那一刻居然不敢回头,僵硬地背对着电梯,狭长的楼道像是打开的月光宝盒,时间和空间都在这里凝固,全世界只剩他和哥哥两个人。 隋妄开口时声音冷得能把这里冻住:“转过来,看着我。” 陈在在抖了一下,没动。 “怎么?不敢看?” “乖乖,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他的语调平静极了,可陈在在就是心慌,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哥哥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么高的个子,头几乎顶到电梯门,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脸。 从电梯口到门口的短短三米小路,被灯光一分为二,陈在在在明,隋妄在暗。 明暗的分界线好像是某种结界,两人谁都没有上前一步,焦灼的气氛迅速蔓延,似乎一旦跨过去,就会发生可怕到无法挽回的事。 直到陈在在闻到从对面飘来的血腥味。 “哥!你流血了?受伤了吗?”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小跑着冲向哥哥。 而隋妄比他更快,两具身体在分界线处相撞。 陈在在看到隋妄眼睛下流血的伤口,大惊失色,刚要抬手去摸,腰上一股巨力环来,紧接着双脚离地,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隋妄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带进房间,往沙发上一丢! “唔!”沙发是软的他摔进去又弹起来,不疼但吓了一跳,因为刚弹起来就被隋妄攥住了脚踝。 两只手一左一右攥住他的两只脚,猛地分开。 “哥——” 陈在在屈辱地喊出声,紧跟着泪水就滚了一脸。 他洗完澡着急开门,连底裤都没穿,下面光溜溜的就被这么粗暴地分开,臊得想立刻阖上蹆。 但隋妄不让。 那两只手即便全都有伤,也能治得他动弹不得。 “打开。” 隋妄跪在他蹆间,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他。 陈在在羞愤地咬住唇:“我不要……你干什么啊……” “我没有耐心说第二遍了,别等我去掰你。” “你……你……”陈在在又羞又委屈,气得说不出话,就两个字还声音哑哑的带着颤音。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让哥哥别这样对自己。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没有故意做坏事气你,好不容易见面别一来就欺负我。 但是一看到隋妄脸上的血,看到他手上的疤,陈在在的下唇都被他咬得泛白了,最后他还是闭上眼,把脸转进沙发里,屈辱地听话,分开。 酒店顶灯照着他,灯光仿佛带着热度。 即便是在哥哥面前,摆成这样的姿势他也觉得难堪。 可这样还不够。 浴袍带子被解开,浴袍被掀开。 隋妄用浴袍带子邦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手指强行**的时候,陈在在疼得掉下泪来:“唔……哥……” 他长这么大只有过两次,什么准备都不做,根本就不行。 好在隋妄也不想对他做什么,只是检查。 确定没有,他又一寸一寸地查看别的地方。 从头发丝到脚趾盖,恨不得一公分一公分地细细地查,陈在在受不了了,哑着嗓子说了句:“没有你想找的痕迹,你不是试过了吗,那里、那里都没有……别的地方也没,我没和别人……” 隋妄停下来,脸埋进弟弟的颈窝。 积攒了七个小时的狂躁不安恐慌无助在这一刻才算勉强减轻一二。 他说:“我在找你身上有没有针眼。” 陈在在愣了几秒:“什么?” 隋妄又来掰他的脸,查看他的瞳孔。 “有人给你吃过什么吗?yao丸?糖豆?酒呢?喝的酒有没有离过眼?你昨晚清不清醒?” “没……都没有……”陈在在抿了抿唇,全都懂了。 隋妄刚才那一通检查,并不是作为他的男朋友,来确认他有没有出轨,有没有和人上床。 而是作为他的哥哥,他的家长,来确认他这个年幼不成熟的孩子,有没有在意气用事或者头脑不清醒甚至被别人蛊惑、引诱、下药的情况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 如果真的做了,如果真的发生了,如果做到底了,如果没有做任何的保护措施……隋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在口袋里放了一支x病阻断剂。 幸好,幸好……没有用到。 他从弟弟身上起来,解开他的手腕,帮他把浴袍披好。 陈在在也跟着坐起来,和他肩膀挨着肩膀。 “你怎么受伤了?” “交男朋友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陈在在不知道一场“戏”演到这里自己该说什么台词,毕竟总导演还躲在浴室里。 “是交男朋友了吗?”隋妄又问一遍。 “……嗯。” 隋妄蓦地失语。 “这么……快……” “快吗?”陈在在喃喃道,“你躲我半年了。” “我——” 话被说完,被“哗啦”一下水声打断。 声音的来处很清楚就在浴室。 陈在在暗道完了,隋妄猛地看过去。 脑袋里一下子就炸了,他刚压下去的愤怒狂躁成倍反扑。 “你藏人了?”他站起来问弟弟。 “不……” “所以不是没做,是还没来得及做,是吗?” “哥!”陈在在瞪大眼,“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隋妄直奔浴室,那样子就像手里要是有枪会直接把里面的人毙了。 “不要!哥你别过去!”陈在在挡在他面前,张开手臂。 隋妄愣住,愣了将近半分钟,表情非常难以置信。 “你护着他?” “从我手里护着他?” “里面是你什么人啊陈在在,我看一眼就给你吓成这样?” 怒气瞬间升到顶点,隋妄的眼眶除了红还染上一圈湿。 几不可察的委屈,从他转过头吸的那一下鼻子里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他养了十二年的弟弟,为了一个外人要和他对着干。 他不仅从陈在在的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偶尔落脚的锚点,现在他这个锚点前面,还排了许许多多比他重要比他亲的人。 “里面是谁?”隋妄问,“照片上的人对吗?” “不是……”陈在在无力地说。 隋妄的心倏地凉到底。 “不是照片上的,所以照片里有一个,浴室里还有一个。” 他撑了撑眼眶,呼出一口气:“你一共找了几个啊,一起叫出来,哥哥给你把把关。” 陈在在一句话也接不了,他演不下去了,他不想看哥哥难受成这样。 他不吭声,隋妄就自顾自问:“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哪国人?多大了?” 第125章 陈在在说不知道。 “不知道,行,那认识多久了?” 一个刚认识,一个压根就不认识。 “昨晚认识的……” 隋妄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嗤笑。 “昨晚认识的,叫什么不知道哪国人不知道多大了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和人家好了?就要年底带回来给我看,就他么跑到酒店来开房?”隋妄狭长的眼眸闭紧又睁开,蓦地一脚踹向浴室边的挂衣柱,木头柱子砸到墙上应声断成两截,他哑声道:“陈在在,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呢!” 陈在在向前一步抵住他的脸,“你又在干什么?” “有好感就处处看,是你说的,我真处了你又不高兴,又要发脾气,你是以什么身份大老远的跑过来教训我的?” “我是你哥!”隋妄说。 “可我哥只会把我往外推!我哥不想要我了!”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小兽,委屈至极地发出几声咆哮,落在隋妄心上,针扎一样。 陈在在流着泪控诉他:“你一推再推,我也不能总是厚着脸皮上赶子贴你,现在我称了你的意,真和别人处处看,你又要追过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我怎么样?” “我让你处处看不是让你把刚认识的人往酒店带,你连他有没有病都不知道!” “我不在乎。”陈在在说,“只要处了,早晚都会发展到这一步。” “是早是晚都无所谓,一个还是两个也无所谓。” “他们都很爱我,都很主动,那就都处着呗。” 他故意拿话激隋妄,故意把火拱到顶。 既然已经撕破脸到这个份上,那就撕彻底,撕出个结果来,撕个两败俱伤还是幸福美满都好,都好过我逃你追,我回头你又躲,那样的状态他一天都受不了了。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隋妄要被他气疯了气死了,气到太阳穴直跳,脖子上最粗的那条筋一鼓一鼓,殷红的眼睛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充血,活生生地扯出几根狰狞的红血丝来。 “陈在在。”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在嘴里嚼碎了,念出来时带着股挖肉剔骨的爱和恨。 爱和恨交融到极致后会变成什么呢。 是眼泪。 一滴一滴,一串一串,默默地,静静地,从隋妄眼中,落到陈在在脸上。 “你就这么缺爱吗?” “你就这么对自己,这么对我吗?” “你不是没有爱也能活着吗?你不是要脱离爱独自成长吗?” 所以你走了这么久的结果,是只想脱离我的爱,别人的爱谁来都可以吗? “对,我就是很缺。” 陈在在脸上,自己的泪和哥哥的泪交融在一起,爱和恨又蒸发融化变成酸苦的空气。 他执拗地和哥哥对视,一字一句: “我就是没有爱就活不下去,我就是脆弱敏感无可救药,你觉得我没有爱也能活得很好,你觉得我没有你会活得更好,你从哪看出来的啊隋先生?这半年吗?” “难道不是——” 隋先生话还没说完,陈在在斩钉截铁:“不是。” “这半年我过得一、丁、点都不好。” “比我独自在南法时还要糟糕。” 第71章 让他滚,我给你 独自离家在外闯荡的孩子,硬装了半年大人,看似一天比一天独立坚强、自由洒脱,其实在大人没有看到的地方,自己悄悄地吞咽了数不尽的难过和心酸。 陈在在倔强地看着隋妄,可是眼泪就是不听使唤。 那些泪滴成群结队地跑出来,把隋妄的所有愤怒全都浇熄。 弟弟的眼泪简直就是能把他格式化的程序。 只需要一滴泪,就可以把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全都从隋妄的脑子里抽离出去,只剩心疼一种情绪,只剩哥哥一种身份。 那一刻的本能,深植肌肉和骨骼里的惯性,他作为一个哥哥作为一个父亲的底层代码,还有过去十二年光阴,统统迫使隋妄抬起手,想要捧住弟弟潮湿的脸。 可陈在在躲开了。 赌气似的超用力地别开脑袋,一大串眼泪被甩到半空。 隋妄的手停住,慢慢垂下。 “我只给你写过三封信,是因为我只在那三个时候想到你可以不哭出来。”陈在在低着头,红着眼,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积攒够勇气,抬起脸来看向他。 “你说的对,我就是缺爱。” “我立不起来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管我装得再好,笑得再开心,走过再多地方,做过再多有意义的事,也不能改变这点,我就是没有爱就活不下去!我就是个离不开你的可怜虫!” 没人想亲口承认这种事,陈在在说出来时难堪得想钻进洞里。 “这半年我像精神分裂了一样,不是像,可能我就是精神分裂,毕竟是高云磊那个疯子的种。” “白天我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看山看水看风景交朋友,一到晚上,都不用到晚上,只要天一暗,我走进房间,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哭。” 看着单人床哭,看着只有自己一个的枕头哭,看到杯子里的是水不是黑糖啵啵也要哭,哭完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戴着墨镜告诉自己:今天太阳真好也要开心起来啊! 这半年他就是在虚假的开心和真实的眼泪里反复横跳,不断逼迫自己适应孤独适应没有隋妄的生活,后来发现根本就适应不了。 如果这场旅行是他和他自己的博弈,如果他出发的初衷是想让自己脱离爱独立活着,那结果就是满盘皆输,输得彻彻底底。 “我走遍千山万水想让自己变得强大独立,不再向你索取100%的爱,结果到头来我发现我就是一天都离不开你,我就是少了1%都活不下去。” “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回复得都很冷淡,我看着你来回来去的那几个字,真想一头磕死算了。” “我给你写信,你不回,他们都回了就你不回,信寄出去到你手里要五天,再寄回来也要五天,从第八天开始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恨不得住进邮箱里等着。” “但是等不到,你从来不回我。” “这样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无数次想回家给你一刀再给我自己一刀!“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燕妮怎么样,这路上的每个人都怎么样,但我活着就是要爱!我就是无能废物立不起来,我这辈子就活一个爱字,你是我想要的爱的全部。” “但你不愿意给我了……” 陈在在闭上眼,胸口可怜地急促起伏,带着哭腔吸了下鼻子,又委屈又无助,就像个走丢后凭借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家,却发现父母不要他了的小孩子。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你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外推,不愿意给我回信,不愿意理我,不愿意再给我爱,你说你没想和我断,但是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除了断之外没有别的结局。” “有好感就处处看?”陈在在提起这句话就想笑。 “我拿什么和别人处呢?我没有爱了,我有的都给你了,你也不还,不管我怎么往上贴你都不回应,那好啊……”他明媚地笑起来,看着隋妄,忽然有种报复成功的恶劣的快意,“那我就去和别人要,他们肯定有很多很多爱可以给我。” 随着他话音落地,为了配合他的节奏,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咔哒一声,门打开一条缝。 那个奸夫要从里面出来。 “你走吧。”陈在在抛下隋妄走向奸夫。 隋妄脑子里一波又一波的炸弹炸开,炸得他所有神经都跟废墟一样乱。 本就压着火儿,听到弟弟那番剖白又心疼得喘不过气,还没心疼过来弟弟就要让他走,好投向奸夫的怀抱,隋妄顿时火冒三丈,杀气腾腾。 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直接把人扯回身边,雄性动物那股争抢劲儿上来后恨不得把陈在在吞进肚子里一眼都不要给别人看一点都不让别人碰。 “你想干什么?你还要当着我的面是吗?” 他粗喘着,额头青筋暴凸,下颌到脖子红成一片。 陈在在这会儿也上头,“是又怎么样?” “让他滚,我给你!” “给我什么?给我爱还是给我性?” 就给我这一天还是给我永远? 隋妄面色铁青,浑身血液都跟着狂躁沸腾。 他紧攥着弟弟的手,哑声嘶吼:“都给你!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是没给你爱还是没给过你性,还是没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用得着你去和别人要?我到底什么没给你?我有的没有的,只要你要我全拿出来给你了!我这辈子都他妈活在你身上了!” “那你为什么把我往外推!” 陈在在甩开他的手,两个有情人怒瞪彼此,两双眼睛都支离破碎。 第126章 “我能怎么样?”隋妄问他,“我还能怎么样?” “你长大了,你飞得高高的,你特别好!越来越好!一天比一天好!你和谁在一起都比和我在一起好!我不放你走难道还把你扯回来吗?” “我关着你强迫你,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像那个塑胶娃娃一样一天被我操八百遍你就开心了?” 原本剑拔弩张推到顶的情绪在这句话后轰然爆炸,陈在在直接就被炸懵了,准备好的台词再也说不出口,只剩结结巴巴。 “什……什、什……你说……什么?” 什么塑胶娃娃? 什么一天八百遍? 他哥每天艹一个塑胶娃娃八百遍?! 隋妄不顾他的惊慌失措,向前一步抵着他,终于把埋藏心底最阴暗恐怖不可告人的念头宣之于口:“我说,我不喜欢你变得这么好。” “你满世界乱窜,我不喜欢。你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我不喜欢。你在旅途中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更不喜欢。我养大的,我不想和别人分,给别人看。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你的所有感情,你的哭你的笑你的眼泪,都应该是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 “什么燕妮、乔乔、约翰、李奇、小娜、璐璐,还有那两条你救助的丑狗!”隋妄越说越生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交到新的朋友,你怎么就那么能交朋友?” “你要我跟你一起走?”隋妄冷笑,觉得他弟弟特别单纯,“你怎么想的呢?” “我多看一眼你和他们的相处,看到你对他们的笑,我绝对会把他们全都杀了,眼睛抠出来扔在地上踩碎,我让他们下辈子都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想你怎么样?” “陈在在,我告诉你。” 他抓住弟弟的肩,低下头,高大的身形只是一片影子都能将弟弟完全笼罩。 陈在在从哥哥的眼中看到自己。 隋妄说:“我想要你永远都围着我转!” “永远永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围着我转!这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吗?你还能给吗?” 房间里很静,两人的心跳声特别响。 哥哥粗重的喘息磨着弟弟的心,弟弟呆怔的反应也让哥哥从头凉到脚。 隋妄就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往前是悬崖,往后是峭壁,跳下去还有刀阵长矛等着,他找不到别的出路,于是他拿把刀把自己剖开,把所有的阴暗和偏执都血淋淋地掏出来给弟弟看。 他以为这样就能求弟弟不要走,不要去找别人,却忘了这些东西于现在的弟弟而言是太过沉重的束缚和枷锁。 “我……”嘴唇动了动,只吐出这一个音。 隋妄摸到陈在在后背全是冷汗,无措地放开他,退后到安全距离。 陈在在完完全全地呆怔住了。 白着一张小脸,眼睛瞪得很圆,用力咬着嘴唇,就那么直勾勾又呆愣愣地盯着他哥看。 隋妄看他这样,还以为他被自己吓坏了,“别怕,我不会——” “会”字还没落下,陈在在抓住他。 隋妄看向弟弟,陈在在张嘴吐出一个字:“哥。” 下一秒猛地跳到他身上! 与其说是跳,还不如说是撞,跟只小牛犊子似的往哥哥身上扑。 扑上去了就整个儿缠住,双腿夹腰,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 隋妄条件反射地兜住他屁股,抱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先撞倒了衣架又撞到衣柜,最后小腿抵住床沿,陈在在看了一眼直接把他摁倒在床! 那么半天没说话是因为陈在在要爽炸了。 从刚才开始,从隋妄那一大串不喜欢开始,陈在在的脑子就不转了,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事,脑袋瓜里嗡嗡嗡嗡跟进了蜜蜂似的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好爽。 好爽好爽好爽好爽好爽…… 爽到他想吃人,更想被吃。 一口一口狼吞虎咽地吞掉哥哥的血肉,和哥哥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流落在外的孩子回到他的全世界的方式,是把全世界都吞进肚子里。 “在在……” 隋妄一愣,后半句被堵在口中。 温热的唇舌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牙齿抵开唇瓣,隋妄很快反应过来,放开口腔,接纳弟弟,却没想到陈在在并没有要吻他,代替一个吻的是剧烈又血腥的撕咬。 先是下唇,再是上唇,尖锐的疼痛随着血腥味蔓延。 隋妄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嘴唇上肯定全是口子。 可咬完嘴唇还不够。 陈在在哭着呜咽一声,伸手掰开哥哥的嘴,舌头伸进去勾住他的。 隋妄撩开眼皮,陈在在霸道地看着他,那表情明显就是在下命令:伸出来给我咬! 纵容地眨了下眼,隋妄遂了他的意。 做好被咬得更狠的准备伸出去。 可这一次,陈在在只是用舌尖依恋地舔了舔他。 “你这张嘴以后要是再不会用我就给你缝上!” 陈在在恶狠狠地说着威胁的话,说完就开始嚎啕大哭。 连个预备式都没有,上来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嗓子哭得好哑,满脸都是泪,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地抖。 隋妄的心碎成好几瓣,怎么哄都哄不好。 正手忙脚乱的时候,房间门突然开了。 “咔哒”一声,门板打开一条缝。 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铃,而是有人直接拿着房卡刷开了他们的房门。 隋妄立刻把弟弟护到身后,看向门口。 靳寒向来守时,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十分钟一到,他推门进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往里走。 路过隋妄时他毫不抱歉地抱了下歉:“抱歉,听起来还要哭很久,但是他该吃早饭了。” 隋妄愣了足足有半分钟:“谁?” “好人好事小标兵。” 靳寒已经走到浴室门口,手放到门把上,唰啦一下拉开门,裴溪洄乱七八糟地摔了出来。 他小脸红扑扑听得正高兴,听到精彩处还连声喝彩直拍大腿,别提有多美。 靳寒进来后那两口子的声音就停了,靳寒说话声音又小,裴溪洄什么都听不到,急得上蹿下跳。 倒霉孩子在浴室找了一圈,找到放牙刷的一次性纸杯,他拿过来当传声筒趴到门板上使劲儿听。 结果就是他刚趴上去,门猛地打开,他猛地摔出去,牙杯猛地扣在了他哥裤裆上。 低头看到熟悉的鞋,裴溪洄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对上哥哥烦躁到极点的一双眼。 裴溪洄:“我操!” 靳寒冷笑,捏捏他的耳垂,把他拉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确实欠操,走了。” 他带着弟弟二话不说就往外走,不看隋妄不做解释不多留一秒。 趁隋妄没反应过来还不走,等他捋明白是怎么回事得和自己打起来。 到时候两个当哥的在屋里大打出手,两个惹事的破孩子就给各自的哥哥递工具外加摇旗呐喊。 想到这里靳寒连忙加快脚步,但浴室到门口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长。 刚走到一半就听隋妄轻嗤一声:“你们站住。” 听语气就知道他全都明白了。 靳寒脸不红气不喘:“还有事,下次聊。” “谁要和你聊!”隋妄都气笑了,“你不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俩在这儿吗?” 靳寒:“路过。” 裴溪洄:“借浴室!” 陈在在:“找我喝酒!” 一句话炸出仨答案,隋妄扭头看陈在在:“问完他们就是你了,你急什么呢宝贝儿?” 陈在在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刚哭完还挂着泪珠子的眼睛嘀哩咕噜乱转。 隋妄转过身,“那条消息是你发的吧?裴溪洄。” 裴溪洄立即以小猪拱地的速度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什么消息?消什么息?我不知道啊!我手断了!” 靳寒跟夹个包似的把他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在他嘴上抽了个小巴掌,“别乱说话。” “行了,我没有要兴师问罪。”隋妄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弟弟身上,不想计较别的。 而且他知道裴溪洄搞这一出是为了替他哥还当年那几车酒桶钱。 他对裴溪洄说:“谢了,回头给你提辆车,想要什么让你哥告诉我。” 裴溪洄:“不用!你给小手套。” “谁是小手套?” 小手套乖乖举起手:“在这儿。” 隋妄回过头,看到一脸纯良的弟弟。 不仅到处交朋友,还让朋友给起小名儿。 他双手抱臂,明摆着就是十分生气。 “呃……”陈在在拿出手机一顿戳戳戳。 隋妄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震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震一下,之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五六七八下……震到最后把手机给震卡了,隋妄拿出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上一堆消息在往外弹,伴随着久违的小猪app的来信提示音。 第127章 “汪汪,我想你啦。” “汪汪,我想你啦。” “汪汪,我想你啦。” …… …… 好多好多句汪汪我想你啦一起响起来,混乱交叠的童音挤满整间屋子,也挤满隋妄的心。 隋妄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他看了眼弟弟,点开小猪app。 【叮——您有一项新的作业要批改】 这句话后面跟着个红色的数字:258。 陈在在一口气上传了258份日记给他看。 隋妄声音哽咽:“这是……” “我这半年的日记,上传时设置了定时,我当时还以为,没有机会给你看了。现在都发给你,能充当一次我的免死金牌吗,哥哥?” 第72章 不禁玩 陈在在离开家半年,这里的日记有258份。 刨出去赶路和参加救援的时间,满打满算,他每天要上传两份日记。 大黏糊包从小到大最黏糊人的时候,也很少一天写两份日记,顶多是一份日记写个千八百字表达对哥哥絮絮叨叨爱不完的思念。 可见陈在在不是说好话哄他,这半年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哥哥,很想家。 隋妄珍重地看着弟弟,心口很烫,手臂很重。 掌心里那只小小的手机变得珍贵而沉甸甸,小猪app也从一个冰冷的图标,变成了立体的、鲜活的、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头顶钻石小草的真小猪。 他走到床边,坐到猪面前。 目光灼灼地盯了一会儿,突然低头用脑门砸了下弟弟的脑门:“想哥哥想得狠了?” 只这一句,短短几个字,陈在在原本鬼精鬼精想和他讨价还价的表情瞬间被冰冻,嘴唇颤动,下巴抖动出几个小坑,嘴巴“哇”地一咧变成个小骨头的形状,眼泪哗哗狂流。 “哇呜呜呜……哥……哇呜呜呜……汪汪……哇呜呜呜……daddy……哇呜呜呜……爸爸……” 陈在在像根保龄球似的把自己一脑袋砸进哥哥怀里,抵着他的颈窝痛哭流涕,嘴里叽里呱啦语无伦次地一通乱喊,把这辈子对他哥叫过的称呼全都喊了一遍。 孤身一人,飘零日久,这半年来受到的所有委屈和无助如雪崩般在陈在在脑海中奔涌成河。 他演戏也好,故意刺激哥哥也好,和哥哥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都好,其实都只是离开大人太久的孩子,急迫地想要证明——没有你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好。 隋妄抱着他,搂着他,把他严丝合缝地卡进自己怀里。 世界上最契合的榫卯结构,彼此没有一处身体不与对方相连。 温热又宽厚的掌心从弟弟的后颈一路抚摸到尾椎,再从尾椎滑上来揉揉脑袋,来回两趟,最后捧住他的脸蛋。 陈在在哭得眼泪吧嗒,鼻涕泡冒着。 鼻涕沾到隋妄手上,他想拿张纸给弟弟擦擦。 但陈在在不让,“不准走!” 他把自己热乎乎又湿漉漉像块大面包似的脸挤进哥哥掌心,还委屈地嚷嚷:“摸着我啊!” 隋妄赶紧捧住他的胖脸。 “两只手摸!两边都要摸!” 隋妄速速抬起两只手,很是听话。 少爷还是不满意:“大力一点!” 五指顿时掐进他的脸肉里,“这样吗?” 少爷吧嗒吧嗒嘴,“……有、有点疼,还是轻点吧。” 隋妄哭笑不得,又喜欢得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宝贝,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宝贝还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心底的阴暗作祟,手又开始犯痒痒。 隋妄捧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忽然就很想蹂躏他、搓弄他。 他把弟弟的头当个皮球,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胡乱呼噜了一通,把陈在在的头发呼噜成瞎鸡窝,把他沾满泪的脸揉得通红通红。 陈在在被揉懵了,哭都不记得哭,呆呆地看了他两秒后,眼一闭嘴一张,哇哇大叫:“你干什么啊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欺负我呜呜呜呜——” 没有呜完,隋妄捧住他的脸就开咬。 “小可怜儿,怎么这么可怜呀……”隋妄心疼地说着,嘴上力道一点没减。 陈在在顿时哭得更加厉害,但鼓起腮帮子来给哥哥咬。 “不哭了,哥知道了,哥哥都知道了……” 隋妄说一句就咬他一口,说一句就咬他一口,先用嘴唇圈住一块,再用口腔裹xi,舌尖添弄,拼命克制着咬得轻一点再轻一点,可等他离开时还是会留下个深红的齿痕。 后来索性不再克制。 他一点点养到这么大,养得这么好,他咬两口怎么了? 想明白之后轻咬就变成啃咬,甚至撕咬,隋妄双手控制住陈在在的脑袋,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地咬他,仿佛想要一次性把这一年差的全都补回来。 不顾弟弟还在哭,咸咸的泪流得满脸都是,他从弟弟的下巴吻到眼睑,吻去眼泪,然后咬住他的脸,一口咬完立刻换地方咬下一口,明明咬得越来越重,他却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爽,怎么都觉得不够。 “乖乖……宝宝……”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无尽渴望,隋妄攥住弟弟的右边脸蛋,向后一推,逼他露出纤长的脖颈,薄薄一层皮肤下是淡青色的跳动着的血管。 隋妄皱了皱眉,不受控制地狠狠咬上去。 “唔……”这一口咬得极重,陈在在受不住的轻哼。 他这时已经满脸都是牙印,有几处破了渗出血丝,就连眼眶和鼻尖都被圆圆的牙印圈着。 早就顾不上哭了,爽得头皮都发麻。 隋妄没有咬他的血管,最后一刻堪堪避开要害咬到肩上。 一口就见血了,陈在在只感觉两枚刀片割开皮肤似的那样疼。 可越疼他就越爽。 手脚都软了,小腹麻酥酥。 为什么哥哥咬他时就像在做另一件事? 用力咬是冲刺,轻咬是后撤,没收住劲儿咬出血了是把他往死里操。 “哥……哥……” 他痴痴地眨动着迷离的眼睛,仰起脖子给哥哥随便怎么咬。 深红色的咬痕很快就遍布脖颈,隋妄扯下他的浴袍,啄吻锁骨和肩头。 再往下是覆着白白一层肉的胸脯,隋妄开始变本加厉,恨不得直接咬下来吃了。 陈在在好疼,好爽,忍不住浑身发抖小声抽泣。 本来应该躲的,就算不挣扎反抗也该顺应生存本能躲一下,但他没有。 他弓起胸脯给哥哥,他抬着身子去追逐。 隋妄轻笑一声,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要献祭给自己的孩子,恶劣地掐住他左胸那颗被齿痕包裹的可怜处,“浪成这样,你想我干什么?” 他玩的是真狠,指尖捏着那颗时一点没收力,颜色很快由淡粉变成深粉。 疼痛和快感如同潮水般把陈在在淹没,他痴迷地看着哥哥:“哥干什么都行……”弄死我最好。 隋妄露出爽极的表情,他接近高潮的那一秒最性感。 那样性感又恶劣的一张脸凑到面前,一字一句地对陈在在说:“我想把你吃了,也行吗?” 陈在在缓缓地弯起嘴角。 “哦,你才想吃吗,我很早之前就想把你给吃了。” 他有很多时候都想吃掉哥哥算了,爱到最深的时候甚至恨不得自己是个能吃人的妖怪。 “我还想过,等我们死了,我一定要死在哥后面,这样我就不把你火化,也不让你入土,我就吃掉你,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头地全都吞进肚子里,我再给自己一枪,我带着你死掉。” 他说得认真,字字恳切,纯真的瞳孔中倒映着哥哥的脸。 “没有哪片土地配让我哥安息,我要把你埋葬在我的身体里。” 爱欲和食欲或许同根同源,爱到极致时心脏就会进化成下一个胃,用来容纳爱人的胃。 所以陈在在才会觉得哥哥的爱是他成长的碳水,他把这些碳水吃进去,心脏被撑得很满很满。 如此血腥、扭曲又执拗的一番话,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吓跑了,但隋妄亲手把陈在在教成这幅样子,他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变态。”他不咸不淡地骂了一句。 陈在在捧住他的脸:“是你把我教成这样的,你就给我受着。” “好,我受着。” 隋妄掐住他的腰,一把将他翻过去扣在床上,陈在在就像只翻不过来的小王八似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一股凶猛力道猛地按住他的背,将他上半身狠压下去,同时一只手抓住他的腿向后拉。 陈在在惊呼:“哥你干什么!” “啪!”一巴掌甩在臀上,隋妄掰开他,埋进去,“跪好,该你受着我了。” - 准备工作做了很久,陈在在要死要活地哭着求了三场,隋妄才勉强玩够,抬起头来。 陈在在浑身上下和水洗的一样,气喘吁吁地趴在枕头上,舌头搭在唇外失神地叫着哥哥。 第128章 哥哥粗暴地将他翻过来,双手握着他的脚踝一左一右杵在两边,膝行向前。 手指撤出来时沾着水,隋妄随手一甩,溅在床上。 有几滴落到陈在在小腹,他被烫得肚皮一缩,终于回过神来,视线立刻去找哥哥。 看到隋妄餍足地舔着自己的手指。 殷红舌尖滑过指缝,捕捉到他的视线,隋妄滇黑的眼球从眼角移到中间,“怎么了?”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这个!” 说的是刚才的事。 陈在在不满地控诉:“每次都要好久,每次都要我那样求你才肯停!” 隋妄直言不讳:“嗯,喜欢。” 小少爷脸蛋红红,下达重要指示:“下次不许了,我不喜欢!” “嗯,你不喜欢,你就愿意给哥哥洗脸。” “隋妄!!!” “在呢。”话音落定,他猛地驱动腰胯,陈在在大张开嘴巴。 接下来的过程深重又缓慢。 陈在在想喊但喊不出一句话,踩在哥哥肩上的脚尖绷得直直的。 他眼前一片白光,呼吸急促,等隋妄的身体重重地砸到他身上时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有些喘。 隋妄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低喘着,久久不动,只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听起来懒懒的。 陈在在抓抓他的头发,“怎么啦?” 隋妄低声说:“爽死了。” 一道电流猛地蹿过四肢百骸,陈在在蓦地抖了一下。 隋妄察觉到一片潮腻,低头去看。 半挂在陈在在小腹的睡袍下摆被泅湿了一小片。 “……” 他还没开始呢,陈在在自己完事儿了。 “别看了别看了!”陈在在恼羞成怒地去捂他的眼。 隋妄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坏到极致地评价:“你是真不禁玩。” “那能怪我吗!谁让你每次都跟泄欲一样……” 隋妄身体一僵。 陈在在正舒服呢,没有注意到,还小声催他:“快点么快点么。” 隋妄冲他笑了笑。 这场完全出乎陈在在的预料,隋妄全程都很温柔,非常温柔,温柔至极。 他期待的干柴烈火没有,爽痛交织没有,水乳交融也没有。 大概十多分钟,陈在在刚一缴械,隋妄立刻退了出来,在他额头落下个轻柔的吻:“疼吗?” “不疼。”陈在在说。 当然了,也不爽。 隋妄揉揉他脑袋,起身去了浴室。 大半个小时后,浴室里传来花洒水声。 陈在在委屈地抿抿嘴,把自己蜷成一团。 隋妄洗完澡湿着头发走出来,手里拿着条热毛巾,帮弟弟把身上擦干净,问他要不要去洗澡。 陈在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哥。” “嗯?” “你在浴室里自己弄了啊?” 隋妄没说话,陈在在嘀嘀咕咕:“我想了一下,我刚才好像不小心说错话了,说了泄……那两个字,让你想到以前了吗?你有心理阴影了?” “没,多大点事。”隋妄安慰他,“你也没说错话,在我这儿你没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那为什么……你还没舒服,就走了啊?” “你不是出来了?”隋妄把弟弟团巴团巴抱进怀里,亲亲热热地吻着他的唇。 陈在在跟他亲几口,情绪就好了些。 “那又怎么了?我不是经常出来吗?我早xie你又不是不知道。” “……”隋妄是真服了他,怎么什么都说? “别乱说话,你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没常识,两次之后会进入不应期,我继续你会不舒服。” “不会的不会的!” 只要是哥哥他怎么都舒服。 “好了乖乖,今天先这样。” 隋妄堵住他的嘴亲了会儿,陈在在就老实了,但还是有点可惜,“为什么啊?哥有事吗?” “我要带你回家,两个小时后去机场,黑沙滩等下次全家来陪你一起看好吗?” “怎么那么急?” “我出来时发了点脾气,他们以为你出事了。” 陈在在懂了,“那是要快点回去,让他们看看我,先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不用,刚发消息了。” “嗷。”陈在在打了个哈欠。 隋妄挠挠他下巴,“一身懒骨头,抱你去洗澡?” “不洗。” “有什么洗的必要吗?你进来打个招呼就走了。” 他越想越憋闷,越想越生气,气愤上头吟诗一首:“啊!轻轻地你走了,正如你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没留下一滴雨露!” 隋妄正伸手去床头柜拿水,听完他这首诗差不点把水杯捏碎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会儿揍你了!” 陈在在一吐舌头:“略略略!!!” 隋妄憋着笑,下床裹上浴巾,“真不洗澡?那我去洗了。” “不是刚洗完,怎么又要洗?” 隋妄说:“我要批你的日记了。” “嘿!”陈在在喜上眉梢,“要沐浴焚香三拜九叩后再开始吗?” 隋妄:“昂。” 特轻快特小孩儿的一声,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孩子气。 能再次批阅日记的机会来之不易,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把日记内容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然后正襟危坐在桌前,拿出根红笔边记笔记边批阅。 陈在在顿时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美滋滋地晃荡两下脚,“去吧去吧。” 隋妄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 陈在在看他:“怎么啦?” “我去洗澡了。” “嗯,我知道啊,你都报备一遍了。” 隋妄硬邦邦地命令:“你跟我一起去。” “不要,我不洗。” 身上还有哥哥的气味,他要多留一会儿。 “不洗也跟我进去,我要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 “天呐……”陈在在一骨碌爬起来,“天呐天呐天呐……” 他的汪汪大礼包怎么变得这么粘人又可爱,陈在在美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隋妄你个大黏糊包!超大黏糊包!巨、巨、巨、巨大黏糊包——唔!” 没嘚瑟完的话都被封进口中,隋妄把他打横抱起带进浴室。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门,隋妄在里面洗澡,陈在在搬个小板凳坐在外面放哨。 很像不放心主人孤身一人身陷浴室这种险境的小猫小狗,誓死都要守在门口! 水流冲刷过身体,隋妄挤了一泵沐浴露,转过身来当着他的面开始涂抹。 抹上段时陈在在在外面转着脑袋假装毫不感兴趣地吹口哨,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抹下段时陈在在口哨不吹了,余光偷偷往他这边瞄。 抹中段时水汽把玻璃雾了,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隋妄抬手往玻璃上一擦,露出清晰的小块区域,陈在在正趴在玻璃上扒着两个眼珠子狠狠往里看! 四目相对,陈在在转身就跑。 隋妄一把拉开门,他稀里哗啦地摔进去,角度非常完美地把自己摔到哥哥身上,两只手立刻开始四处乱摸,偏偏面上还装作不想要:“烦死啦,我都被浇湿了!” 隋妄不爱听。 “不准烦哥哥,再乱说我就往你身上浇点别的。” 陈在在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气:“烦你烦你烦你烦你——啊!” 一大串烦你还没叭叭完,后脖颈忽然被一只大手攥住,隋妄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拽过来,施了个向下的力道,陈在在立即顺从地跪下去。 双膝压在哥哥的脚面,他害羞地低下头。 隋妄命令:“抬头。” 陈在在乖乖抬起来,用侧脸温驯地蹭了蹭:“daddy……” 花洒的水没有关,隋妄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按住陈在在的后脑,宽厚的肩背为弟弟挡住了水流,青筋暴起的大手攥着坏孩子的头发。 粗糙指腹抵开他的唇瓣,“你就想要这个是吧?” “唔……呃……”陈在在被噎得说不出话。 隋妄拍拍他的脸,“乖了,吃吧。” 辛辛苦苦忙碌了一早上的陈姓小猪终于吃到了美味早餐,心满意足地咕嘟咕嘟咽下肚。 隋妄把他抱出来放到洗手台上,检查膝盖有没有跪红,嘴角有没有撑裂,哪儿哪儿都没事后才把他抱进怀里喜欢不够地搓了搓揉了揉。 两小时后的飞机是赶不上了,隋妄拿出手机让秘书帮他们改成下午的航班。 陈在在刷完牙屁颠屁颠跑过来,脑袋搁在隋妄肩头,邀功似的:“我做得好吗?” 隋妄:“特别烂。” 陈在在紧急撤回一个猪头,双手抱臂生闷气:“不接受差评!” “好的亲。” 过一会儿他又不甘心地伸着脖子凑过去,“真有那么差?”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 第129章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特别特别差。” 他嘴巴小,怕给撑破只敢进一半,能舒服才有鬼了,隋妄玩半天也就只是解个渴。 最后是让弟弟张着嘴巴接,他自己打出来的。 “那能怪我吗?” 他们拢共也没亲热过几次,更别说这样的限制级。 “再说你也没教啊!” 时隔半年再度拿起了“出了事先在别人身上找原因”技能,隋妄扔掉手机,欣慰地看着他,觉得好孩子应该被好好奖励。 “嗯,是哥哥不好,哥教一下?” 把弟弟按到床尾坐好,隋妄自己跪下来,仰着头,鼻尖若即若离地摩挲陈在在的小腹。 被碰到的地方登时蹿起一股火,陈在在感觉自己要烧起来。 他无措地看着哥哥亲吻小小在在,“不是……要教我吗?” 隋妄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脑后,说:“教你怎么享受。” 第73章 小猪回响 经过隋妄兢兢业业身体力行的一番教学,小少爷彻底学会了怎么享受,闹腾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够。 完事隋妄灌了个饱,起来去浴室漱口。 回来时陈在在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像一只繁殖期过后被吸干了阳气气的大胖海豹。 他走过去扇了下海豹的屁股:“开机。” 海豹声音闷闷的:“开不了机了,死机啦~” 床铺塌下去一块,隋妄躺上来,陈在在从枕头下羞怯地咕涌出半张侧脸,红扑扑,发着烫,可爱又喜庆,像是在面皮下藏了一只小红灯笼。 隋妄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只是这样乖乖地看着他,就能把他的心给看软看化,大约是上辈子造下的孽债,这辈子来找他还。 不让他还钱更不让他还命,就只让他还一颗心。 他长臂一伸握住弟弟的后颈,把人往怀里拉,陈在在早就等着这下,顺从无比地钻进去。 就像天寒地冻的早晨往被窝里拽进一只猫,拽进来就四手四脚互相缠抱,弟弟的脸贴在哥哥颈窝,哥哥的呼吸喷在弟弟颈侧,手臂在彼此后背紧紧地勒着,四腿交叠恨不得系上个扣儿。 陈在在浑身软趴,没了筋骨,热乎乎一团攀附在哥哥身上。隋妄揉着他的腰,亲他的嘴,牵拉出几条细细丝线,再一点一点地吻掉,喉间溢出恶劣的揶揄。 “怎么这么多水,下次不仅要铺尿垫,还得给你垫口水巾。” “哼哼……不要臊我了么……”陈在在羞得面颊酡红,眼皮上的水珠闪着小亮光,这样委屈巴巴地哀求一下,隋妄瞬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好孩子都已经乖成这样了,他怎么总是忍不住想欺负? 坏毛病要改。 又将弟弟搂得更紧,手臂圈住他的后脖子,温温柔柔地哄着亲。 陈在在困得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间感觉哥哥一直在亲他,亲他脸、亲他额头、亲他的鼻尖、脖子和肩头,他被亲得好舒服,就快被亲着睡着了。 其实只要是在哥哥怀里,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想睡。 因为能全身心放松,安全感十足。 闭上眼前被抱着,睁开眼时只会被抱得更紧,不用担心睡着后哥哥会走掉。 “困了?”隋妄轻轻地问他,还含着他的唇珠玩,陈在在嗯一声,伸出舌头给他,舌尖立刻被叼住,温热的软物绕着它打了几个圈,最后又吸了一小口才给放回去。 “困了就睡。”隋妄说。 “不是要回家吗,下午的……航班……”他困得话都连不上了,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但身体还是很乖,眼睛都睁不开了哥哥亲过来时依旧会配合。 “睡你的,时间到了还不醒哥就抱你上飞机。” “不要了吧,好丢人。” “那我让他们把家里的直升机开过来?” 陈在在眯在他怀里蹭蹭他胸口,“不喜欢坐直升机,嗡嗡响。” “这次先委屈一下,回去我就换成公务机,给你捂着耳朵好不好?” 陈在在撇嘴,“那个座椅也不太舒服。” 隋妄都想骂他了:“赖叽包没完了?你哪次坐那个座了?哪次不是坐我怀里睡我怀里?” “嘿嘿,那好吧,我睡啦。” “再不睡我就把你打晕了。” “啊!好凶一只汪汪!” “闭嘴。” 再聊下去真没觉了。 隋妄关掉床头小灯,给他拉高被子,手隔着被子在他后背拍着,嘴里哼着没有歌词的轻缓小调。 哼完两首歌,他低头一看,倒霉孩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隋妄:“……” “多大了还闹觉,到底要不要睡?” 陈在在说想睡,但是睡不着,“总觉得后背空空的。” “后背不空,后背是我的手。”隋妄大巴掌从他屁股拍到腰。 “没拍到的地方空。”陈在在往后拱拱他,“哥两只手抱。” 两只手抱也不能把他后面全覆盖,隋妄索性一个翻身把弟弟压在身下,让他后背贴着床,身前是自己,结实又壮硕的身体像一张大毛毯似的把怀里小出两号的孩子罩得严严实实。 陈在在这才觉得哪哪都被包裹着,紧密又惬意,仿佛回到刚出生不久容易惊跳的幼崽时期,被爸爸小心翼翼地包在襁褓里。 “好舒服啊daddy。” 这句不包含任何情色意味,他只是想这样叫哥哥。 隋妄明白,细细地亲吻他的耳朵,“好好睡吧,我守着你。” “哥哥睡吗?” “不睡。”失而复得,隋妄现在兴奋得根本合不上眼,“批你的日记。” “嗷,那你要看好久了。” “怎么写这么多。”隋妄双眼明亮,带着期待,“每天都在想我吗?” “也没有。” “哦。” “是每分每秒都在想。” “哦?” “噗——”陈在在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么大个总情绪波动能不能别这么明显啊!说好的喜怒不形于色呢?” “哥哥也会有开心到藏不住的时候啊。” 听他这样说,陈在在心里一下子就软乎乎,好像压在身上的不再是顶天立地的哥哥,而是一只遇到开心事就忍不住晃荡尾巴的大狗狗。 他捧住哥哥的脸,揉吧揉吧,“那你批完不要哭啊。” “写了很多难过的事?” “也没有,都是一些……琐事……”他又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无法聚焦。 隋妄捏了捏他的脸,拇指放在他眼睛上来回来地刮蹭过睫毛。 小时候每次陈在在闹觉他都用这招治他,一治一个准。 果然,刮了没几下陈在在就睡着了,脸贴着他的手,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隋妄没有动,维持着趴在他身上的姿势,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小猪app。 屏幕亮起来,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眼。 一只头顶钻石小草的粉皮小猪蹦出来在屏幕上转了个圈。 隋妄赶紧抬手捂住弟弟的眼睛,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被吵醒后,才点了下左边那排图标中的【饭碗】,小猪蹄里立刻出现一只奶瓶,猪抱着奶瓶大口大口猛猛嘬。 他已经养成习惯,每次点进app都会顺手喂小猪点吃的。 这只小猪做的太像他弟弟,小猪吃不到东西,就好像弟弟也在饿肚子。 app卡得不行,已经被那二百多份日记给塞满。 隋妄点了好久才点进去,滑到最底部,第一份日记,发布时间是陈在在离开南法的第五天。 好小孩儿日记 2024.10.1 小雨 -汪汪,你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啊? 隋妄的心猛地被揪起,捂着弟弟眼睛的手都不自觉用力。 陈在在被压得“唔”了一声,似乎是不太舒服,后来想起压着自己的是哥哥,就又笑起来,蹭蹭他的手继续睡了。 隋妄往后翻。 2024.10.2 小雨 -第六天,无。 无?在记录什么? 2025.10.3 小雨 -已经连着下了好久的雨,我今天总算是吃了一顿正经饭!我自己烧火泡的泡面哦! 下面是一张泡面的照片,看背景是在野外,陈在在捧着泡面桶的手上还粘着泥。 然后又是一个字:无。 泡面算哪门子的正经饭,这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虽然派了保镖跟着他,但也不能一天24h寸步不离地贴身守护,在城市里还好,容易隐藏,一旦到了开阔的野地,保镖离得近一点都会被陈在在发现。 所以隋妄也并不能知道他的所有事。 不知道从小锦衣玉食的弟弟在大野地里吃泡面都觉得是正经饭,那不正经的时候呢?有的吃吗? 他看向熟睡的陈在在,“不是不让你饿肚子吗?” 接下来五天的日记,全都是简单记录下自己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到了哪片营地,认识了哪些朋友,但无一例外的是,每天的日记下面都有一个无字。 第130章 隋妄有些烦躁,这种孩子的伤口都愈合了父母才知道他受过伤的无力感实在让人抓狂。 他快速翻过接下来几天的日记,日记内容变得越来越短。 不再记录日常,只剩一个无字。 隋妄的烦躁升至顶端,翻页的手指有些发颤,屏幕亮光一闪一闪地扫过他的眼。 终于,翻到第十五天,他找到了答案。 2024.10.16 阴 -我认识了一伙朋友,他们都吹牛自己很独立,不管出去多久家里都不会担心,于是我们打赌,看谁家里最后打来电话。 -我赢啦!我是最独立的!整整15天你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们都说我可牛了,小小年纪出来家里就这么放心?我说那当然,我哥最放心我! 那天的日记有两份,第二份上传时间是半夜两点,很短的两句话。 -哥,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吗? -你累了,不想管我了吗? 这个早晨对隋妄来说太过漫长。 冰岛气温只有十二度,他却出了满身的汗,从弟弟身上起来去浴室洗脸,洗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望着水池出神。 水龙头里的水早就关了,但还是有一滴一滴的水落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面皮上一双殷红的眼睛,被无穷无尽的悔恨填满。 “啪!”地一巴掌毫不留力地甩上来,嘴角直接被打豁了,扯开个口子。 随便把血擦了擦,隋妄回去继续看。 没再抱着弟弟。 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会让陈在在不舒服,他靠坐在弟弟旁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日记不是每天都有。 那天的两条之后,隔了好多天,陈在在才又上传了一份日记。 2024.10.22 -救命!我的房间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条蛇,我想回家了t t 隋妄猛地按灭了手机。 好像握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他把手机扔出好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半晌,他侧头吸了下鼻子,又把手机捡回来。 那条日记很长,占据了两页纸,隋妄翻到第二页,看到陈在在混乱的文字。 -哥,有蛇,好长一条,大蟒蛇,黄的,不对,红的,不不不!好像是花的,怎么办,它不见了,我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会不会钻进我被窝里了。 -我是不是要先出去?可外面在下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家旅馆。 -哥,长大怎么这么难啊…… -我后悔了,我不想长大了,我不要独立了,我就是个没用的小废物,我想回家了,立刻就回,你来接我好吗,我给你打电话你来接我。 之后是一大段乱码,一看就是吓坏了手指发软不小心按下的。 乱码之后是那条日记的最后几行。 -我忘了现在是大半夜,你肯定睡了,电话没有打通。 -但是我可厉害了!我一想这条蛇还待在这儿那我今晚就别睡了,我炸着胆子我就去找,还真被我找到了!结果根本不是什么大蟒蛇,它好小一条啊哈哈,给你看。 底下是一张小蛇的照片,屎黄色团成团,戒备地缩在角落里瞪着豆豆眼往镜头的方向看。 -它好虚弱啊,估计是冻的,这个季节蛇是不是要冬眠了?我没把它扔出去,拿个小盒子放点旧衣服把它装起来了,嘿嘿,我是大好人! 但是大好人也会害怕,第二天的日记,上来就是一个熊猫眼的表情。 -【熊猫打哈欠】 -完啦,太害怕了,一晚上没敢睡,怕蛇跑出来怕我身上。 之后是一大段欲盖弥彰的黄豆脸表情,就像小孩子考了鸭蛋不敢拿给家长看,于是在鸭蛋旁边填个1再填个零那样,一大串黄豆脸表情后面跟着怂兮兮的一小句: 这样说是不是很没出息?但是哥哥,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抱着我不管旁边有什么我都能睡着。 隋妄红着眼,手指触摸那一小句话,脸上的神情欣慰也心酸。 他重新趴下来压到弟弟身上,抱着他睡。 成功打败小蛇之后,能明显看出陈在在自信了很多,日记里的内容也变得生动活泼。 2024.10.31 晴 -我今天到了新的营地!我学会了用水瓶制作净水装置!(当然是做着玩的,我还有很多水喝,就想做一下显得我特别牛逼,呜呼!) -营地这边居然有食堂可以点菜你敢信吗哥哥?我点了五个菜!哈哈贪心了,没有吃完,要是你在就好了,有三个菜是你爱吃的。 -我们晚上举办了篝火舞会,我不会跳舞,但给他们表演了射箭,妈呀他们被我迷倒了,有女孩子来加我好友,我已严肃拒绝!洁身自好小gaygay! 那天的日记有三条。 -舞会结束了,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他们三三两两地回了自己的帐篷,我也回了,怕睡不开我特意买的双人帐篷,嘿嘿。 -这帐篷好大呀…… -哥,我突然有点想哭。 第三条 -怎么办,我真的哭了t t -我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精神病会遗传吗? 隋妄抬手按住眼角,呼出一口气,在这句旁边作批注:不会,你只是想家了,乖乖。 之后的日记很多也很混乱,陈在在的情绪时好时坏,总是处在崩溃的边缘,总是会被一些小事引爆,忽然大哭,哭完又自我怀疑是不是有病。 上一句还在写“我今天吃到了半人高的大饼天呐太好吃了!”下一句就是“为什么你不在,我想给你吃,但你就是不在,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很冷淡,是要分手的意思吗?冷着我一段时间然后自然而然地分手?我真想跳进那个做饼的坑里。” 之后的第二条日记又写:我看到流星了,我好幸运!许愿我天天开心,别再犯病! 2024.11.6 阴 -又犯病了,天怎么黑得这么快,不知道我这一路是在干啥,有意义吗? 2024.11.9 阴 -被人尾随了,一个大坏蛋,看到我的腕表,想抢走,被我一箭就给制服了。 -我现在是什么?大声说!枫岛第一箭客! 隋妄笑出来,挠了挠怀里第一箭客的脑袋,翻到第二页。 -其实我可害怕了。 -我特别酷地走出巷子,然后脚一软就坐地上,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哥,我好想你,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听到你的声音我一定会哭,不想让你知道我还是那个软弱的废物。而且,我怕你对我还是冷冷的。 -你累了吗?想放弃了吗? 笑容凝固在嘴角,隋妄抱住弟弟的头。 陈在在做了好多好多美梦,但每个梦里都有一场大雨浇在头顶。 日记时间来到了陈在在给他寄第一封信的时候,隋妄还记得弟弟这段时间心情不错,看了天葬和日照金山,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他本以为这段时间会有很多开心日记,可翻来翻去只有一条。 2024.12.25 雪 -我可能要死了。 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隋妄倏地坐起来,攥紧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在西藏遇到了白毛风,我不知道,我下车了,下来才反应过来这个好像是那个很危险的风,我被吹到了一个坑里,怎么办,我好像要死了。 -手机没信号,电话都打不通,我不知道这条日记能不能传上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不要再设置定时了,我想立刻发给你。 -哥,汪汪,daddy,我后悔了…… -我不该出来的,我不要长大了,我就想一辈子粘着你,你会过期我也不在意了,你冷着我我也没关系了,哥,我好想你,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你该怎么办?小满哥他们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的尸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再做傻事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会死吗?我是不是要说点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如果能找到我的遗体,一定把我带回去,洗一洗擦一擦,然后哥你抱着我睡一觉再把我下葬好吗,我想假装我是死在你怀里。 这条日记就到这里,后面是大面积的乱码,隋妄怎么翻都翻不到头,就像那时陈在在的绝望和无助也怎么都到不了头。 一滴一滴泪水砸在屏幕上,怀里的孩子睡得安稳又绵长。 隋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弟弟给家里寄出的第一封信,只有他没有回复的那封信,是在死里逃生后写下的,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在向他寻求安慰。 第74章 我是哥哥的 可隋妄那时自以为是地什么都没回。 没有回信,没有主动打电话,就连每次回复他的消息时都是冷冷的。 隋妄不敢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弟弟看着这样的哥哥会有多绝望,明明小时候被饭碗烫到手都要赶紧跑到他怀里撅着手指让“汪汪吹吹”呢。 可那时经历了那么大的事,身边却一个能安慰他的亲人都没有。 第131章 原来解开小鸟的桎梏,并没能让小鸟飞向远方,而是被放逐的小鸟自己叼着断掉的绳子,可怜巴巴地在他身后祈求落地。 他那时哪怕多去弟弟身边看一眼呢?哪怕让保镖在夜里也传几张弟弟的照片回来呢?哪怕雪夜赴约那次没有闹脾气走掉呢? 那么多次机会,他哪怕抓到一次,也能发现弟弟不对,也能知道他离开自己并没有过得很好。 但隋妄那些日子,连自身都难保。 手疼得他想把胳膊砍了,长期失眠导致他精神都不太正常。 他根本不敢多看多听多打探弟弟的行踪,他真怕自己哪天发疯,直接坐直升机过去把人抓回来一辈子绑在身边。 脑袋里每天都有两个小人来回交战。 一个教唆他不管不顾:你养大的孩子你想做什么不行?凭什么放走?凭什么给别人看?凭什么让他自由自在地满世界乱蹿?就是真把他抓回来像那个塑胶娃娃一样锁在床上还有谁能管你吗? 另一个就只是冷冷地问:到底还要看他流多少眼泪呢?哪个父亲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你这样的人呢?你作为他的哥哥他的爸爸,到底是怎么有脸还继续纠缠他的? 两个小人打得水深火热,他的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最后理智的小人战胜了冲动的小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望的锚点。 可他自认为对弟弟好的放手,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一点一滴的悔恨滴水成河,化成汪洋大海将隋妄淹没。 他从弟弟身上起来,轻手轻脚去了阳台,刚关上阳台的门就受不住地跪倒在地。 痉挛的手臂鼓起一根根血管,跳动的肌肉像要撕裂似的,隋妄咬牙强忍着,好久才缓过来,扶着旁边的座椅扶手起身。 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边压抑的乌云,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根烟,打火机亮光晃过他潮湿的眼,火星明灭,烟被拿出来,捏在指尖。 一根烟烧完,他也没有吸上一口,指头搓动着把烟给碾灭,他起身回了房间。 怕弟弟离开他会睡不好。 那天的日记,一大段乱码之后记录了陈在在的获救过程。 就见前一秒还吓得六神无主的孩子,这会儿又乐得喜气洋洋。 -天呐,我活了! -白毛风过去了!我得救了! -你猜怎么着?我根本没掉进坑里,就一个小小小土坡!我以为我已经被困一早上了!连断水断粮我要喝自己的尿我都想过了,结果我一看表,妈呀,我才被困二十分钟! -哈哈哈见笑见笑,我打字要是再慢点,没等写完呢风先停了【小猪叉腰】 隋妄跟着笑出来,笑完仍旧心有余悸。 二十分钟,他肯定每分每秒都在担惊受怕,才会怕到连时间都错乱了。 轻轻翻到下一页,时间还是被困当天。 -汪汪呀,我吓死了t t -我跑回车上把带给你们的牛肉干全吃了,假装是你们喂我吃,你们陪在我身边。 这句之后又欲盖弥彰地空了好多行。 -哥哥,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你,你什么时候理我呀? 隋妄低头,拨开弟弟睡潮了的头发,用嘴唇亲他的额头和眼皮。 “唔……”陈在在正做着被哥哥亲吻的梦,然后就感觉到好像有真实的亲吻落在脸上,他美得在做梦里笑出来,咕哝着说:“怎么突然亲我……” 隋妄亲亲他的唇珠,“理你一下。” 那天的被困经历之后,肉眼可见陈在在的状态好了起来。 人愈加自信,不再挣扎拧巴。 日记里的眼泪少了很多,小猪app重新变得温暖干燥。 2024.1.1 -路遇两根比我还高的法棍!拍给你看! -照片 2024.1.9 -赶路途中偶遇彩虹!许愿全世界所有哥哥都身体健康! 2024.1.12 -又偷偷哭啦,好想好想你。 2024.1.17 -夸我!我今天救助了两条小生命哦!附赠两条小生命的照片,超级超级可爱! 什么小生命可爱成这样?隋妄翻到照片那页。 哦,是那两条丑狗。 瘦不拉几,黑白花,长得乱七八糟,还满身斑点。 隋妄没看出半点可爱,冷漠地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二页,陈在在在说救助小狗的过程。 第三页,还在说。 第四页,还在说。 隋妄一连翻了十多页,陈在在可算说完了,结尾处兴致上来了还文采斐然地抒情一把:小狗真可爱啊,我想汪汪了t t 他们养的那条杜宾吗? 隋妄在旁边批注:它也想你了。 可是往后翻,却看到一条高亮加粗的:不是小狗汪汪,是我的汪汪。 -我后悔给它起名叫汪汪了,那是哥哥的小名。 -那天我叫了一声汪汪,你和小狗同时回头看我,小狗兴高采烈地扑进我怀里,你却只能落寞地站在原地,我心里好难过啊,我觉得它把我对你的关注给分走了,哪怕只是分走一点点,也是分走了,你肯定也很难过,你只是不说。 -回去后我要给小狗改个名字。 -就叫小王吧!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隋妄很高兴。 他几不可察的落寞,弟弟都有感觉到。 窗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着窗棂,伴随着冰岛早晨特有的海鸟叫声、远处公路上零星的汽车引擎,还有呜呜咽咽的风,组成一场静谧而悠扬的白噪音。 隋妄在这声音中看完了所有日记,取消了下午的航班,给安小满打去视频,让他们看弟弟安安稳稳地睡在他怀里,并嘱咐梁城:我们晚上回,给他做点好吃的。 有哥哥陪在身边,陈在在这一觉睡得超级好。 醒来时天都黑了。 房间里暗得只能看到床上起伏的被褥。 压在身上的哥没了,他十分不满,拱拱肚子发现哥一条手臂还压在他身上,十分变成一分,顺着哥哥的手臂摸过去,滑溜溜一片胸膛!一分顿时变零分! 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叼住一边胸肌,牙尖嘴利,上来就给隋妄咬破了。 “嘶……”隋妄吃痛,无奈轻笑,躺平身体同时搂住他的后脑,让他撒了欢地咬。 陈在在尝到嘴里的血味,有种莫名的兴奋,问他疼吗? 隋妄说不疼,“够了吗?没够换另一边。” 陈在在哼哼两声,“疼你也忍着,你把我全身都咬破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谁教出来的孩子最像谁。 陈在在以前还不懂哥哥每次咬他到底有什么趣味?现在自己上了嘴,尝到那一点血味,才明白原来啃咬是最近吃掉对方的前奏。 把哥哥的东西咽进肚子里,好像就拥有了哥哥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转转眼珠,掀开被子一点点往下滑。 “乖乖。”隋妄拉住他,把人拽上来,两人裹在被子里看着对方。 隋妄:“对不起。” “嗯?”陈在在心里一紧,“你看完日记了?” 隋妄说:“那天在酒店外面,我不是故意走掉的。” “我知道,你看到燕妮了嘛。” “不是因为她,我没误会你和她有什么。” “那是……” 隋妄看着弟弟的眼睛,昏暗中一双纯真坦荡的瞳仁,想说的话闷在喉间千回百转,他艰难又窘迫地把它们硬挤出来:“我以为我在你的世界里不重要了。” 我以为我从你的森林里的唯一一棵参天大树,变成了随处可见的蘑菇,并且有越来越多的蘑菇排到了我的前面。 让年长者撬开自己的嘴说出这番话可真是不容易,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示弱的时刻。 好像一个委屈又幼稚的小朋友,捧着另一个小朋友的脸说:你以前就只和我玩,现在你和好多人玩,和他们玩够了才来找我,可我只有你一个啊,我永远永远都在等着你啊。 陈在在心疼极了。 霸道地把隋妄的脸捧起来,和自己的贴在一起。 “你想这么多,你又不说!” “我七岁那年就讲过,你是我的全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还要我叫多少遍啊?哥哥、爸爸、老公……嗯……妈妈?这个有点变态了。”他害羞地挠挠脸蛋。 “你扮演了我生命中的所有角色,把我的心、我的眼睛,还有我的胃、我的躯体都填得满满当当,你如果不重要了,那意味着我的生命也消逝了。” 人一旦对某样东西珍爱到了无法容忍旁人触碰甚至窥探的地步,自然就会变得偏执又疯狂。 “哥,你到底明不明白啊?”陈在在咬着他的手指,无可奈何又羞赧至极地宣告:“我是个没有你的爱就会死掉的废物,我这辈子都活在你身上了!” 隋妄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抽离出去,变态的满足感被灌注进四肢百骸,脊背上起了层闷而刺痒的薄汗,沸腾的热从颅顶拼命往下冲击。 第132章 他翻身将弟弟压在怀里,手上一下没控制住力道,掐着弟弟脖子的手摁出了几枚红指印。 那样脆弱的位置,那么狠的力道,陈在在肯定会疼的,但他只是皱了下眉,连躲都没躲。 隋妄问他:“不疼吗?” 他说疼啊。 “疼怎么不躲呢?” 陈在在不明白:“为什么要躲?” 隋妄一怔,按开夜灯。 暖黄的灯光亮起,照亮陈在在的脸。 巴掌大的小脸布满了咬痕,皮肤薄到轻轻一按都会留下红印,嘴唇肿得像两片蓄满糖汁的嫣红果子,圆润的鼻头,纤柔的眼睑,眼睑周围泅着一圈被掐疼了流出来的泪珠。 好乖,好可怜,好漂亮……好像不管被怎么欺负都不会反抗。 隋妄心底恶劣的念头根本就管不住,什么坏毛病都能改就这条改不了。 他单手捧着弟弟的脸,拇指和中指合拢,将软绵绵的脸肉挤到一团,陈在在被迫撅起嘴唇,像只要吐泡泡的金鱼,圆眼睛还懵懵地盯着他看。 要干什么呀? 隋妄突然掰开他的嘴巴,三根手指并拢,猛地到底。 “咳……唔……!”陈在在顿时被噎得呕吐,呛得直咳嗽,喉管处的肌肉下意识收缩,可隋妄却变本加厉,给予更多。 嘴巴被打开到最大,眼泪一下子就流了满脸,陈在在喘不过气,哭得看不清人,好不容易被放开,氧气大口大口地灌进来。 他边咳嗽边喘气,口水眼泪滴滴答答,连成一片,可还没等他喘息恢复,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握住脑袋,混乱中只听到金属搭扣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嘴巴被强硬地撬开。 “唔——” 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凶狠的东西堵住。 隋妄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把着他,上来就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攻势。 原本安静的房间响起很多声音,干呕声,滑动声,哭声,喟叹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些,好像在进行某种酷刑。隋妄冷着脸不管不顾地发泄,阴沉着一双眼像只喂不饱的兽死死盯着猎物,恐怖的力道,仿佛在使用某种器具。 某一个瞬间陈在在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这样死去一定很爽。 他以为这场无休止的酷刑他已经挨了好久,其实根本连十分钟都没有,隋妄再疯也会控制着时间,注意弟弟的状态,再长一会会儿陈在在真的会受不了。 最后的时刻他掐着弟弟的脖子,把人按在枕头上,粗声命令:“闭眼。” 陈在在不想闭。 他见过哥哥这时候有多性感,他想拿眼睛牢牢记下来。 一记小巴掌甩在脸上,“让你闭眼。” 身体猛地痉挛一下,陈在在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几乎是刚闭上的那一刻,舒爽的闷哼声在头顶炸开。 贫瘠的小草被灌溉了一场温热的甘泉。 陈在在痴傻了一般瘫在那里张着嘴巴喘气,眼睛对不上焦,喉咙也忘了咽。 隋妄俯身趴下,从他下巴吻到眼睛,把溢出的哺给他。 看着他的目光那样珍爱,那样宝贝,可说出口的命令却野蛮又粗鄙:“咽下去。” 陈在在还没回过神,但听从哥哥的指令已经刻进骨髓。 机械又乖巧地滑动喉结,嘴巴红得要滴血。 隋妄在他神志不清时审问:“你是谁的啊?” 陈在在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瞳孔滑向身上对他随意生杀予夺的兄长。 “哥哥的……”他说不太清话,“我是哥哥的……” “再说。”隋妄不满意。 “老公的。” “再说。” “daddy的……隋妄的……” “隋妄一个人的吗?” “对呀。”陈在在痴迷地亲吻他的指尖,睁开眼睛,一颗流星跌入隋妄眼中,“要疯了,操我吧,求你了……” 隋妄轻笑出声,带着男人做完那种事后的慵懒和哑,笑得陈在在全身麻。 “想要啊?”他贴着人耳尖一字一句碾磨,“你受得了吗?” “我喜欢的,就是刚才那样的。” “第一次那晚我根本就没吃饱,十分之一的力都不到,你都觉得我在谢yu。” 他要是敞开了做,真怕陈在在哭坏了。 陈在在眨动着湿红的眼睛,似被蛊惑般,手指抬起来按压他的喉结。 “那你就泄啊,随便你,委屈我哥压抑了这么久,乖乖让你吃饱,好不好?” 冷水入油锅,倏地炸起山呼海啸。 一大一小两头压抑到极点的兽撞在一起,都恨不得把对方撕咬得皮开肉绽,拆吃入腹。 隋妄停在最后一步,手握着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大腿上。 冷不丁又像早有预谋般问:“在在,现在还觉得哥哥的爱会过期吗?” 陈在在迷乱的眼睛清明一瞬,撇撇嘴巴:“好扫兴,我不想聊。” “不聊我就不进去。” 隋妄拿这点事胁迫他,也是真管用,陈在在顿时被气成个河豚。 “干嘛呀,气氛正好呢!” “以后气氛会更好,今晚必须把所有疙瘩都聊透。” 把他的脚放下,隋妄捧住他脸蛋逼他和自己对视:“答案是‘是’,对吗?” 陈在在抿着嘴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 “为什么?” 陈在在是真的不想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这个事,稀里糊涂地过去就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和哥哥过一辈子的。 但隋妄不准。 他不再急躁,耐心地哄着弟弟,央求他,让他把心里的疙瘩抛出来,两个人一起解,总好过一个人把疙瘩按进肉里忍着疼。 陈在在转过脸来,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默默无言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直到最后,陈在在软化开一道口子。 他说:“你把小猪app卸载了。” 隋妄一下子怔住。 怔了很久,强压下眉眼间的不敢置信。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陈在在说。 饶是隋妄有时候也搞不懂陈在在。 “我不知道这件事在你心里这么严重。” 严重到不管我付出再多你都固执地认为我的爱会过期的地步。 陈在在也觉得自己矫情,但既然说了就说透。 “在我心里,你卸载掉它和删掉我没有区别。” 隋妄有些无措,字斟句酌后才开口:“怎么会没区别呢,那只是一个app,它对哥哥来说也意义重大,但不可能重要到能和你相提并论。” 陈在在问他:“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把它给我的吗?” 隋妄思忖两秒,然后就不说话了。 陈在在帮他回答:“在你第一次说,我也是你的全世界的时候。” “我来到你身边时什么都没有,你给我的第一个宝贝,就是小猪app,你把它交给我,说我也是你的全世界,那一刻我就认定了你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我要永远守护你,不会因为任何理由伤害你。” 隋妄看着他的眼睛,渐渐读懂了弟弟固执的心。 “那你是什么时候把它卸载的呢?”陈在在的声音变小了。 隋妄说:“你和我告白当晚。” “你是什么时候误会我是凶手的?” “爸妈的幻觉第一次出现时。” 比告白那晚要迟好多天。 “还要我继续说吗?”陈在在的目光看向别处,“在你不确定我是不是凶手的时候,就把小猪app卸载了,而我被我的全世界删掉时,甚至都没有一点知情权。” 对于他来说,哥哥的爱在那一刻就过期了。 但这不是哥哥的错,而是他判定一份爱有没有过期的标准太过严苛。 他没有过很多爱,他只有哥哥的爱,他很怕爱变质,所以他对爱的要求很严格。 他认为爱该是永恒不变的东西,不管发生任何事,它都不能减少分毫,一旦发生一点点变形,不论什么原因,这份爱就是被判了死刑。 天光渐明,自然光渐渐压过夜灯暖光。 房间里很静很静,两人谁都没说话,隋妄看着陈在在,陈在在看着虚空。 就在他们以为这个疙瘩还是无法解开时,陈在在起身说不做了回家吧,一只手压到他胸口。 隋妄的左手。 摘掉皮质手套后,上面的疤像刀刃一样硌着人。 陈在在当时就不动了。 隋妄问:“如果我告诉你,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能帮我稍微辩解一下吗?” 这是隋妄最不愿做的事。 听人解释和向人解释,他性格里就不爱干。 对他来说错了就是错了,伤害既然已经造成,再解释原因没屁用。 但是这次他想争取下。 陈在在先是怔愣,而后猛地睁大眼,那些伤疤印在眼底,让他想起在南法时没有追根到底的问题:“你这只手到底是——” 第133章 “是我自己砸的。” 话音落定,陈在在呆呆地动了下唇。 隋妄举起那只手给他看,告诉他:“那天晚上我做了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我当时确实不确定你是不是凶手,但我已经完全慌了乱了,没有理智了,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是你我该怎么办?” “拿你怎么办?拿我们怎么办?” 陈在在:“你……” “小猪app一直响,你一直在给我发消息,你自己设置的消息提示音你也知道,汪汪我想你了,这句话你说了十几遍,我当时就想,如果真的是你,那我是不是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你呢?你再想哥哥时还能找谁说?你又要变成自己一个人。” “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开车到爸妈的墓前,拿石头砸烂了这只手。” 陈在在的泪无声地涌出眼眶。 隋妄自嘲又气恨道:“我真他吗是个烂到底的不孝子,我以为你用这只手碰了方向盘,我就把这只手赔给他们。” “我跟他们说,子债父偿,这辈子我不可能放下你,等我死后下地狱给他们赔罪。” 隋妄说完就低下了头,愧对他爸妈。 他掐着弟弟的下巴,用轻到不能再轻的音量告诉他:“在在,我那晚做了一件大不孝的事,如果那晚真的有人从我的生命中被删除,也不是你,而是……是……” “别说了,我知道了!” 陈在在捂住他的嘴,感觉到指缝间灼热的泪。 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他更紧密地抱住哥哥,双手在哥哥后背勒住,像是恨不得把他藏起来。 “别怕,没事的,别怕,叔叔阿姨不会怪你的,是我的错,我把你逼到那步的。” “你还叫叔叔阿姨?你是怨他们还是怨我?”隋妄声音沙哑。 “……爸爸妈妈,对不起……不要怪我哥,下地狱我去下,不要找他。” 爸爸妈妈怎么可能让他们下地狱,是他们心底的愧疚在作祟。 两个好孩子被逼到这种地步,最后发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只是一场错位。 一个以为对方给自己的爱会过期会变质,所以排斥害怕,想要又不敢要。之后想明白不是爱的错,也不是对方的错,而是自己对爱的要求太严格,所以走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扭正偏执狭隘的心,说服自己会过期的爱也是爱,不是100%的爱也是爱,对方给多少就要多少。 但是从一开始,那爱就没过期,就是100%。 另一个呢,以为对方开始了新的生活,从他的爱中走了出来,离开自己会活得更好,自己已经从他的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偶尔落脚停驻的锚点,所以好好地扮演着那个锚点,不主动不强求,只在他飞累了回来时让他歇歇脚。 可事实是,小鸟在外面飞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小鸟走完全世界后发现自己就是个离不开哥哥也离不开哥哥的爱的废物。 隋妄从他颈间抬起头,“你去下,你自己去?” “不!”立刻意识到说错话,陈在在赶忙讨好地亲亲他,“我们一起,不管哪儿都一起去。” 隋妄冷哼一声,不给亲,仰起头。 陈在在追过去,他继续躲。 一个躲一个追闹了好半天,最后陈在在生气了一口咬在他胸前。 隋妄忍着疼,勾唇笑。 “咬吧,使劲儿咬,最好咬死我不然今晚有你受的。” 陈在在打了个寒颤,赶紧撒嘴。 望着哥哥眼中喷薄而出要把他吞掉的欲望,陈在在后知后觉地有点打怵。 久违地想起第一次时哥哥给他的特赦。 “害怕了就叫哥哥,还管用吗?” “可以叫。”隋妄温柔地捋过他的发丝。 陈在在放下心来。 “——但有没有用我说了算。” “什么!”陈在在想都不想,翻身下床就要开溜。 怎么可能溜得掉。 隋妄掐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拖回来,随便拿过床头的领带绑住他双手。 陈在在兴奋极了,但面上还要装:“你还凶,我好怕!” “你会怕就有鬼了。”隋妄膝行过去用手背拍拍他的脸。 “宝宝,你今晚没有安全词了。” 第75章 在在娃娃 “不要了……不要了!呜呜呜哥哥……我要死了……” 大床上,可怜的身影拼命往前逃窜。 孱弱的双腿发着抖,身上满是脏污痕迹。 隋妄跪在那里,嘴角噙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逃到床沿马上就能下去时,抓住脚踝一把将人扯回来,瞬间到底! “啊——” “嗯……” 歇斯底里的哭叫和爽极的喟叹一同响起,隋妄直接掐着腰把他翻过来,次次到底,次次不留力。 陈在在哭到崩溃,哭得嗓子都哑了,恍惚间感觉罩在身上盯着自己大肆掠夺的人,不再是最依赖的哥哥,而是一匹怎么喂都喂不饱的狼。 “呜……哥……我怕……” 他无助地小声抽泣,看着天花板的吊灯疯狂摇晃。 可吊灯哪里会动,动的明明是他。 爽过一轮,解了急瘾,隋妄停下让他缓缓,俯身温温柔柔地亲吻他眼尾的泪。 “不哭了,哥哥来了,哥哥在呢。” 一双软绵无力的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湿漉漉的圆眼珠用力瞧着他仔细辨认,确认哥哥是真的回来了,陈在在瞬间嘴巴一抖咧成小骨头,嚎啕大哭。 “哥……你好凶……怎么这么欺负我……呜呜呜……奶奶……爸爸妈妈……有没有人管管啊……我哥疯了……他往死里欺负我……呜呜呜……” 隋妄失笑,又觉得弟弟这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让人想把他搓圆揉扁。 “这种事就别麻烦她们了吧。” 他握着弟弟的手放到嘴边一下一下地啄吻,语气无奈又宠溺,“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多过分,千方百计地勾我做,结果一次都没做完就哭着喊着要我饶了你。” “你也知道一次都没完?一次都没完你就把我搞成这样!”陈在在大发毛毛雨。 “大变态大se魔大混蛋!” 逼着他哄着他叫那些不着调的称呼,说那些不着调的话,说叫了就给他最喜欢的,陈在在忍着羞耻叫了,然后巴巴地等着哥哥给一下。 他一次也就受得了一下,最多两下。 可是隋妄听完就发疯,连续不停地给他二三十下。 搞得陈在在鬼哭狼嚎,什么都控制不住。 他害怕又崩溃,以为自己坏掉了,再也管不住了,这个时候隋妄还从脚尖往上一点点添遍他全身,恶劣地说好孩子真漂亮。 “大变态大变态你就是个大变态——啊!” 隋妄给他一记狠的,陈在在瞬间大张开嘴巴喊都喊不出来。 “骂,接着骂。”隋妄双手握着他的腰,闭上眼,喉结滚动,下颌紧绷,太阳穴鼓起几道青色血管,像淫靡的蛇,舒爽又慵懒,“骂完我继续了。” “呜呜呜我真的不要了……好恐怖……”陈在在闭着眼哭得昏天黑地,大张的嘴巴能看到喉间抖动的小舌头。 隋妄的脑子快冲昏了,以为他是真的怕了,摸摸他一脸的泪,小脸可怜得皱成个白胖包子样儿。 “真怕?不做了,哥去浴室。” 陈在在睁开一只眼睛:“o.o?” “怕怕的也爽爽的。” 隋妄气得一巴掌抽他屁股上! “啊!!!”陈在在发出气势如虹的一声惨叫。 “救命啊,杀人了!” “别狗叫。” “救命啊有人虐待小狗!” 隋妄哭笑不得,“我都想弄死你了。” 陈在在双手摊开呈大字型,“哦,您随意。” 隋妄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被他勾得神魂颠倒,又被他气得火冒三丈。 “你就磨我吧,把我磨疯了我就真把你捆在床上给我当娃娃。” 陈在在顿时喜出望外:“真的吗?!” 隋妄:“……” “乖乖闭会儿嘴行吗。” 一直乖乖乖乖地哄,可他一点都不乖。 半场都没做完,场面混乱得像打了一场恶仗。 长了个嘴巴不是哭就是叫,磨得隋妄分分钟要失去理智,隋妄无法,目光在床上搜寻片刻,找到陈在在脱下来的单薄布料,不管三七二十一,团起来塞进他嘴里。 陈在在一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隋妄以为他还是怕嘴巴被塞住,连忙拿出来,亲亲他,“对不起,哥不好,怕了是不是?” 却见陈在在瞪圆的眼睛一点点缩窄,眯起,变得潮热而迷乱。脸颊爬上一片火烧云似的绯红,闪着水光的眼睫温驯地扫下来,看向旁边,小声得不能再小声地说了三个字。 隋妄没听清,低下头,“什么?” 第134章 陈在在:“用你的……” “你真是——” 绕是隋妄一时间也有点语塞,到底是养了个什么孩子出来? 陈在在也知道羞愤:“我真是好极了不准说我!” “好,不说。” 隋妄拿过自己的,团一团塞住他。 搓着那两瓣红肿的唇,隋妄还是忍不住揶揄,“骂我是大变态,那你是什么?大变态养出的小变态?床下是乖乖,床上是**。” 堵上嘴后听不到他的哭喊求饶,隋妄彻底不管不顾,攻势狠厉密集强横霸道又毫无规律。 陈在在呜呜咽咽地哭,断断续续地喘,一哽一哽地颤。 嘴里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掉出去了,其实是隋妄拿出来的。 不会出声的弟弟确实乖得多,但模样也是真的可怜到让他不忍心看。 陈在在再次哭起来,被弄到失去理智时甚至崩溃得扇他巴掌。 不忍心扇得多重,只是拿手轻轻地拍。 拍一下隋妄就给他一下,嘴里还不吝啬夸赞,用那把性感到让人迷乱的嗓子贴着人耳朵道:“乖孩子,好好……好好……” 床头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时,隋妄正在紧要关头,看都没看一眼。 陈在在却像抓到救命稻草,艰难地伸长手臂拿过手机。 也没看是谁,胡乱接通,对面传来安小满的声音。 “喂?隋妄?在在呢?在在怎么样了!” 陈在在瞬间像见到亲人了似的痛哭流涕,“呜哇哇哇……小满哥……在在不在了,在在要死掉了……小满哥救我……” 安小满心疼坏了,急得恨不得立刻飞过去,“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哥呢?” “我哥疯了!我哥要把我弄死了!” 安小满想起严衡和他说的隋妄在家发疯的事,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到你那边了还在疯?打你了?” 可给陈在在找到机会告状,小嘴叭叭一通诬陷:“打了!不仅打我,还掐我!咬我!骂我!他好凶,我吓死了,小满哥哥你来救我好不好,严衡哥也来,干爹也要来,你们坐直升机来!” “好好好!我们马上去!我们给你做主!”安小满急得在客厅乱窜,还给他想招儿,“你先躲起来,别和他硬碰硬,他再疯还是疼你的,你和他哭一哭他就——” “唔……那里好舒服,还要一下……” 差点一跟头摔个大马趴的安小满:“???” “???!!!” “小王八蛋你干什么呢!!!” 小王八蛋美得找不着北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隋妄接住,攒着劲儿给了他一记狠的,然后大手捂住他的嘴,喘着粗气问安小满:“你要给他做什么主?” 安小满立刻脸胀通红,头顶的火一蹿三尺高。 “隋妄!你!你悠着点!他还小呢!他刚二十。” 隋妄抹一把脸上的汗,直起腰,眯眼瞧着底下的孩子。 小吗? 二十岁,熟tou了。 “这话留着和严衡说吧,你和他搞到一起时才十八吧。” 安小满一顿“他他他——” “他会听就有鬼了!” 隋妄不耐烦,“那你让我听?我够能忍的了,挂。” 挂断电话,他拿着手机,翻开通讯录给弟弟看,“还想找谁来救你?” 陈在在根本睁不开眼。 像只迷路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摇晃。 隋妄问他:“严衡?梁城?还是我让他们给爸妈烧点纸?” 陈在在羞死了,“你真不要脸!” 隋妄完全把他的叫骂当兴奋剂,混不吝地反问:“是我不要脸还是你没记性?” “我早和你说过,这个家是我一言堂,你是我的童养媳,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能救你。” 陈在在:好爽好爽好爽好爽…… 颅内高潮同样激起一片电流,舌头半吐在外边。 隋妄知道他喜欢听这些,给了弟弟好处,自己也要奖励。 “乖乖,别作我了。” “乖五分钟行吗?让哥哥好好弄会儿。” 陈在在眨巴眨巴眼睛,听到哥哥和他谈条件。 “能忍住五分钟不哭的话,一次就结束。” “好么,我不闹啦。”他双手圈住哥哥的脖子,“不结束我也会乖的。” - 航班一延再延,还是没走。 隋妄让直升机开过来,还给陈在在捎了副降噪耳机。 整整一天一夜,陈在在都瘫在床上。 不是在床上睡就是在床上爽。 比起这场真刀实枪的大餐,隋妄前面糊弄他那半小时简直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陈在在吃饱喝足后睡了个人事不知。 第二天一早是被鸡汤的香味熏醒的。 睁开眼,有光打在脸上。 窗外天晴日朗,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哼哼哧哧地一通咕涌。 “醒了?”宽厚的大手贴上额头,检查完没有发烧,隋妄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光溜溜一条靠在自己怀里,再用被子围住,一路围到脖子,只露个毛茸茸的脑袋出来。 “吃点东西,你有点缺水。” 陈在在看着面前保温桶里金黄油亮的浓汤。 “什么啊?好香。” “板栗枸杞人参炖鸡。”隋妄扯过两张纸巾掖在他脖子里。 天呐好补! “里面飘着的呢?” 一个个跟小银元宝似的。 “披斗篷的饺子。”隋妄说。 天呐小馄饨! “哪找来的啊?”陈在在正想吃这口,“我以为这边只有生鱼汉堡呢。” “我来的急,什么都没带,去隔壁问,他们带了厨师,这是裴溪洄的早餐,分了你一碗。” 隋妄舀出一勺来,慢慢吹凉,用手在下面接着,喂到弟弟嘴边。 陈在在大口大口地喝。 “啊,好好哥真好!” 喝着亲哥喂的汤夸外面认的哥好。 隋妄顿时不爱听了,“谁是好好哥?” “小裴老板啊。” “呵,他叫你小手套,你叫他好好哥?你俩过家家呢?” “怎么啦?”陈在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俩还小呢,小孩儿就是要过家家。” “不准叫了,以后都叫他大名。” 陈在在哼哼:“大醋精!” “什么?”隋妄一把把勺子扔桶里,不喂了! 陈在在赶紧溜须,“裴溪洄这汤真香,哥哥吃了吗?” 隋妄又把勺子拿起来,“我吃完了。” 陈在在看到床头摆着个空碗,安心地喝起来。 喝完一整桶汤,又睡了个回笼觉,磨蹭到早上九点多,陈在在和隋妄终于要回家了。 直升机等在停机坪,航线也已经申请好。 临走前隋妄让弟弟先去免税店逛逛,有保镖跟着,他则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敲了很久才有人来开。 门一打开,靳寒满脸烦躁:“你们两口子没完了?” 怎么大清早的就心情这么差? 还好隋妄心情好,不和他计较:“我们要走了。” 靳寒:“等我给你们买票吗?” “坐直升机,捎你们一段?” “不用,再玩两天。”靳寒说完就要关门。 “急什么?”隋妄一只手按住门。 “还有什么事?”靳寒眼睛里快冒火了,他这状态,是个男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隋妄早看出来了,他就故意不走。 靳寒敢在他们浴室路过,他只是在门口路过都算客气的。 “我来谢谢小标兵。”隋妄假模假式地说。 “不用。”靳寒冷声冷气,“他还那副手套呢。” “谢还是要谢的,回去我送他一辆车。” 靳寒:“你快走就是谢谢他了。” 昨天就没吃好早饭,今天又没吃好,裴溪洄个大馋包,早上还雷打不动地就要吃这顿。 “行,那我不打扰了,跟你弟说一声别老给我弟起外号。” 隋妄报复完,潇洒走人。 房门“砰!”一声重重摔上,靳寒把躲在门后的裴溪洄拉出来,伸出食指向上挑了一下。 裴溪洄打开嘴巴给他检查。 靳寒:“咽吧。” 裴溪洄咕嘟咕嘟。 “饱了吗?” “半饱。”裴溪洄再度扑过去。 早餐那么重要,当然要吃饱! 免税店对陈在在的吸引力不大,他也不是多爱购物的人。 但来都来了,逛逛就逛逛。 给小满哥买个包,给严衡哥买块表,给干爹买双皮鞋,再给他哥买块腕表、买对袖扣、买根皮带、买瓶香水、买身大衣、买条领带……巴拉巴拉说不完,两个小时刷掉了小一百万。 隋妄看着银行卡扣费信息十分不满。 “给每个人都买了怎么不给自己也买点?” 第135章 “有的啊。”陈在在晃晃他手里提着的一塑料箱的小雨伞。 草莓、香蕉、柠檬、薄荷,各种口味的都有。 隋妄:“我不戴。” 陈在在脸一红,一阵正经地说:“我戴的,不然每次都搞一床,回家之后如果天天洗床单,会被他们误会我是一个很淫荡的人。” “用得着误会吗?” 刚才安小满打来的那通电话是猪接的吗? 猪傲娇地撇撇嘴:“那你别管,这是我的人设!” 大包小包地上了直升机,礼物全塞满后人就放不下了。 隋妄给那两名保镖一人发了二十万奖金,“辛苦你们这半年替我保护他,给你们放一个月假,可以把家人接过来在这边玩玩。” 保镖们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工作没做好,陈在在好几次情况不对,他们都没发现。 陈在在笑了笑,拍着他们的肩膀,“已经很好了,多亏有你们,我这一路才会这么‘幸运’,好好玩一场吧,享受自己的假期!” 年纪小的保镖有点眼眶潮湿:“小少爷啊,以后可不要再偷偷哭了哦。” “我知道了!拜拜!” 告别保镖,两人和一堆礼物上了直升机,中途在丹麦停了一次,稍作修整,然后继续启程,历经十一个小时,终于在晚上八点看到了银月湾山顶的小尖尖。 万籁俱寂,山下农户大多都关灯休息了。 村落和稻田在黑暗中沉沉地睡着,徐徐风声是它们在打鼾。 一片昏暗中,只有银月湾山顶亮着指引孩子回家的灯。 陈在在扒着玻璃往下看,看到几个蚂蚁似的小人在院子里忙来忙去,院子里似乎还支了一口铁锅,热火朝天地炖着什么,袅袅炊烟从锅上升起,泛着独属于家里的香气。 “在做什么呀?好香。”陈在在莫名红了眼眶,语文课本里的炊烟第一次在他眼中具象。 隋妄说:“好像是宰了头猪?” “我告诉干爹你这半年不是吃快餐就是外卖,泡个泡面都当正经饭,给他心疼坏了,说要按照过年的标准来,从乡下买了头年猪炖给你吃。” 陈在在的眼泪哗哗从嘴里流出来。 他好久都没吃这种大肉了,最好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可以轻松戳烂拌着米饭一起吃的那种,还有软糯弹牙的猪尾巴,放凉了更好吃的大猪蹄,红烧肉包包子,大骨汤煮馄饨。 想想都要流口水,陈在在连忙催司机:“快飞快飞!” 飞机刚降到半空,底下的人全都围过来朝他挥手。 陈在在跟领导视察似的矜持地举手回应,矜持不到一秒,一下飞机,他撒丫子就朝家狂奔,家里三口人和一条狗也都跑向他。 陈在在挨个叫:“小满哥!干爹!严衡哥!小王!” 每个被叫到的人都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只有小狗听半天没听到自己,迟疑半爪,还是跑过来。 安小满冲在最前面,陈在在像枚大胖导弹似的发射进他怀里:“小满哥!接住我!” “好!”安小满豪气干云地应着,应完就被陈在在撞出二里地。 话音还在风中飘呢,两人先飞出去了。 好在严衡来得及时又耐撞,从后面接住安小满,梁城又接住严衡,四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撞在一起,小狗在旁边汪汪叫着作揖。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哭的,反正等隋妄拎着礼物走过来时,四人一狗已经哭得像刚过完泼水节。 陈在在哇呜呜呜,小狗汪汪汪汪,梁城不停骂他小兔崽子还知道回家啊! 整整一年时间,家里没这么热闹过了。 隋妄陶醉地听了会儿,走到锅边,掀开大铁锅的锅盖,拿筷子扎了块肉吃。 在天上飞了十一个小时,陈在在睡了多久他就抱了多久,连口水都没腾出手喝,现在饿得能把这锅猪连着陈在在那头猪全给吃了。 四口人哭完一场,没亲热过,要把陈在在拉回家里继续亲热,隋妄拿筷子扎第二块肉吃。 “吃什么呢?吃这个!”梁城夺过他的筷子,从漏勺里翻出一块单独被捡出的肉,扎给他。 隋妄接过来咬一口,一口就愣住了。 “这什么?” 很纯粹的肉香,香得人发懵。 “香吧?核桃肉!”梁城告诉他,“猪身上最宝贝最好吃的一块肉,农村过年杀猪时小孩子都围在灶台边争着抢着吃这块肉呢。这头猪可好了,养了两年一点药没打过,外面花钱都买不到。” 隋妄心里暖暖的,又咬一口。 “别都吃了啊,你吃一半给你弟留一半。” 隋妄心情好时跟个小孩儿也没两样,“就不给他留,我都吃了。” “嘿你多大了?跟你弟抢吃的!” 他说我十六。 梁城眨了眨眼,侧过头去轻了下嗓子,回来把他头发揉得一团乱。 “我去给你们放行李,回来就开饭,你别光吃肉啊,喝点汤,一会儿呛风了。” “知道了,去你的。” 三人簇拥着陈在在往小楼走去,陈在在不停回头想找他,他说你先去,哥就来。 等人走进楼,院里猛地静下来,喧闹声倏地消散。 隋妄拿脚尖勾过来一把椅子,就在灶台边坐下,跟等着吃肉的小孩儿似的,举着筷子上那块核桃肉慢条斯理地咬。 咬着咬着,山边原本笼罩的雾散了,南山露出它沉稳的骨骼。 三座相连的小山峰,像三张和蔼的脸。 隋妄朝她们晃晃手里的肉:“回来了,放心吧。” 第76章 团圆饭 那四口子是真能哭,少说半个小时起步。 隋妄在外面就着三座沉默的山,吃了半块核桃肉、一根猪尾巴、一整只猪蹄外加两碗鸡汤,小楼门口这才传来动静。 他抬头一看。 进去四个人,出来四条鼓眼大金鱼,就连小狗眼睛旁边的毛毛都被泪水冲开两条小路。 隋妄都服了。 “他小孩儿你们也小孩儿啊?” 昨晚就哭了一宿,今天又哭,等明天起床眼睛肯定会很难受。 他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弟弟搂过来,拿装冰饮的杯子给弟弟冰眼睛,顺便把那半块核桃肉给他。 陈在在还忒喽忒喽地哭呢,一块香喷喷的肉就怼过来了,他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小眯缝眼瞬间瞪大,“什么东西这么香!” 比他七岁那年刚来银月湾吃的那顿白菜肉丸的饺子还要香。 梁城看在眼里,转头又开始嚎:“你这半年是要饭过来的吗?一块猪肉就香成这样!败家孩子你气死我得了!” 隋妄说跟要饭也差不多了,没有一顿是吃好的。 安小满接茬儿:“看着就像营养不良的。” 严衡也想接,但实在接不下。 陈在在不仅高了黑了,还比临走前结实了。 外面有人打他吗?怎么把自己练得这么壮? “别听他们瞎说!”陈在在拿屁股把隋妄拱到一边,屁颠屁颠地举着筷子去找梁城,“我每顿都有好好吃,没有一顿是饿着的,但是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饭好吃。” “干爹,这个是什么肉啊?好香好香!” 梁城告诉他是核桃肉,隋妄看向他。 陈在在觉得耳熟,皱眉想了会儿。 好像小时候家里过年炖肉时高云磊给陈鹏飞吃过,就是这样在灶台边拿根筷子扎着递给他吃。 原来那个就是核桃肉啊。 想起这些,陈在在心里再没有任何感觉。 生命的小河变得波澜壮阔,所有石子都被他一一剜除。 这半年旅程并不是一无所获。 “离开哥哥的爱就不能活的小废物”听起来软弱无能,但除了失去爱再也没有任何磨难能打倒的小废物则坚不可摧。 而年长者的爱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它向内构成供陈在在成长的碳水,向外筑成保护他的城墙,陈在在由内而外地被爱包裹,爱的期限,是他们灵魂消亡的时刻。 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陈在在眯着眼睛嚼得美滋滋,脑袋旁边飞着一堆扑腾翅膀的小小在在。 七岁吃不饱饭的在在,八岁学会写好多字的在在,十岁戴牙套和腿型矫正器的在在,十一岁成功射出人生第一箭的在在……生命中每个重要时刻都飞出来一只在在,每只都昂首挺胸骄傲十足。 一道目光越过梁城的肩膀落到他脸上,陈在在抬起眼,发现哥哥在看他。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看向哥哥,哥哥也都在看着他。 只是这次的眼神很复杂。 头顶橙黄的灯光下,无数微尘和浮物萦绕在隋妄脸庞,那双密匝匝的睫毛半垂着,狭长的瞳孔好似蒙着一层雾。 陈在在从雾中清晰地看到,哥哥的眼神从探究,到担忧,再到欣慰,最后变成几分淡淡的遗憾。 “哥在想什么?”他凑过去,边嚼边问。 隋妄伸手挠挠他的下巴:“在想你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第136章 嚼嚼嚼的腮帮子一下子定住。 陈在在不敢置信:“哥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隋妄没答,低哑的嗓音透着伤感:“是离开我的这半年吗?” “不。”陈在在笑出小虎牙,“是思念你的这半年。” “开饭了开饭了!” 梁城揭开大铁锅,招呼孩子们落座。 时隔一年终于全家团聚,这顿饭丰盛得堪比满汉全席。 除了那一锅慢炖三个多小时的年猪,还有梁城包的四种馅的饺子,安小满又请了三位陈在在以前最喜欢的私房菜馆的大厨,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 结果陈在在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忽然举手:“我想吃红烧肉包子!” 几个哥看他。 他双手合十搓一搓:“我在外面玩的时候看到一个景区有卖的,好香好香!好多人排队!但我当时吃别的吃饱了,就没吃上,我记到现在呢。” “哎呦这么可怜啊。”梁城当即撂下筷子起身,“想吃就包呗。” 哥哥们并不知道可怜在哪里,但跟着起来帮忙和面。 放着满桌的菜不管,在旁边重新支起一张桌子放上案板。 梁城三下五除二把面和好,放到灶台边醒发,醒发前习惯性地揪下一块小面团给陈在在玩。 隋妄看到:“我也要。” 梁城:“……” 梁城揪下一块给他。 安小满凑热闹:“他要我也要。” 梁城“啧”一声,又揪下一块。 严衡赶紧:“我也——” “要”还没说出来,梁城直接把面盆扔他手里,“都给你们!都玩了得了呗!” 并不知道为什么到自己这里就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严衡十分无辜,但揪下一大团面团。 等面醒发的时候他们边聊边玩面团,主要是陈在在叭叭说,他们专心听,时不时发出“哇!”、“嘶!”、“天呐!”这样夸张的语气词给小孩儿助兴。 隋妄长到这么大都没有家里做面食自己分到一块面团玩的经历,拿着那一小点面还挺新鲜,照着弟弟的样子捏了一头猪。 圆头圆脸圆眼睛,头顶小草,喜气洋洋。 陈在在看见,也捏了一团东西给哥哥看:“像不像小狗!” 隋妄说像狗拉的。 陈在在气死了,转头去看安小满。 安小满捏了一朵玫瑰花,送给严衡,严衡赶紧伸手捧住。 大块头捧着小面花,画面还挺萌。 安小满就问他:“我的呢?” 严衡手最笨,捏了半天就捏了个包子出来,还瘪瘪一个。 那安小满也挺喜欢,提醒他:“馅没有塞满。” 他说:“不用塞太满,小满就好。” 陈在在:“yue,谐音梗扣钱!” - 面发好再包,红烧肉是现成的,上锅七分钟就熟了,热气腾腾地捡出来,第一个就给陈在在。 红烧肉的汤汁已经浸满暄软的面皮,一筷子戳下去肉汤瞬间冒出来。 陈在在咬一口,满足得要上天。 “报告!我申请喝一点酒!” 大喜的日子是要喝一点。 严衡起来去拿,还问他们:“要红的啤的还是白的?” 隋妄:“白的吧,给他拿瓶果啤。” 他们几个酒量都不错,红的啤的全当饮料喝,就白的算是酒。 但陈在在即便长到三十岁都坐小孩儿那桌,只配喝果啤。 “我不要!我也要喝白的!”陈在在抗议,“我现在也是壮汉了,我要喝烧刀子!” “我看你像烧刀子。”隋妄拿筷子把包子给他夹开吹凉,头也不抬,“就果啤。” 陈在在双手抱臂偏过头去:“那我不喝了!” “爱喝不喝,求你喝呢?” “哎呀你烦死了!你下了床就一点都不听我的话!” 梁城一口鸡汤喷出来。 隋妄:“我上床也没听。” “哎打住打住!”严衡捂住安小满的耳朵,臊得脸通红,“吃饭呢你俩说的是什么话?” 陈在在在他们面前没有半点羞耻心,可怜巴巴求严衡:“严衡哥我要烧刀子。” “求我没用。”严衡心道二十了还不知道自己归谁管呢。 陈在在又去磨梁城,“干爹,求你了,烧刀子烧刀子!” 干爹赶紧低头吃花生米。 陈在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小满哥,小满哥在给那朵蒸熟的玫瑰花摆盘呢!才没空搭理他。 “哼哼哼……” 求了一圈都没求到一滴酒的陈在在终于明白,他哥说这个家是他一言堂一点都没错。 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事,大到衣食住行恋爱结婚,小到能不能在吃饭时喝一口酒,全都归他哥管。 并且全家默认,约定俗成。 “汪汪~”陈在在讨好卖乖地去拽哥哥的衣角,伸出两根手指晃晃,“就二两,好不好?” 隋妄喂他一口包子,“果啤。” “一小杯!” “果啤。” “一小口!” “果啤。” “那你拿筷子给我沾一点总行了吧!” “果——” “隋妄!”陈在在一个猪突猛进扑他怀里,捧住他的脸一顿揉搓,“我让你果让你果让你果!” 隋妄再板不住冷脸,从背后搂着他笑得很宠溺,“好了,我喝的时候分你一口。” “我要一杯!” “你小时候误喝过,就一口,睡了两天。”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我都二十了!谁家弟弟二十岁了喝口酒还要打报告的?太屈辱了!” “你八十岁也得打,我家就这规矩。” “八十岁都是老头子了!” “八十岁我就不是你哥了?” 陈在在猛地被问住,心像漏了个小口。 他有些感伤地往下出溜了点儿,把脸埋在哥哥胸口。 “八十岁,我们就要入土啦。” “入土了也是和哥哥在一起,有什么好怕?”隋妄压低声音,嘴唇亲吻他的耳尖,“不是还要把我吃进肚子里去吗,那我就不是入土,是入……” 好好的话越说越不对劲儿,隋妄赶紧住嘴,扎了块水果吃。 陈在在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梁城看不下去了,敲着桌子怒道:“我这辈子连个对象都没搞过,你俩就在我跟前秀个没完是吧?” 隋妄轻咳一声,拍拍弟弟的屁股:“去拿酒,自己想喝什么拿什么,准你喝一杯。” “好!”陈在在喜出望外,跳起来就往酒窖跑。 “不是酒窖,去仓库。”隋妄告诉他,“白酒在仓库。” 陈在在一个急刹,转头往仓库跑。 大仓库在小楼外面,平时就放些不名贵的收藏品、陈在在射箭的东西还有酒。 严衡想起什么,提醒隋妄:“你让他去仓库?” 隋妄:“怎么了?你们少爷不能吩咐?” “他没钥匙吧。”严衡再次提醒。 “要钥匙干什么?”安小满奇怪,“仓库啥时候上锁了?为什么要上锁?” 严衡盯着隋妄,就差把话说透。 “对啊,仓库为什么要上锁呢?谁往里面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话音落地,隋妄脸色一变,猛地起身追出去。 他用烂的那两个塑胶娃娃还锁在仓库里! 第77章 放纵日 陈在在不喜欢他们家那个仓库。 又大又黑,占地面积跟个小操场差不多,双层的,里面还有各种分区。 他小时候进去玩迷过路,不小心从二层摔下来,屁股摔进一个花盆里,被卡得严丝合缝。 隋妄找到他时他正像朵花似的把自己栽进花盆里拔不出来,边哭边张开手要哥哥救命。 隋妄哭笑不得,问他怎么不喊人? 他说我喊了!喊好久都没人来救我。 没办法,仓库的隔音效果太好了。 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只要不拿个音响公放,外面一律听不见。 长大后的陈在在依旧不喜欢这里,但为了烧刀子他忍了。 兴冲冲跑到仓库门口,卷帘门还是那道卷帘门,但是门底下突然多了一个锁孔。 陈在在纳闷。 放什么名贵的东西进去了? 以前没有锁的啊。 懒得再回去找哥哥要钥匙,他看到门口旁边放着盆花,搬起花盆一摸,果然摸到了钥匙。 成功打开卷帘门,陈在在默念我是壮汉我不怕黑,蹦跶蹦跶地走进去。 里面很空旷,脚步有回声。 灯光昏暗,照着一排排白色铁架子。 他七拐八拐地拐了会儿才找到放酒的分区,拿了两瓶白酒,转身想回去时脚尖突然撞到一颗球。 印着小猪的皮球,小时候好像玩过几次。 怎么在这? 不是多喜欢的玩具,他还以为扔了呢。 第137章 陈在在捡起皮球,两只手都要拿酒,没办法再拿它,就顺手丢进自己背后的帽兜里,兜着球往前走,想把球放回原位。 放酒水饮料的两排架子很长,他走了一会儿才走到头,右拐进入新的分区,能明显感觉到灯光猛地亮起来,空气中飘来一股甜丝丝的糖味。 然后他就愣在了那里。 这个分区放的是他的玩具。 左右两排铁架子,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粗略看去什么玩具都有,和仓库里其他随意摆放的杂物不同的是,这里每层架子的每一格都单独封着透明防尘布。 两排架子中间的小路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地毯上散落着皮球、玩偶和玩具小车,一道很可爱的圆形彩虹拱门,上面挂着四个用气球做的字——猪の童年。 “猪”还不是汉字“猪”,而是一个粉色小猪鼻子。 小猪哼哼一声,心口潮乎乎。 把两瓶酒放下,走进童年小路。 各式各样的玩具都被分门别类收好,每个架子上都有标签:猪の车,猪の球,猪の玩具枪,猪的故事书,猪の奥特曼,猪画の丑画…… 陈在在都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过这么多玩具,光是小孩儿开的玩具车,同一个款式居然集齐了五个颜色,还有抓娃娃机,木头秋千,连旋转木马都有。 哪是玩具仓库,分明是个小型游乐场。 游乐场最中间是个海洋球坑,陈在在还记得它,坑不算大,但很深,放满海洋球后他跳进去可以被完全埋住,他那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藏在坑里偷偷吓唬路过的人。 隋妄被他吓得最多,也最不长记性,不管被吓多少次还是会从坑边走。 小时候觉得哥哥好笨啊,现在才明白,是只有哥哥才会不厌其烦地给他吓。 “在在?” 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隋妄找过来了。 在在看一眼,但在在不应,在在再一次躲进海洋球坑里吓人。 幼时能轻松藏住他的小坑,现在必须半蹲着才可以,好多海洋球被挤出去,滚落在地。 隋妄看到球就知道他在哪儿了,但没拆穿,像小时候那样“不长记性”地路过坑边。 “在在呢?在在在哪儿?” 陈在在“噗通”一下从坑里钻出来,搂住他的脖子,“在在在这里!” 隋妄闷声笑,手臂环在他背后,“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你多大了还不是被我骗?” “不让你骗到一个你能在里面蹲半天。” 隋妄双手掐腰把他直溜溜地抱出来,抱出来了也不让他落地。 地上全是海洋球,怕他踩摔。 就那么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托着他稳稳当当地往安全地带走。 “不抱不抱!”陈在在怕他手疼,坐得很不老实,咕涌咕涌地要下来。 隋妄另一只手正好托在他屁股上,顺手给了一巴掌。 “多大了也学不会乖,抱你一会儿老跑什么?” “怕你手疼!” 陈在在摸摸自己可怜的屁股,昨天晚上被又扇又打又掐又什么的,早上起来肿得裤子都差点穿不上,今天还要挨巴掌。 噫吁嚱!悲惨的屁股蛋!这辈子长在我身上可真是有你受的! “手不疼。”隋妄说,“想你的时候才会疼。” “疼了怎么办?”陈在在心里难过。 隋妄迟疑几秒,把他抱到一张懒人沙发上。 又大又软,人一坐就陷进去,一陷进去鼻腔就被哥哥的味道填满。 熟悉的气味让陈在在怔住,抬眼看向隋妄。 隋妄说:“疼了就来这里待会儿。” “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只有玩具。” 隋妄摸摸他的脑袋:“在在不在了,我来找在在。” 那一刻,无穷无尽的思念化成无穷无尽的海水,无穷无尽的海水灌进陈在在的眼睛。 像手指上长了根倒刺,一碰到就疼。 他的心上好像也长出根倒刺,一碰到就酸。 他趴在哥哥肩上,难受得哭了一小会儿,隋妄搂着他,承接住他所有的悲伤和眼泪。 “我好了,去吃饭吧。” 陈在在哭好了,推着哥哥往外走。 走过懒人沙发时发现地板变成了木头的,还就那一块是木头,踩上去“咚”地一声。 “哎?这下面是空的?”陈在在蹲下想研究,隋妄皱眉把他拉起来,“吃饭了。” “等一下么。” 陈在在拿手敲敲那块木板,顿时来了兴致,“这底下难道是密室?!” 难过心酸全都甩到脑后,他满眼都是那块木板。 住了十多年的家居然还有他从没探索过的密道或者密室! 不顾旁边哥哥越发难看的脸色,陈在在兴致勃勃地在木板上一顿摸索。 “找到了!有把手!” 他握住把手猛地拉开木板,嘎吱——并没有打开,一只大手先他一步按在了木板上。 陈在在抬起头:“o.o?” “哥干什么?” “我……”隋妄生平第一次脸红成这样,连脖子都没幸免于难,死死按住木板不让他打开,故作凶巴巴道,“我让你去吃饭。” 陈在在眨巴眨巴眼,“吃饭就吃饭,你生什么气啊?” “我没生气,我、我饿了。” “嗷,那去吃饭吧。” 陈在在听话极了,放开木板直起身,乖乖往仓库门口走去。 隋妄见状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圆墩墩的黑影猝不及防转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拉开木板! “我倒要看看你背着我藏了什么好东西!” 嘎吱嘎吱!哗啦哗啦! 木板打开,灰尘散落。 两个同比大小的人形物体安详地躺在木板下的空间里。 陈在在呆若木鸡,隋妄僵在原地。 空气凝固了足足半分钟。 陈在在:“啊啊啊啊啊隋妄你杀人藏尸还藏到家里!!!这事梁城知道吗!!!” 不对不对,好像是假人。 还好还好。 等等等等!假人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哦哦哦,原来是两个塑胶娃娃。 等等!娃娃?? 等等!两个?? 两个和我一般高一般胖一般白的塑胶娃娃穿着我的衣服藏在我家仓库里!!! 陈在在混乱的脑子终于整合出有效信息,然后就炸了,轰地一下炸了!炸个稀巴烂!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娃娃,抖抖抖。 又指指隋妄,抖抖抖抖抖。 最后眼一红,脚一跺,他拔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嚎:“干爹!小满哥!严衡哥!爸爸妈妈奶奶保镖大哥!你们来给我评评理啊!” 动静闹得可大,都没跑出去半米。 一条手臂横到腰上,把他抱得腾空而起。 陈在在双脚乱蹬:“放开我!” 隋妄压根当没听见,把他丢到那张懒人沙发上,俯身压住,压住就亲。 “唔唔唔!”陈在在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就不给他亲。 没被发现时隋妄还有点心虚,想着能藏就藏。 现在东窗事发,真小猪和假小猪打了照面,他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闹什么?” 他掐住弟弟的脸,给人捏成鸭子嘴。 陈在在气得鼓鼓的,他要是个气球现在早炸八百回了。 “你说我闹什么?你看你干的好事!” “不是和你说过了?”隋妄还能笑得出来。 “什么时候说——”话音戛然而止,陈在在想起在冰岛时,隋妄气急败坏之下曾质问他:让你像那个娃娃一样一天被我搞八百遍就好受了吗? “不是……我以为你吓唬我的?你还来真的啊?你还搞两个?等等!一个八百遍,两个就是一千六百遍,隋妄!!!你一天搞俩娃娃一千六百遍你都不去找我?”陈在在简直要死了,张开大嘴鬼哭狼嚎,“我不活了!你欺负我!我要和干爹告状!告状!” 隋妄憋笑憋得难受。 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儿,连撒泼打滚都生动又可爱。 没忍住再次堵住那张干打雷不下雨的嘴,舌头闯进去,攻城略地。 陈在在一开始还挣扎反抗不给亲,后来被隋妄碰到喉咙深处,一下子就迷糊了。 在空中挥舞的手落到哥哥背上,指尖揪住哥哥的衣服,张着嘴巴温温顺顺地给哥哥亲吻。 隋妄进攻他就承受,隋妄放缓他就追逐,偶尔捉到哥哥会小小地吸一下,舔一舔,被亲舒服后身体软下来,气喘吁吁地化成一小滩泥。 隋妄抓住他的手按上去,让他仰起脖子,亲吻他的下巴和耳后。 两只搭在懒人沙发边沿的手一会儿绷直一会儿又蜷缩,一会儿疯狂地抖动一阵后彻底垂落下去。 “乖了?” 隋妄从他唇上移开,让他缓一缓。 第138章 但移开也没有离得太远。 吻得很舒服,他没有亲够,嘴唇若即若离地碰着弟弟的唇,垂下眼和他对视。 近在咫尺的距离,目光黏糊交缠,陈在在回味够了就张开嘴巴继续讨。 隋妄不给了。 拉开一些距离,静静地看着弟弟,狭长的双眼看似平静,内里却翻滚着汹涌的浪。 “我怎么欺负你了?”他捏住陈在在的下巴。 “真欺负你早就把你抓回来了,还用得着做那两个娃娃?” “再说八百只是夸张修辞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是文盲!”陈在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昧着心眼子和他闹,“不给我打电话不给我回信,原来你忙着在家里玩娃娃呢!” “我没玩。”隋妄否认。 他在那两个娃娃身上做的事才叫斜玉,没多少快感,只是解决生理需求,和玩根本搭不上边。 “没玩那是什么?” “你做娃娃干什么!” 没理都要辩三分的主儿,有理了更是不依不饶。 陈在在梗梗着脖子像个斗鸡,但绯红的眼尾又楚楚可怜,隋妄都不知道该先哄他还是先亲他。 “乖乖。”他低头将脸埋进弟弟耳后。 “我也是男人啊,我也有欲望,我也会有想你想到受不了的时候。” “我三十岁才等到你,等到你长大,等到你懂爱,等到你爱上我,愿意把自己交给我,可你也知道,我们只谈了几天恋爱。” 两人真正的亲密满打满算只有两次,此后一整年的时间,隋妄的每个夜晚都是靠那两次的回忆度过的。 “每次保镖传你的照片回来,看着你和别人谈笑风生,我都想把你抓回来算了,有好几次我都已经坐上直升机了。” “那你怎么没来抓!”陈在在满脸遗憾,“早抓了我们早和好了!” 隋妄亲亲他左脸上的小酒窝,“我那时以为,我是飞得高高的小鸟的枷锁。” 陈在在的心倏地融化,但还是有点酸:“那你也不能弄两个啊,干嘛,人多热闹啊?一个给你上一个给你亲?” 隋妄气得想笑,倒霉孩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 “我还没那个癖好去亲一堆塑胶,一个坏了才换的下一个。” “坏……坏了?”陈在在脸上空白了几秒,“你把那个东西……搞坏了?还搞坏了两个?” 隋妄:“三个。” “去接你之前第三个刚被我弄坏。” 陈在在彻底惊呆了。 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幻,从震惊,到惶恐,到羞怯,到最后变成一点隐藏不住的期待。 他小小声地和哥哥探讨:“你用了多大的劲儿啊?” 隋妄:“……” 懒得和他讨论这种问题,隋妄从他身上起来,“去吃饭。” 陈在在又把他拽下来,“聊聊嘛聊聊嘛。” “聊什么?” “假的好玩吗?有我好玩吗?” 隋妄瞬间沉了脸。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别把那些脏东西和自己放到一块比,你懂不懂事啊?” 他做娃娃连脸都不给捏,就圆圆的一个头,就是因为把弟弟的脸放到这种东西会让他难受。 “我没有比,我就是嫉妒。”陈在在气哼哼地,“我吃醋啦!” “没见过吃一堆塑胶的醋的。” 陈在在朝他伸手:“那你把给你做娃娃的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干什么?”隋妄眼中露出警惕。 “我也照着你做一个娃娃然后我自己上去——啊!” 话没说完隋妄猛地暴起,把他翻过去一巴掌抽在臀上:“我看你敢!” 陈在在把话还给他,“没见过吃一堆塑胶的醋的!” 隋妄沉着脸,气了一阵,“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碰了。” “那以前还不是碰了!碰完了你说你不碰了!” 陈在在跟个倒扣过去的小王八似的,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翻过来,红着脸躺在哥哥身底下,“我不管!你现在就还我!” 隋妄不解,“还你什么?” “你还问!”陈在在害羞但坦荡,特别理直气壮,“你把什么用到那三个娃娃身上了?都是我的,你赶紧还我!不还我就去告状!” 隋妄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带着电的邪火从下腹猛地蹿上头顶,烧得他眼底暗潮汹涌。 绷着牙关,喉结吞咽,他哑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是来找酒的?我现在搞你,他们都会知道我们在仓库做了什么。” “知道就知道!”陈在在压根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哼哼着来亲他。 隋妄躲过他的唇,忍了又忍,“乖一点,等晚上。” 又不是不给你饭吃,急成这样干什么? “不要!就现在!” 陈在在瞄一眼那两个娃娃。 就当着他们的面! 隋妄看出他的意思,大脑皮层骤然发麻,一股异样的刺激感涌入四肢百骸。 他骂了句脏话。 “别刺激我了,少爷。” 隋妄整个人都压到弟弟身上,嗓子哑得不能再哑,实话实说,语气透着阴狠:“我对上你就没有一点自制力,你再给自己加码,我真会搞你一个晚上。”后半句是轻缓又带着威胁的气音,“像搞那三个娃娃一样……” 本以为这样说会把弟弟吓退,陈在在也确实怕得别过了头。 “好了。”隋妄捏捏他的脸蛋,从他身上起来。 一双手臂倏地环到后颈,猛地往下一压。 隋妄撞向弟弟,陈在在抬起脸,用鼻尖,从隋妄的锁骨窝一路滑到下巴,软着嗓子道:“求你了哥哥,乖乖想给你当娃娃。” …… …… 外面饭都凉了,去拿酒的也不回来。 饭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越吃越尴尬,都知道那俩败家孩子在干嘛。 梁城气得直接把筷子一摔:“隋妄这个小王八蛋!他倒是让在在吃口饭啊!” 他红着张老脸,安小满也已经臊到桌子底下,整桌只有严衡勉强算面不改色:“吃了的,放心吧,刚才包包子时隋妄喂他就没停过。”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那也不能干什么梁城死活说出口,踹开椅子呼呼往楼里走。 安小满喊他:“干爹你不吃啦?” 梁城说我吃个屁!我早饱了! 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响声荡到仓库就消失不见,一点都传不进去。 卷帘门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仓库的大灯光了,昏暗的空间里,只有月光从窗口打下来,落在凌乱的地板上。 月光下,陈在在纤直的小腿白得泛光,脚上挂着的棉袜甩得浪荡。 嘴里塞着布料喊不出来,两只手又被绑在秋千上。 他想跑跑不掉,往外爬,最多只能爬半米。 爬出去就被抓回来,爬出去就被抓回来。 最后一次好不容易在哥哥肩头蹭掉嘴里的堵塞,陈在在立刻声泪俱下地求他:“受不了了哥哥……真的受不了了,不来了……” 隋妄也不强迫,笑得懒懒的,低头去吻他,“不来了?可我还没够,怎么办?”他说着就要走。 陈在在满脑子都是“哥哥没够哥哥没够”,于是迷迷糊糊地晃晃脑袋,怎么爬出去的就怎么爬了回来。 隋妄心口猛地空掉一块,“傻孩子。” 他把弟弟抱起来,自己躺下,让陈在在舒服地窝在自己怀里,“想怎么样自己来,哥哥也给你当娃娃。” 那晚俩人差点就睡在仓库了,反正也有张小床。 是后半夜有些降温,隋妄怕弟弟感冒,才堪堪停下,把人抱出来回卧室泡澡。 泡澡时陈在在就睡了一觉,躺到床上更是睡得四仰八叉。 半小时后隋妄把他叫醒,“吃点东西再睡。” 梁城在心里把他俩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在铁锅里还给他们温着饭。 隋妄捡了几样弟弟爱吃的菜,和米饭拌到一起,香喷喷一碗。 陈在在动都懒得动,趴在床上盖着被子要他喂,闭着眼睛没精打采地嚼。 半碗下去有了点力气,他不由担心起来。 “汪汪呀,以后都这么来吗?” 隋妄就爱吓他:“嗯,你不是喜欢?” “哈哈,我喜欢的可多了,不单喜欢这一种。” 隋妄笑了笑,喂他一口肘子皮拌饭。 “吓你的,怎么来听你的。” 陈在在嚼完说,“太温柔的我不喜欢,太激烈的我又受不了,在冰岛的时候那样就很好,刚才有点太吓人啦。” “好,那就按冰岛的来。” 可是你又不满足,陈在在努力睁开一点眼睛去看他:“哥刚才吃饱了吗?” 隋妄握着勺子,“想听实话?” “撒谎是小狗!” “还行,吃一顿能管三天。” 第139章 “啊?只能管三天啊?那也不能三天来一次啊,我的屁股会死不瞑目的!” 又一大勺饭喂进嘴里,他鼓着腮帮子嚼,这一口刚咽下去下一口又来了,再没有空隙能说话。 就这样沉默着吃完一碗饭,陈在在丝血复活。 “我决定了!”他举手提议。 “我要把每个月的今天定为你的放纵日!” 隋妄挑眉。 陈在在羞红脸,悄声道:“每个月的今天,我都给哥当娃娃,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其他日子就要听我的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隋妄听懂了,一个月,他放纵一天,陈在在放纵二十九天。 “你可真是奸商。” “嘿嘿,奸商教的么。”陈在在十分得意,还大发慈悲,“你还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 陈在在的表情郑重起来,“我在德国时有了解过一家骨科医院,全球顶级,哥,我带你去看手吧,好不好?我不想你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第78章 今天你要嫁给我啦【一更】 德国的行程定在一个月之后,在此之前还有两件大事要准备。 第一件事就是开学。 陈在在之前因为心脏原因休学一年,现在时间到了,今年九月份他要和大一新生一起开学,原本该升入大二的小陈学长要降级重读大一做学弟。 枫岛大学真是幸运,居然可以连续两次荣获他这样优秀的学子! 但陈在在就很不幸了。 “我都二十岁了我不要读大一!哥哥哥,不然你给我买个文凭吧?” 说这话时隋妄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他就赖在地毯上做小低伏地给哥哥捏肩揉腿溜须拍马,隋妄闻言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一手翻着文件,一手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去仓库里拿点纸钱。” “拿纸钱干什么?”陈在在还以为他答应了,“纸钱不能买文凭,得真钱买。” 隋妄:“烧纸告诉奶奶,你顽劣到连书都不想读了,是我教子无方,要向她老人家请罪。” 陈在在瞬间认怂:“哎呀读读读!我说着玩的,不要和高老师告状!” 他说读读读时嘴巴不自觉嘟起来,粉粉的很湿亮。 隋妄看他像浮出水面吐泡泡的笨金鱼,低头就要亲,陈在在不给,抬手捂住嘴巴,颠颠颠跑走:“我要去读书啦!” 大赖叽包越来越会磨人,偏偏隋妄还拿他没办法,摇摇头继续看文件。 “砰!”右边脸颊猛地被一个热乎乎毛绒绒类似小狗嘴筒子的东西袭击了一下,隋妄转过头,看到一张放大无数倍的小猪脸。 小猪一口啃他鼻子上,啃完乖乖地舔一舔,“才没有教子无方,你把我教得特别好!” 偷袭次数不多,还没有掌握好经验,陈在在这一口咬得好重,直接给隋妄鼻头上咬出一个圆圆的小红圈,那么冷的一张脸顶着那么滑稽的一个牙印。 隋妄让秘书把所有需要见面的合作伙伴都协调到今天来,带着他的小猪牙印开屏了一整天。 开学非常讨厌,所以陈在在选择逃避。 但第二件大事就很值得期待了。 他们要去冰岛看黑沙滩了!全家一起去! 全家一起去旅行哎!再也不是他自己一个! 陈在在激动得上蹿下跳,好几宿没睡着觉,就连属于他的放纵日都没心思过了。 满脑子都在想,如果再遇到那帮比拼谁家里最放心他们单独环游世界的朋友,他就可以羞愧地说:“看来我要做倒数第一啦~我家里人不放心到要跟着我出来诶~” 也不怪陈在在激动。 年纪小本来就容易沉不住气,他又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的性子。 小时候过父亲节,他提前一晚给他哥买了个泡脚桶,藏在他哥办公室的桌子底下。 结果这败家孩子一晚上都没憋住,睡到半夜把哥哥摇醒说哥我给你买了礼物,是不是很期待? 然后兄弟两个大半夜地开车到公司,拿到了本应在第二天才送出的泡脚桶。 那时隋妄就已经看透,他弟弟可能到七老八十也学不会该怎么送惊喜。 有礼物必须要立刻送出,有开心的事也必须立刻去干。 况且全家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地出国旅游,过去的十几年都很少有过。 以前都是他和隋妄单独出行,偶尔加上严衡,加上安小满,很难凑出五口人都空闲的档期。 小满哥上学时学的是医,五年差点没够上,根本腾不出时间,毕业了就学校医馆两头忙活。 严衡呢,拳馆已经开到第二家,还要全国各地比赛,外加给家里的矿山帮忙。 梁城更是不用说,一个南山派出所的小片警干到如今这个位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六十六天都是忙死个屁的。 以前最大型最整齐的全家出游就是在枫岛周边野餐,这把可是要去七千公里外的冰岛。 陈在在作为拥有半年环球旅行经验的小老驴,在出行开始前慷慨激昂地做了一次全家动员。 “来来来,我讲两句啊!” 他戴着小帽儿,拿着小旗儿,把全家老小包括小王都叫到客厅。 几个哥懒懒散散地坐在沙发上,梁城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刚在和面包饺子。 陈在在捋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就表演上了。 “我们这一家,老的老,笨的笨,找来找去有出行经验的青年才俊只有我一个,所以你们必须听我指挥,知豆不?” 话音落下,没人搭理他。 隋妄看报纸,安小满看医书,严衡看安小满,梁城看狗,狗看饺子。 “咳。”陈在在咳嗽一声。 隋妄忍着笑:“收到。” 其他人也跟着收到,小狗捧场地汪了一声。 这可把陈在在美坏了,捣蛋鬼一朝翻身做主人,飘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做主人的抬眼往对面一看,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比他高。 这可怎么行?显得他十分没有气势! 于是他拖鞋一丢,帽子一甩,抬脚就上了茶几! 他前脚上去梁城的擀面杖后脚就来了:“哎!败家孩子往哪上呢!再给茶几踩坏喽。” 隋妄头也不抬,“行了,他才多大点分量,这都能踩坏那破茶几坏了也活该。” “嗯哼。”陈在在狗仗人势地冲梁城一扬下巴。 梁城骂隋妄你可真行。 隋妄合上报纸看陈在在:“小陈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小陈领导脸一红,清清嗓子。 “我决定把冰岛一行定在五天后,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我和小满哥会做攻略和准备,其余人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吃好睡好休息好,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避免在旅行中出现困乏疲累等情况,尤其是你!”他指着严衡,“晚上好好睡觉不准打扰我小满哥知不知道!” 安小满照着他的屁股就来了一下,“小王八蛋怎么没皮没脸的。” 严衡找隋妄评理:“你把声带落公司了?出个声管管啊!” “我怎么管?”隋妄一脸无奈,“也给我下命令了。” 得,当家当到别人床上这点事上来了。 五天后才出门,这五天全家都得一块素着。 动员大会开完,陈在在找安小满做攻略。 两人窝在地毯上,脑袋碰脑袋,叭叭叭说一会儿,然后就哈哈哈笑,笑完再叭叭叭继续说。 “别的还好,就是路程太长,飞过去要十多个小时,坐直升机能把屁股坐碎。”陈在在说着看向哥哥,眼睛瞪圆,抿着嘴巴,可怜兮兮。 隋妄瞬间会意,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秘书:“最快速度帮我订购一架公务机,六天后我要出发,如果赶不上就租一架,要最大要好的。” 陈在在高呼:“谢谢老板!” 飞机的问题解决了,他们路上就会过得很舒服。 可以打扑克打台球玩大富翁,陈在在还准备了放映机,可以放电影。 隋妄有异议,“十多个小时就看电影多没意思。” 陈在在莫名其妙耳尖一红。 “那你还要做什么?飞机震吗?对干爹是不是不太好?” 飞机还没震隋妄先被震住,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他:“震你个头。” 他起来去书房保险柜里拿了几大盘录像带出来,陈在在一看,全是自己小时候的录像。 梁城一下来了兴趣,安小满也过来挑。 陈在在更不好意思了,撅着个嘴巴洋洋得意,“看我啊?这么喜欢我啊?” “嗯。”隋妄把他撅起的嘴按回去,“全家都喜欢你。” “那好吧~到时候给你们每人发一份纸笔,看完后写不少于三千字的观后感交给我。” 安小满:“揍你啊——” 隋妄:“好。” 其他人跟看精神病似的看他:“你真是惯没样儿了,什么你都好。” 第140章 隋妄淡淡地说:“你们可以不写,但我要写,我要给他回信。” “汪汪宝贝……”陈在在泪眼婆娑。 去冰岛免不了要看一下极光,陈在在做攻略时就有点发愁。 “要晚上熬夜看,一晚上可能还看不到,要熬好几晚,不知道老干爹能不能顶住。” 老干爹在他后边路过:“咳咳。” 陈在在猛地坐直:“这个老当益壮的干爹一定能顶住!” 老当益壮的干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不知道要准备什么,悄悄问隋妄:“我煮点鸡蛋煮点饺子带在路上吃?” 隋妄说行,“到时候我们吃米其林大餐,你吃饺子和鸡蛋。” “去你的吧!” - 五天后出发去冰岛,玩上一周,玩完陈在在和隋妄就不回家了,直接去德国看手,估计要在那里耗费小半个月,然后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陈在在自认为自己把时间掐算得井井有条,却不想忽然接到辅导员的电话,让他去学校办手续,还要有家长陪同。 好在手续不算复杂,隋妄亲自带着他楼上楼下地跑了一通,全都办好已经中午了,两人在校门口吃了一顿垃圾食品大餐。 炸串、麻辣烫这种路边摊,以前隋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给陈在在吃的,但现在陈在在当家做主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谁敢有异议? (此处省略某陈姓男子跪在车上抱着隋姓男子的大腿双手合十虔诚祷告:求求你啦求求你啦给我吃一小口吧的珍贵片段。) 下午他们去了一趟陈在在的射箭俱乐部,辛苦陈老板还记得自己有这桩买卖。 过去一年俱乐部一直是隋妄帮他打理,营业额也有个小六十万。 陈在在拿到钱,还没攥热乎,当场就宣布:“我要干一件大事!” 一小时后,两个人带着三卡车的纸笔本子课外书还有衣服鞋子零食营养品来到了孤儿院。 二十出头的小孩儿,正是羞于将自己做的好事公之于众大肆宣扬的年纪。 陈在在都没露面,只让司机把东西交到院长妈妈手里,他在车上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孩子们分到东西后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 隋妄伸手摸摸他红透的耳朵尖,“做点好事这么难为情?” “嘿嘿。” “正好公司有个慈善公益部门,交给你管吧。”隋妄提议。 隋妄从刚接手爸爸的生意起,就有定期给岛上的孤儿院、敬老院、慈善小学捐款的习惯,不是为了避税,只是想起就会捐一点,想起就会捐一点。 生意做大后他越来越忙,总是顾不上,就成立了相关部门帮他做这些,现在正好交给弟弟。 虽说陈在在还是大一新生,但满打满算已经二十岁了,也该学着理理事。 陈在在想都没想:“好的,我可以胜任!” “怎么会想起给孤儿院捐款?”隋妄想了解他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心路历程。 陈在在就说:“在路上时经常会看到无家可归的小孩子,那时就想,像我们这样的孤儿,要怎么样才能完满地度过这一生。” 隋妄听不下去了,“你不是孤儿。” “我在抒情,不许打岔!” 敢打断一家之主的发言,真是胆大包天! “不打岔打你吗?”一家之主像小鸡子似的被扯过来,后脖子就被人给攥住了。 隋妄面色阴沉,一字一句地质问:“我是死了还是梁城严衡安小满都死绝了?你孤儿孤儿的挂嘴边,这种话也能乱说?都谁教你的?” 陈在在瞬间没了气焰,也有点心虚,脸上囧囧的,搓搓手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只是小时候的某个阶段。” “一分一秒都没有过。” “可是七岁之前——” “七岁之前你就当做一场梦吧,出生就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来到我身边。你这辈子,从生到死,都是我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隋妄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一把将他压下来按在腿上,照着后面肉最多的地方给了一巴掌。 陈在在“啊!”一声惨叫,声音太大,引得车外的卡车司机侧目。 他赶紧捂住嘴巴,往哥哥怀里躲去。 隋妄让他躲,还抱着他,边抱边又给了他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还要狠。 “怎么还打啊!”陈在在炸毛了,“会被看到的!” “看到怎么了?我管教我的孩子关他们什么事?再说你不该打吗?” 自从弟弟离开家,离开他,隋妄就很少这样强硬地对他。 都是哄着、惯着,温柔小意地纵容着。 弟弟有怨气就朝他发,有委屈就和他哭,发泄哭闹都不解恨,就打他骂他给他一刀,这些隋妄毫无怨言,照单全收,但是涉及到原则和底线的问题,他不会惯得弟弟这样口无遮拦。 “我们好好一个家,你说你是孤儿?” “你走了把我们扔在那儿,然后说自己是孤儿?” 隋妄放开他,猛地拉开车门,竟然是要走。 陈在在连忙扑过去搂他,搂到胳膊又搂脖子,慌乱中一只手招呼到哥哥脸上,倏地就愣住了。 掌心下摸到的是眼睛,湿的。 他哥被他气哭了! “对不起哥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陈在在也跟着难过起来,真的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威力竟然这么大。 隋妄气得都想把他按在椅子上揍:“不原谅你!” “哎呀原谅我吧,咋能不原谅,我们都和好了。”他歪个脑袋从底下往上看他哥垂着的脸,视线对上,两人心里都酸麻得慌。 “汪汪宝贝?原谅我吧。” 这四个字拿出来,隋妄一点办法都没有,但还是气,硬邦邦地问:“你是孤儿吗?” “不是不是!” “还把这句话挂嘴边吗?” “不挂不挂!” 他伸手到嘴上做了个扯的动作,扯下来后接着窗户扔得远远的。 隋妄这才重新把他搂进怀里,“别什么话都乱说,要避谶懂不懂?” “知道啦,不难过了啊。” “再抱会儿。”隋妄把脸埋进他后颈稍长的发梢里。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黏糊了一会儿,等司机把物资送完。 本来以为可以回家了,隋妄却一转方向盘:“带你去个地方。” 隐在闹市巷口的一家老字号裁缝店,专门定做手工西装。 陈在在有好几身礼服都是哥哥带他来这儿做的,十八岁成人礼时穿的那套白色西装,更是由三名裁缝师耗时大半年才完成。 “要做衣服啊?”陈在在一双小白鞋踏进店里。 “过来取,已经做好了。”隋妄说,“过几天有个宴会,你陪我去。” “你早说啊,不用重新做的,我还有两身没穿过呢。” “你不是壮了点?这种东西要穿得合身。” 隋妄拿到礼服,还有配套的鞋子配饰,带他走进试衣间。 说是试衣间,大的能算个小包间。 陈在在自己脱掉衣服,光溜溜地坐在沙发上,让哥哥半蹲在脚边,给他戴衬衫夹。 黑色小羊皮,坠着两枚金属搭扣,固定在大腿上,搭扣上延伸出两条带子,向上夹住衬衫下摆。 陈在在不太喜欢戴这种东西,觉得束缚,只有很正式的场合才会让哥哥帮忙戴。 那么正式的东西,在哥哥手里,却平添了一股涩情的感觉。 隋妄的手尤其性感,即便布满伤疤也并不减色。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皮肤冷白,指甲修建得整齐圆润,关节略微粗大但并不夸张,配合着根根鼓起的青筋,反而让陈在在想起哥哥在做某些事时,最喜欢用关节去磨他。 那样一双手摆弄着细窄的小黑皮带,绷在大腿根,隋妄一手攥住他的脚踝,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掐在他腿肉最丰满的地方,指尖往下游移三寸。 “戴在这儿?”隋妄问。 陈在在呼吸有些混乱,随便嗯一声。 光滑的皮带紧跟着贴到腿上,金属搭扣会凉一点,陈在在有经验,已经做好被冰一下的准备,却见哥哥把搭扣捂在手心,低头朝手心里呵了几口气。 搭扣被捂热了,陈在在的心也化掉了。 隋妄手指翻飞帮他把皮带穿好。 代表严整郑重的东西,绷着丰腴的腿肉。 陈在在确实壮了些,大腿处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加流畅好看,不爱做防晒又满世界跑,被晒黑了一些,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股性感的蜜色。 蜜色的大蹆上贴着一双冷白的手掌,从蹆根一路滑到脚踝,陈在在靠进沙发里,紧咬嘴唇。 然而隋妄什么都没干,只是帮他穿好袜子。 白袜的边沿也用带子固定到衬衫夹上,松紧度弄好后,他指尖伸进皮带里一勾再一放,皮带“啪”地弹向陈在在的腿。 第141章 “唔……疼……”他猫似的叫唤。 不是叫疼而是叫春。 隋妄勾唇一笑,低下头,在他膝盖上落下一个吻,“今天乖一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耗时良久,终于把所有配饰都穿戴整齐。 隋妄带着弟弟站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三件套,香槟色暗纹领带,搭配同色系黄宝石胸针。 肩线平直,身形挺拔,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披在身上仿佛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亭亭而立的白鹤自己幻化羽毛长出的皮囊。 纤细、坚韧、优雅、矜贵……隋妄想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词语都概括他弟弟。 他站在弟弟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两人阖上眼依偎在一起。 陈在在忍不住骄傲:“又在为我着迷了吧!” 隋妄说:“着迷,也庆幸。” “庆幸什么?” 万分庆幸,他的孩子经历种种磨难走到今天,还是闪闪发着光的。 - 隋妄也给自己做了套西装,和弟弟的是情侣款,也是白色,只是没有领带,而是做了一条香槟色手帕塞进胸前口袋里。 陈在在试完衣服想脱下来,隋妄没让,直接穿着回家。 夕阳西下,通往银月湾的公路上洒满灿金色余晖,墨绿色围栏连接着树林和天空,头顶热烈的火烧云被飞机拖线划成两半。 车停在家门口,还没等下去,陈在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晚风吹来两片淡粉色花瓣,他接在手里嗅了嗅。 “谁买花了吗?” 隋妄一笑,将那两片花瓣放到他头顶,下车绕到弟弟这边打开车门,弯腰绅士地请他下车。 “干什么呀……” 陈在在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将手搭在哥哥的手心,皮鞋落下去,踩住的却不是家门口的鹅卵石小路,而是粉色玫瑰铺成的花路。 他抬头望去,看到长长的花路通向小楼门口的白色拱门,好多飘逸的白纱包在门上,随风款摆。 “你要干什么呀……”小猪眼里流出好多小金珠,抓着哥哥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隋妄笑着说:“我求个婚。” 第79章 美人鱼【正文完】 “快来啊两位新人!” 安小满举起相机,严衡也拿出礼花,梁城则穿着一身神父的衣服,站在拱门下。 不知道谁给杜宾小狗穿了件粉色蓬蓬裙,小狗正叼着一篮子花瓣摇着尾巴看向他们。 陈在在完蛋了。 他哭得一点都不帅气了! “不行不行……我忍不住了……我要哭一下……” 他把哥哥拽回来,脸埋进人怀里使劲儿嚎了几嗓子。 嚎得气势雄浑声如洪钟,给几个哥逗得直笑,笑完眼眶又红。 隋妄抱着他拍了会儿,问他哭好了吗? 他忒喽忒喽地说好了,抬起头来,鼻子上顶个大鼻涕泡。 “哎呦,这给我们出息的。”隋妄要拿纸给他擦。 败家孩子半点好儿不要了,扯出哥哥塞进西装口袋里的手帕就擤了一鼻子。 隋妄想拦没拦住,“那是我的配饰,少爷。” 少爷把用完的配饰还他:“给你。” “谢谢,不用了。” 陈在在破涕为笑。 总算不哭了,他被哥哥牵着下车。 严衡和安小满早就在门口严阵以待,花路两旁也站满了手拿花瓣篮子的保镖大哥。 两位新人手挽手,并排走上花路。 头顶落下粉色花瓣雨,严衡砰砰放礼花,安小满举着相机追着他们录像,保镖们欢呼着“百年好合!”、“幸福美满!”、“长长久久!”、“先生和少爷一定要幸福啊!” 花路的尽头,是梁城和埋葬着他们亲人的远山。 两个孩子最重要的时刻,所有亲人都来送上祝福。 隋妄牵着陈在在走进拱门,走进花亭,梁城面前摆着张白色小圆桌。 陈在在哭得眼泪吧嗒,梁城更是老泪纵横,父子俩抱头痛哭嚎得一个比一个响,堪比唢呐成精。 “得。”隋妄服了,“早知道我不请乐队了。” 他打了一记响指,喷泉后面悠扬的音乐响起。 一支身穿礼服的演奏队带着各自的乐器缓缓走出来,动听的音符回荡在整个银月湾。 隋妄在音乐声中单膝下跪,握住弟弟一只手。 陈在在哭得一哽一哽地看着他,“哥……呜呜……哥哥……” 别人求婚都是送戒指,隋妄除戒指外还有一摞文件。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汇总清单。 他拿起清单宣读: “现有隋妄先生赠予陈在在先生:名下晴东矿业所有股份,名下所有房产、土地使用权,名下所有资金、证券,名下所有车辆、珠宝、藏品、私人物品。以及,我们的家,我未来的所有时间,我所有的爱,和我这一颗心。” 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仍然觉得简陋,一颗真心奉上,也只是聊胜于无。 “在在,你是我的全部,我的一切,我的生命延续至今的理由。“ “我不知道我要拿出多少,才配得上迎娶你。” “这些东西在罗马时我就准备了,但你忘了,我没能送出去。后来你离开枫岛,我再次拿出来,你那时伤心欲绝,什么都没带走。这是第三次,我们重归于好了……” 隋妄话音顿住,嗓音变得沙哑,正式开口前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小猪app。 那条尘封了整整一年的录音,躺在哄睡故事合集的最底部。 陈在在看到它,瞬间泣不成声。 “我……我没听……我一直没敢听……” 他告白时哥哥给他录的那句话,哥哥站在阳台反复删删改改小心翼翼录下的那句话。 他当时有多期待,之后就有多恐惧。 怕告白变成告别,怕听完后悲哀地发现他们心意相通时却再没了以后。 “没关系,听没听都没关系。” 隋妄说:“正好哥哥可以亲口告诉你。” 音乐声停了,他把陈在在拉下来一些。 亲人在侧,夕阳正好。 隋妄点开录音,两道话音同时响起—— “哥哥会用生命去爱你,爱到我肉身腐烂灵魂消亡都不会过期。sweetie,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我愿意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刚明白爱的时候,就在等你了。”陈在在哭喊着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向后倒去。 哥哥给他多少钱多少房子他才不在意,他想要的只是隋妄这个人,他想呵护的,是躲在哥哥、爱人、父亲、挚友身份下的,那个柔软又有些脆弱的灵魂。 “其实我也准备了惊喜,但被你抢先一步,他们瞒得可真好。”陈在在抱着他,哭得都打嗝了。 隋妄问是什么? 小孩儿哼哼着往他掌心里塞进一张小纸片。 橘红色的小卡片,做了烫金工艺,非常精美,卡片上印着一条金色的鱼尾——那是一张门票。 美人鱼表演的门票。 演员:陈在在 统筹:安小满 安保:严衡 后勤:梁城 气氛组:小王 最底下花体居中尤其显眼的一行字:特邀嘉宾(仅一):我的宝贝汪汪。 五天后出发,今天办完手续,明后天就能把行李全部收拾完,那还有两天要做什么呢? 陈在在嘿嘿笑出虎牙,他要带哥哥去看美人鱼表演! “小看我了吧,我早就学会送惊喜了!” 回应他的是隋妄铺天盖地的吻。 “宝宝……乖乖……”隋妄爱他爱得不能自拔,爱到没办法,满溢而出的爱全部化成吻,落在陈在在脸上,烫得他骨头战栗。 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要决堤,陈在在把脸埋进哥哥颈窝里,“好啦,汪汪,表演要开始啦。” 音乐声再次响起时,放的是婚礼进行曲。 全家人都坐上车一起前往表演现场。 从银月湾通向美人鱼场馆的这条路,对隋妄来说,不再充满悔恨和阴翳。 它被弟弟的爱,被弟弟的吻,被家人的陪伴重新填满。 陈在在应该和他们分开走,提前去做准备的。 但隋妄不让。 明明右手已经好了,他却还假装焦虑症发作,一分一秒都不许弟弟离开自己的身体。 陈在在也乖,不让走就不走,软乎乎一小团缩在哥哥怀里给他随便怎么揉。 等到场馆时陈在在脸红得像发烧,喘了好几口气才从哥哥臂弯里爬出来。 演员去后台做准备,观众被后勤引导入场。 幽深的海底隧道里只有隋妄一个人,陈在在怕他走丢,还给他准备了一个会发光的狗耳朵发夹。 明显就是坏孩子在恶作剧,但隋妄还是戴上了。 第142章 他想如果他小时候能看成那场表演,那他爸妈应该也会给他买这个戴。 铛——铛—— 悠扬的钟声由远及近敲响,表演开始了。 隧道内的所有灯光全都灭掉,隋妄脸上只有玻璃视窗内投映来的荧荧蓝光。 他走到视窗前,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向里望去。 蔚蓝的海水,珊瑚绚丽,五颜六色的小鱼成群结队,游来游去。 他梦中最美好的场景,他等待了一整个童年的美梦。 水波荡漾开花纹,一抹金红色鱼尾出现一下又很快消失。 隋妄顺着鱼尾消失的方向追过去,追到视窗边缘,被墙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在在?” 他焦急地喊了两声。 没有人应,墙边忽然伸出一只手,铛铛敲了两下玻璃。 下一秒,手中变出一枚戒指。 美人鱼“嗖”地从墙后游出来。 隋妄的心在肚子里跳楼了。 他看到弟弟乌黑的长发在水中飘荡,金红色的鱼尾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漂亮的身体上滚着无数钻石和珍珠。七岁那年瘦瘦巴巴衣衫褴褛扑进他怀中的弟弟,已经出落成了闪闪发光的王子。 王子双手捧着戒指送到他面前,张嘴吐出一串泡泡。 原来他今天也准备求婚的。 隋妄眼眶潮湿,迫不及待地回答:“哥哥愿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最坎坷波折的孩子啊,终于也要奔赴美好了,要幸福到老哦。 感谢所有读者宝贝的一路陪伴,四个月的连载没有你们我真的坚持不下来,小林鞠躬!很爱很爱你们。正文完结了我要休息一段时间,番外不定时更新,非常不定时,不建议等,随缘观看。 下本写专栏里的《爱骨难收》,给哥哥做妻子是犯错小狗的义务,边嘉河和程又恩的故事,一个“睚眦必报到八十岁了晚上做噩梦惊醒还是会质问枕边人你小时候为什么抛弃我”的哥,和“扮猪吃老虎整天呜呜呜救命啊我好怕我好柔弱就是你们欺负我哥是吧全给你们沙了”的弟。 期待再次和大家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