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生存指南》 第1章 《东厂生存指南》作者:马甩刀【cp完结+番外】 文案: (请注意:真·太监) 自毁型美人攻x色胆包天直球受 穿越成为替死鬼锦衣卫那天,躺板板的郑由之被同僚抬去东厂碰瓷,东厂提督骑着他的高头大马停在他身前,俯视他:“自此他就是我的人,我养他后半辈子。” 辜闳常说自己不得好死,他这一生,被枷锁、责任、宿命层层捆绑,从不为自己活,也不为自己死。 他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是骂名写满史书的奸宦。 世人都说他暴虐成性,贪财好色,沉迷长生之术,祸乱朝纲。 由之却见他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痛得蜷缩成一团,不断重复着:我身负皇恩,我重任在身,我身负皇恩,我重任在身。 辜闳本该孤独地奔赴他必死的结局。 直到那个赤诚到近乎愚蠢的郑由之穿越而来,用自己的血为他止痛。 他就是他的良药。 “督公,喝了我的血,就当是收了我的聘,你该疼疼我。” 标签:美强惨 救赎 酸甜 强强 穿越 古代 双向奔赴 第1章 9月5号,开学报道的日子。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开车的师傅是本地人,在窄窄的山路上炫着车技,不断地甩尾甩尾再甩尾。 郑由之坐在靠后的位置,抱着前座的椅背,几乎要吐了。 他的脸不断地撞向车窗,再撞向前座,或者撞向身边坐着的大哥。 不断有乘客骂骂咧咧地喊司机。 郑由之则安安静静的,他额前的头发有些长,挡住他了一半的眼睛,露出来的嘴巴紧紧抿着,无悲无喜的样子。 放弃了保研资格,结果考研英语单科差一分,没过a区线,被调剂到了山沟里的学校。 就在今天之前,他甚至还没有决定好到底是来新学校报到,还是再考一年。 前一天晚上,提着空空的行李箱,郑由之问老妈有什么建议。 得知他还没有买机票,也没有收拾行李时,老妈正在投屏看电影。老妈毕竟是老妈,心态比郑由之稳不少,她慢吞吞地说:“这事儿,还是你自己决定。” 郑由之就知道指望不上老妈。从小学毕业之后,他所有的人生决定,都是自己负责的。老妈顶多捧两句场。郑由之曾经问老妈为什么不管他。老妈很惊讶地说:“我没有不管你,我只是觉得人最好自己为自己负责。” 说完之后,老妈似乎思考了很久,直到那天临睡觉前,她倚在卫生间门口,对满嘴牙膏泡沫的郑由之说:“而且,我也没有不打算管你。如果你事情办不好,我肯定要出手的,但是,你从来没有办砸过呀。” 此前,郑由之的确从来没有办砸过。不过这回,到底算不算砸呢? 说好的出手,老妈到底什么时候才出啊。 破视频软件进入了长达90秒的广告,老妈拍了拍蔫头耷脑的由之,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昨天已经是历史,明天仍然未知,只有现在是天赐的礼物,present。” 乍一听似乎很有深意。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而且,听起来很耳熟。 郑由之问:“你在看什么电影。” “老电影。” “什么老电影?”郑由之边说边往客厅走。 看了一眼投屏。 哦,的确是老电影。 《功夫熊猫》。 根本只是一句电影台词!老妈真是越来越会敷衍了。 郑由之也敷衍她,说:“明白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 今天不是礼物,而是做决定的最后时刻了,已经没有再拖下去的余地了。 他正要回房间,这时老妈突然说:“儿子,有件事闷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觉得,是时候说出来了。” 郑由之的心怦怦跳起来。难道老妈要说她实际上是某小国皇室成员,年轻时不懂事跑来了中国体验人生?或者她有亿万身家?最不济,她其实不是小城里的一个普通科员,而是北大特聘教授,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直通北大? 老妈要出手了?! “我觉得……你迄今为止的人生实在太顺利了。”老妈说,“这很不好。” “哈?” 电影里出现了失真的打斗声,老妈继续说:“因为太顺太平坦,这才导致你觉得出现了一点点不如人意的地方,就浑身难受。你一路重点,履历上没有空白过一年,甚至还跳了两级,对你来说唯一一件还算得上大事的,可能就是高中竞赛失利,没能保送北大。今天这个决定难下,是因为你觉得无论去这个啥都不是的学校还是再考一年,对你白白净净的人生来说都是一小块泥点子。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偏离了轨道,不如就让他偏,你原计划中那个已知的人生,其实也蛮无趣的,不是吗?” “由之由之,洒脱一点,随它去吧。” “这次不是电影台词。”她又补充。 偏离轨道?冲出轨道? 郑由之心里一直觉得老妈就是好龙的叶公,老妈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很多年,连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都没实行过,所以才在话语上鼓励他越轨。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偏离轨道偏离得厉害了,老妈真的可以接受吗? 郑由之最终还是登上了通往大学的飞机。 飞机转火车再转山路大巴。 他满脑子都是前一天晚上老妈说的:偏离轨道偏离轨道,冲出轨道。 这辆载满开学报到的学生的大巴车,从盘山公路上笔直冲出去的时候,郑由之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冲出轨道,而是:老妈出手了? 醒过来的时候,郑由之躺在一张木板上。 他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就连眼皮都是痛的。耳边有小小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小时候玩的摔炮,以超乎寻常的频率,爆发出不算惊人的响声。 他费力掀开眼皮,模模糊糊地看向声音的源头。 一个长头发的小胖子,正在手里把玩着一个核桃。 核桃壳碎得很细小,他打发时间似的,用两根手指,很随意地一捏,噼啪,一块小小的核桃壳就碎成了更小的碎屑。 见郑由之睁开了眼,他瞳孔蓦地放大了一瞬,手下的力度没拿捏好,核桃碎成了齑粉。 郑由之刚醒,迷迷糊糊的,还没来得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小胖子飞快站起来,阖上了他的眼睛。 郑由之觉得他的手劲出乎寻常得大。 耳边似乎有具象化的掌风掠过。 即便是他这种神经不算太敏感的人,也隐隐察觉到了某种危险信号。 他正要下意识翻身躲开。 只听砰一声,门开了。 门外吵吵嚷嚷的,什么人在说什么,听不分明。 脚步声,争执声,跪地问安声。 有一个尖声尖气的人高喊着:“谁说死了!这不是还有气儿吗!” 那阖上他眼睛的小胖子此时也不好再有什么动作,只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别睁眼。” 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些惋惜的抱怨感:“真不巧,副指挥使正要抬你去东厂闹,你这时候醒来真是……” 郑由之本来很听话地闭着眼。 听了他这话,浑身的酸痛感顿时吓没了一半,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指挥使! 什么东厂!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个长头发的小胖子,穿了一套古代人的衣服。 见郑由之睁眼,他立刻站在他身前,挡住了门口影影绰绰的人影。随即小胖子强硬地再次阖上了他的眼睛,“不准睁眼!” 语气又冷又硬。 郑由之的脑子一团浆糊。 他一直以为,浑身的痛感来自于坠崖。 即便他现在不在医院,也应该是在救护车上,就算救护车还没赶来,他也应该在担架上。最坏的情况,救援人员没赶到,担架没有,他也应该是被困在大巴车的某个夹缝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块木板上,身边还有一个爱穿古装的小胖子,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而且当着他的面用两根手指捏碎了一颗核桃! 木板被抬起来,颠啊颠地把郑由之抬出了屋外。 阳光十分刺眼。 即便闭着眼,也觉得眼前通红一片。 小胖子一直守在郑由之身侧,走出去一段路,他很温柔地低声说了一句,“这次要是能利用你的事情让东厂吃个大亏,你也算是立了一功,往后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我信你我就是个瓜皮!郑由之心说。 一路上听着周围的声音,郑由之隐隐觉得事情不对。 东厂与锦衣卫素来不合。 东厂一干太监为人跋扈,不久前不知为何与锦衣卫起了冲突,居然不顾法度,当众出手伤人,刻意下黑手,将一名锦衣卫百户打成重伤,以致其武功尽失。 天子脚下居然嚣张至此,今日枉伤锦衣卫,明日就敢冤杀朝廷命官,那后日恐怕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第2章 锦衣卫打着这样一套口号得理不饶人地闹上了东厂的门。 他们还怕事情不够大,特意绕了远路,抬着苦主游了大半个都城,才最终到了只一街之隔的东厂。 一路上,锦衣卫不断高声说着:今日枉伤锦衣卫,明日就敢冤杀朝廷命官,那后日恐怕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个倒霉的、武功尽失的锦衣卫百户,自然就是躺板板的郑由之。 他在木板上闭眼装晕,只能听到耳边上吵吵嚷嚷的,锦衣卫喊着讨回公道,东厂的阉宦骂他们碰瓷儿,围观的老百姓时不时叫一声“好!”那兴奋劲儿、喧闹劲儿,像是在围观市井泼皮骂街似的。 郑由之什么都做不了,唯独脑子还能转。 他暗暗想着今天的这出大戏,揣测锦衣卫中有深谙人心、控制舆论的高手。 想到这儿,他突然冷汗直冒。如果锦衣卫真的打算利用这件事情向东厂发难,怎么不痛不痒地只用“武功尽失”这个借口呢? 东厂打杀了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岂不是更有发难的立场? 伤人,杀人,只相差“ng”一个音节,造成的效果却是天差地别的。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想过干脆将那个重伤不治、武功尽失的锦衣卫杀死,嫁祸给东厂吗? 或者说…… 他们,是不是已经杀了呢? 这具身体里原本的那个人,是否已经被杀害了? 他想起了刚刚醒来之时,那个小胖子锦衣卫一瞬间的惊讶,以及,后来隐隐拍向他的掌风。 如果不是恰在那时,门开了,东厂的太监看到了他没死,这会儿,他会不会已经又死了一次? 冷汗顺着郑由之的脊背冒了上来。 如果有趣的未知生活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宁愿一辈子无趣下去! 如果偏离轨道之后,是这样的。倒是的确不平淡了。 可是妈妈,人生就是轨道,旷野上都是豺狼虎豹。 郑由之的心脏抖似筛糠,心里呐喊着要逃命,可是该死的,他的身体一动都动不了。 他占据的这个身体伤得真的很重……郑由之总是会在最不合适的情况下,想到最不合时宜的问题。 比如现在。 在他的生命安全尚且无法保证的时候,他走神了。他想,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穿越”回了古代的这个判断? 穿越诶!老梗了。 早就不流行了。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是不是真人秀,是不是恶作剧,是不是盗梦空间,是不是无限流系统控制他进入了生存游戏——《我在明朝大冒险之锦衣卫生存指南》。 郑由之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抬着他的木板突然停止了晃动。 人群也在一刹那安静了下来,就像是被摁了暂停键,只剩下了风声,还有越来越近的哒哒的马蹄声。 一道有些低哑的嗓音响起来,声音不大,却威严得很,可见说话的人久居上位,他轻呵一声,“我当什么事情呢,东厂向来讲理,虽我东厂未曾伤人,但这百户的确在东厂办案时所伤,本督自会管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给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收了尾。 “来人,将这人抬去府中,他的汤药饮食一应由我东厂负责,若此人果真武功尽失,自此他就是我的人,我养他后半辈子。” 郑由之实在好奇,偷偷睁眼看了一下。可惜他躺得实在太低,只能看到高头大马,玄金色的靴子踩在马镫上。说完话,那人利落地一夹马肚子,策马离开了郑由之的视线。 这就是,传说中的东厂厂花吗!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条:锦衣卫是敌人,如果遇见,请装死。 (这指南是作者在搞抽象,本书内容与规则怪谈完全无关。) 第2章 4,192字06-02 郑由之继承的这个身体,不知道是排异反应,还是的确受了重伤。 他被接入东厂提督府邸后便昏睡了过去,期间一直昏昏沉沉的,大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想动一下手指都动不了。 不知过去了几天,再次清醒,他的灵魂才终于好似彻底熟悉了这具身体。 郑由之睁眼时,是个夜晚。 可能是因为古代光污染少,月光亮得惊人,从几步远的窗棂外照进屋子,冷白的柔光照亮了窗前的一小片石砖地面。 郑由之动了动手指,再抬了抬手臂。 之前的那种不适感已经淡了,甚至痛感也都不再强烈,只是有些躺久了的疲累。 他撑着床坐起来。 眼前还有些许模糊,他突然看到一个黑影倒挂下来。 长长的头发垂着,这个鬼影就这样倒悬在半空中,一双白生生的眸子与郑由之相对。郑由之张了张嘴,极度惊恐之下,声带根本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他眼一翻,瞬间死机。 阿明利落地一蹬腿,轻盈地落在了郑由之身前,在他倒下去之前揪住了他的衣襟,指尖抵住他的人中,又给他强制开了机。 郑由之被吓得心跳几乎要停掉。 他面无人色,阿明在他惊声尖叫前,恶狠狠指着他,恐吓道:“不许大喊大叫!” 郑由之立刻双手捂住了嘴。 缓了好一会儿,郑由之才哆哆嗦嗦地开口:“你……女鬼姐,我……” 阿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说:“锦衣卫,也不过如此嘛。” 她点了灯。 郑由之这才看清她,居然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小姑娘。 阿明长了一张娃娃脸,虽身量高,却很显小,估摸也就十四五或十六七岁的样子。 被这样的小屁孩儿鄙视,本应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眼前这位小孩姐通身气派,匪气十足,一看就很不好惹。 在这种人面前,能屈能伸是最美好的品格。 郑由之弄不清状况,斟酌着问道:“我这是在哪里?你是谁?” 阿明原本抱着胳膊,见他这样问,有些惊喜地瞪了瞪圆圆的眼睛:“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语气一派欢欣,脸上也洋溢着不怀好意的笑,似乎终于有了好玩的事情可以消遣。这孩子气的神情弱化了她的棱角,让她真正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样子。 她眼珠一转,说:“我叫阿明,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呢,重伤不治,晕倒在路边,是我把你救下,带到了东厂提督府。你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要以身相许。” “我?”郑由之指着自己。 阿明无比真诚地点头:“我当时跟你说,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吧,不过,救下你是督主的命令,如果硬要以身相许,那就许给东厂吧。这不,明天就要把你送去净身啦。以后你就可以一辈子待在东厂还恩情了。” 这副样子的阿明让郑由之略微松了口气,忍不住开起玩笑来,低声说:“这样就能进东厂的话……你们东厂的门槛可不算高啊。” 阿明眼睛一眯,杀气顿生。 幸好郑由之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什么杀气妖气灵气都不敏感,他自顾自地说:“我只是忘了一些事情,并不是傻了。” 见状,阿明老大不愿意地“嘁”了一声。 阿明不想再理他了,纵身一跃正要重返房梁,郑由之及时叫住了了她。 “阿明……姑娘,以后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突然出现。” 阿明说:“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在暗处保护你。” 保护? 不是看守,不是监视,不是照顾,而是保护…… 郑由之挑了挑眉,这姑娘武功虽高,脑子却不大好的样子。 看来,锦衣卫想要让他死,而东厂却想让他活。 仔细想想也对,一旦他死在东厂,锦衣卫就有了找茬的由头,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郑由之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要你别半夜从上面倒挂下来就行。” 她轻嗤了一声,“我们暗卫习惯睡在房梁上。” 连自己身份都抖落了个干净。 几句话的工夫,郑由之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这个阿明敢继续说,他可不敢听了。电视电影都在不断传授着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他只能干巴巴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在下的确伤到了脑子,有些记不清现在是哪朝哪代,什么年间了,敢问……” 阿明这次没再逗他,打断了他,说:“现在是大明朝,丰正八年。” 明朝…… 是对得上的。锦衣卫和东厂嘛。 至于这个“丰正”,郑由之是真的没什么头绪。 郑由之所学的专业大类是物理,硕士即将要学的是理论物理,高中上的是竞赛班,只在高一入学时学了几个月文科。可以说,他的历史水平还停留在初中。 关于明朝,他的了解只限于,洪武永乐嘉靖万历,瓦剌留学生,煤山吊死鬼,还有严嵩张居正袁崇焕。太监的话,大概只知道郑和汪直以及魏忠贤。 第3章 不知道那个惊鸿一瞥的现任东厂提督姓甚名谁,又是不是他熟识的历史人物。 他想再问,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短促的呼哨声,阿明脸色一冷,二话不说,就跳出了窗外。 看着呼呼灌风的窗子,郑由之有些愣神。 外面的风带着杂乱的植物香味,木头味、泥土味,在这样的味道里,他好像才真正对这个世界有了实感——这里与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的确完全不一样。 郑由之前半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应试教育做斗争,知识面不广,对历史与穿越的了解并不多。既然大巴车坠崖之后,他从2018年来到了……明朝是公元几几年来着?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再坠一次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呢? 只是,除了坠崖外,不知道还需要满足哪些条件,温度、湿度、经纬度,也许一个条件代入错误,就会满盘皆输。 生命只有一次,他又没办法控制变量。 而且,现代的他大概率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堆灰,他就算凑巧满足了穿越回去的条件,回去之后没有身体,还是一死了之。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在这里死,回去也是死,成功了是死,失败了更是死。 郑由之揉了揉太阳穴。他脑子里乱乱地堆满了各种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乐声,像是笛子的声音。他鉴赏不出什么,只觉得吵。 锦衣卫,东厂,锦衣卫,东厂。 这具身体是锦衣卫,但锦衣卫却要杀他。锦衣卫想要借他的死,找东厂的麻烦,但他只是区区锦衣卫百户,难道靠那么一句引导舆论的话,真的能对东厂造成什么根本性的影响吗?在现代社会看来,人命是天大的事情,封建社会却未必。他非权非贵,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根本够不上这个时代的“人”的标准。或者说,有什么他参不透的前因后果? 照此推测,其实东厂并不必在乎他的命。死在东厂就死好啦,东厂弄死个王公贵族都像弄死蝼蚁那般简单,何况一个锦衣卫? 那么,为什么那个阿明却说她被派来“保护”他呢? 前几天睡得太多,这会儿根本不困。 郑由之拖了张椅子坐在窗边愣神,脑子里思绪杂乱,一会儿想老妈,一会儿想开学报到,一会儿又想,自己从前总觉得活着找不到什么意义,现在想来,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生活太好,纯粹闲的,他现在略有所感,活着最大的意义,就是活着。 他在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二十四小时。 耳边的乐声不绝。 他看着外面天色泛白,又看着太阳逐渐升起。一整个晚上没挪窝,郑由之正站起来踢了踢腿,尝试着去推门,没想到,门居然没锁。 刚要出去看看外面,突然听到窗子那里发出了一阵拉杂的撞击声。 扭头看去,阿明急匆匆跳进了屋,把外开的窗扇带得撞了墙,落下时又没防备郑由之拖到窗边的木椅,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不过,阿明丝毫没放在心上。她瞥了一眼歪倒的椅子,直接坐到了桌子上,自顾自给自己倒茶。灌了两碗凉茶,她才看向门边的郑由之。 “你要出去?”她问。 郑由之不动声色地把迈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干巴巴笑了两声:“从昨晚开始,好像一直有笛声。” “那是埙。”她坐在桌沿上晃腿,“昨夜督公并未回府,所以只有一人吹埙,若赶上督公回府,这一整个西院的侍妾男宠百八般武艺一齐上阵,闹腾一晚上,可够受的。” 她嘟嘟囔囔的,显然是深受其苦。 郑由之吓了一跳。刚才推门看了一眼,是一个环境清幽的小院子,他还当提督府的人好心,原来这是侍妾男宠们住的地方。 “原本西院的差事我不想接,可最近师兄们都忙得很,他们本也不愿我来看顾一个男人……”阿明话实在太多了,电视里的暗卫,不都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吗。 阿明闲极无效,突然露出了坏心眼儿的笑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郑由之,说:“我看你这姿色平平,怕是当不成我们府邸里的男宠。要是你没有那献媚讨好的本事,想要好好活着留在提督府,就要被送去净身咯——” 她睨着郑由之,像只踩着老鼠尾巴玩弄的猫似的,想看他惊慌不知所措的模样。 天知道,那些男人们听到净身这词时,面如金纸的狼狈模样有多可笑。阿明其实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是觉得那些男人的样子好玩有趣。审犯人时,最喜欢用这套说辞吓唬人。 可不知怎么,那个锦衣卫的脸色却不同寻常。不像是害怕,当然也算不上高兴。 郑由之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阿明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在吓唬我吗?” 阿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郑由之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阿明对他不循常理的反应气到了。 “你好像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害怕的刑罚就是净身,”郑由之看着她,“为什么?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你为什么将此作为一个撒手锏似的。” 阿明歪了歪脑袋,十分不解地打量了郑由之一会儿,问:“你真的不怕吗?还是在装腔作势?” 郑由之摊了摊手。 阿明更加费解了。 “不可能!你装的吧,怎么可能有男人不怕?” “我不是不怕,而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怕。也许你说往我眼睛里滴辣椒水我会更害怕一些。”郑由之说,“我不认为净身会比滴辣椒水、拔指甲、剁手剁脚什么的更可怕,因为我不认为那二两肉能高于人本身。” 阿明打小就是万人捧着,哪儿受过这气,谁敢像这样堵得她哑口无言?她跳下桌子抽出了刀:“别以为我听不懂,你说这话无非是在笑话我!” 见阿明小孩心性,一时忘形,放松了一些,忘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郑由之不住地后仰躲着刀,“诶诶,小孩姐,冷静!杀了我,你可没法跟你们督公交代!” 郑由之几乎要被那把大刀砍断一截儿头发了,这时,一道救命的声音喝止了她。 “阿明。” 她闻声便单膝跪下,“属下见过督公。” 门外有刺眼的阳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得见这位东厂提督的真面目,一点都不像郑由之想象中的宦官模样。高瘦的身形,骨相凌厉,丹凤眼,眼皮薄薄的,那目光却锐利得像能照透别人。腰封束着深红色的马面裙,别了一柄金刀,上位者的气势。 郑由之不自觉地躲了一下视线,心想着该怎么下跪。学那个阿明的样子吗,还是单膝跪地,还是抱拳,或者是伏地磕头? 这位督公好似并不在意似的,在郑由之犹豫间,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的,仍旧是那一把微哑的嗓音,“好一个不害怕,希望你不是装腔作势、逞口舌之快。” 郑由之连忙装作被吓得腿软,无状地胡乱跪在地上,说:“督公赎罪。” 地面好硬,膝盖好疼,好恨封建陋习。 “带他去换衣服。”这位督公吩咐随侍的太监,随后用下巴朝郑由之示意,骄矜傲慢的模样,“叫什么。” 郑由之仰头看着他,心脏不安分地乱跳起来,他默念,被吓的被吓的,他已经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了,但声音还是抖着,“回督公,小字由之。”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2条:阿明是中立npc,她不会伤害你。 不,阿明会伤害你。不要惹恼她。 第3章 4,075字06-02 郑由之怎么可能知道这锦衣卫姓甚名谁,只能用暂且将真名假托“字”敷衍着,日后若被这位督公发现他说的不对,也不至于没借口。 辜闳摆摆手,便撩袍子坐在了正堂,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阿明十分有眼力见,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紫砂壶并一个玉质茶盅,着人取水泡好了茶。 待从也听从他们督公的吩咐,摆弄了郑由之好半天,给他束发,又一层一层地穿衣服。那衣服华丽得过分,纹样繁复,阳光照上去,修衣服的丝线还闪着不同的颜色。可谓是五彩斑斓的黑。 穿戴好衣服,那位督公放下茶盅,上上下下打量郑由之好几眼,突然笑了起来,说,“甚好。” 他笑得那么开心,似乎郑由之这幅打扮真的很令人开怀。 郑由之低头看看裙摆,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不过是极尽奢华的一套衣服,环佩叮当,腰间的带子镶满了宝石,就连发冠都沉甸甸的。花枝招展,顶多像只开了屏的孔雀罢了,有什么好笑的。 见他们督公笑了,奴才们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上行下效,一块也跟着乐起来。其中属阿明笑得最欢畅,边笑边跺脚。 “今儿不骑马,把先帝赏的那辇抬出来。” 说完,他朝郑由之走过来,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冷冰冰的铁器味,让郑由之想起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手段,手脚有些发冷。这时,那位东厂提督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木盒子,细长的手指在里面沾了几下,在指尖揉匀了,低头在郑由之的嘴唇上抹了抹,随后又在两颊蹭了几下。 第4章 郑由之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只能看到他指尖上残留着一点红色的印记。 原来是胭脂。 他退后几步,看了郑由之几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他带惯了刀的样子,没看出脸上有什么脂粉的痕迹,这样的人,随身居然带着胭脂盒…… 郑由之迷迷糊糊地乘上了辇,与这位督公并排坐着,过了大街过小巷再过大街再穿小巷,直到第二次经过同一条街郑由之才明白过来,这督公怕不是记恨锦衣卫上次抬着他游街,所以报复回来吧。 恰好这时,一队佩刀的锦衣卫闻讯赶来,那几人见了这步辇的阵势,脸又红又白,瞪过来眼神想要把郑由之活活盯化了似的。 看到他们的衣着,郑由之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东厂督公笑得那么开心。 他身上穿的,原本是锦衣卫的服制,只是将那衣服里外绣了好多花样,缀了不少装饰物,花哨起来,便不怎么正经了。折辱之意昭昭。 堂堂的锦衣卫,如今却与东厂督公共乘轿辇,还是以这样不像话的装扮,看在他人眼里便是锦衣卫自甘下贱,做了东厂厂公的娈宠。丢尽了锦衣卫的脸。 郑由之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督公不只为证明锦衣卫在他府上活得好好的才来游街,还为了羞辱锦衣卫。 他看到那经过的一小队锦衣卫,突然伸手把郑由之揽进了怀里,偏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由之啊,你丢了锦衣卫的脸,此后镇抚司怕是再也容不下你了。” 郑由之心里一跳,他什么意思。锦衣卫从此将自己看作弃子,那自己的死活对他来说自然也不算什么了。他……他不是要杀了我吧。 郑由之吓死了。这个督公跟阿明那种嘴上喊打喊杀实际却会手下留情的人不同,或者说正相反,别看他少言寡语,郑由之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前一秒还笑吟吟的,下一秒就会不声不响地让自己血溅当场。 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快!说什么?留我一命?为什么不留别人的命,而留他的命呢? 如果督公反问他对他有什么用处,该怎么说呢?会理论物理?数学很好?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说好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他数理化学得真的好,但现在也是真的怕。 郑由之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处。 “你发什么抖?”督公轻声笑着,鼻息挠在郑由之的脖子上,像是已经将他缠得密不透风的毒蛇,只需要一用力,就可以置他于死地,“别害怕,你这么有意思,我且没玩够呢。” 郑由之手臂紧了紧,仍旧苦苦思索保命的筹码。 督公似乎以为郑由之怕得不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放心,你的命我还留一阵,你们副指挥使闹出这么大阵仗,本督不能辜负了他费尽心思,怎么说都得带你四处招摇一阵,你说呢?” 这位东缉事厂提督,名叫辜闳,据说自小便跟在先帝身边,是先帝的伴读太监,也是心腹,那时东厂还未设立,他年纪轻轻便领了司礼监掌印一职,成了众宦的老祖宗,先帝殡天时,怜少主年幼,设立内阁辅政,为制衡外臣,又设立东缉事厂,行监督之职,那时候的辜闳临危受命,任东厂提督之职,掌批红权,代帝王保存玺印,待少主亲政时交还。 批红权不是什么太了不得的权力,可帝王玺印却相当于大权独揽,将江山托付给了一个阉人,此旨一出,朝野震荡,言官跪倒一片,恨不得哭死在先帝病榻前,可先帝不为所动,铁了心只信任辜闳一人。 也正是因此,辜闳被硬推上了风口浪尖,自上位始,他便是外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各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可见这些年,辜闳行走之艰难,平心而论,这事如果摊在郑由之身上,他也开心不起来。 阿明没大有心眼,郑由之越是装出很傻、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阿明就骄傲起来了,把自己当成百晓生,怀揣着拯救傻子的怜悯之心,郑由之问她些什么,她都乐意说。 作为交换,阿明让郑由之陪她下围棋。 她自从学会围棋之后,棋瘾就很大,可惜她水平太次,输不起,又爱耍赖,每次一输都要打要杀,搞得师兄们都避之不及。 东厂里的其余人,奴才们不会下,西院那些侍妾男宠阿明又都看不上眼。 就这么一个郑由之,她觉得还算有意思。脑子不太好,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又经常能说出一些听起来很有见识的怪话。 最重要的一点是,郑由之的棋也是奇臭无比,比她还不如。跟水平相当又略次于自己的人玩,最有意思了。 郑由之又输了一盘,他也不恼,乐呵呵地挑捡棋子放回自己的棋盒里,说:“再来一局。” 阿明把剩下的棋划拉到自己面前,又执黑棋先走,她刚要下,突然悬住了手腕,说:“算了,让你三个子。” “不用。”郑由之只在少年宫学过一星期的围棋试听课,水平大约在懂得规则这一档次。在现代时,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应付各个阶段的考试了,没时间玩这种游戏。现在与阿明下了几局,郑由之也觉得慢慢悟出了点门法。 阿明又觉得很疑惑了。 这个奇怪的锦衣卫,真是与她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怎么一点好胜心都没有。即便是对她最好、脾气最温和的大师兄,输多了也是要急眼的。 要是锦衣卫都像郑由之这样,那她们东厂还需要跟镇抚司斗吗? 镇抚司需要一百个郑由之。 “你难道就不想赢吗?”阿明问。 郑由之两指夹着一颗白棋,反问她:“你下棋就是为了赢吗?” “不然呢?总不能为了输吧。”阿明理所当然地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呀阿明,下棋是为了下棋本身的乐趣。”郑由之说。 阿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好久,才有些难以置信地说:“这句诗,督公教我下棋的时候,也说过……你……”这个区区锦衣卫怎么能说出和督公一样的话呢!阿明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气氛,憋了半天,只说,“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郑由之挑了挑眉。他还以为,辜闳这种地位的人,势必都是争强好胜的,没想到他居然也这么说。 阿明说:“这首诗督公也教过我,但我觉得这一句一般。我最喜欢的是那一句。” “哪一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阿明说,“有羊肉有牛肉,还有三百杯酒,听起来就好吃。” “……”郑由之说,“还是下棋吧。” 辜闳说话算话,没打算要了郑由之的小命。他带郑由之招摇了好一阵,领他出入各类筵席,次次都将他打扮得花团锦簇,变着法儿地摆弄那件锦衣卫的制服,平平无奇的一身曳撒给玩儿出了花。经此一役,锦衣卫颜面尽失。 这次要去的席面不同以往,雷打不动,半年一次,十二监各掌印太监全都列席,设宴孝敬他们头顶上的老祖宗,也就是我们这位督公大人。 这种场合,太监们私底下的小聚,犯不着带郑由之去,若他们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也省的被外人听了去。原本肯定是不打算带他的,不知这位督公怎么想的,临行前又吩咐了带上他。 郑由之和阿明的棋下到一半,郑由之慢慢有所领悟,眼看白棋渐入佳境,说不准就要赢了,他就被闯入的一个覆面的暗卫给提溜了起来。 阿明一下子站起来,扫乱了棋盘,哈哈大笑着:“大师兄,你来得正正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小太监们手忙脚乱了好一通才将郑由之打扮好。 肯定是迟了,可马车仍旧慢悠悠在路上走着。 辜闳近日忙得很,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小憩,眉头不悦地皱着。他似乎总是很不开心,在众人面前时,他抬着下巴,一幅盛气凌人的样子,可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就将肩膀塌下来了,满脸蔫蔫的不耐烦。可能在高位者自有高位者的烦恼吧。 可是,你也希望“人生得意须尽欢”吗?这样的地位,真的可以这样吗? 郑由之正出神呢,辜闳突然睁开了眼睛。 真是鹰一样的眼睛,郑由之吓得垂下头,暗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 辜闳大度,这几日对他不守规矩的行为并不多说,这般不拘小节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宽和仁厚之辈,但实际上,或许只是他不将这么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放在眼里罢了。 马车停了。 太监撩开帘子,就见一扇气派的朱红大门,门口站了好些着飞鱼服的宦官,见马车停下,纷纷迎了上来。 郑由之实在不愿踩那人凳,干脆跳下了高高的车辕,发冠上的饰物叮叮地响了好一通,站好之后,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伸手去扶一下这位督公大人。 督公大人骑惯了马,苍白的手指只轻轻搭了一下,轻盈地落了地。 郑由之跟在他的侧后方,看着他往那群口呼老祖宗的宦官中,那门口高高地挂着灯笼,隐约有乐声传出来,热闹非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街口,冷风将后背吹得发疼。 第5章 刚下过一场雨,脚下有一片积了水的小泥坑,很小的水坑,只要绕开半步,毫不费力就能避开,郑由之伸手要扶辜闳,可他毫不迟疑地踩进了那坑,再踏出脚时,皂靴已经被泥污得不成样子。 云集的中贵人无一人将这小插曲当回事,似乎如同路遇一片枯叶顺脚将踩过那么平常,他们挤来辜闳身边,簇拥着他往里走。 只留下郑由之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看着脚下那个不足脚面长的小水坑,虽说看了半天,但也没悟出什么道理,只觉得,社会主义真是好。 “郑允安,跟上,愣着干什么。” 他抬头看过去,辜闳一身玄色官服,高出身边的人许多,所有人都朝郑由之这里看过来。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默默地给由之空出了一条到他面前的路。 他急忙抬脚往他身边走,不留神,同样踩过了那泥坑。 郑由之心想,原来这个倒霉的锦衣卫叫郑允安。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3条:辜闳会伤害你,但不会直接击杀你。不要直视辜闳的眼睛,不要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第4章 4,618字06-03 莺歌燕舞好不热闹的一场筵席,辜闳坐在主位上,底下的各掌印们先是挨个敬酒,说一两句奉承话,无非是表忠心、老祖宗千秋,车轱辘话来回说,没什么信息含量,无聊得很。重头戏是承上来的礼单,念礼单的人口干舌燥,也听得人口干舌燥,就连排在最末的尚衣监都拿出了令人咋舌的孝敬,可见这帮宦官已经猖獗到了什么地步。 辜闳半眯着眼睛饮酒,稳稳坐着并不说话。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不知道在场诸位权宦们是否明白。 冗长的礼单念完,宴会氛围才轻松下来,隐约能听到他们晏晏地说哪家侍郎孝敬了多少金银,哪个郎中为谋求前程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来了阉人的私宅做侍妾,反阉党的哪个清流被他们抄了家,哪家清流为保平安投了阉党。 张狂喑哑的笑声混作一团,甚至压过了舞乐之声。 喝多了酒,便都乱了情状,一帮自己人聚在一块,也不必避忌什么,欢声笑语、污言秽语、狎玩亵语。 不多时,有一极眉清目秀的掌印走来辜闳面前,嘀嘀咕咕几句后,得了辜闳的首肯,招手唤了人进来,却原来是个穿着道袍的术士。 那掌印眯着眼睛讨好地朝辜闳笑,“据说仙岛蓬莱云升道人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秘术,仙人有两位徒弟,其一承其“活死人”之术,其二承其“肉白骨”之术,奴才遍寻四方终于找来这位言方士,此人便是云升道人的第二位徒弟……名叫言必中,其仙法可肉白骨……” 此话一出,堂下安静了片刻。 就连辜闳波澜不惊的面目都有些许变化。 郑由之原本没听明白,还在内心琢磨着封建迷信。 见到众人这反应,半晌他才回过味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肉白骨肉白骨,让白骨长出肉,那么肉白骨的秘术,应该就是肢体再生之术。在场的各位大宦,钱财权势样样不缺,唯独让他们在意的是什么,也不用多想。 这个进献仙人的赵掌印,年纪轻轻,管的却是御马监的肥差,如今一看,果然是能人。 辜闳坐直了身体,看似急切地召了那道士,问他如何作法,又何时才能有成效。 那道士说:“此法秘密非常,须得损耗小仙的命数才可达成,每日由小仙作法,佐以纯阳之人一碗心头血,且每日三次服下小仙炼制之丹药,不出一年……” “速将丹药呈给我查验。”辜闳失了平日的风度,急切得有些不像他了,他打断那方士的话,“如若果真见效,本督重重有赏!” 言必中却摇摇头,“小仙不要任何赏赐。此法逆天而行,施术之人与那供养心头血之人必定活不长久,乃是两命换一人之术,小仙本是世外之人,不该过问红尘中事,既来此便已然将俗物置之度外,只是有一事相求,万望辜斋主成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倒叫人少了些疑虑。 如辜闳这般多疑的人都免不得在这样巨大的诱惑之下迷了神志,他的嗓音甚至有些抖,“但说无妨。” “小仙有一不成器的弟子,成年后下山游历,却从此没了音讯,直到前月小仙才作法寻觅到其踪迹,其命盘被困于宫墙,且隐有陨落之势,望督公搭救一二,那孩子与我有缘,时也命也,小仙此番舍身救她,也算是全了我俩的因果。”说着,他就拿出了随身的一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莹莹几颗棕褐色的“仙丹”。 这方士言辞恳切,因果具备,谁还能生疑呢。瞧辜闳那表情,显然已经信了大半。 郑由之看着那些丸药叹气。丹砂炼出来的东西,催命的特效药,我的督公大人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辜闳身边那个覆面的暗卫捧了言必中的丹药交给他,他拿起一粒丹药,指尖摩挲了一会儿,招手要赵掌印过去。 “赵掌印啊,赵掌印。”辜闳连唤赵掌印两声,却没再接着说什么。 那赵掌印人精似的人物,连忙伏地跪下,双手接过丸药一口吞下,“奴才只盼老祖宗仙法大成,全了奴才的孝心!” 辜闳见他神色如常,使了个眼色,明图连忙把那丸药收了起来。 “退下吧,你的孝心本督记着。” 如果劝诫辜闳不要相信这种催命的封建迷信能不能再续一段时间的命? 还是会死得更快? 也不知道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比较容易,还是破除封建迷信比较容易。小郑的未来,道阻且长。 那言道士退下,筵席还要继续。 郑由之已经吃了个半饱,只能无聊地看着舞姬发愣。那舞姬散着发,脚腕手腕系着铃铛,踩着节奏叮当作响。她单手解了半边面纱,可以看到半张胡人似的脸,纤纤不堪一握的手腕拎着一只镶金的酒壶从下首逐个倒酒。 歪坐的宾客掩面大笑,随之仰头喝下那一杯酒。 很快,郑由之觉察出了不对劲儿,那女子倒酒之时,随着舞蹈动作,手腕间的铃铛中分明洒下了些亮闪闪的粉末,环顾席间诸人,除那些喝得尽兴的掌印及其陪侍在近旁的侍人之外,佩刀的太监在其身后站了不知几许,郑由之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们难道看不出来? 正想着,那舞姬就来到了辜闳近前,当着辜闳那双毒辣的眼睛,这女子不见半点心虚,如法炮制地将那杯下了药粉的酒递到了辜闳嘴边。 见辜闳要就着她的手喝下,郑由之没多想,急忙夺下了她手中的酒杯。 辜闳瞥了他一眼。 那女子却笑得一脸暧昧,轻声说,“想来是小女子僭越,惹了督公身旁这位…侍君不快。” 郑由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一会儿想,辜闳这样一位大宦要是死于一杯毒酒,岂不是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又想,要是辜闳死在他面前,说不定他会第一个被杀。还想,他对辜闳这个人好奇得很,他还没看透他一点呢。 最后又稍微想了一点点,像辜闳这么英俊、这么有魅力的人,死于这么明显的一杯毒酒,也太……可惜了。 总而言之,郑由之的这一动作其实压根没过脑子,他手臂还悬着,指尖沾了一点洒出来了毒酒。 于是侧身凑近了辜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督公,这酒不能喝。” 谁知,辜闳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异样。 郑由之有些慌,辜闳不能不信他,要信那舞姬吧。不过仔细想想,他是锦衣卫,敌对阵营,确实没什么可信度。他皱了皱眉头,只能再添一句,“那舞姬趁乱下了药。” 辜闳从他手中拿过那杯酒,端详片刻,放在了一边。 没说不喝,也没说要惩治那舞姬,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眼力倒还行。” 郑由之心口一振,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好是坏,可怜这条捡来的小命儿啊,朝不保夕。 他死过一次,故而格外怕死。坠下山崖的那一刻还隐约有些印象,只觉得眼前都是黑的,那一瞬间,嘴里全是苦味,先是舌根发麻,随即那苦麻的感觉蔓延了全身,火燎一样,难以形容。 如果在这鬼地方死了,魂魄能回到现代,那再好不过了。怕就怕,就此魂飞魄散,再没有转生机会了。 喝完这杯酒,筵席猝然到了尾声,下坐的诸位掌印接二连三叩拜告退,最后是那赵掌印,他不似旁人那般醉得不成样子,只是下盘不算稳当,红着鼻头跪倒在辜闳近前,“督公,后室已照例一应为您打点好,您留宿于此,还是奴才安排人护送您回府?”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那姓赵的往郑由之那儿瞟了好几眼。 辜闳突然端起那下了药的酒,仰头饮尽,吩咐他:“人带走,东西留下。” 赵掌印再拜,“奴才明白了。” 第6章 辜闳慢悠悠地开口,“口称什么奴才,本督面前,可称‘属下’。” 那姓赵的遮不住的喜色,砰砰又扣了两个响头,“奴……属下,属下谢督公抬举!” 只听声音都觉得脑袋疼。 此时的由之还不知道,有些人只是脑袋疼,而有些人,疼的是屁股。 闲杂人等退下后,宴会厅便静了下来,只剩下辜闳慢条斯理吃饭时的碗筷碰撞声。 郑由之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屋顶,目不可见,但那房梁上一定挂着不少暗卫。 已经喝空的酒杯就摆在他手边,转念一想,这场聚会,到场的都是如今最如日中天的权阉,怎么可能混进来路不明的人,何况那舞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手脚,像是并不怕被拆穿似的。 郑由之真想骂醒自己!真是狗拿耗子!早知道不夺那杯酒! 好像能感觉到郑由之的视线,辜闳不再吃东西了,他拿起帕子擦了手,看着由之笑了起来。 郑由之不喜欢他这样笑。 好像他是个做了什么糗事的傻子,或是什么毫无自知之明的智障,惹他发笑。 在现代时,他好歹算是个学霸,可从来没人觉得他不聪明! 辜闳一撩袍子站起来向后院走去,果真从房梁上蹭蹭跳下来几个暗卫跟在他身后,郑由之也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只能急忙跟着站起来,却麻了腿,差点扑跌在地上。 辜闳那好听的声音从高处响了起来,他远远地转身看着他,说,“不是满肚子疑问吗?跟上。” 有点不对劲儿,好像不是腿麻,整个人都有些使不上力气。 穿过流水的回廊,经过的屋子紧闭着门,昏暗的烛光闪烁着,还有交叠的呻吟声、叫喊声绵延不断。 郑由之好像明白那个赵掌印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席中人告退之后都来了这里。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他渐渐迈不动步子了,头晕得厉害,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不知道是不是辜闳步子迈得太大,他渐渐有些跟不上了。 好在,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独院门前,门口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开了门,辜闳停了下来,他站在郑由之面前,声音中带着些笑意,他怎么这么爱笑呢? 他说:“那杯酒里是解药。” 郑由之单膝跪了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药这么厉害,浑身发软,抓耳挠腮的痒意从脚底细细麻麻地升上来,并不多么激烈,却很磨人。 他喘着粗气说话,“催/情药……下在菜里。” 辜闳不置可否,“这可是好药,在外轻易得不到,在场诸位,自然都得享受一番……”他顿了一下,“可是阉人,本不配享受情欲,这样的好药,此等残废的身子即便用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由之啊,”他的靴子抬起了由之的下巴,“可这漫漫长夜,本督不忍你情动难忍,特赏你些别的。” 郑由之半张着嘴呼吸,脑子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人将他抬起来,有木门开合的声音,随后,他被扔到了满铺着软垫的床上。 太安静了,只能听到喘气的声音,辜闳慢慢解开他的衣服,只三两下,衣服就一件不剩了。乍来的冷意让他有些不适地双手抱在胸前蜷缩起来,辜闳强硬地捏着他的手腕向上伸展,他扯下郑由之的发带,绕了几圈,将他的双手绑在了床栏上。 郑由之颤抖不已。辜闳的衣服上带着一层寒气,垂落在由之身上,扫过他的【******】,药力的作用,让他更加难受。 他单膝******,由之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声音?可是好难受啊,想让他用更大的力气,想让他再碰自己一下。 辜闳却一点都不着急,他好像喜欢看别人战栗不止的样子,那双拿惯了刀的手,粗剌剌地划过他的肋骨,最终停在**上,******,由之半张着嘴不住地喘气,呼出的气息滚烫。 ****** 辜闳衣冠整齐,俯身看着他,脸上带着些嘲弄似的欣赏。 他抿了抿嘴唇,突然掐住了【*****】 郑由之短促地惊呼一声,怕声音太大,及时忍住了,只剩下喉间一声呜咽,他看向他,低声求饶,“疼……” 他很满意地笑了起来,“这么娇气可不行,一会儿有你疼的。” 眼睛蒙了一层眼泪,难受极了,郑由之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层濛濛的水汽却去而又返。辜闳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很不对劲儿,眼底有些红,像是兴奋了起来。 没多久,他拿来一块黑布,将郑由之的眼睛蒙了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 能感觉到他的动作粗暴很多,**** 郑由之也不顾什么廉耻了,高声喊起来,“疼,疼!” “疼?”辜闳轻声说,“不疼一点,怎么能开心呢。” 郑由之很害怕。但又奇迹般地更兴奋了起来,好像出了很多汗,浑身烫得不行,内心好像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要疼一点,要将我绑得更紧一些,要被压制,要被掌控,要放弃思想,要听话,要乖。 辜闳哑哑的声音低声说:“这是白玉,染上血,不知道有多好看。” 郑由之想象着那个画面,迷茫了一瞬间,如坠云雾,又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拽了回来。他想,要不就死在这里吧,爽过就死。另一个声音却要他冷静。 郑由之还是哭喊起来,眼泪快速浸湿了黑布,“停下,督公,求求你了。” 他居然真的停了手。 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真的要我停下吗。” 辜闳总是用一副好商量的语气说话,行事却霸道得很。他粗鲁地 【*****】 他几乎是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由之的嘴,将喊叫捂在了粗糙的掌心。 郑由之颤抖着呜咽一声,柔软的嘴唇蹭了蹭他的手掌。 辜闳拿开手,轻声笑着说:“乖一些。”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4条:注意注意,句子中不会出现***,若看不到虎狼之词,说明您san值突破下限,请立即补充精神力!重要重要,请立即补充精神力! (我好恨!删了好多!我这段原本写得精妙绝伦!) 第5章 3,887字06-03 郑由之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尽兴过。 他像是疯了。 原来他不是不疯狂,而是平平无奇的生活压抑着他的全部欲望。将什么规矩啊,平庸啊,随波逐流啊,都换算成枷锁的样子,一环一环拷在他身上。 如果这就是偏离轨道的话,那么,谁能不迷恋呢? 郑由之实在太累,但略微眯了一会儿,还是很快就醒了。 天蒙蒙亮。 辜闳可能压根就没睡觉,他斜倚在窗下的榻上,抽着水烟,看着窗外发呆。 郑由之坐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呆呆地看着窗边的辜闳。窗外灰蒙蒙的光照亮了那一小块地方,但光亮实在是不足,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辜闳的剪影洇开在那里,像一幅水墨画。 “你到底是什么人?”辜闳突然说话了。 还有些睡意的郑由之被吓了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吓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发现什么了吗?他发现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会不会把他绑起来烧死啊。 由之冷汗直冒,干笑了两声,说:“督,督公什么意思?” “世上有你这样的锦衣卫吗?一点骨气都没有。”辜闳慢慢说,“而且……” 而且什么,他也没说出口。 郑由之挠挠头,他昨天晚上这么迎合,是不是惹得辜闳不开心了啊。仔细想想,有s倾向的人,是不是更喜欢那种激烈反抗但最终不得不屈服的戏码? 真是伤脑筋。早知道他就演得坚贞不屈一些了。 郑由之亡羊补牢地说:“其实我还是挺有骨气的……嗯……但是中国有句古话,叫作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挺好的……”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不是,我是说,要是你不杀我的话,为东厂效力也挺好的。” “好一个识时务的——锦衣卫。” 越描越黑。在古人的逻辑里,他这种人是不是朝三暮四、两面三刀,特别为人不齿啊。 锦衣卫到底为什么要跟东厂不对付啊。依照郑由之贫瘠的历史知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两个部门到底是因为什么闹成了这样……他努力回想着过往看过的所有电视剧,又好像记起来锦衣卫本是东厂阉宦的鹰犬,那他们不该是一伙的吗。果然,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辜闳没再说什么了。 郑由之有些弄不清楚现在自己在辜闳心里到底算个什么形象。 天再亮一些,鸡叫了起来。辜闳站起来拍拍衣袍,对郑由之说:“走吧。” “啊?”郑由之还在跟那身繁复的衣服斗争。 在东厂住着时,他穿的都是些简单的便衣,出门时这种花枝招展的衣服,都是别人帮他穿的,现在要自己穿好,还真的不太容易。根本降服不了这些左一个带子右一个搭扣的衣服。 第7章 “不走?你要留在这里吗?” “不不不!” 郑由之连忙抽过腰带,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腰间打了个结,算是把衣服给固定住了。 辜闳看了他一眼,就连忙转头,一副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样子。 来时是坐车,回去时辜闳挥退了马车,要在清晨的街巷中走一走。 自从来到古代,游街,郑由之倒是游了不少回,但不是躺板板就是坐在马车、轿子里,这算是第一次他真正走在早市中,古代的小商小贩就这样近在咫尺。 郑由之跟在辜闳身后稀奇地左看右看。 天还早,街市上并不热闹,卖早点的摊主在热气中打着哈欠,卖小手工艺品的胖摊主来得早,手里咚咚咚转着小波浪鼓。突然,一滴雨砸在了他脑门上,他摸摸额头,大骂了一声。连忙扯着布收摊。 这场小雨来得很急,一滴砸下后就紧接着丝丝缕缕地飘了下来。 郑由之双手挡在头顶,四处乱看,打算找个避雨的地方。 却突然看见,其实马车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里的仆从没人出来送伞,马车也没赶上来,让他们的督公上车。 辜闳踩着小雨,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他前面的路上,小贩行人们纷纷横穿雨幕,迅速找地方躲雨。 只有他迎着小雨,往前走着。 郑由之手心向上,接了几滴降落的雨。雨丝很细很细,这么一会儿了,水雾也只是薄薄地挂在发丝上,蒙上了一层潮气。 辜闳丝毫没在乎这场雨,如常地走着,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他说不上来,只是看呆了。 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衣袍,干干净净,上面没什么额外的装饰,但郑由之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他这样身形挺拔徐徐在走在雨中,原本应该穿那种绣着竹子的白衣,或者青绿色的衣服。 东厂提督,本朝最有权势的人,甚至连那刚满十六岁的小皇帝都要忌惮他。他冷酷无情,他阴鸷狠厉,但他却教阿明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却这样走在雨中。不该是这样的。 郑由之正愣着,突然,辜闳转过身,说:“愣着干什么,跟上。” “哦。” 郑由之连忙跑了几步,雨水在脚下四散奔逃。 他走到辜闳身边,很没头没尾地说:“督公喜欢雨?” 辜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督公走在雨中,全不受其扰,我还以为,你喜欢淋雨。”郑由之只好继续说。 辜闳似乎不再想理他了,连摇头点头都免了。 郑由之想给自己一嘴巴,这种搭讪方式也太生硬了吧!他就算是对辜闳好奇,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吗!这样真的很愚蠢! 好久,辜闳才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这是应该的。” 应该的?淋雨是应该的? 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也或许,这句话压根只是一句很不耐烦的敷衍。 郑由之干笑两声,继续说他的蠢话:“那你一定是欣赏苏轼的人生态度,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郑由之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绞尽脑汁与文科生找共同话题的绝望的理科生。 郑由之暗骂自己愚蠢,早知道不跟他聊文学了,自己又不擅长,硬着头皮现眼干嘛呢!早知道聊点自己擅长的,物理数学什么的……好像也不行,这挺无聊的。 他蛮挫败的,回想此前在学校的时候,他还是挺会八面玲珑社交的,那时候当学生会主席,谁在任时不得罪几拨人,他却是唯一一个全学院零差评主席。他自以为会聊天,可是!自从来到古代,他就总是跟辜闳说些蠢话。 谁知道,辜闳居然停下了,他转头看了郑由之一会儿,神色有些惊讶,他说:“你还会作诗?”他很慢地重复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好诗。” 郑由之满脑袋问号。这不是苏轼的名诗吗?没道理辜闳知道李白,却不知道苏轼啊。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文化人的高级嘲讽了。是嘲讽他走着走着突然莫名其妙念诗吗? 郑由之耳朵都红了,“你是在嘲笑我吗?这不是苏轼的诗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辜闳又是慢慢念着这句诗,他这样在雨中慢慢念诗的样子,很像是考不取功名的文人,更看不出一点权势滔天的东厂提督的样子了,“真是位潇洒的诗人。苏轼?怎么从没听过?莫非是位不屑于扬名,也不追求仕途的隐士?” 不对劲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阿明不是说辜闳是先帝的伴读吗?不至于不知道苏东坡吧。 郑由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他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讶异,辜闳几乎是呢喃着说:“这样有才气的人,未必能适应官场,也不一定能做个好官。” 他好像以为郑由之在暗戳戳给他引荐人。 辜闳垂眼瞥了他一下,继续说:“再者,昨天的宴席你也看见了,寻求本督庇护的,哪个不是真金白银,要么送物,要么送人。没听说谁拎着两句破诗就来了的。” “啊?哦……”刚才你还夸那诗好呢,现在又成破诗了。真是阴晴不定。不过郑由之只敢在内心默默呛他。 他心想,不同意正好,反正他也没有人要引荐。万一同意了他才真是不好交代呢。 “而且,这种人难道愿意此后都顶着阉党的名头吗?他该去走清流的门路……”辜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到时候他会用什么样的文章骂我,说不定能有点新花样,我还真挺好奇的。说实话,这么多年,他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几条罪,我都看腻了。” 他不像是反讽。此刻他眉眼俱笑,好似的确对这件事情充满好奇心,认真期待着骂他的言辞能否花样百出。 郑由之越来越想不通,不光是因为辜闳不知道苏轼,更是……他有什么立场向辜闳引荐人呢?辜闳为什么会这样想?还想这么多的理由来拒绝他的“引荐”。辜闳是督公,拒绝他一个小小阶下囚,需要什么理由呢?而且他的拒绝理由丝毫不敷衍,还认真地思考起什么阉党不阉党,名头不名头。 这个东厂提督,行事古怪,时而很像个上位者,时而又很不像。 来不及想那么多,郑由之需要把这件事圆过去,只能顺着他说:“他并不在意顶着什么名头。” 辜闳给了他一个眼神。不知道是在看轻他的天真还是嘲讽他的谄媚。 郑由之皱了一下眉,“清流不过只是名字好听些罢了,名叫‘清’就真的出淤泥而不染了吗?那大家都起名叫富贵啊荣华啊,这世界上就没有饥荒了。既然已经是朋党了,难道还分好听难听吗?” 辜闳眯了一下眼睛,“郑由之,花言巧语一大堆,做锦衣卫真是屈才了,你才该去当文官……”他顿了一下,突然勾了勾嘴角,“我该把你安排进内阁,让你跟那些老家伙们辩辩经。” 此刻,细雨在辜闳额前被浸湿的一缕头发上堆叠,终于汇聚成一颗不能被抓住的水珠,啪一下落了下来,正滴在他的颊边。 鬼使神差地,由之抬起了手。 完全是无意识的,他只觉得自己盯着那颗水珠看,觉得这水珠不应该抚摸他的脸颊。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手指已经蹭去了那颗水珠。 一晃而过的温度。 郑由之自己都吓到了,赶忙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有一瞬间,辜闳的眼睛大睁了一下,但他迅速垂下了眼睛,转身继续往前走,把郑由之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郑由之没好意思看辜闳的脸色,他还震惊着。 完了,难道他本性真的是个色狼吗? 辜闳一句话都没说,居然没跟他计较,也没说要把他的手砍掉,谁还敢说辜闳暴戾恣睢,这不挺宽厚仁慈的嘛。 郑由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搓了搓手指。 然后,他赶紧快跑几步,跟上了辜闳。 郑由之在辜闳侧后方跟着,落后他半步。他再也没脸找话题跟辜闳闲扯了,一路没有话,雨一直没停也没有再下大。 走到提督府门口时候,辜闳终于开口说话了:“不管他要走谁的门路,让他离尚文书院远点。” 见郑由之没答话,辜闳转过身看他,抬高了声音,“听到了没有。” 郑由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呢,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把手垂下去,慌乱地应答:“哦,哦,听到了。” 辜闳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他的手指,一甩手,转身进了大门。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5条:不要念诗!必须念的话,请念李白的诗!注意,千万不要念苏轼的诗! 第6章 第8章 4,273字06-03 在现代时,喜欢淋雨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当然,不喜欢的也大有人在。不喜欢淋雨的大多是赶早课的学生、早起的上班族、摆摊的小贩……原因都很具象,影响生计,衣服裤子鞋子被淋湿,没得换,要让浸湿的布料贴着自己一整天。 喜欢淋雨的原因则抽象朦胧得多,大多是诸如忧郁的氛围、潮湿的心情之类的。除此之外,郑由之还认为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可以轻而易举解决淋雨后的麻烦,轻易到,让这几乎算不上麻烦。比如酣畅淋漓地淋一场大雨,但之后马上可以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可以立刻换上干净的衣服,窝在干燥的沙发里,继续听着外面雨打树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实际上,即便是在现代,能做到的这一点的人,也少得可怜。 郑由之向来是不喜欢下雨的。 有时候即便是带了伞,但讨厌的雨水还是会往鞋子里钻,浸透帆布鞋,要是运动鞋,雨水就顺着网眼溜进去,脚湿淋淋的,时时刻刻侵扰着人的注意力。 这次的雨不大,但郑由之的外衣和头发也全都湿透了。 他想,像辜闳这样的人,肯定从不缺人伺候,即便是淋了雨,他也不需要费心自己善后,肯定不可能感受到任何淋雨带来的不舒适感。所以他才说“应该的”吗?不是喜欢,而是淋了雨也无所谓。 就像他踩过的那个水坑。 没有吹风机,郑由之散着长长的头发,边擦边想,要是咔嚓把这烦人的头发剪了,会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古代的人剪了寸头会怎样呢?会受到惩罚吗?不对……这真的是他以为的那个古代吗?谁知道到底有没有这句话! 因为一来就被什么“锦衣卫”“东厂”这些明显的明朝机构先入为主,再加上阿明的的确确说过现在是“大明朝”,郑由之在此前一直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穿越到了几百年前的古代。 而且,阿明又知道李白的那首诗…… 可现在想来,在这个空间里,那首诗真的是一个叫李白的诗人写的吗? 这个空间真的存在于历史的时间线上吗? 比较好的情况是,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历史时间轴中,在这条时间轴上,一切都与他所在的那个时空相似但又有些偏差。 或者,稍微糟糕一些,他来到的是一个时间线错乱的时空,例如,各朝代之间的出现顺序被打乱,也许,不是没有苏轼这个人,而是宋朝被拼贴到了明朝的后面。但这样符合历史发展规律吗?嗐,都这种状况了,还有什么规律可言。 最糟糕的情况,这里或许根本不是某个完整的时空。也许类似于攻略游戏的虚拟空间,也或许……这是他坠下山崖后,大脑捏造出的幻境。 之所以觉得最后这种情况最糟糕,是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大概率他坠崖后并没有死亡,而是陷入了昏迷。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不醒来就不醒来,他怕的不是自己受到什么影响,而是担心老妈。 或许死亡给老妈带来的痛苦很尖锐,但慢慢地,这种痛苦总会淡化。而昏迷不醒给她带来的痛苦却是很绵长的,看不到尽头,却又始终存在一点点希望,但这希望又是那么远,那么缥缈,它带来的是无止境的拖累,让亲人永远走不出这场泥沼。 他不希望老妈的余生要一直被他拖着。 前两种情况,起码有很大的几率,证明他已经死了,干干脆脆地死了,如同被他占据身体的这个名叫郑允安的锦衣卫一样。 当然,也有一定概率,这个郑允安像他一样,去到了那个对他来说陌生的时空,占据了他的身体,代替他活了下来。这样的话,最好不过了。真不知道郑允安会怎么来过他的人生啊。说不定会闹些笑话吧。最好出格一些,起码不要像他之前那样活得那么无聊。希望他能对老妈好一点。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来到这里这么久了,对于想办法回去这件事,他一直挺消极的,根本没有正儿八经努力过。 并不是因为古代的生活多么美好。 相反,在这个没有网络空调麦当劳,更没有一点人权的古代,生活水平可谓是断崖式下滑。 但生活在这里,郑由之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的感觉。 或许在这里才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吧。 他不用再苦心经营自己的优秀人设,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在这里即便是犯蠢,他也只是在内心里稍稍尴尬一下,不至于觉得毁天灭地。 在现代时,他时时刻刻都要端着,扮演别人眼中优秀得毫不费力的人设。那真的很累。 哪儿有什么毫不费力,都是他竭尽全力演出来的。 他大学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抽出一两天的时间,跟着一个舞狮队去乡镇上表演。去当然是偷偷去,瞒着认识他的所有人。这两天里,他躲在毛茸茸的狮子服下,可以短暂地松一口气。 舞狮队的人只知道他叫由之,甚至未必知道是哪两个字,总是“柚子”“柚子”地叫他,他们从不问他的私事,平日里相处粗剌剌的,只觉得他是个收钱不多,当然技术也很一般,只能暂时拉来凑个数的,话不多的小年轻。 通过舞狮来解压,听起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这件奇怪的事,他其实已经干了很多很多年。最开始那次,是初中的时候,他被提前招进了本地最好的高中的竞赛班,不用再参加中考。到学校办完手续的那天,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支为商场开业表演的舞狮队。 舞狮队里有一个小演员,是班主的儿子,他正脱了自己的小狮子衣服在角落里偷懒。鬼使神差的,郑由之走过去,一头钻进了那个小小的狮子头套中。 很闷的头套,有不太好闻的汗味,只有很少的光线透进来,他却莫名其妙觉得安心。伴随着那个小演员的大喊大叫、连踢带打、又拉又拽,郑由之在狮子头套中大声哭了起来。 那个长达三个月的暑假,郑由之就这样跟着舞狮班学起了舞狮。 不过,他确实不是这块料,直到上了大学,他的技术也只能在舞狮队里担任一个凑数的狮子屁股…… 郑允安的这个身体,或说身份,对他来说,很像狮子头套。 只有穿上伪装,他才卸下伪装。 郑由之恍惚间觉得自己的手指尖刺痛了一下,他猛然反应过来,使劲拍了几下脸。 但还是忍不住去回想,手指触碰到辜闳的脸颊时。那是触碰吗?不算吧,隔着冰凉的雨滴,不,那雨滴明明是温热的,那是辜闳的脸颊的温度。 要说触碰,昨天晚上才是真正的触碰。 辜闳的手心像是燃着一团火焰,触碰到他每一寸肌肤,都会燃起烈火。 郑由之啊郑由之,卸下伪装你果真就是个超级大色狼吧。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现代的时候太压抑了,才导致现在过于狂放无耻了。 这个时空不是郑由之以为的那个半熟不熟的古代,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能再这样想当然地过下去。 要想验证现在所处的时空到底属于哪种情况,还是得问阿明。 郑由之可不敢试探辜闳。 辜闳太多疑,而且,他那双眼睛盯着你看时,会觉得自己的心都能被他的眼神剖出来看个明明白白。 阿明倒是问什么答什么,只是时常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有效信息的比例太低。 他问阿明:“你知道李白吗?” 阿明摇了摇头:“那是谁?锦衣卫的人还是东厂的人?” “……”郑由之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这首诗是谁写的?” “哦,李白,前朝那个大诗人。” 前朝?郑由之皱了皱眉。之前的所有朝代都可以统称为前朝吗?还是特指此前的那个朝代?唐宋元明清,怎么想,唐朝都不该是前朝。 “杜甫呢?”郑由之又问,“就是写……” 他正在想杜甫的哪句诗是流传最广、最老少咸宜的,阿明抢答了:“就是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 她很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轻哼了一声,说:“督公可喜欢这句诗了,他教过我!” 郑由之盘算着自己要问的问题,没顾得上给阿明提供情绪价值。他得寸进尺地继续问:“那苏轼呢?” 阿明有些不高兴了,摇了摇头。 “苏东坡?欧阳修?”郑由之着急地继续问。 阿明不高兴地把手里的茶杯蹾在桌上:“没完没了了是吧!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没念过太多书!知道那么多诗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你跟我比比轻功!” 阿明的脾气大得很,说来就来,不过好在,她思维简单,稍微捧着点她,她就没脾气了。是个明显被鼓励式教育娇惯出来的性格。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所以才问你嘛。”郑由之说,“我不知道的事情不是一向都问你嘛。” 第9章 阿明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真的?” 郑由之眨巴着真诚的眼睛,使劲点头,“真的。不过,既然连你都不知道,那估计不是什么大人物。” 阿明“哼”了一声,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郑由之琢磨着,要弄明白现在所在的时代,问阿明认不认识这些诗人也许是没用的,最直接也是最简便的办法,当然是去查历史书。 可是这里……有书吗? 郑由之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布置得倒不算简陋,博古架上各类摆件都有,陈设也十分雅致,只是,看不到书籍、笔墨纸砚的踪影。 这个时代有图书馆吗?不,按照古代的语境,应该叫藏书阁吧。要是藏书阁是皇家专用,在皇宫里,那就麻烦了。 “阿明,提督府中有没有藏书阁?” “藏书阁?你要看书?”阿明斜眼看他。 “对啊,我也想进步嘛……你看,我什么都不知道,老是问你——虽然你什么都懂,可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你这话说得很对。”阿明拍拍郑由之的肩膀,“不过,我什么都懂是因为我哪里都去过,见识广,可不是看书看的,老是看书,岂不是成老学究了?” 如果自信可以当梯子,阿明一定会成为登月第一人。 阿明顿了顿,说:“不过你嘛,又哪里都去不了,好像也只能看书了。” “就是这样。”郑由之附和。 阿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她脸上绽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不是我夸耀,我们提督府的藏书阁,可是比皇宫中的书都要全,什么朝代的古籍都能找到,你在整个大明朝,都找不到这么好的藏书阁了,但是……” 郑由之刚要顺着她捧两句,听到这个“但是”,就住了嘴,静静地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只能晚上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阿明说,“规矩呗。别忘了,你可是锦衣卫,你不偷偷摸摸的,难道还要在我们提督府横行吗?” 郑由之想了想,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白天,说不定会有别人到藏书阁去,碰上谁都不太好。“好吧,我晚上去。” 阿明还是那样笑,笑得都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了,“那我告诉你藏书阁要怎么走,看管藏书阁的可是个老古板,你要是惹了他,可别把我供出来。” 原来古代的图书馆也有图书管理员。 “知道啦,保证不供出你。”才怪。 他要是惹了事,肯定第一个搬出阿明。阿明的名号在外面不知道管不管用,可在东厂,可是个保命符,别看只是个暗卫,但除了辜闳,谁都要让她三分。 这事情,郑由之侧面跟阿明打听过。 阿明倒是不以为然,丝毫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她说:“你不知道,督公罚我罚得最多了,什么小事都要罚,同样的事情,其他师兄就不受罚!” “当然,”她想了想又说,“倒是罚我罚得都不太重,可能因为我是府里唯一的女孩。” 郑由之提醒她,严格来说,西院还住着好多女人。 阿明眉毛都竖起来了,“那哪儿一样!我可是属下,自己人!自己人懂吗?正经八百为东厂效力的。” 那次郑由之的话得罪了阿明,好话说尽,才让阿明消气。 他并不认同阿明的说法。他觉得就阿明这个地位,说是辜闳的私生女也不为过。 不对,辜闳能有私生女吗?好像不行吧。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6条:藏书阁是安全建筑,但只能晚上进入,小心图书管理员。 第7章 5,338字06-03 提督府的藏书阁的确气派,不同于其他大多采用木质结构的房屋,可能在建造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防火的问题,整体都用了在这个时代成本不菲的砖石。 不过,郑由之是晚上来的,看不到更多细节,只能感觉得这是座黑沉沉的庞然大物。 里面亮着灯,薄薄的一片烛光,灯光后有一片变形了的黑影。 看来这就是阿明说的那位老古板了。 郑由之提着灯笼,敲了敲门,“老人家,能否让我进去找些书看?” 很安静。 那烛光晃动着,要不是看到了那片黑影,郑由之该以为里面根本没有图书管理员了。 里面没有回应。 郑由之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他先把灯笼探进去,脚还留在门外,慢慢地再探进去上半身。 “谁!” 还带着些许睡意的声音,但明显不是什么老人家。 少年人的音色,是个小男孩,估计也就跟阿明一般大。 不是说老人家吗? “这位老先生……呃……小先生?”郑由之往里探头,黑灯瞎火的,离大门很远的角落里放着几扇屏风,烛火就在那屏风后面,从影子能看出来,他坐在桌前,看来刚刚是趴在桌子上打盹,“是府上的阿明让我来的,我只是想来看几本书,不知道是否方便。” 他毫不犹豫就把阿明供出来了。 “阿明叫你来的?”很清澈的声音,音色偏软,用质问的语气说话也没太有气势。天然地让人不太害怕。 郑由之于是也稍微有些放松。 “对,她说只能晚上能来,我才……”他说,“但似乎打扰您休息了,我不是有意的……” 图书管理员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没控制力度,一声闷响。他语带不快,说话也不客气,“书都在厅中架子上,想看什么自己找,但是,不准靠近我。” 说完,他就不管郑由之了,自顾自又在桌子上继续写着什么。 郑由之看了一眼映在屏风上的畸变的影子,讪讪的,应答道:“知道知道,打扰了。” 藏书阁与常见的现代图书馆陈设并不同,两列通顶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形态的书,竹简、帛,当然,更多的是纸书。看来阿明并没有夸大其词。 此外,就是一些稍矮的柜子与架子,看起来这些书是经常被翻阅的,就放在了顺手的地方。甚至,有一本书就这样在摊开着放在柜子顶上。显然,翻开这本书的人是打算短时间内还要继续再看的。 郑由之提着灯笼凑近了那本书。 在很难辨认的繁体字中,一眼就看懂了这一页开头的那句话,“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司马迁!是司马迁。 郑由之一下子就把心放肚子里了。太好了。 既然这里有《史记》,起码证明汉代之前的历史都是他熟知的。 保险起见,他挑着自己熟知的篇目抽样检查了一下,这柜子里的一套《史记》,都是他熟知的那个。 虽然繁体字很难认,好在这对他来说不是完全陌生的文字,寻找自己熟悉的语句还是花不了太多时间的。 真是感谢九年义务教育。 老妈在文化馆做研究员,对于历史发展,她有一个不太符合马克思史观的观点,她觉得,只要是被记录在史书中的关键节点都是“正确”的,那么不管史实出现什么微小的偏差,都不会影响历史的进程。 她这样跟由之说的时候,由之让她举个例子。 她说,比如,如果史书记载某个皇帝被一个名叫张三的侍卫杀了,但实际上也许是一个叫李四的宫女杀的,但宫女谎称自己是那个叫张三的侍卫,且被史官这样记录了下来,那么历史还是会按照“张三时间线”来进行。 换句话说,假设出现一个想要改变历史的穿越者,他提前控制住了那个叫张三的侍卫,甚至再近一步,他同时也控制住了那个叫李四的宫女,但仍然无法阻挡“张三时间线”的历史进程。因为一定会有王五和赵六会出现,杀掉皇帝,然后谎称自己的张三。 所以说,历史的细微偏差是可以被时间的洪流给抹杀的。 由之觉得老妈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在翻找史书的时候,他的原则就是确认关键历史节点是否没问题。 这大大节省了他的时间,否则,这么昏暗的灯光,他一点一点地翻繁体字写的史书,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马月。 直到唐朝,历史都是他熟知的历史。 但到了唐末,不太对劲了。 唐末之后没来得及迁都也没有出现什么五代十国,一支农民起义军异军突起,一路杀进长安,沿途追随者甚众。短短几年时间,便改朝换代,都城仍留在长安,改国号为“明”。 确然是大明朝,但不是他记忆中的大明朝。 皇帝也并不是朱家人,而是姓景。 历史似乎就在这个拐点,与郑由之所在的那个时空出现了分歧。向着另一条路延伸了下去。 所以,在这个时间线上,有唐朝,但没有宋朝,有李白,却没有苏轼。 郑由之脑袋有些疼,这种情况似乎只有无限平行时空能解释了。 第10章 历史节点的不同选择延伸出了不同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分别形成了无数个平行时空。而他则是从某一历史选择下的一个时空来到了另一种选择下的时空。 郑由之揉了揉鼻梁。 抬头想要活动活动脖子时,他才发觉,外面天色居然已经不是那种沉闷的乌黑了,而是开始隐隐泛白。 原来一整夜就快要过去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图书管理员。那个少年居然也是一夜没睡,而且也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直在伏案写着什么。 年轻真是好。郑由之觉得自己有点熬不住了,而且,这么暗的灯光,他眼睛都快瞎了。 至于这个朝代的历史,还是明天再说吧。 靠着柜子坐在地上,腿都麻了,郑由之站起来跺跺脚,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图书管理员打个招呼时,突然想起自己手中拿着的这一册书。 书名叫作《衡治录》。 这本书一看就知道非常珍贵,有别于其他书,不是活字印刷,而是手抄的。 很漂亮很有风骨的字,洋洋洒洒,开篇便从现在这个大明朝的开国史讲起。 要是能把这个本书借回去看,就不用再在黑夜里来黑灯瞎火地研究这个朝代的历史了。 想到这儿,郑由之原本想告辞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客套话:“这位小兄弟,多谢你让我进来看书。” 屏风后的人动了动,只“嗯”了一声。 “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姓郑,小字由之,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对方极其冷淡,郑由之可不管这个,套近乎这种事情,就是要这样不惧冷脸。 那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话:“双鸣。” 由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由之,是由他去吧,那个由之。” 双鸣突然笑了一声,可能觉得郑由之有点意思,想问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偏不直接问,非要侧面暗示。他说:“双鸣,便是双双鸣叫于长空。” 都是ming字辈的,与阿明是同一套名字。 提督府中这些人的名字,仔细想的话,是够大逆不道的。 辜闳身边的暗卫,都是叫明什么,他常带着的那个覆面的暗卫,也是阿明的大师兄,叫作明图。还有个经常在提督府露面的,眉间一点红痣,叫明麒。 难道他们这个朝代是不用避国号的吗?也或者,辜闳真的权势滔天到了一定的程度。 郑由之对双鸣说:“双鸣小兄弟,这柜子上的《史记》下面压着一本书,叫作《衡治录》的,不知道我能否借去看两天?” “不行!”双鸣回答得很干脆,甚至可以说有点急。 “啊……是我唐突了。”郑由之说,“我就是觉得这本书写得好,我……” 没等他说完,双鸣又说:“明天晚上,你可以再来这里看。”刚才拒绝得太冲,这会儿他刻意放软了语气。 郑由之命苦地揉了揉眼睛,说:“行,那我明天晚上再来。” 要带一盏亮点的灯笼来才行啊。 谁知道,第二天晚上来的时候,居然发现靠近前厅窗边的地方,被安上了一张书桌。桌子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盏特别特别亮的灯。 这个双鸣,说话冷冷的,为人倒是还挺热心的。 “多谢啦,双鸣。” “不必。” 虽然热心,但也太冷漠了! 终于有张桌子了,灯也很亮,郑由之算是能认真地逐字看一下这个朝代的开国史了。虽然有些繁体字还是得半蒙半猜,但这本书写得并不那么晦涩。算是好读。 现在的小皇帝是这个国家的第四代君主。 这个大明朝皇帝的更迭也好,政权的统治风格也好,与现在人熟知的明朝相去甚远,非要说的话,倒是跟汉代有些像。第一任皇帝是开国,第二、第三任皇帝是有名的仁君,致力于恢复被唐末战乱拖垮的民生,百姓很是过了一段时间的舒坦日子。只可惜第三任皇帝身体弱,在小太子尚且年幼的时候便病逝。小太子没有一个野心与政治头脑兼备的母亲,也没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摄政皇叔,辅佐他执政的却是东缉事厂提督辜闳。辜闳当权以来,吏治严苛,反倒有了些朱家明朝的影子。 往后翻才知道,《衡治录》不是明史,只是开篇介绍明朝开国史,后面则是从夏商周开始讲起,以史实讲为君之道、治国之策。 与宋朝的《资治通鉴》思路一样,是为了教导皇帝学习帝王之道。 郑由之捏着书页思考,这本书的作者应该是现在还在世的某位史官,怪不得,只有这本书是手抄。 “双鸣,”看书看得挺累,郑由之就想着与图书管理员聊聊天,“这本《衡治录》是不是本朝某位史官写的?” 双鸣还是不太想搭理他,说:“算是吧。” “算是?那就不是呗。”郑由之继续猜,“那一定是一位帝师,看起来体例模仿了史书,其实是一本策论嘛。” “不是。” 不是史官,也不是帝师。郑由之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也猜不烦,正要继续说话。没想到双鸣紧接着开口了,“是督公写的。” “辜闳?!” 郑由之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他确实震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这本书在东厂的藏书阁,是辜闳写的,似乎再正常不过了。 那个双鸣哼笑了一声,语气莫名有些愉快了,“你倒是挺大胆,居然敢直呼督公的姓名。” “啊?那个……” “不过,当着我的面这样也就罢了,我不告发你。要是你当着外人的面直呼督公的大名,真是不知道,府中的土龙会不会觉得你的肉可口。” “别吓唬我……”土龙不就是鳄鱼?这府中居然连鳄鱼都有吗?“不过……这书真的是辜闳写的吗?真是……” “真是什么?意想不到?”双鸣低低地笑,“也对,你一定觉得督公不过是个弄权的阉宦,贪财重利,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考虑治国策呢?” “这可是你说的!”郑由之心想,要论胆子大,这个双鸣才是老大吧。 “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不算吧。”郑由之的确也有点那种想法,但哪儿有双鸣说得这么过分,“我只是……我还以为他并不想让皇帝学会治国。” 双鸣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郑由之说:“如果说辜闳有野心、有才学、贪恋权势,这些我都不奇怪,可是,皇帝若是明理、强大,对他不会有好处吧……” 权宦成立的条件无非有二,一是主少,二是主昏庸。 “也许他写这个不是为了给小皇帝看呢?”双鸣说,“说不定只是效仿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真的吗?”郑由之问。也就是说辜闳居然是个理想主义史学家? “当然是假的。”双鸣无语地说,“我怎么可能知道督公到底是怎么想的。” 双鸣不知道辜闳怎么想的,郑由之对辜闳的好奇可是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一层好奇再一层好奇再一层好奇,都快比肩乔戈里峰了。 经过这次谈话,双鸣不再对郑由之爱搭不理了,两人终于算是熟络了起来。由之晚上再来藏书阁,往往没看几个字,就跟他聊起来了。 上学期间晚自习没跟同桌干的事,这会儿倒是姗姗来迟地全干了。 这大概就是“同党”的凝聚力,只有干了坏事,抓住对方的把柄,心理上才能亲近起来。一起在背后议论辜闳,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砍头的时候他俩就可以共用一把砍刀了。 别看双鸣年纪小,胆子却大得突破天际,好多冒犯辜闳的话,连阿明都不敢说,他说起来却一点磕巴都不打。 不过既然他名字这么特殊,说不定地位真的比阿明还要高呢。 这个东厂,地位等级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郑由之调侃双鸣,给他对翅膀,他都敢上天去骂玉帝。 他说:“骂就骂呗,反正我不信鬼也不信神。” 由之跟他说:“到时候我们一起被同一根铁链拴着,被关在同一间牢房,到时候游街也被放在同一个囚车里,砍头的时候,咱俩也得挨在一起。” 由之说这话本意是玩笑,谁知道由之罕见地沉默了很久,才说:“不。” 由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不。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要你跟我一起上刑场。” 看来胆子再大也是怕死的。 有一次,郑由之突然想起了那次淋雨的事情,他问双鸣:“如果你走在路上,突然下起了雨,你会淋雨还是去躲雨?” “为什么躲雨?”双鸣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这有什么为什么。 躲雨不是人之常情,肌肉记忆吗?” “你是想说躲雨是本来就应该做的事?”双鸣说,“可是对我来说,淋雨是本来就应该做的事。” 第11章 郑由之不明白。 双鸣居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突然下起了雨,难道你不给主子打伞,反而要捂着脑袋跑去屋檐下吗?主子坐在轿辇中,难道你不在旁扶着轿辇,听候吩咐,反而自己撑起一把伞吗?” 郑由之这下沉默了。听双鸣这样说了,他当然知道,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但真正听到有人解释缘由之前,他是永远不可能主动想到这一层的。毕竟他的思维模式是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一时半刻是很难改变的。 这就是辜闳那句“这是应该的”的意思吗? 郑由之又有些艰涩地说:“那么……如果那个淋雨的人是你们督公呢?他也是应该的吗?” “那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是说,你跟你们督公没什么不一样?” “我是督公的奴才,督公是天子的奴才,怎么,都是奴才,还要在分个一样不一样吗?”双鸣嘲讽地笑了一声,“郑由之,我瞧你像是生来就要当主子的。” “才不是!只是……”只是他生在一个起码明面上人人平等的时代。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在这里谈平等呢?况且,说这个是不是太残忍、太自大了呢?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早晚有一天,世界上不会再有主子,也不会再有奴才。到那个时候,人人平等,才真正可以说,每个人都没什么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是真的。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践行这个词,并且不假思索地相信这个词。”郑由之说,“可能需要很久,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东厂生存指南第7条:获取图书管理员好感值,能兑换神秘好礼。图书管理员好感值若成为负数,赶紧跑,去找阿明,她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第8章 4,921字06-05 最近几天晚上,天天都去藏书阁,不过没再像第一天那样熬穿一个大夜。郑由之也没那么好学,去藏书阁,其实也是为了跟双鸣聊天。 最近阿明都没怎么出现,不知道在忙什么事。 这阵子,风平浪静,锦衣卫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辜闳也没再扯着由之出去游街。他想,大概风头已经过了吧,厂卫二机构又不是真的没有正事可干,不可能为一件事较劲到天荒地老。或许,他已经不再需要阿明的“保护”了。 眼看天要擦黑,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乐曲的声音。不再是此前听到的那种有些幽怨的埙的声音,像是各类乐器都有,很热闹的伴奏声。 他想起阿明说,辜闳在府中时,西院的人八百般乐器齐上阵,争着讨辜闳的欢心。 这好些天都很安静,搞得郑由之以为阿明是随便说着玩的。 辜闳今天在府中? 在不在都跟他没有关系。郑由之正打算去藏书阁,还没等开门,阿明突然踹开窗子,跳了进来。 一进来,她就开心地往由之跟前凑,眨巴着眼睛,“今儿来了一个新歌姬,居然打扮成了一个道姑的模样,说是要唱一出登仙的戏。” “今儿督公留宿府中,召了西院那些人,那边热闹着呢。”阿明观察着郑由之的神色,“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这小妮子,摆明了自己想凑热闹,又怕被罚,所以来拉他当挡箭牌。 郑由之可不上当,他故意不搭茬,敷衍地嗯了一声。 “跟我去吧,去吧,可有意思啦。我知道有个好位置,保证你去了不亏!” 这样又憨又傻的性格,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郑由之无奈地说:“不行,我还得去藏书阁呢。” 阿明原本脸上有着讨好的夸张表情,这下却突然僵住了,好半天她才磕磕巴巴地问:“藏,藏书阁?你真去藏书阁了?晚上?” “对啊,不是你让我晚上去的吗?”郑由之不明所以。 “嗯,啊……是我。”阿明疑惑地看着郑由之,有些心虚,“那你……那……你就每天都去?没碰上什么人?” 郑由之皱起了眉,“你搞什么鬼?你说让我晚上去,不会是在耍我吧。” 阿明这人,遇硬则硬,遇软则软,听郑由之这样质问她,她反倒不心虚了,“当然没有!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遇上我说的那个……” 阿明还没说完,郑由之就说:“没有。没有遇上什么老人家,反倒是有个小孩。” “小孩?” “对啊。”郑由之想,其实也不算小孩吧,少年差不多,不过他也没多解释,“你说实话,你有多久没去过藏书阁了?说不定你说的那老人家早退休……早不在那里了。” 阿明脸一红。一看就知道,肯定很久都没去过了。 她立刻转移话题,“别去什么藏书阁了,书多没意思。西厢房的英娘,就是那个夜夜吹埙的,原本是最受宠的,督公难得在府中过夜,她原本铆足了劲要露脸,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要气死了。刚才我看到她穿了一身粉红粉红的衣裳,气得脸都圆了,活像个寿桃……督公最不喜欢粉色了。” “你说督公难得在府中过夜?”不在自己家睡觉去哪里睡?难不成已经把睡觉进化掉了? “嗯……应该说,督公不大在正院过夜。”阿明没打算解释太多,立刻抓着郑由之的袖子,好像现在就要把他强拉过去,“你是不是怕督公罚你?别担心,督公这会儿在内室睡觉呢,我们就在院外远远地看,只要师兄们发现不了……” 郑由之起了好奇心,“督公在睡觉,那他们吹拉弹唱给谁听?” “当然是给督公听啊。” 阿明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人更加好奇了,“督公睡着还怎么听?” “督公睡觉时一定要有乐声才行,全都城都知道,”阿明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由之,“就连那些清流文人都知道,督公最爱金银与歌姬,若要转投东厂,便要挑会唱歌的人献给督公。” 辜闳此人,行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郑由之总觉得这种大张旗鼓的事情,必定是立人设,可这样的人设,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有什么用意呢?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对着满脸期待的阿明,郑由之终于点了点头。 阿明半抱着郑由之飞到了正院花厅对面的树上。那歌姬的确一把清亮的好嗓子,远远便能看到她站在花厅中央,一身纯白的长袍,正扭着腰拿身段,厅中人众多,聚在一起,人手一乐器,看来他们的确都是个中好手,不同的乐器声混杂在一起,融合得很好。 最里面有一顶纱帐,帐帘合着,距离实在太远,什么都看不到,只在帐两侧站着两个明字辈的暗卫。 那“寿桃”也很显眼,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果真气鼓鼓的。 郑由之忍不住噗嗤笑了,说了一句,“她这样,也不怕督公责罚她。” 阿明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督公为何要罚她?我们东厂赏罚分明,只有做错了事的人才会受罚。” “我知道你怎么想,”阿明噘着嘴,一脸不开心,“你一定是听了外面那些人说的,以为我们督公是多么不讲理、多么残暴的人。” 郑由之不置可否,毕竟东厂的名声也并非是凭空来的。 阿明看他这样子就来气,推了他一把,“督公是个好人!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将他传得那样坏,似乎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督公虽然不让我挨家挨户去找他嚼舌根的人报仇,还责罚了我,但我其实早已经将那些骂督公的人记在了心里,日后我定要上门去为督公讨回公道的。” “我再没见过比督公还要好的人了。他们都传督公残暴,用多么残忍的法子残害那些被送进来的侍妾,我觉得那些人才是坏透了,你看西院的男宠侍妾们,从没见过谁因为伺候督公丢了性命,督公每每召了人同寝,他们都巴不得还有下一次,不然他们为何苦练乐技,不就为了得了督公的青眼吗。” 郑由之不露声色了咽了咽口水。这事他深以为然,心想,要是他也会某种乐器,一定也会为此苦练……要不,现在立马学一种乐器?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阿明没注意到他,还在义愤填膺地说:“那些文人,自称清流,却除了写字什么都不会,混吃混喝,那些内阁的大官就更坏了,商铺、良田都让他们给占了,霸着粮食,让那些人日子过得苦,他们却都转头来骂督公。简直不讲道理。我每次气哭,师兄都劝解我,说我们东厂都是些阉人,阉人生来就该挨骂的,要我尽早习惯。我问为什么。他跟我说,因为阉人不是男人,不是男人当然就算不得人,被看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厅中咿咿呀呀的唱词传来:夏桀王为妺喜把江山败,殷纣王为妲己黎民受灾,周幽王宠褒姒犬戎犯界,戏诸侯一笑烽火台…… 阿明说:“我很生气,我从来不觉得应该有什么理所当然!做错了事情就挨罚,做对了事情就得赏,有能力的人出人头地,无能的人受人欺压,从小到大我学的道理都是这样的,怎么扯上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就全都不一样了呢?” 第12章 “我生气地跟师兄说,那我不是阉人,为何也要理所应当地忍受这些。” 由之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说什么?” “师兄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你是男人吗?”阿明脸上不见失落的神色,她仍旧一副天真的样子,只是气愤,气愤得脸颊都红了,“我没再说话了。” 在月光下,看着阿明亮晶晶的眼睛,由之知道为什么她的师兄摸了摸她的头。因为他也很想。 厅中唱道:那些昏君自把朝纲败,亡国反怪女裙钗。 由之叹了口气,说:“忍受这些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你很对,你也应该气愤。” 阿明已经搂着树干睡着了,月光将她的头发映得发亮,像是也忍不住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郑由之慢慢滑到树下,靠着树干听了很久的乐声,心里走神盘算着真的去学一门乐器,反正在古代不用念书考试,空下了大把的时间,做一些在现代没空做的事情也不枉费了穿越一场。 大学时跟过的那个舞狮队,队里敲鼓的老师傅跟他很聊得来,说他肺活量大,老天爷赏饭吃,还教他吹了几天唢呐。虽说技艺不精,但总归算是会点皮毛,不知道辜闳喜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乐器。 想来不一定喜欢,听那花厅里的乐声,都是些宛转悠扬的丝竹之声。 什么时候睡着的,由之自己都不知道,总之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居然趴在地上睡了一晚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差点踩折了他的腰。 由之惊醒过来,灵活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坐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同样有些迷迷瞪瞪的辜闳,他只着中衣,似乎被由之绊了一跤。 等看清了由之的样子,他像是气笑了,抬头看了看树上。 那个覆面的明图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嗖一声上去把还在熟睡的阿明揪了下来。 “你们二位倒是臭味相投,能玩到一块去。”辜闳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大概是又怒又烦。 阿明实在是心大,居然这样都没醒。辜闳揉了揉鼻梁,无奈地摆了摆手:“把她送回去,跟她说再要偷跑出来就罚她去守地牢。” “至于你……”他垂眼俯视着郑由之,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由之抬头看向辜闳。在光线朦胧的晨雾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那贴身的衣服大概是丝质的,贴在身上,看起来不很瘦削。 鲜少见到他穿白色衣裳的样子,想来是昨天晚上睡得不好,这样穿衬得他脸色更差了些,累极了的样子。 仔细想想也知道,伴随着那么吵闹的乐声入睡,能睡好才奇了怪呢。长此以往,岂不要神经衰弱嘛。 不过……这样有点疲惫、有点病气的辜闳,居然仍旧很好看。即便冷着脸,也很好看。 果然,色中恶鬼是最厉害的鬼! 辜闳没理会郑由之看呆了的眼神,“你,挡在本督的必经之路上,趁我不防备绊了我,可见是图谋不轨,既然你如此喜欢趴在地上,不如就将你绑在我东厂大门下,替了那原本的门槛石,让过路人来来回回地踩。” 似乎这样的刑罚令他很满意,他心情愉悦地扬起了嘴角,俯视着由之。可能因为太满意了,这会儿他的脸色居然都稍微恢复些红润了。 由之愣住了,心想,阿明这丫头的话果真是一面之词,辜闳果然不愧他的名声,也不知道这脑子是什么构造,什么千奇百怪的刑罚都想得出来。 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到床上,不知道该多好,偏偏全用来发明酷刑了,呜呼哀哉。 郑由之正默默哀叹着呢,辜闳却突然大笑了起来,他边笑边用脚尖搡他的腿,“看把你吓的,这么久以来我还一直等着听你慷慨凛然地说一句你可杀不可辱。花言巧语一大堆,偏偏骨气是一点没有,真是无趣。” 无趣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一下下地拍由之的脑袋,边笑边拍,拍狗似的,气得由之甩了两下头。 谁知他笑岔了气还是本身身体就不舒服,突然咳了起来,郑由之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突然喷在地上一口鲜血,摇摇晃晃就要往地上倒。 他赶紧站起来接住了辜闳。 辜闳的头垂在由之肩膀上,呼吸粗重。由之有些站不住,辜闳高出他很多,又重得很,多亏这郑允安作为锦衣卫,底子不差,他岔开腿扎了个不怎么标准的马步才勉强撑住。 “辜闳辜闳!”由之着急地喊他,他却怎么也不回应。 那个明图怎么回事啊,送阿明就不能派个手下去吗?到底阿明是他主子还是辜闳是他主子啊。就把辜闳这样丢给他了? 还有,那些平日里寸步不离的暗卫都哪儿去了,关键时候都不见了。好歹他也算是个锦衣卫,这些人居然放心让他们督公跟他单独相处,也不怕他恶向胆边生,就此了结了辜闳。 由之只能扯开嗓子大喊:“明图!明……那个什么,姓明的暗卫们!赶紧来个人!” 这时候,突然有一双干燥的手捂住了他的嘴。辜闳的胳膊绕在他的脖颈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手掌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同样热得吓人。 “闭嘴。”他说,“把血清理干净,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要说,要是有别人知道,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由之没由来地想逗一逗他,贴着他的手掌,他说,“督公,我可是锦衣卫,您凭什么信我会为您保守秘密呢?” 嘴唇蹭在他的掌心,郑由之说完之后,辜闳讪讪地松开了手,干咳了两声。 只是松开了手,却还是靠在他身上。郑由之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似乎两人的心跳频率合在了一起,它们共振,它们将心口迸裂。 辜闳说:“你若是想递消息,那锦衣卫的钉子在你跟前晃悠那么久,怎么没看你理他?” 锦衣卫的钉子? 谁?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况且,想必你自己也知道,锦衣卫里有人想置你于死地,”辜闳说,“待在我这儿,起码没人要你的小命。” 郑由之小声嘟囔:“你刚才还说要把我做成门槛石。” 辜闳轻笑:“方才说要将你做成门槛石的确是吓唬你,可惜那颗钉子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如今正被我钉在城外普陀庙前的门槛下,每日信众万余从他身上踩过,在那香雾缭绕的圣地听经总比每日在我府里鬼鬼祟祟强些,对吗?” 由之后知后觉惊出了一身冷汗。说实话,他心里虽然明白辜闳不是什么善人,但毕竟只是心里明白。听辜闳自己这样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辜闳歪头凑近他耳边,“怕什么。” 由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辜闳刚才不是说了嘛,他不想要他的命。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歪头凑近辜闳,几乎紧贴上了他的侧脸,“督公说话算数吗?” 辜闳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这么好的氛围,他只是轻轻哼笑了一声,拍了拍由之的后背,还是那把低沉微哑的嗓音,在他耳边道:“趁没人赶紧把血打扫干净,若是被人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话就不算数了。”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8条:触发剧情点【辜闳的秘密】,可兑换奖励【门槛石模型】1个,此奖励用于摆放观赏,无技能属性。 (本章节中唱词来自:邵氏《梁祝》) 第9章 4,803字06-06 今晚双鸣不在藏书阁。 不过他仍旧给由之的书桌留足了灯光。 桌子上放着那本《衡治录》。这本书并没有写完,只是上卷。虽然繁体字实在难认,看起来容易走神,但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郑由之还是已经看完了。 下卷的内容,辜闳应该正在继续写吧。 郑由之拿起了书桌角落放着的几卷《史记》。这原本是他用来对照一些不太认得出来的繁体字用的。但翻看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几卷书上面手写的批注。 可以看出来,辜闳还真的挺欣赏司马迁的,那几卷《史记》上写了满满的批注,那字迹与《衡治录》的字迹一点不差,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辜闳之手。 辜闳对汉史的评价不太符合他这个人展现给外界的形象。 他推崇文景,欣赏吕雉,对武帝的评价则时常摇摆。辜闳曾是先帝的伴读,这样看起来,他对先帝时的执政风格是非常认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摄政之后,重典治吏,严刑峻法,反倒与自己的推崇的理念背道而驰了。 在某一卷书的角落里,他用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字,他写后汉,国主年幼,外戚专权,故而宠信培植宦官,士族集团崛起,三方势力互相倾轧,祸乱丛生。 郑由之拿着书凑近了油灯,一字一句地默念:“奴不以己为奴,诸祸事之源也。奴无治世之智、无恤民之心,以天下为私产,不堪掌权,德不配位……” 第13章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里闷闷的,有些不是滋味。 贪财好色的那个才是辜闳?在雨中缓行的才是辜闳?教导阿明“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那个才是辜闳?想出将人做成门槛石这种酷刑的才是辜闳?还是这个写“奴不以己为奴,诸祸事之源也”的人才是真正的辜闳。 在桌前呆坐了许久,双鸣一直没来。由之也打算回去了。 站起来,要走到门边时,他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看着后窗处那片屏风,他定定地看了好久,突然抬腿向着那里走去。 来到藏书阁的第一天,双鸣就跟他立了规矩,只让他在前厅活动,不让他踏足这片区域,不准由之靠近他。 今天趁双鸣不在,由之突然起了一种隐秘的窥探欲。 他很想看看,双鸣的书桌是什么样子的,上面有些什么书,他每晚在藏书阁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都走到屏风前面了,由之却停了下来。 没有灯的情况下,屏风后面一片漆黑,就连竖在他面前的这扇屏风,都几乎融在黑暗里。 由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去窥探屏风那边的桌子,转身走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人。慎独,慎独。他告诫自己。 熟络起来之后,他问过双鸣为什么不让他靠近他。 双鸣说:“怕我的模样吓到你。” 由之没再多问什么,毕竟揭人伤疤这种事情任谁都做不出来。他猜测,双鸣不是天生面貌丑陋,一定是经历过什么灾祸,被毁了容。 也难怪,双鸣只在晚上躲在藏书阁,从不在白天露面。 近日都城传出一则秘闻,鼎鼎大名的权宦、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老祖宗辜闳寻得一世外高人,正潜心修炼长生之术。 此宦自称九千岁,耗万金在城外皇庄设了祭坛,开炉炼丹,从城中望向西南方的天空,浓烟连绵不绝地升起。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参辜闳的奏折更是如雪花一样洒下来。 谣言当然不可尽信,很多人想象力不足,以为人这辈子到头来第一等要紧的事便是生死,以己度人,理所应当地认为东厂提督耗费如此心力,定是为求长生。却没想过,人人所求不同,有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为钱、为权、为名、为利,有人求生,有人求死,有人只求一个安稳度日,而有人,求的或许只是一个身体健全。之所以所求各不相同,不过是因为所缺各不相同。求而不得,故而有所求。 外面闹翻了天,而当事人辜闳却不闻不问,没事人似的,称病躲开了朝堂诸事,亲自盯着那位名为言必中,有“肉白骨”之秘法的术士为他折腾躯体再生之术。 阿明脾气大,听闻坊间传言鹊起,实在气不过,带了一小队人准备挨门挨户大杀四方,结果被辜闳派人拦下,还罚了她禁闭。 上一次禁闭还没完,这一次禁闭就又来了。阿明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被关到二十一世纪才能把禁闭坐完。 有了阿明做例,府中蠢蠢欲动的一干人才安分下来。 郑由之站在辜闳身后,能闻到冷冷的铁器味道,还有一些类似火药的味道,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阿明曾说过,辜闳寻访长生之术在都城中传闻已久,此前虽没有这样兴师动众设过丹炉,不过这些年他也不间断地吃了不少各路仙人进献的丹药。 辜闳求长生、炼丹药按理说不算什么新鲜的秘闻,文官要是不满早就参奏了,可此前默不作声,不该偏偏现在才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一时间甚嚣尘上,就好像……就好像被什么人刻意推动着似的。 今天辜闳叫他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由之看着辜闳的后背走神,辜闳微微有些驼背,可个子仍旧很高,背阔腰细,看起来一只手就可以打死三个他。一点都不像是一直吃那些重金属混合物的样子。 还没回神,辜闳拎着他的衣领,向前拽,由之几乎双脚离地,被他放在了言必中面前,“用他的心头血如何?” 由之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辜闳,辜闳似笑非笑地回看他:“我看你于东厂已经失去了价值,与其白养着你,不如你也投桃报李,用你的小命来报答一下本督对你的救命之恩。” 用命报答还叫救命之恩吗! 这只能叫换个人来杀他。 郑由之默默吐槽,又不敢直接反驳他。 言必中捋着细细的山羊胡,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那模样就是一个行骗多年的缺德道士,他说:“每日为督公献上一碗心头血不会致死,这位小施主大可放心……只是……” 只是什么!你这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 “只是……每日一碗心头血是为让督公逐渐适应那人的血肉,一年后,我便可施法将那人身下之物移到督公身上。这便是小道所说的,以两命成全督公一人。” 郑由之顾不上去看辜闳的脸色了,这老道士……太奇怪了,他说的这法子,由之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奇怪,不对劲。总之合理中带着点荒谬,迷信里又透着些许科学。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没来得及想明白,辜闳突然扯开了他的衣服,天气还有些冷,他下意识揪住前襟,辜闳却单手摁住他,短刀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胸口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蜿蜒流了下来,由之低头呆呆地看着那一线血,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疼痛,有些难以置信的茫然。由之能感觉到辜闳的呼吸变得有些乱,抓他手的力气也不可控制地大了起来。 血很快在垂落的衣料上洇开了一片,那个覆面的明图才如梦初醒,拿出一个薄薄的琉璃碗接住了流出的血。 昏昏沉沉的,血流出来的样子就像是所谓的“生命力”被具象化了,由之有些放空,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可能有人揽住了他,也可能没有,可能任他仰躺在了地上,蚂蚁从他后背路过,草叶在他脸上停留。 眼前模糊一片,郑由之似乎感觉到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是辜闳。 他猛地回神,张开嘴急促地呼吸,辜闳的手掌滚烫滚烫的,在他脖子上不断收紧,很久之后,由之听到他说:“带他回去吧。” 当着言必中的面,辜闳把那一小碗血一饮而尽。 他的眼神贴着碗沿,一直观察着那道士。 言必中神色没什么异样,还是仙风道骨、故弄玄虚地站着那里,不动声色地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拂尘。 今天待在辜闳身边的是那个眉间一点红痣的明麒。待辜闳喝完,言必中将袖子中的一盒丹药递给明麒,拱手作揖,说:“督公何时能救出贫道的小徒?” 辜闳的嘴唇还染着血色,衬得他的脸更白,看起来犹如吸血鬼。 他打量着言必中,说:“待有成效,自会满足你的要求。” 言必中急了:“督公!可是,可我那徒儿……贫道夜观天象,已探知那苦命的徒儿正蒙受劫难,若要再等一年,恐怕就没命了……” 辜闳挥手打断了他。 明麒立刻上前一步,对言必中说:“你那徒儿,是不是一个叫周云年的?” 言必中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急急地问:“云年!云年她还好吗?她有无受到伤害?” “看来是了。”明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督公已派人在宫中暗中照拂,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若你老老实实给督公办事,我们会将周小姐接回提督府,派人照顾她的衣食住行,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一年之后,事成之时,周小姐会毫发无伤、白白胖胖地交到你的手里。可若是你搞什么手脚……” 言必中低头应是,似乎很是乖觉。 但是他袖子中的手捏紧了,牙齿愤恨地咬在一起,似乎要磨碎了。 一年,哈哈,一年后。辜闳啊辜闳,一年后。 行,他就等着,等着一年后到来。 打发走了言必中,辜闳靠着椅背微阖着眼休息。 明麒就这样等在堂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辜闳:“督公,是否移步正院,白神医已经候着了。” 辜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明麒,又试着站了起来。 明麒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搀扶他。 辜闳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皱着眉头,慢慢走到了明麒面前,步伐一丝不乱。 明麒也讶异地变了脸色。 “督公?” “叫白陆英过来。” “是。”明麒严肃地应是,飞速跳上了房顶,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白陆英。 白陆英年纪已经大了,走不快,明麒看得心焦,一把把他背起来,带着他连上屋顶再上树,来到辜闳面前,白陆英被晃得七荤八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小老头很有医德,见明麒这么焦急,还以为辜闳出了什么事,也不顾自己胃里翻江倒海,在地上一滚,乱七八糟地爬了起来,颤巍巍地就要去给辜闳把脉。 第14章 可是看脸色,辜闳好像并没有发病。 他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手里端着杯茶。 见白陆英这个惨样,辜闳沉下脸责备明麒,“着什么急!白神医毕竟年纪大了。” “属下知罪!”明麒也不分辩自己是为督公着急,督公说他错了,他就老老实实领罪。 白陆英原本还对明麒怒目而视,但见他这样,反倒也怜惜起明麒来,“哎呀,不妨事不妨事,督公,你也知道这小子的,就是为您的事情着急呢。我老头子是医者,也该急人之所急。” 辜闳对明麒挥了挥手,然后把自己的手腕翻过来,说:“白神医,劳烦搭脉一瞧。” 白陆英狐疑地搭上辜闳的手腕,眉头却越皱越深。 脉象沉稳,与昨天相比,实在天差地别。 “督公,这……”白陆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眼下看来,督公的病并没痊愈,但是疼痛却已经被压制住了。” 辜闳每每发病,起码得持续三五天,无药可医,就算是他,也只能稍稍缓解辜闳的痛苦,也做不到像这样彻底压制疼痛的效果。 按照辜闳发病的规律,今天是最后一天,应该会是疼痛持续时间最长,痛苦程度最高的一天,亲信们都做足了准备,他也在正院严阵以待。当明麒那样焦急出现的时候,他还以为辜闳的发病时间又提前了,甚至到了不能挪动到正院的程度。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形。 “难不成,督公寻得了某位医术高超的神医,或者觅到了某种仙药,还是……”白陆英觑着辜闳的脸色,继续说,“还是,那道士的确有些仙术在身?” 辜闳摇头:“不知道。” “督公的意思是……”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辜闳说,“今天晨起身体仍旧不适,原以为会跟从前一样,不多久就会发病,但是……方才,突然觉得身上松快了。”辜闳开始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痛感减轻,浑身轻松的。 那言道士走之后? “督公今日可曾吃过什么药?”白陆英问。 明麒神色一凛,连忙说:“那道士的丸药!” 辜闳却摇摇头,手掌一翻,那丸药还躺在他手心里呢。此前的丸药,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吃了的,可今天身体实在不适,懒得吞这玩意儿,就随手收起来了。 他沉声道:“不过也未必不是这道士的丸药起了作用。毕竟什么药都不是一颗就能立即起效的,这段时日,陆陆续续吃了不少他的药。” 白陆英说:“督公,那言道士的丸药您拿给我检查过,里面无非……”他顿了顿,观察着辜闳的脸色,“与,之前……嗯,那些各类道士术士献的药,都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辜闳听了这话不会生气吧。毕竟他看起来在很认真地求仙问道。 辜闳垂着眼睛,说:“还有……” 他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继续说:“郑由之的血。” 明麒也恍然小悟了一下。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么想来,确实是喝过郑由之的血之后,没过多久,辜闳的脸色就变得好了很多。 “原来用血就行了!”明麒立刻一挽袖子,“用我的血。” 白陆英和辜闳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明麒悻悻地缩回了胳膊。 白陆英说:“一个锦衣卫百户,又没什么特殊的,他的血为何能压督公的病痛呢?” “如果他吃过沉地脂呢?” “什么?!”白陆英难以置信地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辜闳说:“郑由之,郑允安,他吃过沉地脂,他的血或许的确不是什么普通的血。” 白陆英喃喃的,还是难以相信,“他怎么会……怎么会吃过这样的神药?” 辜闳笑了,“这还是我亲自去圣上面前为他求来的呢。”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9条:道士和医生都是极恶npc,请注意躲避。躲到辜闳身后,可免一次伤害。躲到阿明身后,可获得神秘彩蛋【阿明的嘲讽】一次,不能免伤害。 第10章 3,764字06-07 准确地说,是先帝。辜闳去先帝跟前,为他求来的。 郑允安是锦衣卫前指挥使辛川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情鲜有人知,辜闳算一个,辛川的大徒弟、现任锦衣卫指挥使辛承远算一个。就连郑允安自己都未必知道。或许郑允安一直都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师父重视,师门中最不成器,师父瞎了眼才收的关门弟子吧。 辛川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历经两任皇帝,受他照拂的人不计其数。有一年,辛川突然求到了辜闳门前,一来就要跪下,辜闳赶紧制止了他。辜闳当时已经位居司礼监掌印,但年纪尚小,且他也受过辛川很多照顾,还在他门下学过几年功夫,当然不能让辛川跪他。 仔细问了才知道,辛川前不久刚收了一个顽劣的小徒弟,做事跋扈、不知轻重,遭人下了毒,命不久矣。辛川遍寻名医,最终还是一位老太医说起,宫中有一秘药,名曰“沉地脂”,是前朝皇宫中遗留下来的秘宝,据说当年是海外蛮族朝贡时所献,能克世间所有奇毒。只是大家毕竟对外夷进贡的这玄之又玄的东西心存疑虑,历经两朝无数代皇帝,这东西都一直被封存在皇宫中。 辛川已经走投无路,于是求到了辜闳这里。 辜闳听后,并没有答允:“辛大人,那沉地脂,虽说常年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但毕竟是皇家至宝,即便是去求圣上赏赐,受赏人也得有些身份,至少在圣上看来值得这至宝才是。” 辛川还要再说什么。辜闳抢先道:“况且您那小徒弟,虽说人不大,声名倒是早已传遍都城,打着锦衣卫的旗号在外飞扬跋扈、欺男霸女,就连圣上都问起过。辛大人,您教导徒弟一向严格,就连我跟您学功夫那几年,每天练早功前,您也是先给我们讲德行的。我敬佩您的德行与能力,可是……可别被这样的一个徒弟拖累您一生的名节啊。” 辛川眼底已泛起泪光:“是,都是我的错。我怜惜这孩子受了太多苦,也是想要在他身上,把他母亲的那份也一同弥补回来……” 辛川这才对辜闳道出了郑允安的真实身份,原来是他失散十几年的亲生儿子。细究起来,郑允安的失散,她母亲的离世,与当今圣上还是有些关系的。那一场宫宴上的行刺,辜闳也是亲历者,辛川以一敌十,全力护主,从而没顾得上那次列席的夫人与刚出生的儿子,最终夫人惨死,儿子被逃脱的一个刺客掳走,家破人亡。 听完这一段故事,辜闳仍然没有明确地应承辛川。 但他尽了全力去求了圣上,圣上对当年的事情也唏嘘不已,施恩将那沉地脂赐给了辛川。 第二天,辜闳就带着那药去了辛川的府邸。 将沉地脂交到辛川手里之前,辜闳算得上多事地劝告辛川:“辛大人,惯子如杀子,您现在是可以事事护着他,可,说句不敬的话,您年事已高,若您走后,他仍旧是这种性子,他的余生会好过吗?” 辜闳的话,辛川听进去了。 救回郑允安的命之后,辜闳很多年都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 那个把锦衣卫乃至整个都城搅得鸡犬不宁的嚣张的郑允安像是昙花一现,从此隐入人群,再也没人提起过。 他同门师兄们相继从军、入朝为官、闯荡江湖,人人都混出了一些名堂,直到辛川过世,他的大徒弟辛承远接过了指挥使的位子,这个郑允安仍旧默默无闻地待在锦衣卫中,做着一个小小的百户。 权利只有一点点,但好在吃喝不愁,也没人敢惹他。 大概辛川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能力有限,不堪大任,才苦思冥想为他选了这样一条路。 辜闳再次听到郑允安的消息,就是前不久。 多年之前,第一面见他时,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等着辜闳送救命药。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郑允安根本没什么长进,仍旧是躺在那里半死不活,能救他命的,仍旧只有辜闳。 看到躺在木板上的他,辜闳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是小时候那个熊样。 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救下他吧。 无非是把他养在提督府,让他吃喝不愁地过一辈子,也算是给死去的辛川一个交代吧。 白陆英搓着自己的胡子,手指乱动,把自己的长胡子打了个死结。他略有些激动地说:“督公,可否将此人交给我,让我取血查证一下。” 明麒瞥了白陆英一眼,这个怪老头名为神医,却最爱瞎折腾一些特殊病症,爱给人扎针,也热衷于拿人试药,东厂刑狱中的犯人最怕的就是他。这个人与其叫神医,不如叫毒王算了。 要是那个倒霉锦衣卫真被交给他,那就遭老罪了。但是,这个怪老头今天怕是不能如愿了。 白陆英激动得整个人都有些微微战栗。 第15章 辜闳看着他,说:“不行。” 白陆英一下子愣住了。 “督公,那人的血或许可以治疗您的病症啊。” 辜闳轻笑一声:“你方才说了,病症并没有被压制,只是疼痛被缓解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白陆英的小心思被捅破,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只敢微微抬着眼瞄辜闳。 辜闳说:“况且,也不一定是那血起了作用,沉地脂可用于解毒,可他都吃了那么多年了,若还有效力的话,他岂不是百毒不侵了?” 显然不是百毒不侵。 辜闳有些难以抑制地想起了筵席过后的那个夜晚。 太冲动了。 不该那样的。 原本只是想把郑由之当作前辈留下的遗物养在府里,甚至不用对他多好,扔在那里给吃给穿也就罢了,不必让他活得多么舒心,至少能活着就行了。 他不想对他好,也并不想对他很坏。 可是……那天他也许真的疯了。 郑由之的姿色嘛……虽不至于说很普通,但与那些被精挑细选后送到他西院的男男女女比起来,肯定算不上惊为天人。 他长了一副很不锦衣卫的容貌,不精明,也不强悍,显得很钝。眼睛很圆、嘴唇丰腴,一粒小痣紧贴唇角,光线暗的时候,容易让人觉得他一直在翘着嘴角笑。 这样的脸,按理说,怎么都跟妖娆搭不上边。 难道是药物作用吗? 偏偏他用有些茫然的眼睛仰视你的时候,很容易激起你的施虐欲,想让他的眼尾染上红痕,想让他的眼角流出眼泪。 想让他的用牙齿咬住丰腴的嘴唇,想让他哭喊,想让他大张开【*】求他,或者,勾引他。 见辜闳似乎在愣神,好久都没说话,白陆英还以为督公在认真考虑着他的提议呢。他怎么可能知道,辜闳满脑子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白陆英轻咳一声,打算再多为自己争取一下:“督公,现在难说到底是什么起了作用,总该让我取血查验一下,才知道之后该用什么方法减轻您的病痛。” 辜闳回神,很干脆地打断了白陆英的话:“你若想查验,就去查这段时间本督服食过的所有丹药,说不准有哪种东西吃够了量就能百毒不侵了呢。至于别的,就别想了。” 说罢,辜闳摆摆手,让他退下。 白陆英知道辜闳已经不耐烦了。 这根本就是在惩罚他。辜闳这人,吃那些丹药如同吃饭喝水,从不掂量着吃,不管哪里来的游方道士也好、和尚也好、江湖骗子也好,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不管伤不伤身体,只要不让他当场死在那里,他一概全收。 把过往的那些药查下来,还要考虑各种药组合在一起的药性,白陆英就算有八只手,也搞不定。 况且他都一大把年纪了。 他惨惨地看着辜闳,想要激起辜闳的一点尊老之心。很可惜,这种东西辜闳从来没有,无情地让明麒将他带回去。 白陆英跟明麒哭诉了一路,明麒摇摇头,只是高深莫测地提醒他:“早告诉你了,不该惹的人别惹。” 白陆英白胡子都要竖起来了,他惹谁了!惹谁了!他可是一心为督公好啊,天啊你不辨忠良枉做天! 一碗血有多少cc呢? 那琉璃碗挺浅的,看起来也不大,应该不超过200cc吧。 郑由之献过血,400cc,抽完血之后喝了一瓶牛奶,吃了一包饼干,就正常去上课了,没感觉到身体特别不舒服。 不知道这次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做好准备,没提前吃饱饭?还是因为从心口取血就是对人体损害更大啊。 他掀开衣襟,摸了摸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新鲜伤口,上面还撒着些粗粝的药粉。 那柄短刀没有消毒,会不会交叉感染啊。 郑由之甩甩头,强制自己别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小命还能不能保住好不好。 每日一碗血,这样下去会不会死啊。 药粉被他搓掉了一大堆,他看着指尖上黑黑的粉末,还是忍不住想一些有的没的。 会不会破伤风啊…… 不过,那老道士说好一天一碗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辜闳都没再来取血。 双鸣恶劣地说:“说不定他嫌你不好,不用你了。” 由之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嫌他哪里不好。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嘟囔着:“很不好吗?还行吧……” 双鸣噗嗤笑了,“你怎么还有点失望似的。” “他不喝我的血,我当然不失望!但是!”由之愤然,“这个理由让我很失望!” “哈哈哈哈。”双鸣愉快地笑起来,“我就是随口一说,又不是说真的,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 “是有点急。” 由之想了想说:“他不找我的话,肯定要去找别人。”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找别人还不好吗?我要是你,我就感恩戴德地去给他下跪了。” 郑由之心想,也未必要感恩戴德地下跪吧,他心甘情愿、欲求不满地下跪不行吗? 由之说:“其实,我原本想,如果他再来取我的血,我要好好劝告他一下,少听那些牛鼻子老道的谗言。我不是不舍得我这点血啊,主要是血这玩意儿,其实不太干净,人体代谢的废物……” 说到一半由之顿住了。嗐,他跟古代人讲什么代谢。 他想了想说:“总之,血喝了肯定对身体没好处。再说那丹药,也全都不是好东西——你想啊,要是炼丹术有用的话,秦朝就不会二世而亡了,秦始皇一直不死,就算亡国,也是一世而亡。” 双鸣笑了起来。这种烂笑话,也就他会笑了。 “唉,辜闳一直吃这种东西,再这样下去,他会生病的。” 照理说,由之这么无私的一顿慷慨陈词,谁听了不抢着给他立个郑大好人的牌坊,双鸣却冷哼起来:“你倒是不记仇,他都要喝你血、阉了你了,你不光不恨他,还有闲情逸致关心他生不生病。” 是哦。郑由之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他不太正常。 得是什么宇宙第一大好人,才会在别人想要割你器官的时候还关心对方身体好不好啊。这不对,很不对。 由之也有点难以理解自己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兽性大发,色心控制理智了?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0条:失血200cc以上,可激活系统低保程序,可在以下技能中任选其一,a【辜闳的保护】,b【双鸣的嘲讽】,c【阿明的同情】,d【王沪生的选择】,注意,此技能使用一次后自动失效。 第11章 4,574字06-09 天将亮未亮,郑由之突然被人提着领子从床上揪了起来。二话没说,把他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杀年猪大概就这么个流程。 郑由之被他的甲胄硌得胸骨生疼。 他踢着腿挣扎,好歹这身体的主人郑允安是锦衣卫,体格不差,卯足了劲儿挣扎时,多厉害的大力士也遭不住。 果然,那人正要迈过门槛,一个寸劲儿,脱了手,郑由之扒着他的肩膀,从他身上滑了下去,脚尖狼狈地落了地。 这时,他才想起来赶紧大喊。 刚出一点声,那人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小师弟,是我呀,你六师兄。” 谁家师兄会绑架自己的师弟! 太阳出来了,第一缕天光正被缺了一块口子的树冠漏到这里。郑由之这会儿才得以看清这人的样貌,个子高得离谱,可能本身就已经很壮了,那铁质的盔甲往身上一穿,更是身形魁梧得都不像个人类了。 这样比起来,他的脸倒显得清秀很多,跟他魁梧的身材都不太和谐了。 皮肤被晒得黝黑,嘴唇还起着皮,头发被一根红色的破布条随便束着,这里散一绺,那里散一绺。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郑由之审视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啊。郑允安的师兄,他应该信任吗? 六师兄看郑由之这副样子,直皱眉,“天杀的辜闳,他肯定折磨你了,肯定不给你吃肉,小师弟啊,你怎么都消瘦成这样了。” 跟这个行走的二郎神比的话,谁都显得很消瘦吧。由之无语地想。 他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六……师兄?其实呢,我之前在镇抚司时受了些伤,有些事情想不起……” “受伤!”六师兄一惊一乍的,左左右右检查着郑由之,嘟囔着,“胳膊在,腿也在,还行还行。” 郑由之沉默。 “要不是这次我凑巧回都城,都不知道你出事了!小师弟啊,其他师兄们都烦你,我估计他们听说了你的事也懒得管,你说说,也就我还惦记着你。” “多谢你啊,六师兄。” 六师兄拍拍胸脯,接受了他的谢意,“其实我也烦你,但谁叫师父留有遗命,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呢。我看那些师兄们都是些阳奉阴违的主儿,师父不在了,他们就不管你了。可我得遵师父命令啊!真是想不通,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偏偏收了你这么个关门弟子……” 第16章 郑由之无话可说。 他口中的师父到底是谁啊。 而且,这个郑允安,之前居然那么招人烦吗? “算了,多说无益,我先救你出去。” 不等郑由之说话,他又扛起了他,没飞檐走壁,而是大喇喇往外走去。 郑由之抗议了一路,六师兄一句都没听进去,还是不断地念叨着什么师父一世英名,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非要收他这么一个关门弟子,带累着他们几个师兄全都得在外面被人笑话。 今天之前,郑由之从没研究过提督府的构造。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单独的好几进的大宅子,其实这院子不大。 而且居然与东厂衙门连通着,顶多算是东厂衙门的后院。 他之前出府时走的门原来只是后院的小门。这会儿六师兄在提督府横冲直撞,就算扛着一个郑由之,也是一拳两个东厂小太监,直直向着前面东缉事厂的大门而去。 都快到大门口了,辜闳终于出现了。 他身后只站了两个佩刀的太监,缓步拦在了六师兄面前的路上,笑着说:“廖苍兄,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闯入我的府邸,还偷偷带走我的人,这不合适吧。” 沈廖苍的影子完全覆盖住辜闳,兜头罩下一片压人的黑云,可辜闳的气势却一点不落下风。 沈廖苍把郑由之放下来,理直气壮地说:“老子可没偷偷带走,你看,我这不是正大光明的吗。” 郑由之被颠了一路,这会儿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弓着腰直想吐。 面对答非所问的沈廖苍,辜闳都有些生不起气来了。 沈廖苍又说:“就算你不来,老子还要去找你呢。” “你找我?”辜闳都气笑了。 沈廖苍往前推了郑由之一把,“你说,为什么把我小师弟抓来?我师父生前对你不薄吧,你在我们那儿时,老子还分过你一块韭菜饼子!” 辜闳打断了他:“你要是还想来要那韭菜饼子的人情,就像你从军时来找我那次一样,去我府上的厨房里,扛两捆韭菜走吧。” “谁跟你要韭菜,我要带我小师弟走。” “他?”辜闳懒懒地抬起薄薄的眼皮,他似乎又没有休息好,眼皮在很烈的朝阳的照耀下有些泛红,“带他到哪里?你要带这个武功尽失的人跟你去边关?第二天就让他被流矢射死?” “武功尽失?!” 辜闳没理他,继续说:“还是你要把他送回那个让他武功尽失,还差点死在那里的镇抚司?” “他待在镇抚司,我大师兄怎么会害他?”沈廖苍很震惊。其实郑允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沈廖苍是一概不知的。他才来京城,原本想先去找大师兄点个卯,去了镇抚司听说大师兄外出公干,他才想起这个小师弟,想着顺便去探望一下,给他留点吃的玩的银钱首饰什么的,谁知道,一问才得知小师弟被辜闳抓到了东厂。 他来东厂救郑由之不是想护着他,单纯是还残存着一点良心。虽说师父嘱托过他每个人照看小师弟,可实际上,唯独被师父下了死命令且发了毒誓的人是大师兄。 大师兄掌管镇抚司,小师弟怎么可能在镇抚司受害呢? “这你要去问你那下了江南查案的指挥使,问问他是怎么管手下人的,才走不几个月,自己的小师弟就被人扔来我们东厂了。”辜闳不耐烦地撵他,“看在故去的辛大人的面子上,我已经很给你脸了,沈将军。我这儿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就不留你了,你……” 说到这儿,辜闳突然皱起了眉,他突然偏头死死盯着郑由之。 郑由之原本还事不关己地听他们一来一回说话,觉得有趣。心里还有些纳闷,他那个师父到底是谁,难道辜闳一直留着他的一条小命,全是因为他师父吗?这么听来,郑允安的师兄一个个都出人头地,就只有他这么不成器,怪不得六师兄对他说话这么难听。 结果,辜闳一看他,他就立马回神,然后傻兮兮地对着辜闳绽开了一个笑容。 但这个笑好像惹恼了辜闳,辜闳立马不看他了,转向沈廖苍:“算了,你把他带走。爱去投奔谁就投奔谁,别再来寻本督的晦气。” 沈廖苍挠挠头,分不清辜闳到底哪句话说的是认真的。不过……就算没有别的师兄愿意收留允安,大不了他就带他去边关,死在沙场总比在东厂受气强。而且,马革裹尸,说不定他师父也会欣慰的。 他立刻决定了,拉着郑由之就要走。 他没注意到郑由之一瞬间就垮下来的脸色。 直到感觉到拉不动由之,他才疑惑地停下来。这个小师弟,也不知道突然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居然连他都拉不动。 郑由之看着辜闳,他自以为自己的眼神是很愤怒的,可是看在辜闳眼里,他只觉得他满脸都是几乎要盈满的悲伤。 由之说:“我不走。” 同样地,由之以为自己应该是大喊出来的,应该是愤怒地质问,可是话说出口,就连由之自己也有些震惊,他这句话声音轻得近乎哀求了。 沈廖苍压根没听见由之这蚊子哼哼的声音,当然,他也根本不在乎由之怎么想。既然拉不走,他又要故技重施,把郑由之扛起来直接带走。 郑由之突然敏捷地躲开了。但他眼神不移动,还是直直地看着辜闳。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辜闳。 辜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躲开了郑由之的眼神,然后,上前一步,拦在了沈廖苍与郑由之中间。 面对着沈廖苍。 背对着郑由之。 “沈将军,圣上召你回来,应该有重要的事情吧?”辜闳说,“将军应圣旨而归,到了都城不立刻进宫候旨,反而先去了镇抚司,又来了我这东厂。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是先帝时谋逆的信王,当年都不敢堂而皇之这样做。” 没大脑的沈廖苍完全呆住了。 “你居然还想正大光明地,带着人,从我东厂的正门出去?”辜闳突然不再用那种逗弄的语气跟沈廖苍说话了,他低沉的嗓音满含上位者的威慑,“老老实实从后院的狗洞鬼鬼祟祟爬出去吧。至于你这位师弟,等你处理好京中的事,回边关时,再来问我要人吧。放心吧,在我这儿,吃的穿的用的,总比在你那八百年没打理将军府强。” 沈廖苍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狗洞的事情,他这么大块头,得是什么狗挖的洞才能让他钻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辜闳是在嘲讽他。 跳上后院的高墙后,沈廖苍还在默默骂着辜闳。 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不让他带小师弟走,一会儿又让他带走,现在又不让他带走了。阴晴不定的。 打发走沈廖苍,辜闳又要再打发走郑由之。 郑由之在辜闳开口之前,抢先问他:“你因为我师父才救我。” 辜闳有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微拧着眉点了点头。不光是他,所有人对郑允安好,不都是看在他师父的面子上吗。 “你为什么让我走?” “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师兄走?”辜闳反问他。 “我跟他又不熟。”何止是不熟,他在今天之前压根就不认识这么号人。 辜闳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也对,你师父故去后,你的那几个师兄大概并没有把你师父的遗命放在心上。” 否则他也沦落不到靠他辜闳来接济的地步。 郑由之没接茬。他很恼火,但又实在没什么理由、没什么立场恼火。 郑由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辜闳让他走,走就走,他委屈个什么劲呢。 待在这个破东厂,又要被放血,又要提防着被做成门槛石,还要被辜闳言语嘲讽,有什么好的。 他待在这儿图什么,图辜闳美色?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好图的。 硬要说,他也是舍不得阿明和双鸣,他们两个算是郑由之在古代结识的唯二的朋友,感情还是非常深厚的。 辜闳算什么! 上了他却不负责的采花大盗!玩了他又装不熟的感情骗子! 郑由之莫名从近乎于哀怨的情绪瞬间转为了愤怒。 也太亏了! 辜闳玩了他一整个晚上,居然一下都没有亲过他!凭什么!把他当什么了! 他就算要点利息也是天经地义的! “辜闳。”郑由之用一种冷冷的语气叫了他一声。 辜闳还有些纳闷呢,刚抬眼正视郑由之,就迎上来一双突然变得慨然的眸子。 郑由之的动作快得都超出了他自己的认知。 他上前一步,揽过辜闳的脖子,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由之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此刻,他只会用很大的力气按住辜闳的后脑勺,重重碾在他的嘴唇上,他只知道贴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毫无章法地只会用力,牙齿磕在嘴巴内侧,隐隐有腥甜的血味。 刚开始辜闳没防备,被他得逞,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伸手想要把郑由之扯开。 第17章 郑由之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力气,左手就像铁钳一样,扣住辜闳的后脑勺不松手。 辜闳一时间居然没能把他扯开。 非但没扯开,还因为用了些力气,不经意地微张开嘴呼吸了一下。 这可让郑由之这个鲁莽的新手像是寻得了什么关窍似的,突然也轻轻张开了嘴,与他交换着呼吸。 呼吸交错间,那灼热的温度熏得人脑袋都不清楚了。 大概是二氧化碳惹的祸,郑由之色向胆边生,胆大包天,居然轻轻舔了一下辜闳薄薄的嘴唇。 辜闳的嘴唇已经被不知轻重的郑由之给蹭得麻木了。 但突然,像是被猛地电了一下。 带着一点湿湿的血味。 辜闳一下彻底清醒了过来,捏着郑由之的颈侧,用几乎要把他脖子捏碎的力气,把他甩开了。 郑由之被他甩得往后跌了好几步,才狼狈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脖子火辣辣得疼。要是辜闳再多用一点点力气,他的脖子肯定就折断了。 郑由之想要爬起来,辜闳突然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了他胸口,由之被他一脚踩得彻底仰面倒在地上,脑袋咚的一声撞向地面。 辜闳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修罗一样,“郑由之,你若是想要在我这东厂待着,就给本督安分一些!若再做这些逾矩的龌龊事,对我说些轻浮话,小心我……” 辜闳这样一天能想八百个刑罚的人居然都卡了壳。郑由之就是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威慑郑由之。 没想到郑由之笑了。 他被踩在脚下,那张本该很钝的脸,又莫名地露出了那种堪称妖艳的神色。 郑由之抬起自己那漂亮的不似能拿刀的手,很轻慢地,甚至有些亵玩般地握住了辜闳的脚腕。 辜闳呼吸停了一瞬间。 他立刻收回了脚。 郑由之没顾得上浑身疼痛,毫不示弱地,当然也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在地上滚了一下,手撑地侧身飞快地站了起来。 他急促地喘着气,神色有些挑衅地看着辜闳。 “我就要对你说轻浮的话,只要再让我逮到机会,我也还会对你做龌龊事。”郑由之故意迅速舔了一下唇角,“你要怎么惩罚我呢,督公?”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1条:任意强吻一人,可晋级明朝有色狼海选,若强吻东厂提督,可直接晋级总决赛。 (恭喜小柚子直接晋级明朝有色狼总决赛) 第12章 3,674字06-11 辜闳从没想过郑由之会有这么无耻的一面。 从前还真是轻看了他。 本想说点什么话警告他,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铁链的响动,鞭子破空的尖锐啸鸣,还有呵斥声。 辜闳和由之齐齐扭头看去。 接下来的画面,让郑由之几乎要再次跌倒。 一排浑身鲜血的人被人驱赶着走了进来,赤着脚,走一步,留下一串鲜红的混着泥土的肮脏脚印。这些人的衣服早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被血浸透的破布条无法完全遮蔽身体,那裸露在外的皮肤满布新鲜的伤口,皮肉翻着,刚刚干结的发黑的血马上又会被新鲜的血覆盖。 最让人汗毛倒竖的是,他们的左脚竟然被一根扁长的铁杆子穿在了一起。削尖的铁杆子穿透脚腕,再没入下一个人的脚腕,血淋淋地从一个接一个人的腕上穿过去。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让人牙酸的铁器摩擦骨头的声音。 这种可怕的刑具,迫使他们必须同时向前迈出左脚,哪怕迈步早了或晚了几秒钟,脚腕就会再次被狠狠撕扯。可总有人走几步就没了力气,何况还有不断推搡他们、用鞭子抽打他们的太监,总有人不断迈错步子,于是不断传出嘶哑的哀嚎。 一瞬间郑由之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恐惧还是恐惧。要是这一幕出现在几分钟之前,给他八百个胆子,他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去强吻辜闳的。 或许听多了阿明和双鸣冒犯辜闳的话,也或许辜闳看在郑允安那个师父的份上实在是给了他太多脸,导致他下意识总是会忘记现在是毫无人权的古代,他面前这个人,则是这个朝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辜闳总是口头上威胁郑由之,要对他施行怎样的刑罚,听起来吓人,却从没有真的做过。这样反复太多次,其实在一定程度上让郑由之脱敏了,同时,也会让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些酷刑离现实很远。 其实太近了。 近到离他所在的那个院子不过几道墙的距离。在这个东缉事厂衙门中,这种事情很可能天天都在上演。 郑由之脚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辜闳一把握住了他的上臂,稳稳地托着他。 郑由之有些茫然地看了辜闳一眼,感官与身体统统迟钝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个驱赶着犯人的役长,半点眼色都没有,全然没意识到辜闳的心情多么差,也没看出现在的氛围多么不对劲。 早在郑由之跟辜闳说那些话时,辜闳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就统统识相地退避了个干净,就连那些暗卫们,也都远远退到了听不到说话声的地方候着。 这个役长愣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跪着往辜闳身边挪,满脸喜色,邀功似的用着上扬的语调:“奴才刘善成问督公安,尚文书院的逆犯已尽数捉拿,无一人走脱,请督公示下。” 辜闳看都没看这人一眼。 他感觉到郑由之仍旧没缓过神来,手上压覆下来的重量越来越多。郑由之整个人都靠辜闳这一只手撑着。 辜闳烦了,另一只手捏着郑由之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郑由之突然回神,眼底立刻染上了惊恐到了极点的惧色。他的瞳孔居然都微微震颤着,他甚至不敢直视辜闳的眼睛,只敢将视线虚虚地搭在他的眼角。 这眼神把辜闳刺伤了,他恶狠狠地说:“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怕了就快滚!别再凑到我面前碍眼。” 辜闳语气很怪,带着些自嘲,明明凶恶的话,却好像带着很深很深的失望。 他一甩手,想要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郑由之。 失去了他的支撑,郑由之立刻跌在了地上。 “滚吧!郑由之。” 辜闳让郑由之快滚,可是忙不迭拔腿就走的人却是他自己。 辜闳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不想看见郑由之惊恐的脸色,还是不希望从今以后,郑由之看他都是惊惧的? 照理说,他之前还挺以吓唬郑由之为乐的。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让郑由之怕他,不敢再越矩,不正是他希望的吗?郑由之的惧怕怎么反倒刺伤了他呢?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他肯定是被郑由之色胆包天做出来的那些事情气到了。一定是。 他觉得嘴唇像被火烧着了。 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郑由之!居然敢非礼他! 他在自己的地盘被别人轻薄了?他堂堂东厂提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居然在自己的地盘被人轻薄了? 他……还没有人亲过他呢…… 辜闳下意识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从没有人碰过他的嘴唇。 亲吻,应是伴随着情爱的。 这是很久之前,先帝有一次醉酒后跟辜闳说的。 先帝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一生只娶了皇后一人,皇后生下太子不久后离世,多少大臣不断劝谏先帝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他一概不听。实在太想念皇后了,他就喝酒,喝醉了就跟辜闳念叨好多话。 情爱方面的事情,辜闳信任先帝说的话。 辜闳不让别人碰他的嘴唇。爱一个人,才会亲吻他,可是……他这样的人,一个阉人,谈什么情与爱呢?这多可笑。 情爱之心,郑由之对他肯定是没有的,他只是浑劲上来了,消遣自己。 若只是消遣,怎么能亲吻他呢? 没有心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他要把他的胸口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 尚文书院是大明朝声望最高的书院,每年从这个书院走出的进士不知凡几,前三甲更是年年出自这个书院。如今内阁中最年轻的那位大学士,也出自尚文书院。无论是清流还是世家,甚至阉党,几乎无一人不与尚文书院有着这样那样的牵扯。 天下学子谁人不知尚文。 可就是这样一所势力盘根错节、天下读书人心向往之的书院,居然一夜之间被东厂毁了个一干二净。 那座建在半山腰的古朴建筑被砸了个七七八八,院中的百年老树都被连根拔起,那藏有无数绝版古籍的存书堂,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就连院中的土都全被掘了一遍。 不仅如此,最可恨的是,东厂那群阉狗居然用那样的酷刑来对待书院的先生们,驱赶着他们踩着血走进东厂的刑狱中。 第18章 见到这场面的人,无不目眦欲裂。 东厂平日里随意罗织罪名、为非作歹惯了,从官到民,早对他们的种种恶行熟视无睹,但是,尚文书院这样世所罕见、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让人无法忽视。一时间民怨沸腾,学子们一篇篇的《奸邪论》《佞宦说》撒满大街小巷,言官们弹劾的折子也堆满了内阁。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今年小皇帝虽名义上已经亲政,可他没有根基,势单力薄。 内阁拟票,辜闳批红,弹劾辜闳的折子,最后到的还是辜闳的案前。小皇帝能看到哪些,取决于辜闳想让他看到哪些。 不过,实际上辜闳从没按下过弹劾自己的折子。这些折子,他往往全部收拢在一起,一点不落地拿给皇帝。只是皇帝忌惮他的势力,嘴上总是说,这些他不看,让辜闳随意处置。 辜闳当然并不会随意处置,他还是命人摞在了小皇帝的书桌下。 至于皇帝会不会看……他当然会看。偷偷摸摸的,看完还会恢复原样。可惜啊,恢复得与原样太过于没有差别了,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毕竟在桌角的地上,皇帝走来走去,奴才们走来走去,碰歪一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哎,辜闳有时候也苦恼,小皇帝成长得过于慢,已经十几岁的人了,做事还是这样不周全。 那个叫刘善成的役长没有再出现过。 接班的役长叫作石铁,此刻,他正在阴暗腐臭的东厂地牢中,一下一下给辜闳磕着响头。在满布碎石砂土的地面上,他的额头不断重重砸下,地面上留下的血迹,不知道是地牢中关押的犯人经年的陈旧痛苦,还是新鲜的,这个役长额头上的。 辜闳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任由石铁跪在他脚边磕头。 这样臭气弥漫、丝毫不透自然光的逼仄地牢中,辜闳却神色放松,一派闲适,比他待在任何地方都要显得更加闲适。 石铁边磕头,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多谢督公的恩情”“奴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当牛做马,当督公脚下石凳报答您”“多谢督公为我家一双小妹报仇雪恨”“多谢督公将恶人捉拿,还我们一个公道”…… 他即将再磕下一个响头,辜闳突然抬脚,用脚尖抵住了他的额头,“罢了,别再磕了。再说,也不只是为了你这一家。” 刑架上绑着的是尚文书院的山长,吴才德,一副儒雅相,平日里总笑眯眯的,看起来温和善良。 学子们对他也评价颇高,说他爱才如命,从不嫌贫爱富,最爱提携有才气的学子。 此刻他浑身血污,再没有那种儒雅随和的圣人模样。痛极了,说话也粗鄙起来。 他呲着齿缝里带血的牙,用残破的喉咙嘶声喊:“辜闳!阉狗!你不得好死!我咒你,咒你下十八层炼狱!” 辜闳先是讥诮地哼笑了一声。 随后他大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窄窄的地牢中,像是鬼的叫声,很是瘆人。 “我?不得好死?”辜闳笑够了,慢慢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从地牢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辜闳有些晃神,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明图在他身边说:“督公,今晚是否去藏书阁?” 辜闳说:“不去。” 走了几步,回到后院后,他却还是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藏书阁中一片漆黑,一丝灯光都没有。 明图知道辜闳的规矩,老老实实守在阁外的树上。 辜闳提着灯笼,推开门。进去之后,他拿出灯笼中的蜡烛,俯身在前窗的桌前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油灯。 桌面立马亮了起来。 上面摊开着《衡治录》,旁边放着一沓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一个更比一个难看。好些字都减了不少笔画,让本就别扭的字看起来更别扭了。 自作聪明的郑由之。 辜闳小时候,先帝总让他抄书,抄多了,他也琢磨起偷懒的办法,那时,他也像郑由之这样,难写的字就减去几笔,更难写的就干脆只取一个外形,反正无论如何,他自己都能认出来。他赌的就是先帝不会那么仔细地查他抄的每一个字。 辜闳赌输了。 先帝倒是没指责他,但把他拘在跟前,说了一下午大道理。 从那以后,辜闳再没这样偷懒过。 看着桌子上写满烂字的几张纸,辜闳恨不得把它们一把火都烧了。 这个郑由之,他越看越觉得烦。 捏着这几张纸,辜闳看向了后窗处那扇黑漆漆的屏风,突然开口说:“双鸣啊双鸣,那天晚上你就不该让他留下。”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2条:请不要将id为刘善成,凡此id者,请立刻改名,若无法改名,请再次尝试,若仍无法改名,亲爱的玩家,您能做的,只剩祈祷。 第13章 3,962字06-13 很清亮的带点稚气的声音。 这是辜闳原本的声音。他年幼时就进了宫,从少年时期到现在,声音都没再变过,没经历过变声期,音色便一直是清清亮亮的。 只是很没有气势。 小时候不觉得,后来先帝愈来愈倚重他,手中的权势变大,再这样难免有些镇不住人。 于是他试着刻意改变自己的声线,压低了声音说话,低沉喑哑,这种声音才显得狠厉、慑人。时间久了,他几乎都快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声音了。估计就连说梦话,辜闳都不忘压着嗓子。 那天晚上,郑由之推开藏书阁的门,辜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让他留了下来。 太不应该了。 辜闳扔下了那几张纸,顺手一挥袖子,拂灭了桌上的灯。他真的怕自己忍不住,把这张罪有应得的桌子,连同郑由之写的这堆死有余辜的破字一起烧了。 在黑暗中,他循着月光,走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他这里只放了两盏灯。 只照亮桌面上那本还没写完的《衡治录》。他坐在这里时,只有拿笔的手与那纸页一起被笼在光影里,他自己则全部隐没在黑暗中。 大概辜闳内心本就觉得,自己是见不得光的。 他这种人,写出来的书……他的声名大概会带累这书吧。 文字与道理是无辜的。无辜,那么干脆就无他辜闳吧。 最初写就的《衡治录》上卷,他是写了自己的名字的,后来涂掉,改为了他的表字,双鸣。拿进宫给小皇帝之前,他又犹豫了。 左思右想,连夜抄了一本新的,没再写任何名字,给了小皇帝。 最初写了双鸣二字的那本,随手便扔给了阿明。 阿明这小妮子,聪明得不得了,跟她说什么都是一点即通,只是有一点,很不爱看书。也许是被惯的,她有点傲慢,仗着自己见识广,最看不起书中的死道理。不过,她谈起治国策,说法倒是都很有见地。只一点,听不进别人的看法。一定角度来说,这不太好。 至于现在郑由之看的这本,是辜闳潦草写了,自己平常翻着看的。 藏书阁,整个府邸里,除了辜闳,谁还敢来呢?更何况是深夜前来。也就是郑由之这个不长脑子的会被阿明诓骗着来这里。 郑由之这个人,说起话来,跟阿明有点像,不着调,细琢磨起来又有些道理。 又是郑由之! 辜闳的笔尖滴下墨来,洇脏了面前的一张纸。 总是不可自制地想起郑由之!他气得团皱了那纸,啪一声砸向了屏风。 最开始,在锦衣卫手中救下郑由之时,因为知道郑允安小时候做的那些事情,他以为郑由之应该是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自大、跋扈、蠢笨、毫无能力、自不量力。 是以,最开始,辜闳对郑由之是存有那种耍弄的心思的。 他隐隐不忿于那样德高望重、义薄云天的辛川居然有一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可是,相处之后,郑由之好像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确实蠢笨,总做些蠢事,偏偏说话有时还挺有见地,有见地也仍旧是蠢话。而且,笨得实在太赤诚了,让人挑不出他的理,好像骂他一句都衬得自己多么十恶不赦似的。 好在辜闳自认为本就是十恶不赦之人,所以他骂也就骂了。 怎么有这样的人呢。傻愣愣的,他自己的筵席,难道还会容忍别人来害自己吗?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挡下那杯“毒酒”。他此前难道对郑由之很好吗?对他有过好脸色吗?要他多管什么闲事。 不过……由之,由之……真是好一副表字。 这样好的表字,做事却那么轻浮! 向下滴着墨的笔杆,慢慢往上抬,轻触了一下嘴唇。 分不清是第一次做这个噩梦了。 十几个恶鬼一样的人,沐浴着鲜血与疼痛,齐齐扭头,用痛苦到极致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场面骇人至极。 第19章 郑由之也一次次被惊醒。 这几天他一直睡不好,晚上总睡不着,于是过起了美国时间。被噩梦惊醒时已经是傍晚了。 郑由之拢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去亲了辜闳一口呢! 单纯想耍流氓吗? 明明那么害怕他,怕到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 怕他,却又馋他! 唉,这几天晚上,每天都去藏书阁,双鸣却一直不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忙什么去了。要是双鸣在,说不定还能开解开解他,帮他分析一下。 不过,反正眼看就要天黑了,今天再去碰碰运气吧,不知道双鸣今晚会不会去藏书阁。 没承想,被禁足很久的阿明猫着腰摸了进来。 她出场从来都是惊天动地、耀武扬威的,这会儿终于老实了,一点动静没敢弄出来,轻手轻脚偷偷摸摸关了门,才终于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阿明赶紧“嘘”一声,顺便瞪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吗,我偷跑出来的。” “憋死我了,再不出来透口气,你就等着去给我收尸吧。”她碎碎念,“咱俩明明是同伙,凭什么只禁我的足!” 阿明不小心声音大了点,赶紧一缩脖子,降低音量。 “什么同伙,明明是你硬拉我去的,我顶多算从犯。” 阿明才懒得跟他掰扯主犯从犯,她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阵子她被禁足,偏偏其他师兄们又都很忙,派了最木讷最不爱说话最铁面无私的二师兄看守她,根本没人能陪她说话,闷都要闷死。 幸好尚文书院的人被抓,人手不够,今晚二师兄也被叫去帮忙了。她这才能偷溜出来。 “唉,早知道上次就不拉你去凑热闹了,为了那次夜戏,错过了一场更大的热闹,我怄都要怄死了。” 郑由之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什么?” “就是尚文书院的那些人啊。”阿明歪着头,一派天真地说着最可怕的话,“你不知道吗?他们被抓来了我们这儿,十几号人呢,听说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役长想了个好法子,把他们折腾得够呛呢。真可惜,那场面没能亲眼看看。唉……真是后悔。我以后肯定记住,不能什么热闹都去凑,不然就要错过更有意思的事情啦。” 阿明后半段在说什么,郑由之统统没有听进去。他觉得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战,脑子中几乎有个机械零件被卡住了,一顿一顿,颅内充斥着扰人的低频噪音。 阿明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有时候,他觉得阿明心智可能都还不到十岁,理解不了人类高层次的情感。他想不透,为什么阿明可以这样漠视人的痛苦,这样丝毫不敬畏生命。 东厂的人都是这样的吧。 因为习惯了? 辜闳也是这样的吧。 阿明终于注意到了由之的不对劲,用胳膊肘戳了戳他,“诶,你怎么了?” “凑热闹?”郑由之的话说出口,他发觉自己很不寻常地冷静,语气沉沉的。 “不然呢?”阿明不明所以。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阿明说到一半,突然了然地“哦”了一声,说,“你害怕啦?难道你见到那些人了?吓到了?” 阿明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让由之出了一身冷汗。 阿明甚至有空嘲笑由之:“胆小鬼。怕的话就躲在屋里别出门啊。” 由之说:“我不是害怕,只是作为人,看到这样泯灭人性的酷刑,这样残忍的场面,难道连最起码的怜悯都没有吗?看到他们的样子,难道只把这看作供人观赏的热闹吗?你今天处在有权伤人的位置,难道就不担忧某一天也会沦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吗?如果有一天辜闳这样对你,你……” 阿明打断了他,她冷哼一声,“我明白了,你觉得东厂行事残忍。好像你们锦衣卫多么纯良似的。” 由之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明难得认真地说话:“我不害怕酷刑,是真的。酷刑本身不吓人,因为该害怕酷刑的,是恶人。因为做了坏事该罚,没做错事、或者从没想过要去做坏事的人,为什么要害怕?” 她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同情尚文书院的那些人,你就跟天下那些酸书生没什么两样,光想着自己,自私自利!你不想想,那些被他们残害的穷苦人!你要是那些人!那些人的家人,只怕会嫌刑罚过于轻了!”阿明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东厂的一个姓石的,他一双小妹,当初被他找到时,两个人凑不出半副尸骨!是我给她们收敛的尸骨,整理的遗容!你知道那是什么惨状吗?你知道那石小兄弟当时什么表情吗?你同情那些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的人,把整个尚文书院掘了个遍,没有一寸土地不埋着尸骨!没有一副尸骨不凄惨。” 尚文书院最为人称道的就是那满园的花草,即便是极难成活的花,在这里也是大片繁盛。人人只以为杏坛之气亦能滋养草木,花草也偏爱听诵书声,谁知道真相却是,可怜人的血肉滋养了世上最美最繁盛的花。 原来这尚文书院是一个攀附官员的魔窟。他们垄断了书生向上爬的通道,勾结上官,举荐依附他们的考生。一年接着一年,官场上都变成了错综复杂的尚文系。而那些穷苦人家的男孩女孩呢,成了他们维系利益链条的祭品。 “你这么害怕,我才不明白呢!难道你做了什么恶毒的事,怕受罚?物伤其类?”阿明继续说,“你残害别人,别人问你讨回来,给你用点刑,你受点痛,这不是应该的吗?杀人犯凭什么要别人不对他用刑啊?这不公平。” 阿明睨着由之。 由之有些哑口无言。这些天,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他被吓蒙了,一直没有悟到关窍。现在被阿明一下子点醒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以来都对辜闳存在着偏见。 虽说总会被他吸引,对他好奇,可潜意识里,他带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东厂提督一定是没有人性的,一定是草菅人命的,一定是滥用刑罚的。 “滥用刑罚?谁跟你说督公滥用刑罚?世上的人都知道,督公最重律法,谁都有可能滥用刑罚,但我们督公一定是照章办事的。” 由之居然把心里想的话嘟囔出来了。 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又心想,阿明动不动就说世上人都知道,实际上,世上人根本不知辜闳。 由之有些赧然,说:“是我太偏狭了……” 阿明不屑地鄙视着他。 由之突然又想到,刚才阿明说尚文书院。怪不得一直觉得耳熟。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次辜闳以为他要向他举荐人时,提醒他不要扯上关系的那个书院? 世人不知辜闳,未见得是不知。 牵涉进尚文书院中的人何止这么十几个?即便没有直接参与过他们的龌龊勾当,天下读书人有谁能说完全没有受教于尚文书院,完全没有受教于聪尚文出院出来的人? 那些书生人人自危,却不谨小慎微地躲藏起来,反而要这样铺天盖地地扭曲事实。日后的史书中,或许真的会按照他们口中的“事实”记载。 也许他们不是不知道辜闳,是太知道如何书写历史了。 阿明训了由之半晚上。 三分之一是大道理,说些治国用典之道。看得出来,阿明对治国策、朝堂局势、制衡之术都是很有一套看法的。剩下三分之二,当然全是对郑由之的嘲讽和辱骂。 郑由之是难得一见的好脾气的人,但饶是这么好脾气,也被骂得心头火起了。 但那火没来不及烧旺,他就羞愧起来,愧于自己的辜闳的误解,羞于自己看事情的片面。那火也就很快熄灭了。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3条:严肃更正第6条,藏书阁不是安全建筑。图书管理员若发出少年声音,则安全,若不是少年声音,赶紧跑,不要回头。若不幸被追上,强吻他可激活明朝有色狼冠军奖励【辜闳的小蜡烛】ps:未获得冠军者不适用,若您没能获得冠军,强吻会直接触发死亡条件。 (柚子已经成功获得冠军。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晋级总决赛了。) 第14章 2,789字06-14 消失了好几天的双鸣终于舍得出现了。 不过,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说话阴阳怪气的。 由之问他:“这几天忙什么呢?怎么没来?” 双鸣半呛不呛地说:“你不忙,不也没来?” 由之挠挠头,他来了呀,每天晚上都来。不就只有被阿鸣教育了一通,他惭愧了一通,的那一个晚上没来嘛。 “听阿明说,尚文书院的那十几个人被抓,你们人手都不够了,你也是去忙这个了吧。” 双鸣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而是说:“你不来,是被这事儿吓的?” 由之说:“不是,我不害怕。” 双鸣嗤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我就不信你不怕。你怕得都站不住了吧,怕得见到辜闳就哆嗦吧。” 第20章 由之现学现卖,搬出了阿明的那套说辞:“我才不怕。该害怕的是那些做了坏事的人,他们作恶,受罚不是应该的吗。” 双鸣挑了挑眉,说:“辜闳那么残暴,尚文书院这些人可不是他处置的第一帮人,说句吓死你的话,他现在已经算是比以前温和很多了,你是没见过他从前的手段,尚文书院那些人受的刑,跟那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郑由之再迟钝也感觉出双鸣对辜闳的恶意了。虽说之前双鸣就不太尊敬辜闳,可也不像今天晚上这样说话带这么多刺。 “双鸣,你怎么了,是这几天太累了吗?” “我不累。就是看到那些人的惨状,觉得辜闳太残忍了。这样的人,真是让人胆寒。”双鸣讥诮地说,“偏偏你还非要嘴硬说什么不害怕。我要是你,早害怕死他了,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郑由之再怎么没脾气,也来了气。他现在算是彻底了解那天晚上阿明的心情了。怪不得骂了他半晚上。“双鸣!你看守藏书阁,每天都看那么多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不是你们东厂的人,不了解,难道你还不了解吗?你明知道尚文书院那些人都做出过什么肮脏残忍的事,辜闳这么做不也是依照律法行事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何必这样说。” 双鸣愣住了。 “你……”你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由之说:“外面的人诋毁辜闳,未必是不明白道理,是因为他们存有私心。你本就是东厂的人,还这样说他的话,他该伤心了。” 双鸣又沉默了好久,不过再开口还是一句软硬不吃的浑话:“看来辜闳对你好上天了,你才这么为他说话。” 好吗?郑由之想了想,说:“还算是挺好吧。”无亲无故的,从锦衣卫手里救下了他,还不要他的命,虽然总恶声恶气地对他说话。总体来看,算是不错了。 “好?你是个没人对你好过的贱骨头吗?他这样算是对你好?”听不出来他在说反话吗!这个没脑子的郑由之! 双鸣气哼哼地继续说:“天下都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全天下的人都说他是个不得好死的。偏偏就你一个人说他好,不知道你是真的傻,还是就喜欢追求遗世独立特立独行。” 郑由之心想,又不只他一个人觉得辜闳好,还有阿明呢。 不知道双鸣哪儿来这么大气性。难道是古代打工人的怨气?幸亏这几天晚上双鸣都不在。他先听了阿明的话,才恍然大悟,纠正了自己的偏见。否则,要是让双鸣的馋言先入为主,他可能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想明白这件事情,那多耽误工夫。 郑由之很为辜闳鸣不平,隐隐受不了别人这样说辜闳。他呛双鸣:“我看你跟天下那些私心用甚,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反给辜闳泼脏水的人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欺负辜闳是宦官,辱他的名声比较容易,清流那么有骨气,怎么不敢惹世家,世家那么有权势,怎么不去针对清流?” “世人皆醉又成你独醒了,郑大圣人,你才认识辜闳几天啊?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做什么都变成有苦衷了?辜闳是你的谁啊?你这么为他说话!” “他不是我的谁,我也不是你们东厂的人。我不带私心,才说这些的。” 双鸣冷哼一声,“别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了,你不就是对他有那种亵玩的心思?你都对他做那种龌龊事情了,你还说你的话没有私心?” 郑由之嘎嘣一下被他说懵了。 他觉得脸火辣辣的,嘴唇也火辣辣的。双鸣说得其实也对,他装什么大公无私大义凛然,他……他对辜闳的心思,也算不上清白吧。 有一瞬间,由之也狐疑了一下,那天他色胆包天请神上身强吻辜闳的事,双鸣怎么会知道。 但他没深想。再说了,那天大庭广众,他在完全公开的地方亲辜闳,又不是密不透风的,一个知道的都没有才见鬼呢。 郑由之支支吾吾:“那是……那是……” “哼,”双鸣继续进献谗言,“你好歹从前也是个锦衣卫百户,怎么这么自甘下贱,为人娈宠?你有没有羞耻之心。” “什么叫娈宠。”郑由之毛了,“你这个人太狭隘!你太浅薄,你寡陋!我这叫爱情你懂不懂!” 话一出口,屋子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烛火不懂事地摇曳着,藏书阁里偷听的每一本书都默然不语,那写着圣人之言的书页,都闭眼默念着:非礼勿听。 双鸣几乎想夺门而出。今天晚上郑由之说的所有话都太过界了。早在郑由之刚开口的时候,他就该走了!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跟他辩经似的说到了现在。以致于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下不来台。 他对郑由之还不够差吗?还要再对他差一些才行吗? 郑由之自己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双鸣。他刚说了什么?说的是爱情?说的不是什么艾青爱卿爱琴之类的? 爱情啊…… 爱情是什么? 对于没有任何情感经历的郑由之来说,这题超纲了。 默默无言了好久,一阵急性子的风熬不住了,试探着推了推窗子。 与此同时,双鸣语气沉沉地说:“你所谓的爱情是什么?” 郑由之自己心里还没理清楚呢,就下意识回答他:“也许是……我总是想起他?总是梦见他?觉得他长得好看?他的嘴唇很薄很好亲?他总是病恹恹的,总让人想维护他,为他鸣不平?从第一眼看到他……这样说也不太准确,第一次见面只听到了他的声音,看到了他踩在马镫上的脚,就心向往之?” 说出这些话,由之自己都脸红了。 双鸣更是脸红得不行,他的脸发烫,心发烫,嘴唇更是发烫!他将这种感觉理解为愤怒!被人肖想,被无故亵渎的愤怒。“你这是淫邪之情!少谈什么爱不爱的了!” “嗯……”由之慢吞吞地说,“爱不就是一辈子与一个人在一起?我想一辈子跟他睡觉,怎么就不算一辈子在一起了。” 这种话,其实过嘴瘾的成分大于剖白自己,虽说这是他的真心话。不过毕竟这话太不要脸了,由之觉得,自己当着辜闳的面,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也就跟双鸣说说。 双鸣觉得郑由之在调戏自己!他怒不可遏,无地自容,他气极反笑,他无言以对! “你……郑由之,你满口污言秽语,你……登徒子!” 郑由之刚要继续说点更多过分的话,突然猛然想到,这个双鸣,还是个少年吧,不知道他到底成没成年,跟小孩说这些可是犯罪啊……虽然古代人大多早熟,可由之毕竟是个道德观念和法治观念并存的现代人。 “算了,不跟你这个纯情少年辩这个,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我的心情了。”由之说。 “你才是纯情少年!”纯情少年辜闳小发雷霆! 由之说:“你点醒我了,原来我根本不是馋他。我是爱他呀。” 双鸣很无力。他根本没想点醒他好吗,他只想吓退他,让这个该死的登徒子离自己远一点! 谁知道这个没脑子的郑由之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非以为他那是爱他。 爱他个大冬瓜! 东厂生存指南第14条:触发剧情点【与双鸣彻夜对呛】,可获得道具【大冬瓜】一个,道具属性:可用于烹饪,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做成冬瓜汤,可增加饱腹值3点。注意,若生吃,则健康值减1。 第15章 4,304字06-16 虽说辜闳本身对郑由之就没什么好脸色,但今天的脸色尤其不好。 郑由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辜闳对他的态度更差了。 不过由之是一个很善于反思自己的人,他想,那天他对辜闳做了那种事情,又对他撂下了那么流氓的狠话,辜闳肯定觉得被他冒犯了,这么一想,对他态度再差也是自己活该吧。 这么一反思,郑由之心里就好受多了。 辜闳一大早把郑由之叫过来,也不是他愿意的。沈廖苍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派一队小兵送来了好几包袱破烂,堆在他的花厅里,搞得他又头疼起来。 昨天听郑由之大放了半晚上厥词,把他气得不轻,没睡多久,沈廖苍又赶来气他了。 看来他上辈子真的欠了辛川很多。 沈廖苍说是给他小师弟带的吃的玩的用的,确然是一些瓜果零食,还有牛肉干,看来他真心实意觉得辜闳没有给郑由之吃肉。还有些小孩子的玩意,拨浪鼓、花扇,甚至还有一大堆金银首饰,珠光宝气,看起来用料扎实,但那式样嘛,只怕这都城大户人家的下人都嫌难看。 就这么点破烂,甚至都不舍得用箱子装,沈廖苍还恬不知耻地说,分辜闳一半,当作看顾他小师弟的谢礼。 辜闳让那小兵给沈廖苍带话:在都城办完事,让这个没脑子的六师兄赶紧带着他那个没脸皮的小师弟,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他面前,就算是谢他了。 第21章 郑由之一到,辜闳看都没看他一眼,歪在椅子上,眼睛微阖着,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赶紧把你六师兄送来的这堆破烂拿走。” 那几个包袱被辜闳吩咐着扔在了地上,有几个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看起来特别像是在摆摊。 郑由之也是满脸黑线。六师兄都送来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金耳环?他能戴吗?他要这个干嘛。 他打算先把散了的包袱拢起来,一堆饰品中,很突兀地混着一本书。《舆行记》,作者叫杨欢。由之随手翻了翻,内页有手绘的地图,看起来像是一本游记,不然就是什么地理图志。 他不感兴趣,一股脑把这本书连同其他零碎都塞进了包袱里。 什么戒指、簪子、玉镯子、胭脂、团扇……真不知道六师兄怎么想的,送他这些。由之掌侧一推把它们都划拉进包袱里,这好几个包袱都送给阿明好了。不过,阿明是一个性格很怪的姑娘,由之也拿不准她的喜好,这些东西,说不定她很喜欢,也说不定就很厌恶呢,先给她再说吧。等等……戒指、簪子、玉镯子、胭脂、团扇…… 郑由之动作一顿,然后莫名做贼心虚地抬头环顾四周。 厅内没有别人。如果不算上在某根房梁上挂着的暗卫。 辜闳还歪在椅子上,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似乎在催他快走。 由之偷偷仰头看他,他气色还是不大好,病恹恹的,不过仍旧看起来清冷凌厉,十分不好惹的样子。利落的马面裙,外面罩着一层轻甲,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辜闳没看由之。 由之快速蜷起小指,一勾,那半截已经被收进了包袱里的小盒子就滑进了他的掌心。他此地无银地快速背过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是一盒胭脂。 把它藏在掌心,正圆形的扁木盒子,一只手能完全握住。 由之脸有些发烫。 莫名想起了那天辜闳手指沾了点胭脂,在掌心揉开的样子。 他又快速抬眼瞥了一下辜闳,气色不太好,嘴唇却是红艳艳的。他……把胭脂涂在嘴上,忘记在两颊也蹭一蹭了吗? 由之磨磨蹭蹭,辜闳终于受不了了:“收拾好了就快滚。” “我想把这些东西都送给阿明。” “随便你。” “咳咳……”郑由之犹犹豫豫的,“辜……督公,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辜闳冷漠得不行。 “抱歉,我就是想跟你道歉。”郑由之说,“那天我……的行为实在是太不妥了,我说的那话,是气话,其实,我并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辜闳信他才有鬼。昨天晚上口出更过分的狂言的人是谁啊!白天倒是装起来了。 “郑由之!”辜闳猛地站起来走向他,眼睛压得沉沉地看他,“我提醒过你,离我远一点。既然你没听进去,我就再最后警告你一次,从今往后,不准再让我见到你,不准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说完,他甚至是有些故意地撞开郑由之的肩膀,与他错身而过,大踏步走出了花厅。 嗖嗖两声,随即,屋内梁上一个黑影,屋外树上一个黑影,都跟随辜闳而去。 郑由之懵了两秒钟,然后一咬牙,一跺脚,拔腿追了出去。 他就那么招人烦吗?除了那次耍流氓,他表现得还算是挺好吧,而且就算是耍流氓,也不是他先吹的哨,分明是辜闳先耍流氓的!真是只许东厂提督放火,不许小人物由之点灯!翻脸不认人! 辜闳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匹红棕色的大宛驹神气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被他手中的缰绳拽了回去,脚在地上踏了几下。 眼看他就要骑马走人,由之急了,居然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跑步健将,两三步就冲到了马前。他原本想伸手拽一下马蹬子或者马鞍子,结果没刹住车,脚下一溜,整个人往前滑了出去。乱挥的手只来得及勾住了缰绳。 这样的拉扯惹恼了这匹烈马,刚被辜闳驯好的它,再一次愤怒地抬起前蹄,然后狠狠地踩下去。 倒霉的由之恰好被勾住的缰绳定在马蹄下。 这马被激怒,辜闳一时半会儿也控制不住,只好伸手去拉郑由之。他握住郑由之的手腕,可惊恐之下,由之紧紧抓着缰绳没来得及松开。辜闳绷直手掌,在他手腕上劈了一下,他松开手的一瞬间,辜闳提溜着他的领子把他弄上了马。 马往前猛冲了很远,就算是辜闳,也费了一番工夫,才让它杂乱焦虑的步子缓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就趁早说,我一刀结果了你,省得你闹出这么大阵仗,死都死不痛快。” “不是。”郑由之刚才还想质问他为什么他能放火自己不能点灯呢,这下可好,闹了这么一出,他也没脸再说了,又觉得自己不占理了。 马儿发狂,此刻已经冲出府邸,到了街巷上。事发突然,辜闳的下属们也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明图反应最快,打马追了过去。看到那锦衣卫和他们督公共乘一匹马,马也已经被督公制服,一时之间明图又懊恼自己动作太快。 要是这会儿明麒比他先到,那该多好。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硬着头皮上前告罪:“督公恕罪,属下来迟了。” 辜闳说:“来得正好,把他给我扔回去。” “遵命。”明图心想,被这个锦衣卫耽误了这一会儿工夫,他们赶路得加点紧了。本来很宽裕的时间,先被他那个六师兄耽搁一大通,又被这个小师弟耽搁一大通。他都要怀疑这俩兄弟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专门派来的了。 可辜闳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改了主意:“算了,带着他吧。时间紧张,让他们都跟上。” 说完,辜闳一夹马肚子,带着由之在闹市策马而过。 东厂的人马,自然将闹市的百姓搅了个天翻地覆,小贩急忙收摊避让,妇孺也纷纷退到胡同中。 由之的后背紧贴着辜闳,颠簸的马背,他的后背时不时要撞辜闳几下。辜闳双手扯着缰绳,似乎是将他抱在了怀里。 那双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上面遍布陈年的疤,不知道这曾经拿过几次刀,结果了多少人命,也不知道这只手绑过多少人,抚摸过多少人的身体。 这是由之第一次骑马,也是第一次与辜闳贴得这样近。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噼噼啪啪像是炸着小烟花。 行至城外,由之才觉得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这骑马可真不是一个轻省活。但辜闳好像一点都没觉得累,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一点疲态都没有。 一路疾驰,直到来到了一片树林前,才慢了下来。 由之本想说句话,辜闳突然抬手,捂了一下他的嘴。 说是捂,也不准确,只那么一瞬间,辜闳的手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嘴,提醒了他一下,立刻拿开了。 他的手掌被缰绳勒出了红痕,由之似乎也能感觉到,触碰到他嘴唇的那片皮肤,很烫,又粗剌剌的。 树林里的叶子很有节奏地沙沙响,有些诡异的不对劲感。 由之这才发现,也不知道是不是辜闳骑得太快了,本该跟上来的下属,居然都被远远地甩开了。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一马在这片很不对劲的树林前。 本想着,辜闳很谨慎,一定会等下属赶来再进树林子。 没想到,他只是在树林前停了一下,又一夹马肚子,快速冲进了树林。 伴着迎头擦过耳侧的风声,辜闳很轻地低头在由之耳边说:“别怕。” 几乎是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突然迅速冲来了箭矢的破空声。撕裂静肃的空气,呲着牙要钉穿人的血肉。 郑由之本能地要低头,辜闳突然伸手,把他的脑袋摁到了自己胸前。另一只胳膊一抬,当的一声,铁器相撞的声音。 一支利箭撞在辜闳手腕的铁环上,被铁环震落在地。 隐约还能听到那铁环余震的嗡鸣。铁环之下的皮肉筋骨肯定被震得痛苦万分。 但辜闳好像根本没有知觉,那手立刻拽紧了缰绳,驱赶着马儿飞速往前冲去。 与此同时,传开了兵刃相接的打斗声。 终于不再有恼人的箭铺天盖地落下。 打斗声减弱。 大宛驹也畅通无阻地冲出了树林。 尚文余党被东厂的人尽数捉拿。 说是余党,不如说是一支民间敢死队。只是凭着一身江湖义气,为尚文书院抱不平,一拍即合,就敢纠集这么一小撮人马来诛杀辜闳。今天是辜闳去城外皇庄查账的日子,那些人早就得到了消息,要在这里埋伏。 谁知道呢,辜闳黄雀在后,反而是他们被东厂的人围剿。 由之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出发时,辜闳所说的“时间来不及了”,是指这个。 东厂的人捆了那些刺客,一部分人先带他们回去,剩下一队人跟着辜闳去城郊的皇庄。 第22章 由之一直惦记着辜闳的手腕。 刺客已经抓到,去皇庄查账并不急,辜闳便慢悠悠地策马。即便是慢悠悠的,还是能看出来,他攥着缰绳的左手有些别扭,似乎只是虚虚地搭着,只靠右手发力。 郑由之伸手覆在了他左手腕的铁环上面:“受伤了吗?” 话还没说完,辜闳像受惊了一般,飞快抬起左手,把由之的手掀了下去。动作过大,由之明显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辜闳这么烦他吗?由之有些懊恼。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谁的人?”辜闳语气不善地问他。 关心你的伤势,你们东厂的人。 显然,这也不是辜闳这个问题的本意。 难不成……难不成辜闳以为他是有什么图谋吗? 由之心里生气,心想着自己与那些锦衣卫半点联系都没有,待在提督府这么久,街陪你游过了,酒席陪你吃过了,床也跟你上过了,亲也亲过了,该做的事都做了,婚礼该走的流程都算是走过了,居然还不能被看作自己人。 但理智又发话,他身份本来就惹人怀疑,至今没有陈过情、告过白,连自己的来处都没坦白过,人家将他看作敌人,怀疑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理智与情绪闹得不可开交。 可是,心中某种胆大到不合情理的东西蠢蠢欲动,可能是欲望、也可能是情感,他支配着,让由之这个原本就没什么自制力的人轻易地缴械投降。 刚刚还反思了自己做事有些轻浮,这会儿浑劲儿上来了,反思反思白反思,他很冲动地说:“督公什么意思?要是想要问我的图谋,那很简单,小的爱慕督公,看到你骑马的风姿,深觉卓然潇洒,心动不已,看到你受伤,心疼不已。” “闭嘴!小心我缝上你的嘴。” 郑由之疯了:“小的为督公皮相所惑,上次春宵一度,我念念不忘,小的不光想与督公同乘,还想与督公同寝。” 这么直白的求爱之语,让由之觉得自己是个调戏清白厂花的老流氓。就算辜闳将他扔下马,也是也他活该。 可是辜闳很久都没有动作。 他也没立刻再说那些这不准、那不准、滚开、别靠近之类的话。 由之扭头看他,却看他脸色很不自然,还有些微微泛红。 也不知是不是胭脂涂多了。 “郑由之,继续靠近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5条:辜闳不是一个诚实boss,他并不总是说真话,请玩家自行分辨每句话的真假。 第16章 3,697字06-18 由之没有过恋爱经验,这大概算是他第一次追求一个人。 内心想着不该说那样的话,同时又鲁莽地做出不知对错的事情。 难道没有得体、有礼、绅士的求爱方式吗? 还是说,爱情原本就是粗鲁、原始、冲动? 恋爱果然比数学题难多了。 这是一个他从没想过的命题。 还在现代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暗恋,那还是在高中时,全是书本和午后的热气堆积起来的一段日子,他发现自己总是过度关注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的,干净帅气,偶尔打篮球,运动会总是能拿长跑冠军。 几乎每个周末由之都约他一起打篮球,在烈日下,一起仰头喝矿泉水。有一天,由之投进了一颗三分球,高兴地跑过去跟他击掌,这时候,由之突然发现老妈从篮球场外经过。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不只是他自己。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或者更早,从那个不负责任的爹让她成为单亲妈妈的那一刻,他就无法不在每个选择中考虑到老妈。 最终他决定将那段还未萌芽的暗恋扼杀在最初。那时候年纪小,甚至还想过未来如果老妈让他结婚,那就骗她说自己阳wei,不能去祸害别人。 其实老妈是个很豁达的人,她未必不能接受这样的由之,只是由之并没有对谁产生过足够强烈的情感,强烈到让他愿意为此承担与老妈对峙的风险。 后来再长大一些,由之慢慢明白了,也许人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于是造物主将欲望、责任、良知分配给人们,设下牵绊,于是没有人可以真的潇洒自在。 城外的皇庄此时正有一茬青黄的小麦,估摸过不了多久就能丰收,一望无际的农田,弯腰劳作的农人。 城郊比由之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辜闳在田埂前勒马,皇庄的管事急急地迎了过来,引辜闳从刚修好的大路走。远处有连片的大院,这些庄子大部分隶属皇家,剩余被朝中官员把持着,田地与屋舍无一例外。 可辜闳不理那管事,径直策马踏入了那尚且嫩着的麦田中间,泥土溅起来,在田中劳作的若干农人们抱头鼠窜。 还有些湿润的泥土溅在由之的脚踝上,冰凉的,似乎能攀附在人身上,愤恨地咬住,泥土在尖叫、麦子在尖叫,佃户们哭着尖叫。这些粮食或许对辜闳来说算不了什么,却关系着数家人口的生死存亡。 由之扭头看向身后的辜闳,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农田,似乎是极其平常地抄了近路而已。 大路不过是多拐几个弯,但他却不必。 就像是那天赴宴,他不必躲开水坑。 辜闳带人进了庄子查账,不让郑由之跟着。 郑由之从小出生在城市里,从没见过这样大片的农田,没什么事情可做,也得以四处走走。 田地连成一片,金灿灿的映着太阳的光,那么浑融,像是哲人说过的那种和谐的、合乎情理的美。只是,其中残缺了一小块。 那片被踩踏过的田地东倒西歪,那么格格不入。裸着上半身的农人,或年轻或年迈,提着饭篮的小孩子,拿着水桶的妇女,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残损的土地上,掩面哭泣。 一个看起来体格壮实的汉子攥紧了拳头,他突然闷头向前疾走,手里的镰闪着尖锐的光,他冲出农田,直奔偌大的庄子而去。 这么莽撞地向前冲,只怕到庄子门口就会被就地诛杀。 该拦住他吗? 由之犹豫间,已经有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拽住了他,他们说了几句话,那汉子似乎更愤怒了起来。 由之走过去,正听那汉子呸了一声,大骂:“阉狗!” 只这一声,由之就停住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老汉摘下草帽在脸边扇着,跟那年轻的农人说:“你看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不是丰年,但也够缴租。” 谁知那老汉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地,今年刚被划给了内阁的那个大官吧?不同往年了,你去打听打听,那位大人手底下的地租一年要多少,别说不是丰年,即便丰年,交完地租……别说养活一家人了,你自己独活都费劲啊。” 年轻的农人皱紧了眉头。 郑由之往踩坏的田地里看过去,农人们朝着这里聚集了过来,似乎受到领头的鼓舞,决心一起去找辜闳讨个公道。 “那位督公大人踩坏了你们的地,会遣人折算成金银赔给你们,比起你们那点收成,只多不少,而且,他会着人专门去赔你们那地主一份,给不给真银钱咱们不知道,反正他能把那大官打发掉。”老农看了一眼聚集在地头上的农人们,“你带着他们,家去吧,晚点会有人去给你们送钱。” 郑由之有些呆愣地看着年轻的农人返回了那片被破坏的农田。 老农也带上帽子,转身要走。 由之拦住他,问他什么意思。 “我老汉能有什么意思,说句实话而已。” 由之说:“你的意思是,督公心里知道他们交不起地租,故意踩坏了他们地?” “你看,这么一大片地,他只骑一匹马来踩,是不能全踩完的。被踩坏的,是他们撞了大运,没被踩的,也不能埋怨。督公就一个人,他怎么救天下的所有贫苦人呢?” 郑由之突然想起了那次他问阿明知不知道杜甫。 阿明知道,且最熟知的一句诗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说,是督公教的。 老农领由之坐到树荫下,讲了一大段乡野琐事。 新帝年少,内阁专权,这些年以来买卖土地,皇庄的田地逐渐被各路大官所占,地租一年比一年高,佃户本就饱受欺压,这几年更是过得辛苦,因养活不了将自家孩子卖为奴仆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若遇上灾年,就更是十人九死。唯独辜闳辖地内的佃户从未遭过什么大饥荒,无论收成怎样,他收纳的地租总能让农人足够余下全家人活命的粮。 老农指着远处炼丹炉升起的袅袅烟雾,说:“我是在那里轮班烧炉子的,听说督公吃这丹药是为了长生不老,我也总在添柴时诚心求菩萨真的让督公神功大成、长命百岁。我们这些人都盼着督公长命百岁,我老汉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剩下的寿命都匀给督公。” 第23章 由之心想,吃那些丹药怕是催命的。 可是他怎么忍心告诉这老农。 这老农骄傲地看着那烟雾,仿佛那就是他的希望,似乎炉子烧得越旺,督公就能活得越长,那么,他们这些佃户的好日子就能再多一天。 郑由之说:“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念督公这份恩情。” 人性如此。贪得无厌,得鱼忘筌。 像老农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被踩坏了地的,怨他只是照价赔偿,没赔更多,全不想辜闳还摆平了地主对他们的横征暴敛。没被踩的,怨辜闳的马蹄子不够宽。 相比其他官员手下的佃户,辜闳辖地佃户们过得不错,却仍埋怨,还是要缴纳一笔地租。 人总是不满足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尚且不够,还有更好,再好,再再好,必然不会将辜闳的恩惠放在心头。 不光不感念,只怕还要怪辜闳这阉狗果真如同清流文人话本里写的那样是个魅惑君上、祸乱江山的绝世大贪官,否则为何不直接免了他们的地租呢? 也并不是郑由之将人想得太坏,单看辜闳在民间的恶声,就知道少有人记他的好。 辜闳这样默不作声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郑由之跟老农说:“督公也许压根不在意这些,施恩不过是随手施了,可我为他觉得委屈。若是我,一定不这样施恩。我定要让他们尝尽那些所谓清流官员的剥削,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我大发慈悲,他们的日子过得多么悲惨,等到他们穷途末路,我再施以援手,让他们都感念我的恩德,将我奉若神明,让他们将我传诵成民谣。” 老农突然不说话了,有些愣愣地看向郑由之身后。 然后,他反应过来,俯身下跪。 郑由之也转头看过去,辜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由之说的那些浑话也不知被他听了多少。 辜闳似笑非笑的,“你这张嘴,迟早为你惹来祸事。” 郑由之直视他:“惹祸我也要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辜闳声音低矮了下来,垂下眼睛并不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让百姓奉若神明的除了圣上,不能再有他人。” “你就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我是阉人,是奴才,名声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郑由之心里很酸,酸得鼻子也跟着疼起来。他往前一步,一下子抱住了辜闳。 他眼睛湿湿的,但终于没有落下泪来。 抱着辜闳,他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偏心你,才愤愤不平。” 辜闳这次居然没有再反应那么大地把他推开。 由之没看见。辜闳的手,悬在他背后,似乎晃了一下,想要去拍拍他。但最终没有动,就好像,那往前晃的一下,只是风吹过造成的幻觉。 辜闳说:“行了,以后别再乱说话了。长了张作死的嘴,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说完,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由之从他身上扒拉了下来。 起风了。 轻柔的风将麦草汁水的清香送了过来,将辜闳耳边的碎发撩了起来。 难得一见辜闳这样温柔的神情。 郑由之心怦怦乱跳,得带动他袖口中的东西也活蹦乱跳地找存在感。 由之向着辜闳伸出了手。 辜闳不明所以看着他空空的手掌心。 郑由之手掌一翻,那小小的扁盒子从袖口滑出来,再摊开手掌时,那盒胭脂就这样出现在了辜闳眼前。 他送辜闳胭脂,会不会又让辜闳误会他存着亵玩之心?由之觉得自己真是太蠢了,总是事到临头才想到不周全的地方。说到底,都怪他那个六师兄,送他一堆这种东西干嘛!不然他也不能鬼迷心窍把这盒胭脂藏了起来。不然也不会错上加错,又要把这胭脂送给辜闳。 “我,辜闳,我没有那种不好的意思,我就是,我师兄送来的,我想着你或许,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慌乱地解释,又说不出了什么花样,边解释边要收起手,把那盒胭脂重新藏回去。 出人意料地,辜闳却从他手里拿过了那盒胭脂。 辜闳笑着把那个胭脂放在指尖端详,笑吟吟的,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他抬头笑着看由之。直达眼底的那种笑,似乎充满了全部的爱意的那种笑,想要把你看化了的那种笑。 由之简直不敢相信。欣喜得难以置信。 正当由之也慢慢弯起嘴角时。 辜闳突然把那盒胭脂掷向树下立着的半截石碑。那么脆弱的小木头盒子,在石头上摔得四分五裂。 辜闳居然还是笑着。此时,这笑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郑由之,别再做这种可笑的事情了。”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6条:六师兄是笨蛋队友,他送的道具,请谨慎使用。ps:六师兄送的物品极大概率开出削弱玩家各种数值的道具,极低概率能开出ssss级道具,需玩家慧眼识珠,祝您有辨识宝物的火眼金睛! 第17章 3,810字06-20 郑由之的嘴角还没完全抬起来,就那样僵住了。 显得哭笑不得,一副滑稽的样子。 他这会儿是真的失落了,也许双鸣进献的那些馋言也未必是错的,他曾说:“辜闳冷情冷性,根本不可能爱谁。尤其不可能爱你。” 更何况,由之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要说在现代的时候,他或许还能有点自信,毕竟在那套他玩转了很多年的规则体系下,他还算是优秀。可是在古代,他确实是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优点。 而且,他与古代人的思维模式不一样,很多他下意识做的事情,在辜闳看来都蠢到家了。 他喜欢辜闳,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有什么值得辜闳喜欢的点呢? 就连样貌…… 辜闳的样貌很吸引他,但辜闳喜欢他这样子的吗? 辜闳说他做的事情可笑,现在他自己想来,或许真的可笑。 “抱歉。”由之对辜闳说。 这时,越过辜闳的肩膀,他看到一个面皮白净的农家汉子正提着镰刀快步走过来。 农田里满是忙碌的农民,那人即便是往这个方向走,也没什么奇怪的。 由之却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满田的农民,哪儿有一个像他这么白的。 察觉到由之的目光,那人突然暴起,扔下手中的镰刀,顺手从腰间抽出了长剑。 由之没多想,一把推开了辜闳。 “辜闳,小心!” 迎着那柄剑,按理说他该畏惧的,但他没有。 他甚至飞快地往前跨了一步,往前一扑,狠狠攥住了那人拿剑的胳膊向后一扭。 郑由之力气大得离谱,真的狠狠钳制住了那人。可是毕竟由之一点武功都不会,他原本想逼他松手,夺过那人手里的剑。可他没想到,夺剑是需要一些巧劲儿的。 纵然他力气很大,却没能使在关键点上。 那拿剑的刺客身上是有功夫的,他顺着郑由之的力道拧自己的胳膊,挽了个剑花,反把郑由之给控制住了。他扳着由之的肩膀往地上摔去。 郑由之用胳膊肘捅他的肚子。被他后撤一步避开了。 辜闳终于出手了。 被郑由之推出去的那一下,他甚至稳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心中诧异着这郑由之不是武功尽失吗,怎么还是这么大的力气。他有些怀疑,这个郑由之怕不是装的吧。 再去看郑由之跟那刺客的打斗,乱打一气,东一拳打空,西一脚没踢到反而扭到了自己的脚,才知道他确然没有装。 辜闳照由之背后一捞,把他往回扯。另一只手同时朝着那刺客打过去。 那刺客功夫一般,头脑倒是聪明。知道辜闳武功高强,他从辜闳这里得不到什么便宜,便一侧身躲开了辜闳掌风,举剑向郑由之刺去。 剑尖朝着由之的眼睛而来。 由之立刻伸胳膊去挡。刺穿胳膊总比刺破眼球合算吧,聪明的郑由之觉得自己虽然武功没有,但是还是很有打商的。 辜闳原想攻击那刺客,一掌落空,反手再攻击他其他的地方也可以。只是那样就阻挡不了那刺向郑由之的剑了。 一瞬间的事情,来不及多想,辜闳伸手握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刃。 剑刃划过他的手心,他第二次用力,迫使剑刃往皮肉里陷得更深,同时,也再无法往前刺出哪怕一寸。 一滴血,震耳欲聋地摔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郑由之眼睛都红了。他愤怒地一脚蹬在了那刺客的胸口,或许是这具身体还保留着一些打斗的本能,这一脚力道十足,那刺客吐出一口血,剑也脱了手。 郑由之向前一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掼到地上,照着他的面门一拳打了下去。 一拳,那刺客就痛得直哼哼起来。 由之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又砸下了第二拳。 第24章 第三拳……辜闳挡了下来。 “行了,别把他打死了。” 由之喘息着停下了动作。 他单膝跪在那人的肚子上,也忘了要站起来,拉住辜闳的手想要看看伤势。 血已经流了满手。 辜闳却攥起拳,把手背在了身后。 他抬腿把郑由之从那刺客身上扒拉开。郑由之也老老实实顺着他脚的力道地往旁边挪。 辜闳俯视着那已经满脸血的刺客,脚尖搡了两下他的脸。 刺客睁了睁眼睛。动是动不了了,但嘴还不闲着,大骂:“阉狗!你罔顾纲常伦理,重典酷刑,冤杀忠良,残害贤士,党同伐异,祸乱朝纲,挟幼帝欺压群臣,辜闳,你枉生做人!” 郑由之恼了,跳起来要回嘴。 辜闳抬手让他闭嘴。由之一看他那满手血,立刻蔫了,听话地闭上了嘴。 辜闳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番说辞,没趣得很。壬无恙,你那篇《谏国十策》写得好极了,笔锋犀利,看事情透彻,你的诗也从不流俗,傲骨铮铮,怎么今日也学那些俗人说这样空泛的话了?难不成,被打了一顿,脑袋都给打坏了?” 壬无恙眨眨眼,疑惑地看着辜闳:“你认得我?” 辜闳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文采卓然,功夫也不差,但太傲、心气太高,人家一说起什么大义啊、文士啊,你就飘飘然,什么都不顾了,是也不是?” 壬无恙抿了抿嘴。 “当初为什么没听闻贺声的,去投清流门下?” “你也认得贺声兄?” “认得又怎样,我让他提醒你,离尚文书院远点,你不还是没听?”辜闳略带嘲讽地说,“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不投清流,偏去尚文书院。你不屑于党争,就连清流这样的文人们心照不宣地承认了的,你也不愿去沾染。你以为尚文书院是纯然的文士、贤才所在的地方,以为这样才能保全你的名誉。你自傲于自己的才气,自信不靠依附党羽也能扬名,也能在官场畅通无阻。你只看到名声与所谓的书生意气,以为这能成全你那无聊的风骨,其实蠢得让人发笑。” 看来是说中了。壬无恙半张着嘴,死死盯着辜闳。 由之看着辜闳的侧脸。 他那么懂得壬无恙的心思,是因为壬无恙与辜闳走得是一条几乎能成为对照的截然相反的路。没有一处不脏的名声,与没有一处沾染脏污的名声。 辜闳能这样一点余地不留地说出壬无恙的每一个选择,是不是,他自己也曾想过,如果他……他是不是原本也可以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名声,即便会因此遭受很多坎坷,他是否也会有那种为了某种风骨而杀身成仁的信念呢? 壬无恙恼了,大喊:“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说!奴颜祸国的阉狗!你凭什么辱我文士!” 猝不及防地,他突然抬手拔下发间剑状的开了刃的扁簪,扭身扎在了辜闳的脚上。 辜闳连眉头都没皱,蹲下,拔出被插在自己脚上的扁簪,特意从另一侧拽过了壬无恙的左手,然后眼睛都不眨地用它扎穿了壬无恙的手心,将他的左手钉在了地上。 “我不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信仰的、依附的、为其拼命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壬无恙疼得满头冷汗。 这会儿他才真的是被疼得神志不清了,嘴里只知道高骂辜闳,颠三倒四,甚至没有最开始骂的那几句有新意。 吵得辜闳头疼。 辜闳半蹲在地上,朝傻站在那里看呆了的由之招招手。 由之听话地弯腰凑了过去。 辜闳抬手扯落了他束发的带子。 郑由之不太会扎头发,别说是像辜闳这样整齐的发冠了,他连扎个马尾都费劲。每天都是很不像话地找根带子把头发随便一系。 他以为辜闳要用发带来包扎手上的伤口。担心着发带并不是无菌的,他正要阻止,就见辜闳把那发带勒进了壬无恙的嘴里。 壬无恙呜呜咽咽再说不出话来。 这荒郊野外的,没有药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包扎的东西。 郑由之顺势单膝跪在了地上,去查看辜闳的脚伤得怎么样。辜闳当然又要躲开。郑由之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别乱动了,还嫌不够疼吗?” 辜闳还是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脚。 他今天没有穿靴子,而是穿了一双很软的缎面鞋,平日在府里,穿便装的时候,他通常会穿轻便的鞋子。今天出门,可能真的时间很紧,也可能……他在花厅中急于躲开郑由之,才没来得及换鞋。由之有些懊恼地想,要不是自己,说不定他的脚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哎,要不是自己,他手也不会受伤。 那扁簪在鞋面上扎破了一个大口子,一定没入了脚面很深,不知道扎透了没有,但辜闳的鞋面已经被血浸透了。 由之的指尖沾上了血迹。 他的手颤抖起来:“疼吗?” “这点小伤有什么可疼的?” 小伤吗?手掌心的皮肉都翻起来了,血到现在都没完全止住。血弄得掌心太湿了,他就随意在身上蹭几下。脚上的伤也很重,这么一会儿,脚下的草叶都已经红了。 辜闳真的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行了,松手,这么点小事,期期艾艾的干嘛。”辜闳不耐烦地甩了甩脚,顺便踢了他一下让他滚开。 “辜闳我扶你去庄子里敷点药,包扎一下吧。” “哪儿那么多事。” 辜闳说完,手放在嘴边打了个呼哨。明图和明麒从农田的另一端三两下就到了他们跟前,郑由之不禁心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啊。 “把他弄回府,别让他死了。” 辜闳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壬无恙。 “遵命。”明图和明麒齐齐听命,两人动作也特别利索,一人拔出了壬无恙手心的簪子,另一人背上他,然后他们一前一后,飞速消失在了辜闳和郑由之眼前。 郑由之一声“等等”还没说出口,他们就没影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那你怎么办?”郑由之还以为他打呼哨是为了让那两个暗卫来给他包扎伤口呢。谁知道他们就这样走了! 辜闳似乎没有理解他的问题,盯着他看一会儿,抬脚就要走。 走出去两步,两个血脚印留在了地上。 郑由之一把把他薅回来,当然没薅动,搞得他自己还被带得往前栽去,鼻子磕在了辜闳的肩膀上,眼泪差点都出来。 “郑由之,你能不能少干点蠢……” 话还没完,辜闳的声音就全被卡了回去,天旋地转了一瞬间,他也失声了一瞬间。 郑由之把他背了起来。 辜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他露出了那种茫然的表情,似乎想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就腾空而起了呢?是伤得太重,魇住了吗? 郑由之背着他? 郑由之怎么敢! 辜闳回神,给了郑由之的后脑勺一下子,“放我下去!你不要命了,小心我挑断你手筋脚筋!” 这回郑由之却没再说那种得寸进尺的话。 他不说话,当然也不听辜闳的命令,只这样背着辜闳慢慢往前走着。走在不宽的田埂上,杂草拂过他的腿。辜闳的手终于安分下来,虚虚地环在了他的脖子上。 由之低头看,辜闳手掌的血还没有止住,一滴血正悬在他的指尖,由之迈步的幅度稍微大些,它就摇晃几下,落了下去。 就快走到马棚了,由之才终于说话:“辜闳,你不爱惜自己,我能怎么办呢?我爱惜你一下,不行吗?”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7条:血条持续下降状态的辜闳攻击力很低,击打你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请享受此时的击打。ps:连续被击打三次及以上,可激活特殊道具【辜闳的小皮鞭】,此道具无技能属性,但打人很疼。 第18章 3,843字06-21 已经到了庄子门口,为了不让郑由之继续说那些腻人的话,辜闳终于命人进去拿药了。 由之焦急地一直朝里张望。 辜闳略带疑惑地看着掌心那两道深深的伤口,贯穿了整个手掌,其实他挡剑的时候有意识地避开了手指与虎口,伤口裂在最无关紧要的位置,算什么呢?就算流点血,总不会流很多的,早晚会止住。紧张什么。 谈何爱惜不爱惜。 又不是伤在了多么严重的位置,何必为此浪费时间。 那个小题大做的郑由之。 而且,疼吗? 他先是用手指戳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摁在了伤口上。 都是可以忍受的程度。又不至于疼得神志不清。 郑由之的背影看起来急躁得不行,一刻不停地来回踱步。散开的头发都微微有些湿了。真是不成样子。 第25章 “郑由之,过来。” 由之转身,看了辜闳一眼,立刻跑到他跟前,问:“怎么了?是不是难受?”辜闳的嘴唇都泛白了。 辜闳才懒得跟他多说话,他单手拢起由之的发尾,也不收着力气,直接拽着他的头发让他转了过去。 他拔下了发冠上的一支簪子,绕在由之发间,把他的头发低低地绾了起来。 郑由之的脸,还挺适合这样绾发的。 辜闳又把他转过来,像摆弄一个人偶娃娃那样,很满意地端详着他。 由之觉得辜闳好像很喜欢打扮别人。辜闳此刻看着他,就像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情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这让他想起了最开始到东厂的时候,辜闳派人给他穿上那些华丽的衣服后,总是会走到他身边,这里整理一下,那里整理一下。虽说当时辜闳戏弄的心思居多,不过心情愉悦也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的辜闳看起来就很愉悦。 为了点小事开心。受伤这样的大事却不放在心上。 郑由之微微仰头看着他。他的发冠上还留着一支簪子。那发冠和簪子其实都是普通的材质,银的或者是铁的,但样式很讲究,雕着云纹与飞鸟纹。辜闳很喜欢飞鸟纹,常穿的便服、常用的饰物上,包括他手臂上用来护腕的铁环上,都有着一双飞鸟。 他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自己发间的这根簪子。上面也雕刻着一双飞鸟吗?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隐隐听到喊声。 辜闳与郑由之齐齐扭头看过去。 “圣上亲临提督府,请督公回府接驾,圣上亲临提督府,请督公回府接驾。” 辜闳听后神色一凛,也不管什么药不药了,快速摘了马的缰绳,示意郑由之上马。 郑由之只犹豫了一下,想说要不先包扎完再走,就这么一下,辜闳都等不了,揽住他的腰,半抱着他一起上了马。 他甚至用上了马鞭,一扬鞭子,由之才真正见识到这匹大宛驹的速度。原来他们来时的速度,对于这匹马来说,大概只能算溜达。 粗糙的缰绳陷进了辜闳本就受伤的手心。 他似乎根本没有痛觉,在极速颠簸的马背上,用更大的力气勒着缰绳。辜闳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真的不知道“爱惜”两个字该怎么写。 由之没多想,伸手覆在了辜闳的手上。 辜闳的手好凉啊,失血过多的缘故吧。 他一根根地掰开辜闳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挪到下面,扯住那浸了血而更韧的缰绳,让辜闳垫着他的手来控制缰绳。 手背上湿漉漉的血也是凉的。 哪怕能稍稍减轻他的疼痛也好啊,可是,由之又觉得自己的指关节太突出,嫌这双手不够软,更嫌自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的手挪来挪去,一直想调整到不太硌手的位置,辜闳手下用力,攥住了他的手,不让他乱动:“行了,别乱动了,这样已经可以了。” “对不住,辜闳,都是我的错,不然你也不会受伤。” “所以,你做这些,是因为愧疚?” “不全是。”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郑由之却在这样很难轻易听清说话声的情况下慢慢陈情,辜闳居然也不自觉靠得他近了些,“此前说那些轻浮的话,是我太冲动了。我爱慕你,对你没有丝毫亵玩之心。我好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看不透你为什么明明很心软,却总是要说最冷酷的话,做出最暴戾的样子。你越推我,我越想向你走近一步,这是爱慕你,对吗?” “我跟你说过,不要靠近我,不然你会后悔的。”再说这句话,辜闳的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那种推拒与警告。由之听得出来。 郑由之往后倚,紧贴着辜闳,“督公,我其实也略会一点乐器,若您不嫌粗陋吵闹,不知下次夜宿督公府之时,愿不愿意听我为您演奏一曲?” “不后悔的话,你可以试试。” 一路疾驰,回府比去时快了将近一半。 提督府外列阵许多佩刀的侍卫,辜闳急急地往里走,大步往前迈,由之几乎要跟不上。 跨过门槛时,辜闳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跟他说:“不必跟着我,你直接回你的院子。” 郑由之乖乖点头,心里也很认同,圣上面前规矩多,他还是少去凑热闹为妙。 可谁知,圣上并未等在正厅。 才刚进前院,就撞见圣上坐在廊下,身后云集着半弓着背的内侍。 辜闳疾走几步,俯身便拜,下属们自然都跟着拜,郑由之也只好跟在人群中浑水摸鱼,胡乱跪下去。 他偷偷抬眼看向辜闳,发现他行的跪礼与平常见到的有些不同。他跪直了作揖,随后叩了几个头,然后展开双臂直起身又拜下去,重复三次之后他才伏在地上高呼:“奴才辜闳恭问圣上安。” 平日里由之见提督府诸人行礼,都是简单地跪地叩拜,从没见过这样繁琐的礼节。 小皇帝似乎有意施威,好一会儿才让辜闳起身。 他端坐在廊下的木椅上,模样看起来还稚嫩,但浑身的帝王威严已经不容忽视了,“亚父不必多礼,朕听闻卿病得厉害,心中焦急,故而今日前来探望一二,如今见到您健壮依旧,心下稍安,只盼亚父保重身体,早日回朝辅佐朕。” 辜闳刚站起来没多久,立马跪下回话,“奴才近来实在体力不支,没成想竟令圣上挂心,实在罪该万死。奴才不胜惶恐,定早日养好身子,为圣上尽忠。” 圣上又叫他平身,说不用他多礼,却又说起近来朝堂上对他的参奏,惹得辜闳只能又跪下去陈情,极言谣传不实,奴才惶恐。 由之气死了,心里怒骂这个不近人情的破烂皇帝,辜闳还受着伤呢! 这君臣一来一回地假客套,督公一跪,做下属的自然也都跟在他身后来来回回地跪下站起来再跪下再站起来。 由之揉着膝盖。他看到辜闳的手掌一次次触地,他的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下跳着发疼。 小皇帝似乎很受用的样子,看起来比刚进来时心情好了很多。 辜闳的膝盖上都沾了土,由之愤愤不平地皱起眉。万恶的封建社会! 反复多次之后,圣上终于说了句赐座。 二人得以好好坐着说会儿话,由之趁机帮着搬了凳子过去,在辜闳坐下时,不动声色地给他拍掉了外袍上沾的土。 辜闳看了他一眼,难得抬了抬嘴角,指了指身边,让他站在他身后。 小皇帝瞥了郑由之一眼,目光似乎顿在由之发间斜插的簪子一下,随后轻慢地移开了眼神。 他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听闻亚父最近派人在宫里四处找人,这种事情,哪儿需要亚父费心,朕给您送过来了。” 小皇帝身边那个穿红袍的太监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侍卫压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牛鼻子老道要辜闳帮忙找的周云年。 周云年双手被反绑着,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好料子,白白净净的,不像是被亏待过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有些疯癫,像是精神有什么问题。 她看到端坐的圣上,突然笑了起来,笑哈哈的:“清叙,清叙,你来啦,一别许久,你看起来年轻了不少。”转头再看一眼辜闳,她又垮起了脸,“清叙呢?我要救他,元承十五年暮春……清叙,清叙,清叙。”疯疯癫癫的,只是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多谢圣上费心。”辜闳不动声色,似乎不怎么将此人放在心上。 小皇帝的声音有些拔高,可是仍旧稳稳控制着情绪:“亚父可能不记得,此人是小皇叔生前钟爱的女子,这些年来,朕念及小皇叔遗愿,一直善待于她,只是不知,这么多年了,亚父怎会突然想起要找她?” “故人之女而已。”辜闳对圣上笑,由之见过辜闳真心实意笑是什么样子,更能看出他现在笑得假惺惺的。 “朕想起小皇叔还在世时,倒是很赏识一个太监……叫什么来着?”皇帝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贴身太监。 那太监马上回话:“回圣上,是一个叫赵喜奴的,如今在御马监当差。” “是他,”主仆俩一唱一和,“朕总想着给小皇叔守灵的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总是不得力,不如遣一他赏识之人去,也好告慰皇叔在天之灵。” 赵喜奴,给辜闳进献“肉白骨”牛鼻子老道的那个很会来事的御马监掌印。说了这么多,原来是盯上了御马监。 用这么个女人来换御马监的肥差,辜闳是疯了才会答应。 辜闳却很爽快地应下了:“圣上考虑周全,孝心可嘉,当为臣民之表率。” 他在小皇帝面前,是这样一副柔顺可欺的模样,为什么皇帝看他的眼神,仍旧那么充满了敌意与忌惮呢? 圣上状似满意地点点头:“亚父劳苦功高,朕不敢忘记父皇遗训,半年向亚父敬一杯茶,感谢亚父的扶持之恩。” 第26章 圣上站起来走到辜闳面前,那个贴身太监马上躬身将茶递给他,他轻轻抿了一口,将茶递还给太监,随后双手交握,俯身鞠躬,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师生礼。 “同饮一杯茶,以表君臣同心,请亚父饮茶。” 那太监将剩下的茶往辜闳面前递。 由之皱眉看着辜闳,他居然毫不犹豫接过茶要喝。 他难道没发现吗?这茶杯上有一个小小的机关,那太监递给他时,明明动了手脚,这茶绝对有问题。 可是辜闳还是递到嘴边作势要喝。 郑由之一急,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伸手打翻了他手中的杯子。 “督公,不可……” 在辜闳的瞪视下,他住嘴了。 自己干了什么,不要命了!这是圣上敬给辜闳的茶,他居然伸手给打翻了。 由之脑子都空了,满脑子都是茶里有毒,不能让他们毒死辜闳。他看着辜闳,满脸乞求,求他别喝,求他看懂他的意思。 关心则乱,由之完全没想过,这茶每年都要敬两次,如果有问题,辜闳肯定也早就知道了。 圣上冷冷地看着郑由之,他身边的大太监则指着由之的鼻子尖声骂道:“不知死活的贱奴,敢在圣上面前张狂,来人……” 那太监话还没说完,辜闳猛然站起来踹了郑由之一脚。 那一脚踹在大腿,直让他向后摔出去好几米。由之疼得有些头晕,抬眼看向背着阳光的辜闳。 辜闳发了怒,高声骂:“不经宠的狗奴才,恃宠生娇,竟胆大包天地在圣上面耍脾气!来人,明图!滚过来将他给我丢进水牢里的鼍龙池!让阿明亲自行刑!” 马甩刀 东厂生存生存指南第18条:遇到小皇帝请躲避,若迎面碰上,请装死。注意,躲到辜闳身后不能免伤害值。 第19章 2,975字06-23 小皇帝本来就对这所谓的敬茶心怀不满,再加上闹了这么一场,他站在辜闳面前,毫不掩饰地沉下了脸。 他个子比辜闳矮许多,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听说亚父近来偏宠一个颇为狐媚的锦衣卫,出入不离,看来传言非虚。” 辜闳一撩袍子跪下:“奴才御下不严,请圣上治罪。” 他叫他亚父,他却自称奴才。 “罢了。” 皇帝没再将敬茶之礼再重复一次,辜闳也没站起来。等那贴身太监重新沏茶过来,辜闳仍跪着,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随后叩拜谢恩。 负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皇帝,已然有了帝王的样子,虽说行事时而稍显稚嫩,但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君主。 到那个时候,他也可以跟自己的主君交代了。 药劲儿很快上来了,辜闳疼得额头冒汗,只是强忍着不在这位少年皇帝面前露怯。他跪在地上,弓着身子,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眼前有些模糊,面前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只有帝王才能穿的明黄色,他似乎看到了先帝。 那时先帝躺在榻上,已经是生命垂危,明明还年轻,却被重病掏空了身体,连说话几乎都没有力气。 辜闳跪坐在榻前,先帝紧攥着他的双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跟他交代后事。 “双鸣,自你还只有四五岁时朕将你从恶犬群中救下,你就一直跟在朕的身边,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了,从东宫到帝位,都是你陪朕走过来的,你是朕的忠仆,更是好友、知己,而今,天不假年,宣儿年幼,朕唯一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 他仿佛回光返照似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朕要你护着宣儿,教导宣儿,辅佐他坐稳帝位,助他平衡朝堂势力,教他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奴才……圣上,奴才只是一个内侍,怎能教导新帝,奴才……” “双鸣,你做得到。”先帝握紧了辜闳的手,“答应朕,你能做到,你自小便跟在朕身边,朕学的东西你都学过,朕亲自教导你读书认字,你听过父皇教我帝王之术,你听过太傅讲朝局,听过儒生说史实,更是亲眼见过朕如何处理政务,双鸣,答应朕,你会帮朕看着那些权臣,不让他们欺少主年幼。” 辜闳说不出话,只能泪眼汪汪地点头。 他哽咽着回话:“圣上,奴才定,定竭尽所能,辅佐少主。” 先帝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那样的悲伤,像是犹豫了很久,最终他长叹一口气,还是说话了:“双鸣啊,帝王之位,这里孤独、苦寒,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总会迷惑人心……双鸣,并非朕信不过你,只是,这个位置的诱惑之大,实在不是人心能承受的,朕不忍九泉之下还对你有疑心,故而,吃了这个,让朕安心去吧。” 辜闳看着圣上拿出的那一小颗丸药,一瞬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习惯了不违背主子的命令,几乎是没过脑子地接过了那枚药丸。 先帝说:“双鸣,朕已嘱咐了宣儿,每半年一次解药,只要你忠心不二,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直到宣儿亲政,毒性可尽解。到那时,海阔天空,朕放你自由。” 辜闳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没听明白圣上在说什么。 他垂下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咬咬牙仰头吞下了那颗药,将空无一物的手摊开在先帝面前,抬着嘴角笑,“圣上,您说什么,双鸣从没不听过。” 先帝渐渐失了力气。 他的眼睛似乎也涣散起来,嘴里喃喃的:“小鸣儿,小鸣儿,莫要怪朕,宣儿,宣儿,双鸣,双鸣……” 死前,他嘴里不断念着他最放心不下的两个人。 景宣跟他的父皇长得很像。渐渐年长起来,行事愈发稳重,做事也更加果决,辜闳撑着最后的力气,恭送圣上。 随从浩荡,年轻的皇帝就那样离开了,没有回头。 半年一次的解药,新帝从没延误过,只是,小皇帝满心以为这是父皇给他留下制衡辜闳的慢性毒。 这“毒”,他一次不敢落,不敢稍迟。这次,辜闳不过忙了一阵,几天不进宫,耽搁了几天吃药的时间,小皇帝便迫不及待地撵到了他家里来。 辜闳疼得几乎跪不住,顾不上有人在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模模糊糊想起来,少帝刚即位的时候,时常因学业太重而哭闹,他就将小主子抱在怀里,讲故事一样地给他说历史上明君的典故,会在太傅罚抄书的时候模仿他的字迹帮他偷懒,还会在深夜教他练字时温一碗甜牛乳。 只是小皇帝似乎把这些都忘了,唯独牢牢记得那一年两次的“毒药”。 只记得这位亚父如今如何权倾朝野,大权在握,只记得这位亚父虎视眈眈地站在离他帝王之位一步之遥的地方。 那时候他叫他亚父,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如今圣上长大了,叫起亚父这个旧时的称呼,似乎也疏远了起来。 先帝说的没错,帝位,至高无上的权力会蒙蔽人心。 先帝啊,圣上!双鸣忠心依旧,从未有一刻忘记身上的责任。 明麒将辜闳搂在怀里,急得脑门上都是汗,一边喊着白神医怎么还不到一边焦急地唤着督公督公。明图在安顿那个壬无恙,不在这里主持大局,他实在有些吃力。 似乎是他的喊声让辜闳从剧痛中回了神,强撑着在昏过去之前嘱咐他:“由之,郑由之。” 明麒是个聪明人,辜闳刻意叫错了他的名字,又提及阿明,他就已经明白了督公的意思。再说,他跟在督公身边这么久,从藏书阁到皇庄,他再看不出郑由之与众不同,他就该叫明瞎,不叫明麒了。“属下明白督公的意思,没有为难郑公子,已叫人将他护送回去,也吩咐了人照顾他。” 郑由之醒过来的时候头几乎要疼炸了。那个杀千刀的明麒,嫌他挣扎大闹逼他回去阻止辜闳喝茶,居然一掌劈晕了他。 不就是踢了他几脚挠了他几下,外加咬了他一口么,居然下此毒手! 周围黑沉沉的,由之刚醒来脑子不清醒,差点真以为被扔进了什么地牢,晕晕乎乎地听到外面传来乐声,才意识到,这是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又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好几种乐器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看来辜闳不光没中毒,还与那许多美妾男宠寻欢作乐,快活得很! 郑由之怒从心头起,负心汉王八蛋辜闳,白天他说了那样的话,虽还是模棱两可,但比起之前已经软化了太多。他还以为辜闳这是接受了他的求爱的意思!结果呢!把他踹出去八米远,还一头又扎进了美人堆。 想想也是,他在辜闳心里算什么东西啊。辜闳肯定觉得他自不量力,区区小小废物,居然敢肖想堂堂东厂提督。肯定觉得他可笑,烦人,恶心! 由之自己也是不长记性!辜闳身边那么多下属,他瞎关心他干什么呢!这次所谓的下药,说不定跟筵席那次一样,不过是一场乌龙。 坐在床上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他又悲愤地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掷在地上,簪子未及落地,他就后悔了,蹦下床,一把捞回了那簪子。 第27章 簪子躺在他手心。 辜闳的发冠样式复杂,原本有两支簪子。在他拿下其中一支给由之绾发之前,由之其实根本没有注意过他的发冠。 可能因为辜闳本身的气势足够强大,身上的配饰也就随之不显眼了。 仔细看辜闳给他的这只簪子,与他留在头上的那支刻双飞鸟纹的不一样。这支更特别一些。上面没什么纹路,簪子的尾端,是交叠在一起的两双翅膀。 由之看着它发了会儿呆,突然眼睛一眯,他慢慢抬起簪子,凑到眼前,仔细看着那两双翅膀下方。 门砰地撞向两边,郑由之快步跑出了院子。 乐声渐强又渐弱。 经过正院,由之直奔藏书阁而去。 越近,他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下来。 黑漆漆的藏书阁,没有点一盏灯。 回头看去,正院的方向灯火通明,灯光像火一样,在这里,也能看到冲天的黄色火焰。更衬得藏书阁冷冷清清。 这里全然黑着。 就连月光,都被庭前的古树遮了个完全。 由之没有打灯笼,他摸黑走进了藏书阁,他心里犹豫,步子却丝毫没停,直直地朝着后窗处的那扇屏风而去。 他走到屏风后那张很宽敞又很空旷的书桌前。 月亮好像偏爱这张桌子。 整个督公府,它哪里都不眷顾,只藏着所有的光都洒向这扇屏风后,拢在这张桌子上,照亮上面那本摊开着的《衡治录》。 还没写完的《衡治录》下卷。 在莹白的月光下,郑由之再次举起那支簪子,两双飞鸟的翅膀下,刻着两个小字:双鸣。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9条:若您获得道具【双飞鸟簪子】,无论以什么途径获得,恭喜您解锁奖励【生命值永不清零】。奖励说明:在受到外力伤害时,若伤害值超出您的生命值最高限度,您的生命值会自动恢复1个点。请注意,此规则不适用于来自您本人对自己的伤害。 第20章 4,268字06-25 “双鸣,双双鸣叫于天空。”双鸣是这样介绍这个名字的。 飞鸟双双鸣叫于长空。 是一个与“孤鸿”完全相反的名字。 双鸣总在不遗余力地诋毁、贬低辜闳。 双鸣说过不止一次,辜闳不是好人。 说辜闳贪财重利,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说他……不得好死。 有人会用如此恶毒的话诅咒自己吗?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还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嘲呢? 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坐在屏风后与他深夜聊天的图书管理员的面貌在由之心里渐渐模糊起来。 双鸣爱说些尖锐的大实话,他对小皇帝不满,对吏治不满,对律法不满,对这个朝代处处不满,尤其对那个“叫作辜闳的东厂提督”不满。他理想中的那个海清河晏、路不拾遗、谷粮满仓、人人守礼的世界,就算在由之这个现代人听来,也是一个纯粹的乌托邦。但由之喜欢听他这样说话。因为他听得出来,因为愤世嫉俗、怀有一些理想主义的信念,双鸣才处处不满。 仔细想来,双鸣许多看法与《衡治录》中的观点都是一致的。不过由之也没多想,因为这本书就放在藏书阁,双鸣看过也没什么奇怪的。 而辜闳不像双鸣那样话多。他总是不爱说话,不耐烦说话,虽然说话风格同样呛人,但毕竟端着上位者的架子,他的话往往藏五分假三分,时常让人摸不透他真正的意思。 而且,他们声音也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异时空的名叫郑允安的身体让由之卸下伪装,肆无忌惮地说内心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么,那扇屏风,或者说,双鸣这个名字,是辜闳卸下伪装、袒露内心的依托吗? 如果要由之自己来回想双鸣与辜闳的共同点,他好像只能想起一点。 他们唯一相似的一点是……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让由之离辜闳远一点。 作为双鸣的辜闳,与作为督公的辜闳,都在不断地推拒着由之,让他不准靠近,让他不准肖想,让他远离自己! 真的这么讨厌他吗? 正院的乐声不绝地传过来,似乎在帮由之确证。他真的讨厌你。 白天,辜闳说的那些话……他问辜闳可不可以给他演奏乐曲。辜闳没听出他真正的意思吗?他的暗示不够明白吗?他明明说,可以试试的。 到底是他误会了辜闳的意思,还是他实在追得辜闳太紧,辜闳不得已敷衍他? 那乐声,越听越令人烦躁。 从藏书阁走回去的途中,路过正院,由之抬起双手把耳朵堵住,但还是觉得那吹拉弹唱直往脑子里钻! 他快步走过。 又慢慢退回来。 只看一眼。毕竟,他还得确认一下今天那茶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毒。只要看到辜闳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他立马走人。 今这曲目不算新鲜,与之前的没什么区别,那身穿白衣的女人咿咿呀呀唱着,众人围坐在一起,吹拉弹唱,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他走进正院,一路畅通,没有一个暗卫出现拦他。 远远能看见花厅中的纱帐,两个暗卫守在帐前,帐中隐约能看到人影。 看来辜闳根本就没事!那茶里面说不定又是什么春/药、补药之类的。 奇怪的是,守在帐前的两个暗卫,是生脸。 往常贴身待在辜闳身边的似乎除了明图就是今天打晕他的那个明麒,今天怎么,两个人一个都没在? 由之决定进去看一眼,确认辜闳的确没事之后马上离开,绝对不多留一分钟,也绝对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负心汉。 可刚迈进门,那两个暗卫就拔刀对着他,让他滚出去。 由之迎着刀刃扯着嗓子喊:“辜闳!负心汉!我在马上问你,你不是说让我试试吗!结果现在自己在这儿寻欢作乐!还踹我!白天还对我暗送秋波,这会儿居然逍遥快活唔唔……” 那两个暗卫冲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么大吵一通,满屋子唱戏弹琴吹埙的人居然充耳不闻,乐声也没乱。 帐后的“辜闳”也没动一下。 由之有些呆住了,辜闳真的出事了!那茶果然有毒! 脑子一片空白,由之低声问:“辜闳怎么了,督公怎么了,你让我看他一眼,我什么都不做,就看一眼。” 那两个暗卫石头一样的,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扔出了门外。 由之闷头又往里闯。 这两个脸生的暗卫似乎对由之手下留情得很,没再亮刀,只是又将他扔出去一次。 由之再次爬起来往里闯,这时,明图突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看到郑由之浑身是土从地上爬起来,神色古怪地看了两个守卫一眼。 那两个守卫很心虚地别过了头。 明图径直朝郑由之走过去,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话,“闭嘴,我带你去见督公。”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根本没打算等郑由之。 由之立刻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他。 转进屏风后,是一间很静的书房,郑由之刚要开口说话,明图指了他一下,他赶紧识相地闭了嘴。 明图走到桌前,转动一樽埋在书堆间的珊瑚,书架居然慢慢挪开,出现了一条黑洞洞的密道。 起初黑得看不清脚下,由之只能紧跟着明图,越往里走光线也逐渐明亮起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明麒,白神医和大师兄都拿了主意,你凭什么说不行!”阿明的声音。 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上次为防那个老道士起疑心,督公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锦衣卫百户的血,过后我给督公诊脉,督公的痛苦确实被压制了,虽然并不能缓解病症,但至少,让督公今晚好过一点吧。” “督公对他……”明麒顿了顿,“他不一样!你们要放他的血,等明天督公醒来,你,我,还有你,还有大师兄,一个都跑不了,黄泉路上我们四个,不,再加上外面守门的三师兄五师兄,正好咱们六个凑一船人,投胎去吧。阿明,正好你给我们撑船。我明麒在这儿祝大家来世投个好胎。白陆英,你跟我们几个阉人一同投胎,你最好拜神乞求下辈子别被我们带累,投成骡子!” “我不管!撑船就撑船,只要有用,只要能让督公好起来!”阿明大声喊着,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再这样下去,督公要疼死了!一整个晚上,他怎么熬啊!我不管!他明日醒来就算要杀人,杀我一个好了。” “阿明,冷静点。况且,谁说一定有用了。”明麒瞪了白陆英一眼,“那天督公的疼痛被压制,根本没法证明是郑由之的血起了作用,还有可能是那堆乱七八糟的丹药呢,都要一一给督公试吗?” 明麒声音慢慢平静下来,“要是能确定那血一定有用,要杀要剐我一人担着。可是,现在不知道有没有用啊!” 第28章 “不知道就不能试一试吗!他的血怎么就那么金贵!取一碗怎么就不行了!”阿明大声跟他吵。 “二位别吵了。”白陆英说,“督公的病症是经年沉疴,他少时吃了那毒药,虽说半年一次一直吃着解药,可毒这种东西,一次不能尽解,残余的毒边会一直侵蚀身体,长此以往,那解药在体内解毒的同时便会催发痛苦。再加上督公这些年一直吃那些丹药,病症更是顽固了,以致于频繁发病。吃解药时的反噬就会更严重。用那血,只是想让督公发病时少受点苦。想必各位都看出来了,最近半年,督公发病,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痛,持续时间更长。今日,他吃下那解药,解毒时催发的痛苦,会比他以往每一次发病都要更剧烈!苦痛增加百倍不止!”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很可怖的语气低低地说:“你们可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那种可以活活疼死人的痛苦。” 由之站在几步之外,几乎动弹不得。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为什么提督府时常夜夜笙歌,为什么大张旗鼓地在城郊修炉鼎,为什么辜闳放任谣言肆虐,为什么他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个牛鼻子老道,为什么看似相信了,又不再来继续取他的心头血。 辜闳根本不信什么“活死人肉白骨”,只是掩人耳目,只是给那些无处不在的敌人、探子,甚至还有疑心他的圣上做个样子看。 而在乐声的掩饰下,辜闳在不见天日的石室中忍受苦痛。 郑由之看向明图,用眼神询问他。 明图板着脸:“你听到了,现下督公需要用你的血解毒。让你进来这里,我已经是冒了死罪,更多的,我不能让你知道。” 由之身上冷汗直冒。 反反复复想着白陆英的话,苦痛增加百倍不止,苦痛增加百倍不止,这世上真的有那种可以活活疼死人的痛苦,这世上真的有那种可以活活疼死人的痛苦。 “大师兄!”明麒最先发现他们。 “不管督公过后如何问罪于我,你的血,今儿我要定了。”明图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巧的弯刀,杀气尽显。 如此直面杀意,由之却好像失去了害怕这一本能。 他抓住明图的袖子:“你说带我见辜闳,让我见他。” 由之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迎着刀,瞪着通红的眼睛,像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明图说:“不可能。带你来这里,是为了不被有心之人发现什么。你不要得寸进尺。” 暗道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其他人不发一言,不约而同地看向由之。 越安静,就越是能听到异样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像是呻吟,又像是痛呼,似乎就在墙壁的那头。 由之快速走过去贴近了墙壁,可是不得其法而入。 他焦急地贴着墙壁大喊:“辜闳!辜闳!” 没头苍蝇一样,他茫然地转头看着暗道中的几个人,他有些辨认不清他们的脸了。 由之满脸都是近乎求救的可怜表情。 他毫无头绪地往前走了一步,看起来无害、茫然又可怜,突然,他猛地欺近明图,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弯刀。 居然从提督府武功最高的明图手中,夺过了刀。 明图轻敌了。 明麒往前一步,把白陆英挡在身后,窄道里的三个暗卫都爆发出杀气,连阿明都警惕地看着郑由之,把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防备着他做出什么事情。 明图想要从郑由之这个毫无武功的人手上夺回刀,是很容易的,可能都不需要一秒钟,但是,郑由之夺过刀的瞬间,就将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要我的血?我给你们啊。”郑由之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很混蛋又很疯的表情看着他们,“我现在就把我的血放干,用了这一次,以后可都没得用了。” 弯刀紧贴脖子,已经压出了一道血痕。 他看起来太癫狂了,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不会真的割开自己的脖子。 “郑由之,你要干什么!这里没人要你的命!”阿明制止他。 “让我见辜闳。”郑由之的声音一丝不抖,平静得可怕,“见到他,要多少血,我都给。” 阿明着急了,“大师兄,让他进去吧。” 明图看了看阿明,又看了看郑由之,最终,他默不作声地走到石墙边,内力催动,那极其厚重的石门缓缓开了。 石门缓缓打开,声音也没了遮挡地传出来。 辜闳蜷缩在石室的榻上,长发汗湿,颤抖地揪紧了胸口的衣料。 由之看着里面,一步都动不了了。 弯刀当啷一下落了地。 石室中的辜闳紧闭着眼,不受控地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反反复复地疼晕过去,又在昏睡间被痛苦折磨地清醒过来,嗓子都已经沙哑,似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紧攥着双手,又松开,手指抓挠墙壁,指甲都裂了,手指间是干涸的鲜血。 即便是这样,也无法缓解蚀骨的疼痛。那疼痛从骨头里爬出来,爬往筋、爬往肉、爬往皮,整个骨架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矬子不断将骨头磨细磨短磨成齑粉,刀子刮着肉,一片两片三片。 由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他跪坐在榻前,手足无措地想要做点什么,刀呢,他手里的刀呢。 应该再次划开心口。 用自己的血,让辜闳不再难受。 他手颤抖着,想去触碰一下辜闳,又不敢碰。生怕自己碰一下,都会让他更疼。 辜闳惨白着一张脸,眉头紧紧地皱着,在低声说着什么。 由之凑近他的脸。 一滴眼泪从辜闳的眼角流下。 由之的眼泪。 他听到辜闳喃喃自语。似乎是在不断地提醒他自己,似乎必须靠此来捱过剧痛。 “我身负皇恩,我重任在身,我身负皇恩,我重任在身……” 第21章 3,707字06-27 温热的血混着眼泪流进白玉碗里,血点溅在碗壁上。辜闳说的果然没错,白玉沾染了鲜红的血真是漂亮极了。 那位白神医查验之后将血喂给辜闳,一丝血迹从他嘴角漏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辜闳的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实际上可能五分钟不到,郑由之几乎觉得过了五个小时,终于,辜闳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揪紧胸口的手也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给辜闳号脉。 郑由之紧张地盯着他。 “督公只是太累了。”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郑由之更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腿一软,扶着塌跪坐在了地上。 他举起手臂帮助止血,一行血顺着小臂蜿蜒流下,汇聚在手肘处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 明图用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很无奈地抓过他的手臂,在大臂用力点了一下。 血止住了。 今天又是现代科学输给中国功夫的一天。 行事逻辑不同,在明图看来,这个郑由之总干蠢事。 作为锦衣卫,抛忠弃义,甘做东厂督公禁脔,作为奴才,却胆大包天,直呼督公名讳不说,还胆敢在圣上面前放肆。 而且疯疯癫癫的。 郑由之守在榻前,谁拉他他都不走。 辜闳嘴角的那一点点血已经干涸了,由之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擦不下来。 也许可以用力刮下来,但又怕弄疼他。 止疼了,辜闳还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紧紧皱着,脸色白得吓人,时不时,胳膊会突然抽搐一下。像是疼痛造成的肌肉记忆。 那个白陆英留了药汤,由之用布条浸了药轻轻擦着辜闳伤痕累累的手,看着那旧伤叠新伤的手指,由之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他擦了一把眼泪,怕模糊了视线,弄疼了指尖的伤口。 可是汹涌的眼泪根本就擦不尽。 指尖是神经最丰富的地方,小小的伤口都够疼上好半天,他小时候削铅笔削掉了半块指甲,都两天没去上学,一个星期没写作业。 可辜闳发病时的疼痛,居然能让他连指甲一次次被掀裂都意识不到。到底是什么样难以想象的痛啊。 是因为承受过这样的痛苦,所以才觉得手掌被利刃割破,脚被扎穿都不算什么吗? 那次他与阿明在树上看夜戏时,辜闳也像现在这样在封闭的石室中独自忍受痛苦吗? 怪不得第二天一早他看起来脸色那么差,甚至差点被绊倒。 由之越想越伤心,就这样坐在塌前,一声不响地抹眼泪。 他双手捂着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 直到听到一声哑哑的咳嗽,由之马上拿开手,看向了辜闳。 辜闳睁开眼睛,手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由之赶紧去扶住他,问他还难不难受,还疼不疼。 第29章 辜闳的拇指在他眼角一抹,“哭什么,只是睡一觉。” 只是睡一觉,却痛苦地神志不清。 辜闳的声音干哑得不行:“拿碗水来。” 由之赶忙起来,去桌子上拿水。 很少的一碗水,辜闳居然险些没端住。耗了太多力气,他扣住碗沿的手一直在抖。 不顾他正在仰头喝水,郑由之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辜闳呛了一下,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哄小孩子似的,“行了,这不是没事了吗?” “我就是难过,为什么让你痛了那么久。” 辜闳拍打他后背的手停住了。 “既然需要我的血止痛,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由之说,“这么简单我就可以让你不疼了,你为什么要硬撑着呢?” 辜闳突然扣住由之的肩膀把他往后推,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之后,辜闳把水碗放下,很严肃地看着由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由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睫毛上还悬着一滴泪,看起来疑惑又茫然。 “你……”看着他这个样子,辜闳本该来气的,但是,他真的傻得很赤诚,怎么对一个全心全意为你好的傻瓜生气呢,“你真的不懂吗?你的血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药。” “这不好吗?既然有药可用,你不就不用……” 辜闳厉声打断他:“你要把自己变成我的药罐子吗?我发病的时候倒一点出来,再发病就再倒一点出来?” “郑由之,你不会想有那么一天的。”辜闳沉着脸色,也沉着声音。 怎么是药罐子呢?由之更加不理解他了。出点血又不会死人。他在现代时,为陌生人,他还每学期都献一次血呢。何况,辜闳不是陌生人。 要是有布洛芬就好了。由之又可惜自己不是学药学的,真是的,学什么不好,偏学了一个啥用没有的物理。 辜闳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收回你刚才的话。天亮后,我就把你送去沈廖苍那里。过几天,他就会启程回边关。” 郑由之彻底呆了,怎么突然急转直下,怎么又要把他打发给六师兄?“辜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要你的机会,也不收回刚才的话。” 辜闳深深地看着他,“你看过我刚才的样子了。疼痛真的很难熬,但我痛习惯了,所以可以忍受。不过,一旦有了可以解痛的办法,我就一点痛都忍不了了。” 由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我来告诉你,每月我都会发病,每次持续三五天。每半年,圣上赐我一次解药,那天解药会催发积蓄很久的痛苦,说句软弱的话,这种痛苦几乎在我承受极限的边缘了,这个时候我的意志力几乎没有。我不敢保证我能否控制自己,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喝你的血,即便你不愿意。”辜闳很慢很慢地说,也像是同时在对自己说,“时间长了,我不能再忍受哪怕一点点痛苦。只要受伤,只要痛,我最先想到的不会再是忍,而是你的血。我会每月都放你的血好几次,甚至每天好几次。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辜闳越说,由之越觉得难受。他觉得肺疼得厉害,胸骨都疼得厉害。 辜闳拥有那么大的权力,别说由之自愿,即便由之千百个不愿意,辜闳都可以把他囚禁起来,把他当成一个血库,随时取用。 可他不仅没有。还劝他走?要把他远远地送到边关去? 由之觉得,辜闳甚至不光是为他着想,更是防备着自己痛到了极致,不顾一切地强迫别人拿出血,防备着自己有一天会放弃一切尊严、道德与原则。 传言中多么卑劣的人,却比谁都要清高。 辜闳看着郑由之,分明他才是该求人的那一个,为什么反而是这个郑由之满脸悲戚之色呢?辜闳说:“如果……如果你实在觉得我可怜。每半年来看我一次吧,或者每半年,着人给我送点血来。让我不至于再承受今天这样的痛,就可以了。” 由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很坚定地看着辜闳,他攥起辜闳的手,很用力,推着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同摁在辜闳的左胸。 “辜闳,你扪心自问,你是那种人吗?” “我是。”辜闳想拿开手,又被郑由之使劲摁了回去。 “辜闳,你不会那样对我的,你不是那样的人。”由之再次说。 “你怎么知道?你了解我多少?郑由之,你总是说你爱慕我,实际上,你连我是不是好人,都弄不明白吧。”辜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听不清它在说些什么,他也很少去听自己的心在说什么,可这次它在寻求关注,他努力地想要冲破些什么,告诉辜闳些什么。辜闳仍然不听,“真的到了每天都需要喝你好几碗血的时候,你不愿意了,我会把你绑在地牢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让你只成为我一个人的药。” “辜闳,我信任你。” “你……”辜闳被他这样天真的话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信任你,因为你刚才说出了那番话,你说出那些,证明你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人。我愿意信任你,有什么问题吗?”由之的神色越来越坚定,眉头都舒展开,“我信任你,辜闳,还因为我知道你。我比你想象的,更要了解你。” “你知道我?了解我?就凭你看过我的书?看过我几句批注?还是听阿明说过几句偏私的话?偏听则暗,了解一个人,不该只听他的亲信说什么。” 由之微微低着头,不去看辜闳,双飞鸟尖尖的翅膀抵住他的拇指,微微的痛感。 “不是。因为……”由之抬眼看他,“我信任辜闳,还因为你,双鸣。” 辜闳愣住了。 心中好像有风呼啸而过。长空之中,啸鸣不绝于耳,他仍旧听不清自己的心在跟他说些什么。只知道它激烈的情绪掀动着狂风挥散了所有云彩,让飞鸟的羽毛铠甲一样竖立起来,让鸣叫随风传得更远更远。 “你怎么,怎么知道?” 由之把袖子中握的簪子拿出来,举在他眼前。尾端是双飞鸟的翅膀,翅膀下面刻着两个小字。 辜闳居然先看向了由之的头发,他现在才发现,由之的头发又是散着的。 郑由之说:“我知道双鸣的善良,我知道他的傲气,我知道他的清高,我知道他的嘴硬心软,知道他。所以,我知道你,信任你,辜闳。” 他的心低吼着,轰然作响,辜闳那么努力地听,却真的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身体比他的听觉,比他的心都更快做出反应,他一把揽过由之,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干燥闷热,两颗心同频共振。 由之把血给他喝时,那时候辜闳虽不很清醒,但模模糊糊之间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可以看到大片红色的血蜿蜒地流下来,热腾腾的,让他的心脏也跟着滚烫了起来,点燃了内心嗜血的本能。撕毁、掌控、占有。 长年忍受极度的痛苦,让他需要以更极端的方式发泄。 像个怪物,总是控制不住地狂躁。 血,是让他发狂的引线。可那一碗血喝下去,却奇迹般地让他平静了下来,轻飘飘的,似乎隔绝了一切不好地东西,被包裹在软软的云里。他睡了这么多年以来最好的一觉。 现在这样抱着郑由之,那种感觉好似再度回来了。没有一丝腐败的气息,他被包裹在郑由之塑造出的一团干净的云雾中。 辜闳抱着他很久很久,两人呼吸的频率都奇迹般地一致了。 “小字,双鸣。”辜闳说,“这是先帝给我取的表字。我小时候读书,见古时的君子文人相交时为表亲近便互换表字,十分羡慕,暗自取了好多都不尽如意。也不知先帝怎么得知了我的心思,在领司礼监掌印那天赐我一字,唤作双鸣。他说,鸿因志向高洁,故而总是孤身翱翔,朕却愿你身旁总有人陪伴,便赐你双鸣为表字。” 由之安安静静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心软得一塌糊涂。 “初见时,你将表字说与我听,我很高兴。”辜闳偏头,在他耳边说。 第22章 3,448字06-28 初见时,由之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诓骗他。 辜闳却在那一刻,对由之再也心硬不起来了。 先帝给他起了表字,可从没人问过他表字是什么,当然,也从没人告诉过他,自己表字是什么。 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 一个宦官,哪儿来敬呢?哪儿来德呢? 所以,一个宦官,怎么会有表字呢? 互换表字,都是文人墨客之间要做的事情。与他这个太监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轻看,与权势、地位都没有任何关联,只与你的身份有关。书生似乎一定是高洁的,无论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是否真的有报国之志。而相对的,宦官一定是低俗肮脏的,一定是祸乱朝政、贪财好利的。 这种成见,郑由之没有。 第30章 他延续着在现代时的习惯与思维模式,难以建立起深刻的阶级意识,虽然心里明白古代另有一套社会规则,但忘形时总会忘记,意识不到什么奴才主子、上位者下位者。 就因为这个,辜闳也忍不住对他好奇。他也想探究由之内心到底有着多么千奇百怪的想法,有着与世俗多么背道而驰的观念。 辜闳总说由之赤诚得近乎愚蠢。其实,他本身也是一个很赤诚的人。 他们两个人,其实是很像的。 郑由之抬手,把辜闳掉在额前一缕头发别在耳后。 辜闳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问他:“疼吗?” 明图下刀干净利索,伤疤并没有被撕扯得骇人,整整齐齐的一个刀口,但仍旧很深,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愈合。 由之最爱蹬鼻子上脸,立刻说:“好疼啊,督公帮帮我。” 辜闳无奈地将他的手腕举在眼前仔细端详起来。他笑着,“我又不会医术,也没有你那么神奇的血,怎么帮你?” 由之试图收回手,但他却不放开。 “既然我可以帮你止疼,你一定也有办法帮我。” 辜闳抬眼看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由之发誓,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暗示。他也什么都没有想。辜闳却一脸会意的样子,将他的伤口含在了嘴里。 皮肤下面满布着敏感的神经,唾液与伤口相触产生了很神奇的化学反应,又刺又麻,像是噼噼啪啪地冒出闪亮的小火花。 由之控制不住地向后缩,却被他不容拒绝地控制住。 胳膊上已经干涸的一条血痕。 辜闳顺着舔吻过去,唾液融开干涸的血,他仔仔细细一点点地舔干净,手肘被抬高,胳膊艰难地张开。伸展开的感受让由之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在手肘上流连地舔舐。 辜闳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后面是被艰难控制住的欲望。 由之被他眼底的欲望蛊惑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半张着嘴喘着粗气。 “这样,还疼吗?”为什么就连他的声音都染着一层热气。 他光裸的脚挑开由之的外袍,隔着薄薄的一层裤子,他轻轻踩在***。 短促的喊叫从喉咙中溢出。由之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羞耻感将他淹没,却助长了*****的气焰,根本不由自己控制,由之通红着眼睛看辜闳,央求他不要停下来。 甚至向前更靠近了他一些。 辜闳不紧不慢地用他的脚逗弄由之,由之受不了,伸手去扯衣服,才扯了一半,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也被辜闳抓在了手里。 “这样呢,有没有帮你止疼?” 哪儿还能顾得上疼不疼呢,由之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儿催促他,“辜闳辜闳,你,你用用力好不好,辜闳。” 他的脚冰凉,与*****交换着温度。 辜闳不再只是轻轻地挑逗他了,由之大腿的肌肉紧绷着,沉溺在越来越强烈的快感之中。 呼吸越来越急促,由之急急地喊他的名字:“辜闳辜闳!” 居然没忍住,直接***他的脚上。 **之后,脑子有些缺氧似的眩晕,脸上发烫,由之甚至不敢看他。 辜闳轻轻地向上抬了一下脚,下巴一扬,“弄干净。” 他脸上带着笑意,温柔地命令他。 我也不想被钓啊,可是他那样看着我诶。 由之鬼使神差地俯身。 这就是爱的感觉吗? 原来爱居然是这样仓促草率的玩意,只是这样就爱他吗? 因为辜闳神秘莫测吸引他去了解,因为他让他尝到了被掌控的滋味,还是因为他看起来冷酷不近人情实则心软又可爱? 他想起还在现代的时候,偶尔逛麦当劳与星巴克论坛,心里躁动不安却总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给拦住,好像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担当,要合群,要正常,要按部就班,要像个男人。 老妈活得很自洽,似乎并不需要他,于是她似乎也理所当然认为由之也并不很依赖她。 由之的身边来来往往许多过客,大多数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冷静理智,对谁都友好,却很难亲近。 他假装懂事负责,可是时时刻刻像是缺失什么,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洞,呼呼贯穿着狂风。 希望有人指导自己,拥有他,让他依赖,掌控他,或者让他疼痛,让他知道到活着是什么感觉。 *****,这个姿势糟糕透了,趴伏在他的脚边,如果不弓起背,****** 可是为什么,反而更加兴奋了呢。 **他脚上的**,不好的味道,或许不用全部舔干净吧,也许辜闳只是说说而已,他撑起手打算起来。 可是辜闳的手摁在了他脑后。 不轻不重的力道,只是让他无法抬头。 辜闳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脑袋,像是鼓励,也像是在奖励他做得好。 一定是这样给他下了蛊。 想要得到奖励吗?想要取悦他吗?想要乖乖听话吗?想要被宠爱吗? 想,很想! 他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将辜闳的脚背弄得湿漉漉的。 辜闳轻笑一声,拿开了放在由之脑袋上的手,“乖由之,你做得很好。” 轰然一声。像是被埋进了软绵绵的云里,全身都被包裹着,尖锐的闪电与钝痛的闷雷都被隔绝在外。 由之很没出息地扑向辜闳,搂紧了他的脖子吻他,将嘴里的味道全部让他尝一遍。 辜闳突然有些明白了,先帝为什么说亲吻一定是要有情的。 真是很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当他不再心存抵触时,当他可以享受其中时,当他们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真真正正交换呼吸,纠缠在一起时。 也许这才算是第一次的接吻吧。 两个纯然的新手,却奇迹般地悟透了应该怎样去品尝对方。 缠在一起,在他的后背上摩挲,想要舔一舔他的耳后,咬一口他的脖子,在他的锁骨上留下印记。 原来爱就是这样的,由本能支配,所以显得草率,它由炽烈足以烧毁一切的情感支配着,从来由不得别的。 由之任由辜闳将他压倒在榻间。 辜闳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即便将他压在身下也绝不松开,急切地吻他,更像是撕咬。衣襟被扯开,衣服大敞着散开在榻上,由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由之,喊我的名字。”他贴在由之耳边呢喃。 “辜闳……” “不对。” 由之张开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嘴唇缱绻地往他的脸侧凑过去,含糊地说,“双鸣……” 辜闳动作一下子粗暴很多,迫切地想从他身上索取什么,他将白瓷瓶里透明的药液一股脑洒在由之身上,冰凉的液体,他手指沾着那药液抚摸他。 手指每到一处都像是撩起一片星火,一寸寸引点燃。全身迅速浮起了浅淡的红色,又痒又麻,需要很重的力道才可以缓解,可他偏偏那么轻柔的,只是抬起指腹拂过。 由之胸膛不断地起伏着,眼神有些空茫。 他的手指拂过**,不用他动手,由之很自觉地***。 一声低低的笑声。辜闳很凶地抬手抽打了一下他*****,疼得他一颤,不安分地低吟出来。 “不要着急,夜还长着。” 夜还长着。 辜闳单手握住由之的脚腕把他****。 **着背对着辜闳,辜闳的手冰凉,流连在******。 由之焦急地发出些无意义音节。 不要只是抚摸,要更多。 可是辜闳实在是太有耐心地摆弄他,像是擦拭一个摆件,或是弄脏一个玩/物。由之昏了头,控制不住地伸手*******。 辜闳不满地啧一声,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手心朝上,解了腰带,结结实实绑住了。 衣角扫在身侧,辜闳第一次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即便是为了绑住他。 “你说你爱慕我,费尽心思地追到这里来要我的答复,现在你看遍了我的秘密,而且,你也知道我一辈子不能人道。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将你之前的话收回去。” 他跪在榻上,摆着这样的姿势,辜闳居然要他在此刻剖白自己。 他这样怎么收回?真是狡猾啊。辜闳或许根本不想给他这次机会,居然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郑由之长叹一口气:“督公,喝了我的血,就当是收了我的聘,您该疼疼我。” 辜闳的手还是那么凉,怎么都捂不热。由之感觉到他将手搭在他的手心上,蓦地攥紧了,“你可想好了,我这里的规矩一向是有来无回,收下的东西,一概不退。” 由之气得抬脚蹬了他一下。 “辜闳!” “好了好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安抚他,抬手从桌上拿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一根红烛。 那根红烛被放在由之的手心,辜闳开口:“红烛燃一夜不灭,才可天长地久,由之,你可拿稳了。” 第31章 蜡油不住地淌下来,蜇得由之手心生疼。可辜闳用什么天长地久来威胁他,迷信的古代人,这种事情都说得玄而又玄。天长地久啊……由之只能紧紧握住。 辜闳灭了石室中的光,手中还拿着另一支蜡烛借着烛光一寸寸看遍他的身体。 滚烫的蜡油滴在由之的后背上,他颤抖着弓起后背,声音含含糊糊,不断地喊辜闳的名字,一会儿喊督公一会儿喊双鸣,可怜兮兮地喊疼。 辜闳顺着他的脊背抚摸,低声哄骗,“乖,一会儿就不疼了,乖。” 骗人。 辜闳将他当做烛台,铜制的烛托****。 火焰灼灼地烧着,夜,还长。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20条:明朝有色狼冠军奖励【辜闳的小蜡烛】原始状态为锁定状态,可通过强吻图书管理员激活,激活后成为永久奖励,可不限次数使用。 (道具属性解析:【辜闳的小蜡烛】,古代极为罕见的低温蜡烛,不能免伤害,无属性加成。疼痛值中等。可用于照明,但不建议用来照明。) 第23章 4,388字06-30 真是荒唐的一个夜晚。 其实不对,由之也不知道是不是只过去了一夜,石室中没有自然光,他也不能确定现在还是半夜,或者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上午,甚至晚上。 他比辜闳先醒来。 这么硬的床榻,硌得他后背疼。辜闳倒是习惯了似的,睡得很安稳——也许是真的累狠了。直到现在,回忆起辜闳发病的样子,由之还是会觉得胸口钝钝得疼。 辜闳睡觉的模样很老实,平躺着,手脚都摆放得规规矩矩,除了迁就他,垫在他脖子下揽住他的那只手臂。 郑由之微微抬起上半身,俯视着辜闳。 睡着的他倒是不显得那么难以接近了。他长相偏凌厉,但闭着眼睛时却平和得过分。 当他不刻意用阴鸷的眼神看人时,他周身的气质便更像那种孤傲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古板的书生。至少能考状元的那种。 不对。 辜闳这样的长相,说不准会被黜为探花郎。 由之伸出手指,在他嘴唇中间轻轻点了一下。 辜闳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又是那种骇人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辜闳勾起手腕,就要挥出掌风。 由之吓了一跳,就要往后栽去。 辜闳回神,赶忙起身,一把把他揽回了怀里。 辜闳悄悄舒了一口气。他不习惯身旁有人。 不过,习惯总是很容易改的。 从前他给先帝,或给现在的圣上守夜,一点风吹草动,即便是圣上的一句呓语,他都能立刻醒来。后来如今的圣上不再信任他,当然,明面上说的是辜闳如今位高权重,不止执掌内宫之事,不该再为守夜这种小事分神,于是不再允他夜晚出入内宫。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总睡不好,一遍遍地醒来,去确定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需要他伺候、保护的人。 现如今身边有人,他又开始不习惯了。 “吵醒你了?” “也该起了,否则该误事了。” 这样说着,辜闳却双手抱着由之,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就这样坐在榻上,又阖起了眼睛。 不是说该起了吗。由之往上弹,用头顶去撞辜闳的下巴。 咔嘣一下,辜闳的牙齿相撞。 由之来劲了,继续用头撞他的下巴,咔嘣咔嘣的。 辜闳伸手摁住他的脑袋,“大胆,你敢对我动手?” “是动头。” 辜闳笑了一声,“大胆刺客,居然敢行刺本督的下巴。” 由之又使劲顶了他一下。 这次辜闳早有准备,一仰头,躲开了。 由之却因为想使坏,用大了劲儿,连带着辜闳都往后倒去。 辜闳一翻身,将他压在了下面。满含着蛊惑的丹凤眼看向由之的眼睛,又向下扫过他的嘴唇。 他离由之越来越近。 由之忍不住抿了一下嘴,甚至挺身向上靠了靠。 辜闳袍子一甩,袍角扫过郑由之的脸。 他居然翻身下了床,“走了,这下真该误事了。” “辜!双!鸣!你戏弄我。” 辜闳推开石室的门,由之蔫头耷脑地跟在他后面,门一开,却见门外整整齐齐跪着三个人。 由之脸一红!这些人到底在这里跪了多久啊!这石室虽说能隔绝大部分声音,但是……昨天在很安静的状态下,他在石室外也是可以听到一点辜闳的声音的。 他昨晚……喊声大吗? 封建帝制真是害人!这些人干嘛要跪在这里啊!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动不动就要请罪。 还要听人墙角。 由之都不敢抬头。 他只敢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阿明眼睛红红的,很委屈的表情,离她的两个师兄远远的。 辜闳语带不快:“阿明为什么跪在这里?” “属下知罪!” “是我自己要跪的!”阿明与他的两个师兄一起开口。 “阿明,没有什么你自己。”辜闳又露出了丝毫不讲情面的样子,“如若你膝盖伤了,便是他们无能,不能劝阻你。” “督公,这件事原本就是我犯的错,是我私自决定放由之进来,还取了他的血。我跪在这里请罪是应当的!两位师兄只不过是要为我求情。” “是吗?”辜闳冷冷地扫过阿明,阿明没敢直视他,但瞳孔还是抖了一下,“好,是你的错,可是阿明,你知道的,我不会罚你,但你犯五分的错,你的师兄们要代你罚十分。” “不要!”阿明大声喊,“督公,我自己的罚,我要自己领!” 辜闳没有理会她:“阿明,你要观刑。” 迎着阿明痛苦的眼神,辜闳继续说:“你得亲眼看看,你的师兄们,是怎么代替你受罚的。” “我不!”阿明极少与辜闳这样呛声,今天她没来由地大胆,但也或许是,为师兄们求一条生路的心到了顶峰,“从小时候起,我犯了错,就总要师兄受罚!督公,您不是最重律例了吗?这不公平!” 阿明大喊着不公平,辜闳飞快地瞥了郑由之一眼。 阿明今天这样反常,是因为她知道,这次的错不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打两棍子、关几天就能了事。这次的错是天大的错。 辜闳时常发病这事,是不可泄露的最高机密。即便是辜闳身边的暗卫,也不是全都知道。即便是守门的三师兄与五师兄,也只是知道督公每月总有几天要闭关,至于为何闭关、闭关做什么,他们都是一概不知的。 细数起来,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有昨晚暗道中的四个人。他们也是辜闳最信任、最重要的心腹。不过现在,多了一个郑由之。 私放外人进密道,甚至让他进了辜闳藏身的石室,让辜闳最脆弱、最无法设防的样子暴露人前,犯了暗卫的铁律,不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的。 即便他们心里是为了督公好,心里也知道督公对那个郑由之非同一般。但是,暗卫该做的不是揣摩主子的意思,而是坚决地、不问前因后果、无条件地执行命令。 他们,每一个人,都越界了。 “督公,求督公赐死属下!”明麒重重地磕头,“此时是我一人所为,是我自大、愚蠢,跟他们讲了郑公子的血能缓解您的病症,也是我私心揣度您的意思,以为他是可以信任之人。” 明明他才是那个激烈阻止过的人,现在他却要站出来,一个人揽过所有的罪责。 明麒丝毫不停歇地磕着头。 辜闳刚要开口说什么,阿明跪行几步,靠近了他,她眼中含着泪,眼神却坚定无比,“督公,明麒和大师兄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他们错只错在没能拦住我,但他们不拦我,也是不忍督公受苦啊。” “阿明,你想要受罚?你真的以为我不敢罚你?” “阿明不敢。”她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可一点都不服输。 “阿明,这次的罚,我要你一个人全部担下来。”辜闳冷冰冰地开口。 这下明图急了,也不断地乞求着要辜闳开恩,要他罚自己,要代阿明承受千倍百倍的责罚。 辜闳一个眼神把他的求情全堵了回去。 辜闳俯视着阿明,继续说:“不过,要提前说明白,你受的是什么罚。” “昨晚不是你放他进来的,阿明,所以,让你受的罚有二,一是代你师兄受私放人进这石室之罪,这本是死罪,但念在郑由之的确有些用处,免你死罪,去水牢待十天。第二,还是代你师兄。我曾下过令,不准你受到身体上的任何损伤,你在这种地方跪了一晚上,是你两个师兄失职,每人五十军棍,阿明,你代替他们。” “求督公……”明图的声音颤抖地难以成句了,关水牢,不只是待在里面,意味着待在那里几天,里面的刑罚就要受几种,怎么可以……阿明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督公开恩啊……阿明从未受过苦,那种地方,她待不了十天的。属下,属下愿代她在水牢受刑,属下会拼着这条命受刑,直到督公消气,直到督公赐死那天,属下才心甘情愿断气!” 第32章 “大师兄!不要再说了,我愿意的。”阿明阻止他,“督公不赐死罪,已是开恩甚深了。” 她又仰视着辜闳,深深拜了下去,“阿明深谢督公恩典。” 由之抓住辜闳的胳膊,要替阿明说话。 辜闳严厉地说:“你不准说话!” “我……我就要说。” 可辜闳不想听。他转身就走,由之跑着也跟不住他。 直到走出密道,来到了花厅,辜闳的步子才慢了下来。天色已经大亮,院内静悄悄的,昨天晚上的人散尽,院内没有再留人,连守门的暗卫都不见踪影。这大概也是提督府的规矩,为了不让外人看到辜闳满脸病色的样子。 由之快跑两步拽住他的袖子,“你说不让阿明身体受损伤,现在却为此罚她,反倒让她受了更严重的损伤,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光是为了这事罚她。”辜闳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他不喜欢郑由之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也不喜欢他用这种眼神看他。 郑由之又要觉得他残酷无情了吗?他昨晚上所说的什么知道、信任,还能维持多久呢? “况且,这是身为暗卫,应该的。”辜闳心里越失落,嘴上的话就越硬。 辜闳时常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作为奴才,他应该怎样怎样,作为暗卫,他们应该怎样怎样。这种应该本身就是不对的!是得利之人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道德枷锁、思想钢印,只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别人做垫脚石,还要自己说服自己这事本该如此! 听他这样说,由之怎么可能再说出指责的话呢?他无法不心疼他。 “她知道错了,她已经在那里跪了整整一晚上,还不够吗?你心里明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你好。昨天晚上,每个人都冒了很大的风险,包括我,但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坏心,我们都只是想让你少受点罪。” 辜闳实在是一个太容易心软的人。只要由之对他说一句好听话,他内心就立刻受用起来,没在他内心停留多久的失落也随之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被郑由之玩得团团转。 他看看由之,说:“还有第三。罚阿明还有第三个理由,你要听吗?” 由之点了点头,听他说。 “你不该来。不让外人到这绝密之处,是他们本应听从的死令。他们以为我待你不同,便自作主张放你进来,以为可以先斩后奏。我说过,不允许动你,更不准取你的血,可是你看看,他们胆子多大,如果有一天,扯着为我好的旗,我的命令不算数了。那就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无能了。” “自己人为什么还一定要坚持什么法不容情呢?” “这不是法不容情。相反,我想让他们看清的,就是情。情义,那种能信任到为对方两肋插刀、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情义,你以为天天说些好听的,就能拥有吗?” “什么意思?” “我得让阿明知道,她的师兄们曾经替她承担了多少,他们都是多么真心实意对她好,也要让她的师兄们知道,阿明是一个肯担当、知道心疼他们的有情有义之人。” 郑由之低下了头。他好像有些明白辜闳的想法了。可是明白不代表认同,情感的积蓄,一定要用这么激进的方法吗?不痛苦、不受到伤害、不付出惨痛的代价,就无法证明情义吗? 辜闳撩起了由之的头发,把头发揪成一束攥在手心,“我说过,不准取你的血,但你看看,我的好下属,把我的话当了耳旁风。” “我不让阿明受到损伤,他们不听,我不让他们动你,他们动了。我这忠心的下属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命令还算数吗?我想要保护的人还护得住吗?” 郑由之立刻抬起了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你正值壮年,为什么总要轻言生死。” 辜闳却很不在意地一笑,“你师父,是个正人君子,他只懂真心换真心,却不太懂怎么拿捏人心。他狠不下心来对你,没能让你有自保能力,也狠不下心来对别人,以至于没能留一个好后路,没有一个死士能不计代价地看护你。还有你那个愚蠢的大师兄,他将你放在一个这么不起眼的位置许多年,我看他也算是用心良苦,他未必对你不好。可是呢,他才出去这么一趟,你就只能来我这东厂讨生活。由之啊,要是我对你不好,或者你遇到了一个对你不好的人,即便现在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怄得要杀人了。” “要是我日后也像你大师兄这样,那我做鬼也会被自己蠢得投不了胎。” 郑由之不赞同地看向辜闳:“没有谁该为谁留后路,你也不应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担,你……” 他莫名地想起了昨夜辜闳剧痛之时,嘴里嘟囔的那句:我身负皇恩,我重任在身。 身负皇恩,重任在身。 由之叹了一口气,说:“辜闳,你该为自己活着。” “无论是我,还是阿明,还是别的什么,你都不该往你自己的肩上揽。” 辜闳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他仍旧紧紧攥着由之的头发,一丝不落在攥在手里。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21条:明朝有色狼大赛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东缉事厂所有。 第24章 4,545字07-02 郑由之动作很快地洗漱好,从内室走出来,辜闳早已经收拾整齐了。 做事真是利索。 辜闳懒散地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下首跪着一个小太监,正在禀报什么。 “言神仙今日又炼得一丹药,特遣奴才给督公呈上。”小太监将一个精美的木匣双手呈送给辜闳,再跪行着退回,继续说,“言神仙特意嘱托了,督公每日一碗心头血不可断,还说……” “还说周云年?”辜闳拿出木匣中的丹药,两指拈着,先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很苦的味道,一定很难吃。 “督公英明。”小太监连忙叩头并奉承。 周云年已经被圣上送来了提督府。这事圣上并不是大张旗鼓做的,东厂的人也不会泄露出去,言必中却在这个时候问起周云年,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背后的靠山与宫中有关。 辜闳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子,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去回他,一年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如若他能将时间缩短为半年,便允他来府中见一见周云年。” 辜闳挥手让那小太监退下。 与此同时,拈在手中的那粒丹药,他居然就要往嘴里放。 “辜闳!”郑由之大喊了他一声,两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伸手就夺过了那颗丹药。 辜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由之的发尾还湿着,满脸怒气,恨不得要把那丹药砍成臊子。 “你怎么了?” “你怎么什么都爱往嘴里放!”由之说,“这种东西不能吃,再吃下去,你身体就完了。” 辜闳托着腮,敷衍地“哦”了一声。 他这不当回事儿的样子让由之更来气,由之靠近了他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别以为我说假的,你府上不是有神医吗?他没跟你说过,这种东西吃多了催命吗?” “放心,吃不死人的。”辜闳伸出手,跟由之讨要那丹药。 由之把这东西捏在手心,神色复杂地看了辜闳一眼,随即一挑眉,“吃不死人是吧?那我倒也想尝尝这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什么味道。” 边说着,他就快速把丹药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辜闳脸色一变,站起来一手压着由之的后脖颈,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不准咽,吐出来。” 这玩意儿苦死了!由之又不傻,也才不咽下去,赶紧呸呸呸地往外吐。 难吃透顶! 由之龇牙咧嘴吐完之后,嘴里那股混杂着化工味、刺激性草药味以及臭鸡蛋味的浓烈气味仍旧挥之不去,辣得他上牙膛都木了。 他气得跺了辜闳一脚,跺完又有些后悔,辜闳的脚昨天受伤了……他俯身看了一眼,幸好踩的不是受伤的那只脚,于是又补了一脚。 辜闳赶紧给他递了一碗水。 由之咕嘟咕嘟地漱口,辜闳又给他拿了一个宽口瓶接着,然后说风凉话,“从没见过有人吃这东西是嚼碎了的,你做事前能不能用用脑子。” “咕噜咕噜咕噜。” “说什么?水吐出来再说。” 由之把水吐出来,说:“囫囵吞就能吃了吗?好啊,来,你再给我拿一个,我吞下去。”说完,连忙又含了一口水。又懊恼,自己脑子还真是宕机了,干嘛要嚼啊!由之又开始走神,说到底,他现在处理信息的大脑是那个胸肌大脑子小的锦衣卫郑允安的,这人说不定还真聪明不到哪儿去。就算他对自己的操作系统再有自信,硬件跟不上也是白搭吧。他变蠢了一定全怪罪于郑允安! “行了,别闹了,你明知道这东西不能吃。”辜闳说。 由之都被他气得没脾气了,“你还知道啊?!” 第33章 “我知道。” “那你……” “圣上长大了。”辜闳打断了由之,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由之刚要再喝一口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已经亲政,但毕竟尚且青涩,各党派他压不住,我,他也压不住。”辜闳语气轻轻的,说不清是怜惜还是恨铁不成钢,“他心里害怕。” “他心里害怕,你就要毒死自己。” 辜闳无奈地说:“我没有毒死自己,吃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最多短命。” 他说得轻飘飘的,对“短命”这件事情倒是很看得开。 可郑由之听得要炸毛了! 辜闳一把摁住了他的脑袋,阻止他炸毛,“本朝不崇尚炼丹之术,都知道这些丹药是催命的。让圣上以为我对这东西走火入魔也好,他心里盼着我活不久,起码,能稍稍心安一些吧。” 由之更不明白他了,既然他不是那种弄权的人,为什么不……于是,他说:“你把权力直接让给他不行吗?” 这个郑由之,有时候说话挺聪明,有时候又笨得让人想笑。 辜闳耐下心来给他解释:“权力并不是可以被拱手相让的,不是我不想让,而是这个东西本身,决定了它不能被让出去。我能做的只有引导他自己来夺取。” 由之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和此前很多次的状况一样,没人点破时,他压根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辜闳说:“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别人赐予的。你以为我的权力是先帝给我的吗?不,先帝任用我,并不代表着权力就自然而然攥在了我的手里,而是需要我自己抢。我从藩王,从世家,从清流,从武将手里抢来了。我平定了外族的叛乱,摆平了藩王,如今厂卫制衡,内阁、阉党、清流三方相互掣肘,为他稳定了朝局,我已经尽我所能将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而现在圣上要做的,就是将权力从我手中抢走。” “权力,从古至今都是需要自己去抢的,我不能,也无法将权力拱手送他。” 他让渡权力,所以压根不在乎自身。他身负皇恩,他重任在身。 所以他个人的一切都不算什么,要帮小皇帝稳固朝堂,要对付朝堂中的党派,还要不断弄脏自己的名声,损害自己的身体,就为了让小皇帝能安心。 由之知道辜闳一定有很多不得已,权力、江山、忠义,他要考虑的事情可能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可由之仍旧恼怒,恼怒于他为什么不先为自己着想,为什么将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由之倾身,把脑袋抵在辜闳肩侧,“辜闳,我不想让你受苦,我不喜欢你总是不管不顾地吃一些乱七八糟的药,酒里的药,茶里的药,还有那些不安好心的道士给的丹药,我每次都拦你,却每次都拦不住你。” 辜闳轻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你以后不吃那些伤身体的东西了,行吗?” 辜闳心软得都要化成水了,“好,听你的,不吃了。” “那个白神医都说了,如果你不吃这么多丹药,你身上的病,发作起来也不会这么疼。” “他骗你的。”辜闳笑道,“那个老东西,自己治不好,就老找些别的说辞。” 谁骗谁,由之还不知道吗?辜闳才是最会说谎的那个骗子。“你想让皇上安心,你假装吃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真吃。” 辜闳说:“我原本想,没必要装样子,真的吃这些丹药吃死,也算是个好死法。” 郑由之毛了,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你答应我,你得发誓,你不是敷衍我,你以后真的不吃了。” 辜闳看了他一会儿,举起手,发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这些伤身体的东西了,否则……”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由之,问,“否则怎样呢?用什么发誓?总不能说,我发誓再也不想办法毒死自己了,否则不得好死?” 由之赶紧呸呸呸! 哪儿有发誓不死了,否则就死的。 “那你别发誓了。”由之赶紧说。仔细想想,发誓跟诅咒,好像一脉相承,也差不了太多。实在不是个吉利的东西。还是不发为好。 “辜闳,不要老是把不得好死挂在嘴边。”由之露出自己两颗尖尖的牙来,恶狠狠地说,“不然我就亲死你!” “?”辜闳先是疑惑,随后勾起了嘴角,“听起来,也是一个很好的死法。” 由之被气得又要去踩他的脚。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已经被踩了两脚,辜闳不赶紧躲开才有鬼。由之踩了个空,还震得脚底板生疼,恶向胆边生,趁辜闳被逼退到椅子边,把他摁坐在了椅子上,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就欲行不轨之事,决定亲死他。 一阵很急的步子由远及近,“督公,马车已备好,该……” 越过由之的肩膀,辜闳阴沉沉地瞥了那小太监一眼。 伏地叩拜的衣袍摩擦声与通报声同时停住,这小太监吓得冷汗直冒,连忙说着“奴才该死”,埋着头急急往院子中退。直退到院子正中央,才又重新伏下身子跪倒。 幸好由之背对着门口,否则他真的没脸见人了。 辜闳被由之压在椅子上,头微微后仰,明明他看起来才是更被动的那一个,满脸无地自容的却是郑由之。 “多么不知羞耻的事都做了,现在又这个样子,真不知该说你脸皮薄还是脸皮厚。”辜闳把他垂下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由之嘟囔:“我脸皮挺薄的。” “坐好。”辜闳直起身,抱着由之的腰,让他在自己的腿上坐端正了。 他把由之的头发拢起来,又开始给他绾发。这次绾得仔细,不再是随意一弄,而是费了点心思。 边摆弄着他的头发,边说:“因为你,我的侍从受刑的受刑,观刑的观刑,如今出去办事都无人可带了。” 辜闳一只手固定着由之的头发,另一只手朝郑由之摊开手心。 由之会意,把那支双飞鸟的簪子放在了他手上。辜闳的话,他同样也会意了,“督公,为了赔罪,今日只好让小的给您当个随从。” “你当随从?伺候得好吗?”辜闳把簪子插进他发间。仍旧是低低斜绾着,他这样绾发好看极了,只是看起来不太正经。辜闳摇摇头,又拆了,重新给他束合乎规矩的发髻。 “伺候得好不好,督公试试不就得了。” “行,试试。” 这样没什么花样可言的普通发髻随手一弄就束好了,辜闳拍拍他的大腿,让他站起来,指使他:“去,把我昨天那件脏了的外袍拿来。” 至于怎么脏的,郑由之得负全责。 要脏了的外袍干什么用?郑由之怀疑辜闳就是故意让他难堪。上面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迹,昨天晚上,真是……由之甩了甩脑袋,别想了别想了。 他把那袍子团成一团,来到辜闳这儿往前一递。 辜闳不接。 “把袖袋中的东西拿出来。”他扬了扬下巴。 什么东西?郑由之先在团地乱七八糟的衣服中摸索,皱在一起,什么都摸不着,也找不到哪里是袖子,于是他捏住一角,把衣服抖开。 谁知道,随意捏住的是衣服下摆,这么一抖,那东西从衣服中滑出来,噔噔蹬落地了。 由之还高举着衣服,看清地上的东西后,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辜闳。 居然是……那盒被辜闳摔在了石碑上的胭脂。 确实已经被摔破了,盖子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盛着胭脂的那半边。 什么时候……捡回来了? 辜闳没说话,也没向他解释什么。自己弯腰捡起了那胭脂。 漂亮的指尖沾上一点红。 由之把手里的衣服扔在了地上,摁住了辜闳的手。 他有很多话要问辜闳,也想让辜闳跟他解释很多。但他喉咙发紧、嘴里发干,最终只说:“咳……不是说,让我伺候你吗?” 辜闳挑挑眉。 由之学辜闳的样子,用手指沾了胭脂,在掌心揉开。他生怕掌握不好量,把辜闳弄得太不像样子,于是只敢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他嘴唇上抹。 手指抚过嘴唇,再抚过,再抚过。 辜闳都要疑心他又是在刻意调戏他了。 可由之那么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样子,倒不寻常地显得很正派,他真的很认真地如同写一篇辞赋般,给他的嘴唇添上血色。 但他实在太慢了。 辜闳这种不算急性子的人都受不了了。他干脆地抓起郑由之的手,揉开了一团胭脂的掌根轻蹭过他的双颊。 怪不得辜闳总要随身带着胭脂。他时常发病一整夜,脸色总苍白得不像话。他本身就白,脸上沾染着病气时,总有种让人想要怜惜的冲动。这对辜闳来说可不是好事。 他需要的是畏惧、服从,可不是什么怜惜与轻看。 郑由之的怜惜除外。 一番收拾,辜闳面色恢复如常,变回了那个气势迫人的提督大人。 第34章 东厂生存指南第22条:连续脚踩boss辜闳三次及以上,可激活隐藏奖励【辜闳的新花样】,请注意,boss的闪避技能值为满点,请玩家发挥聪明才智,去抢夺隐藏奖励吧,祝您成功! 技能书: 1、【辜闳的新花样】为未公开线索,404,404,error,error,技能书上通篇都是***,抱歉无法解析! 2、【六师兄送的胭脂】,为s级道具,摔裂后,可升级为【六师兄送的胭脂(战损版)】,为ssss级,可用来增添好气色。用它来涂抹boss辜闳的嘴唇,可解锁奖励【辜闳的亲吻】兑换卡1张,可随时兑换,可叠加使用,无任何使用限制,可指定亲吻部位。 慧眼识珠的玩家,恭喜您一眼辨别出ssss级道具,系统将赠送您称号【买椟还珠者的崇拜】。此称号无技能属性,但是彩虹色,很漂亮。 第25章 5,013字07-04 东厂的暗卫也算不上多暗。 他们更像是辜闳的亲随,辜闳出入都带着,除了那个覆面的明图,其他人也并不遮掩自己的面貌。 往往不需多大排场时,辜闳身边就只带几个暗卫。 怪不得都姓明呢。干脆叫明卫得了。 梳了很整齐的头发,由之又换上了东厂的衣服,揪着衣服下摆看看,他觉得自己还挺像模像样的,于是单膝给辜闳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礼。 辜闳把他提溜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说了句:“不太像。” “什么?”由之说,“不像什么?” “不像我东厂的人。” 由之展开双臂,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低头看了看前襟。哪里不像了。难道他太高太壮了?也不是啊。辜闳比他高多了。 不光辜闳,明图明麒他们一个个都很高大,也没人说他们不像东厂的人。 难道是太慈眉善目了? 郑由之立马对着辜闳摆了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 辜闳笑出了声,说:“难不成东厂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副土匪样吗?” 郑由之赶紧结束自己的表演,眉毛都耷拉了,“那是哪里不像?” 辜闳看了他一会儿,摸着下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今天跟着辜闳的是排行第五还是第六的一个明卫,由之没见过他,不过这人相较其他人要活泼一些。他见辜闳心情好,也敢搭句话,“依属下看,郑公子背挺得太直了,器宇轩昂的。”像个主子,自然不像东厂的人。后半句话,他没出来说。 由之愣了一下,没深想,顺着他话的意思,微微弓了弓背。 随后他出神地想,辜闳的背是微微有些驼的,他之前没多想,只觉得这是个子高的人的通病。 身边大多数人比自己矮,于是跟别人交流时,会下意识低着头,时间久了,体态上总是会受些影响。由之在现代时,年级里一米九以上的人,大多都这样。 但听这个明卫这么说,他回忆着在这提督府见到的人,似乎的确都有些驼着背,至于原因……但还没来得及再想下去,见他弓着背,辜闳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快。他不高兴地拍了一下由之的后背,“直起腰来,不像就不像吧。” 一切收拾停当,辜闳带着郑由之来到内阁议事。 郑由之今天是作为随从来的,他回忆着那个明图平时的样子,板着脸站在辜闳身后,还像模像样地把手按在刀上,似乎随时准备拔刀就砍。 实际上,别说大砍刀了,就连菜刀水果刀由之都没拿过几回。 好在今天并不是来打仗,在内阁,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需要拔刀的事情吧。 内阁大臣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唯有一位,模样非常年轻。那是当今圣上新提拔上来的,名叫姚青竹,上届科举的状元郎,在翰林院历练三年,而今就入了阁,这种机遇,非能力可及,只能叹他时运太强,居然能得圣上青眼。 内阁首辅、次辅,其余诸位阁臣都是先帝还在时亲自任命,只有这位姚青竹,是真正的,如今的天子门生,又由当今圣上亲自提拔,算是当今圣上的近臣。故而别看他年纪轻、资历浅,在内阁也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他们议事内容由之不感兴趣,无非是今年去年以及明年的花销,人事的任免,还有除此之外的诸多杂事。内阁拟票,辜闳批红,一件事非得内阁两派及辜闳三方都认可,才能推进下去,整个过程无非你推我拒,讨价还价。磨磨蹭蹭,再好的耐心也要被磨没了。 怪不得平日里辜闳不太爱说话,看起来也总是不耐烦。 他们说的事情,由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只是专心地盯着辜闳看。 这时的辜闳看起来与平时都不一样,他不再故作威严,也不是偶尔露出的懒散书生样,而是另一种状态,一种很严肃很认真的工作状态。 他蹙着眉,思考着每一项条陈,此时的面无表情不是他故意摆出来的震慑别人的姿态,而是真的全身心地思考,无暇他顾。 这样子的辜闳真是性感得要命啊。 阁老,阁臣分两侧列座,正中主位那个座空着。辜闳不坐,他就站在中间偏左一些的位置,听那几位分属几派的阁臣一来一回地打言语官司。 都坐着,唯有辜闳站着。 像是老师在课堂里讲课。由之莫名其妙想到了这个场景。尽管那些坐着的内阁重臣大都比辜闳年级大得多,可辜闳就是有一种老师的气质。 像是在一个纪律一直很差的班级,老师想赶紧让底下的学生安静下来好好学习,又厌烦周而复始地管纪律,心想破罐子破摔得了。 其实,这仍然又是由之一厢情愿的现代人逻辑。 辜闳不坐,不是要像老师那样一目了然地洞察学生的小动作顺便震慑一下学生。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坐着。 阁臣们正在争河道总督一事。 前年黄河边的徐江县那次大灾,死伤无数,灾后更是瘟疫横行,至今民生还未完全恢复。黄河治理一直都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眼看没几个月又是汛期,不得不早做打算。 分管吏部的李忠举荐了一个名叫闻贺声的小官去治理河道,这闻贺声擅治水,因从小生活在黄河边,对黄河治理更是已经钻研多年。他呈上了一本《河道防治》的奏疏,虽辞藻不甚机巧,却条分缕析,还画了复杂的图纸。看得出来,肯下工夫,敢想敢干。 在场的人都知道,李忠是辜闳的人,他举荐的人,便是辜闳属意的人。 可正因此,其他人才要反对。所谓党同伐异,大致如此。 首辅不方便说的话,次辅尹大人来说,来来回回无非是钱。 “治水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这个闻……闻什么?毕竟年轻,不体谅朝廷的难处,过于激进,耗资巨大,且此法有风险,一旦失败,不仅白白浪费银子,汛期一到,农田连最后一步防线也没了。” 李忠说:“治河如治病,对症下药才是根本。闻贺声的奏疏中说得很清楚,黄河的问题在于泥沙,而不在于水量,束水攻沙的方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水患。” “闻贺声的奏疏,我看过。这所谓的束水攻沙太劳民伤财,此前他在徐江主持修大堤,征用了多少民夫?累死了多少人?弹劾他的折子堆满了内阁,现在倒好,他不贬反升,老夫真是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劳民伤财?上回为何劳民伤财尹大人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是赈灾银各级层层盘剥、处处受阻!” “李大人慎言!依你的意思,这种事情该你们吏部问责,我们户部没说一点二话就拨了银子,你怎么口口声声质问我户部?!” “次辅大人……” 首辅邢元咳嗽了一声,慢慢说道:“议事就议事,休论其他。”他顿了一会儿,才又转头问那位圣上新提拔的姚青竹,“姚大人,不妨也说说。” 姚青竹清了清嗓子,“分流杀势的老办法,已在多条河道治理中见成效,下官以为,开挖引河,将洪水引入淮河和大海,这样既能缓解灾情,又不用花费太多,便可撑过此次汛期。至于李大人所说的一劳永逸之法,下官倒是认为,治水没有什么一劳永逸。汛期快到了,此次时间紧迫,国库空虚,束水攻沙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恐怕需从长计议,此法可以缓行,但不能在如此紧张的时间内,拿万千百姓的命开玩笑。” 真是一张善于奏对的巧嘴,两边不得罪。辜闳勾了勾嘴角,暗暗冷笑,侃侃而谈、漂亮话连篇的书生啊。 李忠有些急,“分流杀势应对其他河道绰绰有余,可在黄河这里根本行不通!分流会导致水流速度减慢,泥沙淤积更快,最终只会让河道越来越浅,决口越来越频繁。” 姚青竹仍风度翩翩的,“李大人,您说的自然有理,但这不是一个一时能办成的工程。此法需征农夫,历时半年甚至还多,不光误了农时,就算躲过了洪灾,百姓也会因为没有粮食而饿死。况且国库空虚,也是事实。” 第35章 “这,闻贺声亦有对策,以……” 明明是心里已有成算,偏偏说完之后还要假惺惺地问一句:“督公以为呢?” 辜闳很烦。 真的很厌烦跟他们这些私心用甚的人辩这些。 他举荐闻贺声不是为了扩充阉党,不是为了互相倾轧,更不是为了夺谁的权,真的只是想要治水,想要避灾,想要好好保养民生。 他说的是国策,他们说的是官场,他说的是百姓,他们说的是银子。 每次都是这样,真是令人烦不胜烦。 有时候,辜闳脾气上来了,也会在心里负气想,要是他不是个宦官,而是当今圣上,就把这什么内阁,这党那党统统除了,他自己一个人来定国策,落得清闲。 或者,偶尔他也会有点伤心地想,如若他是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先帝将陛下托付给他后,他就可以有名有份地议政,陪着圣上、帮着圣上传达政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里跟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周旋。 可他偏偏就是个最没名分的太监。 没名分也就罢了,要是他能再狠心点、不知廉耻一些,他大可以肆意敛权,把这些什么阁臣、清流统统踩在脚底下,他仍然可以自己说了算。 但是不行。 上天惩罚他,偏让他读圣贤书,受教于帝师,又得先帝这个千古仁君耳濡目染。 越烦,辜闳就越逼着自己放低姿态,自虐一样。或许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总有那么多过界的想法。 宦官,他只是宦官。不是重臣,不是皇帝,他没有资格,不是堂堂正正可以让天下海晏河清的人。 这个时候,他会觉得先帝那句话是对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迷惑人心。 辜闳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带些谦恭,回邢元的话:“阁老,黄河之水,可治不可惧。现在想着先用老办法撑过汛期,是治标不治本,下个汛期呢?明年呢?后年呢?所谓的最小损失,也不过是灾后补救。既然闻贺声的束水攻沙之法此前已有过成效,避灾岂不优于赈灾?” 邢元每每听辜闳这样像个人模人样的大臣参与议事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区区一个太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天下什么百姓。“辜闳,闻贺声此人行事鲁莽,此前惹出过祸事,百姓的安危岂能交到他的手中?” 辜闳语气沉沉的,“此前的事?阁老难道不知道,那次闻贺声已然提了以工代赈,来让农众休养生息,却有位姓周的上官刻意阻挠,他逼不得已求到了我这里。好歹最终灾情过去了,瘟疫也未起,但民众的土地却被人趁此时机大肆兼并——没记错的话,邢氏祖宅就在徐江吧。” 邢元彻底压不住脾气了,他站起来重重一拍桌子,“辜闳!” 他比辜闳矮那么多,要仰视着辜闳,却显得那么倨傲,似乎要用那双眼睛把辜闳看轻到泥里。 怒喊过后,他自觉跌份,又克制着把声音放缓了。他笑了一声,慢慢说:“辜闳,跪下。” 辜闳紧紧盯着他。 邢元胸有成竹地,慢慢说:“你口口声声说着邢氏,我叔父可也在我邢氏祖坟中葬着。”他轻蔑地看了辜闳一眼,“先帝去时,曾怎么跟你说的?要你扶助少主,要你与内阁协力,要你维系他为百姓打下的安居乐业的局面。你呢?辜闳,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严刑峻法,搅乱朝纲,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弄得民间怨声载道。我叔父的教导,先帝的托付,辜闳,你做到了哪一点?居然有脸站在我面前。” 邢元一撩袍子,甚至显得很闲适地坐下了,他还是用那种看垃圾、或是看畜生的眼神看着辜闳,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跪,下。” 膝盖砸向硬石砖地面的声音,震得郑由之耳膜生疼。 他的刀鞘嗡鸣一声,但由之克制住了,拔出一点点,又把刀重重撞了回去,抬脚就要往辜闳面前走。 他离辜闳太远了。干嘛站这么远呢?早知道一直跟在他身后,在那个老东西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由之急急向辜闳走去。 刚往前迈了一步,辜闳,跪在地上的辜闳猛地回头。很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放不下,只好放在这里】 浅说一下关于辜闳微微有些驼背这一点,其实我觉得正文中解释得挺清楚了,但还是会担心被误会是那种弯腰弓背垂着脑袋的难看样子。所以再郑重解释一下。他的体态大概就是脖子稍稍前倾,相应的肩背处就会显得好像是有些微弯,我个人一直认为这种体态很性感。其实这来源于我生活中对很多高个子女生的观察,不是文中所说的“一米九的男生”,日常生活中我不太注意男生,所以也不知道这个细节是对是错。但是正文中要是写由之观察女生,这也太奇怪了,so…… 这种体态当然与现代人趴在桌子上学习、玩手机的习惯密不可分,但如果要说另外的原因,一是可能很多人小时候会因为个子太高,或者是发育得很健康而下意识“含胸驼背”,二是,与个子比较矮的人交流时,很多高个子女生就是对下意识地迁就别人,轻轻弯一下腰、低一下头。 之所以觉得这种体态性感,百分之八十的原因,当然是本身就觉得这很好看,审美毫无理由。当然剩下百分之二十还是能说得出一些具体缘由的。一方面,我觉得追求健康、高大的身体当然是我们需要一步步让自己内心明确的事情,另一方面,我又实在觉得这种出现在我们这一代人中,一定程度上无论是自卑、或是谦逊的心理造就的体态,十分十分地美。 好像已经不是浅说的范畴了,那就干脆再深说一些。 这个章节写完后,我心里很难受、很堵,所以根本不想在后面写任何“作者的话”。写到30几章,返回来写这段话,当时的难受情绪已经消化一部分了。觉得还是解释一下这个事情才好。事实上,我一直坚持,写作时很多东西不要说得太明白,因为留给读者解读空间,让读者自行填补留白,本身也是作品完成过程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可是,我觉得我已经够对不起辜闳了,要是再被人误会(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性)体态难看,那我就不原谅我自己了!所以这一点上不妨说明白一点。就这样。有其他事情随时交流~ 第26章 4,809字07-05 由之顿住脚步,眼睛都红了。 但他不能再往前挪动一步。他想,如果他现在走过去,辜闳会觉得难堪的。 由之捏紧了拳头。 辜闳微微垂着头,听邢元引经据典说着难听的话。他宁愿自己笨一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好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扎。 陈词滥调,听腻了是一回事,每听一次还是会难过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了的。 怎么就适应不了呢。 辜闳逼着自己关上耳朵,不去听他说什么。这个邢元,是个倚老卖老的家伙,虽然确实有手段、会用人,手下颇有些能人,能办实事,但心胸实在狭隘,对他这个阉人颇有微词。故而,无论辜闳干什么,他都要反对。德行方面不如恩师多了。偏偏这老东西最会拿捏人,动不动就要搬出先帝和恩师。恩师怎么偏偏是他的叔父!恩师的大哥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儿子!辜闳不愿意怨自己的恩师,只能把一肚子脾气都发给恩师的大哥,恨不得去他大哥的墓前踩上两脚。 那个次辅更不是个东西,毫无主见,满脑子只有钱,拨出去十两银,他自己吞五两。可这人偏偏根系复杂,与皇家有亲不说,族中儿郎还各个都是沙场征战的好手,轻易动不了他。 至于那个姚青竹,更是个不世出的书筐。一肚子屁用没有的文墨,半点不知变通,整天只知道飘在云端说些书里的大道理,既然中了举,他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翰林院修书,不该出来做官,轻谈国事。真不知道圣上是从那个书架子上把他挖出来的。就算不提脑筋活络这事,光说才气,他也不如闻贺声与壬无恙远甚。 能办事的人,都在地方历练着,这只会说空话的人倒是高坐台阁。 见辜闳不说话,邢元又不乐意了,又非要他逐一讲束水攻沙之法的可行之处。 奏疏上写得清楚明白,他非要视而不见,满脑子都盯着河道总督这个位子,他关心的难道真的是是否能将黄河治理好吗?跟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辜闳叹了口气,还是拿过闻贺声的奏疏,展开上面的图纸,一点点讲给邢元和在座的阁臣听。只是恐怕没人能听进去。 说到一半,邢元就打断了辜闳。 “我看这闻贺声,是个追名逐利的社家。为了建自己的功业,行这种险峻之法,毫不考虑百姓。简直是其心可诛!”恐怕他骂的不是闻贺声。 说着,邢元便将小太监刚呈上的滚开的茶,连同茶杯一起,扔向了辜闳双手捧着的奏疏。 辜闳很迅速地把那画着复杂图样的奏疏移开,滚开的水全部泼到了他的手上。被烫红了的手稳稳接住茶杯,辜闳的手没抖,声音也没抖:“邢大人,议事就是这样,政见不同是常事。您何必动气。” 第36章 “你……”邢元只说一个字就卡了壳。 郑由之血红着眼睛,站在了他面前。 由之一手抓住辜闳的胳膊,要扶他站起来。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邢元不放。 辜闳要挣开由之。但由之怒气上头,顺便也给力量加了成,在辜闳不配合的前提下,他居然就这么强硬地把辜闳拽了起来。 这个首辅简直欺人太甚。 郑由之要是还能忍得住,那他就可以让这个时间线上的明朝也无痛拥有一尊乐山大佛了。 辜闳是最重礼教的。他心底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自己谈论起国策无名无分。 这些人无非就是欺负辜闳知礼这一点。平日里见到宦官,别说圣上身边司礼监的秉笔、宫中各司的掌印了,就算是见到东厂的掌刑?和?理刑,也都是缩头缩脑的,大小声都不敢。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些人不讲道理,若觉得受到了冒犯,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 辜闳的克己,居然成了他们肆意侮辱他的挡箭牌。 不光谈治水,刚才谈其他的事情,由之也都大略听了一耳朵,听多了这些人说话,也听出来了,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 由之挡在辜闳身前,强压下怒气,对着邢元冷笑了一声,“首辅大人,束水攻沙如何行之有效,李大人、督公大人,闻贺声的奏疏一遍接着一遍都已经说得很明白,就连我这个小人物都听懂了,您却还不断追问、否定,偏信老旧办法,故步自封,愚不可及,是为不智。” 他越说声音越大,“不顾百姓安危,一味争权夺利,是为不贤。先帝信任你,当今圣上仰赖你,你却心胸狭隘,不思天下,汲汲营营,是为不忠。天下民生,不止在一人肩上担着,朝中大臣应齐心协力,心向众生,你却徇私枉法、利欲熏心,是为不义。一把年纪了,还拿你故去的叔父出来当挡箭牌,是为不孝。” “你个不智不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不伦不类的老贪官,凭什么有脸稳坐在这里欺侮他人!” 厅中鸦雀无声,似乎有谁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邢元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起来很傻地呆愣在那里,看着郑由之,花了好久才迟钝地意识到,他被东厂的一个小喽啰骂了?这个卑贱的小太监刚才骂的是他?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抖着手,指向郑由之,“你……你……” 辜闳一把把郑由之捞过去,把他挡在了自己身后。 “阁老,息怒。” “你……你,辜闳,你手底下管教出来的好奴才!”邢元气得边咳边说。 “我是奴才又怎样!论礼数和头脑,你连我这个奴才都不如!忝列内阁!”郑由之扒着辜闳的肩膀,露出半边身子,继续骂他。 邢元顺不上来气,只是不断嘟囔着贱奴贱奴之类的话。 这会儿其他人都不敢引火烧身,只有那个没脑子又没情商的姚青竹开口了,“督公大人,您这……无论如何,您纵容手下人辱骂朝廷命官,实在于理不合。” 他不说话,由之还差点忘了他。 由之一把搡开辜闳的胳膊,两步跨到了姚青竹面前。辜闳就是想拦,也没来得及拦住他。 “你更是蠢话废话连篇累牍!你不该出来当官,你该被供在书阁里当陈年老砚台,只会背圣贤书的花架子,满口仁义道德的绣花枕头!口口声声为君为民,实际百无一用,废物点心!” 姚青竹年纪轻轻中状元、进内阁,身边的人谁不是和颜悦色,极尽吹捧,他哪儿听过这种话。被由之说得都眼中含泪了。 “还有你!” 次辅尹大人正在默默哀叹呢,谁承想还有自己的事情,他傻愣愣地瞪着他的大眼睛,看着郑由之。这个小太监是疯了吗? “你个没主见的传声筒,掉进钱眼里的酒囊饭袋,复读机!” 次辅尹大人面皮抽了抽。听语气是在骂他?但这人说的是什么啊?复读机是什么?是鸡吗? “还有你,你个论辩都说不到点子上的窝囊废!” 李忠就坐在尹大人旁边,也遭受了无妄之灾。他缩了缩脖子,怎么他也要挨骂啊。 骂够了,郑由之又回身,看着首辅,顺便也看着首辅身旁不远处的辜闳。他稳了一下情绪,掷地有声地说:“督公敬重你们,不是你们可敬,也不是怕了你们,他是为着天下着想。你们却把他的守礼当卑怯,把他的忠义当软弱。” 辜闳喘息着。这间议事厅,向来给他的感觉只有压抑,压在他心口,每来一次,都要压得更实一些。让他时时刻刻都想夺门而逃。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心头淤积的那口浊气悄悄散去了。 他拍了拍由之的肩膀,“好了,好了,消消气。” 邢元终于缓过那口气了。他受此奇耻大辱,辜闳居然反倒要那奴才消气! 他高叫:“来人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贱奴给我拖下去!把他给我……给我乱棍打死!” 见他这样,郑由之又来劲了,还要再冲上去理论,这次,他被辜闳紧紧揽住腰,动弹不得。 辜闳掀了掀眼皮,“首辅大人,您该知道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来人?来什么人?您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随从?” 诸位大臣突然迟钝地起了满身冷汗。 是啊,这里是辜闳的地盘,里里外外都是辜闳的人。 邢元那一通怒喊,门外佩刀的两个太监仍旧直挺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院中也静悄悄的,仆从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回应这边的动静。 其实只要辜闳想,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首辅大人,他不是贱奴,您也动不了他。” 辜闳说完,拉着由之的手,往正中间主位那张宽大的椅子走去。 这位置,原本就是辜闳的。 他可以一直不坐,但是想坐的时候,随时可以坐在这里。行使他的最高权力。 辜闳从容地落座,扫视着各怀心思的阁臣。 “任闻贺声为河道总督。李忠,我来说,你来写,”辜闳顿了顿,笑着说,“阁老,您来签字。” 郑由之提着一个大水壶,用凉水冲辜闳被烫伤了的手。 地上放着一个铜盆接着落下的水。 郑由之已经极力控制着水流了,但水还是溅得到处都是,辜闳的外袍下摆都湿透了。 好几次辜闳都说“差不多了吧”,要拿开手,都被由之摁了回去。 辜闳说:“之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大脾气。” “我才要说,你太没有脾气了呢。”由之垂着头,也不看辜闳,只专心盯着水壶中流出来的水。发了一通火,也不知道是耗光了精力,还是骂完了心里也不痛快,说气话来也蔫蔫的。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辜闳说,“要是让人知道你居然说东厂提督没脾气,一定说你是曲意逢迎、媚上自欺。” “你也是第一个说我脾气大的人。”由之还是提不起精神,嘟嘟囔囔地说话。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辜闳刻意逗他,“这只说明,你身边的人,都是些奸佞啊。” 才不是,郑由之过去二十年的求学之路上,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哪个不给他个五星好评,说他句脾气温和。他今天发脾气也是实在气不过。太欺负人了,这种委屈,他还从没受过呢。 他还是缓不过劲儿来。 胸口堵得发慌。 “你这不是挺会挖苦人的嘛。”由之说,“刚才怎么什么都不说,任别人欺负你。” “我没你这么会骂。斥责别人还能旁征博引、花样百出、出口成章,说得有理有据,让他们无言以对。”辜闳心想,要说由之身边有专事奉承的奸佞,那他肯定也要算一个了。 “少来,你之前在藏书阁,骂起你自己来,能一句不重复地骂一晚上。” 辜闳无奈地说:“骂我自己的话,也是跟他们学的。我其实……不太会骂人。” 由之觉得辜闳骗人。可辜闳却表现得一脸真诚,好像他真是个非礼不说的贤德人。 一壶水很快就倒完了。 他愣愣地看着辜闳还红着的手背,“你之前不总说让我跟那些文官、清流辩一辩吗。有痛快一点吗?” “实在是出了口恶气啊。”辜闳说着还真的长叹了一口气。 由之说:“可我心里不痛快。” “嗯?” “你明明有权力决策,又不受他们掣肘,而且你也知道什么做法才是对的,你其实不需要与他们商量。为什么非要受气呢?” 辜闳敛了笑。 他接过由之手里的水壶放到一边,拍拍腿,想让由之坐到他腿上来。 由之却在他身边蹲下了,把脑袋靠在了他腿上。 湿漉漉的衣服,把紧贴着的脸弄得很冰。 “我小时候常想,一个人如果想要成为圣人,是非要献出些什么的。那时候读书,书上写‘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写‘如可赎兮,人百其身’。”辜闳摸着由之的脑袋,“我那时对这些一知半解,却十分轻狂,居然跟圣上说,奴才没有什么大志向,只心想着不能枉费了跟着圣上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只求一个‘人百其身’。圣上是难得性格温厚之人,听我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也只是笑着说了句,你以后会明白的。” 第37章 “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前提是举世非之,人百其身的前提是歼我良人。你看的那些圣贤书,总是哄骗别人献身、付出,才把这事情伪饰得多么伟大。” “那时候年纪小,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辜闳说,“况且,世上没有活人做得成圣人……我,像我这种阉人尤其不行。” “别总想着做圣人了,少看些书吧,你被那些书给害了。” “我不当圣人,”辜闳对此从没有什么期待,也许他小的时候确实想过,但他已经长大了,他明白了很多事情非人力所能及,所以,他不求声名,不求后世人知他,不惧怕后世人罪他,他只是要做好他该做的事,不计代价地做好,“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这是我的责任。” 郑由之好久都没动静。辜闳差点以为他累得睡着了。他听到一些轻微的呼吸声,带着些不寻常的颤抖。 怪不得要趴在他腿上。 额角的头发被辜闳衣服上的水洇湿了,脸上湿漉漉一片,眼泪和水混在一起。 是沾上的水,还是眼泪,辜闳难道还分不清吗? “好了,爱哭鬼。” “哭是我的权利好不好……”他之前可不爱哭。就算是哭,也一定要躲起来,不让人看到。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其实他内心里是挺爱哭的,之前或许只是意志力太强大,太能忍了。 不过……他所谓的能忍,似乎跟辜闳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 “权力。”辜闳笑着重复这两个字。 由之说的权利与辜闳说的权力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心口一热,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紧抓住辜闳的手,抬头看着他:“辜闳,我带你回家吧。” 回到二十一世纪。辜闳就不用再受这些闲气。 不用再在乎什么主子奴才。 不用再说自己多么卑贱。 不用再这样自卑,这样看轻自己。 “回家?你的家?”辜闳疑惑地看着郑由之。 郑由之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而且,他说什么疯话呢。他自己尚且回不去,更别提要带辜闳回去了。 他垂下眼睛,“哦……我,我乱说的。” 但是,好想好想好想,带辜闳回二十一世纪啊。 马甩刀 特别鸣谢《万历十五年》和《大明王朝1566》,关于黄河治理参考了潘季驯的理论和事迹。另外,特意谢不如顺便一起谢,同时鸣谢同福客栈与保密局天津站! 写结尾的时候很难受,没有心情说俏皮话,这章骂爽了,所以在这里鸣谢。 顺便背一段赵贞吉(涂层被钢丝球刷掉版)语录,调节一下心情: 臣就是英雄好汉,更是海瑞王用汲的同党,臣是徐阁老提拔的进士,是清流门生,要说恩师,徐阁老就是臣的恩师。嘉靖二十四年,臣从翰林院出任检点,后升侍读,升巡抚,升户部尚书,直到两月前升列台阁,每一步都是裕王的拔擢。要说靠山,裕王才是臣的靠山,要说同党,吕芳高拱张居正统统都是臣的同党! 第27章 3,638字07-07 沈廖苍启程回边关的前一天,派人捎信给辜闳,让他把郑由之连同行李一起备好,第二天一早,他路过提督府,顺道把他这小师弟给捎上。 辜闳很大方,不光给他备了一大车礼物,连同马车也一起送给沈廖苍了。 沈廖苍觉得辜闳这个人还是可以的,当年那半个韭菜饼子的情谊当真不是假的。于是从善如流地带上马车以及马车里的礼物和小师弟高高兴兴上路了。 走出去大半天了,歇脚时,他才想起,小师弟在马车里安安静静了一路,居然没喊累没喊苦也没喊饿,这实在不是那娇生惯养的小师弟的作风。 于是他过去掀开马车,一看,里面的人被五花大绑,嘴里也塞着布条,正靠在一堆珠光宝气的礼物中间呜呜咽咽地挣扎着。 郑由之大喊:“辜闳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你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你不对我负责!你什么都做了现在却要把我送走!你薄情寡义,断情绝爱,你始乱终弃!” 辜闳被他吵得耳朵疼。 还说自己脾气好呢。 跟内阁那些人吵的时候,他怎么能风度翩翩、有理有据。这会儿对着他,怎么就知道吵嚷些狗屁不通的成语。 “你不如留着点力气收拾行李。”辜闳对他说。 辜闳自己也想留着点力气给沈廖苍准备礼物。得找那种看起来贵重,实则不值钱的,还要那种个头大,看起来唬人,实则是破烂的。真是令人头疼,要从他府中找破烂,比从荷花池里捞家雀容易不到哪儿去。 “行,我收拾行李。收拾行李。” 郑由之气得语无伦次,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把包袱在地上一抖,铺平。趁辜闳正思考礼物的事情,由之伸腿绊在他小腿上,在他身子一歪的瞬间,由之双手抱住他的胳膊,以腿为支点,一个侧摔,把他放倒在了包袱上。 在辜闳还没反应过来的空挡,由之极快地把包袱两边往辜闳身上一裹,快速打了个死结,咬牙切齿地说:“我收拾行李,我这就把你打包起来,带去边关。” “你……”辜闳看着系在自己的身上那大花包袱,本来要生气,却被由之这个样子逗笑了,他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解着那个结,“也行,你把我包起来送去边关。” 郑由之叉着腰,累得直喘气。 “只是,你把我放进壬无恙的行李里,让他带走,那你怎么办?”辜闳说。 “你什么意思?” “谁说要送你走了。”辜闳把手伸给由之,由之脸都红了,赶紧把他拉起来,“我要把壬无恙交给你六师兄。” “那你不早说!” “我早说什么。我只是说,你六师兄明天启程,要收拾好礼物和行李,到时候连人带行李,让他赶紧带走。”辜闳把那个大花包袱盖在郑由之身上,也打了个结,“话没说完,你就急了。” 郑由之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怪罪自己不是他的性格,不到一秒钟他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总说要把我送到六师兄那里去了!你生气的时候说,情意绵绵的时候也说,这次我不误会才怪。” “无理还取闹,要是让你有了理,那要怎么办啊。” 由之心虚,当机立断,转移话题,“为什么要把壬无恙交给我六师兄?” 辜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解释:“壬无恙,是个可用之人。” 否则早在他刺杀辜闳的那天,就成为那片农田的肥料了,之所以留着他的命,无非是因为辜闳看重他的才华。辜闳说:“原以为他不过是诗词负有盛名,且策论也有见地,那场尚文余党的刺杀,倒让我又见识到了他在兵法与作战方面的能力。” 壬无恙是与树林中那些人一起来的。他不赞成在树林设伏,那处是都城到皇庄这一路上唯一可以埋伏的地方,辜闳没有理由不严防死守。 只是这群人本就是散兵游勇,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再者,壬无恙是最近风头才兴起的年轻后辈,说话本身也没什么分量。没有办法,他只能独自想别的办法诛杀辜闳。 虽说仍旧不成功,但辜闳认为原因有三,一是这人虽有些武功,可实在不太高明,不过他本是个文人,倒也不能苛责太多。另外他孤身一人,手下无人可用,没人与他配合。第三则是时间太短,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不错了。 “毕竟还稚嫩,”辜闳评价道,“那天在打斗中,也能看出来,他与人动手也是会动脑子的,让他那三脚猫功夫发挥出了远超他能力本身的效用。他有军事才能,有报国之心,又有傲骨,都城文官场不适合他,他这种人,该去沙场历练,假以时日,会成气候的。” “到那时,再刺杀我,估计他就不会这么笨了。” 辜闳煞有介事地开始分析杀死他的办法一二三,郑由之恼了,都不让他说完,揪着他的领子就亲在了他那张不说吉利话的薄薄的嘴上。 辜闳推他,光天化日……他怎么…… 不过,想必推也没用多大力气,由之不太费力地把他的两只手都拢在一起,不让他乱动。 霸道由之强制爱。 可亲没一会儿,由之突然就退了一下。 很软很丰腴的触感蓦地离开,辜闳下意识把由之搂回来。 由之的嘴唇擦过他的唇角,轻声说:“喂,双鸣,你要低一下头,我一直踮着脚,很累的。 ” 狡猾的郑由之,这个时候知道喊他双鸣了。可辜闳偏吃这一套。 他乖乖地弯下腰,低头去主动寻找由之。 由之满意地在他颈后不轻不重地捏着,微微张开嘴,引导他做更过分的事情。 辜闳呼吸急促起来,把他推到椅子上,俯身压下去。 由之仰头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不着四六的话,“你居然就这样放过壬无恙了?他那样伤你,我还没扎他两刀泄愤呢。” 第38章 他那样一副邀请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衣襟也有些散了,居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真是煞风景。 辜闳明显动作一顿,随即,他在郑由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了一个牙印,“闭嘴,再说些有的没的,就把你嘴堵上。” 他把勒住他嘴的布条解开。 那被绑住的人呸呸吐出塞在嘴里的布,大喊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沈廖苍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人不是他小师弟。白白净净的,圆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巧,比他那个倒霉小师弟可好看多了。 这人长得一副书生样,力气倒是还挺大的。那勒住他胳膊腿的布条都被他挣得起了毛边。 不是壬无恙是谁。 沈廖苍嫌他太吵,单手轻轻松松捂住了他的嘴。 “我小师弟呢?” 壬无恙连忙摇头。这人好大的力气,看得出来他没用力,但这么一下,壬无恙还是差点喘不过气来。 沈廖苍思索着辜闳到底在搞什么鬼,看了眼前这个脚腕还没他胳膊粗的书生半天,从他前襟中扯出露在外面一半的纸。 纸上铺满了大大的四个字:交换质子。 沈廖苍歪了歪头,放开捂住壬无恙嘴的手,把那字条举到他眼前,问:“什么意思?” 壬无恙眼睛一沉,突然不吵不闹了。 他冷静地睨着沈廖苍,说:“你不认字?” “操!你敢看不起老子!老子连兵法都会写,我又不是武混混!” 沈廖苍体格太大,进了马车后几乎把里面堵得透不过气,连光都被挡得少了一大半。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他这么大声说话,是够骇人的。 可越是这种情景,壬无恙越冷静,脑子也转得飞快。 虽然没见过沈廖苍,听一路上外面的兵丁对他的称呼,以及这不寻常的体格,他也才该猜出来了。面前这个,就是西北那位被称作定山石的将军沈廖苍。 壬无恙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沈廖苍,沉默着。 辜闳把他绑起来,交给沈廖苍,到底是什么意思?交换质子?辜闳到底想干嘛? 他看不懂辜闳了。 那天刺杀辜闳未果后,壬无恙就再没见过辜闳的面。辜闳没杀他,也也没派人对他说什么话。 只是让一个覆面的武功极高的人,把他扔到了尚文书院。 尚文书院掘出的土还新着,遍地的尸骨也还没来得及全部掩埋。或许,有些尸骨还苦苦等着有人能来收敛。壬无恙双手被绑,脚上带着镣铐,被关在尚文书院整整三天三夜。昔日繁盛的花也一夜之间尽数凋谢。吸血的花啊。半年多的时间,自己曾在树下、花前,写文章辞赋,曾在这里喝酒品茶,曾与好友在这里谈国事、论国策。谁知道,底下竟然埋葬着这么多冤魂。 那个覆面的人把壬无恙带回东厂后,没再理他。可是以壬无恙的聪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尚文书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魔窟啊…… 他不知真相,可尚文出身的书生不知凡几,他不信人人都不知真相。但大家却都默契地闭口不言,眼都不眨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栽到了东厂身上。 壬无恙的眼泪都已经在尚文书院流干了。 被关在东厂的好几天,他每天都在大喊着要见辜闳。可是没人理他。 直到今天,一大早,他突然被人绑住扔在了一辆马车上。 辜闳,到底要让他干什么? 沈廖苍见壬无恙抿着嘴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嫌弃他不识字,火了,大声证明自己,他用手指点着那张薄薄的纸:“老子认字!不就是交换质子!辜闳把你给我当质子!老子是问你,他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干嘛!” 壬无恙压了一下眼睛,再看向沈廖苍时,眼神从容了很多。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心里有底了,于是气定神闲地发挥:“嗯,督公把你的小师弟留在他身边。你对我好,他就会对你小师弟好,你重用我,他也会提拔你小师弟。” 沈廖苍挠挠头。 这个书生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兔子似的,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要照顾好他,重用他,难度肯定比照顾小师弟大得多!这个辜闳可太会算账了! 不过……他又看了一眼满脸都写着乖觉无害的壬无恙。他那个小师弟骄纵跋扈,烦人得很,倒是这个书生,看起来比较乖顺。这么一比,他又觉得自己换过来的这个质子还挺值的。 而且,自己刚才说会写兵法,其实是说大话。他挺需要一个军师在身边给他出谋划策的。 壬无恙不知道沈廖苍在想什么。 他不易察觉地抬了抬嘴角,这个魁梧的将军实在太不聪明,太好拿捏了。跟随他去边关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要是沈廖苍这会儿看他一眼,就会发现壬无恙的尖牙没藏住,已经露了出来!什么兔子,分明是大尾巴狐狸。 第28章 2,433字07-09 阿明自受罚后,好久没露面。 由之去探望过她几次,每次都是那个覆面的明图铁面无私地站在她院门口守着,先说在养伤,后来又说闭关。 明图这人闷得很,问他什么都守口如瓶,寥寥几个字,让人接话都没法接。 后来由之在藏书阁遇到明麒,问了他,才知道,阿明心里不痛快,不想见人。 或许,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挫折吧。 “觉得受刑实在太苦了,又想到此前的刑罚都是我们替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这种事情,不能急,她得慢慢才能想明白。”明麒说。 明麒又说:“其实我们这些人受训时受过的苦和疼多了去了,替她受的那点小罚也就比蚊子叮强一点。我开解过她了,但她听不进去。她啊,埋怨自己,又心疼我们。” 明麒这个人,可以算是暗卫中除了阿明以外最话痨的一个,由之起了个话头,他就说个没完没了。 说完阿明,又叫苦。阿明想不明白,明图就一直在她院门口守着。辜闳身边好多事情,从前都是明图在管,现在都得明麒来干。他倒不是干不了,只是吃力一些。忙得连听戏的时间都没了。 说到听戏,明麒就不困了,哪个戏班子最地道,哪个角儿唱得最有韵味,哪个新本子写得好,哪个旧本子回味无穷。 他不困,倒是把由之听困了。 天渐渐热起来了,偶然的一个清早,辜闳吃完早饭就要出门,由之送了他两步,突然发现牵马的换成了明图。 他不在阿明那里守着了? 阿明“出关”了? 郑由之当即便往阿明的院子走去。 到了她院门外,远远就听到了阿明的喊叫声,随之凳子桌子乱七八糟地倒地,就连院中间那棵树都晃了好几晃。 不是说闭关静养吗?这是闹什么名堂。 由之急忙跑进去。 阿明正锁住一个姑娘的腰,那姑娘蹬着脚挣扎,像只被抓住了后颈毛的兔子。 这人……不是那天小皇帝送来的女人吗?那个老道士的徒弟,叫周云年的。 还以为辜闳早就把这疯疯癫癫的姑娘给那牛鼻子老道士送去了,没想到居然在阿明这里。 “放开我,求求你了,放开我,我来不及了,我要救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个疯女人挣扎得厉害,阿明见由之进来,赶紧喊他过去帮忙。 谁知道由之靠近她们,那女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待在阿明怀里,傻愣愣地看了郑由之一会儿,松了口气似的,跟阿明说:“谢谢你,阿明,原来你没有骗我,你真的把清叙找来了。” 阿明朝由之做了个“嘘”的手势。 平日里脾气那么坏的阿明,居然温声细语地哄她:“我从不骗人,你先坐好,有什么话再慢慢说好不好?” 那姑娘乖乖点了点头,等着阿明把石凳扶起来。 由之上前搭了把手,谁知道,那姑娘突然攥住他的袖子,深深地看着他,她皱着眉头,“幸好还来得及,清叙,元承十五年暮春,我们还有时间,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 阿明摇摇头,小声跟由之说:“脑子坏啦,怪可怜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说些胡话。” 由之问阿明,“元承十五年是哪一年?” 阿明又怜悯地看了由之一眼。周云年和郑由之,大哥不说二哥,加起来凑不够一个脑子,阿明细想自己也怪可怜,偏偏打交道的都是些脑子坏掉的人。 她对由之说:“元承是先帝的年号。你没听说吗,她是闵王爷生前钟爱的女子,闵王死后,她就疯了。” 闵王爷,就是她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清叙”吗? 周云年还在喋喋不休的:“清叙,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死,我想了很多办法,一定可以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救你……” 她把由之的袖子越抓越紧,用很偏执的眼神死死看着他,“我不会让你死的,清叙,我会想办法,一定不让你死在元承十五年的暮春。” 第39章 她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奇怪。 郑由之皱眉看着她,也许真的只是在说胡话吧。 周云年笑了起来,“我想到了,假死药,哈哈怎么可能有假死药,但只要有假死药,只要让你在那个时间假死,我就可以买通太监将你偷运出去……没关系,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我一遍一遍为你试,你只要听我的话,皇帝召见,不要去,马上乘马车带着亲卫出城,我代替你进宫,代替你被辜闳斩杀,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要像上次那样,傻愣愣地进宫……” 她突然捂住头,“不对啊,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说上次,明明……我不管,清叙,我不会让你死,就算是改变历史,我也……不对不对,”她更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不对,不可以,我怎么可以改变历史!我是研究所里第一个女性研究员,是历史上第一个从事历史监督工作的监察员,我不只是我自己,我是所有女性从业者的探路石,我不能,不能断了后辈们的路。已经够难了,他们不断宣扬女性被感情支配,理智永远让位于感情,不允许女性参与历史监督工作,我不能成为他们加深这种印象的佐证!我不能改变历史!” 阿明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今天一直没发病,说话也挺正常的,没想到,你一来,她又开始说胡话了。” 说完,她还用那种无情无义的眼神埋怨地看着由之,似乎在说他不该来。 可由之没顾得上看阿明。 周云年这番话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他脑子全乱了。 一时清醒,一时说胡话?怕只怕,她现在说的才是清醒的话。 周云年仍旧疯狂地絮絮低语:“我不能改变历史,不能改变历史,要记住,元承十五年暮春,辜闳摄政,斩杀闵王。我不能改变历史……没关系的……” 她突然抬眼看向由之,里面是熊熊的恨意:“不过没关系的,清叙,他会有报应的,我没办法改变历史,但历史总会给你报仇!” 由之脑子里一根弦猛地被拨动了一下。现在的这个大明朝并不存在于由之所在的那个历史时间线上。他来自未来,但却是另一个平行空间的未来。 但这个女人,面前这个周云年,却好像是来自这个时间线上的未来。 或许她来自的那个时间点,科技已经超出了由之的认知太多,所以可以随意进行时空旅行,由此也派生出了周云年刚才所说的历史监察。 最重要的是,周云年知道历史,知道未来! 那么她是什么意思!历史上辜闳在先帝还在时斩杀闵王,那么历史会给他报仇是什么意思? 由之已经被自己的推测吓得冷汗直流,却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小心地说些话引诱周云年。 由之颤抖着,好的坏的可能性已经将他挤压地没有了呼吸空间,说话的人好像不是他,可他又确实听到自己在说话。 由之甚至抬手拍着周云年的胳膊安抚她,用最温柔的笑面对着她,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历史会怎样给我报仇?” “中秋设宴,皇智擒辜闳,其罪滔天,赐凌迟。” 她说。 第29章 3,444字07-11 周云年说:“中秋设宴,皇智擒辜闳,其罪滔天,赐凌迟。” 郑由之疯了,扑上前去揪住她的领子:“你说什么!哪一年!你说清楚!” 阿明觉得由之小题大做。这样诅咒辜闳的话她没少听,早就不当回事了。 她把由之拉开,警告他别发疯。 周云年的话,阿明全当疯话,压根不放在心里。 但只有郑由之知道,这女人背的是史书,说的是未来! 周云年被由之这副样子吓到了,一下子缩到阿明怀里,再不继续说了。只喃喃自语:“对不起清叙对不起,我记不清了,都怪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连时间都记不清。” 周云年回答不出由之的问题,埋在阿明怀里呜咽着哭了起来。 阿明埋怨他,“由之,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做什么欺负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阿明像个护鸡崽的老母鸡似的,就知道这个爱哭的小姑娘。小姑娘,她怎么就小姑娘了,她比由之早穿越过来十好几年呢! 由之都要崩溃了。他心里知道,新旧权力交接,一定是伴随着鲜血的。即便辜闳一直想要将权力让渡给小皇帝,但权力这东西的属性本身就决定着,这个让渡过程不可能和平。 他知道辜闳会面临难以承受的后果,甚至可能连辜闳自己都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他或许一直在刻意忽略,刻意避免去想这事儿。 现在,史书中记载的史实就这样被周云年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 由之急得团团转。到底哪一年中秋。今年离中秋只有几个月了,总不能是今年。 由之还想再问她,可看阿明那个警惕的样子,再看周云年嘟嘟囔囔的疯样,由之也明白,从她这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不过,还不到一筹莫展的时候。 由之想起了那个姓言的假道士。 一切都串起来了,他终于明白那假道士说起肉白骨的秘术时,他为什么觉得古怪了! 老道士说,要让辜闳喝他的血,等待适应他的血肉之后,再将由之的生/殖/器移植到他身上! 排异、移植,这根本就是现代科学的思考逻辑! 他早该想到的。思维方式经过长期的驯化,根本不是可以一时一刻改变的。老道士再怎么了解这个朝代的历史,再怎么装古代人,思维模式却是改不了的。即便编瞎话,逻辑仍旧是现代的逻辑。 由之叹了口气,不太善意地盯着周云年看了半晌,吓得她又往阿明怀里缩得更紧了。 算了,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如去假道士那里碰碰运气。 “阿明,你什么时候把清叙找来啊。”周云年眼睛红红的,累极了,可仍旧惦记着那个叫清叙的人。 阿明心里古怪得不是滋味,那个清叙到底有什么好呢,就连疯了都心心念念地记挂着。 阿明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又是混在东厂这一干宦官堆里长大,对情感实在是有些参悟不透,只觉得心痒痒。 这样的刻骨铭心的情感,陌生,却又实在吸引人。 她低头看着周云年,问她:“年年,那个叫清叙的到底有什么好呢?” 周云年已经平静下来了,说话也变得有条理了起来。她定定地看着头顶上刺眼的太阳,像是陷入了某段很遥远的回忆里。 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这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出发前师妹给她发消息,祝愿她第一次任务一切顺利。师妹说自从她顺利进入研究院历史监察部,她许多朋友大受鼓舞,对未来的从业之路充满了信心,还说等她执行完任务后回去请客吃饭。 时空穿越存在很大的风险,项目初期有许多前辈为此牺牲,这些周云年都知道。 不过随着历史监察的支持科技、制度越来越完善,现在已经几乎不回出什么太大的事故了。 不过,在出发之前她还是按照惯例签署了风险告知声明。她做好了可能承担多种风险的准备,可没想到,第一次出任务就出了最坏的状况。 经纬度与时间点都出现了偏差,与她的任务时段甚至不是同一个朝代,更可怕的是通讯器似乎也坏了,她用尽了办法,怎么都联系不到本应守在主机前检测数据的同事。 没办法,她只能原地等待救援。 好死不死,落地点在这个朝代的皇宫里。她躲在冷宫里,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了一层破布披着,弄乱头发,脸上抹了点灰,混点剩饭吃,幸好,没人闲得来清点冷宫中的人数。 一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周云年越来越绝望,有时候一觉醒来,会恍惚间觉得,其实她就是这个朝代里的一个疯子,做了场荒唐的梦,以为自己从未来而来。她不得不时常拿着通讯器提醒自己,她的认知没有混乱,她受过高等教育,来自一个科技十分发达的年代。 几个月已经数不清了,看季节的变化,大概有三个季度,但也许更久。始终没有收到救援的消息。周云年觉得大概没有希望了,几千年的历史,偌大的空间版图,光是各种时间空间的三维排列组合就足够让最先进的处理器崩溃,这么巨大的工程量,她相信同事们已经停止了搜救工作。 冷宫里的日子枯燥乏味。她最初还会观察古代人的行为方式,写一写这个朝代的实录,更多的时候都在胡思乱想,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当初在现代如果学的不是文科,而是工科……微观机械工程,说不定她可以奋发图强,徒手造一台时空传送机出来。 周云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长时间独身一人待着,好像全世界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有一天,找到的饭又是馊的,她实在饿极了,就连墙根下的几盆花都被她嚼秃了花瓣,她从冷宫后的狗洞钻出去,打算爬树摘点柿子吃。 第40章 可惜,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进出有光船有光梯,实在是不具备爬树的技能点,磨蹭了半天都不得其法,突然有一个柿子从天而降,砸在了她脑门上。 抬头一看,一个男人骑在树枝上,正晃着腿朝她笑。 “他就是清叙。”周云年说。 “柿子熟透了,砸得我满头都是柿子汁,我怒气上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神经病,他愣了一下,一下子从三层楼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说他见我爬不上树,只是想给我个柿子吃。说完,他递给了我一个圆滚滚的柿子。在现代时,我吃惯了营养剂,来到古代又是成天吃剩饭,第一次吃到这种自然长成的水果,真的甜得令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看着清叙站在树下朝我笑,我第一次开始怀疑人类社会中科技对自然的侵蚀是否真的利大于弊。” “后来他经常来看我,带我飞到树枝上、屋顶上,看着月亮喝酒。我从小是个乖乖女,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从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情,几口酒就喝醉了,张牙舞爪地跟他讲起我的境遇,小时候上学念书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长大之后,才发现社会身份的重要性,于是要比别人多努力很多,心里有了追求目标,为之拼搏,最后却仍然是沦落在一个陌生的时空,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壮志难酬。我给他念后来的留朝大诗人海行的诗,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结果我还没怎么呢,他倒是先哭了,抱着我喊什么,同是天涯失意客,相逢莫厌酒杯香,说怀才不遇在今朝,说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说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说来世不生帝王家,择日不如撞日,要为我们两个演奏一曲哀乐。酒量比我还不如。” “我们是知己,是好友,是异时空的同命人。后来他送了一幅字给我,写的就是那句‘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那次,我看到了他的私印,才知道他是闵王,景清叙。那个元承年间的闵王,元承十五年被一介阉宦斩杀的闵王。” “我想救他。可是我怎么能救他呢?历史督查员的使命就是保证历史轨迹不出偏差,我怎么能改变历史呢?那是我第一次开始不确定那些专家的论断是对是错,我想,难道女性真的不适合历史督查的工作吗,难道女性真的受感性支配吗?我立刻否定了我自己的看法,无关男女,我这种心理矛盾是每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有的。我已经脱离现代太久了,我虽然每天都告诉自己,现代的同事们总会想办法找到我,总会来救我了,但实际上,我心里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搜救工作极大概率早就停止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坚持那套历史监察的规矩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已经被我的时代抛弃。那么,属于我的真实到底是哪里?我应该忠于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中的职责,还是忠于我现在的情感呢?我有些混乱,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现实。通讯器早就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长时间与现代社会失联,我的身份认知终于出现了问题。我甚至不断说服自己,所谓的现代、未来,只是庄周一梦,我本来就是这个朝代的人,只是机缘巧合梦到了未来发生的事情;但我又在同时不提醒自己,那个现代中的我,肩负着过于重大的使命,不仅是代表一个群体,更要对历史改变的蝴蝶效应负责。” 阿明静静地听她的胡言乱语,全是些听不懂的疯话,什么现代未来还是蝴蝶之类的东西,她稍稍有些走神,心想,既然这么喜欢蝴蝶,要不然过两天去郊外的温泉旁边给她捉几只蝴蝶回来吧。 周云年说:“我不是没有想过两全其美的办法,怪我犹豫不决、懦弱无能,否则他不会死……不对啊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清叙没死,我还要想办法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救他,我怎么了,不对,怎么什么都不对?我是谁?你又是谁?” 她茫然无措地看着阿明,好像指望面前的人可以救救她。 阿明眨巴眨巴大眼睛,说:“我是阿明,你是阿年,我们是好友,是知己,是异时空的同命人。” 马甩刀 我们这个戏的主题就是:无论你学文学理,来到古代全白给(不是) 第30章 3,032字07-12 幸好,今天跟着辜闳出门办事的是明图。 明麒留在府里。由之好歹和他还是有些交情的。 由之急得根本顾不上客套,他横冲直撞,抓住明麒的手就让他带自己去找那个叫言必中的假道士。 明麒居然连缘由都没问,只是跟手下的几个小太监交代了些事情,就牵了马让由之上去。 郑由之这辈子从没这么焦灼过,也从没这么镇静过。 颠簸的马背,他的头脑却反常得无比清晰。 如果那个周云年来自这个时空的未来,并且是因为所谓的“历史监察”的任务而来到古代,那么那个假道士一定也与这个工作脱不了关系。 历史监察,不就是保证历史不被改变吗。 可他想要救辜闳,目的恰恰是要改变历史。 他们,周云年和言必中,是敌人。 与他们为敌,他们当然不会跟由之共享信息。但敌在明他在暗,很巧,套瓷儿勉强还算是由之的强项。 言必中被安排在城郊操持炼丹炉,他盘腿坐在火热的炉鼎下,单衣单褂,双颊被火熏得红红的。 有一段日子不见,他看起来精神矍铄了不少。 郑由之搓了搓脸,装出一脸焦急的样子,原地蹦了几下,用当年赶早八的速度冲向那个假道士。 言必中被他吓了一跳,由之可不管他的心情,抓住他的双手,他乡遇故知似的硬挤出一汪眼泪,“您……我今天见到了周云年,就明白你们都是我的老乡!” 郑由之猛地放低了声音,凑在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您也是从未来来到这儿的对吗?” 言必中果然瞪大了眼睛,就连那缕白胡子都惊讶地抖动起来。 郑由之对他们那个时代算不上了解,话也不能说太细,他装作情绪激动的样子,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三分真七分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可怜人,“一觉醒来,我就来到了这个朝代,吓了我一大跳,尤其还莫名奇妙被辜闳抓走。辜闳!历史上杀人不眨眼的奸宦,我太害怕了,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郑由之胡编乱造。 言必中满脸严肃,可能是被由之绕糊涂了。 由之不希望言必中细想他的话,想要套话,最好还是快刀斩乱麻。 由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您是历史监察员,一定知道怎么回去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越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就越不能问那个问题。这与找东西是同一个道理,越努力想找某样东西,往往找到的反而是另外一样。 郑由之直直地瞪着言必中,学着那个周云年的样子,疯狂地不断重复同一个短语。 终于撬开了他的嘴。 他犹豫不决地说话:“你……你是来自哪一个时间点?” 滑头假道士!由之当然说不出具体时间点,谁知道他们那个时空是按照什么方式纪年。由之不搭他的话茬,还是扮演一个被古代吓疯了的人,连续不断地嘟囔,“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我。” “既然你知道历史监察部,那一定知道我们的职责,即便要将你送回你的时间点,也要走正规程序,确定你的身份,有确切的时间点、经纬度,我们才可以打报告操作……” 郑由之很急,真的懒得听他说那些废话!但又不得不装作十分关心地认真听。 “可是,可是古代实在太苦了,我快熬不下去了,打报告、一层层审批,再继续在古代待下去,我真的要精神错乱了,就像周云年那样,她流落在这里十多年,她已经疯了。” 言必中不是第一次听到周云年的消息,可能周云年真的对他很重要,他明显因为这个名字被扰乱了情绪,他强硬地抽出双手,指着郑由之的鼻子吼:“闭嘴!” 郑由之原本只是想激他一激,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怎么办,好像玩脱了。 “你嫌程序繁琐!”他面皮通红,不知道是被炉火熏的,还是被由之给气的,“你知道时空穿越到底意味着什么吗?有多少前辈元老为此牺牲了性命,你知道数据上的一丁点小失误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茫茫几千年的历史,你知道搜寻有多么困难吗!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既然你见过……见过云年,你就该知道,因为数据偏差流落到一个说不清定位的时间点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他眼角有泪。 “整整十年啊,我无休无止地找了她整整十年,一个朝代接一个朝代,是撞了大运才最终找到她。我是她的导师,她上学时指导她学术,鼓励她留在研究所任职,后来带她逐渐熟悉工作,她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我也尽我所能把我会的东西教给她,唯独忘记了教她防范人心……是操作员在数据输入时操作失误,将她传送到了一个随机输入的几个数字组成的经纬点,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朝代的时间点。原始数据本该有备份,那操作员却为了逃避责任,把原始数据彻底清空,还切断了云年的通讯信号,直到一周之后,我们才发觉跟云年失联,但已经来不及了。更可笑的是,那操作员后来承认不是操作失误,而是他嫉恨云年与他竞争督察员的职位,故意在操作时胡乱输入了一串随机的数据,在法庭上他居然辩解说从来没有女性督察员的先例,他是为了防范女性参与历史纠偏工作带来的风险才冲动作案。” 第41章 “你知道他才被判了多少年吗?十年。云年仍被困在未知的时空里,他却已经出狱了。” 他红着眼睛瞪着郑由之,“踏着多少前人的例子才一点点细化的程序,不是为我们,而是为你们自己负责。” 由之被他的话带偏了,居然愣愣地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要进行历史纠察呢?” 问完后才反应过来,他说多了。 言必中当然也被他问愣了一下,好在他没有多想,只是有些不解地回答:“每一个历史的节点都引向无数种未来的可能性,人类社会发展到如今,是前人战战兢兢地选对了每一条道路换来的,如果改变了历史,人类的未来可能走向蒙昧无知,可能走向资源枯竭,可能走向全物种灭亡。” 像是某种背了无数次的标准答案,他回答得又快又有条理。由之猜测,在最初决定展开历史督查工作时,类似这样的问题一定已经被问过无数遍,标准答案也被修订过无数次才最终成型。 不能再放任话题偏下去了,由之得记住他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质疑正规程序,可是我,我太害怕了,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怕我坚持不到回去的那一天,我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辜闳折磨死。” 由之很同情周云年的遭遇,也理解他们的信念与坚持,但他也有自己的信念,可惜的是,他们双方的坚持背道而驰。 这个时空人类的未来又与他郑由之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或许因为满足于人类社会的发展,而不希望历史的偏差造成现状改变,但不同的时间节点都引向无数种可能,他们为什么断定引向他们那个未来的路是最好的一条呢?或许他们骄傲与那个科技发达的未来,但是自然资源的极剧消耗,由钢铁或者什么高科技人造材质构造的乌托邦真的是人类最好的归宿吗? 何况,有一件事情他们不知道,却是郑由之老早之前就想明白了的。 他们如履薄冰地保护着历史不出现偏差,实际上,历史原本就存在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选择造就了无数个平行时空。郑由之所在的那个时间线上未来就是证据。 他们只是无数时间线早就的时空中的渺小一个,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也许,这群可怜的人,从来都没有看透历史真正的秘密。也或许,更加可悲,他们其实看明白了,但常年以来奉为圭臬的那些理论,让他们不敢,也不愿意说出这个事实。只能稀里糊涂地按照规则这样走下去。 由之为他的做法找到足够的理由。 解构他们奉为圭臬的职责与使命。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改变历史,由之忠于自己的情感,听从自己的私心。 由之无情地装出一副崇敬又畏惧的样子,“您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辜闳每天要取我一碗血,您救救我吧,难道您真的要移植我的……那个,给他吗?” “我要被他折磨死了啊!明明历史书里写他会死的,为什么他还没有被凌迟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 言必中说——上钩了,他终于说:“你不要害怕,还记得我当时说一年后才能施法吗?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活到兑现诺言的那一天啊。” 他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还有几个月,过了中秋,他就不能为难你了。” 今年中秋。 是今年——中秋设宴,皇智擒辜闳,其罪滔天,赐凌迟。 第31章 3,658字07-14 回府前,郑由之又拜托明麒派人看好这个假道士。 明麒仍是没问缘由,就答允了下来。 除了最开始听到言必中说还有几个月时紧张得浑身冒冷汗,现在知道了确切的时间,由之反而完全镇定下来了。 知道了具体时间,就抢占了先机,那么就有机会给辜闳拼一线生机出来。 由之居然还有心思安慰自己,这么明确的一天,总比当年周云年那个所谓的“暮春”好太多了。 辜闳突然忙了起来,好几天都没露面,忙得就连晚上也不回来了。 就连那位吹埙的姑娘吹出来的曲子都显得有些蔫儿。 她大概是想他了吧。 由之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黑暗让他的脑袋更加清醒。这几天,他几乎没睡几个小时的觉。 辜闳不回来,他一个人除了胡思乱想,也做不了别的。 假死药可能行不通,先不论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即便真的存在,历史记载中辜闳死于凌迟,这中刑罚绝对不是假死药能蒙混过去的。 况且,由之其实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选项,周云年要确保不改变历史,才束手束脚,他又不需要考虑。 那么带着辜闳提前出逃呢?迷晕他,然后带着他躲进山林、边疆、荒漠,闲云野鹤。只要那些姓明的暗卫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迷晕辜闳。 或者干脆把实情告诉他们得了,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历史,说服辜闳快逃。只要他们不把他当做疯子。 或者再大胆一点,干嘛非要躲躲藏藏呢,只要釜底抽薪,干掉小皇帝这个始作俑者不就行了? 干脆把皇宫炸了。理论物理的先驱,可是那个造出了核/弹的人。虽然他还没来得及入学。简单的烟花由之还是会做的,烟花和炸/药,应该没差多少吧。既然他能做烟花,那么未必不能做炸/药。况且现成的材料都有,城郊那个炼丹炉就是一个巨大的反应堆。 不过炸药威力太难控制,尤其他又不专业,手轻了怕连块砖都炸不下来,手重了又怕爆炸范围太大,伤了无辜的人。 要不还是干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吧! 脑子里的各种想法噼噼啪啪一个接一个炸开,由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天黑沉沉的,没有钟表,连时间都算不清楚。 正辗转反侧呢,突然窗户响动了一下。 由之警惕起来,快速翻身坐起来,朝那边看过去。 一线月光正照进来,窗子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影跳了进来。 由之瞪大着眼睛,跟跳窗而来的辜闳面面相觑。 几天没见他,不知怎么,像是过了好几个月。郑由之看着他,想说的话完全不排队地挤到喉咙口,毫无秩序,导致谁也无法率先冲出来。 他的眼神中似乎只剩下了想念,与后怕。 这是他得知史书中记载的辜闳的未来后,第一次见到辜闳。很奇怪地,由之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明明劫还没有来到,他们也没有真正生存下来。 可是,这种复杂的情感,他该怎么表达给辜闳听呢? 念头迅速闪过千种万种,他开口却说:“难道没人告诉你,我每晚上都给你留门吗?” 辜闳带着一身热气快步走来,走到床前才慢下了脚步。 他站在由之面前,缓下了呼吸:“太想见你,一时间忘了。” 他的轮廓隐在黑暗中,由之直身跪坐在床上,伸手缱绻地摩挲着他光滑的下巴。 莽莽撞撞跳窗而来的督公,这样好的辜闳,由之怎么忍心听从什么狗屁历史的摆布呢!历史要他死,可他偏要他活下去! 由之双手勾住辜闳的脖子,要他低下头,但却不亲吻他,只用自己的脸轻轻蹭他。辜闳身上偶尔带些文墨及老旧书页的味道,偶尔是血味和铁器味。今天不知道他在外面忙了些什么,似乎有酒气。 由之偏过头,在他嘴角细细地嗅。 “狗鼻子,我灌了那么多茶,漱口也漱了好几遍,还是被你闻出来了。” 辜闳喝酒了,不过喝得不多,开口说话时,才能闻到一些酒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的清香。 他说由之狗鼻子,由之就像狗一样咬他的脖子,他的牙齿叼起他的一小块皮肉,慢慢地磨。咬他的脖子还不够,由之又去扯他的衣领。可恶的辜闳,把衣服穿这么紧干什么,这么热的天,领子还合得这么严实。 扯了几下都没扯开,由之恼羞成怒地隔着衣服把他的锁骨当磨牙棒。 “说想你的是我,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急。”辜闳笑着自己动手解衣服。 由之咬着他的锁骨,含含糊糊地说:“因为我把想你付诸行动。” 见辜闳如此乖觉地自己解开衣服,由之不啃他了,抱着他的脸吧唧亲了响亮的一大口,“而且,这是小别胜新婚啊,督公大人。” “新婚?”辜闳说,“和我一个阉人成亲,你也不怕脏了你的名声。” 这话本意是玩笑,辜闳没过脑子,只是随意说出来搭句话调情。 由之的笑却一下子僵住了。辜闳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让他心疼死的话。 “不准这样说!”由之恶声恶气地警告他,“不准说不得好死,也不准说自己是阉人,不准说自己脏,再说我就亲死你!” “你这儿规矩比宫里还多。死也不让说,脏也不让说,动不动还要亲死别人。你若是当主子,连我都伺候不好你。” 第42章 辜闳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他。由之很硬气地躲开了。 这像话吗?哄骗着他把衣服都解开了,散着衣襟,露着一大片胸口,都这个地步了,反而不让他碰了。 由之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说:“不准插科打诨!我说认真的,不要再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了好吗?” “我没有自轻自贱,我只是说事实。”辜闳用疼惜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带累你的名声。” “名声?”由之被他气得脑子转不动了,居然开始顺着他的话说,“我还有名声吗?你带着我游街的时候,不,那天我被抬到你们门口时,你就说过了,我以后就是东厂的人。” 辜闳却说:“名声这种事情,也是看人下菜碟。等你大师兄回来,把镇抚司的烂摊子收拾好,你再回去,没人会说你。” “你什么意思?” “你不能一辈子待在东厂。” “为什么不能。”由之越说,脸越沉。 “为什么不能,你不知道吗?” 辜闳还是在推拒他。不知道他是不相信由之还是不相信自己,亦或是全都不相信。 好像由之稍微紧逼他一步,他就胆怯地往后缩一点。 但是郑由之从不在这种事情上气馁。 他退缩一寸,由之就强硬地靠近他一尺。 看是他退得快,还是他郑由之靠近得快。 由之垂下眼,随即以那种灼灼发亮的眼神看着辜闳,说:“辜闳,跟我成亲吧。” 辜闳被他惊了一下,不安地躲了一下由之的目光,有些急切地说:“你没听明白我刚才的话吗?” “听明白了。”郑由之说,“你不就是说了一大堆难听话嘛。我一个字都不爱听。所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 “别‘你’了,双鸣,说句好听的话吧。我这么想你,你该说句好听的话,让我听一听。” 辜闳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那句“成亲”给吓到了。由之有些懊恼,早知道不说这么过头的话了。他明知道辜闳在情感方面保守得厉害,打十鞭子都不见得动一下,干嘛非得说这种话为难他呢。 由之怀着一点点后悔的心情,把手伸进了他散开的衣服里。手顺着他的肩膀一滑,堪堪挂在肩膀上的衣料就掉了下来。 微冷的空气让辜闳吸了一口气。 由之俯身舔吻他的锁骨,再慢慢向下,一点一点的,轻轻的,甚至都没留下一点红印的,他扮演着一个丝毫不急色的温柔情人,勾引他,引导他,乞求他,“双鸣,说句好听的,行吗?” 辜闳抱着他,手指几乎陷进他的后背。他不自觉地欺进由之,不满于这样蜻蜓点水的触感。或许更加激烈的啃咬,才能确证坚定不移的情感。 辜闳内心摇摆着,他想确证,却总要退缩。 他被由之折磨得要疯了。 在两个人逐渐同频的喘息声中,辜闳哑着声音,终于说:“我爱你。” 我爱你。 他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句,让由之懵了。辜闳怎么……他不是老说送走他,不是送到边关,就是送到镇抚司。似乎总留有余地。他们虽说什么都干了,看似也相处融洽,但毕竟辜闳真的没有多么明确地向他承诺过什么。没说过喜欢,没说过爱,不给他名分,还老想着给他留退路。 郑由之不想要任何退路。 如果辜闳要往一条不归路上走,他就想办法中途把他拐走。拐不走就陪他一起走好了,谁怕谁。 可他没想到…… 让他说好听话,怎么不说则已,一说就说最好听的。 由之舔了一下嘴唇,看着他:“辜闳,你准备一下,我现在要亲死你。” 听由之把“亲死他”当惩罚说多了,辜闳甚至一愣,“爱你也不能说吗?” “能说,多说一点。”由之含混不清地说,“现在亲你,是奖励。” 吃饱喝足,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大脑重新占领高地。 由之窝在辜闳怀里,辜闳轻轻给他揉着腰,他则盘算着怎么把辜闳拐走,浪迹天涯。 “辜闳,你出过远门吗?” “没有。”他摇摇头,“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城外春猎的齐峰山。” 由之来了精神,爬起来,手肘撑在床上,“我也没有。”说完这半句话,他顿了一下,他不知道郑允安出没出过远门,他连忙把这段给遮掩过去,“你有没有想过,闲下来,可以浪迹天涯、游山玩水。” “闲下来?” “嗯……等你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由之后。” 自由之后。真是令人憧憬啊。 辜闳翻身把由之压回了床上,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还这么有精神,看来是我没伺候好你。” 他这样说话,摆明了就是不想回答。 由之推推他,“我在藏书阁看到过好多游记,都有翻动过的痕迹。你也很想亲眼去看看诗文中,游记中写的那些景色吧。跟我一起去,不好吗?” “好了,快睡吧,”辜闳声音减弱,放在由之眼睛上的手没拿开,催眠一样,低声重复着,“睡吧。” 由之睡着了,辜闳却一直没有睡。 月光洒在郑由之的脸上,让他的睡颜看起来更加柔和安稳。 辜闳的手虚悬在他鼻子上方,感受着他的呼吸。 或许,真的可以出去看看。 该办的事情都办妥之后。 他这辈子,是不是也可以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不为了先帝,不为了小主子,不为了江山,只为自己,活一下呢?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23条:干掉小皇帝需要三步。第一步,把刀拿出来,第二步,把刀刺进去,第三步,把刀拔出来。 第32章 3,759字07-16 历史有它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 这也是郑由之的老妈郑听鉴女士的见解。 其实与“历史关键节点”是同一套论点,历史的细微偏差是可以被时间的洪流给抹杀的,也就是说,历史本身具有纠偏能力。个人改变历史的能力是十分有限的。 例如,如果有人想要强行改变关键历史节点,或许他真的可以改变其中发生的具体事件,但是事情的最终结果仍会被历史纠正。 还是以“张三时间线”为例,历史记载中,张三杀掉皇帝,而此时出现一个想要改变这一节点的人,他用尽一切方法除掉了王五赵六钱七等理论意义上能伤害皇帝的所有人。但历史的纠偏能力,或许会让皇帝在“张三时间线”的同一时间死于一场自己导致的意外,滑倒、噎死、呛死……一切离奇或普通的死法,史书中不再存在“张三”,历史却仍旧按照皇帝死亡的进程继续推进。 这个看法与周云年、言必中他们那个所谓的历史监察是矛盾的。 所以,从情感立场而言,郑由之更愿意相信周云年他们的历史观。 可是,从理智的角度来说,他其实更认同老妈的看法。 由之期望周云年能在理性的立场上说服自己。 于是他又来到了阿明的院子中。 这次的周云年没有再大吵大闹地发疯。她安静地坐在院子中的柳树下看着书。 由之进门,周云年连头都没抬,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阿明正在练射箭。 她搭弓,扳指抵住弓弦。听到院门口的动静之后,她极快地转身,弦上的箭,闪着寒光的尖对准了由之的眼睛。 眼睛紧贴弯弓,锐利地从那一根很韧的弦后面钉过来。 由之浑身一颤,那种眼神,很像辜闳。 见来人是郑由之,阿明一挑眉,拿弓的胳膊抡了半圈,以一个很帅的姿势收了攻势。罢了,她弯了眼睛,“由之,是你啊。” “坐。”阿明说着,自己倒先坐在了柳树下的石桌前,她坐在周云年旁边,给由之留了她们对面的位置。 她居然给由之倒了一杯茶。 由之略微有些讶异地坐下了。他觉得阿明哪里不一样了,似乎变成熟了些,虽说仍然成熟不到哪里去。她更加沉静了。 不知道是上次的惩罚真的让她认识到了很多事情,还是与这个周云年相处影响了她,抑或二者皆有。 想到周云年,由之又看了她一眼。 他和阿明在她身旁坐下,她仍旧没抬头,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看得很认真。 由之心里想跟周云年搭话,又担心刺激到周云年,她如果又发疯,照阿明上次老母鸡护崽的架势,那还别在阿明腰间的箭,说不定真的会被插进他眼睛里。 正犹豫着,阿明见他盯着周云年手中的书,对他说:“你送来的那堆东西,我原本还觉得都是些破烂玩意儿,那么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小孩子才喜欢。当时我还想跟你说,你下次想送我东西,还不如送我好弓好箭,我就爱这个。” 自己刚才居然觉得阿明变成熟了。他真傻真的。一定是错觉吧。 第43章 “不过,”阿明话锋一转,“谁知道里面也是有好东西的。这本书,云年就很喜欢。由之,没想到,你还真的懂点书啊。藏书阁也算是没白去。” 书? 其实阿明不说,由之根本没注意。 这会儿他才发现,原来周云年手中的那本书,是他曾在六师兄送的包袱中瞥了一眼的那本游记。 “啊……”由之想说“过奖”,但他又灵光一闪,现在可不是他主动跟周云年搭话,话题是阿明挑起来的,他勾周云年说句话,阿明也挑不出他的错,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大了声音,说,“是,这本《舆行记》是杨欢的书。” 边说,他还边偷瞄着周云年的反应。 这就是他对这本书全部的了解了,要是周云年不上钩,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在阿明眼皮子底下不露痕迹地跟她搭话了。 周云年又翻了一页。 郑由之的心沉了下去。没上钩。 就在他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周云年突然抬头看着他,说:“你也知道杨欢?” 今天他没有再把由之认成那个闵王爷。 由之点了点头,谨慎地组织语言,“只知道这一本书。” 阿明托着腮看他们两个说话。 “你只知道这一本书也正常,毕竟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只是一个才开始四处游历的小姑娘,还没有未来会有的那么多阅历与造诣。”周云年说,“《舆行记》是她最早的书,比起地理图志,更像是一本游记。要说学术性与历史价值,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后来的《风物纪》和《山川图志》,不过只有最早的这本书,才能让我们看到‘她’,而不是一个纯然的地理研究者、历史学家。” 由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从这本书里也看得出来,杨欢是一位很洒脱的学者。” 他猜的。 周云年却笑了笑,说:“实际上,正是因为这本游记表现出的杨欢的个人风格太跳脱,后世很多学者都认为这本书并不是杨欢所写,而是有人假借了她的名义。” “毕竟,杨欢是那样伟大的一位学者,丈量山川,千余种山川、地形地貌、当地风物、民俗传奇尽皆收录在书中。不光在地理上有这样的造诣,更是写出了那样名垂千古的史书。我曾写论文论证过,因为《舆行记》比起学术著作,更偏重于早期的游戏之作,再加上作者写这本书时的确年轻、阅历浅,难免与后来的几本书产生割裂感。”周云年说着,又把放在腿上的一本书拿出来,“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可是……可是这又是什么呢?” 是《衡治录》。 由之认得出来,这并不是藏书阁的那本,这本的字体隐隐更端正些,用纸也更精美,比由之常看的那本正式得多。 他不明所以。 周云年继续说:“杨欢在很长时间内,都是我的学习楷模。她是历史上第一位有这样建树的女性地理学家,更是第一位女性历史学家,她写的这本《衡治录》不知道鼓励了多少的历史研究从业者。” 一直垂着头的周云年突然抬头看向了郑由之,一脸的惊慌与无措,“但是为什么《衡治录》现在就已经有了?这该是她晚年写的啊?为什么上面落款写着双鸣呢?双鸣又是谁?杨欢,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由之脑子也乱了。 《舆行记》与《衡治录》,在历史记载中,是同一个作者所写,那个人叫杨欢,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地理学家、历史学家。 可明明《衡治录》是辜闳写的! 到底是谁假借了谁的名义? 由之先是有些气愤于这个叫杨欢的人偷了辜闳的书,但冷静下来一想,周云年他们那个时代的历史学界,反而普遍认为《舆行记》不是杨欢的作品。 是不是有可能,是辜闳借用了杨欢这个名字呢? 那么…… 那么,后来又写了那两本地理学术著作的人到底是谁?是假借杨欢之名的辜闳,还是原本的杨欢? 由之心里居然升上了一股惊喜的希望。是不是代表,有可能,即便是放任历史按照原定的走向……辜闳也可以活下去。 郑由之思考了一番,突然问了周云年一个很突兀的问题:“你认为,或者,你们的史观认为,历史关键节点发生改变之后,你们的时空会发生什么?” 因为杨欢,周云年陷入了对史观的怀疑与思考中,根本没工夫想由之问出这个问题是否合理,况且,她本身精神上就出了问题,于是,她回答道:“会湮灭。” “可是你们的时间点至今没有湮灭。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历史监察工作非常严密且到位。” “不,任何一项工作都不可能完美到不出现任何纰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或许你们的工作压根没有意义。单一的小人物无法改变历史,历史的洪流会自动纠偏。”反驳我!说服我!由之在内心说着,用你们先进科技社会中更为先进的史观也好,哲学也好,科学更好,总之,把我驳倒,说得我无话可接,说得我心服口服,让我彻底相信你们的论点。 可是,周云年沉默了。 好久,她才说:“其实,我尝试过改变历史。” 由之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不知道周云年现在是清醒还是糊涂,她把由之当成神父,忏悔着自己,但又为自己辩驳着。 “我曾经想,毁灭吧,文明毁灭吧,时间线湮灭吧,一切都归于虚无吧。凭什么要我遭受这些,而我还要坚守那个原则,为了别人付出?于是我做了一个实验。”周云年说,“清叙的女儿,会在先帝去世、新帝继位、清叙被斩杀的前一年,皇家春猎的那一天,被流矢射伤,救治好后,她会变得痴傻,心智与幼童无异。” “我说服了清叙,让他在那天将女儿留在了府中。”周云年说,“他的王妃是一个性格十分沉静的人,喜爱练字,他将女儿留在府中,王妃照顾她,她不会去室外,当然也不会出现什么流矢。” “可是还是出了意外?”由之说。 “她从很矮的架子上摔下来,磕到了头。最终结果是一样的,还是变得痴傻。”周云年苦涩地笑了起来,“清叙很珍爱王妃,担心王妃会因此声名有损,这件事情,他对外宣称,自己将女儿带去春猎,在路上,被流矢所伤。” 由之屏住了呼吸。虽然他有些想不明白,一个注定变得痴傻的小女孩,与历史关键节点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其实,那一刻我心里就明白了。我救不了清叙。”周云年接着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我一直坚信的那个历史。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再信仰,我的史观。” 跟周云年谈完这些,由之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他捏着鼻梁,又头疼起来。 最开始周云年说起杨欢,阿明还有耐性听下去。 可是后面再谈到史观,阿明几次插话插不进来,也烦了。自顾自又回到原先站的那片空地练起了箭。 阿明抬弓对准了天空。 空中有鸟飞过。 阿明猛地向右侧身,拉弦,眼睛眯起来,但就在最后箭要射出去的那一刻,她却伸手挡了一下,箭偏移轨迹,落空了。 她的手指因此受了伤,血迹顺着手掌流了下来。 由之看到她的动作了,问她:“为什么要伸手挡?” 阿明说:“督公教我射箭时曾说,鸿是忠贞的鸟,一只死去,另一只便不能独活,所以,若我不能确保一箭将它们都射死,便不要将箭射出去。” 由之看向了还没飞远的那两只鸟。 “所以你手下留情?” 阿明冷笑一声,再次搭弓,这次出箭毫不犹豫,破空声猎猎,一声痛苦的长啸,一只鸟迅速从空中坠落。 “因为刚才,我习惯性地瞄准了两只鸟。”阿明用一种令人胆寒的神色看着了郑由之,“我偏要看看,它是不是真的不会独活。” 第33章 3,214字07-18 皇帝成亲,皇后是那位镇南侯的孙女。镇南侯执掌天下半数兵马,权倾一方,却忠于皇室,不拥兵自重。 他是先帝在时最为倚重的老臣。 少主登基后,辜闳平藩王,镇南侯也冲在最前。不过,自那次二人有过一次短暂的合作,他们便再没有什么交集了。镇南侯并不喜欢辜闳。 天子大婚,整整三天,祭天,祭祖庙,最后一天才举行仪式、宴请群臣。 本是喜事。都城却洋溢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街巷被清得一尘不染,也不见半点人影,锦衣卫们列道守着长街,早在几天前就为天子仪仗做好了准备。 郑由之总算知道这段时间辜闳都在忙些什么了。 阿明带周云年趴在墙头上看那祭天的浩荡队伍,她还很好心地把由之也给提溜了上去。 第44章 辜闳跟镇南侯一左一右骑马守护在帝后轿辇两侧。 这堵墙离主街不远不近,足够他们看清仪仗队伍,又不会被保护圣上的虎视眈眈的亲卫队察觉。 远远地,按理说由之看不清辜闳的脸,但他就是觉得辜闳很疲惫。 也是,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就为了把帝后大婚的一应大小事都安排好。这是小皇帝除登基大典外的又一件大事。 登基大典时,所有仪式都是辜闳抱着他完成的。小小的娃娃,怕热、怕冷、怕饿,支撑这么一场繁琐的典礼,不光是皇帝累得一直在辜闳怀里打盹,辜闳更是不光要哄着他,还要操心规程不出错。登基大典结束后,辜闳就结结实实生了一场病。 而今,小皇帝虽已经不信任辜闳,可辜闳无论如何都要尽心竭力地把这件事安排得毫无纰漏。毕竟,这大概是他此生能为皇上安排的最后一个典礼了。 辜闳今天穿了一身金红的外袍,袖子上仍是双飞鸟的纹路,比他平日里的穿着隆重、喜庆了很多,不过与轿辇另一侧的镇南侯相比,甚至与牵马、抬轿、护卫的内侍比起来,都要显得素净很多。 由之伸出手,能完全把辜闳的身影圈在自己手心。 他正半握着拳,从手心里看辜闳逐渐变小的那金红色的身影,突然辜闳像是有所感,他回头看向了由之。 从辜闳那个角度能看到这堵矮墙吗? 由之不得而知,他只感觉,辜闳转头,视线停留了很久,还弯了弯眼睛。 他呼吸一滞,手下意识攥紧,正把辜闳的身影全部握紧在了自己手中。 本来以为这三天都见不着辜闳。 可最后一天的凌晨,天还没亮,辜闳就带着一身铁器混杂药草的味道回来了。 由之还在睡梦中,但这味道太熟悉,他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抱,结果还真的结结实实抱住了一把细腰。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辜闳坐在床边,正低头认真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辜闳把盖住了由之半边脸的头发拨开,“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由之说,“你在这里,我不舍得闭眼。” 每次由之说这样露骨、腻人的话,辜闳都会不自在地红一下脸。 由之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腿,“倒是你,你睡一会儿吧,或者只是躺在这里闭眼休息一下也行。” 辜闳也的确很累。他乖乖躺下,靠在了由之的腿上。 由之伸手给他揉着太阳穴,“累坏了吧。” “还好。”辜闳喃喃的,“比以前好太多了,起码可以在你这里小憩一下。” 说是小憩,其实没过多久,明图就轻轻敲了敲门,“督公,时辰到了。” 辜闳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好像已经睡着了。 鸡还没叫呢,就要人起床干活,简直是惨无人道。 柚子捂了一下辜闳的耳朵。 可辜闳立刻醒了。没有那种从睡梦中到睁开睡眼的那种缓慢醒神的过程,辜闳睁眼的速度很快,瞬间切换到了清醒状态。 捂耳朵不成,由之又去捂他的眼睛。 辜闳挪开他的手,眼底含笑地看着郑由之,“今日陪我观礼赴宴吧。” “啊?”观什么礼,赴什么宴,“圣上的筵席吗?我?能去吗?” 由之好几连问,他是真没想过他可以去参加皇家的婚礼。 辜闳仍躺在由之腿上,从下往上仰视着他,“宴请臣下,本来就可以带家眷的。” “家,眷……我是家眷吗?”由之咂摸着这两个字,越说越小声,也说不上来是难以置信,还是不好意思。辜闳不爱说情话,却总说这种让人心头一颤的,比情话更情话的正经话。 “我是个阉人,带家眷的确不成体统。”他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在很认真地向由之解释“家眷”二字,“但我觉得我守了大半辈子体统,也怪可笑的。根本没人要求一个阉人成体统,故而,我大约可以放肆一些!” 辜闳挑挑眉,学由之经常会露出的那种很混蛋、很不讲理的神情,“何况,我可是权倾朝野的辜闳,再出格的事情,也没人敢说什么。” 由之什么话都没说,看向辜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汹涌的浪花扑过来,又猛地落回去,洒下了点点带着阳光的水珠。 辜闳起身,不再躺在他腿上,“你是不是又要亲我?” 表现得很明显吗?由之心想,难道自己色狼得已经挂相了吗? “那你给不给亲嘛。”他说。 辜闳摇摇头。 无所谓,由之已经决定要强制他一把了,反正辜闳主动给亲才算是小概率事件,他的强项就是强迫辜闳。 可是,辜闳挑起他下巴,“因为这次是我要亲你。” 小皇帝见过由之一面,而且他一直以为由之已经被辜闳一脚踢残废后再被东厂的鼍龙给一口吞了。为了不引起麻烦,由之要易容。 由之还以为,要找精通易容术的高人给他戴人皮面具。 可压根没有什么人皮面具,也没有什么精通易容术的高人,只有辜闳。 辜闳在他脸上描描画画一会儿,又给他挑衣服,又给他束发,捣鼓一阵之后,郑由之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仔细看也说不上来改了哪里,但就是与之前郑允安那张脸判若两人。 这妆让由之的脸看起来更阴柔,却并不算多么令人惊艳,很中规中矩的一张脸,任谁都不会过多注意他。这原本也是辜闳的目的。 宫中不像城里那样肃杀,到处挂红着彩,倒是很有办喜事的气氛。 帝后不过都是十来岁的年纪,小小的两个人,穿着几乎比自己还要重的礼服,接受群臣的朝贺。 皇后比小皇帝稍高一些,通身气势,很英气的一张脸,与她身旁的祖父长得很像,二人的眼神也刚毅得相似,只是皇后的眼神中带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她的祖父镇南侯则不露声色得多。 镇南侯守在皇后身侧,这次辜闳却没再站在皇帝身后。 他牵着由之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位置,只能看到手办娃娃那样小小的模糊人影。故而,辜闳也没能注意到小皇帝正极力不让别人察觉地四处张望着找人。 找谁呢? 找此前每个典礼都会站在他身后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人不是他的阻碍、不是他的噩梦,而是他的依靠。没有他,他心里也会有那么些没底气。 他应该与皇后相亲相爱的。可是仪式还未举行完,他心里就隐隐开始嫉妒这个皇后了。她有祖父撑腰,站在那里,腰杆都比自己硬一些。 日后,在祖父及家族的支持下,她的翅膀会越长越强壮,但是他呢,他要付比她多很多的努力,孤独地,让自己一点一点彻彻底底地拿到本就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而且总有那么一天,他又要斗这个来到台前、逐渐掌握权柄的皇后家族,甚至还要和太子斗。孤独地,与他们斗。 他是皇帝,九五至尊,他身边本就不该有别人。 总之他一直没能找到。 辜闳正拿着一把小巧的扇子给由之扇风。 帝后大婚的仪程实在超乎寻常地繁杂,天儿本身就热,还要跟群臣乌泱泱挤在一起观礼,礼官一唱喏,还动不动就要下跪,实在是受罪。 由之烦了,整个人都倚在辜闳身上,嘟囔着:“本以为有什么热闹可看,没成想,这么无聊。我还以为成亲就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后送入洞房。” 辜闳却愣了。 “我还以为你挺想来看看的。” “婚礼有什么好看的。”由之说,“我只是很想你了。这么久见不着你的面,不管你要来干什么,我都想跟着你。” 在这么多肃穆、虔诚地观礼的人群最后面,偷偷摸摸牵着手,靠在一起,即便天气热一些,也没关系。可惜不能在这里亲辜闳一口。 辜闳说:“你上回不是说想成亲?我还以为……你会很想来看帝后大婚。” 由之被他的思路惊到了,“辜闳!我上次的话是这个意思吗?我是想跟你成亲,不是想看成亲仪式。” 辜闳用那种完全茫然的神情看着他。 礼官念着:岁令月良,大婚维宜,特遣使持节,以礼告期。 “你懂不懂,重点不是热闹,不是仪式,不是名分,重点是你啊。”由之说。 礼官唱喏:群臣跪,叩首。 辜闳拉着由之的手,一起跪下,混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没有面向高台上的帝后,而是侧身面对着由之,直身而跪。 由之先是一愣,随即也不嫌膝盖疼了,膝盖磨在地上,迅速往侧面挪了两步,也面对着辜闳。 他们直视着彼此的眼睛,在所有人伏下去的同时,一齐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辜闳说:“我当然知道。” 第34章 5,613字07-19 即便是自己的婚礼,一整天了,到现在流程还没结束,由之都该烦了。 第45章 更何况,这还不是他的婚礼。 辜闳倒是不累也不恼,真是够有耐心的。由之看着他,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现代时生活节奏太快了,才适应不了古代的慢节奏? 好不容易熬到入夜开宴了,这次辜闳没办法再找个角落一躲。他的位子被安排在最前面,家眷的位置当然就在他身旁。都看到了辜闳带一个不知身份的男人来赴帝后的婚宴,腹诽他不知礼数、不成体统,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小皇帝只是瞥了一眼,面上没表现出来。 镇南侯倒是把厌恶全摆在脸上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辜闳几乎没看小皇帝几眼。 开宴后,他也不忙着跟其他臣子一样,向帝后敬酒、说祝词,而是很耐心地给由之摆碗筷,布菜。 这种筵席上的饭菜中看不中吃,从做好到侍从们呈上来,早凉透了。 辜闳偏头小声跟由之说:“尝两筷子就得了,不好吃的话就扔我碗里。” “我饿死了。”郑由之哪儿还能管好不好吃,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还又跪又站,现在他什么都吃得下。 辜闳特意给他挑的那种不太难吃的东西,“给你挑的这几样,都是宫里才有的,你尝尝,好吃倒说不上,就是尝个新鲜。” 那菜的样子精致,味道也真的不错,只是实在太少,一口吃下去,嘴和胃对不上账。 郑由之无可奈何自己夹了一块肘子,刚咬了一口,就被难吃得龇牙咧嘴,腻而不肥,柴而不瘦,入口不化。上次吃这么难吃的东西还是那颗被他嚼碎了的长生不老丹。 辜闳刚才刻意没拦他去夹肘子。他早就想到了由之会是这个反应,笑话了他半天,才把他咬了一口的那块肘子夹过去吃掉了。 有了这个教训,由之就不自己动筷子了,还是吃辜闳严选比较放心。 过了不多时,一个穿着宫中服制的小太监弓着腰来到了辜闳身边,跪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两包东西奉给了辜闳。 辜闳赏了他一片金叶子,小太监喜笑颜开地边小声说着“谢老祖宗赏”边退下了。 那两包东西还热着,酥肉饼、枣泥糕,都是好吃又顶饿的小点心。宫中小灶做出来的东西,又是辜闳特意叮嘱了要上心的,中看不中吃的夜宴上,皇帝也吃不到这么好的味道。 辜闳掰了一块递给由之,由之接过来尝了一口,立马眼睛亮晶晶地朝辜闳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摊开掌心跟他要更多。 辜闳提醒他,“你慢点吃,别噎着了……”桌上没有茶水,只有酒。 结果话没说完,由之果真噎了一下,伸手就去拿杯子,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冒烟。 宴席上,内侍来回走动着添酒、布菜是常事,辜闳给由之准备点心这么点小动作,任谁都很难注意到。偏偏小皇帝看见了。 席上的菜没有一道是好吃的。 给他布菜的贴身太监已经尽量按照他的口味来伺候了,可他还是不舒心,筷子都懒得抬。 从前,这种筵席之上,辜闳特意准备的用来填肚子的糕点都是给他的。 没有比辜闳更会伺候人的。他妥帖,做事会动脑子,不光知心,甚至连你心里多少个想法,他都能一一提前准备好。小皇帝心里明白,最难得的是,辜闳伺候他,不只像一个奴才伺候主子。他是真心疼爱他。 现在他身边的人呢,细心的不如辜闳贴心,贴心的不如他周全,周全的又不如他机灵。 要是亚父只是亚父,不是什么奴才,不是什么太监,不是什么东厂提督,就好了。 他不该有怨言的。现在的贴身太监,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伺候他从来尽十二万分的心,他不该对他有所埋怨。可他就是哪儿哪儿都觉得不熨帖。 小皇帝还是藏不住事的年纪,虽然极力克制了,但还是冷了脸。他刻意不往郑由之那边看,眼神却还是时不时偷瞟一下。 处置了一个狐媚的锦衣卫,又来一个。姿色平平,倒是很会使唤人,他当他是主子吗,居然敢让辜闳伺候他! 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臣子们见圣上冷了脸,摸不清怎么了,祝词也不敢再说了。 镇南侯会错了意,在有些凝滞的氛围中,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开场白当然是些套话,恭贺新婚,愿帝后和睦云云。 辜闳眉头一蹙,扯了一下由之的袖子,叮嘱他:“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冷静,什么都不准做。” 由之眼睛眯了一下,辜闳这样说,就证明一会儿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我尽量吧,你得保证不能吃或者喝那些乱七八糟带毒的东西。” 今天并不是中秋,由之不担心辜闳的生命安全。但是即便不危及生命,疼一顿也不好受啊。 辜闳早知道他会这样说,没向由之保证什么,只说:“明图会看着你,要是你敢乱动,他会点你穴。” 由之刚要再说什么,辜闳就紧接着说:“但我劝你别到那一步,被点穴的滋味可不好受。” 由之心想,辜闳倒是够了解他的。 不等辜闳再多跟由之解释,祝词说完的镇南侯话锋一转,已经举起酒杯向辜闳发难了。 “辜大人,你还没贺帝后大喜呢。” 辜闳连忙双手捧着酒杯站起,还未开口,镇南侯继续说:“遥想先帝殡天之时,设立内阁,许你批红,还将玺印交予你代为保管。先帝曾要你立誓,尽心辅佐陛下,不得二心,不得逾矩,直至陛下亲政。如今陛下已成婚,也足有能力稳固朝堂、江山。辜大人,你是否该履诺?” 辜闳垂着眼睛,他杯中的酒晃了晃,随即,他抬头看着镇南侯,面上带笑:“侯爷,圣上去年已亲政,我并未不履诺,不知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镇南侯说道:“我什么意思?你要打机锋,老夫却只说直话。陛下虽已亲政,一应事务却仍被内阁与你越俎代庖。而今陛下已经大婚,便算是成人,国事便不该再由你们把持。” 二人在堂下,分列两侧对峙。群臣不敢言语,甚至不敢抬头,小皇帝则老神在在地转着手上的扳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内阁乃先帝在时所设,是为辅佐陛下,内侍批红,也是为方便陛下行事,”辜闳不紧不慢地说,“何来陛下未能亲政一说?” “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老夫的意思。”镇南侯神色一凛,语气也满是冷厉,“交还天子玺印。作为内侍,你不该再越权。” 由镇南侯来索要玺印,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辜闳忌惮他的兵权。 这个场合,也正合适。 里里外外都是圣上与镇南侯的人,辜闳就是想反抗,也没那个胆子。 当然,圣上不知道,其实辜闳也根本没有反抗的打算。 这是圣上筹划已久的一出专门唱给辜闳的大戏。 真是找了一门……除了对付他,没其他益处的亲事啊。 辜闳不知道这门亲事在未来对圣上是好是坏。 他本该为圣上挑一门好亲事的,选一门对圣上有助力,外戚却不至于势大到掣肘圣上许久的好亲事。 可圣上比他想的更加忌惮他,忌惮到为了除掉他,自己费力找了这样一门日后不好摆平的外戚。 不过,圣上已经长大了,他自己选的路,应该要有咬牙走下去的准备。既然他选了镇南侯,那么日后的难关如何渡过,就真的要靠他自己了。 辜闳也不知道自己是欣慰多一点,伤心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点。 不过多想无益,此后的事情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了,即便他想,想必也没有那个寿数。 辜闳仍双手捧着酒杯,他走到大殿中央,恭谨地在下首跪了下来,“奴才这杯酒,恭贺陛下大婚。” 他仰头将酒喝尽,才又慢慢说:“八年前,奴才受先帝遗命,伺候、教导、辅佐小主子,奴才本是内侍,伺候小主子是应尽之责,承蒙先帝抬爱,受命接掌外务,奴才惶恐不已,又恐托付不效,夙兴夜寐,奴才不敢稍忘,只盼以残躯相报。” 辜闳在圣上面前一向自称奴才。只是主仆二人不经常同时出现在群臣面前,是以,现在很多人震惊于辜闳在圣上面前居然如此伏低做小。更是揣测,陛下与镇南侯结亲,导致辜闳穷途末路,此时只能做出求饶的姿态。 皇帝的手微微抖着。 年轻的皇后余光瞥他一眼,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把他从心软的边缘拉了回来。 辜闳还在说:“而今圣上亲政已有一年,先帝托付之重,奴才自问毕生之力已竭。今日陛下大婚,奴才内心欣喜,却不知该如何贺喜。奴并无私物,所有皆为先帝与陛下所赐,今日奴奉上贺礼,本为陛下之物,望陛下不怪罪奴才借花献佛。” 说罢,他跪直行礼,三叩九拜。 等候在殿外的小太监躬身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来,随即跪在了辜闳旁边,双手高举锦盒,呈送给小皇帝。 第46章 锦盒中有两样东西,一是天子玺印,此前由辜闳代为保管,现在交还给天子。 第二样,是那《衡治录》下卷。 皇帝手指抚过那玺印,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压在最下面的那本手抄的书。 “辜大人,有心了。”皇帝陛下说。 他不再叫他亚父了。 辜闳实在喝了太多酒。 他喝醉了。 辜闳酒量不算太好,酒品倒还行,在殿内时,有人向他敬酒,他就喝,要他敬皇上、敬皇后、敬镇南侯,他就敬酒,还不忘说一番拗口的花团锦簇的祝酒词,压根看不出他早就醉了。 只是筵席散时,脚步有些不稳。 到了马车上,他本来是闭着眼端坐,由之还以为他睡着了。 夜晚微冷的风一吹,辜闳不太情愿地睁了睁眼睛,看到由之就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 他一个劲儿地抱着由之不撒手。 马车进了府,他也不下车。 布置得再怎么舒适的马车总归也还是闷,辜闳挂在由之身上,由之也没辙,生拉硬拽,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下了车。 好不容易弄下车,辜闳也不进屋,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开始对着月亮吟诗。 这诗超出了九年义务教育的范畴,再加上辜闳这会儿被酒绊得舌头打结,说话含含糊糊,由之半个字都没听懂。 好歹耍酒疯也是文疯子,总比武疯子要强。 辜闳吟诗也不忘把由之紧紧箍在怀里,力气还大得惊人,念完了诗,又在由之耳边絮叨,“镇南侯执掌兵权,号令天下半数兵马,比我有威胁得多,圣上为何愿意信任他,愿意托付他呢?我为什么就不行?因为我是阉宦吗?” 他把下巴搁在由之的肩膀上,每说一个字,下巴都在他肩膀上磕一下。 “我时常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揽权,不该用这样严苛的手段整顿吏治,可我又实在没办法,我又不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不残忍,就没人信服。可是,我留下的局面,真的是好局面吗?” 他委屈巴巴的,一字一顿,一顿,由之的肩膀就被磕一下。 “辜闳,睡会儿吧,你该休息了。”由之哄他。 “不,不想睡觉,”辜闳说,“多醒着一会儿就是多活一会儿。” “你……” 辜闳醉成这样还知道由之不爱听这话,不等由之开口骂他,立刻嘟嘟囔囔地说:“由之,你的字真好。由他去吧,什么时候才能由他去?” 由之在他背后有节奏地拍着,“随时,辜闳,只要你想。” 辜闳好久没说话,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均匀,由之正要松开他,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刚退后一点,辜闳就又把他拽回了怀里。 又使劲抱了他两把,发现不能再抱得更紧了,辜闳急了。他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只想让由之与他贴得更近、更紧,紧到融入骨血,紧到再也分不开。 发觉了他的焦躁,由之问:“怎么了?” “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离得更近?”喝醉了的辜闳十分谦逊地向面前这个看似很厉害的由之请教。名字那么厉害,那么学识一定也很厉害吧。 “办法?”由之眼睛滴溜溜乱转,“你先松开我,我告诉你。” 辜闳狐疑地抱得他更紧了。 想要更近一些,他却让他离远一些,“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不是南辕北辙,是急水难存,紧抓易失。” 辜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只试探地松开了他一点点,他确定由之不会突然消失,才慢慢慢慢地放开他。 由之一点点离他更远,他始终警惕地盯着他,小腿绷紧,随时准备着扑过去再次把他抱回来。 桂树下的石桌上,那茶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由之想起来,第一次在督公府中见辜闳时,阿明还特意随身给辜闳预备着玉质茶盅。 今天是没有什么玉质茶盅了,只有最粗陋的陶杯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沉水。 由之迅速倒了两杯水。 他自己拿起一杯,另一杯塞到辜闳手里,辜闳伸手拿着杯子,没明白由之的意思,就见由之绕过他的胳膊,把杯子举到了自己嘴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辜闳也要这样做。 辜闳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定定地看了由之一会儿,由之也很有耐心地等着。终于,辜闳也勾起手臂,将水杯送到了自己嘴边。 他们同时喝下了杯子里的凉水。 由之说:“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更近一点?” 辜闳把杯子一扔,就着缠在一起的手将由之拽向自己,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让他无限向上贴近自己,低头吻住了他。 他那么急躁,水都来不及完全咽下去。 顺着唇角流下一行水迹。 牙齿磕在唇上,辜闳想要撕咬他。 突然,一丝甜腥味蔓延开来。 辜闳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即他控制不住地去吮吸那一丝血迹,很珍惜地流连在由之嘴唇破皮的地方。没有血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舔。不够似的,又想要再咬他一口,可是他生生忍住了,放缓了力道,唇与唇相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紧贴着。 辜闳的心跳得极快。 他托着由之的腰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不是没有力气了,而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由之突然福至心灵,“辜闳,你是不是疼?” “能忍。”辜闳说。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字刺由之一刀。 能,忍。 由之的心一跳一跳地疼。过去的几个月里,辜闳发病的次数不多,平均一月一次,太疲累时,才会频繁发病。由之一心以为,自己的血可以让辜闳完全不用再忍受疼痛。 却原来不是这样的。 辜闳只有在疼得实在忍不了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忍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况且,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小疼,还要在由之身上划出伤口,让他流血吗?取血也是很疼的啊。他忍一下疼,由之就少受一下疼。 再说了,那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由之自己咬破了嘴唇,凑过去亲辜闳。辜闳却躲开了。 躲开?由之冷笑一声,躲得了一次,还能次次都躲得开吗? 他又用那种很疯的表情看着辜闳,茶杯在石桌上一磕,碎片的尖尖角就被捏在了他手里。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在手臂上划下了深深的一道口子。 深红的血,在月光下有种妖艳的美感。 它顺着伤口蜿蜒流下。 辜闳退得更远了。 由之不着急,他甚至不慌不忙地坐在了石凳上,半举着胳膊,挑衅地看着辜闳。 血汇聚在手肘,砸向地面的第一滴血还没完全滴落,辜闳的自制力到此为止了。 他跨到由之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辜闳捧着由之的手臂,虔诚地顺着手肘一点点地向上舔吻,然后,一口含住了被划开的伤口。 他仰着头,吮吸着伤口中一点点流出的血液。 急促地呼吸,要强迫自己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 由之能感觉到伤口麻麻痒痒的,很软的唇,控制不住地吸一下,又很克制立刻停下,舔过伤口,似乎怕他疼,安抚着他。 辜闳半闭着眼睛,由之的手臂举得大概有些高了,他不得不使劲仰着头,将脆弱的脖颈全部展示给由之。 疼痛被由之的血压制了,内心的烦躁、委屈、不甘,统统也都被压制了。 他喘着气终于逼着自己停下来,仰头看着由之,虔诚的,迷恋的。 “由之,再这样惯着我,我要被惯坏了。” “双鸣,心疼你,怎么就成惯着你了呢?没有谁天生就是要受苦的。” 由之捧着他的脸,倾身弯腰,吻在了他还留着一点血迹的嘴角,“何况,有我在,你就一点苦都不必受。” 第35章 4,129字07-21 帝后大婚后,辜闳生了一场大病。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那晚上在院子里耍酒疯着了凉。 或者是骤然了却一件大事,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了。 与他三不五时的发病比起来,症状要轻得多,可是缠绵着怎么都好不了,也是很磨人的。 外界猜测,辜闳骤然失权,才躲在府中装病。可表面上说是失权,交出玺印并不是终点,甚至还远远达不到山雨欲来的地步。这么多年,辜闳虽饱受谩骂,可在用人方面,是无可指摘的,就算是最看不惯他的内阁首辅,也时常感叹,辜闳用的那些人,一定会在最终的时刻,成为辜闳的保命符。 他提拔的人,渗透在官场的角角落落,大都大权在握,深有建树。 要说辜闳要倒台,是远远谈不上的。 更准确地说,是圣上释放出了要清算辜闳的信号。此时的朝堂上暗流涌动,阉党当然惴惴不安,商量着对策,期待着辜闳能出面扳回一城。其余人则更加谨慎,防止在此时行差踏错,成了圣上与辜闳斗法的牺牲品。 第47章 想来东厂走动、探听消息、商量对策的人络绎不绝,可辜闳闭门谢客,东厂比往常显得冷清了不少。更显得他像个落魄潦倒的失意人。 郑由之手腕上的伤不见好,辜闳一天叹气八百遍。 由之觉得辜闳的病一直拖拖拉拉,就是被他自己叹气叹的。 辜闳则认为,自己是被由之气的。 在这种划分责任的事情上,由之是不会轻易服输的:“你的病好了,我的伤就好了。” 辜闳不得不承认,斗嘴这件事情,真的很考验人的不讲理程度。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对由之甘拜下风,也不是什么坏事。 郑由之自己划的伤口,没什么章法,再加上又是用碎陶片划的,皮肉豁开,疼不说,愈合起来也困难。 之前,辜闳或者明图弄出的伤口,往往不会流太多血,不疼,创面也干净利落,撒上药粉,马上就能止血。不等过夜,就能完全愈合。 辜闳把药粉厚厚地敷在由之手腕上,警告他以后不准自己划伤自己。 由之又不傻,也不那么受虐狂,明明有不受罪的选择摆在那里,他干嘛去选又疼又受罪的?还不是因为辜闳老是爱强撑。由之反问他:“那我让你自己取血,你会取吗?” 辜闳不说话了。 “所以说,你做到了我的要求,我才能做到你的要求。” 辜闳说:“只是忍一会儿疼而已,反正我都习惯了。要是真的一点小疼,都要用你的血,那早晚有一天你的血要被我喝干。” 由之走神地想,他觉得身体里生发的疼痛就不该忍,在现代时,他有偏头疼的毛病,布洛芬他都当饭吃。 滥用药物确实不好。可是辜闳实在是过于克制了,他太能忍,由之根本也拿他没办法。 要不是辜闳喝醉了酒,自控力有所下降,由之是怎么都不可能看出端倪的。 他说服不了辜闳,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就像由之想要带辜闳逃跑一样,闲云野鹤、浪迹天涯,都是他一厢情愿的。上次他提这个,辜闳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愿意。 辜闳仍旧放不下都城这边的事情,或许,他打定了主意要陪小皇帝走后最后一段路。 可是如果就这样留在都城,什么都不做,要怎么才能躲过那场在历史上已经写好的死局呢? 由之真的不知道该拿辜闳怎么办。 郑由之手腕上的伤终于好了,辜闳的病也果真跟着一起好了。 辜闳是个闲不住的性格,由之以为他病一好立马就要返回朝堂,大杀四方。可是他没有。在府里看看好几天书,在某一个清晨,他突然早早把由之叫醒,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辜闳穿了一身天青色的便服,他很少穿这么浅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养了这好久的病,他的脸色比之前好很多,脸上稍稍有了些自然的血色。他没有束之前那种很正式的发冠,一条月白色的发带低低一系。看起来像一个不羁的文士。 辜闳给由之挑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襟与袖口是天青色的。 由之的头发还是低低地斜绾着。 给他绾发,辜闳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这次还在一侧编了一溜辫子顺进发髻,辜闳对自己的巧思满意极了,这里整理一下,那里整理一下,势必要让每根头发丝都恰到好处才行。 由之觉得辜闳简直像养孩子一样打扮他。 仔细想也是,辜闳把那么小的小皇帝照顾长大,又那样文武两抓地教导阿明,说不定他确实很喜欢养孩子。 太阳还没出来,此时的空气带着凉凉的草木和泥土的香气。 辜闳没让府中的人跟着,自己牵了马,让由之上马。 来到古代这么久,由之并不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虽说他还不是完全会骑马,但上马、驭马简单溜达两步已经是像模像样了。 辜闳还是与他同乘一匹马,在蒙眬的清晨,悄悄地出了府。 这匹马跑得慢悠悠的,与上次骑的那急得像奔命似的大宛驹简直不能比。这当然是好处,也是到了古代,由之才知道,原来骑马看似那么潇洒,实则受罪得很。那次跟辜闳去皇庄,来回两趟,磨得他大腿生疼。 那次辜闳还在石室里抬着他的腿看,红红的一大片,都磨破了皮。 这次的马,鬃毛一缕白,跑起来不紧不慢,马背上也不怎么颠簸。 辜闳单手就能操控缰绳,另一只手顺了顺它的鬃毛,“它叫闲逸,是我最喜欢的马。” 由之乐了,“人家不是叫追风就是叫赤兔,它作为一匹马,却叫闲逸?” “就是闲逸,”辜闳说,“绝顶聪明的一匹马,跑起来从不尽全力,但也不让自己落下风,否则也没那个机会被送到我面前。” 由之心想,不光绝顶聪明,还活得很通透。 “别看它好似脾气挺好,实则,它就是懒得发脾气。”辜闳说,“驯服它,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是嘛。”由之那股邪劲儿又上来了,本身不感兴趣的事情,一听说有难度,他就不困了,“我试试。” 辜闳也不劝他,倒真的很放心地把缰绳交给了他。 由之牵住了缰绳,乍一下有些紧张,可能用力大了些,闲逸感觉到了,但只是不开心地乱了几步,由之意识到之后,松了松劲,它便又如常地继续跑下去了。 “这不是挺好驯的吗?”由之可从来没驯过马,这马连他的面子都给,可见性格很好。 辜闳说:“它喜欢你。它能闻出来你们很像。” “少来。”由之说,“我们名字虽像是一类的,人生态度可完全不一样——”哦,应该是马生态度。“由之”,只是老妈美好的期望与幻想,他骨子里可是一个卷王。他才不相信“无事小神仙”那套人生态度呢。由之就爱强求老天不分配给他的东西,不对,是强抢。 由之说不像就不像。辜闳没做过佞臣,即便是面对小皇帝,他也不是事事捧着的。但他就是喜欢不论对错地顺着由之,“行,不像。其实因为我警告过它了。要它要听你的话,要帮你,任何时候,要记得听从你。” 马能听懂这些吗?由之怀疑辜闳仍旧在唬他。 闲逸载着他们闲逸地溜达到了城外。 天光破晓,太阳热情地拥向翘首以盼了一整个夜晚的草叶,它们紧紧相拥,挤落了悬在尖顶上的那滴露水。 由之和辜闳已经离开城门很久了。 这次去的地方比城郊的皇庄要远很多,到时已经接近正午。不过这一路上风景不错,他们停停走走,很有郊游的雅兴。 下马的地方气派非凡,但明显不是什么庄园,而是一个陵墓。 是皇陵。 先帝与先皇后就合葬在这里。 主殿中没有塑像或画像,只供着一幅血经,载的是先帝的生平功绩。香烛的烟气袅袅,滴漏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殿内。 由之辨认着那幅血经上的繁体字,上面不是那种繁复的溢美之词,也不是一堆好寓意的词毫无章法地堆叠,而是实实在在记录着他的仁德,他的功绩,他在位时经济的昌盛、民生的繁荣、吏治的清明。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皇帝。 也难怪辜闳对他死心塌地。 辜闳跪在蒲团上,行的礼比在小皇帝面前三拜九叩的大礼还要复杂得多。 跪拜完,辜闳久久伏在地上不起身。 了却了很多事情,他应该有很多心里话要跟先帝说吧。由之没有打扰他。 看完血经之后,由之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看着面前案台上细细的烟,在辜闳身边也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要讲究什么礼数,只是以自己最大的敬意,向他拜了三拜,然后默默地请求他,求他看在辜闳这样恭谨地完成了他遗命的份上,让他余生能好好过,请求他保佑辜闳不走上历史中记载的路,请求他保佑自己能想出躲避历史纠偏的办法,请求他,救救辜闳。 他们两个各自对先帝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先帝恐怕都听不过来了。 辜闳对先帝说了很多很多心里话,他终于直起身来,看到与他并排跪在这里的由之,笑了笑。 随后,他开口对先帝说:“圣上,奴才将心中所爱之人带来给您看看,望您保佑他余生安顺。” “由之。”辜闳轻声喊了由之一声。 由之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膝盖,跪得更端正了些,他是不是也要说点什么?介绍一下自己?还是承诺自己不会辜负辜闳,以后会对辜闳好? 他还没想好。 “由之,”辜闳再次轻声说,那声音小得像是提醒,但又那么缱绻,几个字黏在一起,马上就要融化了,让人忍不住双手接住,揉进心口,“二拜高堂。” 辜闳说完,一直侧头看着由之,直到他慌里慌张地反应过来,与辜闳对视后,他们两个视线相接,然后转过身,对着先帝,郑重地拜了下去。 一场散装婚礼,入洞房、拜天地、交杯酒、拜高堂,都是零零散散完成的。 第48章 辜闳这人,面上什么都拒绝,也不给承诺,心里却什么都盘算好了。 回府之前,辜闳又带由之登上了帝陵东边的一个孤峰。峰顶上,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碑。 孤峰山顶处风吹气散,不是个安坟立碑的好地方。 碑上没有刻字,不知道是谁葬在这里。 大概不是长辈,可能是朋友吧。 因为辜闳的确像一个老友那样,倚在无字碑上。他久违地表现出无事一身轻的样子,去过帝陵之后,他似乎真的放下了身上担负着的很多东西。风吹起他的头发,袖子,衣角,他轻轻闭了闭眼睛,让风尽情地扑向他。 辜闳说:“这是一个好地方,陪着先帝,望着都城,还能守着大明的江山。” 由之心念一动,“守着江山未必只有在都城朝堂中这一条路,俗话不是说运筹帷幄之中,不如决胜千里之外吗?” “哪里有这句俗话?” “有,”由之仔细想想,好像这句话本身不是这样说的,但是他底气还是很足,“而且你想啊,江山江山,不就是江河山川,黎民百姓,都城中那区区一点人,怎么算得上‘黎’与‘百’呢?你想要让百姓过得好,起码得先真正去看看他们的生活,而不是高坐台阁,看地方官员呈上的文书中写的众生。” 这说辞是郑由之早就想好了的,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劝说辜闳放下都城的一切,跟他去浪迹天涯,顺便逃跑。 由之不光准备了这一句,辜闳要是想跟他辩论,他后面还有好几层逻辑等着呢。 可是,辜闳说:“好,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吧。” “就算你放不下都城中……”由之没反应过来,甚至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劝说下去,“什么?” 由之简直不敢相信,辜闳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难道是先帝显灵了吗?现在倒要换他犹豫了,“明天,是不是太仓促了?” “那就后日。” 后天就不仓促了吗?是差这一天两天的事儿吗? “辜闳,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我也很想去看看山川湖海,你不也想吗?”辜闳迎着风,大拇指轻轻磨着那无字碑的尖角,“那就去。你陪我,或者我陪你。” 第36章 3,408字07-23 时间虽仓促,该安排的事情辜闳一件没落。 府中和朝堂中的事情都吩咐好了,临行的前一晚,辜闳叫来了阿明。 阿明要给他行礼,他阻止了。 还亲自把她带到座位前,让她坐下。 阿明觉得今天的督公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明明穿着与此前一般无二的便服,但似乎身上那种很冷硬、很紧绷的东西都悄悄化了。 督公之前很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经过他时,都会听到那种拉紧到了极限而发出来的震颤着的嗡鸣。 今天却……像是佛堂前的烟,又静又轻又无拘束。 “阿明,这些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办事,我自问,该教给你的,都已经教全了。”辜闳几乎算得上慈爱地看着阿明,“你也学得很好,只是有两点,一是你太傲,看不起他人,太高看自己,故而容易在一些你自认为稳操胜券的事情上出纰漏。这一点如果你改不掉,日后可能会栽一个让你永生难忘的大跟头。” 督公今天这样反常,阿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还是教训她。她其实还是没听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些话,督公以前也经常说,但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栽过多大跟头啊。如果不算上前一阵子在水牢受罚那件事的话。 “再一个,你太浮躁,做事情不细致,也听不进别人的话,唯我独尊。”辜闳说,“或许真的到了你栽过跟头的那一天,你就知道行事该如何思而再思,慎之又慎了。” 阿明想不出自己能栽什么跟头。她在东厂中,危险的事情师兄们干,需要动脑子的事情,督公决定,她又不负责什么大事,哪儿来的机会栽跟头呢。 但阿明还是立刻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赶紧单膝跪下,看似恭谨地说:“属下明白。” 辜闳一看就知道阿明还是没听进去。 “这话我从前也跟你说过,那时我话说得不重,你大概也没听进去。这次,我也不命令你必须听进去。但我要你一定记在心里,记住、记牢。”他说,“日后,但凡是遇到了关乎……但凡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你一定要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想一遍。” 阿明皱紧了眉头。但她还是没能理解督公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么一番话。 她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辜闳把阿明扶了起来,递给她了一个匣子。 与大婚时给小皇帝的那个木匣是一般无二的。 唯一的差别是里面放的东西。 阿明茫然地看着辜闳,辜闳示意她打开:“给你的。” 《衡治录》下卷。 上面放着的是一个犀角扳指。那本是辜闳一直戴着的,上面刻着双飞鸟的纹路,经年用它来射箭,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了。 阿明看了一眼就赶紧说:“督公,这是您的贴身之物,是先帝所赐,属下不能……” 辜闳打断了她,语带玩笑:“先帝赐的东西你就不要?” 阿明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还真是可惜,”辜闳说,“随这扳指要一同给你的,还有书房中挂着的那把弓。既然你不要……” “督公!”阿明着急了,声音大了起来。那弓,她眼馋好久了,只是因为那是先帝赐的,督公宝贝得很,连摸都不让她摸一下。 “罢了,”逗她也该适可而止,“明日你自己去拿。” 等什么明天,阿明现在就急不可耐地要去拿了。 阿明很宝贝地抚摸着那扳指,嘴上还又礼貌性地客套了一下,“只是,这是督公的心爱之物,督公舍得吗?” 阿明和小皇帝一样,同样没有把木匣中的《衡治录》放在心上。她一门心思地盯着那扳指,眼睛闪闪发光。她的脚尖不老实地点着地,心里急着赶紧去书房拿那把她觊觎了好久的弓。 辜闳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个子,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阿明,坐下。”辜闳语气严肃了起来,“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阿明还满脸喜气呢,辜闳说什么她干什么,没多想,就坐下了。 辜闳这次拿出的东西,却吓得阿明脸上连血色都褪了。她急得想站起来,辜闳却单手摁着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在椅子上。 辜闳拿出的是东厂的令牌。 算起来,这同样也是先帝赐的东西。不仅代表着可号令东厂、宫中内侍,甚至都城中一部分兵马,都可以调动。 辜闳拎起阿明的手腕,阿明握着拳,不张开手,辜闳就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掰开,然后把这块象征着权势的令牌放在了她的手心。 阿明觉得自己手心都要僵了。 她口干舌燥,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来:“督公,为什么是我?” 辜闳没回答她。 “督公,”那令牌在阿明手里重得她要拿不住了,那重量压得她浑身冒虚汗,声音都颤了,“我……这不是我能担负得了的。况且……我以什么身份来接掌东厂。” “是遵我的命令代掌。”辜闳温柔地说,“至于以后……” 以后怎样,他没再说下去。 不是说督公只是出去办事吗?镇抚司的指挥使三天两头就离都办事,一去几个月到半年都有,难道临行前也这样交代事情吗?交代得就像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阿明突然觉得,督公这一去,好像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辜闳说:“我将东厂交给你了,你知道的,不只是给你这个权力,让你继承东厂的势力,这还意味着,东厂的人,你师兄们,还有那些伺候你多年的奴才,还有受我东厂照拂的大小官员,统统交到你手里。你当然可以命令他们,但是,在此之前,你要首先保护好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阿明,这是你必须要做到的。” 说着,辜闳突然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督公!”阿明立刻站起来了,他要扶辜闳,辜闳却抬手挡住了她。 “阿明,好好干,所有的人,都交给你了。”辜闳很郑重地叩首,额头轻触冰冷的地砖,“是命令,也是请求。” 一出发,郑由之就紧张兮兮的。 辜闳原本还想骑慢一点,可由之一个劲儿地催,恨不得抢过缰绳自己来驾马。他是个半吊子,算是刚开始学骑马,辜闳才不放心他,只好听他的加快了速度。 由之疑神疑鬼的,一会儿看看后面,一会儿看看两边,经过一个行脚的路人,他都要充满敌意地盯着人家半天。 晚上投宿时,辜闳将马拴在驿站的马棚中,由之鬼鬼祟祟地说:“这里安全吗?” 辜闳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耳朵警惕地动了动,似乎,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第49章 由之接着说:“要不找个山洞凑合一宿得了。” 山洞? 辜闳心想,莫不是郑由之对山洞有什么特殊癖好?仔细想想更觉得有道理,那天在石室时,由之好像的确比在其他的地方都……热情很多。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又乖又撩人,难不成这种地方容易激发人的原始兽性? 由之不知道辜闳脑子里已经全是播不了的剧情了,他还沉浸在江湖大逃亡的氛围里呢,“我看这驿站说不定会有人通风报信,到时候追兵来了,我们想跑都来不及。” “什么追兵?” “啊?就是追兵啊。”郑由之想了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这会儿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吧,那我们更要谨慎一些了,等他们发现,他们就算追也不知道往哪儿追。” 辜闳慢慢回过味来了。这个郑由之,脑子里成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由之,难得露出了看沈廖苍时才有的那种无奈、一言难尽又怜悯的神情。他弹了由之一个脑瓜崩,“这次出来是要正经办事的,又不是逃亡,追我们干什么。” 不光是办正事,还正大光明给皇帝上了奏疏,陛下也准了。 也不知道郑由之到底为什么把这当成了逃亡。 听了前因后果,由之足足呆立了一分钟。他暗骂自己愚蠢,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带辜闳逃跑,脑子没转过弯来。尴尬、懊恼又愤怒。他质问辜闳:“你怎么不早说!” “恐怕整个东厂,除了你,没人不知道这件事。就阿明的弓都知道了。” 整个东厂都知道,就是没人告诉他!可细究起来,由之因为策划着“逃亡”的细节,偷偷摸摸的,明麒来跟他搭话他都没理,就算是有人想告诉他,都没那个机会。 赖不到别人,只能怪自己,他更气了。 由之气得头顶冒烟,愤怒之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辜闳又要上奏,皇帝还要准奏,肯定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那…… “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 辜闳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那你不早说,还非要等我先开口劝你!”郑由之恼怒地连续踩了辜闳三下,“亏我还准备了那么多劝说你的话,你还答应得勉为其难!” “我答应得够爽快了。”辜闳微微歪着头看郑由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我如果说我原本就打算离开都城一趟,岂不枉费你大费周章地劝我一番?” “况且,这趟出门,办事只是顺便,原本就是为了跟你一起看看外面,才离开都城的。我喜欢听你说那些话,你第一次说起看遍山川时,我就已经动心了,你说的那种无拘无束、快意远游的日子,我也真的很盼望着能与自己心悦的人一起去过一番。” 由之原本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又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甜言蜜语给弄得脑袋里直转小星星,梗得他情绪上不去下不来。 见由之这样子,辜闳没憋住,噗嗤一下,随后是放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间,把这旷野处的孤零零驿站中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开怀的,毫无顾忌的笑,自从由之认识辜闳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 由之还怎么生得起气呢。 辜闳嘴上不说,但是离开都城,他也松了一口气吧。 被很粗很粗的铁链拴在石柱上的鹰,第一次可以随意地挥动翅膀,终于可以见识一下无际的长空。 第37章 4,465字07-25 这趟离京,是为了黄河河道治理的事情。 此前黄河的徐江一段决口,闻贺声已主持修筑过,今年的工程,选在黄河徐江上段的滨河沿岸,若上段堤防不牢,汛期再次决口,洪水漫入中段平原,会让徐江一段的堤防也毁于一旦。另外,此处河道宽达数里,土质疏松,是黄河决口的最险处。根据闻贺声的推算,今年若不将滨河一段修筑好,汛期一到,必定大祸临头。 闻贺声此人,写文章质朴,字字珠玑,只论关要,不怎么堆典砌藻,故而显得不靡丽,可这与当朝崇尚锦绣文章的风气相悖,所以他科考只中了二榜,被分到了地方。都城那群长胡子主考只顾招揽些绣花枕头,文章写得都够开开个花园子了,真正能办实事的人都给远远扔到了外面。 上次徐江受灾,闻贺声走投无路求上了当地镇守太监的门,辜闳的人最明白他们督公欣赏怎样的人,便将他的奏疏及河防图呈送给了辜闳。果真辜闳见他有才干,便愿意重用他。 辜闳提拔了闻贺声,让他步步高升,做事不受阻碍,随之而来的是,闻贺声这三个字永远都要与阉党牢牢捆在一起。辜闳势大,他便高升,辜闳势弱,他便受阻。 地方上虽不比京内消息通达,却敢于做大动作。京内各派还都尚且小心着,一点不敢动,他们倒是敢先欺负到闻贺声头上了。 河道修筑,本来可以赶在今年汛期前完工,可此时处处受阻,眼看汛期要到,工程却停滞不前。这段河道若不能按时完工,别说滨河,就是此前徐江段的河道,也要不保。 辜闳又怪上了自己。嫌自己思虑不周,交出玺印前忘记了关照闻贺声这边,才使得工程拖延。 其实,得知此事之后,他新调来的镇守太监已经用雷霆手段将那些不怀好意阻挡河道修筑的人给收拾了。可辜闳还是不放心,要亲自来看看。 这一趟,是要与由之一同出来走走,也是要避一避京中的风雨欲来的乱局,还为了来给闻贺声撑腰,让滨河的百姓平安度过这次汛期。 陆路转水路。 清水河的河道不算宽,水流平稳,船晃晃悠悠地慢慢走,一路上,由之和辜闳最爱靠在船尾看着木船在水中留下的细长痕迹被河水原本的流向抹平,可船继续不死心地留下痕迹,水不汹涌,它甚至看似毫不在乎,只是温温柔柔地游过,那痕迹就再次消失。 赶路原本应该是劳累、风尘仆仆的,可辜闳和由之不仅没有任何倦色,反而都更加神采奕奕了。 下船时,由之还有些恋恋不舍,“河道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继续往南走,还要坐船。” “行,还坐船。” 河岸边的草有些湿,浸透了的泥使劲把土腥气混进河面上吹来的风中。 由之在现代时生活在一个多山少水的北方城市,本该闻不惯这种空气湿度过高才会有的味道,可是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深呼吸好几下,说:“真好闻。” 辜闳也嗅嗅,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郑由之果真是个狗鼻子。 由之伸完懒腰,顺势把双臂搭在了辜闳的肩膀上,“你闻不到吗?一种离开了都城才有的甜味。” “你就那么讨厌都城吗?” “很讨厌,讨厌疯了。”由之说,“辜闳,你还会回都城吗?我们就这样逃走了,再也不回去了,行吗?” 这一路上,听辜闳说“行”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由之说,辜闳一概没有反对意见。 可是这次,他沉默了。 甚至有些仓皇地躲开了由之的视线。 算了。由之心想,自己干嘛总为难辜闳呢,他又不是不知道,辜闳把那个小皇帝、那个朝堂、这个江山看得有多重。 辜闳不可能真正放下的。 由之叹了口气,回去就回去,回去也无所谓,只要过了中秋就好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 距离中秋也就不到一个月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他们再往南继续走,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要赶回去,辜闳就算会飞,也没办法在中秋之前飞回去。 紧邻清水河岸的是一个叫作燕防的小镇子,这地方原本算不上繁华,运河码头修到此处,这里自然也跟着有了人气。 此处距滨河城不远,就算歇歇脚,下午再出发,天黑前也能到。 刚才在河岸边又是踩泥,又是踩水,由之的鞋都浸透了。 辜闳让由之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领他到镇上去买鞋子。 刚才踩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刚才了兴奋劲儿退去之后,由之开始觉得湿透了的鞋子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反正这会儿他骑在马上,也不用走路,干脆把鞋子脱了,赤着脚,也不用踩马镫,晃晃悠悠的,甚至还有心情用脚勾了一下辜闳的腰带调戏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来人往,众目昭彰! 辜闳心虚地左右看看,确认这会儿没人经过,一把握住了由之的脚,故意恶声恶气地说:“我看你这不干好事的脚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我帮你卸了。” “那你可得想好了,你把我脚卸了,我走不了路,还不是得你背我?” “那就背你。或者把你放在马上,你想去哪儿,都得求我领你去。” 由之突然不说话了。 视线停在前面不远处。 辜闳顺着回头看去,前面巷口处,有一个男人正骑在马上朝他们看过来,神情复杂地盯着……辜闳的手。 第50章 或者说,郑由之的脚。 辜闳轻咳一声,放开了手。 郑由之第一眼看到那人,就觉得他不像好人。大热天的,裹了一身黑袍,外面还罩了一层轻甲,背上背着一柄十分夺人眼球的大刀,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好惹。那人看由之的眼神尤其不善,初看到他的眼神,吓得由之一哆嗦。 或许穿得太多,显得他身形非常健硕。风吹日晒的一张粗粝的脸,五官冷硬,嘴角一直向下绷着,往往看他一眼,就下意识要躲开他的眼神,很难记清他长什么样子。那一身迫人的气势把长相都弱化地七七八八了。 那人不看辜闳了,仍旧冷冷地盯着郑由之。 由之心里暗骂,这人倒是能精准地在他和辜闳之间挑中软柿子。他敢这样瞪辜闳试试呢,说不定辜闳下一秒就把他眼睛一箭射穿! 突然,那人冷哼一声,下马朝他们走了过来,他死盯着由之,开口却是跟辜闳说话:“督公真是好兴致。” 辜闳对他没好脸色,“有幸能见到辛指挥使尊驾也是奇事,您一忙就是大半年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后院给人偷光了都不在乎呢。” 辛指挥使?由之一惊,这不会就是他那个顶头上司,传说中的大师兄吧。 “督公不必挖苦我,小师弟的事,的确是我当初考虑不周,才让应丰钻了空子。”他话锋一转,“我固然有错,可督公这样折辱我小师弟,是真的不顾及我师父的颜面了吗?” 辛承远话虽说的不好听,对辜闳倒还是挺恭敬的。 辜闳挑挑眉。他知道辛承远为什么一出来就大半年,还带走了自己大多数的心腹。办事是一码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要给副指挥使应丰留出空子,任他无法无天地作死,惹恼了不该惹的人,自然有人收拾他。 比如辜闳。 锦衣卫实际上远远没有跟东厂较劲的本事。辜闳掌握着多大的势力,他们锦衣卫呢,不过只能听从圣上调遣,说白了,不过是陛下的私兵。陛下尚且得忌惮辜闳,何况他们。 厂卫相争的表象,无非是辜闳刻意营造出来的,让陛下安心的手段。 这一点辛承远看得出来,那个猪脑袋应丰却看不出来,他还真以为他们能踩东厂一脚,行事嚣张狂悖。 不过,借辜闳的手收拾他自己的下属?辜闳又不是蠢货。 “不顾及你师父的恐怕另有其人。”辜闳说,“不是我把心腹都带出来,唯独把他一个人扔在犬狼环伺的锦衣卫。倒是我把他救出来的。辛指挥使,你不谢我,我不怪你失礼,怎么你反倒还怪上我了。” “我……”辛承远的脾性与他师父是最像的,他忠义守德,也讲理。被辜闳这么一说,他就又觉得自己不占理了。 他解释道:“这件事,的确是我欠妥了,这么多年允安一直被放在不显眼的位子上,也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波及到他。” 辛承远刚开始也是被辜闳跟小师弟那不成体统的样子气到了,他心里其实也是很感谢辜闳的。收到小师弟遭难的消息时,他还在追查信王墓的事情,正是紧要关头,两边都是大事,他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一晚上没睡,他还是不放心只派一个亲信回都城,决定自己快马赶回去,大不了不眠不休,再赶回来处理这边的事情。 刚准备要走,第二封信便来了,说是小师弟被辜闳带回了东厂。 辛承远一直是很敬重辜闳的,他知道辜闳不是小人。况且,辜闳知道小师弟的真实身份,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起码他不会让小师弟没命。 恰逢此时,圣上召沈廖苍回都城,辛承远便不急着亲自回去了。他给六师弟传了信,信中没细说,只让沈廖苍回到京城后立刻去找小师弟,将他带回边关。 沈廖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也来信说过了,已经将人带了回去。 今天他却突然在这里撞见了辜闳和小师弟,而且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举止居然那么不知廉耻! 他怒急攻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但又觉得该吐血的不应该是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六师弟,他早晚一拳打得他喷老血! 该谢还是要谢,辛承远单膝跪地,郑重地抱拳:“辛某人深谢督公保我小师弟一命,不过,既然在这里遇上,那此后小师弟也就不劳督公照拂了。回都城之后,我再备厚礼上门道谢。” 辜闳沉默不语。 见辜闳不说话,由之急了,辜闳不是又要把他送回去!这个可恶的大师兄,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们最开心的时候出现破坏别人的好心情。 由之充满敌意地说:“我不走!” 辛承远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允安,别再任性了,下来,跟我走!” 辛承远说着就要来拽由之下马,辜闳上前一步,拦住他。 “督公不让我带他走?据我所知,近来您的处境不太好,强留我小师弟在身边,除了给您添乱,帮不上任何忙。您不如放手。”辛承远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他轻轻皱着眉头,是真的为辜闳的近况担忧,“就算不念及咱们旧日的情分,只为了还您照顾小师弟的恩情,我至少也能帮您一把。” 辜闳看了由之一眼,又跟辛承远说:“借一步说话。” 由之急了,一下子跳下马,拽着辜闳不撒手,“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没忘,放心。”辜闳看了看他踩在碎石子路上的脚,“穿上鞋,去旁边那个茶摊等我吧。” 由之逼视着他。 辜闳拍了拍他,“放心,我很快回来。” 也不知道辜闳跟那个辛承远有多少话可说,老半天了也不见回来。 郑由之闷闷不乐地喝了两大碗凉茶。 茶摊挺大的,多是从清水河码头来这里歇脚的人。 旁边那桌热闹极了,刚来到茶摊的人,叫完茶,也忍不住凑过去听。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小个子的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衣,风吹日晒,脸颊都起皮了,红红的一片,他戴着一顶滑稽的,没有帽檐的草帽,身旁放着巨大的行囊,虽穿得像个乞丐,谈吐却像个侠客。 “说也怪,近来街上见到了好些办差的锦衣卫。”有个人说。 那个小个子男人呲着一口白牙哈哈大笑,说:“年前翠微山塌方,朝廷发现信王墓被盗,他们是来查这事儿的。” “年前的事儿查到现在?那贼逮住了吗?” “说是逮住了,但我看也未必。” 那人起承转合铺垫了好久,说得跌宕起伏,由之越听越觉得他像个说书的。 讲到关键处,他还特意停了,眼睛扫视一圈,直到有人催他,他才又继续说:“结果,有一个胖老太太出城,居然就大咧咧挎着一包被盗的首饰,当场被抓获,拉到衙门受审。” “公堂之上,惊堂木一拍,京里来的指挥使还没说话呢,那老太太就来了一句,我上面有人。那锦衣卫是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噌噌噌就往房顶上蹿,一下上去八十多个……不,一百多个。左看右看,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房梁就塌了,大梁掉下来,正中老太太脑门。临死前,老太太还念叨呢,我上面……有……人……”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好一阵,人群中有个人弱弱地问:“房顶上面究竟有啥人啊?” 所有人,包括郑由之,都无语地看着他。 那个小个子的男人,看到人群外的郑由之,漫不经心地从头到脚扫视他一番,没太把他放在心上。说完这段故事,他干了碗里剩下的一点茶,说:“多谢各位请的这碗茶,我还要赶路,咱们有缘江湖再见。” 马甩刀 “偶上面有人”这段用了《武林外传》中的情节,对剧情完全没有影响,但我就是想写一下嘿嘿。 第38章 4,455字07-26 辜闳拎着一双新鞋子回来了。 辛承远没跟来。 见辜闳没食言,郑由之有些后悔自己一气之下把给辜闳要的那碗茶也给喝了。 他穿上新鞋子,又重新给辜闳要了一碗凉茶。 问辜闳与辛承远说了什么,他不老老实实说,而是转移话题,说:“你猜你大师兄是出来办什么差事,一走就是大半年?” “我猜?”辜闳以为郑由之什么都不知道,谁知道由之一扬下巴,老神在在地掐指一算,“看卦象,艮上离下,主西南,塌陷之象,我看他是为了信王墓的事情。” 辜闳有些惊讶,“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你在镇抚司居然也不算闭目塞听。” “过奖过奖。”由之飘了,“我还知道,有个胖老太太盗了信王墓的首饰,被抓到了公堂上受审,一百多个锦衣卫把人家衙门踩塌了。” “一百个锦衣卫?”辜闳哈哈哈笑起来,“看来,我惊讶得太早了。” 由之恼羞成怒,他刚听来的八卦难道是假的?不过仔细想想也对,那个乞丐模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公堂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八成就是只知皮毛,编成了故事来骗茶喝。 第51章 他气得牙痒痒! “别笑了,怎么回事,快说。” “兵器和火药。”四下无人,辜闳低声说。 信王墓里没葬着信王。他是先帝时的逆犯,被辜闳斩杀后,尸体早扔到乱葬岗了。 这墓是信王生前给自己建的,据传,建陵墓是假,造武器和火药才是真。只可惜,没人知道信王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墓里是不是真的有大量兵器和火药。 年前翠微山塌方,百姓们都传,信王墓现世,皇上这才派了锦衣卫去查。 听了这原委,由之问:“真的有吗?” 辜闳点了点他的额头,“要是真的有,你大师兄还会在这里吗?” 嗐,搞了半天,原来是白折腾一场。 他们到了滨河城门口,日头尚且盛着。 大太阳底下,就见城口乌泱泱跪了一片人,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看到辜闳的马由远及近,领头的那个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急急迎过来。 郑由之差点以为那都是请命的老百姓。 那个领头的一身红色官服,十分显眼,就像一颗苹果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边跑边撩起袍子下跪,高喊着:“奴才恭迎老祖宗。” 近了一看,才发现这人居然是那个举荐言必中的赵喜奴。他先是被辜闳提到了御马监任掌印,又被皇上黜到闵王墓守陵,如今,又被辜闳重新升调到了此处任镇守太监。 虽说品级比御马监掌印还要低些,不过手握的实权却大了不少,况且,在地方上当地头蛇,不知道比在京城舒服了多少。 这么看来,他对辜闳这样谄媚也是应该的。 辜闳勒马,不高兴地说:“不是说过别这么劳师动众的吗?” 那赵喜奴连忙左右扇了自己两巴掌,“奴才跟底下人说了,可奴才的话哪儿管用啊,小的们都争着来迎老祖宗,打都打不回去。说是拼着受罚也要来尽孝心。” 这话辜闳听得牙酸。不过,赵喜奴虽谄媚过头,为人却称得上磊落,是个野心勃勃的主儿,也从不遮掩自己向上爬的意图。比起那些假清高却一肚子算计的人好太多了。 “那闻大人,听闻您要来滨河,原本也是迫不及待地要随奴才们一起来迎老祖宗,可是实在是河堤那边离不开人,这才……闻大人绝不是不爱重督公,只是抢筑河堤,也是以督公的命令为先,况且……” 辜闳挥手打断他。 也不知道闻贺声哪点对了赵喜奴的脾气,他倒是愿意替闻贺声说好话。闻贺声是个什么样的人,辜闳还不知道吗。近日小雨已经淅淅沥沥地隔几日就下一场,这种紧要关头,来城门口迎他这种蠢事,闻贺声才不可能干。 “行了,”辜闳有点不耐烦,但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你的孝心我都看到了,大热的天,折腾底下人干什么,让他们赶紧回吧。” 再说什么“都是大家抢着来的”“大家舍不得走”这种屁话的话,就是赵喜奴不懂事了,他赶紧说:“奴才遵命。” 立马吩咐了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去叫大家各自回去当差。 吩咐完,他就笑眯眯地垂手跟在了辜闳身边。 辜闳的耐心马上告罄,“你也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赵喜奴还有些委屈巴巴的,“这段时间,就让奴才亲自跟在老祖宗身边伺候吧,那些人,粗手笨脚的,哪儿伺候得顺心呢?” 他唠唠叨叨地又说,听从督公的吩咐,早早安排了一处清静的宅子,仆从都已调/教妥当,“奴才日盼夜盼,就盼着老祖宗驾临,奴才好能侍奉老祖宗,伺候公子。” 由之也被酸得哆嗦了一下。 “你实在没事儿可干,想伺候人,就去伺候闻贺声,”辜闳毫不留情地撵他,“宅子里,只留一两个机灵少言的听差,让他们离远些,别往我跟前凑。还有你,我不传,你也少出现在我面前。” 赵喜奴只好应是。 辜闳驾马要走,见赵喜奴还要跟上来,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赵喜奴立刻定住不动了。 赵喜奴心想,他也不是故意跟着,他回城也是要走这条路的啊。可辜闳不让他走,他只好在原地等着,直到连马尾巴都看不见了,他才抬抬手,他的随从赶紧牵了马走到他身边来。 他不上马,而是吩咐道:“你骑这匹快马,立刻抄近路赶去那宅子,把里面的人都清走,只留下……一个宝生,一个章另,其余人,尤其是那些唱戏的,一个都别留,痕迹也给我清得干干净净,去去去,在督公到之前办妥。” 随从不敢耽搁,立刻扬鞭而去。 赵喜奴悲叹,他怎么没提前打听到督公身边居然还带着人呢!那不是督公曾带着招摇了好一阵的锦衣卫吗,居然直到现在还能待在督公身边,肯定是深得督公欢心。而他居然一无所知,差点酿成大错! 呜呼哀哉,真是败笔! 赵喜奴准备的那宅子,原本是当地巨富李善存的私宅,多年前因一起贪墨案,他被当地官员牵连,一同抄了家。这宅子便一直空闲着。 空闲,却也没荒废,一直有人打理着。 宅子并不难找,滨河城中路人皆知。到了城中,辜闳和由之先尝了一下滨河最为人称道的鲤鱼,吃完饭,跟店小二问路,谁知他讶异地看了二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问:“小的瞧二位是贵客,不知去那李府做什么?” 郑由之随口说:“找人。” “找不得找不得呀。”店小二神神秘秘地说,“那李府,闹鬼。” “闹鬼?” “是啊,说来,就是这一阵子的事情。谁知道呢,大约宅子荒废得久了,被鬼给占了呗。” 有人唤店小二添酒,小二立马应声,边往那边走还边嘱咐由之:“千万别去啊。” 光这一个人说,可能是信口胡说,可二人路过茶摊,也听见有人在说李府闹鬼的事情,路边的小乞丐居然也围在一起说这事儿。 辜闳和由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鬼不鬼的,他们本来不太想理会。 可大晚上的,辜闳只是到廊下点了盏灯,回房跨过门槛时,衣摆居然燃起了蓝绿色的火团。 郑由之一碗茶扑灭了火,立马在门口蹲下来在地上摸索,果然被他摸到了好些粉末。 这还没完,刚过不多久,一阵风猛地把门给摔上了,随即屋里便传来了呜呜的鬼吟声。 这鬼,看来还是有些本事的。 辜闳的耳朵动了动,沿着墙根细听,他把博古架挪开,果然找到了一个类似透气孔的东西。辜闳顺手扯了几页纸,往里面一塞,那尖细的鬼吟立刻变成了很低的闷响。 听到城中流言时,由之就想,这李府久无人住,如果只是府中出现了什么超自然现象,未见得能传播得这么广。况且,那赵喜奴又不傻,拿一个闹鬼的宅子给辜闳住,他还要不要活了。可见,这谣言是最近才被人刻意传出来的,且只在三教九流间流传,不知道这鬼到底什么目的。 辜闳说:“这鬼,要怎么办?” “抓呗。”郑由之说。不抓难不成任由这里一直有一只鬼听墙根吗?那他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干了?一想到这个,他就咬牙切齿。 院中飘着点点鬼火。 由之伸手抓了一簇。将白磷藏在纸灰里,随风飘过来,用不了多久,白磷氧化便会自爆,燃成这种鬼火。小把戏了。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就能找到装神弄鬼的人。 由之朝辜闳使了使眼色,辜闳默契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墙上,沿着墙,三两步就到了边院。很漂亮的轻功,甚至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那只鬼还毫无察觉地窝在草丛里,等着听外面人的惊叫,结果,外面静悄悄的。这鬼正要探头张望,突然后衣领子一下子被人提起,在空中画个了狼狈的弧线就被扔了出去。 这人不会武功,不过还算灵活,抱着头就地翻滚了几下,灰扑扑地蜷缩在了地上。 由之踹了踹他,那人一动不动。 辜闳下手不可能没轻重,不至于就这样摔死。大概是装死。 郑由之抬头看看辜闳,故意说:“他死了。” 辜闳也很配合地说:“看来是我手重了。死了就死了,不管他了,我们走。” 听他们这样说,那人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一蹬地,跳起来就能飞速逃跑。 辜闳和由之作势要回去。 脚步声远去好一会儿,那人微微抬头观察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结果还没完全站直,脑袋就被由之一巴掌拍了回去。 这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立刻大喊“好汉饶命”。 其实他眼珠子滴溜溜转,还在寻摸着逃跑的办法,一抬眼,看到了由之的模样。他立刻“哎呦哎呦”地抓着由之的手腕说:“自己人自己人,快放开我。” 自己人? 由之狐疑地拽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茶摊上遇到的编故事骗茶喝的小乞丐。 第52章 一面之缘,算什么自己人。 “认识?”辜闳问郑由之。 郑由之也不知道,难道这人认识的其实是郑允安?他只好转头问小乞丐:“我们认识吗?” “认得认得,老熟人了。”他说,“你忘了,今天我们在燕防见过的。” “看过一眼,就算是熟人,那你岂不是熟人遍天下?” 虽然是这么说,由之还是放开了他。 那人跺着脚搓着头皮,疼疼疼,头发都要被拽下来一片了,“怎么不算,相逢即是有缘,茫茫人海能擦肩而过都算是天大的缘分了,何况见了一面,记住了样子,还在同一个茶摊喝了茶。我交朋友从来都是不论身份只看缘分,在下杨欢,二位不妨报上名来,多个朋友多条路,我在江湖上还是很有一些名声的,日后二位行走也可多些便利。” 那就是不认识。辜闳判断完毕,走过去,拽起他就要扔出去。 “等等。” 由之有种低血糖似的眩晕感。杨欢,是那个杨欢吗? 那个写了《舆行记》的杨欢? 后世历史记载中《衡治录》的署名者? 如果是真的,在这里见到了活的杨欢,到底意味着事情会越来越好,还是越来越坏呢? 杨欢实在是一个太普通的名字。 会这么巧吗? 由之在厅内明亮的灯下审视着这个正跷着二郎腿吃糕点的小乞丐。 杨欢自来熟地边吃边说:“我都在这里住好久了,从闻贺声来修筑河道开始,我就在这里了。真是足以名垂千古的伟大工事啊。此前他在徐江赈灾、治理河道,我听闻了他的事,便一直想要来亲眼看看。天地造化之妙,我看闻贺声是很懂的,他与那些一味抗衡河流之势的人不一样,我一来看就知道了,他了解黄河的脾气秉性,是顺着河脉来治理的。真是不枉费我大老远从翠微山赶过来。” 这个杨欢,脾气古怪,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 由之问:“那你干嘛装鬼?还四处散播这里闹鬼?” 杨欢脸一红,说:“我也不是故意吓你们,谁让你们占我的地方。而且,行走江湖嘛……也是防备着不怀好意的人。” “你也够霸道,你先来了这里就成了你的地方。”由之讽刺他。 杨欢却不以为侮,而是说:“放心,我在这儿住不了几天了。河道修完,我就要赶回翠微山了,那边的图册还没画完呢。说起来,那边的工事更是亘古未有。这么多年来,奇崛峻丽、不可思议的山川我见得多了,还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契合天然的工事。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疯疯癫癫,自说自话。 辜闳和由之无奈地对视一眼。算了,这个杨欢一看就身无长物,否则也不会放着客栈不住,偏来一个荒宅装神弄鬼,要是把他撵走,他恐怕无处可去。 跟杨欢说好了互相不打扰,由之忙不迭送客。 杨欢却磨磨蹭蹭不走,非要问他俩姓甚名谁。 “由之。”郑由之指指自己,又指指辜闳,“双鸣。” 杨欢这才告辞,一拱手,“日后行走江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二位尽管开口!” 第39章 3,506字07-28 郑由之以为他和辜闳起得够早了,来到黄河边,却见这边早已热火朝天了干活干了许久了。 闻贺声穿着短衣,戴着顶宽檐大草帽,正在展着一张图纸在岸边给河工讲着什么。他身边跟着个弓着腰的小太监,一只手拿着一碗水往他跟前递,一只手还给他扇着风。 闻贺声忙着呢,哪儿有工夫喝水。那风也扇得他的图纸哗哗脆响着乱飞,他还得分神捏好纸页。他挪了个地方,跟河工换了个位置。那小太监绕了一圈,像个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又贴在了他身边。 这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作风,一看就是赵喜奴派来的。 闻贺声在官场上处境并不好,他投靠阉党后,掌握了实权,做事不受阻碍是一方面,但同僚们虽然明面上碍于东厂的势力捧着他,背地里少不得将他唾弃得连污泥都不如。他自己倒并不在意这个。与其说他豁达,不如说他一根筋。满脑子都是黄河,对什么党啊派啊名声啊,哪儿有心力去在意。 闻贺声被烦得不行,但又觉得自己受了此地的镇守太监太多照拂,不好意思说他派来的小太监什么。 闻贺声不认得辜闳,还是那个小太监机灵,见辜闳走过来,远远地就忙不迭跪下来叩拜,“奴才问老祖宗安好!” 边行礼还赶紧扯扯闻贺声的裤脚,出声提醒:“闻大人,这是咱们头顶上的老祖宗,东厂提督,督公大人。” 闻贺声慢半拍地扭头看去,呼吸都滞了一下。他没想到传说中的东厂提督居然是这样一位丰神俊逸的人。 辜闳背着手走来,简直像从诗文中走出来的人。 闻贺声还愣着,那小太监急出一脑门子汗,又去扯他的裤脚。 这位闻大人是个木讷的人,不善与人打交道,对待上官更是不假辞色。这两日督公要来,赵喜奴特意叮嘱了他,要在随侍在闻大人左右,提醒、周旋着点,不能让闻大人惹了督公不快。 闻贺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行礼,他这礼不带任何谄媚,实实在在满是发自内心的感念之情:“下官闻贺声见过督公,深谢督公对黄河沿岸百姓的挂念与恩德!” 辜闳没多说什么,抬手让他起来。 “河堤修建得如何了?” 闻贺声原本还有些手足无措,提到这个,他就放松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辜闳从西到东,沿着河岸细细给他讲着工事的作用与进度。 小太监跟在他们身后,不断用袖子擦着汗。他生怕辜闳听得不耐烦。这个闻大人,说起工事的细节就滔滔不绝,也不管多无聊,别人多不爱听。 不过,出乎意料,辜闳耐心得很,似乎也很懂,时不时还能搭两句话,闻贺声讲得不清楚的地方,他也会问上两句。 来到还未完工的河段,辜闳询问了几句工期及有无受阻。闻贺声一一答了,近来几乎是日夜颠倒地干,不日就会完工,定不会让百姓受洪水之苦。 辜闳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已经是黄河汛期了。 “抓紧吧。”辜闳说着拿出了一枚玉佩递给闻贺声,“拿着它去驿站找锦衣卫的辛承远,那里有我的一些银钱。黄河的工事,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若日后我不在了,朝廷未必会拨多少银子,即便拨了,你也知道,层层克扣,到你这儿怕也剩不下什么了。我给你留的这些钱财,虽谈不上多得惊人,但也是我半生积蓄了,足够你将河道修整完。” 闻贺声猛地抬头看向辜闳,问:“督公,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辜闳像易散的风那样笑了一下,“不在的意思,就是我不能再庇佑你。到那时你会走得很艰难,要想将河道修完,势必会面临重重阻力。不过,今天见到你,听你言谈,便知道你不会因一时的困顿而轻易放弃,对你,我很放心。” 闻贺声手指抚过温润的玉,又问,“督公,您将自己的钱财拿来修河道,您……” “钱财这东西,藏在箱子里便是粪土,花在百姓身上,才是真财宝。” 闻贺声不说话了,他呆呆地仰视着辜闳,眼神中的崇敬浓烈得过分,甚至算得上失礼了。 好半天,他才向辜闳行了一个大礼,恭谨地拜下去,“督公高义,下官愿殒身济民,舍命捐骨治好黄河之灾,定不辜负您的苦心!” 辜闳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辜闳与闻贺声谈正事,由之没跟着。 他站在黄河边,静静地看着宽广的河面。 人很容易在这样壮阔的景象下觉得自己很渺小。如同站在“历史”中的人类。 他本该胡思乱想,可是奇迹般的,他脑袋空茫一片,不断逝去的河水,将他的杂念全部都给带走了似的。 好久之后,辜闳终于来到了他身边。 看着平阔的河面,辜闳半天说不出话来。 它看起来好似很平缓,但没人不知道它的厉害。土褐色的河水,看不到底,不知道下面酝酿着什么让人无法想象的漩涡,也望不到尽头,只感觉那不存在的浪不断扑来,从很远很远的那端看不到的尽头,从看得到的很宽的对面,从看不清的深深深深的河底。扑过来,打湿了他的心。 河面上有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刚才只顾看河堤,这么近在咫尺的让人无法忽略的河,他却直到现在才来得及看一眼。 迎着风,辜闳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神情。讶异的,惊奇的,赞叹的。如同见到了此生从未见到的辉煌壮丽的景象。不,不是如同,一辈子被捆在宫墙内、都城中的他,就是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被震慑住了。 久久不能动弹,甚至不能思考。 第53章 书中的文字真的不能描述其万一。 这一刻,辜闳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隐秘的求生欲。 想活着,想去看看其他的山川、河流、海岸,是否也比书中讲述的那些更要震撼人心千倍百倍。 他有些失神地一把抱住了由之,想活着,想跟自己心爱的人一直一直待在一起,与他看从没见过的天地,去看让人自惭形秽的景色。 他紧紧搂住他,但似乎怎么都不够。他不能将骨血融进由之的身体,他不能将自己的命全部交托给他,自己好像什么都给不了他。 给不出任何东西,他便觉得自己去抱他的双臂不能完全收紧。抓不住他,留不住他,那么,自己又凭什么说爱他呢? 他之前不该对由之说这句话的。 辜闳在由之的耳边问:“我爱你吗?” “你爱不爱我,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问自己?可自己的心从来不对自己说话。 辜闳的心不说话,只是滚烫得太灼人,让身体中所有的理智当燃料,一把火燃起来,让五脏六腑都跟着沸腾。这种极致的、清晰到不容忽视的感觉,叫爱吗? 或者说,自己内心巨大的恐慌感,就是爱。 生怕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生怕抓不住他,又生怕将他抓得太紧。 “怀有私心,什么都不去想,卑鄙无耻地只顾着爱,是爱吗?”辜闳说,“像深渊那样无尽的恐惧,是爱吗?” “是。”由之很坚定地说。虽然他其实也懵懵懂懂。但所谓的爱,不就是私心和忧惧吗,不高尚,不从容,私心占有,又害怕失去。 要品尝它的甜,相伴的酸与涩,苦恼烦闷惧怕焦虑,当然也是避不开的。 由之慢慢说:“爱就是这样的,惧怕爱得不够用力,惧怕未来太短,惧怕不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是多久呢?”辜闳喃喃地说。 “到生命尽头?”由之说。 说实在的,即便是死过一次了,由之对生命尽头也还是没有什么太切实的体会。他实在是太年轻了。在现代时,他还没有毕业,还没有踏入社会,可以说,他的人生其实还没有真正开始。没有开始,他怎么会去考虑结束呢? 对由之来说遥远极了,辜闳却觉得近在眼前。 他的眼睛被河风吹疼了,带点埋怨的语气,辜闳说:“你应该早点来。” 说完,辜闳立刻摇摇头,说:“我应该早点找到你。”明明那么早就知道他了,也许,第一次为他求来沉地脂救他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得理不饶人地要他报答救命之恩,将他掳来东厂。 只有由之知道,再早一些,辜闳找到的那个他,就不是他了。 由之挣开辜闳的怀抱,与他面对面站着,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遇见得刚刚好,”精密地如同两道相向奔来的弧线,“早一些晚一些都不行。” 辜闳被由之那样纯粹信任又坚定的眼神烫得不知所措。他更加觉得自己无能。 “可是,我总觉得不够,时间不够用,害怕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降临。” “辜闳,不要去考虑那么远的事情。”由之伸手阖上他的眼睛,手掌热热地覆在他的眼皮上,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掌心颤动着,“今天只去想明天,明天再去想后天。现在的我,只在乎明天还能不能与你在一起。” 黄河浅浅翻涌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眼睛被捂住,听觉就更加敏锐了。 由之的声音跟随荡漾的河水,被推到他的耳边,“人是很渺小的。一直去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是考虑不完的。” “人很渺小,所以一定胜不过命,对吗?” “渺小,但也不渺小。与天和地比,当然小得不能再小,但我确信人定胜天。你看这河堤,我们敬畏天灾,但也总有办法抵御它。”由之放开了捂着辜闳眼睛的手。 辜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河面似乎比此前更加震撼了。 黄河推着西沙涌到岸边,又立刻退去,似乎在玩闹,但看弱小的人类眼里,便觉得它是在试探着要酝酿一场风暴。 使人畏惧的,总要被压制。 人定胜天,胜过的到底是他人,还是命? 由之一看就知道辜闳又在胡思乱想。他勾住辜闳的脖子,轻轻一个吻,落在他的眼睛上,“不准乱想了,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你什么都不能想。” “好。” “想想明天。” “嗯,明天。” “想想过几天河堤筑完后,我们去哪里。” “好。”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 “是。” “那么,双鸣,一直一直爱我吧,爱到生命尽头。”由之说,“你答应吗?” “……答应。” 第40章 4,903字07-30 连日的大雨。 黄河再不复初见时那样蓄势待发的平缓模样,雨水砸进河面,像是解开了水面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锁链,浑浊的水翻卷起白色的泡沫,将雨的尸体稳稳托住,让纯白的魂魄纳入磅礴无际的身体,领它们最后再呐喊一次。 呐喊撞碎在新建的堤坝上。 辜闳不管风雨,亲自带着闻贺声在大雨中的黄河边,好好敲打了一番本地的大小官员。辜闳不打伞,那些官员们自然也不能打,着急忙慌把举伞的仆从撵走,苦着脸淋雨。边淋边后悔,京城上官模模糊糊的几句话,哄得他们卯足了劲儿欺压闻贺声。现在好了,人家的靠山亲自来给闻贺声撑腰了,自己的靠山在京城的金银窝里啥也不管。 赵喜奴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 那些官员终于熬到散场可以退下了,赵喜奴狐假虎威、皮笑肉不笑地特意挨个去邀请了那些被淋透了的大人们,今晚他做东,设宴款待各位落汤鸡。 还体贴地备好了姜汤,让各位暖暖身子。 他是个初来乍到的镇守太监,往常没那么大的面子请得动各位清流党、世家党的大人们。这回,他们不来也得来,不光来,还得把从前看不上的闻贺声奉为上宾。 光是想想,赵喜奴就开始摇尾巴了。 平日里,辜闳也每天都会到黄河边看看进度,由之偶尔跟着。每次去,都能看见杨欢。 杨欢也不做什么,一待就是大半天,不下雨或小雨时,就搭个棚子画图,雨下大了,就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走。 据杨欢自己说,这是用脚丈量黄河。 郑由之以为这是比喻,看了杨欢的图纸之后,才知道,原来杨欢这人是比例尺成精。 不画图纸,杨欢便在这滨河城中到处走。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精力,也许他真是一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人,跟所有人,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能处成朋友。到处听些奇闻轶事,听来了,再讲给别人,尤其有意思的,就写下来,写得废寝忘食。 郑由之也不知道该不该用有意思来形容杨欢,但他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了,杨欢这个人实在是太多面,或者说,是个很难概括的人。 由之原本想问杨欢《衡治录》《舆行记》和接下来的那两本被奉为人类地理学珍宝的书。可是相处下来,他觉得不用问了。那样伟大的著作,假以时日,杨欢一定写得出来。 那两本地理著作不会是辜闳假借“杨欢”之名所作。 杨欢也对历史、治国毫无兴趣,她这样的人,更不会抢别人的书。 到底为什么,最终《衡治录》被冠上了杨欢这个名字呢? 黄河河岸的图纸画完那天,杨欢特意来找由之,感谢他帮忙要到了闻贺声的河道修筑草图。 “真是精妙绝伦的工事啊。” 杨欢先是天花乱坠地夸了闻贺声半天,又展开自己的图册给由之看。图册第一页写着一行飘逸的字:朝碧海而暮苍梧。 图册前几页都是南方的山川,看来杨欢是一路从南向北来的。由之翻着那图册,在没有精密测量仪器的现在,杨欢居然可以将图画到这种地步,怪不得那个周云年说杨欢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女性地理学者……慢着! 郑由之一个激灵,他好像一直忘了一件事,杨欢,是女的? 他突然从图册间抬头,仔细观察着杨欢。他不是有意忽略杨欢的性别,而是,任谁见到杨欢本人,也看不出这是个女的吧。 顶多个子矮一些。被晒得粗糙的面庞,浓黑的眉毛乱长着,眼睛也格外黑亮,偏黑的肤色衬得一口牙白生生的。怎么看怎么像个年纪不大的游侠,男游侠。 要不是周云年那句话,郑由之怎么也不会把杨欢和女的联想到一起。 或者,面前这个是冒牌货?根本不是历史上那个伟大的杨欢? 可是这图册又是实实在在骗不了人的。 “看我干什么,看图啊。”杨欢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盯着自己看,推了由之一把,又不自在地指了指那张未完成的图,“过几天,我就得回翠微山,把这张图完成。说起来,翠微山虽说算不上什么名山,脉络却实在有意思……” 第54章 由之没听杨欢说话,而是问:“敢问,《舆行记》是否是你写的?” 杨欢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你认得我?” “我与好友都很喜欢这本游记。”由之点了点头,夸赞地同时又不露痕迹说:“从文字间也可以看出你是个交游广阔、十分潇洒的侠客。况且,我也很佩服你,作为一个女子,独身闯荡江湖,一定是存了莫大的热情与勇气,克服了诸多不便与危险。” 杨欢说:“谈不上,这本书只是途中的游戏之作……”说了半句,杨欢猛地反应过来,她哽一下,又很快整理好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又说:“什么女子,由之兄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由之佯装一脸神秘,实则是诈她:“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杨欢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审视着郑由之。这人来头不小,能与闻贺声搭上话,与他结伴的那人,听城中人传,是个从京中来的了不得的大官。这种人,好像没什么与她一个行走江湖的泥腿子结怨的必要。好半天,她才松口:“好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郑由之一挑眉,“其实,我也是现在才敢确定。” “你!”杨欢气得收了自己的图册。 居然套她的话。亏自己还把自己珍贵的草图拿给他看! “诶诶。”郑由之赶紧拦她,“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我保证。” 杨欢仍旧警惕地看着他。 “其实在茶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出了你是女子,但你看,这么久了,我不是从没泄露这事吗?”由之做出了一幅最人畜无害的样子,“而且,就连与我一起的双鸣,我都没告诉呢。” 杨欢阅人无数,一个人是否心存恶意,她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见杨欢态度松动,由之又对着她的图册大夸特夸,还主动递话,说起翠微山塌方的事情,杨欢才愿意重新坐下来与他说话。 由之说:“据我所知,其实信王墓根本没有什么首饰被盗,京中的锦衣卫去翠微山,是为了另一桩事。” 杨欢果真来了兴趣,问道:“为了什么?” 由之把兵器与火药的事情瞒了下来,只说:“据传,信王墓中藏有稀世珍宝,他们这趟去,是去找宝藏,也是去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信王墓。” 杨欢面色很严肃,她知道由之说的是真话,“当然不是。” “你怎么知道?” 见由之一脸不可思议,杨欢把图册翻开,把未完成的那张翠微山的草图指给他看:“我不懂寻龙点穴,我还不懂山吗?你选墓会选在一个如此容易塌方的地方吗?” 假信王墓的地方,杨欢用红点标了出来。越过那处红点,寻着山的脉络,杨欢的手指突然在一个地方重重点了点。但她立刻把手移开了。她没想让由之看清她指的到底是哪里。 由之问:“那你明知道……那天在茶摊还说什么偷首饰的胖老太太。” “民间故事嘛,大家都这样传,我当然也这样复述。”杨欢倒是坦诚,“我要是说,多年前我听人说信王墓中其实藏着火药,那我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一个小行脚游人,惹朝廷干什么。” “真的有火药?” “我怎么知道。”杨欢说完,眼珠一转,笑了起来,“不,我现在知道了。” 由之不明所以。 “与你一起的那人来头不小,像是朝廷的人,你又说那墓里有稀世珍宝。”杨欢愉快地说,“对朝廷来说,什么稀世珍宝才会派锦衣卫大费周章地找?” 可恶,被她套话了。他诈她一次,她也诈他一次,也算是两清了。 没日没夜地赶工,滨河段的河道终于修完了。 辜闳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也终于有了时间真正地当一回闲人,与由之一起窝在府里听雨。 最适合雨天干的事情当然也尽情地干。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雨一停就启程,一直往南走,去江南,去湖广,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登山、泛舟、看海。 至于第一站去哪里…… 由之有气无力地叼着辜闳的手,在他的指骨上磨牙,含含糊糊地说:“去翠微山吧。” 辜闳顶着他的牙齿抬起手指,更清晰的痛感印在骨头上,同时也撬开了由之的嘴巴,他又放进了第二根手指,“怎么突然想去翠微山?是想去探探墓,还是去看看被锦衣卫踩塌的屋顶?” 由之能说出话才是怪事。 好半天,他才急促喘着气拽出了辜闳的手,半张着嘴缓了好半天。 “你到底让不让我说话。” “哦,两根手指就说不了话了吗?”辜闳懒洋洋地用帕子擦手,“那是我的不是了。” 他说是他的不是,但却不见他又一丝丝抱歉的意思。 “擦什么擦,”由之用牙咬住帕子另一边,扯了过去,甩到了一边,“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让我说不出话。” 话倒是能说,不过说的都是些不过脑子的单音节词或者双音节词了。 至于解释为什么想去翠微山,是二人衣着整齐地边喝茶边说的。 由之说起杨欢画的那张翠微山图纸,又说起杨欢这人的学识与推测。信王墓很有可能的确在翠微山,塌方被发现的那座,应该只是一座用来掩人耳目的假墓。真正的信王墓,可能就在不远处。 由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杨欢手指点的那个位置,虽然只那么短短几秒钟,但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虽然他的读图能力不太行,但是将那片区域的图复刻得大差不差还是不成问题的。 想去信王墓,由之其实还有个私心,他想找到传说中的那些炸药和兵器。即便不能去炸死小皇帝,炸毁皇宫,起码这些东西拿在手里,是个很大很大的筹码。 辜闳显然没有理解到这一层。 他酸酸地说:“你人缘倒是蛮好。最近跟那个小矮子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跟我在一块的时间多了。” 由之看了辜闳一会儿,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 “辜闳,你还从没这样过呢。”由之笑得停不下来,双手挂在他脖子上,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你在吃醋吗?” 辜闳脸红了。他刻意板着脸训由之,“不准笑了!跟你说正事呢,那个装神弄鬼的小乞丐,来路不明,疯疯癫癫的,你跟他混在一起,怎么被骗的都不知道。” 由之故意气他,说:“杨欢不是来路不明啊,我看过她写的书,六师兄送来的那一堆东西里的,一本叫《舆行记》的游记。” 辜闳对沈廖苍简直是烦上加烦!早知道当初沈廖苍从军时来求他,他就该把他远远打发到南边去抗倭,让他一辈子回不了京城,省得后面生出这么多事来。 偏偏郑由之还继续说:“书品见人品嘛,我看杨欢挺洒脱的,为人也热情,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一口一个杨欢,辜闳更生气了,他阴阳怪气地说:“未见得,我看不是书品见人品,是你一看别人巧言令色的文字就被蒙骗。” 由之说:“你这样,岂不把你自己也说进去了?我不就是看了你的书,才被你巧言令色给骗到手了吗?” “哼,那个杨欢的书好多了,他不是洒脱吗,不是到处游山玩水吗?比起来我肯定无趣多了,写那么多苦大仇深、无趣说教的典故,有什么好?我没去过翠微山,不会讲那么多奇闻轶事,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是够无趣的。” 这样的辜闳实在是太有意思了,由之忍不住想多逗他几句,但眼看辜闳真的要急了,他只能遗憾地停下。 无奈扼腕,真是遗而憾之! 由之不跟他犟了,放缓了声音,“你讽刺我有什么用。双鸣,你命令我啊,命令我不准跟别人说话,不准看别人,不准说别人好。” 辜闳觉得耳边的声音滚烫,由之偏偏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让他耳朵发红,“强制我每时每刻只准看着你,或者,你把我锁起来,每天除了跟你**不让我干别的。” 辜闳受到了蛊惑一样,薄薄的嘴唇轻抿。施虐欲蒸腾着,郑由之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说些引火烧身的话。 凌厉的丹凤眼被烧化得失了焦,他几乎看不清由之的样子,只闻得到他身上与自己日渐相同的味道,只是,同样的味道,在由之身上却那么暖,暖得他想要无限度地向他索取温度,想贴近他,让他把自己冷得打战的心给一起点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推测出了信王墓真正的位置,杨欢才这么着急要赶去翠微山。大雨丝毫不停歇,杨欢却要启程了。 她喜欢走雨路,下大雨,赶路的人少,她可以尽情享受孤身与天地待在一起的感觉。而且,毕竟她孤身一人走江湖,又不会武功,人少,她也就能少些防备与胆战心惊。 送别她的时候,由之给她准备了些盘缠,还特意给她多准备了些鞋,把她那大大的竹筐塞得满满的。 第55章 杨欢打心眼里觉得郑由之虽然聪明得过了头、爱刺探别人的秘密,除此之外,还真是个不错的人。 她真心实意地告辞:“由之、双鸣二位仁兄,咱们相识一场,十分投缘,日后若有需要,我一定竭力相帮。” 辜闳一直充满敌意地盯着杨欢看,搞得杨欢纳闷地把由之拉到一边,问他:“你这个……伴儿,是不是对你不好?我看他脾气很差的样子,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翠微山得了。” 有件事,杨欢没好意思说。这个双鸣不光看起来脾气不好,怕是还蛮残暴的。不是她故意听墙角,问题是,他们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又哭又叫的,她得多聋才能听不见啊。 杨欢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未免也叫得太惨了吧。 这正常吗?她不知道,这方面,她此前的确没认真研究过。说起来,这两个人,也太不拿她当外人了,真是毫不顾忌。 由之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一心想逗她,他故意压了压嘴角,苦着脸说:“哎,你不懂,他不光脾气不好,还打我呢。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太爱他了,怎么办呢?” 杨欢震惊万分、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地冒雨走了。 这种天气,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除了杨欢,还在冒着雨赶路的,就只有一个从都城赶来的信使。 马甩刀 “朝碧海而暮苍梧”,这句话来自徐霞客。 【一个小番外:很多年之后,有人问起杨欢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是独身一人,已经有了白头发的杨欢牙酸地回忆起了那个“他打我但我爱他”的人,后怕地打了个哆嗦,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她说:因为我是天与地的女儿,理应与天地相伴一生。】 第41章 4,655字08-01 晌午赵喜奴派人来请走了辜闳。 郑由之则一直专心研究着杨欢临走时留下的那张羊皮地图,一下午的时间,就拟了五条路线出来。各有各的优劣,还真是难以抉择。 他想等辜闳回来再商量,可左等右等,天都黑了,辜闳不回来,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郑由之立刻防备起来。 辛承远能察觉出小师弟对他摆在明面上的抗拒。不过,他对小师弟一向是专制大家长作风,再怎么抗拒,他都一律归结为耍脾气。 这个小师弟,小时候顽劣,那次中毒被救回来后,倒是温良了许多,但性格却别扭了起来,不似从前那样张扬了,可有话也不直说了,做事开始缩头缩脑、多疑敏感。 或许小师弟羞恼于不被重用,师兄们无不是身在高位,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锦衣卫百户的位置上潦倒度日。 可辛承远事多人忙,能保证小师弟的吃穿不愁、安全度日就已经是很尽心了,他哪儿有空去管他的心理问题。 不管不顾,结果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居然自甘堕落,去做辜闳的娈宠!还在京中那样招摇过市,丢尽颜面,来了滨河这无人认识他们的地界,更是肆无忌惮! 他很想揍辜闳一顿,但又觉得,辜闳毕竟救了小师弟的命,是他们的恩人。 他又想问问小师弟是怎么想的,但长兄如父,他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又问不出口。 辛承远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郑由之立马站了起来,他明显深吸一口气,把不虞的情绪压下去,勉强笑着说:“大师兄怎么来了,案子查完了,要回京吗?” 小师弟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辛承远也没深想,小师弟这个人本身就神一阵鬼一阵的,成天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说:“不回去。我这次来,是要带你走。” 由之轻轻笑了,“带我走?你得先问辜闳同意不同意吧。” 笑完,由之的后背突然起了冷汗,辜闳这会儿不在,辛承远不会是特意趁这个时候来逮他吧。 他心想着,要不要喊一下外院待着的那两个随从,还是给辜闳留个字条,要是辛承远强行带他走,好歹让辜闳知道找谁要人。 谁知道,辛承远没打算强行带他走。他气定神闲地“嗯”了一声,说:“就是他让我来的。” “你说什么胡话呢。”由之迟钝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恐怕不知道,雨一停,我和辜闳就要走了,我们都商量好了的,往南方去,先去翠微山……” 由之越说越没有底气。辛承远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就这样从容地听着由之说话,仿佛他说的才是胡话。 “今日京中传来圣旨,召督公回京。”辛承远慢慢说,“他让我来带你走。” “你说什么呢。”由之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快要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了,像是要重重地掉下去,可是空茫一片,也不知道要掉落到哪里,“这不可能,他答应了我的……况且,就算是非要回京城,大不了我跟着他回去就行,他干嘛要你带我走。” “允安,你跟我走才是正当的。你跟着他,算什么!无名无分的,你就算是跟我赌气,非要这样自暴自弃吗?”辛承远难得说软话,“这次出来查案没妥善安置你,是大师兄欠考虑了,大师兄给你赔不是,小师弟,看在师父的份上,别再任性了,跟我走,我带你在外面待一段时间,等京城局势尘埃落定后再回去,好吗?” 郑由之只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突然,他猛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辜闳!出来!胆小鬼,有本事你自己来跟我说啊!叫外人来,算什么本事!” 辛承远被由之这句“外人”给伤到了。怎么大半年不见,他反倒成了外人呢。辜闳到底给小师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允安,”辛承远一把钳住由之的手腕,“要我强行带你走也行,只是那样的话,我累,你也受苦,何必呢?” 由之疼得打了个哆嗦,但愣是没喊疼。他继续大喊:“辜闳!你就这样任人欺负我是吧!” “辜闳,他要把我手腕扭断了,你真的不管吗?” 一听由之这话,辛承远赶紧松了手。他仔细看了看由之的手腕,的确有些发红。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力气用太大了…… 没有任何应答。 辛承远说:“小师弟,督公接了旨,已经启程回京了。你……” 郑由之冷冷地看了辛承远一眼,不听他的,也不理他。 自顾自又放软了语气,与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辜闳打商量:“双鸣,求你了,你先出来,别躲我好吗?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我又不是不答应你。” “双鸣,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不阻拦你回京城,但是……我先给你点血好吗?双鸣,快一个月了,你回去路上发病怎么办呢?我保证,你喝完,我马上就跟大师兄走。你让我干什么我全听你的。” 仍旧静悄悄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可由之能闻到辜闳的味道,他知道,辜闳就在附近,就在不远处。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亲自来跟他说! 由之垂着头,好久没动静,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再试试:“双鸣,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不来取血,我就自己放血。我自己弄的伤口可要疼多了,你真的不自己来取吗?” 这句话仍旧没用。看来辜闳要心硬到底了。 由之丝毫不犹豫,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抵在了脖子上。 那簪子尖端被磨得尖锐锋利,还是辜闳亲自弄的,原本是为了让由之防身,谁知道由之会用它来自伤。 辛承远大惊失色,忙要去夺。 由之连顿都没顿一下,收着力气将簪子下压,脖子上立刻被刺出了血。 吓得辛承远也不敢再动。 “辜闳,我数到三,你不出现,我就刺下去了。” “一。” 辛承远眯着眼睛,手臂暗暗发力,盘算着怎么才能在伤害最小的情况下,把那该死的簪子夺下来。不想让小师弟受伤的话,只能让自己的手受点伤了。 “二。”辛承远紧盯着由之的手,脚跟蹬地。 “三。” 破空声起,去掉了箭头的箭矢精准地打在簪子尾端,震得由之手一松,那簪子便被箭推着钉入了地面上的石砖缝里。 箭身上裹着雨水,滴在了由之手上。 辜闳快步走进屋,来到由之面前,二话不说,甩了他一巴掌。 “郑由之,动不动用你自己的小命威胁别人,很好玩吗!”辜闳气急了,看见他脖子上的血迹就喘不上气,“你不在乎你的命,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都很在乎!” 由之碰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脸,同样愤怒地瞪视着辜闳,狠狠地也回了辜闳一巴掌,“在乎?你在乎吗?你连你自己都不在乎了,你还能在乎什么?” 两个人斗鸡一样,喘着气用含着滔天怒意的眼睛对视着,怒火要把他们的理智与温柔都燎干了,谁都不示弱。 可是看着看着,由之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染上心疼。辜闳浑身都淋湿了,那么大的雨,把他淋透了。辜闳扇他的那巴掌,也裹着湿漉漉的雨水。他都分不清楚,那到底是雨水,还是眼泪了。 第56章 辜闳太狼狈了。狼狈得让人除了心疼,无法再对他有别的情绪。 由之不自控地抬手抚上辜闳的脸,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打你。” 辜闳仍旧不断喘着粗气,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眼中汹涌着千种百种的情绪,有一千句话要跟由之说,有一万句抱歉要跟他说,它们都复杂地堆积在辜闳的眼中,一个都无法表露。 好久,辜闳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辛承远说:“辛大人,能否劳烦你回避一下,容我们单独说几句话。” 辛承远眼角抽了一下,这种场面本来就诡异得让他不想多待了。他说:“一盏茶后,我再回来。” 辜闳不该出现在由之面前的。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跟由之告别。干嘛还是忍不住出来了呢?难道以辛承远的武功,还不能保证由之毫发无伤吗? 辜闳不是不信任辛承远,可是,那是他的由之啊……他不敢赌。 可他就这样出现在由之面前,还是来见他了,这算什么呢? 果然,一见到由之,他就心软了,就失去理智了。他甚至想,干脆真的去逃亡吧,什么都不管了,去他的皇帝,去他的镇南侯,去他的天下,去他的东缉事厂。统统都去死,统统都比不上他的由之重要。 他恨死皇上了!其实他内心里多么期盼皇上能懂他,可皇上看不清辜闳的心。 辜闳也恨死自己了。 明明都说好了的,为什么连最后的承诺都做不到了。 他都已经跟由之畅想了那么多,那么多未来。可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未来的终点来得那么快。 辜闳原本以为,起码自己能有一段时间,陪着由之,真正去享受一下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日子,一心只装着心爱的人,只去想明天。 可他没想到陛下着急清算他着急到这种地步。也或许,着急的是镇南侯。难道镇南侯担心刻意离开京城,是在拖时间吗?他担心辜闳看他年事已高,想拖死他,等他死后再回京拿捏朝堂,压制帝后?所以才着急成这样? 辜闳承认,这段日子他真的得意忘形了。 也许从认识由之以来,他就被冲昏了头脑。直到陛下的圣旨传来,跪在雨中接旨的时候,被狂热的爱意给搅乱了理智的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干的那些荒唐事情,此时想来,是多么无耻。 他是个阉人,是个废人,是个根本没有日后可言的人,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 他明明早就知道,却还是招惹了郑由之,不光招惹,还给他许诺,不要脸地说什么爱啊,成亲啊,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拜了高堂。 他原本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多么不配谈什么心之所爱。他怎么能信誓旦旦地说由之是他的心爱之人呢。 辜闳浑身冰冷,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给出的真的是爱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爱实在太过廉价,太拿不出手。 他看不起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由之。他不该把持不住,明明已经那么坚定地推开他那么多次了,再多推几次不行吗?怎么偏偏就不知廉耻地与他一同陷进了那片灼人的火海呢? 他压根没什么今后可言,凭什么轻易许诺?明明自己根本不能掌控,却侥幸地以为还能在最后抢一点点时间。结果呢,他要食言了。 实在是太无耻了。 自己凭什么打由之呢? 由之不该只打他一巴掌。应该狠狠打他,打到他清醒为止,或者就这样打死他。死在由之手里,大概也算是一种好的死法吧。 不过,自己真的配得上好的死法吗? 由之用衣袖去擦辜闳头上、脸上的雨水。 辜闳很抗拒地甩开了他的手。 由之难以置信地看着辜闳,僵住了。 辜闳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双手使劲搓着脸,强迫自己不要沉溺在情绪里,赶紧恢复理智。 “听我说,我这次回去处理京中的事情。你留在这里,让你大师兄保护你,等京中事情了结,我会来找你的。” “你当我很好骗吗?”由之说,“你走了,真的还会回来吗?如果还会回来,你怎么可能连亲口跟我说一声都不敢。” 辜闳抿着嘴不说话。 由之焦急地去拽他的袖子:“你答应了我的,双鸣,算我求你,别回去……或者,等等,半个月后,不,十天后再启程,到那时,我绝不拦你。求你了,求求你了!” “由之,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招惹你的,明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却还是为了一己私欲,让你陷了进来。”辜闳心都纠在了一起,他不敢看由之现在的样子,“所以,到此为止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什么叫一错再错?我们之间是一场错误?” “是!”辜闳硬着心肠,“本来就是不应该的。你不该跟我扯上这样的关系。我太卑鄙了,是我昏了头,才会……让你,让我自己,都越陷越深。” “你……”由之一时有些哽咽了,“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只是纠错。”辜闳越来越熟练地让自己冷漠无情,“让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各归其位。你本就该在镇抚司,在你大师兄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我也有我本该要走的路。” 辜闳的声音都冷得滴水了,他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书。“我们本该无所交集。可是出了偏差,我们纠缠在一起,越缠越深,再不解开,你也会被我拖累,被我拖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为什么?只是半天的时间,只是去接了个圣旨,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们明明昨天还在期待着未来,怎么就这样了? “你从不是我的拖累。我们缠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体的。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为什么你总要把我推出去!”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辜闳不想再继续说了。他扯开了由之拽着他袖子的手,那么大的力气,似乎就是刻意让由之感觉到痛,让由之感觉到无能为力。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外走。 由之扯了他两下,没扯住,只好跟着辜闳跑进了大雨中。 辜闳存心不让他追上,那么由之就一定追不上。 从后院跑到前院,眼看辜闳出了大门就要骑马离开了,由之没办法,只好大喊:“要我怎么求你才行啊,辜闳!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次回去,会死的!” 辜闳的脚步一顿,但也只是顿了那么一下。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回头。跨上马背,扬鞭就要走。 突然,有喊声冲破雨幕。 “督公!不好了!河堤那边出事了!” 第42章 2,976字08-02 辜闳缰绳一勒,掉转方向,向着大堤飞奔而去。 郑由之没有马,要想跟着去大堤,得用跑的。 他没跑出去两步,辛承远就拦在了他前面,“小师弟,回去。” “你没听到吗?决堤了!”郑由之抹着冲得他睁不开眼的雨水,冲辛承远喊,“你是锦衣卫,现在不赶紧召集下属去堵决口,你在这里看管我,算什么!” 没有决堤。 准确地说,因为闻贺声发现及时,暂时还没有决堤。 滨河段曾有过数十次决口,每次决口都会在大堤下冲出一条疏松的沙层通道,这些通道往往会被之后的淤积土覆盖,从地表看上去完全平整,实则暗藏杀机。河水不断渗透,慢慢把这条地下通道越冲越宽,最终击穿背河坡的土层。修建堤坝、重整河道时,闻贺声找出了近十条底下暗道,并夯实,且加固了此处的堤坝。 闻贺声整理自己的河防图纸时,偶然翻到了一张黄河滨河段的详览草图,他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借走他图纸的矮个子男人送来的。 他之前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督公身边的人无事闲看。 可略了这图一眼,他便知道,那个叫杨欢的不是什么闲看玩闹的门外汉。 闻贺声对这草图来了兴趣,细细研究下,猛然发现了一件事情,根据杨欢标注的河道边缘变迁情况来看,或许,有一条经年的沙层通道被他遗漏了。 那条沙道有些年头了,埋藏极深,若是往年,可能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可偏偏是今年这个关口,连日下暴雨,汛期的水位线比往年高了不少。 闻贺声连忙赶去查看,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已经有水从决口处漫出来。 还没有冲毁,但是堵这处决口却十分困难。 周围都是淤沙,十分疏松,若动工,便容易将决口弄得更大。不动工,这样的暴雨继续下去,决口仍旧会越来越大,不光如此,一处决口,整个大堤便都有被冲毁的风险。那么沿岸的百姓、田地,统统都保不住。 辜闳虽也下工夫研究过黄河河道,但如今事态紧急,闻贺声又说了这么多拗口的词,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自然也听不懂。 他摆手让闻贺声别浪费时间,“你只说有什么办法。要我做什么。” 第57章 河工已经将缺口两端的裹头修好,防止缺口继续扩大,但连续三次尝试合龙,将桩子抛下去,就立刻被水冲走。 “督公,我缺人。”闻贺声的声音被暴雨冲得都不甚清楚了,“为今之计,我想想试试通过牵缆来下桩的法子,可是,这需要很多人手。” “我给你调人。”辜闳拧着眉头,“但是你得给我保证,堤不能决,百姓不能有损毁。” “督公,下官一定尽全力。” 先缆后桩,埽体?缓流落淤,抵御冲刷,堵塞决口?。 辜闳调集的人手行动很快,两岸各夯三根桩子用来固定竹缆,搬运土袋、碎石,在两岸堆成着,随时回填。 这个办法,不用人下水推埽,也不用船运,两个软埽分别从东西两岸顺着竹缆慢慢滑向龙口,不会被水流立刻冲走。最终两个软埽并排卡在龙口正中,刚好挡住大半水流。 不过,这只是暂时缓解水流量的办法,此处水流冲击力极大,最多撑一炷香时间,一旦竹缆崩断,两个埽体瞬间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 还是要在河底打下木桩。 可那水流实在太急,数十个河工通力合抱,才能勉强在水中站稳,可打桩要的是巧劲儿,品字状的三个木桩位置丝毫不能偏移,否则便会前功尽弃,人多反而坏事。可那些河工也试了,辜闳调来的镇守官兵也下水试了,水流太急,孤身一人,别说站稳了,一下水就会被冲走。 闻贺声急得手抖,这么办怎么办,难道就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吗? 难道就要看着河堤被冲毁吗? 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快想啊快想啊! 这时,辜闳突然按住了他的胳膊,“指给我看,木桩要楔在哪里。” 闻贺声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听从他的命令,指出去后才诧异地抬头,“督公?” 辜闳压了压眼睛,看着决口,“哪里?说清楚。” “哦哦,”闻贺声连忙把具体的位置说明白了,然后问他,“督公有办法?” “只能试试。”辜闳边说边捞起一边被水浸地韧性十足的粗麻绳系在了腰间。 闻贺声都想不出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以身试险。 他大步走向河岸边,接过了木桩。 “督公。”闻贺声拉住了他。 “怎么,你要拦我?”辜闳冷笑着问。 闻贺声摇了摇头。这反应在辜闳意料之内,照闻贺声的脾气,不可能拦他的。闻贺声又拽出了几条麻绳,分别拴在三根木桩上,“督公,让他们协力将木桩运到水中,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辜闳“嗯”了一声,“你们只管拉住绳子,等桩钉稳了,立刻填土。” 说完,他立刻跨入了水中,河水瞬间漫到他胸口,浪头扑向他,本就被淋透了的身体,更是似乎连内脏都浸满了水。 水流太急,辜闳也险些站不住。好几步踩空,都差点顺着水流被卷走。 但他屏住气息,稳住下盘,凭着腰力,或者也是凭着一股疯劲儿,硬生生在水中扎稳了身形。 他腾出一只手,把木桩竖直抵河底,另一只手抡起铁锤,一锤一锤往下砸。 每砸一锤,水流就冲得他晃一下,他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腥气,双脚再次向下猛扎两布。雨水、河水混着泥沙溅在他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木桩一点点往下沉,岸上的闻贺声仿佛能听到那一下下沉下去的撞击声,他知道这是幻听,辜闳稳稳站立在水中的身影仿佛也是幻觉。隔着本就模糊视线的大雨,有一刻,他分不清那正一锤锤迸溅起泥水的,到底是人,还是显了灵的河神。 “填土!” 一声大喊叫醒了闻贺声。 成了,三根木桩稳稳地钉在了河底。 闻贺声慌忙下令,河工扛着土袋、抱着秸料扔下去,原本被竹缆兜着的软埽,有了三根定根桩拉扯,任凭水流怎么冲,都纹丝不动。水流越来越缓,决口终于控制住了。 欢呼声四起。 闻贺声还没来得及与河工一同欢呼,他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决口控制住,可正因为埽体牢牢拦在那里,这边又被堵住,使得下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流漩涡,水下暗流猛地卷向木桩。 他大喝一声,让所有人全力抓稳绳子。 与此同时,辜闳脚下一空,被暗流卷着斜斜栽进了水里。 闻贺声跑向最前端,一把握住了麻绳,似乎要凭他的书生力气拽回辜闳。 可这水流太可怕,麻绳绷紧,却戏耍般将岸上的人甩到一旁,不能回拽分毫。 闻贺声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好半天,河面都没有动静。只能凭借绷紧的绳子判断,辜闳坠在绳子那端,只是不知道被水流卷到了那里。 闻贺声都有些脱力了,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绳子往岸边拽回,连带着他自己,都往后栽了一步。 辛承远带着锦衣卫赶到了。 都是些练家子,将绳子牢牢攥在手里,粗壮的手臂把绳子稳稳回拽着。 郑由之也终于跟随锦衣卫狼狈地赶到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趴在岸边拼命喊着辜闳的名字。 多么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被巨浪的咆哮给吞没得一点不剩了。 但是,似乎辜闳就是听见了。突然,一只手伸出水面,攀在了绷紧的麻绳上。手腕在绳上绕了几圈,绳子几乎陷进肉里。辜闳硬生生抓着绳子,重新浮到了水面上。 见状,郑由之连忙爬起来,也一同向后拽着绳子。 很快就能把辜闳拽回来了。锦衣卫无一人不卖力,近了,可是,越近,那绳子越似缀着千钧力气,反而不动分毫了。 辛承远大喝一声,站在最前面,屏息猛地一拉。绳子终于被拽动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手中一松,所有铆足了劲儿往后拽的人都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去。包括郑由之。 绳子断了! 可辜闳就近在咫尺了。 辛承远凭借极稳的下盘,愣是硬拔回了往后倾的身体,同时往前狠狠一扑。 指尖与辜闳的衣袖擦过。 只差那么一点点。 辜闳彻底没入了水中,衣摆在浪中闪了一下,再也不见踪影。 辛承远还保持着趴在岸边的姿势,略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辜闳可以抓住他的。为什么,最后一刻,辜闳明明向前伸着的手,收了回去呢? “双鸣!!!”伤心欲绝的一声嘶喊,惊得汹涌的河水都停了一刹那。 辛承远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就见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了那吞天噬地的浪中。 马甩刀 河道治理方面,我可谓是啥都不懂,参考了潘季驯修筑河道的事例,研究了,但没完全看懂。本章节按照我自己的理解加一些胡编乱造,肯定不严谨,大概也不符合实际情况,不管了,先跪为敬orz 第43章 2,747字08-04 明明才刚入秋,河水居然也会冷得足以将人冻毙。 郑由之水性算不上好,在平静的泳池里都算不上高手,何况在这样湍急的真实河流中。 呛了好几口水,他仅靠着意志力在水里挥动手臂。此刻没人比他更感谢郑允安这副强健的身躯,否则,凭他多强的信念,他也早该被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刚才只看到辜闳的衣角一闪,郑由之只记住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茫茫黄河,他怎么找辜闳啊。 别慌别慌。他看过杨欢的黄河滨河段概览图、详图,也看过闻贺声的图纸,他比自己想象得要更了解这段河岸。 决口合龙,形成了涡流,那么水流会将辜闳卷向哪里呢? 郑由之,郑由之,打起精神来,你的头脑在这个时候不能不清醒!要冷静,要理性,要像一台机器那样。 你擅长这个的。抛却杂念,变成计算机器。 像你过去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由之,由之,醒过来。由之,由之,让情绪沉睡。 一个浪扑过来,短暂地把郑由之压进了水里。他闭着眼睛,手臂也停止了挥动,静静地下沉。 倏地,他在水中张开了眼睛。这次不再逆着浪,他横切着水流,同时顺着水流。 他浮出水面透了口气,再次深深潜入水下。一次一次,水流推拒着他,他也一次一次拨开将他搅得左摇右摆的水流。 他咬着牙,胸腔都要炸了,尖锐地提醒着他,弄得他的太阳穴针刺一般跳动着。 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光点,也许是眼花,也许是上天可怜他。 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光的方向游去。 已经分不清游了多久,想不起那光是不是幻觉,听不到任何声音,诡异的安静。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手臂与腿都只是机械地动着,只是凭着本能。 第58章 手臂被挡了一下。 郑由之回神,立刻伸手一捞,顺势一蹬脚,浮到水面透了一口气。 一瞬间,所有的感官同时开始工作了,滔天的流水声,眼睛被水浸地酸痛,肺也胀痛着。 辜闳沉在水中间,他一动不动,只不断被水推着。 由之揽着他的腰,费力地将他托出水面。 可是又一波潮水涌来,把他们扑入了水里。 郑由之没有力气了,除了死死抱住辜闳,他一点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 “操!两个蠢得下辈子投胎当王八的疯子!”辛承远难得说一句脏话,也难得被气得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边骂边手忙脚乱往腰间系绳子。 手下来劝他,他无差别攻击:“滚开!再多说一句就把你扔下去给我当筏子!” 他这个头脑简单的小师弟,怎么就被辜闳给哄到这个地步了!为了他居然连命都不要了。 要不是因为他是师父的亲生儿子,他就是殉情殉一百次,辛承远也懒得管。 自己英明神武的师父,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辛承远怀着一腔怨愤下了水,腰间的绳子却被拽了一下。 他以为又是自己的手下,转头就要发火,却看到抓住绳子的是闻贺声。 辛承远被憋了一下。 “辛大人,”闻贺声说,“不要冲动,我有办法。” “此前定桩的缆绳仍在,只是离他们被冲走的地方有一段距离。”闻贺声指给辛承远看,“辛大人,现在需要一些人手牵缆,隔一段距离放一根绳子,若被水流冲到绳子那里,可以把他们拦下来,到时候施救,总比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要有用。” “你确定有用?” “已经是最有用的了。”闻贺声仍旧是那副冷淡的脸色,在场没有人比他冷静,也没人比他看起来更冷清冷性了,“总比您这样闷头下水有用,否则,救不了他们不说,还得再搭进去一个您。” 濒死之际,由之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勒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垂在水中的那根绳子。 闻贺声的想法是对的,但若不考虑绳子角度,纯粹在水中拦下绳子,人在抓住绳子的一瞬间,反会被急流甩出去。 当然,临时的法子,已经是最优解了,实在做不到完美无缺。 由之抓住绳子的一瞬间,就被激流甩得差点脱手搂不住辜闳,他死死把绳子绕在手腕间,顺着绳子的力道往前一扑。 指甲堪堪嵌在岸边的泥沙之间。 郑由之力气大得似乎把后半生的力量全透支在此刻了,他奇迹般地把辜闳拖上了岸。 上来之后,才发现,这不是“岸”,而是伫立在河中的一块巨石。 石面很宽,大概能并排躺四五个人。 由之瘫倒在地,只喘息着停了一会儿,他立刻弹起来,抖着手去探辜闳的呼吸。 辜闳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嘴唇都白了。 由之触电一样缩回了手。不需要去探他的呼吸,辜闳根本就没死,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干什么!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 跪在辜闳身侧,双手压在他的胸口。 “1,2,3,4……30。” 辜闳的脸冰凉一片,由之俯身,给他做人工呼吸。 压迫胸骨,再次数到30,人工呼吸。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或者说,他不敢去数到底重复了几组。 没有数值,就不到放弃的时候。 可是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乱,不光第几组数不清了,连压了几下胸骨,进行了几次人工呼吸都数不清了。 雨水是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辜闳的唇边。 眼前模糊一片,那一大片烧灼着眼球的薄膜,怎么掀也掀不开。 “辜闳,醒醒,求你了,醒过来。”由之把脸颊贴在他唇边,“求你了求你了,只要你醒过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求你了。” “如果有神,求你了。不要让他离开我。” “先帝,求你了!” “无论是谁,求你了,求求你,救救他吧,求你了!” “救命啊!救命!” 他的眼泪似乎让辜闳的脸暖了起来。 由之感觉到了带着温度的小小气息,他慌忙直起身,伸手去探辜闳颈侧的脉搏。 还没等触到,辜闳突然猛地偏头呛出了一口水,随即急促地咳了起来。 由之瘫坐在地上,他动不了了。 迟来的脱力感一刹那全部席卷而来,手臂因过度用力已经麻木了,抬都抬不起来。 那么亮的月亮悬在头顶,让睁开眼的辜闳不自觉偏了偏头。 月亮还没圆。 但那白生生的光将眼前映地鬼气森森,死了,还是没死? 辜闳手撑地,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塌着肩膀瘫坐在他面前的郑由之。 他们两个似乎都无法动弹。只是这样对视着,身边是不断拍打过来的浑浊河水,天上,是不断砸下的雨滴。 由之眼睛里全是疲惫,似乎连劫后余生的欣喜都根本没有力气显露出来了。他看着辜闳,脑子却是在放空,心里空得直下坠,甚至盛不了忧伤。忧伤全部漏出来。溢满这块河中央的孤零零的大石头,沿着石头流下去,汇入滔滔河水之中。 辜闳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够疼,又是更加凶狠的一巴掌。 辜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让眼泪停下。 “太懦弱了。”带着哭腔的一声呢喃。 他居然想死在这里。他居然任自己沉了下去,听从水流的安排,让它替自己选一个长眠之处。 这样死去吗?是内心还希冀着死成英雄,流芳千古吗? 不敢回去面对自己的结局吗? 痴心妄想。 懦夫!卑鄙!小人! 第三巴掌。 要把自己打醒,把该死的眼泪打回去。 “辜闳。”由之轻声喊他,“我没有力气了,过来抱抱我,好吗?” 辜闳扇向自己的巴掌停下来。他那么深那么深地看着郑由之,要用眼睛在他身上刻下烙印。 他倾身抱住了他。这次抱得很轻很轻,像是抱着一朵易散的云,不敢用力,生怕失去。 孤岛一样的河中央的石头上。 辜闳抱着郑由之,放声大哭。 哭尽平生的委屈,哭尽内心的酸楚,哭尽他对自己的鄙夷。 还哭自己哭不尽的,他难以割舍却不得不割舍的将心碾碎的爱意,与爱人。 第44章 3,579字08-06 雨总算是转小了,濛濛地飘着雨丝,河水也终于被安抚了下来。 辛承远带人找到郑由之和辜闳时,他们正抱在一起沉沉睡着。晨光中,河中央的巨石伶仃耸在那里,他们二人就坐在巨石之上,互相支撑着,抱得不分你我。 像被泥在河中央的同一尊佛像。 辛承远脸色难看极了,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把他们一起推下去,去河底双宿双飞吧疯子! 郑由之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 睡得也并不安稳,一直在拼命游泳,潜在水底,一直能看到辜闳就静静地闭着眼漂浮在不远处,可始终追不上。每每即将要碰到他了,他自己也憋气憋到了极限,他露出水面换气,再潜下来,辜闳就又离远了。 他努力了很久很久,终于把他拖上了岸。 可是上了岸,他却猛然惊觉,自己拖上来的,不过是一身很沉重的衣物。 辜闳呢? 郑由之好像身处一片孤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深不见底的海水和湿淋淋的衣物。 辜闳呢? 他看着茫茫的大海,无所适从。 这时,耳边却有连续不断的唱喏声:“行刑!” 行刑行刑行刑!越来越多的人齐声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他站在人群中,看不到眼前,只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群情激奋的围观者,举着手臂高呼,竟然还有人将面饼子往前抛去。 那粗粮饼子在地上滚了几圈,竟然变成了鲜红的。 由之低头看那饼子,还没看清上面被沾上了什么,就见那旁边突然被抛下了一片带着血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 那东西将人群点燃了。人们疯了一般往前冲去,弯腰去抢那被扔下来的带血的那东西。也去捡那沾了血的饼子。 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只有由之一人扔站在那里,于是他的视线便畅通无阻地直直看到了刑场。 看到了血淋淋的…… “辜闳!” 郑由之大喊一声,直直坐了起来。 “怎么了?”辜闳一直守在床边。他抓住由之的手,问,“做噩梦了?” “辜闳?”郑由之还没能完全从梦中那骇人的场景中回神。他急忙捧着辜闳的脸左右检查,又拨开衣领看他的脖子,又检查他的胳膊,确定他身上没有一个伤口,才松了口气。 第59章 “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把额头顶在辜闳身上,“辜闳,你吓死我了。” 辜闳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是我对不住你。” 郑由之好半天没说话,像是再次睡着了。 辜闳不动,就这样让他靠着,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半天,由之才说话:“辜闳,快中秋了。” “嗯。” “非要回京城吗?” 辜闳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说:“有些事情,我必须回去处理。” “如果我说……这次回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是否有把握,还是想与谁斗,都赢不了,你还是一定要回去吗?” 辜闳叹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赢不了,你在史书上留下的全是恶名,后人不会记你一点功劳,就连《衡治录》,都会被冠上别人的名字……就是你讨厌的那个杨欢,她会凭自己的地理图志扬名千古,还会因为你的书,更加令人称颂,你甘心吗?” 辜闳显然愣了一下。他没有深想,只以为郑由之没有别的可劝他的理由,随便说的。况且,这种事情——在史书上抹除一个人、塑造一个人,是最简单,且人们世世代代都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好不甘心。 他早知道自己的下场。 辜闳不说话。 郑由之只好再退一步,“过了中秋再回去不行吗?” 辜闳看着他,艰涩地说:“不行。” 由之早知道是这个答案,他或许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说服辜闳,但还是非要多说那么多话,也不知道内心在希冀什么。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辜闳:“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时候,求遍了所有我能求的,神也好,鬼也罢,我还求了你,我说,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活过来,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全都答应。”由之不想流眼泪的,可是,只要回想起辜闳躺在那里毫无生气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你要回京,那就回吧,可是不要抛下我好吗?带我一起回去。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辜闳,你就当可怜我吧。” 辜闳心疼地擦去由之的眼泪。他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个这么爱他,这么好的郑由之啊。 “我配不上你,由之。”辜闳用那么忧伤的声音,却说出了这么无情的话,“不该再这样下去了,你这么好,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爱。” 由之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尽。那泪将辜闳刺穿了一次又一次,可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你应该与正常的、健全的人相爱,相守一生,与他白头,与他去你想做的事情,浪迹天涯也好,游山玩水也好。总之,与配得上你的人。”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由之挥开辜闳的手,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你到底懂不懂啊辜闳,我爱你,爱的是你。不是一个你想象中的人。想象出来的人当然很完美,那我也可以给你想象一个权倾天下的恋人,又好看又乖能把天下拱手送给你还能护你周全。” 由之逼自己不要再掉眼泪,他用力地盯着辜闳,“跟想象中的人比,没人赢得了。” 他们两个不是在赌气,看向对方的眼神却都强硬地不退步半分。 好一会儿,辜闳猛然站了起来。由之担心他要走,正要下床追他,可辜闳停下了。他没走,只是退后几步,便转回了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痛苦得想要死掉了。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仿佛怕自己后悔一样,用力扯开了自己的外袍。 衣袍敞开着,露出他苍白一片的胸口。 辜闳不给自己思考或者停下的时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郑由之,血丝攀上眼球,他献祭一般的,扯开了裤子。 他的手颤抖着,力气太大,被扯烂的布料可怜地落在了地上。 辜闳没有勇气再看着郑由之了。他垂着头,声音那么小:“看看我,我是个残废,我这样的人,你要我……你何必呢。” 郑由之的眼睛红了。他流不出泪,只是红,红得要滴出血来。 这是辜闳不可揭开的伤疤。 现在,为了让他不要再纠缠,为了逼他放手,他居然亲自把自己的自尊踩在了脚下,光是踩不够,还要吐几口口水,碾碎进泥里。 由之曾说懂他的清高,懂他的骄傲,那么他怎么可能不懂得辜闳最隐秘的伤痛与自卑。 辜闳真是用尽了最后一点点心力来赶他走。 郑由之冲到了他面前,与他贴得很近,鼻尖几乎都要相撞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辜闳,你真是知道怎么最能让我难受。” 他辜闳的衣襟合上,“你赢了。我走,现在就走。” “我告诉你,辜闳,你不是让我去找什么健全人吗?我偏不,三条腿的人不好找,一条腿的还不好找吗,我现在就去找,你满意了吗?” 说完,他撞开了辜闳的肩膀,摔门而去。 辜闳呆呆地拢着衣服坐在床边。如他所愿,他把由之赶走了,可是怎么会这么疼啊。 他揪着左胸口的皮肉,那里面的钝痛怎么都消散不了。 比他每次发病时要承受的痛苦更加强烈,像是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痛感,一层一层地蔓延到血,到筋到骨。 突然,门又被猛地踹开了。 带进来一阵风。 郑由之还是只穿着刚才的里衣,大踏步冲了回来。 他洗了把脸,垂在脸侧的头发还湿着。 “你让我走,我偏不让你如愿。”郑由之冷冷地抬了一下嘴角,“阎王手里,我都能抢你一回,你以为你是谁,辜闳,难道从你手里,我就抢不走你吗!” 他大步跨到床边,凶狠地推了辜闳的肩膀一下,让他猝不及防地仰躺了下去。 由之用膝盖顶开了辜闳的腿,一把撩开了他的外袍。 辜闳连忙起身,要拢回自己的衣服,由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另一只手死死抵着辜闳的大腿,他单膝跪着,******* 辜闳惊呼一声,挣扎着推他。 郑由之抵住他的腿****,偏头凶狠地咬了一口,“别动,再动的话,下一口就不是咬在这里了。” 凶狠的一口之后,由之又有些后悔,于是安抚般地亲了亲被他咬出了牙印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温柔地缱绻地,那么温存地*****。 辜闳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 他抓住由之的头发,要推开他,却又只是徒劳地将头发缠在手指间。 一种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眼睛无法看清,跟着由之的动作,他的腿不自控地颤抖着。 辜闳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终于推开了郑由之。他喘着粗气,用哑得不行的声音说:“别弄了,脏。” 郑由之抬头看着他,“脏啊?” 他很混蛋地舔了舔嘴唇,扑过去,凶狠地吻住了辜闳,唇齿间含含糊糊地说:“那一起脏吧。” 亲了个遍,也啃了个遍。 郑由之咬得毫不留情,留下深深的牙印,咬得他身上青青紫紫,要将薄薄的皮磨破,让血渗出来才罢休。 直到累得趴在辜闳身上直喘气才罢休。 辜闳同样急促地喘着气,他的胳膊搭在由之腰上,松松地禁锢着他。 郑由之的嘴唇不安分地****蹭着,他说:“辜闳,我跟你一起回去,行吗?” 辜闳不说话。 郑由之爬起来,撑着手臂俯视辜闳,“辜闳,回答我。行吗?” 辜闳躲开他的视线,勾住由之的脖子把他压向自己,与他亲吻在了一起。 辜闳不想回答,就知道这样对付郑由之。 郑由之只好认命般去享受他的亲吻。他回答与不回答都无所谓。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他就不信,他还跟不回去。 回去就回去,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要么,他制点炸药炸死小皇帝,要么……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他替辜闳去死。 辜闳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由之,今晚让你尽/兴,好吗?”辜闳*******,由之的低呼全被他吞进唇齿间。 郑由之失神地靠在辜闳的肩膀上,脑子一片混沌。 他不说话,辜闳就咬了一口*****,由之猛地颤了一下。 “由之,说话。你想让我做什么,怎么做,今晚,都听你的。” 他说都听由之的,冠冕堂皇,可由之嘴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他能说话才怪。 第45章 3,070字08-08 辜闳说让他尽兴,真是尽兴得有些过分了。 郑由之觉得自己断片了。记忆还停留在,他喊叫着推开辜闳,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辜闳笑眯眯地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抬眼时,一滴**从他湿漉漉的睫毛滴下来。 郑由之溺毙在他满含着那么多复杂情绪的眼神里。他俯身过去,轻轻亲吻辜闳的眼睛。 第60章 记不起来了,昨天辜闳绑他了吗? 双手被绑在一起,由之不想睁眼,就闭眼呢喃着质问辜闳为什么睡觉前不给他解开。 没有回应。 由之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他挣了两下,不止手,就连双脚也被绑在了一起。 他居然被结结实实绑住了,不是情/趣,是真的不想让他动弹的那种绑。 “辜闳!”郑由之怒气冲冲大喊。 “别喊了,小师弟。”辛承远走了过来,“他已经走了。” 郑由之烦死这个辛承远了!怎么哪儿都有他!别人的事情,他干嘛总要瞎掺和。 他对辛承远没有好脸色,冷冷地说:“放开我。” “我可以放开你。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即便是辜闳,也不是我的对手。你以为,你能从我手下逃跑吗?” 郑由之叹了口气,“我不跑。你先放开我,我们谈谈行吗?” 辛承远挑眉,审视了他一会儿,拎着他双手间的绳子,让他坐了起来。虽然没给他解开,但起码能坐着面对面好好说句话了。 郑由之心里烦,想大骂他两句,最终强忍下去了。他好声好气地说:“大师兄,你困着我,无非是想让我离开辜闳,回镇抚司。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辛承远面无表情,等着他下一句话。 果然不出他所料,小师弟前一句卖乖,下一句才显露真实目的:“我离开他,跟我们回京城又不冲突。大师兄,信王墓是谣传,京中镇抚司乱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主持大局了?” 辛承远笑了笑,“小师弟,别白费口舌了,我此前已经跟你说过,等京中局势定了,我就带你回去。当初是辜闳跟我说,他只陪你最后一阵子,京中来信召他回去时,就将你交还给我,我才容忍你跟辜闳在滨河鬼混这么久。” 什么叫交还,什么叫容忍! 难道还要他夸辛承远挺有雅量吗。 郑由之气死了,辜闳怎么就铁了心要把他扔给这个辛承远呢!真是固执到了极点,他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还以为起码能稍微让辜闳动容一下,改变一下心意。谁知道,从头到尾辜闳都坚定得可怕,一心要把他送回镇抚司。 辜闳怎么就不能相信他愿意跟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呢! 郑由之忍无可忍了,“你到底要干嘛!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你凭什么横插一脚,你哪位啊!” 辛承远居然露出了那种受伤的表情。 好半天,他才说话:“小师弟,别发疯了。难道就因为此前我对你说了些难听话,你就不认我这个大师兄了吗?把你一个人留在镇抚司,本意也是想让你离开我,冷静冷静。让你陷入险境,是师兄的错,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 “师父走前,曾要我发誓,将你当亲弟弟对待,保护你周全,让你一世无忧。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像亲兄弟一样,论伦理纲常,你不该对我有那种想法。可是,就算是为了跟我置气,你何必选辜闳呢,你还……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小师弟毫不犹豫跳进黄河的那一刻,辛承远是真的惊到了。说实话,此前就算见到了他和辜闳举止不端,辛承远也并不觉得小师弟认真了。他以为他在赌气,在发疯,在引起自己的注意。 直到他的身影没入雨夜的黄河中,辛承远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远远看着他,想法悖逆人伦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师弟了。 辛承远说了这么多,其实由之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心里盘算的全是怎么才能让辛承远放他回京城。 “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你师父的命令,你才不得不管我吗。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你小师弟。”郑由之残忍地说,“你那个小师弟郑允安,早就死了,你把他一个人丢在镇抚司时,他就被人害死了。我是一个天外的孤魂,占了他的身体。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该管我——放开我,我要走了。” 辛承远的反应不在由之的意料之内。他没有震惊,没有骂由之是疯子,而是很平静地抬了抬嘴角,“这种话,说了那么多次,还没腻吗?你扯这种谎,难道指望我因为这种荒唐的事情,不认你吗?” 什么叫说了那么多次? 郑由之脑子乱了。 意思是,之前那个,也不是真正的郑允安? 由之还来不及多想,辛承远继续劝他,“辜闳这次回京,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成败并非定数,凶险万分。既然他把你交给我,一声不吭地走了,你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吗?你缠着他有什么用呢。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只是图你新鲜,只是玩弄你。” “你凭什么这样说他!如果他只是玩弄我,他就不会管我死活,根本不需要把我留在这里。” “他待你不同,是因为他知道你身份不同寻常,因为你是我的小师弟,你是师父的……徒弟,辜闳看在我们的面子上……” “你懂什么。”由之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了。说了也白说,辛承远是不会被他说动的。浪费时间。 他干脆利落地往后一倒,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你……”辛承远强忍着没把骂他的话说完,他无奈地深呼吸一口,说,“行,你休息。” “大师兄,至少把绳子给我解开吧。你不是都说了,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又逃不走。” “刚才,也许可以。现在,不行。”辛承远扔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辛承远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吩咐门外的人看管好他。 这种事情,他不吩咐也没什么大不了,看管小师弟不需要费什么心力。毕竟,就他那两下子,辛承远谅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郑由之竖着耳朵听,听跪地领命的声音,门外只有两个人。 硬闯是不可能了,就算是全手全脚的郑由之,在锦衣卫手下也过不了一招,何况,他现在被绑得跟粽子一样。 由之闭上眼睛。他当然睡不着,但他不发出一点动静,硬是熬到入了夜,有人来给他送饭了。 来人把饭放在桌上,说:“大人,饭菜给您放在这里了。” 辛承远大概吩咐过,不让与郑由之多说话,那人说完这句,也不管由之听没听到,转身就要走。 由之躺在床上,蔫蔫地说:“喂,灯火给我留下啊。” 那人似乎在犹豫。 “黑灯瞎火的,我吃到鼻子里怎么办。” 可能觉得有道理,那人返回来,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 门被关上,门外的人交谈两句,没了其他动静。郑由之这才从床上蹦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暗骂,愚蠢的锦衣卫,知道贴心地给他拿双筷子,怎么没想过他双手还绑在一起呢,他这样要怎么吃饭啊! 烛火摇曳在木桌上,郑由之眼睛都不眨地把在手腕上缠得结结实实的绳子放在了上面。燃起的绳子把他的手腕烧得通红一片,他一动不动,像没有知觉似的,直到绳子彻底断掉,他才拿起茶壶,整壶水倒在了早被烫伤手腕上。 随后,他拿起蜡烛,烧着了门,烧着了窗,最后那燃着火的蜡烛被扔在了床上。 火势突起,又有风,门外的锦衣卫意识到时,屋子已经被烧得进不去了。 他们连忙叫人来灭火,忙活了半天,才勉强没让大火蔓延开来。 木质房屋被烧得七七八八,里面的东西都被熏成了焦炭。辛承远的脸黑得比残骸还要恐怖。 “去追。”简单的两个字,把废墟中的余温抽得一点不剩,手下不敢耽搁,立刻四散着去找逃跑的郑由之。 外面的声音渐弱,郑由之才慢慢摸着黑往前走去。 好在辛承远没把他弄到别的地方去,这里还是他一直住着的李府。 之所以杨欢可以在这里装神弄鬼,是因为这李府中有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暗道,里面隔着两个暗室,透过暗室的通气孔,可以把那种类似鬼哭的声音传遍各个屋子。 由之放火之后,就立刻躲进了床下的暗道。只等着外面的人都去追他,他再从暗道另外的出口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省得他逃出去没几步就被追上。 在暗道也不能多磨蹭,要是锦衣卫回过味来,折返回来找他,那就糟糕了。 暗道的地形图杨欢也给郑由之看过。他凭着记忆,一直往东,去找之前杨欢住过的侧院的位置。那里的出口在墙根下,翻过墙,就是李府的后巷。 一路上都很顺利,郑由之踩着杨欢原先留在墙下的一个水缸,骑着墙头往下跳。 可就在这时,只见辛承远就站在墙外,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小师弟,我真是小看了你。” 马甩刀 今天开始日更,两星期之内完结。后面会虐,请慎重。 第46章 4,592字08-09 辛承远把郑由之扔进了李府地下的暗室。 第61章 暗室四面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只留着些透气孔,拳头大小,由之的手甚至塞不进去。 门是一整块逾千斤的石头。 他们只给郑由之留了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点烛光。 郑由之试过,那石门他推不开。就连来给他送饭的锦衣卫,也得两人合力才能打开。 开了也只容一只碗放进来,要想从门缝里钻出去,除非瘦成竹竿。 看来这次辛承远嘱咐得面面俱到,决心不再让他钻一点点空子。 最让郑由之崩溃的是,他逐渐失去时间概念了。给他送饭的时间没什么规律可言,并不定时定点,有时候感觉间隔了很短的时间就送了两次,有时候饿得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迟迟送来。 辛承远肯定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是故意这样惩罚他,还是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过去了几天。 没有自然光,无法判断过了几个日夜。 由之越来越焦躁,离中秋还有几天? 要是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只要中秋过了,那一切就都晚了! 他什么办法都用遍了,好声好气地问看管他的人现在是什么日子,也试过威胁他们放自己出去,还大喊大叫,哭着说他错了,他要给大师兄道歉。统统都没用。 门外的人也不知道聋了还是哑了,跟木头似的,不声不响,一点反应都不给。 郑由之几乎要绝望了。他被关在这里,算什么呢?难道要他在这里空等,一直等到辜闳死了,一切都没法挽回了,他才能出去吗?到那时候,他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由之散着头发,他的双飞鸟簪子也被辛承远拿走了。辛承远见识过那簪子的厉害,把他扔进暗室前就收走了。 暗室中没有任何一点尖锐的东西,就连给他送饭的碗都是木头的。 由之气得踢了两下墙,震落了一些灰,震得他脚疼。他提醒自己,这种没有用处的事情少做,可情绪上来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懊丧地把头抵在墙角,轻轻撞着,一下一下,到底有什么办法…… 这时,他突然在地上摸到了些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捻起来,拿到门缝处,借着外面的火光仔细看。 是白磷和纸灰。 地下暗室氧气不足,再加上空气不流通,造不成什么摩擦,白磷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没有被发现。 由之皱了皱眉,原来杨欢把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都存在这间暗室里了。 他捏起一撮白磷,用纸灰包起来,放到了透气口前,那里的细小的风一下子就把纸灰给带了出去。 他又对着透气口鬼吼鬼叫了一阵。这声音透过暗道,可以传遍整个李府,大概是很吓人的。 难道他能靠装鬼把外面那些锦衣卫都吓死了之吗?就算是他们被吓死,自己也出不去这石室。 郑由之觉得自己疯了。刚提醒过自己,不要做没用的事。可是,他现在除了发疯和发泄情绪,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事情可干。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几天,白磷都被郑由之扔完了。 他又没了别的办法,只能故技重施,再冲着外面看守的人大喊大叫,装可怜,说他要见大师兄。 突然,他感觉地面震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了一声闷响。 地震? 或者是什么东西塌了? 由之立刻贴到门缝处问外面的人发生了什么,可看守的人听到动静之后就跑远了,没人来管他。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更强烈的震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在耳边,郑由之下意识往旁边一扑,头顶上立刻簌簌地落下些砖块、灰土来。 耳鸣声充斥了整个颅腔,郑由之晕头转向地看向头顶上照下来的光。 光将尘土的颗粒映得更加清晰,雾蒙蒙像是隔着一层纱。那层纱后面,杨欢扒着缺口的边缘探头看过来。简直像个天神。 杨欢的嘴巴一张一合,可由之现在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朝杨欢摇头。 杨欢撇撇嘴,顺下来一根绳子,把他拽了上去。 不说别的,先跑再说。 跑了一路,郑由之才觉得稍微能听到一点声音了,他六亲不认、恩将仇报地指责杨欢:“你就不怕把我炸死吗?” 杨欢捂了捂耳朵,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被炸了那一下,耳朵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缓过来。 杨欢慢吞吞地说:“这不是没死吗?况且,这么大的暗室,你要是偏偏待在我点火药的地方,未免也太倒霉了。” 她说话声音太小,由之听不清,他大声说:“你大点声。” 杨欢白了他一眼,“再大,该把关你的那些人喊来了。” 杨欢回到滨河城也是凑巧。翠微山离这里不算远,那边的图画完后,她本来要走陆路继续往北去青阳山,半路遇上一伙从南边来的商队,听说蜀中那边出了一座会挪动的怪山,半年内居然往南挪得裂开了一道能通过一辆马车的缝隙。 杨欢来了兴趣,就决定转水路,去蜀中看看。 走水路,最近的码头便是燕防。 路经滨河,便听说了这李府近来闹鬼闹得变本加厉的事情。杨欢这才起了兴趣,来探访一番。一来就发现了把守在这里的锦衣卫,以及源于她自己的那老一套装鬼的法子。 她留下的白磷,都在侧院底下的暗室中,要有什么猫腻,肯定是从那间暗室中来的。 这会儿郑由之的听觉终于恢复地七七八八了,他的良心也跟着回来了,他先是好好道了谢,再问杨欢:“你怎么知道是我被关在那里?” 杨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不过,炸开先看看呗。就算没人被关在里边,就当是试试我这火药的威力。” 杨欢不愧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想得也周密,在炸暗室前,先在院子西南角炸塌了一间屋子,把锦衣卫都引过去才来炸暗室……慢着,郑由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哪儿来的火药?难不成?” 杨欢扬了扬眉毛,自得地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找到信王墓了。” 由之倒吸一口凉气。 杨欢讲了一大通她是如何循着地形找墓,怎样在真墓中触发了机关,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又是怎么在假墓中救了一伙盗墓贼。 郑由之没时间听她继续扯传奇故事,从土地庙破损的屋顶上看过去,恰能看到那轮已经快要盈满的月亮,他回神,抓着杨欢的袖子问她:“今天什么日子了?” “什么?” “几月几?还有几天到中秋?” “五天。”杨欢说。 “五天……”郑由之心里一沉,他和辜闳来时用了近十天,不过,他们没有赶路,是慢悠悠来的。他对路途和时间没什么概念,他接着问杨欢:“从这里到京城,最快最快,几天能到?五天之内,可以吗?” “你要去京城?很急吗?去干什么?” “去救人。”或者是去送死,“所以,我中秋之前必须赶到,无论用什么办法。” 见郑由之面色严肃,杨欢也认真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五天之内到京城,紧巴巴。得用快马,不眠不休。” 快马,不眠不休。 幸好,辛承远没把郑由之身上的钱也给收走。他把钱袋子拿给杨欢,“帮我个忙,帮我买匹快马,我得立刻赶路。” 杨欢没接,而是问:“你认路吗?” 郑由之沉默了。他不光不认路,骑马骑得也不好。 看他这样子,杨欢就明白了。这个郑由之,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草莽气,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没吃过苦,也没走过江湖,要他自己赶去京城,恐怕很难。 杨欢挥手让他把钱收好,说:“你在这里藏好,别被那些当官的找到了。我去给你想办法。” 由之等得心焦,天擦亮时,杨欢才回来。 她领了一个很魁梧的汉子,天已经冷了,那人却还穿着粗布短衣,“赵大哥,就拜托你了,我这朋友是个书生,身体弱,劳烦您多照顾些了。” “嗐,这点小事,跟我说这么多,见外了啊。” “我不跟您见外!”杨欢爽朗地笑着,“下次见面,给您捎好酒来。” 这伙人是走镖的,一个比一个壮硕,为人也仗义,侠肝义胆。杨欢将由之交到他们手里,临别前,还塞给了郑由之一个大包袱,嘱咐他,要是那些当官的追上来,就用这东西对付他们。 她神神秘秘地让由之先别打开,但由之一摸就知道了,杨欢慷慨地给了他一大包火药。 信王墓中的火药威力极大,这么一大包,恐怕足够连城墙都炸塌。 赵镖头一伙人曾受过杨欢的恩,这次护送起郑由之也是尽职尽责的,的确快马加鞭,一路上不怎么休息,连话也基本不说,五天都紧巴巴的路程,只用了四天就已经到了京城郊外。 第62章 再过半天,就能到城门口。 由之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们。一路上揪着的心也终于能稍稍放松一下了。 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算是有点空闲交谈几句。他们交换了名字,说了自己与杨欢的渊源,郑由之这才知道,杨欢走到哪儿帮人帮到哪儿,恨不得全江湖都欠她的人情。 由之正说着,他们日后如果有需要,就来京城找他,他一定还这份大恩。 几个镖师兄弟也仰头笑着,突然赵镖头脸色一凛。他一抬手,所有人都噤了声。 树叶哗哗作响。 突然,一人悄无声息地闪到他们面前,抬刀就砍。 赵镖头摁着郑由之的脑袋把他塞进了马车里,领着兄弟们迎战。 混乱中,由之看清了,那拿刀的人是锦衣卫。 辛承远带人追来了。 转瞬便交上了手。郑由之知道锦衣卫的手段,他们不仅功夫高,而且是会毫不犹豫下杀手的。赵镖头他们几个人,怎么能是锦衣卫的对手? 由之没有躲在马车里的道理。 他一边大喊着“住手”边冲出马车。赵大哥已经受了伤,却还扭头朝他大喊:“由之小兄弟,你先跑!这里有我们。” 由之怎么可能自己先跑。 他慌忙在打斗的人影中找辛承远。辛承远骑着马,远远停在人群后。 “大师兄,让他们住手吧,我错了!”由之向他跑过去,一滴血溅在他脸上。 “允安,他们帮了你,这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不要!”郑由之重重给他跪了下来,“求你了大师兄,我不跑了,我跟你回去。让他们住手吧。” 辛承远低头看着郑由之,面上看不出喜怒。 郑由之仰头看他,悲戚地喊了一声:“哥。” 辛承远微不可查地压了一下眼睛,终于,他开口了,“停手。” 锦衣卫令行禁止,立刻收了刀。 辛承远看了郑由之一眼,他的手下立刻会意,拿了绳子来捆郑由之。 郑由之不反抗了,可赵镖头提着刀再次过来了,“放开他,今日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把他交给你们。” 他已经受了重伤,可气势一点不弱,刀尖一路在地上划出火星。眼看锦衣卫又要上前与他打斗,郑由之赶忙过去拦在了他身前,“赵大哥,放心,他是我师兄,只是要让我回去,不会对我怎样。” “由之兄弟……” “赵大哥,由之深谢你们,也对不住你们,你们快走吧。”郑由之边说着边凑近了他,轻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见识了两次郑由之的厉害,又是放火又是火药,辛承远不再小看他了,这回将他绑得结结实实,还亲自来看管他。 郑由之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 无比清醒地数着秒,度过他无能为力的两天。 眼看着月亮变圆了,圆得可怕。 从前以为圆是最温和、最无害的一种形状,可现在看过去,只觉得恐怖,那惨败的清辉似乎要把他的所有力气都吸走,让他的流出来的血都变成冷冷的白色。 他被安顿在远郊的一个驿站中,这里本该听不到京城里的任何动静。可是由之却觉得耳边一直有埙的声音传来,呜呜咽咽似鬼哭。 他听到那个唱戏的白衣女人用尖细的嗓音唱着戏。 听到乱乱的乐器声,齐声遮掩着什么。 遮掩什么呢?疼到了极点的痛呼。 乐声响起时,就说明辜闳又在受苦了。 辜闳真狠啊,临走前,居然都没有再喝他一口血。 那乐声是幻觉,由之清清楚楚地知道,可是那声音却仍往脑子里扎,疼得他冷汗直冒。 血液烫得他的血管支撑不住,浑身都麻木了,只要是血流过的地方,就都被冲击地一跳一跳地疼。 郑由之疼得眼神都暗了,呼吸不过来,想要蜷缩起来,可是,一蜷缩,就加倍地疼。 辛承远很快就发现了郑由之的异常,连忙来看他。 “小师弟,你怎么了?” “哥,我的血在烧,它在杀我,你帮我把它放出来好吗?好疼啊……”郑由之咬着牙,一字一字都是硬挤出来的,“哥,划开,让血流出来。” 辛承远手忙脚乱给他松了绳子。绳子松开,郑由之仍然动不了。他的手紧紧捏向胸口,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什么血?你到底怎么了。” “疼。”郑由之大睁着眼睛,“我的血感觉到辜闳在疼。它想要刺破我的血管,刺破我的肉,它想要逃出去。它想要……去找他。” 辛承远把他抱在怀里,攥着他的手腕不许他抓伤自己。他无可奈何地叹气:“我的傻弟弟啊……” 第47章 2,684字08-10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郑由之就瘦了一大圈。 疼痛消散,并不是一觉睡醒后就立刻神清气爽,而是一个绵长的过程。身体还在被疼痛侵蚀的余韵中缓不过来,骨头都是软的,酸麻的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动一动,肉体似乎还能残存着疼痛的记忆。 辛承远最信任的那个心腹敲门进来,遮遮掩掩要到外面回禀,辛承远不放心郑由之单独待着,便让他有话直说。 那个心腹直使眼色,“主子,是……” 他做了个口型。 辛承远立刻站起来,要开门出去。 郑由之早就绝望了,没有力气,一动不动地鬼一样躺在床上,头仰着耷拉下来。 还不等他们出去,郑由之便冷森森地说:“辜闳的事情,是吗?何必避着我。” 那心腹尴尬地赔笑。 辛承远面不改色地说:“不是,镇抚司的事情,你没必要知道。” “小皇帝把辜闳抓起来了。昨天晚上,中秋夜宴。”郑由之说的不是疑问句,他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这种话,更显得可怖,那心腹打了个冷战。 辛承远皱眉看了一眼手下。 他难以置信地向辛承远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出去,事情一会儿再细说。” 辛承远挥退了手下,回头见到由之这副鬼架势就来气,他单手托着由之的后脑勺把他扳了起来,“你这副样子给谁看。” “给你看啊。”由之无精打采地说,“我倒是想给辜闳看,我不是见不着他吗。” 这两天,郑由之不开口说话时,辛承远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就来气,说话呢,又句句不中听,更让他来气。偏偏辛承远拿他没办法。他上辈子肯定欠了小师弟好几条命。 “你……”辛承远竭力压着脾气,“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这两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郑由之,他还没得到的消息,小师弟怎么会知道。 “我不都说了吗,我的血在找辜闳。”郑由之说,“我能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的所有事情。” “你给我正经点。”辛承远早晚得被他气出点好歹来。 “师兄,现在算不算局势已经安定了?该回京城了吧。我猜,镇抚司的烂摊子也等着你回去收拾吧……何况,现在东厂肯定也乱作一团,你不得趁此良机做些什么吗?” 辛承远打量了郑由之一会儿,随即笑了。看来辜闳的消息,是小师弟蒙的。他也并不是神通广大到什么都知道。 “笑什么。” “东厂没有乱作一团。”辛承远说完,还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郑由之错愕的表情,才继续说,“我是要回镇抚司,而且还会带着你。” 郑由之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认命了一样任辛承远摆布,“嗯,事情已成定局,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了,你没必要再这样关着我了吧。” 辛承远说:“小师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就算是回到京城,你也休想迈出镇抚司一步。不管你想劫狱、劫法场,还是想跟他一起死,都连想都别想。” 要不是这一路上郑由之让他大开眼界,辛承远还真的可能在这个时机放松警惕。他已经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郑由之不敢做的了。 “小师弟,东厂的地牢恐怖如地狱,但在那里面想死还是很容易的。咱们镇抚司的监牢就不一样了,那才是真正让人想死都死不成的地方。”辛承远恐吓完他,又把手轻轻放在他脑袋上面,露出了一种令人发寒的慈爱神情,“辜闳到此为止了,可你的日子还长着,别再为他发疯了。只要你听师兄的话,你会一世安乐的。” 郑由之自问这几天已经表现得乖顺无比了,可回京城的路上,辛承远还是把他从头到脚绑了个结结实实,扔在了马车里。 看来自己之前搞得惊天动地的那两次出逃,真的让辛承远心有余悸了。 从马车时不时被吹起来的布帘缝里往外看,沿途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要想跑,只有两次机会。 一次是马上要经过的位于城郊的炼丹炉,那里人多,地形复杂,运气好的话,只要引起一场骚乱,他有机会跑掉。 第63章 第二次是东厂门口。这是回镇抚司的必经之路,可辛承远想必也会在那时更严格地看管他。 正琢磨着办法,突然前方似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走来。郑由之听到辛承远命令手下避让的声音。 是什么队伍能让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锦衣卫避让? 由之不管不顾地从窗子里探头去看。 像是仪仗。 行走的一群人列成两队,人很多,影影绰绰看不清他们的面貌,打头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却很显眼。 是阿明。 郑由之喜上眉梢,在这队人马走来到近前时,铆足劲儿,脚一蹬,摔出了马车。 他手脚都被绑在了一起,像一条搁浅的鱼,这样冲出去,无非是狠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顾不上疼,更顾不上狼狈,大声喊道:“阿明!阿明!救我!” 立时有人踹了他一脚,将他踹得离那队人马远了些,一把刀横在了他脖子上,“大胆!竟敢惊扰长公主仪仗。” 长公主? 没听过这号人物。 难道说,阿明投靠了长公主?辛承远说东厂并没有乱,是因为有了长公主的庇护? 辛承远原本单膝跪地,避让在路旁,可郑由之搞了这一出,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尊卑了,闪身过来,不轻不重的掌风将由之脖子上的刀震开。 他抱拳行礼:“长公主恕罪,此人是我镇抚司捉拿的犯人,一时不察,竟令他走脱,惊扰了长公主圣架,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竟然不等长公主说什么,提起由之的后衣领就要把他拖走。 无论如何郑由之都不能再被辛承远抓回去,他急忙大喊:“阿明!阿明!阿明!” 辛承远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阿明不理自己。郑由之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也对,人在屋檐下,现在这种状况,阿明帮了他,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装不认识他才是明智的决定。 这下,他可能真的要在镇抚司那想死都死不成的地牢里被关到死了。 混乱间,郑由之看到一个穿着东厂服制的生面孔抓住了辛承远的手腕。这个男人长了一张极艳丽的脸,五官很浓,嘴唇更是艳红艳红的,长相这样,很容易让人轻看他。可是这人武功似乎不输辛承远,他与辛承远对峙着,一时间,辛承远居然也无法占到什么便宜。 “明图,放肆,不准对辛大人不敬。”轻轻的一声,攥着辛承远手腕的男人立刻松了手,转身跪地请罪。 郑由之讶异地抬头看去。阿明那身打扮与之前并没什么不同,利落的一身墨黑色的袍子,只是现在的这身,花纹要华丽繁复得多。她骑在马上,神情冷峻,与从前总带着半分天真的样子全然不同,这样看起来就连年纪似乎都平白大了好几岁。 “可是话又说回来,”阿明轻慢地开口,“辛大人在我面前闹这么一出好戏,是要给我点厉害瞧瞧吗?” 话还没说完,辛承远立刻放开郑由之,跪了下去,“殿下恕罪,下官不敢!” “哦,不敢。”阿明说,“这人明明是我府中的奴才,可你却说他是你的犯人。抓人都抓到我头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敢。” 身前身后跪倒一片。 郑由之孤零零站在原地,狼狈地被捆得动弹不得。他仰头看着骑在马上,从而高出所有人一大截的阿明,说不出话来。 殿下? 这仪仗队伍中,没有他想象中的衣着尊贵的长公主模样的人。 只有穿着利落劲装的阿明,冷冷地睨着他,似乎此前从来不认得他这个人。 “明图,带这个奴才回去。” 辛承远似要阻止。 “至于你,辛大人,让你的人以后见了我远远躲开,”阿明弯着眼睛笑,“下次再敢冲撞我,我可就不像今天这样好说话了。” 第48章 4,428字08-11 明图前半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就算是辜闳,也只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他的模样。 连他自己,都鲜少去看自己长什么样。 他与东厂的其他暗卫不同,打从阿明来到东厂之后,辜闳就给他下了令,从那以后,他真正的主子是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妹阿明。他要永远以阿明的安危为先,看护她,保护她,哪怕舍弃他自己的命,哪怕,舍弃辜闳的命。 那时候,他还只是叫十一。 小师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明,这个字便做了她的名字。第二个字是图,于是,这个字就成了他的名字。 东厂所有的暗卫,都是因为小师妹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明图不知道阿明真正的身世。辜闳只是告诉他,等阿明想起一切的那一天,他就可以摘下脸上的面具,从此,堂堂正正成为阿明身边的护卫,与从前辜闳身边那个弑杀、残忍的覆面暗卫彻底划清界限。 他那时不明白什么叫“想起一切”。 阿明刚来东厂时,虽看起来已经有十多岁的样子,可心智似有所缺。白陆英说,阿明并非是傻了,只是忘了前尘往事,对待她要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一样,要教她,让她从头再长大一次。 一切都得从头教她。辜闳居然耐心地像对待一个幼儿那般教她认字明理,教她骑马射箭。慢慢把她从懵懵懂懂,教成如今这样与常人无异。无非是行事仍旧有些幼稚,爱耍点小孩子脾气。 白陆英最初被找来东厂,并不是为了给辜闳治病。而是为了阿明。 只是这么多年,白陆英好像也没能治好阿明。阿明仍旧没想起此前的事情,也仍旧比别人都要缓慢地成长着。 直到辜闳离京,白陆英才带着他那稀奇古怪的针和药来到阿明面前,说,遵督公的命令,来治好她。 明图这才知道,并不是治不好,而是辜闳没让他治。 至于为什么之前一直不治,偏挑了这个时机,阿明……或者说,景宸,想起一切之后,明图才大概明白。 她是被辜闳斩杀的那个闵王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皇室的血脉。 仇人的女儿。 是传闻中意外被流矢所伤,变得痴傻,后来又与闵王妃一同葬身火海的那位郡主。 陛下决心扳倒辜闳后,东厂诸人以及依附东厂的大小官员可以不受波及,全仰赖他留下的阿明这一步后手。 明图不知道这算不算辜闳在利用阿明。 若是要说当初辜闳从火海中救出阿明,将她放在身边悉心教导,最后还将东厂交到她手里,是因为阿明的身份,是为了给依附他的人留后路,当然是。 但是,将这么多人手、这么多利刃留给阿明,让她不仅可以自保,甚至可以更进一步,主动争夺点什么,又何尝不是辜闳给阿明留下的后路呢。 如果只谈利用似乎又显得太无情。 不过,这种事情,身在其中的人尚且说不清,更何况明图呢,他只是一个护卫,一个,督公专门为阿明培养的死士。 他的职责就是永远站在主子的身后,以主子的立场为立场,以她的喜怒为喜怒。她恨谁,他便也恨谁,她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阿明还住在东厂。一切都没变,所有的人都如从前一样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西院的人仍旧无聊地偶尔吹吹打打,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主子成了阿明。 郑由之大松一口气。 虽然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阿明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长公主,也有些摸不清楚阿明到底会不会帮他救辜闳。但好在阿明可以凭身份压辛承远一头,至少郑由之不用再受辛承远钳制。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阿明比郑由之想象得更冷淡。 她坐在书案后,刻意与郑由之隔开了很远的距离,似乎从前与郑由之一点情分都没有,不耐烦地看着他,要用冰冷得化霜的眼神让郑由之自觉退下,别来烦她。 郑由之却根本看不懂脸色似的,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阿明,帮帮我。” 他这一跪,阿明皱了皱眉头。 “帮你?我记得,我已经帮过你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没被辛承远带回去,是因为谁?” 阿明看起来真的大不一样了。她眼皮微微垂着,分明是疲倦的,但看向你时,莫名让人胆寒。 她越来越像辜闳了。 或许是权力带来的,也或许是别的。郑由之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这个问题。 他迎着阿明不耐又摄人的气势,说她不爱听的话,“我要救辜闳,求你帮我。” 阿明听到了什么旷世奇谈一般,难以置信地嗤笑了好几声,几次想要说话,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半天,她才终于说:“你真是好大的脸面,好大的口气。” 这个郑由之,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看起来窝窝囊囊的,想的、做的却净是些杀头杀八百次都不够的大事。从前是,现在更是。 “你救他,我帮你救他?你以为你是谁。”阿明突然愤怒起来了,无名火,不知道是愤懑于辜闳居然有郑由之这样一个为他犯傻的蠢货,还是矛盾、怨愤这个愿意为他犯傻的人不是自己。不该是她!他是仇敌。 第64章 “他是陛下亲抓的逆犯、国贼,八大罪状,条条触目惊心。僭越无度,窃弄权柄,陷害忠良,党同伐异,滥用私刑,戕害……宗亲。” 这话居然是从阿明口中说出来的。 之前,如果有人这样说辜闳,她一定是最先冲上去拼命的那个。 可她一字一字极快速地说着,像是这几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几千几万次,“他的罪,死千次万次都难赎,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让我救他?救一个罪该万死的人,你倒是不怕折寿。” 郑由之腾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别人给他泼脏水,可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也要这样说?”他愤怒地大声喊着,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知道阿明接管了东厂,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就也变得跟那些人一样恨不得要吃辜闳的肉喝他的血了。 “郑由之,把你从辛承远手里救出来,也算对得起从前相处几个月的情分,仁至义尽。你要是愿意,就在我这东厂老老实实待着,我管你一口饭。你要是不安分,趁早给我滚蛋,你是死是活,要救谁,怎么救,是被砍杀在天牢门口,还是被抓回镇抚司,都与我没关系。” 郑由之深吸一口气,“阿明,你跟我说过的,辜闳将你养大,教导你、照顾你,如师长如父兄,你真的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凌迟之苦吗?帮帮我好吗,不是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而是求你念一点他的好。非要有人去死的话,我替他去死好吗?要凌迟,我替他,行吗?” “什么凌迟!皇上都没下令处决他,你……” 郑由之打断了她,“我就是知道。至于怎么知道的,其实你心里也猜到了吧。周云年说的那些话,从前你不当真,现在你仍旧还当她是胡说吗?” 周云年说的那些话,不是诅咒,不是疯话。而是预言。 现在一字一句,全都成真了。 真的会……凌迟吗? 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她又不是三岁小儿,又不是没看过史书,历史上的权宦,有几个不是走向极刑。 “郑由之,你的鬼话就到此为止吧。你实在想死,也别死在我眼前,你和……他,死在哪儿,怎么死,我都管不着。” “阿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 “住口!”阿明尖声喝止他,“不准再叫这个该死的名字了。我叫景宸,你应该称呼我长公主。” 郑由之紧抿着嘴唇,悲戚地死死盯着阿明。 好半天,他才慢慢说:“行,长公主大人。小的这就告退了,我是死是活,您不用管。” 阿明手边的茶杯狠狠摔了出去,紧追着郑由之离开的脚步,炸开了一地碎屑。 明图连忙跪下:“长公主息怒。” “长什么公主!不准这样叫我!” 明图低眉顺目地说:“属下知错。” “滚!”阿明气疯了,明图越这样谦卑,她心里火气越大,“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遵命。”明图谦恭到了极点,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阿明扫落了一桌子的东西。 叫她阿明她生气,听人叫她长公主,她也烦。大师兄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让她又恼又怒! 她叫了前半辈子阿明,现在这个名字却成了她的噩梦。 可她跟那个叫景宸的长公主并不熟,甚至说厌恶她,厌恶她对身边的人都那么差,她让所有人,所有以前对她好、爱护她的人都要给她下跪,称她为主子,那么恭谨,又离她那么远。 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都跟她作对! 为什么事情要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不能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暗卫!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阿明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上中天,她推门而出,看着这最熟悉的提督府,每一寸土地她都踩过,但现在,她再踩上去却总觉得轻飘飘的,不踏实,随时都要陷下去,将她埋在地下。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从前住的那个小院子。她搬出去之后,这里只剩下了周云年。 周云年也没有睡觉。 她之前也这样,像是要立志考状元,除了在一盏颤巍巍的油灯下彻夜看书,什么事都不干。 阿明在她对面坐下来,周云年也不理,自顾自又翻了一页书,在纸上划拉了一些阿明不认识的圈圈。 “你曾经说……”阿明意识到自己想问周云年什么,立即住了口,顿了一下,她才另说,“……闵王,皇宫里的人说你是他钟爱的女人,你却说你是他的好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明说得语无伦次。这原本也不是她想问的事情。 周云年很喜欢跟阿明说闵王的事情,书也不看了,也不假装看不到阿明了。可她说了一大堆,阿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明的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右手扯着自己的袖子,一个没控制好力气,那牛皮的护腕被她硬生生扯裂了。她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周云年,“辜闳……跟我说说辜闳吧。” 周云年骤然被打断,不满但又很疑惑,“辜闳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奸宦,与历史上很多宦官的结局一样,最终都被凌迟处死。” 阿明的眼皮一跳。 “说他坏吧,又坏得没水准,没给这个王朝造成过什么毁灭性的打击,没留下过什么著名的历史事件,所以史书上并没留下几笔,读史书的人,写史书的人,都不太把他放在心上。就连我这个研究历史的人,都没特意关注过他。” 青史留名,几个人能做到呢。阿明很知道这个道理的,可她仍是忍不住觉得悲哀。 周云年没有继续说,大概她所知道的有关辜闳的事情真的只有这些了。沉默了好久,阿明不再问她,周云年便又低头拿起了手边的书。 阿明这才注意到,原来她一直在看的是《衡治录》下卷。 辜闳去滨河前,给阿明留下的,可阿明根本连翻都没翻一下。 阿明根本不爱看书,上卷,要不是辜闳一篇接一篇地给她讲,她也根本不会去看。 看着这本手抄的书,直到现在,阿明才恍然明白了一件事,同时也了然了辜闳曾好几次想说但未说出口的话。 辜闳教给她的,与教给皇帝的,是一样的东西。 她拿过了周云年手中的书,端端正正的小楷,与平日里辜闳常写的相比显得拘束很多。走马观花地翻,直到翻到最后,一封折起来的信掉了出来。 “知你不爱看书,看到此信时,大概是遇到了难事。我定然已不在人世,给你留下只言片语,即便不能解惑,盼能聊以慰藉。” 不算是什么正式的信,没有起首语,也没有落款。遣词用语也不算正式,像是唠唠叨叨的闲话家常。 先是陈情,又讲治国之道。 辜闳写,他这些年严刑峻法是囿于宦官的身份不得已而为之,但江山之主是不必这样的。要宽仁,要体恤百姓,唯有百姓安乐、民生保养得宜,才是太平盛世之相。 他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却又写,江山之主,有能者居之。 写他给阿明留下的人手,不光是自保的盾牌,也是主动出击的利刃。 “鹰击长空,鹤唳九霄,以你的性格,定不甘居于人下,只一点,争权可以,万勿将手足之情弃之不顾。” “仇雠不必多说,我用命还你,恩与情也不必多说,是我应尽之责。不必去回看被抛在身后的人,长风助你。” 阿明的手抖着,将这薄薄的纸的一角捏得破烂不堪。 “明图,明图。”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明图没来,来的是个脸熟但叫不上名儿来的小太监,紧张兮兮地跪地:“主子有何吩咐。” “我叫的是明图。” “回长……回主子的话,明大人说您不想看见他,他便自己去领罚了,遣了奴才来伺候着主子。” 阿明心里的邪火终于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你去叫他过来,有事要他去做。” 第49章 5,192字08-12 一朝天子一朝臣。 小皇帝登基前,闵王拿着一封不知真假的太祖所留的圣旨,意图以弟继兄位,取小侄子而代之。 闵王是个风花雪月的人,空知读书,一手好文章,一腔大志,政治手腕却跟孩童差不了多少,以为凭这圣旨便能接掌大权。当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将圣旨当朝宣读,就没了命。 此事本无意牵扯王妃,可王妃还是抱着女儿一把火追随闵王而去。 谁知,多年后才得知,当时的小郡主死里逃生,被辜闳抓回了东厂,受他诓骗,为他所用。 事情都在登基前被辜闳不声不响地解决了,可以说,小皇帝没有直接受过闵王实际上的戕害,故而,他并不厌恶这个小皇叔。更何况,一个毫无威胁的死人,与其将其贬损为逆犯,不如宽仁些,善待他的女儿,不光能博得些名声,更能再给辜闳加一条残杀皇室宗亲的重罪。 第65章 于是皇上十分厚待这位堂姐,还破例晋封她为长公主。 这是明麒零零碎碎听来的,再多的细节,他就不知道了。 郑由之牵走了闲逸,大概这是唯一一匹他可以骑的马。 东厂里任他横行,没人拦他。可明麒却跟上了他,打从他在阿明那里撂了狠话起就跟着,跟到马厩,又跟着他出了东厂,甩也甩不掉。 跟在他后面念叨了一大通,说了他与辜闳离开都城后发生的事,说阿明心里也苦,让他多体谅些。 郑由之脚步顿住了。 阿明居然就是周云年曾说过的那个在历史上注定变得痴傻的郡主。怪不得,周云年会认为那是关键历史节点。她尝试过改变历史了,可历史仍按照原本的轨迹,向前狂奔,蝼蚁被碾碎在疾风中。 郑由之叹息一声,这件事情,他的确没有什么立场来苛责阿明。的确如阿明所说,她把他从辛承远手中救出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做。”能成功就成功,不成功,他就陪辜闳一起死。 可明麒还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郑由之烦了,“你还要干什么?” “我跟着你。” “看见了。然后呢?” 明麒不说话了,闷头继续跟。 “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你就跟着我。” “不知道。” “你……”郑由之语塞,“你这样跟我走,也不问问你们长公主是不是准许?” “不用。” “什么?” “不用问。我不归她管。”明麒慢慢说,“督公给我下的令是跟着你,保护你。” 郑由之松了缰绳,转身走到了明麒面前,他逼视着明麒:“他什么时候给你下的令,还说什么了?” 明麒眼神闪躲,“我不能说。总之……我是督公给你留的一条后路,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他离开都城之前说的,是不是!” 郑由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愤怒。对啊,他早该知道的,辜闳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计划得明明白白,又固执,决定好了的事情,不会因为中途发生的任何情况而改变。 明麒不回答,郑由之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转身上马,催着闲逸赶紧走,扔下一句:“随便你,你想跟着就跟吧。” 明图双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纯白的瓶身,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瓶盖镶着夜明珠,在如此明亮的牢房里面也闪着温润的光。 “督公,长公主命属下将这个交给您。” 辜闳什么都没说,接过了那瓷瓶,打开盖子,嗅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反倒有种近似蜂蜜的甜香。 “白陆英制的药,他放了蜜,不苦,”杀人前无用的安抚与慈悲,明图越说越说不下去,“他说了,这药起效快,不会让您……走得痛苦。” 不痛苦吗?听起来并不算有诱惑力。 辜闳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痛苦。 比起宫中的其他奴才,他总觉得自己过得太顺。自小便被太子带在身边,没吃过太多苦,没受过欺负,脏活累活都很少干,太子坐上皇位,他也跟着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旁人看来,他有权有势,风光无限。 可他心里一直战战兢兢。 他从来不避忌损伤自己,仿佛损伤得越厉害,才更能安心。 甚至有些病态地觉得,吃苦受疼才是应该的。年纪小的时候,他信书中那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先帝走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地虐待自己。小主子越长大,他越是在心里盼着自己能早死。 要是能自然而然、毫无感觉地死去,大概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怜悯了。 这种隐隐的期盼,让辜闳看不起自己。可是,他想不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不惧怕极刑。 他内心终归是惧怕的,即便不那么惧怕,自己主动走向刑场的那一条漫长的路,也实在煎熬人的意志。尤其,在这条赴死的路上,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脱逃。 即便是面对与郑由之一同逃亡这样大的诱惑,他几乎就要动摇了,可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被卷进黄河时,怯懦、恐惧、与由之分开的绝望占了上风,他是真的想死。 但现在…… 算了,已经到这一步了,他既然没能死在黄河中,那么,也不必在最后再懦弱一次。就让他走完最后仅剩的一步吧。 就让他给小主子最后尽一回忠,让小主子踏着他的残尸走完通往龙椅、立威的最后一段路。 辜闳遍布伤痕的手握住瓶身一翻,那小瓷瓶中的毒药被尽数倾倒在了地上。 明图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手徒劳地向前伸着,“督公,您何苦。” “多少人盼着看我受刑的场面,我死在这里,岂不是让他们难受得睡不着觉?”辜闳还有心情笑,“何况,你这样光明正大来给我送毒药,追究起来,难免牵扯到阿明,你让她怎么跟陛下交代。” 明图低着头,“长公主不在意这个。” “我知道。”辜闳皱眉,“也是我考虑不周,她行事一向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又从没为此付出过代价,养得她天不怕地不怕,尤其对高位者不敬也不惧,不懂得权大一分压死人的道理。她如今刚接管东厂,正是各方蠢蠢欲动的时候,应该收敛些锋芒,否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比设想的更加难走。” “督公,这些话属下会转告长公主。” 辜闳却摇了摇头,“不必转告。我的话,恐怕她现在也并不想听。你在她身边,从旁多提醒着点。她骤然遭逢变故,心里不好受,脾气难免差些,说话做事都易冲动……” 再多的话,他不该说了。其实,这两句话他也不该说的。 想来也是可笑,他养大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恩人留下的,一个是仇人留下的。他对他们两个,大致付出了同等的心力,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也说不清自己内心是否有所偏向。 不过,唯一能说清的是,到了最后,这两个孩子,都恨他。 这一点倒是出奇地一致,这样看来,他养孩子怎么不算养得天赋异禀呢。 辜闳心里笑自己这个时候还能这样来逗自己乐一乐。全是跟郑由之学的。近朱者赤。 “还有……”辜闳突然咳了起来。 他咳得痛苦,唇齿间血腥气弥散开,但他强压住了,胸腔撕裂一般地疼,他硬生生咽下了嘴里的血。 “督公!您……” “不碍事。”辜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郑由之……他,辛承远有没有带他回京?” 不光回了,还疯了一样,扬言要来救你。 可明图说:“只听说辛大人回了京城,副指挥使被囚,镇抚司十几号锦衣卫被就地格杀。至于别的,倒是没听说。” “嗯。”没有消息,就说明辛承远将他看管得很严。熬过这段时间吧,就像是治愈一场缠绵的病,慢慢把他忘了,病也就好了。 明图说谎了,或许他也有点小小的私心。 隐隐期盼着郑由之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郑由之这个人,做事不循常理。 他说要救督公,说不定,真的能让他误打误撞做成了呢。 明图一走,辜闳就忍受不住地弓起了腰,他单手撑着地,口鼻中不断涌出血。 咳得想要蜷缩起来,但是身体已经被扯到了极限。穿透锁骨的铁钩闪着鲜红的光,绷紧的铁链将他前倾的身体强硬地拽回去,扯得他呼吸都一滞。 郑由之猛地捂住了心口。 突如其来的钝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明麒伸手托住了郑由之的后背,等他坐稳了才松手,“你行吗?” 郑由之抱住闲逸的脖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没事,赶路要紧。” 谁知道辜闳到底用了什么办法,闲逸听话得不得了,似乎能感受到由之的急迫,带着他跑得一点不比明麒的马慢。 他们来到了城郊的炼丹炉。火早已经熄了,只残余着些丹砂、铁器的味道,冷冷清清,原本人来人往的一大片街市一样的地方,如今寥落极了。 郑由之转了半圈,在旁边废弃小茶棚的瓮里掏出了杨欢给他留的那包袱。 被辛承远抓走前,郑由之最后与赵大哥低语几句,就是为了让赵大哥帮他藏好这包东西。 明麒看到包袱里面的火药,瞪大了眼睛,“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东西?” 郑由之没理他,又跑到炉鼎旁边捣鼓。他老早就研究过,炉鼎里的东西易燃易爆,是最好的助燃剂,要是火药威力不够大,这里的东西还能派上些用场。 东西弄得差不多了,郑由之才问明麒:“你知道辜闳被关在哪里吗?” 明麒傻愣愣的,“天牢”两个字说出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疯了!” 第66章 郑由之没空跟他掰扯疯不疯的问题,递给他一根木棍,“给我画一下地形图。我想知道,如果我直接闯天牢,要炸几道墙。” “根本不可能,天牢守卫森严,别说我们两个,就是两百个,就未必能闯进去。” 郑由之举了举手中的炸药。 “也不可能。你炸毁一道墙,不等跑到下一个入口前,就已经被制服了。天牢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明麒说着说着,觉得不可思议,是个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郑由之却需要他这样一点一点地劝说,“那都是些戴甲持械的精兵,你想这样硬闯,真有那么二百个不顾生死的人愿意跟随你,说不定有些胜算。凭咱们两个……” “不是咱们两个。”郑由之摇摇头,“这种没几成概率活下来的事情,拉上你干嘛。” 他这话惊得明麒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孤身一人去闯天牢?他现在不觉得郑由之疯了,比疯还要可怕,简直称得上癫狂了。 “既然守卫森严。”郑由之慢慢地说,“要是京城出点乱子,大乱子,是不是就没人顾得上把守天牢了?” “大乱子?” “嗯。”他镇定地看着远方通往京城的那唯一一条车马可行的路,看他这样子,就是心中早有成算,“明天,是帝后去帝陵祭拜的日子吧。一大早,仪仗会经过这里。” 明麒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督公之前会跟他说,要是辛承远看不住郑由之,他就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紧郑由之,不让他干傻事。 那垂着眼睛的样子多么像一尊低眉浅笑的菩萨,视众生如蝼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瘆人的狂笑惊醒了郑由之。 他和明麒同时扭头看去,居然是头发蓬乱的言必中。 言必中狂笑着捂着肚子冲过来,“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你!” 郑由之皱着眉看了一眼明麒。 明麒心虚地挠了挠脖子,没解释什么。毕竟这事确实是他失职。郑由之曾要他看好言必中,可督公离开都城后,发生了太多事,他一时间实在是没顾得上言必中,让他给跑了。 言必中还在疯狂地笑着,刺得人耳朵生疼。 “是你,是你,居然是你!” 郑由之一把揪过他,“什么是我,说清楚。” 言必中笑得咳了起来,“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你。原本以为你是个小角色,没想到,这么重大的历史节点,把辜闳往刑场上推了最后一把的人,居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历史啊,真是最有趣的玩意儿,哈哈哈哈历史啊历史。” “说,清,楚。” “不读书的后果就是这样。”言必中揽着郑由之的肩膀,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差,“明天一早,炉鼎爆炸,这会是大明朝都城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灾祸,受波及的民房、百姓、耕田不知凡几,镇南侯为护明建帝,死在了这场爆炸中。当然,这也成为了辜闳的又一条重罪,民怨沸腾,请求对他处以极刑,告慰亡魂。建帝下令,即刻……” 他还没说完,郑由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骨头咯咯直响,不知是由之的手骨,还是言必中的脖颈。 郑由之说:“如果我偏不引爆呢?” 言必中眼球都凸出来,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这炉鼎,我会引爆。” 再这样下去,言必中真的会死。明麒扣住郑由之的手腕,让他松了手。 言必中死里逃生,弯腰咳嗽几声,可那张惹事的嘴仍旧不停,“这就是历史监察员的职责,当有人破坏历史进程时,我们要阻止,当没人推动历史进程时,我们就接替那个历史关键人物。既然史书上记载了这件事,那么这件事就必然发生,不发生,也得发生。” 这句话没有让郑由之再发怒,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你们监察的到底是历史,还是史书?” “史书就是历史。” 郑由之冷哼一声,“我就不信,我改变不了这个狗屁历史。” 他一把薅过了言必中,利索地把他双手捆住,系在了马鞍上。随后,他将火药和一部分助燃剂收好,剩下的刚刚才布置好的爆炸物,他丝毫不心疼地从井里一趟趟提水,浇了个透。 “我倒要看看,没了你和我,没了火药,没了助燃剂,这炉鼎要怎么炸。” 即便有明麒帮忙,处理好那些东西,天也已经黑了。郑由之整个人亢奋过了头,也不嫌累,连停歇的空挡都不留,二话不说上了马,拖着半死不活的言必中就往城里赶。 不管了,都不管了。 什么精密运行的史实,什么详尽周密的计划,什么地形图,都去他的吧。 他就不信,这么多的火药,还破不开区区一个天牢。 一看郑由之这个样子,明麒就知道大事不妙,慌忙也扬鞭去追他。 两匹马在夜色中狂奔而去,骑马的人都心急如焚,心里各有盘算,谁都没注意到,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一个瘦小身影。 那人走得很慢,却一步接着一步毫不停歇,不知道她走了多久,才走到城郊。 她的眼神罕见地清明,那么清醒,又坚定地可怕。 她拖着一大包沉重的抬都抬不起来的东西,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根本分不出一点点多余的力气来做别的。 言必中毕竟一大把年纪了,趴在马背上,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跨越无数时空找寻了十多年但依旧未能见一面的学生周云年,就在这转瞬间,与他又重新站在了同一时间轴的同一地理坐标下。 只一瞬间。 重合的坐标又继续越来越远。 马甩刀 恩人留下的,是活着的遗物,仇人留下的,也是活着的遗物。——辜闳养娃记。 一款男妈妈。 第50章 5,178字08-13 明麒觉得,想必自己骨子里本就胆大包天。只是此前没什么机会表现出来。 或者说,与郑由之相处久了,做再出格的事情,相比之下,也显得不那么出格。搞得他现在就连劫天牢这种事情,说干也就干了。 郑由之一直叫明麒回去。明麒阻止不了他,他当然也撵不走明麒。 他们到了天牢后巷的院墙下,明麒燃了火折子,在地上画出了天牢的地形图。天牢层层把守,每过一道门,都要出示一次令牌。正面硬闯根本不可能。 郑由之手中的这火药,倒算得上威力大。可地牢建造复杂,深入地下,一层深过一层,而且并不是直来直去,阶梯蜿蜒周折,就算是有那会纵地术的,也摸不清下一层所建的位置。 更别提这火药其实是莽夫,精细活干不来,炸也未必能三两下精准找到位置。 明麒押送犯人进过天牢,但也只到过第二层。再向下,他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 郑由之对着那半截地形图想了半天,标记了几个爆破点位,又抹掉,再推算,再标记,再抹掉。 这样是死,那样是死,那样更是死。 无论如何推算不出办法。 偏偏言必中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净说些让他别白费力气之类的话。 郑由之不理他,对明麒说:“我想不出办法……这次闯天牢,死了是应该,能活着,是运气。何必再搭上一个你。事到如今,我大概只能赌一把。你带着这个老头走吧。他也是个可怜人。” “少了我,你的胜算就更少了,不是吗?” “加上你,胜算也没多多少。”郑由之说,“而且,辜闳不是让你听我的吗,所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今天,我不该来这里的。”明麒突然说,“督公给我的命令是,以后要听从你的吩咐,但在此之前,要先确保你的安危,你要做些大逆不道的傻事时,我要阻止你。我阻止不了你,已经是抗命了,抗一次和抗两次有什么区别,我何必还要听你的?” 见郑由之要说话,明麒抢话道:“何况,如果我劝你别去救了,你会听吗?如果不听,那你也别劝我。” 确实是这个道理。 郑由之长叹一口气,没再劝他,也没说别的什么废话。他用手指抹掉现在标在地形图上的记号,以极快的速度标出了几个点位。 他对明麒招招手,“我们人少,要想取胜,就得快。你会轻功?” 明麒赶紧点头。 “那就好办了。”郑由之指着外围的几个位置,“这几个受力点,如果同时发生爆炸,这一侧墙一定会坍塌。这几个位置,布置好火药,需要同时被引爆。然后,这里,”郑由之继续指向下一处,“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位置相距较远,到时候就看你的轻功能多快了,记住,次序不能乱,运气好的话,不光能将下一层震出个口子,这么多爆破点,还能扰乱守卫的视线。” 郑由之严肃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精明强干,让人忍不住信任他。 第67章 而且他将计划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是很有机会的。 明麒不是能完全听懂这个计划,只牢牢记住了自己该干些什么,所以也没多想想,为什么郑由之前脚还说着想不出办法,几句话的工夫,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给他指派了任务。 “那你呢?”他问郑由之。 “先记住你自己该干什么吧。做完这些,你要继续沿着这条街,布置一些小的炸药,威力不必多么强劲,重要的是,将天牢的守卫分散引开。对了,别忘了把言必中扔远些,别炸到他。” “至于我,”在微亮的天色中,他沉沉地看着天牢那浓黑得像在渗血的墙,“这面墙炸开后,我去那边布置爆破点。” 太阳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洒下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震荡了起来。 明麒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没燃起来的火折子,抬头与郑由之面面相觑。 随即,他们两个,包括言必中,同时朝城郊的方向看去,远远地,那里升起了滚滚浓烟。炉鼎,居然仍旧按照史书所写,炸了。 天未大亮,正是帝后的仪仗行至城郊的时候。一切都在按照史书中写的剧本一环接一环地进行着。 言必中从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这就是历史,人力无法撼动。我们居然在监察历史,多么渺小的人类,多么自大的人类。” 明麒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城中陆续有人聚到街上,反应最快的禁军与锦衣卫,已经往城外赶去。天牢中的数百精兵也骚动起来,纷纷往外走。 郑由之神色一凛,低声喊:“明麒,愣着干嘛,别管那些,做我们自己的事!” 明麒慌忙应是,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扔下去之前,最后看了郑由之一眼。 一声巨响之后,又是接连不断散发着浓重硝烟味的爆炸声。天牢的一侧墙壁立时坍塌,那正往外走着的守卫脚步顿住,尖锐的呼哨声响起,天牢里乱了起来。 隔着烟尘,郑由之扭头对明麒笑了笑。再回身,他敛了笑,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脚步纷乱的天牢。 支开明麒,郑由之接下来的路真的只能凭一腔孤勇和运气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半截地形图,不知道第三层地牢的位置和构造,更不知道辜闳是否如他们所想,真的被关在下面第三层,就算是想要分析受力点,都无从下手。 只能赌一把。 趁着混乱,郑由之贴着墙角溜进了天牢。 天牢第一层并不多么稳固,没关押几个人,大多用于刑讯,看守也比较松懈,被炸塌之后混乱一片。郑由之很顺利摸进了下面一层。 接下来的几个爆破点被明麒接连引爆。 可第二层的守卫训练有素得多,平日里两两一组,爆炸发生后,一人去探看,另一人仍留在原地,让郑由之的算盘彻底落空。 原本想要趁乱在二层布置几个有可能成功的爆破点试错,现在看来,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郑由之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或者,他可以炸开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只是,那楼梯不止拐一道弯,如果要用这个方案,他要自己走进去。狭之又狭的空间,要想不受伤,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滴汗水顺着由之的额头直直滑到下巴。 受伤,就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跑出了拐角,二层入口处的守卫立刻发现了他,郑由之不管不顾往向下的石阶上跑,边跑便拿出火折子。 那守卫伸出手差一点就能揪住郑由之,这时,火折子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了一下,只一闭眼的工夫,他抓空了。 可由之也没能将火药引爆。 下一刻,那火折子被人整个攥在了手中,火光被掐灭在掌心。 郑由之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火折子脱手,立刻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火把。 不等拿到,他的手臂被完全扭到背后,根本挣脱不开。 二层的守卫向下跑,三层的守卫向上赶来,将他完全堵在了这狭窄的通道之中。 制住他的人渐渐有些松了劲儿,郑由之趁此机会想要抽出胳膊,那人压住了他的后背,低声说:“别动。” 这个声音……郑由之这才安静下来,借着墙壁上的火光扭头看去,居然是明图。 两个方向的守卫聚拢过来,明图举出令牌,厉声高喊:“我二人奉长公主的命令来此,还不退下!” 郑由之猜得没错,辜闳的确被关在最深处的地牢中。 下面这层地牢结构的确非常复杂,他之前推算的每一个方案,都无法将其炸开。 郑由之跟着明图往深处走去,边走边观察四周,墙壁两三步挂一个火把,让这个本该阴暗的地下空间灯火通明,十步一守卫,如明麒所说,戴甲持械,训练有素,任上面闹出了多大的声响,也不动如山。 明图察觉到了郑由之东张西望的意图,停下来,皱眉看着他,“我劝你,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郑由之抿嘴不答话。 “如果你只有这点能耐,就安分点。我带你见督公一面,至于别的……凭你,还能做什么?” 可郑由之就是觉得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即便他没有武功,无权无势,头脑也没能聪明到能想出解救辜闳的好办法。 “如果你帮我……” 明图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我假借长公主名义带你进来,已经是死罪了,我不可能帮你。即便我帮你,你以为这天牢是什么地方,任我跟你来去自如?况且……督公不能,也不会跟你走。” “你什么意思?” 明图不说话了,闷头继续往前走。 “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由之追在明图身后非要问个明白,猝不及防撞在了他的后背上。明图停了下来,指着前面黑洞洞的窄路,“到了,你去吧。” 到了这里,反倒没有一个守卫了。 窄路尽头那扇牢房的门,似乎在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攫住氧气。郑由之步子越走越快,急促的步伐让回声激荡得诡谲无比。 他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没有守卫,牢门也不锁。 辜闳盘腿坐在墙角,头原本垂着,听到木门吱呀响的动静,抬起头,正对上了由之那双顷刻间浸满了泪的眼睛。 门只开了一半,郑由之就被钉在了原地。 牢房内同样燃满了灯,那橙黄色的火光跳动着闪烁在那刺穿右边肩膀、勾住锁骨的铁钩上,明明黄艳艳的那么温暖的颜色,却冷得由之的血都凝固了。 他腿软得站不住,往前扑跌过去,狼狈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狠狠撞在石砖上。 辜闳下意识倾身扶他。 可一抬手,那铁钩摩擦着骨头,扯着他不让他动弹,尖锐的疼痛刺得他连牙根都发酸。他急促地喘息几下,当着郑由之的面,愣是忍住了,一声没吭。 “别动!”郑由之尖声喊了一句,又生怕这声音震得辜闳更疼,立刻又将声音放轻,“别动。” 由之双手撑地,不顾手掌磨破了,也不顾膝盖还钻心地疼,迅速爬起来,到了辜闳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辜闳,想要抱抱他,想跟他说他有多么想他,想告诉他,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多少才终于见到他,想指责他,想要恼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丢给辛承远。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伸出的手,也迟迟不敢碰辜闳。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增添他的痛苦。 眼前模糊一片,眼泪汹涌地往外流,郑由之手忙脚乱地抹掉,想要看清楚辜闳,可是怎么也止不住,怎么也擦不尽。 “好了,由之,是我不好,不哭了不哭了。”辜闳抬起左手,想给他擦擦眼泪,但是自己的手上满是血污,会把他弄脏的。 “辜闳,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辜闳答得很快,一点没有说谎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毫无痛觉神经的人,“这点小伤算什么,怎么会疼呢?” “骗人。”郑由之哽咽着说不出话,他垂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恨死了!恨死小皇帝,恨死这个时代,恨辜闳,也恨自己。 怎么办啊。到底可以怎么办啊。 郑由之多么希望自己的血也可以治外伤带来的痛……不过,不能吗?未必不能吧。 念头只是一闪,他便丝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了手腕内侧。 动作快得辜闳都没能及时阻止。 辜闳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后,立即扣住他的手腕,要扯开他,可郑由之死死咬住不松嘴,一定得将血管撕咬开的架势。 “郑由之,松……开。”辜闳的右手应当完全抬不起来,可他单手拉不开郑由之,右手只要使力,肩胛骨就被那铁钩狠狠扯住,磨得剧痛,他咬牙忍住,还是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郑由之见状,哪里还敢让他再用力,忙不迭松开了。 第68章 手腕上深深的牙印,但只是破了点皮,浅浅的血丝渗出来。这么点血,管什么用呢。 “辜闳!你干什么!手放下!”由之喊得破了音,“别这么狠,我求你,爱惜一下自己吧。你非要让我心疼死吗?” “郑由之,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辜闳紧紧蹙着眉,“发什么疯,你……” 原本疾言厉色,刚说一句就停住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又无奈,又忧伤,“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呢。” 郑由之要恨死自己了,说到底,还是对自己狠不下心,要是他再多用点力气,血一定流出来了,辜闳不喝也得喝,“你放心什么!我不要你放心,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要阴魂不散地缠着你。就算你要死,要到阴曹地府,我也要追过去!” “净说傻话。” “还有更傻的话呢……”郑由之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辜闳没听清。 郑由之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一下子抬起了头,他的眼泪干了,只睫毛还潮湿着,愈发显得他的眼神疯癫得吓人。 “逃吧,”郑由之绷着嘴角,思索着怎么将钩住辜闳的锁链从墙上拆下来,“我带你走好吗?我们硬闯出去试试!逃亡去!” “我们逃亡去。”郑由之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 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虽然,可能性的确小得可怜。可是,就算是死在守卫的刀下,也总比凌迟来得痛快吧。 “辜闳,你说得对,要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跟着你去死,那也太傻了。闯一把吧,赢了,我们一起活,输了,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 郑由之太会蛊惑人了。 辜闳觉得,要是在乱世,他一定振臂一呼就能集结一队人马打进都城。 他多想答应他啊。 所有的坚持都在为他让步。 明明才对明图说了,最后一段路了,最后一步了,何必动摇。 可是他的心地动山摇,不断倒塌下来,倾向郑由之,他自私地想要把郑由之压在自己的碎石下,用自己的全部倾压下去,将他永远困在自己怀里。 如果可以,真的带着由之一起拼杀出去,即便败在半路,抱在一起死去,也算是好死吧。 不得,好死。 这是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的自己结局。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不甘心了! 不,不是现在,而是第一次见到郑由之的时候,他的心就只是在疯狂地呐喊,向辜闳表达着自己的不甘,自己的委屈,它喊救命,求辜闳放过它。不要将它攥得那么紧,不要包裹得密不透风,让它像太阳一样柔柔地去抚摸一下爱人的头发。 可辜闳从来听不到它的声音。 不甘心。 好想堂堂正正地去爱他,好想将自己的心洗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给他。 可是……不行。 “不行……”辜闳呢喃。 “什么?” “由之,不行。”辜闳眼里薄薄一层水雾,“我走不了。” 为了什么走不了。郑由之本想质问他,或者,劝说他。可是,他莫名地,跟着辜闳一瞥而过的视线,看向了他光裸着的脚。 走,不,了…… 跟腱处深深豁开,惨烈森然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污干结在脚上,青灰的脚背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样子贴在石砖地上。 郑由之喉咙里发出了那种野兽才有的哀鸣。 他只觉得自己被撕裂,被人扯着灵魂狠狠剥离了皮肉。 连坐都坐不住,他伏在地上,放声大哭。那么凄厉的哭声,就连石砖都流下泪来。 第51章 3,529字08-14 原来,心痛到极致,眼泪是根本流不出来的。 郑由之嗥哭得喉咙似破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从里面钻出的是地狱中永生永世无穷尽的嘶喊与悲鸣,是冒着缕缕黑气的愤恨与不甘,是焚烧尽一切生机的怨念。 辜闳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轻轻地放在了由之的头顶。直到他自己都感觉到手心热了起来,他才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一下下抚摸着,“由之,乖,不哭了。” 郑由之徒劳地张着嘴,可是已经发不出哭声了,只剩下嘶哑残破的气声。 喘不上气,手脚发麻,整张脸也跟着发麻。 “由之,来,靠过来,让我抱抱你。”辜闳继续轻声哄他,“这么久了,我很想你。” 由之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膝行两步,紧紧贴着辜闳抱住了他。 辜闳也回抱住他,右手先虚虚搭在他腰上,可是他就是要忍不住收紧力气,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了,穿透肩膀的铁钩再也不能用疼痛来牵制他拥抱爱人的力气。 由之察觉到了,立刻背过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右手推了回去。 他紧贴在辜闳的胸口,听着他比常人都要慢一些的心跳,不怎么有力,要注意力特别集中才能听清。 莫名有些困倦,想要在他怀里睡一觉,睡过去,睡到地老天荒,睡成枯骨,睡成两尊永远定格成这样的石像。 他闭着眼睛,好久才像说梦话那样呢喃:“辜闳,我杀掉你好吗?” “嗯?”不知道辜闳听没听清。 由之仰头看着他,他们对视着,“我杀掉你,然后再杀掉我自己。我们一起死吧。让我们的血流到一起,混杂起来,像一条红线,生生世世把我们捆扎在一起。” “由之,别说傻话,你得活下去,至于我……我也不能死在这里。” “什么?”由之眼睛都亮了,微妙的希冀,也许,辜闳真的有后手呢? 可是,辜闳却说:“我要死在刑场上。天下人要看到我被处以极刑,要看到我的下场,只有这样,过往的一切恶事,才能都算在我头上,一切功绩,才都是圣上的。圣上才得以真正立威,才能真正握住权柄。我跟你说过的,权力交接伴随着鲜血,血从来不温和,它比你想象的,骇人更多。” 他那么无情地说:“由之,忘了我吧。” 由之都呆住了,脑子接收了消息,却处理不了,辜闳说的话像是乱码一样堆积在那里。 他居然在此刻笑了一声。 原来是无用功。 他从言必中口中套出辜闳的死亡时间与死亡方式,用尽了办法从辛承远手里逃出来,一路狼狈地赶回京城,原本想要跟辜闳一起对抗小皇帝,一起对抗历史,对抗老天。却原来,这局争斗,从来不是二对多。而是,他对辜闳。 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辜闳这趟回京城,根本就没想过要斗,他早就打算好了,是回来送死的。 只是演一出争权失败的好戏。死亡的时间、地点、方式,都是辜闳早早给自己规划好了的。 郑由之干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辜闳,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 “嗯。”辜闳低头吻在由之的额头,说,“不要恨我很久,尽快忘了我好吗?” “我会一直恨你,恨到我死的那一天。” “那跟爱我有什么区别呢?”辜闳叹着气,“不要记得我,不要让我搅乱你接下来的生活。你该待在镇抚司,辛承远会让你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或者,你可以学那个杨欢,去云游,你不是说很想看遍世间瑰丽的景色吗。” 辜闳说着,有些出神,像极了第一次看到黄河时那样,“这世上有太多如黄河般震撼人心的风景,由之,你该去看看,而不是被我这个注定要死的人缠住。” “你懂不懂,我根本不是想去看那些山或者水,我是要和你一起去看啊!”由之觉得自己的心皱成了枯木,“既然你说的那么好,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看,为什么一定要回来送死?” “像我这种从小就被关在宫墙中的人,习惯了逼仄,或许,让我去到那样旷大的地方,我才更加无所适从,没有笼子,反倒觉得迈不开步子。” “骗人。”由之永远忘不了离开京城那天,辜闳那样肆意的笑声,还有他最初看到黄河时,那宛若幼童般被惊到的天真样子。这样,怎么可能是无所适从呢? “就当我说的是真的吧。” “辜闳,你说过你爱我。” “嗯,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你爱我,但是不耽误你离开我是吗?你什么都打点好了,阿明、明图、明麒,所有依附东厂的人,你都安排好了,可是,为什么就是没有想想我。想想我,没了你,我怎么办……” “辛承远会……” “别再提什么锦衣卫镇抚司了,”郑由之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是眼泪都化成了血,倒流进了身体里,“辜闳,我根本不是什么锦衣卫,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由之也不是我的字,而是我真正的名字。我来自很远很远的未来,甚至不是这个时空的未来。” “辜闳,你是我活在这里唯一的理由。没有你,我待在这儿干什么呢?” 辜闳明显不信,以为郑由之又在扯一些怪话。 第69章 由之跟他说起人权,说起自由、平等,说飞机高铁说手机,说日行千里,说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不知道辜闳到底相信,还是当做传奇故事来听。 但他听得那么认真。眼睛一寸不挪开地看着由之,把他的声音、样子都刻进灵魂里。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下辈子,如果他是一个健全的、堂堂正正的、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人,他一定要第一时间认出由之,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部都双手捧到他面前。 宫人来拦皇后。 皇后自小习武,他们怎么可能拦得住,她一把推开拦路的人,大踏步来到了殿内。 深夜,殿内灯火通明,年轻的皇帝在书桌前支着头,眉头紧紧皱着。 皇后一身白衣,猩红着双眼来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逼视皇帝,一字一顿,“杀了他。” 皇帝用疲惫至极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强势的皇后,平日里听不到的声音,全在此刻嘈杂地挤了上来,也不知道那蛐蛐为什么没死在盛夏,非要在这个时节苟延残喘地嘶叫。 好久,他才说话:“已经查实,炸炉鼎的是一个妇人,她自己也没想活着,没布置引线,找到她时,她已经被炸得不成人形,辨别不出她是谁了。” 这些事情,皇后比皇上清楚得多。她自己的人查到的细节更多,那贼妇人身上穿的是东厂的衣服,东厂毕竟特殊,女的可不算多,不成人形算什么,只要有心,便知道,那人是辜闳用御马监从皇上手里换回去的。 这人也未必是经意寻死,而是原本那炉鼎中最适合用来引燃的东西被水浸透了,那人没有布置引线的余地,也许因此才孤注一掷地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别的,没查出来,但这并不代表皇后真的相信,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会是一个妇人孤身能完成的。 这件事之后,得利最多的是谁? 一场爆炸,除掉两个权倾朝野的臣子。镇南侯殒身,辜闳更是罪上加罪,所以也不必计较自己要承担的风险,以及百姓要承受的损失。 可是,皇后还是只能怪辜闳。 否则呢? 现在就起兵造反,质问皇帝?还是去怪那个早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妇人? 人是辜闳当初换到东厂的,炉鼎是辜闳造的,所以,只能怪罪辜闳。 皇后知道自己只是在发泄怒火,可是她现在还太弱小了,除了泄愤,除了迁怒,她什么都做不了。 战功赫赫的祖父,本该马革裹尸,将最后一丝力气全都留在战场上,可是,为了她的婚事,祖父回到京城,为了保护皇帝,他死在了一场有心人人引发的爆炸中。 不该是这样的。 “我说的不是她,”皇后说,“杀了辜闳。” 皇帝用大拇指抵着太阳穴,只低着头看面前的那张圣旨。 他慢慢说:“你祖父为了保护我而陨身,我会追封他为镇南王,神位入祀太庙。当然,罪魁祸首我也不会放过,放心,我会还他、还百姓一个公道的。” 皇帝和皇后同时低头看着那道已经写好的圣旨,只差一个印玺。 这对新婚夫妻并不看彼此,也许是都不敢。年轻的两个权谋家,都还不成熟,生怕眼神泄露自己的心思。皇帝急于将这个罪名推出去,皇后对皇帝的疑心也并没有消除。 皇帝拿着印玺的手悬在圣旨上方,微微颤抖着。 从中秋夜宴到今天,皇帝一直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彩里,过得一点都不真实。 那天,他布置好了那样完美的擒拿现场,四面埋伏,绝顶的高手招徕了十人有余,本以为捉拿辜闳需要费多大力气,却没想到,居然轻易到他挥一挥手,辜闳就乖乖将手伸到了铁链子中。 他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堂下的辜闳,头发散乱,背弓着,看起来也并不多么健壮。从什么时候开始,辜闳不再是那个单手就能把他抱在手里玩“荡秋千”的亚父了? 所有人对辜闳的印象都停留在,先帝夺权时,藩王攻城,内殿燃烧着熊熊烈火,辜闳手提双刀,浑身是血地从大殿中走出,一脚将叛王的头颅踹飞在半空当中。 所有人都看着这修罗似的人物,直到他从暗处走出,才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先帝。 当今少帝登基前,他仍是单手抱着年纪尚小的皇帝,另一只手拿刀,干脆利落地斩杀了闵王,血溅了他半脸。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辜闳是魔鬼一样的人物,力大无穷,武功盖世,心狠手辣。 却都忘了,他不再年少,他身体变差了,他不间断地吃着催命的毒药。他怕疼怕苦,劳心竭力。他……无心争权。 皇帝有些眼晕,圣旨上密密麻麻的字,列数了辜闳那么多罪名,他都看不清了。只觉得最后那几个字太大、太抢眼,仿佛要用绢帛上逃脱出来,利剑一样插入本该坚不可摧的帝王之心上。 赐……凌迟。 拿着印玺的手莫名偏移开了。 可是,皇后重重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挪了回去,她的力气那样大,他根本挣脱不开。或许他也并没有使多少对抗的力,少年夫妻,一同用力下压,将那红红的印玺盖了下去。 赐凌迟。 第52章 4,096字08-15 天牢中多一个人,没什么所谓,何况还有长公主的命令。 辜闳这个牢房,本身就没有人把守。 一个脚筋被挑断的犯人,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有什么需要提防的。 郑由之说了太多,不知道到底说了一天,还是一天一夜。说累了,倚着辜闳睡了过去。 在只用火把提供光亮的天牢中,感知不到时间。由之睡得很沉,辜闳心里明白,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于他而言,短得都不够他将由之的样子仔仔细细刻在灵魂中。 将死之人大概都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辜闳想,如果这间牢房中只有自己,他也许真的能体会到那种死亡一步步靠近的难以名状的战栗。 可是此刻,他闻到死亡的味道,听到极刑的脚步声,可是内心却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涟漪。 郑由之总是能抚平他内心所有的恐惧与不甘,哪怕只是看着他, 要说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大概只有不舍。 辜闳不舍得闭眼睛,恨不得连眨眼都要忍住。一瞬不停地看着由之。 他瘦了好多,眼睛下面也是一片青黑。要摆脱辛承远,要想办法来到这天牢中,由之这段时间一定很难。 辜闳既后悔把由之一个人留在滨河、扔给辛承远,又觉得,即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怎么做都不对。 因为他对由之的愧疚是无解的。 由之说得对,他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后路,却唯独没考虑他。 他的确是一个不值得被原谅的差劲的爱人。 郑由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眼睛失焦,急促地喘息着,看清辜闳就在自己身边之后,他舒了一口气。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快又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明图站在那里,蹙着眉,满脸都是不忍。 他咬了咬牙,不敢看辜闳,也不敢看由之,只说:“走,我们得走了。” 明图低下了头,那么明艳的一张脸,此刻灰败得似乎枯朽了,“督公,宫中来旨意了……” 他哽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由之瞪大眼睛,抓紧了辜闳的衣襟,但随即,他松了手,突然笑了。 平静地笑着。 他努力过了,尝试与历史掰手腕,没用。没有一件事可以与天命抗衡。 “算了。”郑由之看着辜闳,“双鸣,你还记不记得,在藏书阁中,你曾经答应过我,我们要被同一根铁链拴着,被关在同一间牢房,游街也被放在同一个囚车里,死的时候,咱俩也得挨在一起。当时本当是说笑,现在却要成真了。” “你记错了,”辜闳显得那么无情,“我那时候就说过,我不要你跟我一起上刑场。” 郑由之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就算不跟你一起上刑场,我也要陪你一起死。辜闳,别以为我说假的,你死了,我也绝不多活一刻。” “由之,”辜闳叹息一般地喊他,他抱住他,轻轻亲在他的耳垂上,“别死,好好活下去,你还要为我敛骸骨,帮我挖坟立碑,否则,他们会把我扔到乱葬岗去的。” 郑由之慌乱地流着泪摇头。 “别哭别哭,由之,再哭下去,我就要疼死了。”辜闳抬手给他擦眼泪,“记得我曾带你去过的那座孤峰吗,那坟茔,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你要记得,在墓碑上刻下你的名字,别忘了刻未亡人,这样,即便我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看到墓碑,也知道要保佑你一辈子平安。” 辜闳边说着边对明图使眼色。 “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由之,你曾说,《衡治录》会被冠上杨欢的名字,我说我不在意,怕我自己的名声带累了这书。我诓你的。帮我好吗?帮我把我的名字留下来,留在史书上。”辜闳右手轻轻托着由之的侧脸,强迫他只能看着自己,“由之,求你,答应我。” 第70章 辜闳抖着唇,想最后在由之脸上落下一吻。最终还是没有。 “我……答应。”由之说。 话音未落,郑由之就觉得后背被重重点了两下,穴位酸胀,手脚动不了,甚至连嘴都张不开了。 他眼睁睁看着,明图把自己抗在肩膀上,说了句“督公,保重”。 看着辜闳单手捂住了止不住泪的眼睛。 看着天牢中与他们错身而过的,前来宣旨的内侍,与手拿枷锁的狱卒。 隔着一层血红的雾。 迟迟不见郑由之出来,也没探听到天牢内传出抓到刺客的消息。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消失了。 明麒在炸塌的院墙外蹲了一整个白天,入夜之后脑子才慢慢转过弯来,郑由之要他引开天牢中的精兵,其实也是为了支走他。 郑由之就是铁了心要一个人去送死的。 越想越待不住。可刚经历过爆炸,天牢这会儿巡查得比此前严密不止百倍,明麒再怎么心急也白搭。 他没办法,只能在这儿熬着等机会。 天亮后,就见宫里的内侍举着圣旨、骑快马赶到了天牢。 明麒隐隐觉得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想要跟过去看看。迎面撞上了从天牢中快步走出来的明图,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郑由之? 走出天牢,明图脚尖一点,施展轻功,转瞬便跳到了一条街之外的矮墙上。 明麒急忙去追,大喊着:“由之,由之,大师兄!” 毕竟明图还扛着一个人,不多久就被明麒追上了。 “大师兄,你点他穴?你这是干什么!”明麒拦住他们,瞥了一眼郑由之,被他吓了一大跳。 郑由之的眼球鲜红一片,不剩一点白色,看起来骇人无比。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让人疑心他流眼泪流出的也会是血。 但并不是血。 因为明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角透明的让人不忍心的眼泪。 明图扭头看了他一眼,也被惊了一下,但随即,他一把搡开明麒,低喊了一句:“滚开,别挡路。” 说完,又要继续往回赶。 “大师兄,说清楚。”明麒不太客气地拽住他,“他是我要保护的人,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带走他。” “不让我带走他,怎么?你还要带他去刑场,让他去殉情吗?” “什么意思?” 明图没回答他,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看着明麒因明白了他的意思而逐渐表情崩塌,才冷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明图一挑眉,明麒就知道,大师兄不会听他的。他也不再废话,抬手就劈向明图的肩膀。师兄弟相处多年,明图当然也无比了解这个师弟,立刻侧身挡住,一个旋身,顺手把郑由之放在了地上,与明麒交上了手。 郑由之平躺在地上,大睁着眼睛直视天上刺眼的血红色太阳。 同样的梦他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这次也是在做梦吧。 耳边乱糟糟的声音,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是街口又有热闹可看,脚步声一个比一个更着急。用那么高亢嘹亮的耳语声,说着刚张贴出来的告示:僭越无度,窃弄权柄,陷害忠良,祸国殃民,党同伐异,滥用私刑,戕害宗亲…… 好像下雨了,滚烫的一滴水砸在脸上。又好像没下雨。 血红的太阳越来越大,直直坠下来,朝着他毫不留情轧下来。 来自地狱的号角,鬼差重重跺着地,跺一下喊一声“行刑”。 行刑。 行刑,行刑,行刑。 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 跺脚声越来越急,喊声越来越大。刺得他耳膜都破了一个大窟窿。 他难受得蜷缩起来,抬手捂住了耳朵。 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能动了。将皮肉烫得皱缩的烈日也瞬间被拽回了天边,它还是挂在那里,无悲无喜,不偏不倚。 没了鬼差,没了雨,没了耳边杂乱的鬼吟。 郑由之硬生生冲破了穴道。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似乎也感觉不到腿软,只在一开始晃了一下,扶住墙,稳了一下身形。 他紧盯着脚下模模糊糊罩着一层红雾的路,凭着本能往前走。 身后好像传来打斗声,好像有追来的风声,好像风声又被拦住。 他一概不管,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的是不是正确的那条路。不会有错的,他听到辜闳喊他的声音了,循着声音,是一条清晰又畅通无阻的路。辜闳的声音从呼啸的风中传来,在翅膀扇动的巨大破空声中仍然那么清晰可闻,他用最大的声音表达着对由之的想念,竭力地呼喊着:“快来,快到我身边来!由之,由之,来不及了,快一些,再快一些!” 由之喃喃的,“既然离不开我,干嘛还非要千方百计把我弄走。自讨苦吃。” 骂他,可是舍不得不去找他。 好长的路啊,由之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大步地走,而是一点点地往前蹭,脚底根本抬不起来,艰难地磨着沙石地面。 他心里焦急,咬着牙抬腿往前迈了一大步,动作比脑子慢了好几拍,也许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腿没抬起来,身体前倾着就要扑跌出去。 在他就要摔在地上之时,突然被勒着腰,一把捞了起来,将他扔在了马背上。 “坐稳了,我带你过去。”略显虚弱的声音。郑由之分辨不出是谁。 只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红光,人挨着人,相携往同一个地方聚集而去。熙熙攘攘说着:“开始了开始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快到了,只相隔一条街。 郑由之却突然痛苦地喊了一声,抱着马脖子的手一松,从马上翻滚了下去。 他蜷缩着跪伏在地上,紧紧捂着左胸口,被硬生生撕扯一道口子的疼痛,疼得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明麒吓了一跳,赶紧跳下马去扶他。 可是,刚碰到他,又是一声嘶哑的喊叫。 郑由之额头淌下冷汗,这次捂住了肩膀,他目眦欲裂,那双鲜红的眼睛惶然地睁大到无法再睁。 疼得喘不上气。 伴着人群突如其来的哗然与叫好,一刀接着一刀。 郑由之喊不出声音了,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摩擦声,痛得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样,喘不了气,他毫不手软用指甲地在脖子上剌出长长的血痕,要把它破开,汲取一点点氧气。 在人挤人的刑场,本该是寸步难行的。 阿明的马鞭当空一扬,猎猎风声,让人们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去。 但她似乎不需要再往前了。 她勒住缰绳,眯着眼睛看向畅通无阻的前方,她想骗自己,这么远的距离,本该看不清的。可是她偏偏生了一双精于骑射的鹰隼般的眼睛。 她那么清楚地看着如父如兄的仇人那么狼狈地跪在刑场之上。 看到淋漓的鲜血。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看到漫天的血雨。看到辜闳如同献祭一样,在不仁不义的天地之中被折磨、被侮辱。 辜闳在她心目中其实从来不多么壮硕健朗。 他见过太多辜闳被苦痛折磨、痛不欲生、狼狈不堪的样子,本应该习惯了,但此刻的场面,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阿明的手抖得厉害。 她一把攥住自己的手腕,强迫它稳下来。 随后她快速抬起那把先帝御赐的弓,搭箭,眯着眼睛对准了辜闳的心口。 弓弦抵在扳指上,发出蓄势待发的嗡鸣。 犀角扳指,刻着双飞鸟。之前每一次学习射箭,她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弓弦怎样擦过这扳指,那伤痕累累的手指抵在上面,那么稳,没有一次失手过。 这一次,她不会,更是不能失手。 辜闳好像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没有。 阿明深吸一口气,在刽子手的下一刀划下去之前,松开了那催命的羽箭。 一箭穿心。 辜闳莫名地笑了一下,温柔深情地看着面前似真似幻的人,面前的由之好像没有笑,可是嘴角的那颗小痣,总显得他翘着嘴角。 他伏倒下去,额头重重地触地。 与他只隔一条街的郑由之跪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了一下,突然捂住了心口,倏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脱力地伏在了地上。 夫妻,对拜。 第53章 4,980字前天 孤峰之上,风吹气散,孤寡无依,六亲缘浅,人丁单薄。 即便不懂风水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安坟立碑的好地方。辜闳却说这里好,说这里能守着先帝,望着大明江山。 墓碑上空空如也,没有刻任何字。 远远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抱着墓碑歪倒在这孤坟前。 近了,才发觉,不是穿了白衣服的人,而是披散下来的长长的白发。 满头的雪白的发。 第71章 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都被那白得吓人的头发衬得黑了些。 他指甲里全是血和泥,灰沉沉的瞳孔盯着墓碑上的一点杂色,好像他能这样一直看下去,直到海陆变迁,直到这座坟变成了平地,这墓碑变成了高山。 秋雨就是这样,刮过一阵凉风,一下子起雨,一下子又过去。 辛承远本来是来骂人的,他怒气冲冲地登上这座孤峰,却在看到那一头湿漉漉的白发之后,说不出任何话了。 即便黄跳河的事情在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仍旧惊得半晌都动不了。 良久,他才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支被他收走好久的双飞鸟簪子,递到了郑由之眼前,那石雕一样灰白僵硬的眼珠这才转了转。 原本锋利的尖端已经被辛承远磨平了,钝得戳在手指上都感受不到疼。 见郑由之接过簪子就往手指上戳,辛承远一下子警惕起来。 郑由之笑了笑,把簪子绕在头发上几圈,绾得难看又杂乱,“哥,别紧张,我不会去死的。” “小师弟,你还好吗?”辛承远紧皱着眉头。 郑由之最后轻抚一遍那没刻任何字的石碑,抬起胳膊,把手伸向了辛承远。辛承远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起来。 跪坐太久,腿都麻了,郑由之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辛承远叹了口气,把他背了起来,踩在刚下过雨的湿滑山路上,缓缓地往下走。 郑由之趴在他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下山的路,说:“我很好。我要一件接一件,完成他要我做的事。” 郑由之一头扎进了东厂的藏书阁中。 饭吃得比谁都多,水喝得比谁都勤,不管见到谁都会笑,说自己很好。他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 担心,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看起来,他已经将自己照顾得足够好了。 只是,他睡不着觉。一闭眼,总能听到吹埙的声音。声音扎入耳朵,于是血也随之沸腾起来。 他推门出去,想要把屋顶上的那人拽下来,踹两脚,警告她不准再吹埙。 可是屋顶上没有人。 他去西院找人算账,进了院门,才发现这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没有办法,只能苦熬着,睡不着,他也硬逼着自己躺在床上,阖着眼睛。这很像他每次重大考试之前都会做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为明天要做的事情存续体力,所以会想尽办法勉强自己睡觉。 要是有安眠药就好了。 可他不想去找白陆英,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状态其实很差劲。 直到有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刻意避开了动脉,伤口不深,血流得也不多,可是奇迹般的,血液那汹涌的震颤声,盖过了阴魂不散的乐器声。 他开始依赖起这种入睡方式。像从前依赖安眠药那样。 划开自己的胳膊,看着血流出来,他会莫名地松一口气,像是有什么被他刻意藏在最深处的东西随之流了出去。也许,他只是享受温热的鲜血流出来的过程。 剩下的时间,就是无止境地抄书。 比照着辜闳的字迹,一字一字将这复杂的繁体字誊抄下来。 抄完上卷,再抄下卷,抄完一遍,再一遍。 抄书不难,顶多耗费些体力,难的是要把这些书留下来,留在历史上。 署着双鸣二字的书被一本本抄写出来,可是书商、书坊都不敢发行,在这个由书生掌握话语权的世道,更是没人买账。即便有阿明的帮忙,也还是不行。 他想留下辜闳的名字,就不可能绕开那些玩弄史书文字的书生,可是,正是他们,恨透了辜闳,费尽了心机抹除他的名字。 而且,抄写,实在是太慢了。 这个时候,郑由之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动脑子,零件被卡住了似的,看起来忙得要命,做了很多,其实净是些无用功。 手抄算什么办法呢?抄完一遍要五六天,那些与辜闳不共戴天的书生,说毁瞬间也就毁掉了。 转眼就入冬了,东厂落下雪来。 阿明向来不穿厚衣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冬天,她格外怕冷,只在雪地中走了这么一会儿,居然就冻得手和脸都发疼了。 明图给她披大氅,她抬手就扔在了地上,扑起一团雪屑。 在藏书阁门口,她远远往里看,只能看清一个白色的轮廓。 那一天之后,阿明再不能射箭了。这双专为射箭而生的眼睛也跟着坏了,看稍远些的东西都成了模糊的。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 郑由之越来越瘦了。枯白的头发,在这样又亮又活泼的雪中,更显得死气沉沉。 他坐在地上,用布满了伤痕的手,在木质的板子上一个接一个不停歇地雕刻着字。 跟他说话,他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笑眯眯地回答,三不五时,也会说一两句俏皮话。像从前一样。 手腕上一道一道的伤,有的还新着,有的已经成了浅白的疤。 以前他还知道遮掩,被发现后,索性就破罐破摔了。 第一个发现他自残的是明麒。 他发现后,在由之面前不动声色,到了阿明这里,却鼻酸地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他求阿明帮帮郑由之,帮他找工匠来刻那些书,帮他一起把督公的遗愿完成。 阿明问明麒:“他的遗愿是什么?” “将自己的名字留在那本书上。” 阿明笑了一声,“不是。他只是想让郑由之活着。” 明麒愣住了。 “这件事,郑由之永远也做不成。”阿明冷静又有些残忍地说,“在一本书上留名,本不是难事,甚至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张三李四,你,我,明图,这些名字都可以。唯独辜闳不行,双鸣不行。” “书生可以毁掉这书,可以不让它传于世人,也可以硬将随便什么人名字冠上去,这件事,他们可以一直一直做下去。要想阻止,郑由之要一直活着,一直不断印新的书,不断加上他的名字,不断地更正那些已被替代的署名。”阿明面无表情地慢慢说着,“这就是他全部能做的,他死去之后,没有人会再为辜闳正名,所以,郑由之死去的那一天,就是辜闳的名字被彻底抹除的时候。” 明麒艰难地从堵得要命的喉咙里发出声音,“可是,郑由之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无非是不想接受现实吧。” 那天之后,明麒不再提帮郑由之的事了。 再难见到比郑由之更蠢的人了。 刻书,那些熟手的工匠尚且也好几人一同忙活好久。郑由之这个全然的门外汉,最初刻一个坏一个,弄得手指血肉模糊,也没能刻好一页。 可他不恼也不急,坏了就重刻,手指伤了,就包扎一下,然后继续。 他感觉不到累似的,一刻不停歇。 壬无恙是冒雪来的。他黑了很多,脸被西北的风吹得很粗糙,眼神中少了从前的那种傲慢。他家境优渥,之前读书多过行路,风花雪月是飘在书中的,人间疾苦也是隔着大片文字看来的。此去西北历练一番,才真正看到了脚下的土地与近在咫尺的人间。 他找到郑由之,什么话都没说,便跟他坐在一起,也刻起字来。 有了壬无恙的帮忙,进度成倍地加快,很快就完成了。 壬无恙原本就很有些号召力,去西北前,他的文章一度十分为人追捧。是以,有他出面来推行《衡治录》,总归还是有些成效的。虽还是遭到许多谩骂,并且带累得壬无恙都被追着骂。 可不见郑由之有一点轻松,反而看起来更加焦虑。 他来到了关押言必中的地方。 “你没有消失。” “嗯,我没有消失。” “我没有改变历史。” “嗯,你不可能改变历史。”言必中说,“你管得了一时,还管得了一世吗?即便十年,二十年,仍有人知道《衡治录》是辜闳所写,总有一天,改朝换代,他的名字会被彻底抹掉,被历史大潮席卷着永远搁浅在某一个时间点。未来,历史上还是没有他的名字,《衡治录》会在杨欢这个名字的荫庇之下,留下与辜闳无关的功绩。” 郑由之歪了歪头,像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似的。他没有像言必中想象中的那样情绪崩溃,大喊大叫,只是这样平静地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他回到藏书阁,翻看着周云年写下的满纸圆圈。 大圆和小圆。 当月光斜过来照亮纸面时,郑由之拾起笔,在纸上写下了: 0? 不是圆,而是零。 零的零次方。 0?不等于零,也不等于一,它无意义。 郑由之一笔一画写下公式。 01?1=01/01 分母不能为零。 如果分母为零,那么一切都将没有意义了。 分母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不是漫长的历史,而是那本由无数文字组成的史书。 第72章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他早该明白。自始至终,周云年和言必中他们要维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历史关键节点。 而是关键历史节点的记载。 修改历史,要改的并不是事件,而是史书。 壬无恙离开的那天,郑由之追出去,递给了他一封信,“烦请找到杨欢,帮我把这封信带给她。” 壬无恙略带担忧地看着他,“我此次来,一是为了报答督公的恩情,二来,是替你六师兄来看顾一下你。能为督公做的,我都尽力做完了。信,我一定帮你带到,可是,我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我算不算完成了廖苍的托付。” “算。”郑由之说。 “你……”壬无恙仍然皱着眉,他的马烦躁地踱着步。 “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想捅你一刀。”郑由之笑着单手握拳,往他的脚面上比划了一下,“我可是很记仇的,你扎了辜闳一刀,我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问你讨回来的。不过,你帮我送一趟信,这笔账就算是清了。” “你与你六师兄说的不一样。” 郑由之没接话,只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壬无恙的背影,郑由之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该去干什么了。 丢了什么,要去找,可是好像记不起丢了什么。 每当在别人嘴里听到辜闳的名字,他都会恍惚一下,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辜闳一直都不愿意来他梦里呢。再不来,自己就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可是辜闳还是不来。 不再刻书,由之的精气神急速垮了下去,就像是早已被掏空的枯木,脆弱的佯作繁荣的树皮被戳了一下,瞬间碎成了渣滓。 他满头的白发大把大把地落下来,眼眶也深陷下去。他站在那里时,让人觉得靠近跟他说一句话,那怕是用很小声音,都足以将他震得摔倒在地。 郑由之不再做别的事情,只守着言必中。不错眼地盯着他。 言必中觉得好笑,说他庄周梦蝶,一个现代人,任凭自己陷在古代,把自己折腾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等我的任务时间节点到来,我就可以回去了,可是你,就算你能回到现代,还有什么用?” “你回不去了。”郑由之说。 言必中冷笑一声,“你不了解历史监察部,我这次行程的坐标明晰,只要到了时间,即便我不想走,同事也会启动召回程序……” 郑由之打断他,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历史……不,历史记载改变,你们的那个时空会怎样?” 不等言必中回答,他就继续说:“会湮灭,是吗?” “什么是湮灭?”郑由之压根不管言必中了,开始自问自答,“消亡,归于零,还是归于无意义?” “我说过,你改变不了历史记载。” “这么久了,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郑由之说,“我或许不应该执着于某一本、某几本史书会怎么记载。其实不必是史书,只要是确凿无疑能够传世的书,其中记载了《衡治录》是由辜闳所写,就够了。比如……你们十分推崇的杨欢,她所写的书。” 言必中终于露出了惊惶的神情。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来自这个时间线上的未来。”郑由之眼看着言必中的表情渐趋崩溃,“你们监察的,守护的,无非是历史一念之差分裂出来的无数小时空中的一个,实在是太过渺小。实在是……太过狂妄。” 言必中多么恨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啊。 恨到甚至无法用现实的手段排遣恨意,恨到只能诅咒他,生生世世不得欢欣。 谁知道他到底诅咒了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总之,直到消失那一刻,言必中都咬着牙,不停地诅咒着他。 也不知道,诅咒到底能不能应验。 笑,等于欢欣吗? 如果等于,那么,大概就没有应验。 因为,看到言必中消失在自己眼前,郑由之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让人心惊肉跳的笑声,持续了那么久,那么久。 郑由之第三次登上孤峰。 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今天他穿了第一次来这里时的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牵着闲逸,一步一步登上还未见有苍翠之色的山。 雪化了大半,整座山都透出一种从土灰色中迸发生机的样子。 孤峰的第一抹绿色的新芽,羞涩躲在无字碑后面,探出一小截颤巍巍的嫩叶。 郑由之也终于可以来给墓碑刻上字了。 他拔下头上的簪子,一笔一笔地刻着,边刻边念叨着,他现在可是刻字的行家,保准把这墓碑给刻得漂漂亮亮的,又埋怨辜闳太过冷淡,居然这么久,真的完全不来梦里看他。可是,说起来又是自己的错,拖着一直没来刻上字,当初辜闳说过的,他得在墓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这样辜闳才能记得回来看他。 不过,郑由之实在是刻得太过熟练,很快完成了,算起来,总共也没说多少话。 当然,也不必说很多话。 他拂去墓碑上的石屑,倾身吻在那个他只看一眼就想流泪的名字上。 刻完这几个字,自己的簪子都被磨短了一截。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尾端,被磨出了一个尖,不算锋利,但好在,也不再钝得扎不穿皮肉了。 闲逸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那墓碑上,用很漂亮的字刻着: 双鸣由之同眠于此。 潺潺的鲜血渗入旧坟旧塚,一条红线一样,紧紧拴着一对亡人。 滴滴滴滴滴滴。 “醒醒,醒醒。” 第54章 3,849字昨天 滴,滴,滴,滴…… 郑由之急喘一口气,捂着脖子,直直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输液管,氧气管被扯得七零八落。手背冒出血珠来。 他只觉得周围白得什么都看不清,随即毫无气力地又摔躺了回去。 “医生医生,那个……郑老师,郑老师,快回来呀,你儿子醒啦!” 郑听鉴是跑着来的,不知道哪里的水全打翻在胸前,衣服皱巴巴的,一头短发也乱糟糟的,狼狈极了。 看着郑由之睁开的眼睛,她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扶着床沿大哭起来。 老妈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她这辈子没受过什么苦,上学时成绩好,毕业后也不像同学们那样顾着挣钱争名利,而是挑了一个三线小城,一份清闲的工作。神经大条,随遇而安,对物质要求不高,只每天乐呵呵地研究她的历史。活得像个小孩,外表看起来也就年轻。 可是郑由之昏迷不醒这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她就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郑由之觉得,老妈这一生经历的为数不多的所有苦难,都与自己有关。 如果没有他,老妈这一辈子该是多么愉快闲适。 连医生都说郑由之命大。 这么惨烈的坠崖,幸存的人没几个,能顺利醒来的更是只有他一个。 除了卧床四个月导致的身体机能无法短时间内恢复外,他的身体没什么其他的重大损伤。 在医院观察两周之后,就回了家。 明明医生说过了,他身体恢复得很好,可郑由之还是一天天地瘦了下去。 吃不下饭,闻到饭的味道就反胃。为了不让老妈担心,他强撑着吃下去,回到房间就躲在卫生间里吐。 也睡不着觉。 闭上眼,全是辜闳的身影。说是身影,却越来越模糊,离他越来越远。有一天半夜,好不容易浅浅睡过去,又猛然醒来,他仓皇又徒劳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在梦里,完全想不起辜闳的样子了。只剩血红的一片,人形的轮廓,不断流下浓稠的血。 由之也不敢再划自己的手腕。 他不敢再看见血。别说血,就是看见一小点红色,都会刺得他头疼欲裂。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了周云年的感受。 两段经历都是那么地真实,放在一起看,却又那么地割裂。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底是蝴蝶变成了庄周,还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 到底是大梦一场,还是真真实实地经历了那一切呢? 或许,植物人状态下,做的梦总是会比短暂夜晚的梦更显得真实一些。 一切,都是他半年来做的梦。 从来都没有辜闳这个人。 从来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平行时空下的古代。 老妈以前谈起历史的魅力,总说起李白的那句诗: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还说,不光月亮,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水循环,曾经落在古人身上的一滴雨,总有一天,能落到我们身上。 可是前提是,得存在于同一条时间线上,同一个时空当中。 如果是不同时空呢? 月亮是不同的月亮,雨也是不同的雨。 第73章 又如果,根本连不同时空都算不上,只是大梦一场呢。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上大学那会儿偷偷开的安眠药越来越少,他没办法再瞒着老妈再去开新的药。药片数量逐渐减少的焦虑让他更加睡不着觉,也更加依赖这药。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甚至连吃饭都彻底吃不下去了,坚持不到躲回房间就会全吐出来。 由之知道,其实老妈也快撑到极限了。 可是他实在没有办法。他真的很想佯装自己很好,可是他痛苦地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在往身体里面流,实际上已经将他淹死了,只是躯壳还没意识到而已。 事情完全失控是老妈发现了他藏在纸巾盒里的安眠药的那天。 发现了,老妈其实也没说什么,就像她一贯由之任之的教育方式一样,她总是很尊重儿子的隐私,也不太干涉他的个人生活与想法。 可是那天晚上,由之仍旧睡不着觉的半夜,他听到了老妈惊恐的尖叫声。 他赶忙跑去看,却见老妈也被自己梦中的尖叫声吓醒,还缓不过神似的坐在床上,眼神茫然。看到门边的由之,她立刻跑过去抱紧了他,不断收紧着胳膊,喃喃地说着:“别跳下去,求求你了,别跳下去。” 郑由之想不起老妈多久没抱过他了。 过去的他甚至会疑心,即便他很小很小,小得不能走路的时候,老妈也没抱过他。 “妈,是我。”郑由之拍着老妈的后背,“你做噩梦了吗?没有人跳下去。” 老妈抱着他小声哭着,似乎没听到他说话,还是嘟囔着:“别跳,别跳,小妹别跳。” 这个夜晚,郑由之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他的妈妈,从血缘上来论,其实是他的大姨。 而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下他三个月后,就因为产后抑郁自杀了。 先是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被亲姐姐发现要带她去医院洗胃前,毅然决然跳下了楼。 为了由之上学,他们换过两次房子。 老妈那么喜欢晒太阳的一个人,却次次都买采光最不好的一楼。 直到现在,郑由之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郑听鉴情绪崩溃,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一大堆。彻底缓过来之后,她无比后悔,生怕自己让由之压力更大,状态更不好。 可是相反,由之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好转了。 不带任何缓冲的,脸色变好了,胃口也变好了,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大病初愈的活力。 眼看第二个学期已经开学两个月了,郑由之跟老妈商量起了复学的事情。 老妈担心他还没休养好,说干脆休学一年好了,或者……反正他原本就对这个学校不满意,报到时还出了这种事,不如就利用现在这段时间,重新考一个学校算了。 郑由之却很坚持,非要回去上学。 还很严肃地拒绝了老妈开车去送他的提议。 一到机场,他就先吐了两次。 他不是非要去上学,而是快装不下去了。 这几天,他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装作痊愈了的样子,只是为了不让老妈再那么担心了。 其实他心里知道,他一天比一天状态差。 他可能,根本好不起来了。 从车祸坠崖昏迷到现在,郑由之都没剪过头发。 已经长到了肩膀的半长发束起来,倒是比他之前短头发时看起来更容易接近一些。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看起来好接近得过了头,那个话痨师兄才会喋喋不休地一直拉着他说废话说到现在。 郑由之满心满身都疲惫,有些低血糖,但又反胃想吐。 那师兄却根本不懂得看人脸色,先说了一大通他多么福大命大,又说他一看就还没休养好。 随后又抱怨起导师。 他们这个导师上个学期突然带着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出走,只在本校挂了个“双聘”的名头,带的学生基本上成了放养状态。 “要说倒霉,我排第三,你排第二。”不过,听他说话的语气,这个研三的师兄赵益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多倒霉,反正看起来挺乐呵的,“毕竟你本科履历那么好,要是没有车祸耽误你,咱学院周教授肯定抢着收你,你看这事儿闹的,结果现在被剩给了咱导。没办法,也只能认了。不过你也别太难受,说起来,第一倒霉的,其实是咱们的博士师兄。” “那博士师兄跟你情况倒还挺像,人家本硕都是名校,之所以来咱们这里读博,最开始就是为了跟导儿手上那个项目,这下好了,鸡飞蛋打,项目没了,还落这么个破学历。” “说起来也怪,我估计师兄肯定是受刺激了,才那么反常,好好的一个物理学博士,现在成天泡在图书馆看……” 郑由之太阳穴突突地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赵益,“师兄,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我的学生卡和权限卡,是不是可以给我了?我想先回宿舍休息一下。” “你看你看,抱歉了小师弟,我这人一说起话来就没谱,把正事忘了,对对,得赶紧把卡给你,让你休息,我这就……” 他拉开桌子边的抽屉,然后愣了三秒钟,才有些尴尬又抱歉地抬头看着郑由之,“那个……小师弟,真是对不起,之前临时把你的卡借给了师兄,忘记要回来了。就是咱们那博士师兄。要不你在这儿等等,我去给你要回来吧。” 郑由之一分钟都不想再听这个赵师兄说话了,他宁愿自己去找那个博士师兄要卡。只期望那个师兄不要也是个话痨。“师兄,我自己去吧,麻烦你把他联系方式推我一下。” 赵益又是一脸为难,“我不是说这位师兄可能受刺激了嘛,他现在根本不用手机,谁都甭想联系他。要想找他,得去图书馆,历史类图书那一片,不然就是哲学类,转一圈就能找到他。” 郑由之耐心告罄了。全是怪人,一个比一个怪。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吧,你也不认得他什么样。” 又得忍受他讲一路话。 吐槽了半路这博士师兄举止怪异,赵益又说:“那天,幸亏是我及时把他叫醒,否则古师兄说不定就真的在实验室里猝死了。哦,就是那天,师兄醒了之后看起来迷迷瞪瞪的,自己的卡全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才把你的拿出来给他应急的。” “说起来,那个师兄叫古岳,师弟,你之前真的不认识他吗?” 由之敷衍地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他好像认识你。”赵益梦到哪句说那句,“我把你的学生卡给他的时候,他看到你的名字,还吵着要找你呢。不过,也说不定是觉得你们同病相怜。他那天一直‘由之由之’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念什么咒。话又说回来,师弟,你这名字取得有水平啊……” 郑由之突然直直地停在了路中央。 赵益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这是?” “你说,他找我?” “对啊。” 升起的不是惊喜感,居然先是巨大的恐慌感。生怕自己想错了,生怕只是个巧合,生怕那个古岳真的只是一个受了刺激的可怜博士生,生怕到最后,又是一场空。 郑由之撒开腿往前,丝毫不理会在身后喊他的赵益。 图书馆的尖顶,校园的各个角落都能清晰地看到,可是要真过去,还是要花些力气的。 郑由之顶着状态极差的身体一路狂奔,不给自己想太多的空间。 一直冲到图书馆大门外,他猛地停住了。 这会儿正是吃完午饭的时间,图书馆的闸机外也零零散散排起了队。 花坛边站了一个人,愣是等到挤在闸机口的人全都进去之后,才过去颇为不熟练地刷卡。 刷了一下居然还没刷上,要再次刷第二次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莫名回过了头。 极其陌生的一张脸。 但那双眼睛,隔着眼镜不太友善地看过来,那么凌厉,真是鹰一样的。 一眼掠过来,那人也呆愣住了。 两张全然陌生的脸,对视良久,同时红了眼眶。 由之倒流进身体里的眼泪一股脑在这个时候涌了出来,叫嚷着要让那被自己溺毙的灵魂复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喊出了那个名字,还是只做了一个徒劳的口型。 可以肯定的是,他张开了双臂,那个人也毫不犹豫地飞速地奔向了他。 (完) 马甩刀 明天会发一篇《辜闳二十一世纪二三小事》番外,一篇《东厂生存指北》,一篇完结感言。非常推荐仔细观看《东厂生存指北》,具体原因不好说,总之就是本大厨倾情推荐~~~ 第55章 21世纪与辜闳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4,238字12:00 (1) 滴滴滴滴滴滴。 赵益输入密码,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一大早,桌子上就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赵益一个激灵,打到一半的哈欠都卡了。 第74章 “醒醒,醒醒。” “师兄,醒醒,醒醒,师兄……” 辜闳睁开眼,心口一阵刺痛,不过,那痛感立刻消失了。 眼前太亮了,刺目的白,此生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白光。辜闳心里觉得不可思议,原本以为地狱应该是漆黑一片的。 他直起身,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面前那个穿着怪异的人。 身体……变重了很多,肩膀酸疼,腰也酸疼,额头上抵着一个硌人的东西,他扒拉了下,那东西落回眼前,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清晰了。【对不起老辜,现代人是这样的,这就是传说中的亚健康。】 是叆叇?(音:爱戴。宋明这样称眼镜,一般只有贵族才会用。) 看来,此处并不是什么平民所在之地。 可面前的年轻人,短衣短裤,不甚华丽,头发也剪得很短,却也不像贵族。 他称自己为师兄,又看这建造怪异的屋子,难不成是什么世外的门派? 赵益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师兄,你不会在实验室一晚上没回去吧?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送你回宿舍休息一下?” 辜闳不露声色地“嗯”了一声。 在弄清楚自己到底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之前,要少说话,才能少露出破绽。 辜闳跟在赵益身后,一直观察着他的动作。 赵益在门口的打卡机上刷了卡,给辜闳让出位置,见他半天没动作,他小声提醒道:“师兄,别忘记刷卡。” 刷,卡? 辜闳垂了一下眼睛,模棱两可地说:“遗失了。” 赵益愣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 他大条地说:“权限卡丢了吗?这麻烦了,不过也还好,唯一的好消息是,咱导也不在了,没人追责……”说到这儿,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觑一眼辜闳,确认他脸色还好后才急忙转移话题,“那学生卡没丢吧?身份证?” “全都遗失了。”辜闳说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权限卡还好说,没有学生卡,岂不是哪里都刷不进去?要不……今天学生处的老师刚把咱们新师弟的卡给我保管,要不,你先用他的?说起来,咱们这个小师弟,真是倒霉,还不知道能不能来上学呢。来了也未必是好事,摊上这么个导师……” 赵益喋喋不休说了一大通,辜闳只听进去了一句话:哪里都刷不进去。 很多地方,都要“刷”进去。“刷”“卡”。 就像这人刚才做的那样吗?一张纸,在一个东西上一碰,闪一下红光,发出滴一声。 他接过赵益递给他的那个“卡”,刚要往黑色的东西上面碰,突然瞥到了上面的字。 郑,由,之。 旁边画着一张小小的画像,是不认识的一张脸,要说有什么相似的,那大概只有紧贴唇角的那颗小痣。画像中的人看起来并不开心,甚至显得有些烦躁,唯有嘴角,因那颗小痣,看起来像是翘着。 不过这也并不能让他看起来开心一点。反而像冷笑,显得有种目空一切的傲慢。 与辜闳印象中那个聪明却总有股傻劲儿的郑由之完全不一样。 可他却没由来地,觉得这就是由之,他的那个由之。 他有些失控地一把抓住赵益,“由之呢?他呢?他在哪里?” “由之?什么由之?” “告诉我,由之,在哪里?我要找他。” 赵益被辜闳幅这样子吓到了,阴鸷的眼神,气势摄人。 他瞥到卡片上的名字,迟钝地意识到古师兄是在问这个还没入学的小师弟,他结结巴巴地说:“医,医院吧。” “医医院在哪里,他怎么了?” 赵益都快被辜闳吓哭了,“我不知道啊,全市这么多医院,而且,说不定已经转到他老家那边的医院了。” 原来是医院,不是医医院。 辜闳突然想起了在狱中时,由之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自己来自未来,在那个时代,有日行千里的高青铜器,可以载人飞上天的神鸡。 那时候,她对由之的话半懂不懂,现在,他才知道,由之说的不是些胡话,而是真的。 辜闳意识到,他得先弄明白自己所在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才知道怎样去找那个“医院”。 不能慌乱,现在的境况已经很好了,他没有死,由之也还活着。他要做的,只是,找到他。 辜闳松开赵益,温和地笑了一下,“师弟,抱歉。我太着急了。” 赵益尴尬又后怕地赔笑了两声。 辜闳用最善意的语气问:“师弟,敢问是否有藏书阁?” 他看着那卡上的名字。 找到你。 (2) 最开始在图书馆半蒙半猜地辨认那些过于简洁的字时,辜闳有一瞬间很忐忑,唐末之后,久久不敢再继续看。害怕看到历史记载中的自己,害怕看到他所关心的人的结局。 当然,也许历史中不会留下他的恶名,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会被历史抹除。 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出人意料。 根本不存在。 不是他被抹除,而是整个朝代,都似乎被抹除了。 就好像他所在的那个大明朝,根本没有存在过。 也许,现在真的是人死后的一场幻梦,不然怎么解释周围他无法理解的一切神奇的东西?那个时刻,辜闳出现了一种踏着云的眩晕感。无所适从,但也只能强迫自己去看、去学、去理解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词。 他靠着每天看着“卡”上的名字坚持着。 只有相信现在的一切是真实的,他才能找到郑由之。 由之没来之前,辜闳的日子可谓是过得乱七八糟。 多亏了好心人赵益,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码为他指明了吃饭睡觉的地方。 把辜闳带到图书馆之后,赵益担心他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在没带电脑的情况下,硬生生捱到中午,请他去食堂吃了个饭,又把他带回了宿舍。 千叮咛万嘱咐,让师兄赶紧睡一觉,休息休息,赵益才半放心不放心地回了实验室。天灵灵地灵灵,看在他今中午请古师兄吃了一顿他平时都不舍得吃的超豪华全家福牛肉粉的分上,千万不要让师兄想不开啊。他七零八落的师门,再也经不起如此重创了! 辜闳在自己的值房转悠一圈,深觉得这里好得不像话,这比他从前伺候太子时住的地方还好。 如今在路上,不见有人骑马,骑的都是驴。说是驴,却也没有驴的样子,那个叫赵益的师弟,管那个东西叫“殿驴”,弄不清到底是什么,总之骑起来四平八稳,丝毫不颠簸,神奇得很。 最神奇的还是水。 居然不用去井里打,像铁又不似铁的那东西一抬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值房里这个流水的玩意与吃饭时的那个不算完全一样,他摆弄一阵,往旁边一拧,水就哗哗地流了出来。他像个小孩似的,手伸在水下面,让带点凉意的清冽的水不断冲着一丝伤痕、一处茧子都没有的手。 真是一副养尊处优的身体。 买饭、开水龙头、“刷卡”这些事能学,但类似于洗澡开热水这种事却无处可学,辜闳只能靠自己摸索着碰运气。他连洗两次冷水澡之后,才无意间发现那东西往旁边扭一下是可以出热水的。 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前辈,身体也实在是不好,动不动就腰酸背痛,仅仅洗个冷水澡,居然病了七天有余。让辜闳叹为观止。 郑由之来后,一点一点地教辜闳怎么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 由之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可他总是担心辜闳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辜闳却觉得这里好的不能再好了。 除了身体实在太差,他需要花好多时间从头开始练功夫之外,到处都好。 郑由之问他:“不会觉得有落差吗?从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住那么小的宿舍,那么小的床,习惯吗?” 辜闳用手指点在他嘴角的那颗小痣上面,“阶级存在时,即便我看起来像是那个压迫别人的人,我仍然不会开心。我知道做下等人是什么滋味。没有阶级之分,能堂堂正正做最普通最普通的人,是我做梦都想的。” “不过,床……是真的太小了。我睡觉都伸不开腿,而且……我们真的不能睡在一起吗?” 0.9x1.9的床,的确是太小了。 郑由之叹气,“好吧,我们出去租房子住。幸好这里消费水平不算高,不过……双鸣,我看我们周末得一起打工去了。” “打工是什么意思?打老公吗?” “辜!闳!少给我装蒜,你看了那么多书和电视,连老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打工?” (3) 辜闳学会用手机后,就不再把学校食堂那电视机当个宝了,整天研究手机。 有一天,他把手机壁纸换成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第75章 郑由之哭笑不得地问他,从哪儿看来的这句话。他说书里写的,“而且,我特别喜欢这句话,新社会实在是太好了。” 后来他又换成了: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 qiang。这次是歌里听来的。 过了一段时间,又换成了: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 这个郑由之不用问他,这是从他们家到学校那个十字路口上的标语。辜闳第一次看到就赞叹不已,果然,没几天就成了他的手机壁纸。 郑由之觉得,辜闳虽然从公元九百多年直接到了二十一世纪,可是好像并没有错过新中国的发展。 从唐末一直到近现代,辜闳最爱研究的就是五四时期的历史。 真是可以称得上国人在危难中的群星闪耀。 由此,他又喜欢上了哲学。 让辜闳继续学物理,是拿不到学位的,郑由之就提议让他去重新申请唐代史或者汉史博士。 以他在这方面的造诣,毕业肯定不成问题。而且,说不定许多现今佚失的史料,对辜闳来说只是普通的读本。 可辜闳觉得没意思。 所谓研究历史,不就是拼凑史料,猜测古人的意图吗?汉唐史对他来说只能算叙述,算什么研究呢? 至于后面的宋元明清,辜闳当初在图书馆看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不是山河沦丧,就是苛待百姓,不然就是山河沦丧的同时苛待百姓。 辜闳最终决心研究哲学。 郑由之与他看法不同,又拿雅思成绩说事,之前那位古师兄申请学校时的雅思成绩还有一年就过期了。申请哲学系变数太大,要是今年没能成功,到明年,还得重新考雅思!英语很难的! 为此,他跟辜闳争执了一番。 争到最后,辜闳说:“由之,错过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生活,不该用来享受吗?” 由之长吁了一口气。 他确实太紧张了。 回到熟悉的环境,忍不住又切换回之前的思维模式。太重目的,太重成绩与利益,总是露出优绩至上的冷漠。 辜闳把他抱在怀里,“由之,我是一个早该死的人,可是我在这样好的一个时代、在一个有你的时代复活了,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上苍。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是偷来的。所以,要急着去追什么呢?明明最好的日子,已经在了。” (4) 俗话说得好,科技改变生活。 别人的生活说不好,但郑由之的生活的确是被改变了。 自从辜闳学会用手机网购,他们家里就出现了许多花样百出的玩具,而且越来越多。 郑由之都有些惊讶了,人类两斤半的脑子,是怎么想出这么多千奇百怪的玩具的。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把没见识跟自己联系到一起过。 他也不是没买过这些东西,但都是购物软件上那种最基础的,真不知道现在这东西,都是辜闳从哪些渠道搞来的。 郑由之觉得,所谓的新手保护期,大概只是因为老手有路径依赖。譬如,他的思维固化,以为这些东西只能从购物软件买,辜闳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也没有那种什么网页能浏览什么不能浏览的觉悟,反而误打误撞找到了很多论坛。 郑由之决心教一下辜闳法律知识。 当然,前提是还下得来床的话。 【一辆民用小型轿车如往常一样在双黄线掉头,被车管所即刻扣押,只留下一行遗憾的尾气~~~】 【因为这次船戏剧情中的核心矛盾点比较触线,也需要打码,**完估计不剩几行了,所以干脆不发了。真是遗憾。】 第56章 东厂生存指北 2,407字12:01 东厂生存指北(全25条+技能全解) ·第0条:请逐字仔细观看指北。不要往南走,否则固定npc马甩甩刀也救不了你。 ·第1条:锦衣卫是敌人,如果遇见,请装死。 ·第2条:阿明是中立npc。阿明不会伤害你。 不,阿明会伤害你。不要惹恼她。 ·第3条:辜闳会伤害你,但不会直接击杀你。不要直视辜闳的眼睛,不要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第4条:注意注意,句子中不会出现***,若看不到虎狼之词,说明您san值突破下限,请立即补充精神力!重要重要,请立即补充精神力! (小tips:新手村固定刷新的npc马甩甩刀拥有净化魔药,服下可短暂恢复精神力) ·第5条:不要念诗!必须念的话,请念李白的诗!注意,千万不要念苏轼的诗! ·第6条:藏书阁是安全建筑,但只能晚上进入,小心图书管理员。 ·第7条:获取图书管理员好感值,能兑换神秘好礼。图书管理员好感值若成为负数,赶紧跑,去找阿明,她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第8条:剧情点【辜闳的秘密】若通关,可兑换奖励【门槛石模型】1个,此奖励用于摆放观赏,无技能属性。 ·第9条:道士和医生都是极恶npc,请注意躲避。躲到辜闳身后,可免一次伤害。躲到阿明身后,可获得神秘彩蛋【阿明的嘲讽】一次,不能免伤害。 (技能书: 【阿明的嘲讽】,顾名思义,被阿明嘲讽一次,无伤害,无属性加成,纯挨骂。可锻炼玩家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可还嘴。) ·第10条:失血200cc以上,可激活系统低保程序,可在以下技能中任选其一,a【辜闳的保护】,b【双鸣的嘲讽】,c【阿明的同情】,d【王沪生的选择】,注意,此技能使用一次后自动失效。 (技能书: a【辜闳的保护】,顾名思义,获得最强boss辜闳的保护一次,可免一切伤害值。 b【双鸣的嘲讽】,顾名思义,被双鸣嘲讽一次,无伤害,无属性加成,可还嘴。激情还嘴有机会触发剧情点【与双鸣彻夜对呛】,可获得神秘好礼。 c【阿明的同情】,顾名思义,纯同情,不能免伤害,无属性加成。但阿明极少同情别人,此技能为超稀有限量版技能,虽然没有实际作用,但是超稀有限量版。 d【王沪生的选择】,此技能使用一次即可激活永久使用权。此为被动技能。不能免伤害,无属性加成,但你以后的每个选择题中都会多出【王沪生】这一选项,且你只能选择这一选项。) ·第11条:任意强吻一人,可晋级明朝有色狼海选,若强吻东厂提督,可直接晋级总决赛。 ·第12条:请不要将id为刘善成,凡此id者,请立刻改名,若无法改名,请再次尝试,若仍无法改名,亲爱的玩家,您能做的,只剩祈祷。 ·第13条:严肃更正第6条,藏书阁不是安全建筑。图书管理员若发出少年声音,则安全,若不是少年声音,赶紧跑,不要回头。若不幸被追上,强吻他可激活明朝有色狼冠军奖励【辜闳的小蜡烛】ps:未获得冠军者不适用,若您没能获得冠军,强吻会直接触发死亡条件。 (技能书: 【辜闳的小蜡烛】,古代极为罕见的低温蜡烛,不能免伤害,无属性加成。疼痛值中等。可用于照明,但不建议用来照明。) ·第14条:触发剧情点【与双鸣彻夜对呛】,可获得道具【大冬瓜】1个,道具属性:可用于烹饪,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做成冬瓜汤,可增加饱腹值3点。注意,若生吃,则健康值减1。 ·第15条:辜闳不是一个诚实boss,他并不总是说真话,请玩家自行分辨每句话的真假。 ·第16条:六师兄是笨蛋队友,他送的道具,请谨慎使用。ps:六师兄送的物品极大概率开出削弱玩家各种数值的道具,极低概率能开出ssss级道具,需玩家慧眼识珠,祝您有辨识宝物的火眼金睛! ·第17条:血条持续下降状态的辜闳攻击力很低,击打你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请享受此时的击打。ps:连续被击打三次及以上,可激活特殊道具【辜闳的小皮鞭】,此道具无技能属性,但打人很疼。 (技能书: 【辜闳的小皮鞭】,古代极为罕见的散鞭,不造成伤害,疼痛值高。不可用来驯马。) ·第18条:遇到小皇帝请躲避,若迎面碰上,请装死。注意,躲到辜闳身后不能免伤害值。 ·第19条:若您获得道具【双飞鸟簪子】,无论以什么途径获得,恭喜您解锁奖励【生命值永不清零】。奖励说明:在受到外力伤害时,若伤害值超出您的生命值最高限度,您的生命值会自动恢复1个点。请注意,此规则不适用于来自您本人对自己的伤害。 (标红:请注意,此规则不适用于来自您本人对自己的伤害。) (标红:请注意,此规则不适用于来自您本人对自己的伤害。) (标红:请注意,此规则不适用于来自您本人对自己的伤害。) ·第20条:明朝有色狼冠军奖励【辜闳的小蜡烛】原始状态为锁定状态,可通过强吻图书管理员激活,激活后成为永久奖励,可不限次数使用。 第76章 ·第21条:明朝有色狼大赛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东缉事厂所有。 ·第22条:连续脚踩boss辜闳三次及以上,可激活隐藏奖励【辜闳的新花样】,请注意,boss的闪避技能值为满点,请玩家发挥聪明才智,去抢夺隐藏奖励吧,祝您成功! (技能书: 【辜闳的新花样】为未公开线索,404,404,error,error,技能书上通篇都是***,抱歉无法解析!) 小tips:马甩甩刀拥有完整版技能书 ·第23条:干掉小皇帝需要三步。第一步,把刀拿出来。第二步,把刀刺进去。第三步,把刀拔出来。 ·第24条:探索六师兄的包袱,有机会获得ssss级道具【杨欢的《舆行记》】,此道具无技能属性,但有助于你增长学识,见识到明朝广博的风物。熟读《舆行记》有机会解锁技能【杨欢的帮助】。 (技能书:【杨欢的帮助】,此为系统慷慨仁慈的馈赠,杨欢是个十分乐于助人的天使npc,她的帮助很容易获取,且能在关键时刻发挥重大作用。) ·第25条:武力值排行榜大揭秘。 沈廖苍>>辛川>辛承远>明图>辜闳>明麒>阿明>壬无恙>小皇帝>>郑由之>杨欢 (ps:沈廖苍是纯靠重量级断层领先。 此排行榜按照“理论武力值”进行排名。 如果论实战的话,辜闳可以排第一,因为他打架是不要命的那种打法,很会动脑子,打商极高,而且只攻不防,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小朋友们不要模仿。) 第57章 完结感言 4,763字12:02 说起这本小说的创作缘起,就不得不提我当年悲催的考研经历。 我考的学校自主划线,英语单科分数线比国家线划得还要低,可即便如此,第一年考研,我英语单科还是差了2分,没过线。无奈二战,第二年我发愤图强,专攻英语,学得日月无光,风云变色,昏天暗地,亢龙无悔,天地同寿!最终英语以超过学校单科线3分的好成绩险胜!(ps:实际上,我英语分数还是没超过国家线,真的要感谢我校自划线!) 俗话说不平则鸣,后来又悲愤又欣喜,欣喜之外,又觉得很悲哀,悲哀里呢,又有点庆幸,于是心情复杂地写下了这个开头。 最初设计这篇文章时,与写其他文的思路一样,先规划了三场酣畅淋漓的涩涩。原本没想太多,觉得写一些小小的情节串起来,五万字左右,我爽写,有缘人爽吃。 写完前两段涩涩之后,中途学业压力、就业压力、其他方面的写作压力接踵而至,这篇文就无奈被搁置了。 开头现代时间点写的是2018年,今年再拿出来修改并扩充情节时,想了想,还是保留了。我想,不必强行调到2026年,按照本文的设定,从由之穿越的节点算起,他们就分裂到一个与我们不同的平行时空去了。小柚子大概会经历一个没有疫情的硕士生涯吧。封校这种事情,说多了都是泪。 写作过程中发现一件事情。 由之是这篇文的主视角,他的人设与困境我也花了很大功夫,现代生活中的优绩主义者,到了古代发现这套东西行不通,成了一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顺便纠正一下自己的人生观。 但在行文过半的时候,我发现,作为现代人的困境与古代人的处境相比,真的显得有些轻。 我从前经常觉得,我们这代人倒霉透顶,吃遍时代黑利,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在人前还得想方设法维持人形,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骗,自己对自己都不坦诚,伪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所以越压抑就越容易在有一个疏泄口的时候,变得不受控地偏执阴暗。不自觉地想要虐待自己,甚至用生理上的疼痛抵消心理上的焦虑。所以我才写下由之这个角色。我希望他能在一个新的环境里,卸下伪装,同时,让辜闳这个心理疏泄方式上与他恰恰互补的人,来救赎他。 可是,写着写着,我发觉,辜闳所承受的东西,实在是太重了。 重到,两相比较,主视角的困境开始显得有些矫情。 重到,就连我这个站在上帝视角上的作者都会忍不住慨叹,一些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天大的事情,在古代的境遇中,也许真的不算什么。 写辜闳的时候,我总觉得对不起他。 此前的文,角色的痛苦我大半能感同身受,所描写的生理、心理上的痛苦与矛盾,基本上也都在我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或者只超出一点。但是这次辜闳的痛苦,我承接不住了。 我甚至无法愤怒,因为我不知道该怪谁。 怪那些掌握话语权的文人?怪疑心病重、忘情忘义的小皇帝?怪人云亦云的天下人?还是怪我自己? 这种被很多人误解又无法申辩的感觉,基本上算我最害怕的一种情况之一了。 有一次,我在水房接热水的时候,走神,不小心被热水浇到了大拇指。我当时在水龙头下冲着大拇指,边查烫伤后怎么办,觉得又疼又委屈又害怕,稀里糊涂下单买了好多药。外卖送到时,我的手指虽然还红着,还木木地疼,但其实连个水泡都没起。我又责怪自己大惊小怪。那件事很小,睡了一觉,第二天手指就不疼了,买的药也都没用上。这件事我很快也就忘了。 后来写到辜闳的手被热茶烫伤,我莫名地想起了这件小事。 我受一点小伤,都要经历一番胡思乱想,怕疼,怕这怕那怕留疤。大多数人可能都是这样的。 我也越来越不能忍受疼痛,经常囤积布洛芬,即便暂时身体上没有什么痛感,但只要身边没有布洛芬,就会觉得焦虑。 但这样的事情,平移到辜闳身上,明明是在医疗条件更差的古代,他却从不在乎。不在乎伤,也在极力忍着痛。 相比现代人而言,古人也许真的不会出现什么心理问题,因为他们身体上已经承受得足够多了。 另外一个话题,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时常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太监文,一写就发狠了忘情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认为太监实际上是一种处境,被踢出主流话语,被放在边缘位置的处境,而我很能共情这种处境。 不过,这个话题不深挖了,倒是可以延展一下。 借此可以展开说说辜闳的执政风格以及他的政治处境。 他爱评价汉史,不太关注唐史的原因,我认为很朴素,唐朝对他们来说是前朝,简单分析一下前朝被他们推翻的原因就得了,他没必要过多去推崇前朝的政治风格。 至于汉史。辜闳理所当然地追随先帝,推崇文景。他觉得武帝有些好大喜功,虽然建树卓然,但毕竟劳民伤财,民生苦便国不宁,所以他对武帝持保留态度。而吕雉呢,他认为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尤其是吕雉的政治处境一定程度上与辜闳面临的处境很相似。他欣赏吕雉,不是欣赏她的治国理念,相反,他们的治国理念完全背道而驰。但是他欣赏吕雉的政治手腕,他知道吕雉囿于自身处境,即便她想(虽然也许本身也并不想),她也无法施行仁政,她需要严苛的手腕,才可以施行自己的国策。这也是为什么辜闳明明推崇先帝与文景,自己执政时却严刑峻法、重典治吏。 再说说阿明与小皇帝。 小皇帝对辜闳的情感很复杂,与其说他把辜闳当精神父亲,不如说,其实他把辜闳当精神母亲。可是他内心矛盾啊,因为他明明确确知道,辜闳从实际身份上,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奴才。可为什么他心理上偏偏依赖他。盼望着得到他的认可,可是又想要推翻他。想要得到他的爱(指亲情),又觉得来自一个奴才的爱玷污自己。恨明月高悬曾独照他,现在却独不照他,恨自己将他看作明月,他却不该是明月。 阿明与小皇帝不同。在身份上,她认为辜闳是主子,但实际上,她是真的把辜闳当父亲来依靠的。可惜,辜闳却是她的杀父仇人。辜闳杀了他的父亲,却教她、养她,甚至给了她亲生父亲都给不了的权力与争权的能力与底气。她内心的矛盾当然不亚于小皇帝,甚至是多于小皇帝的。因为仇恨,她没办法让辜闳活着,但又因为恩情,她没办法看着辜闳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养小皇帝和养阿明,辜闳大体上是公平且付出了同等心力的。 辜闳教给阿明和小皇帝的,其实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唯一的差别是,小皇帝的武功是专门的师父教,阿明的武功是辜闳教的。毕竟辜闳不是专业的老师,算他略逊一筹,但要比小皇帝和阿明自身的武力值,肯定是阿明赢了。不过,要看手握的权力,自然是小皇帝更大,且小皇帝更加名正言顺。但话又说回来,小皇帝自出生以来就被困在宫墙内死读书,阿明却借着办事的便利,不光是行路多,混迹在都城的小衙门中,对人情世故、官场规矩都要更加手拿把掐。所以综合比下来,他们两个的起点大致持平。 但是养孩子嘛,真的说完全不偏心,是不可能的。 第77章 至于辜闳更偏心谁,相信各位自有分辨。 不过,要说最终争权谁能赢,真的是个未知数。 我推测大概有三种走向: 1、小皇帝联合皇后斗倒阿明,小皇帝再与皇后斗。 2、阿明联合皇后斗倒小皇帝,皇后再与阿明斗——也可能斗着斗着,爱上了,就不斗了,难说!(老十四的语气)。 3、小皇帝与阿明联合铲除皇后,他俩再斗。这种可能性概率最低。 最终谁赢了,反正我是不知道的。其实有人知道,一个是周云年,一个是言必中。但我没问他们。谁有他们联系方式?可以帮忙问问。 郑听鉴、言必中、周云年这三个历史研究者,本该放在一起说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三位的故事、思想及行动逻辑在文中已经写得非常清楚了,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 最后再谈谈杨欢。 她是我一直以来的女主角。我很希望她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性格,尝试各种各样的人生。唯一不变的是,她从来不在意世俗,往往只为了自己认定的事情向前走,去活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本身就是她的内核所在。不管其他怎么变,内核在,那么她就还是杨欢。 不需要说很多,反正她知道,我会一直爱她。或许这本小说中的其他人到此都需要暂时和我告别了,但是她还是会陪我一起、一直走下去。 《东厂生存指南》是迄今为止写得最顺畅却又最艰难的一本。 顺畅在于一口气写完了,没有断更,中间也基本没出现想要放弃的恶劣情绪。主要原因在于天时地利人和,今年6、7月份可谓是我三次元中一段真正意义的空闲期,这样长达两个月无事可干的情况,在此前从没有出现过。于是我可以在心情全然放松的情况下来完成这篇小说。我可以每天悠闲地写个几千字,偶尔一两天不想写,也不会焦虑,因为我的存稿速度远高于发文频率。没有赶稿的焦虑,也使得我的情绪一直很平稳,当然做事情就顺畅很多。 至于艰难,是因为似乎情绪陷入有些深。共情故事中的角色是每个作者都要做到的事情,但共情的程度,就像是演员入戏程度一样,我认为应该适当。这次我似乎没有控制得很好,写作过程中,我对辜闳产生了愧疚心理,总觉得我不该这样对他,时不时难受一场——其实这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对辜闳的人物塑造,这很不应该,我反思。最初设定中,辜闳是存在很多阴暗面的,按逻辑推算也该知道,他再怎么忠诚,再怎么为国为民,既然执掌权柄、身在高位、还是一个党派的靠山,就不该是什么纯然正面的人物。他应该有私心,也应该因为党派利益而损伤下位者,应该残忍,应该冷漠。但我写着写着,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写他不好的一面时,总下不去手,不是删减了,就是给他找理由。我知道这很不好,唉。我之前从来不避忌写人物阴暗面的,唉。 其实,不敢写阴暗面,不止这一个原因,只是其他原因我有些耻于说出口。连我自己潜意识里都不愿意承认,我的创作受到了外界环境(多重意义下的环境,说起来又是长篇大论,就不细说了)很大影响,我觉得这很不好,很惭愧,但又实实在在地被影响了。无奈。我很想说一句,下一本一定会改正这个问题。但我觉得我做不到。只能先叹口气,下一本尽量。 不过好在,对本文其他方面,我大致都是满意的,文笔稳定,架构能力进步,in商进步,算是给我自己写美了。 最值得骄傲的是,我认为,这次我写的爱情,终于算是有点样子了。不会写爱情的小马,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终于刻画了一次令自己满意的爱情! 祝我下本继续进步。 就这样,三次元又来活了,等下个空闲期,咱们有缘再见~~ 《前任继父》下一个灵感 ·顾名思义,我对上一任(前一任?)继父又争又抢 小马超爱父子文 ·继父抛弃了我,我恨他,我爱他【这不就是恨海情天,海天一色,海天听起来很酱油(措辞再想)咱们是个严肃的虐文,不准搞笑。这次不准搞抽象!我尽量。这么说起来,海天也挺有意思的一提搞抽象就发狠了忘情了!】 ·我恨他抛弃我,却不知道爱他是为什么 啦啦啦啦啦啦不会起名字不会写文案再说吧这个名字太草率了吧 不过也无所谓,草率体现真情 算了反正不知道狗年马月才写,船到桥头自然直,文到写时就有名,要选就选王沪生 先酣畅淋漓地写两段酣畅淋漓的船戏再说!哦不,三段! 我已经想好了(就这种情节想得最快,你甚至连主角名字都没起!)。先是灰常粗暴,因为毕竟他恨他嘛,要报复(可我们来分析一下逻辑,我觉得主要原因在于,攻是个处男,他不太会,涉世未深,毫无技巧!!!这位处男没受过社会化训练,十分野蛮,不通人性)但是受呢,又是个超绝服务型人格,痛嘛,就稍微忍一忍,让对方先爽,反正自己到最后能爽到就行。先爽带动后爽,不是不爽,而是缓爽、慢爽、有次序地爽。 然后呢……时间线推到追妻后,(no追妻,再想想,我对追妻火葬场有阴影了,修改措辞——误会解开后)说实话,比误会先解开的是二位的腰带。) 小处男发现老婆在忍痛,又很自责,又很懊悔,于是放轻动作,循序渐进,想服务老婆一把,让老婆大爽特爽。随橙想,老婆反而以为他今天累了,问他是不是没有力气。拍拍他的肩膀:“累的话,你躺下吧,我自己来。”啧,超绝服务生。 我好严谨,追妻前,甚至都不称他为老婆。闭嘴,不是追妻,是误会解开。好的好的。 父子文也是我的强项来着。不过真的没人写孙权孙坚吗?我好恨,以我的历史军事权谋水平,肯定写不好,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生子当如孙仲谋cp吗,老曹就当cp粉头子好了。说到老曹,他真的在cp的全世界路过,毕竟黄初八年cp,还是他产出的呢(细说产出。不可说不可说)老曹,俺心疼你,你要是拥有布洛芬该多好。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