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是真的想双休》 内容简介 《师兄,我是真的想双休》 作者: 脑洞你在哪 简介: 岑渺加班猝死,穿进修仙世界当了个凡人,最大的爱好是去茶馆听书,日子过得美滋滋。 直到有一天,失踪的母亲留给她的香囊忽然将她传送进了天衡宗禁地,救她的人,恰好是说书先生讲了八百遍的天才剑修沈无聿。 嚯,活的,还挺帅。 可说书先生还讲过,沈无聿的母亲修无情道身陨,父亲殉情而亡。天衡宗宗主眼看爱徒要步父母后尘,苦劝十一年,没拦住。 直到沈无聿亲自将岑渺带回了天衡宗,并主动跟着她潜伏进修仙界缅北—凤鸣山。 宗主:有了! 岑渺想找回失踪的母亲,宗主手握线索,开出条件——让沈无聿放弃无情道。 岑渺:这不轻轻松松? 从修仙界缅北逃出来后,她便正式拜入第一大宗门天衡宗,成为沈无聿的师妹,开始她的表演生涯。 她扮柔弱崴脚含泪,他递来课表:体术太差,明天加练。 她往他茶里下迷情散,手腕被一把捏住:毒理课,也加上。 她咬牙色诱,他面不改色地替她拢好衣领:就寝前记得温习功课。 岑渺彻底躺平:算了,爱咋咋地。 奇怪的是—— 她和别门师弟多说了两句话,师弟隔天就被派去北境做半年任务。 她收到其他散修的赏花帖,对方当晚收到了天衡宗的比剑帖。 她说想下山逛逛,第二天发现自己的课表里多了一门“外出历练,双人组队”,队友:沈无聿。 好不容易能自由安排修炼,岑渺冲进沈无聿的房间:“师兄,我结丹了,从今天起,我要双休。” 沈无聿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脖颈间的红痕上,疑惑道:“我们不是早已双修了吗?” 岑渺:????? * 沈无聿视角: 世人皆道他是下一个连筝,师尊怕他对无情道执念太深,从不许他踏入无情秘境。 师尊多虑了。 自见岑渺那一眼起,他便再没想过无情道。 他只想过一件事——怎么让她留在他身边。 【推推新文,《师父他成了我的面首》】 三界分天、凡、幽冥,世间本无妖魔,直到天族为稳天道正统,将上古旧神最后的后裔污为魔族,赐名烬族,世代围剿。 谢未衡是天界最年轻的掌律仙君,执掌刑罚,一袭雪白仙袍,行过之处,诸仙不敢言。 奉天命清剿烬都那夜,他在血火深处见到了故人。故人满身是血,怀里护着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谢未衡,带她走。” 那一夜,他第一次违背天命,抱着姜照夜,避开满城仙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烬都。 后来,天界少了一位掌律仙君,凡尘多了一对来历不明的师徒。 谢未衡让她叫自己师父,姜照夜偏不,整日连名带姓地叫:“谢未衡。” 他纠正过许多次,她从不肯改。 他拿她没办法,只能冷着脸一次次纠正。 直到有一年生辰,姜照夜偷偷花钱请人陪自己热闹,反被满城闲话传成仗势欺人。 谢未衡赶回来时,带着她一家一家登门道歉。 到最后一家门外,姜照夜忽然问:“谢未衡,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谢未衡看了她很久,说:“不是。” 两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从那以后,谢未衡暗中养了一支小队,名为监察妖患,实则只为她年年生辰都有人相伴。 多年后,姜照夜褪去稚气,容貌清丽绝色,闲言也随之而起,说她是谢未衡养在身边的童养媳。 谢未衡听后神色未变,只一掌,便叫满楼多嘴之人尽数跪地吐血。 当晚,姜照夜一路沉默,谢未衡转身欲走时,她忽然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下一瞬,她腕间忽然浮出一道陌生的赤色纹路。 谢未衡这才明白,当年故人为什么偏偏求他。 仙骨为炉,神魂为引,偏偏能渡烬族最后一脉旧神血。 也正是这一瞬外泄的幽冥火,惊动了九重天。 谢未衡比谁都清楚,天帝一旦察觉旧神血脉尚在人间,姜照夜便再无活路。 那一夜,他亲手替她重封旧神纹,也亲手布下一场死局,将自己留给她的所有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姜照夜在废墟里跪了一整夜,十指翻到血肉模糊,也没能找回他的尸骨,最后等来的是九重天上玄衡仙君归位的消息。 原来谢未衡不是死了,是回去做他高高在上的玄衡仙君了。 十年后,幽冥火烧穿九重天阙,失落千年的烬族旧都自归墟中重现,旧神钟鸣。 天帝震怒,下令诸仙围剿烬都,而领兵之人,仍是玄衡仙君谢未衡。 出征前,有仙官低声禀报:“烬都新主已现,名为姜照夜。” 谢未衡握剑的手一松,剑重重砸在玉阶上。 再见时,神阶尽头,姜照夜坐在旧神王座上,身侧立着数名年轻俊美的烬族侍臣。 她看着谢未衡骤然冷下去的眼,轻笑道:“我如今身边不缺故人,只缺一个年长些的面首。” “玄衡仙君,你很合适。”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高岭之花 he 主角视角岑渺沈无聿 一句话简介:要休也好,修也罢,他都甘之如饴 立意:打破标签与宿命 第1章 第1章 “岑渺,今晚能再加个班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带着点试探,岑渺的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手指机械地移动鼠标画幻灯片。 对方没听到回应,又唤了一声,岑渺敷衍地“嗯。” “客户那边临时调整了需求,新的brief刚下来,得重新梳理逻辑。今晚我们先出一版deck(幻灯片),最好明天上午能给到对方。” “收到。” “做完给我打电话,讲清楚逻辑。” “好。” 电话挂断,岑渺这边的微信群已经炸了,客户的项目经理正在疯狂@所有人,一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她懒得听,随手转成文字,扫了两眼,直接划走。 有几条没转出来,系统提示“语音内容无法识别”,她没点开听,直接当没看见,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能不能再快点,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 岑渺叹了口气,视线透过落地玻璃看向灯火通明的城市夜色,千万盏灯,千万个格子间,千万个和她一样的人。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到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时才想起今天的日期。 农历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岑渺!”隔壁工位的陈如羽突然喊了一声,“你方案的数据源能发我一份吗?lisa叫我benchmark(对标分析)。” 岑渺抬眼看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发你了,记得改改格式,别让lisa看出来这是同一份。” “谢了!昨天看小说看到凌晨三点,把活忘了......”陈如羽吐吐舌头,“修仙文太上头了,我明天请你喝奶茶。” 岑渺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苦笑道:“我们现在的工作时间和修仙没差了。” “那可不一样,”陈如羽压低声音调侃,“要真是修仙的话,我们这栋楼最适合魔修和鬼修了,因为——怨气足。” 岑渺没搭理她,继续搭框架往里面填内容。 陈如羽不死心,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等我们渡了这个大劫,我就把这书发给你看,可好看了。” 岑渺眼睛盯着屏幕,忽然皱眉,默默把“项目劫难”删掉,重新打成“项目阶段”。 陈如羽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这本书还在连载呢,现在和你说就剧透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主角挺惨的,他的娘亲为了生下他付出了很大代价,用自己的生命让他出生。” 岑渺打字的手顿了顿,然后边敲字边吐槽:“怎么又是一本牺牲母亲的,主角的爹是废物吗?这个小孩非生不可吗?” “诶,你别着急骂啊!”陈如羽赶紧解释,“他爹其实超厉害的,是个修仙界的顶级大佬。问题是他娘怀孕的时候,孩子天生就带着强大的灵力,会不断吸收娘亲的生命力。” “他爹这么厉害,怎么保不住自己的夫人?”岑渺质问。 陈如羽激动地说:“这就是一个虐点了!他爹其实一直在偷偷寻找办法,想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 岑渺皱眉:“这也太狗血了吧,听着就憋屈。” “就是憋屈才好看啊,现在作者写到男主他爹跪在他娘面前,求她选择自己,不要生这个孩子。”陈如羽说。 “她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孩子?”岑渺停下敲字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就算是自己的骨肉,也不至于一命换一命吧?” “这就是我熬夜看的原因啊!”陈如羽一拍大腿,“作者在最新一章卖了个关子,说下一章才揭晓原因。” 她越说越气:“我昨晚等更新等到三点,结果作者断更了,气死我了!” 岑渺没太在意,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按照套路,应该是这个孩子能救世界。” “评论区确实有人这么猜的。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命格特殊,或者和什么天道有关,反正各种玄学设定都出来了。” 陈如羽叹了口气,继续说:“算了,反正明天就更新了,到时候就知道答案了。信女愿用十年单身换男主娘重生。” 岑渺没再接话,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凌晨四点,岑渺终于做完了,邮件抄送了直属领导和客户,又在群里报备了一声:“第八版汇报内容已发送,请查收。” 她起身,准备去茶水间装点热水。刚站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她扶住桌角,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直到那股眩晕感缓缓退去。 “啊,忘了对自己说一声生日快乐。”岑渺苦笑道。 “生日快乐,岑渺。”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指仍搭在桌角,但心脏忽然狠狠收缩了几下,眼前空白。 死亡,往往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岑渺想抬头,但什么都看不清,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屏幕亮着,新的消息跳出。 【lisa:还是用初版吧。】 *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岑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有人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哽咽:“渺渺,你终于醒了。” 岑渺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笑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感觉有液体滴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是眼泪,是真的为她流的眼泪。 岑渺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变成了婴儿,而是因为这个眼神,这个拥抱,这滴眼泪。 虽然穿成婴儿这件事确实离谱,但没有这一刻的震撼来得更强,毕竟上辈子,自己的耳边听到的从来都是另一种声音。 “要不是政策不让多生,谁稀罕你。” “养你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 “天天冷脸看我们干什么,父母养育之恩不懂吗?” 岑渺没有继续想下去,可看到眼前的女人哭得那么伤心,她有点不知所措。 “渺渺乖,娘给你喂点灵药,你这几天一直高烧不退,把娘都急坏了。”女人温柔地说。 灵药? 岑渺想说话,张开嘴,喉咙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低头,不,她根本低不了头,只能勉强看到自己一双肉乎乎的小手,软软的,白白的,胖嘟嘟,像个糯米团子。 一只粗陶碗递到嘴边,里面的药汁苦味直冲鼻腔。 岑渺本能地想躲,可这具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继续“呜呜”地抗议了两声,然后被一勺一勺灌进嘴里。 苦。 真苦。 但没有加班苦。 “真乖,渺渺最乖了。”女人的眼眶又红了。 岑渺趁着喝药的间隙打量四周,屋子不大,墙皮斑驳,墙角堆着草药,窗边挂着晾干的药材,桌上摆着粗陶罐和石臼。 穷,但是干净。 她正观察着,忽然看到窗外飘过一片发光的叶子,那叶子泛着淡青色的光,悠悠地飘进屋里,又悠悠地飘出去。 岑渺瞳孔一缩,努力扭头,看见窗外不远处立着一棵通体发光的树。 “渺渺在看灵槐树啊?”女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温柔地说,“这是咱们镇的守护灵树,三百年了,能吸收天地灵气,庇佑咱们平安。” 灵槐树。 天地灵气。 岑渺心跳漏了一拍,她穿越了?穿进了修仙世界? 她仅用0.01秒就接收了穿越的事实,没办法,社畜的适应能力就是强,别说穿越了,就是穿成一朵花她都能迅速进入角色。 “渺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等渺渺病好了,娘带你去树下玩。”女人低头看着她说。 岑渺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她不仅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还喜欢不用加班的修仙世界,更喜欢眼前这个温柔娘亲。 * 接下来几年,为了快速了解和融入这个新世界,岑渺选择了个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听说书。 青石镇偏远,没有修士肯驻留,但镇口有间茶馆,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个姓周的说书先生来讲故事,一文钱一碗茶,能听一下午。 岑渺第一次去的时候才六岁,个子小,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里,只能踮着脚,夹在人缝里听。 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修真界的事,什么仙门秘闻,什么宗门比拼,什么天才榜单,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岑渺一开始只当故事听,顺便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基本设定。 直到有一天—— “要说这修真界近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那必得提一个人。”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故意停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急着问:“谁啊?” “连筝。” 这名字一出,台下顿时开始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连筝?天衡宗前宗主连筝?” “还能有哪个?”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天衡宗前宗主,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天才。十六岁筑基,三十岁结丹,八十岁元婴,不到两百岁便踏入化神境。诸位,什么叫天纵奇才?这就叫天纵奇才!” 台下一片赞叹,催他继续讲下去。 “可天才又如何?”说书先生话锋一转,长叹一声,“这位连宗主,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 一听这三个字,岑渺立马来了兴趣。她没看过几本修仙小说,但她知道无情道意味着什么。 斩断七情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怒,以天地为心,以大道为念。 修无情道的人,不能动情。 心中无情,不代表身边无人。 “连宗主修了一百多年的无情道,眼看着飞升在即——”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飞升之前,需渡天天劫。而连宗主的天劫,是情劫。” “情劫?她不是修无情道吗?哪来的情?”有人不解。 “问得好。”说书先生看向那人,“无情道修的是斩情,可若是情根未断,这一劫便要命了。天道要她亲手斩杀心中所系之人或物,以证无情之道。” 台下哗然。 “那她斩了没有?” 说书先生避而不答,继续往下讲:“在连宗主还只是内门弟子时,有一人便对她一见钟情。此人名唤沈修谨,追了连宗主整整一百二十年,从练气追到化神,从小师妹追到宗主。” 台下有人起哄:“那连宗主答应了?” “连宗主不理他,他也不气馁;连宗主赶他走,他也不恼。”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痴情至此,也算一桩奇事。好在无情道只是心中无人,不是身边无人,这便给了沈修谨一个机会。” 台下有人嗤笑一声:“那这沈修谨岂不是害了连宗主?这也叫痴情?” “此言差矣。”说书先生摆摆手,“连宗主何等人物?她修无情道多年,早已洞悉天机。飞升之前,她曾以秘法推演自己的天劫,测出的结果是并非情劫。” “不是情劫?” 说书先生道:“秘法显示,连宗主的劫数乃是心魔之劫,与情爱无关。她这才放下戒心,允了沈修谨留在身边。” “那她最后怎么还是......”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天道弄人啊。” “连宗主渡劫那日,天雷降下,果然是心魔劫。她心中无惧,以为自己必能渡过,可就在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之时,劫云忽变,情劫骤至。” “果然还是沈修谨害了她!”有人愤愤不平。 说书先生摇头:“非也非也。诸位可知,这情劫之情,并非只是儿女私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执念,亦是情。” 岑渺端着茶碗,琢磨着他的话。 “连宗主修无情道两百余年,斩断七情六欲,和沈修谨大婚时,早已对他说过,自己不会对他有情,也未真正动心,沈修谨也不在意,只说能陪着她便够了。” 说书先生叹道:“可她唯独忘了一件事——她对‘无情’二字,执念太深。她以为自己真的无情了,可她越是要证明自己无情,便越是着了情的道。” “天道不看你心中有没有爱人,只看你心中有没有放不下的东西。” “连宗主放不下的,是她的道,是她修了两百年的无情道。” 台下有人恍然:“所以她的情劫,不是沈修谨,而是她自己?” “正是。”说书先生点头,“天道要她斩的,从来不是沈修谨,而是心中的执念。可她悟得太晚,差一步就走火入魔,天雷已落,再无回旋余地。” “那沈修谨呢?” “以沈修谨的修为,避开那道天雷并非难事,但他没有。” “连宗主形神俱灭的那一刻,他挡在了她身前。他知道救不了她,但不想让她一个人死。” 台下陷入沉默。 半晌,有人低声道:“这人倒是个痴情种。” “痴情又如何?”另一人叹气,“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重新为自己倒了碗茶,继续往下讲。 “不过二人还是孕有一子,名为无聿。” “无欲?欲望的欲?”台下有人接话,“这名字倒是配无情道。” “不是无欲,是无聿。”说书先生摇头,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聿,笔的聿。” “这名字倒是少见,有什么说法?” “连宗主原本给孩子取的名确实是‘无欲’,无欲无求的欲。她盼着孩子一心向道,继承她的无情道。” 台下有人感慨:“还得是连宗主啊......” “可沈修谨不肯。”说书先生话锋一转,“他觉得‘无欲’二字太冷,不像是给孩子取名,倒像是一道枷锁。孩子还没睁眼看世界,就先被判不许有情的刑,这算什么?” “所以他改了?” “改了,”说书先生点头,“就改了一字,把‘欲’换成‘聿’,读音一样。”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聿者,笔之始也。沈修谨的意思是,这孩子的命,该由他自己来写。” “不是生来就无欲无求,而是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想有情便有情,想无情便无情,全凭他自己。” 岑渺挑眉,这名字还挺有意思。 “这当爹的倒是个好父亲。” “到头来还不是丢下孩子先走了?” 说书先生没接这话,只是继续道:“听闻这位沈公子性情冷淡,不近人情,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五岁没了爹娘,在宗门里长大,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现在他多大了?”有人问。 “十六岁。” “原来才过了十一年。” 岑渺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她听够了。 一个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宗门公子,冷不冷的,关她什么事。 但这个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执笔书命,全凭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第2章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精致的小脸。肤若凝脂,一双杏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饱满,唇角自然微抿,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看起来也像是带着几分疏离。 岑渺盯着水中的倒影发呆,忽然发现,自己这双眼睛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眼尾还是微微上挑,可眼底多了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座生人勿近的冰山。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十四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渺渺,你耍赖!”身后传来怒气冲冲的童音,岑渺回头,镇口铁匠家的小儿子赵虎正叉腰瞪她:“你刚刚明明输了,还不肯当妖兽!” “我刚才是让你三招,”岑渺面不改色,“我要是认真,你根本坚持不到三息。” “你骗人!” “不信?再比一次,你赢了,我当妖兽,当三天都行。” 赵虎被她唬住,半信半疑地放下手:“那你不准用千年毒掌。” “行。” “也不准用摄魂眼。” “我岑渺,十四岁,童叟无欺。”岑渺用手拍了赵虎的肩膀,转身就跑。 赵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小短腿蹬得飞快追上去:“渺渺你别跑!你偷偷用了天外飞仙!” 岑渺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顺手从路边摘了片树叶贴在脸上:“兵不厌诈。”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河堤边的大树下,几个小孩已经聚在那儿,正围着地上一块空地“布阵”。 “渺渺,赵虎,你们来啦!”姜元仪朝他们招手,她身边蹲着个瘦小的男孩,正对照着手里一本破旧的书,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小九又在画阵?”岑渺蹲下来打量他画在地上的阵图,歪着头看了半天,“小九,你天天都在画阵,什么时候能成功一次?” 江玖手里的树枝还在地上划拉:“上次的‘困灵阵’不就把赵虎的裤腿困住了么?” “是你故意绊我。”赵虎立刻跳出来辩解,“我裤腿都被扯破了,回家还被我娘揍了一顿。” “那是你自己乱动,阵法还是成功了的。”江玖说。 “行了行了。”姜元仪拉住要冲上去的赵虎,转头朝岑渺眨眨眼,“渺渺,今天小九画的是传送阵。” “传送阵?传去哪?”岑渺疑惑地问。 “医馆门口。”江玖终于舍得抬头说话。 “小九算过了,从这到你家门口大概三百丈,只要激活阵眼,站在上面的人就能瞬移过去。”姜元仪补充道。 岑渺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又看了看江玖这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 “你试过吗?” “还没。” “那你怎么知道能成功?” “书上说的,”江玖晃了晃手里那本破旧的《符箓入门》,“书上画的阵图就是这样,我照着画的,肯定没问题。” 岑渺盯着他手里发黄的书,斟酌着开口:“小九......你这书是从哪里淘来的?” “镇口的旧书摊。摊主说这是从天衡宗流出来的秘籍,外面根本买不到。”江玖提到这个,话都变多了。 岑渺:“......”她觉得那个摊主八成是个骗子,专门骗她们这些整天扮修士过家家的小孩。 “真的假的啊?”赵虎也凑过来,将信将疑,“要是能瞬移到渺渺家,我以后岂不是不用走路了?” “笨,激活阵法是要灵石的,你家有灵石吗?”姜元仪敲了敲他的脑袋。 “我爹上个月卖铁器,收了一颗下品灵石......”赵虎讪讪道。 “那你敢偷出来用吗?”姜元仪问。 赵虎立刻蔫了:“不敢。” 姜元仪转头看向江玖:“小九,你的灵石呢?” 江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头,在几人面前晃了晃:“下品灵石,我攒了半年。” 石头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和路边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内部隐隐透着一丝微弱的光,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行,那就试试呗。”岑渺重新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的阵图上。 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江玖紧张地凑过来。 岑渺没回答,从他手里拿过那本破旧的《符箓入门》,翻到传送阵那一页,又低头对照地上的阵图,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小九,你这阵有问题,漏了一条。” “可我明明是照着书画的......” 岑渺把书递给他看,指着其中一处:“这书被虫蛀了一块,你看这,这条引灵线正好在虫洞边上。你大概以为是污渍,就没画。” 江玖接过书,凑近了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还真是,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因为你眼神不好。”赵虎在旁边幸灾乐祸。 “你眼神好?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江玖瞪他。 “行了行了,渺渺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姜元仪再次把他们两人拉开。 岑渺:“咳。” 一声轻咳,赵虎和江玖立刻停止斗嘴,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渺渺你呛着了?”姜元仪关切地问。 “没,灰太大了。”岑渺侧身躲开对方探过来的手。 她其实只是想假装咳嗽打断他们拿她路痴开玩笑,没想到这几个人反应这么大。 上辈子她出门全靠导航,有一回手机没电,她在公司楼下转了四圈,愣是没找到地铁口,陈如羽后来笑了她整整一个月。 不过这不重要。 岑渺拿着从自家院子折下来的灵槐树枝,对着书上的图样,在地上缺失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树枝划过泥土,正好把断掉的引灵线补上。 她又看了看旁边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实在忍不住,用脚把土蹭平,重新画了一遍。 江玖蹲在旁边看着她改,越看越心虚:“渺渺,我画得有这么差吗?” “也不算差,就是不太对。”岑渺说。 姜元仪憋着笑,小声对赵虎说:“虎子,你说,渺渺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骂吧。” “我听到了。”江玖埋怨地看着他们。 岑渺专心致志地修正着阵图,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较真,明明只是一群小孩过家家,可她就是看不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手痒得很。 大概是上辈子做咨询的职业病,看到对不齐的元素就想“顶部对齐”,看到不统一的字体就想改。哪怕只是小孩在泥地上画的阵法,她也没法敷衍。 不过这比加班到凌晨两点有意思多了。 “好了。”岑渺站起身,把树枝往腰间一别,“应该没问题了。” 江玖把书页和地上的阵图仔仔细细对照了一遍,赞叹道:“渺渺,你真的太厉害了!” “没什么,就是补了一条线。” “那现在可以试了吧?”姜元仪兴奋地搓手。 江玖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灰扑扑的灵石放到阵眼位置。 “现在,我要激活阵法了,谁来试?” 话音刚落,四周陷入诡异般的沉默。 赵虎往后退了一步。 姜元仪往后退了两步。 岑渺:“......为什么看我?” “渺渺,我们几人当中你最聪明了,万一出问题,你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姜元仪笑着讨好她。 “而且你跑得快,会天外飞仙,要是阵法爆炸,你逃跑成功率最高。”赵虎补充道。 岑渺感觉自己被之前的自己坑了,无奈地说:“天外飞仙都是我编的,我又没有灵力,怎么可能会这些法术。” “可你之前说得那么真,还说要毒我十年修为?”赵虎问。 “你有修为吗?” “没有。” “我骗你玩的,你也信。” 赵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早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法术,可崇拜你了。” “行行行,我的错。”岑渺敷衍地认错,转头看向江玖,“小九,你自己的阵法,你自己试。” “可、可我有点怕。”江玖支支吾吾。 岑渺:“你画的阵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是我画的才怕啊,万一我被困在另外一个地方呢?”江玖坦诚地说。 岑渺吐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几个朋友,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算了,我来吧。”她认命地往阵图中间走了一步,“反正传送的目的地是我家门口,就算成功了我也得回——” 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一亮。 岑渺低头,看见自己正好踩在阵图的边缘,而她腰间别着的那根灵槐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正好碰到了阵眼的位置。 “小九,你激活了?”姜仪元疑惑地问。 “没、没有啊!灵石还没有亮呢。”江玖脸色大变。 岑渺也懵了,她看着脚下那些渐渐亮起的线条,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从她的视角里能清晰看到光芒不是从灵石里发出来的,石头还是灰扑扑,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她今早随手从自家院子的灵槐树上折下来的、拿来当仙剑耍酷、戳过赵虎又敲过姜元仪的树枝,此刻正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芒。 灵光顺着枝梢流淌而下,触碰到阵图的瞬间,整个阵法直接被激活。 “快出来!”江玖冲她大喊。 岑渺想跑,可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灵光越来越亮,从脚下蔓延到腰间,从腰间攀上肩头,最后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渺渺!”姜元仪尖叫着想冲过来,却被一道光墙挡在外面。 岑渺抬头,看见头顶的天空正在旋转。 不对。 不是天空在转,是她在被往上拽。 阵图中心浮出一行字,模模糊糊的,是目的地坐标。 “小九!”岑渺冲着外面大喊,“你目的地是我家门口,对吧?” “对啊,我设的就是你家!”江玖急得都快哭了。 岑渺还想再说什么,眼前白光一闪,她整个人被卷入光芒之中。 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终于看清了那三个字。 天衡宗——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宗门公子待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岑渺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环顾四周。 四下树影森森,古木参天,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枝叶遮天蔽日。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杂的气息,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穿过林子时发出的呜呜声。 岑渺打了个寒颤,后背有点发凉,这分明不是她熟悉的医馆附近。 说好的传送到她家门口呢?她家门口是青石板路,是晾着草药的窗台,是有着三百年的灵槐树,不是这个鬼地方。 她在心里暗骂卖书给小九的摊主,骗小孩不得好死! 骂归骂,岑渺还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胳膊腿都在,没缺零件,衣服蹭破了几处,腰间别着的灵槐树还在,手肘磕出一块淤青,但总体来说还算完整。 岑渺把树枝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表皮粗糙,还带着几片没摘干净的叶子,小时候经常把它当剑玩,戳过赵虎,敲过姜元仪,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可刚才,它明明发光了,那团青白色的灵光,就是从这根破树枝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把阵法激活了。 “难道......”岑渺盯着树枝看了半天,试探性地往里面输送意念。 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晃了晃,甩了甩,对着它喊了一声“带我回家”。 无事发生。 “切,刚才肯定是意外。”岑渺把树枝重新别回腰间,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然后想办法回去。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她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岑渺压低身子,小心地往前挪动,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娘亲要是知道她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肯定会急坏的。还有姜元仪他们几个,估计现在已经吓傻了。 岑渺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试图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这里的灵气很浓。 岑渺虽然没有灵力,但她从小在灵槐树旁边长大,对灵气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一些。青石镇的灵气稀薄得像是清水加一粒米,而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像是稠粥。 但这稠粥里混进了什么腐臭的东西。 灵气本该是清澈纯净的,可这里的灵气夹杂着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她听说书先生讲过,有些地方因为发生过大战或者镇压邪物,会同时存在灵气和魔气,这种地方通常被仙门列为禁地,寻常弟子都不许靠近。 岑渺皱眉,如果这里真的是某个仙门的禁地,那可就麻烦大了。 仙门重地,擅闯者死。这是修仙界的规矩,说书先生讲过好多回。大宗门的禁地里布满了阵法和禁制,还有不知道多少年前被镇压的凶兽邪物,别说她这种没有灵力的凡人,就是低阶修士闯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岑渺想了想,干脆不走了,直接蹲在原地。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不如省点力气。 万一这里真的有巡逻的仙门弟子,看到她乖乖蹲着不动,说不定会发发善心,把她当个迷路的小可怜送出去。 要是她乱跑乱窜触发了什么禁制,死得更惨。 “娘亲,女儿不孝......”岑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朝着刚刚醒来的地方说。 “小九,等我变成鬼第一个找你算账。” 就在她絮絮叨叨交代“遗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岑渺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正从灌木丛后盯着她。 一头黑色的巨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两三倍,皮毛漆黑如墨,口中滴着涎水,额头正中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妖兽,还是开了妖纹的那种。 岑渺僵在原地,都忘记呼吸是怎么呼吸了。她刚才还想着乖乖蹲着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现在看来,她想多了。 妖兽可不管你乖不乖,它只管你好不好吃。 妖狼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一蹬,朝她扑了过来。 岑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利爪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狼印。 她摔在地上,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的石头朝妖狼砸去。 石头砸在妖狼的脑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妖狼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更加愤怒了,猩红的眼睛里闪过凶光,再次朝她扑来。 岑渺拔腿就跑,又抓起一块石头回手扔过去,还是没用。 完了完了完了。 岑渺绝望地闭上眼睛,小腿一刻都不敢停,“娘亲,女儿下辈子再来孝顺您!” “小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摊主!” “姜元仪赵虎你们记得给我烧纸钱!” 妖狼越追越近,她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后颈上。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岑渺又跑出去几步,踉跄着撞在一棵树上,这才反应过来后面没动静了。 她扶着树干,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妖狼就站在她五步之外,猩红的眼睛还盯着她,鼻翼不停翕动,想扑上来却又不敢靠近。 岑渺愣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浑身上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衣服是普通的布衣,鞋子是普通的布鞋,腰间别着那根灵槐树枝,还有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 岑渺伸手摸了摸那个香囊,是今早出门前娘亲塞给她的。 “渺渺,把这个带上。”岑若舒笑眯眯地把香囊系在她腰间,“能驱虫。” 当时她还嫌麻烦,想摘掉来着,被娘亲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戴着。 岑渺把香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闻起来挺好闻的,没什么特别。 但妖狼被这股味道刺激到,不断朝她低吼,额头的妖纹忽明忽暗,想扑上来撕咬她。 岑渺看着它那副又恨又怕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香囊驱的是什么虫?妖狼这么大的虫?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妖狼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额头的妖纹彻底亮起,妖气暴涨,不顾一切地朝她扑了过来。 岑渺瞳孔骤缩,立马躲在树干后面,闭着眼再次念自己的“遗言”。 “娘亲对不起,女儿真的尽力了。” “小九你等着。” 铮—— 一道凌厉的剑光破开浓雾,准准刺入妖狼的咽喉,妖狼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接着重重砸在地上。 岑渺等了一会,没等到预想中的撕咬。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妖狼倒在地上,咽喉处插着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幽幽寒光,血顺着剑刃滴落。 “逐霜。”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话音刚落,插在妖狼咽喉的长剑竟自行拔出,化作一道银光,飞入雾中。 岑渺从粗壮树干后悄悄探出头,浓雾散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个看起来十六岁左右的少年,眉眼冷淡,周身气质疏离,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单手接住飞回的长剑。他将剑收入鞘中,目光落在大树后的岑渺身上。 “你是谁?”他问,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为什么会在天衡宗的试炼秘境里?” 岑渺扶额苦笑,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果然被传送到宗门。天衡宗,说书先生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天衡宗,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小九那个破阵,说好的传送到她家门口呢?天衡宗是她家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就是突然出现在这里了。”岑渺从树后走出来,老老实实地回答。 少年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试炼秘境有宗门大阵守护,外人进不来。” “可我确实是外人,”岑渺摊开手,“青石镇的,我娘是开医馆的,我就是个普通人。” 少年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目光让岑渺感觉有些发毛,总觉得他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妖。”少年淡淡道。 岑渺:“......” “妖?”她指了指自己,“我?” “这里是试炼秘境,遍布妖兽,有些修为高深的妖会化成人形,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没有灵力波动,不是妖是什么?” 岑渺哭笑不得:“我要是修为高深的妖,刚才还用得着被那头狼追得满地跑?” 少年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朋友画了个传送阵......”岑渺说到一半,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扯了,干脆换了个说法,“总之是个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岑渺连忙跟上。 少年没有回答。 “那个,谢谢你救我。”岑渺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锲而不舍地介绍自己,“我叫岑渺,你叫什么?” 还是没理。 岑渺也不气馁,继续追着他说:“帅哥?不对,公子?还是不对,前辈?” 就在她纠结怎么称呼修士时,少年的脚步终于顿了下,侧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沈无聿。” 第4章 第4章 沈无聿? 说书先生讲的那个沈无聿?五岁时娘证道失败,爹殉情的沈无聿? 岑渺看着眼前这道清冷的背影,觉得这世界也太小了点。 沈无聿的腿长,步子又快,岑渺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沈无聿...你能不能...走慢点....”她扶着膝盖喘气说。 沈无聿头也不回,步伐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 岑渺气得牙痒痒,在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腿长了不起吗! 她一边喘气一边跟着走,手里握着那截灵槐树枝,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反正他也看不见,试试呗。 岑渺举起树枝,对准前方那道清冷的背影,小声念:“stupify!” 没反应。 沈无聿拿剑轻轻一划,面前缠绕的藤蔓便齐齐断开,落在两侧。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去,玄色衣摆拂过断口,半点汁液都没沾上。 “……expelliarmus?”岑渺又小声试了一句。 灵槐枝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渺叹了口气,决定来个终极大招,她举起树枝,树梢对准背影:“avada——” 咒语没念完,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手腕。岑渺抬头,对上沈无聿那双漆黑的眸子。 “你在做什么?” 岑渺僵在原地,手里的树枝还保持着对准他原来站的位置,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她眼珠一转,干笑道,“练功,强身健体。” 沈无聿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灵槐枝上,又移到她脸上。 “刚才念的是什么?” “噢,你说那个啊。”岑渺面不改色,“俺们青石镇的方言,就是‘加油’的意思。” 沈无聿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岑渺头皮发麻,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没露馅。 随后,他轻笑一声:“这样吗?” 岑渺扯着嘴说:“是啊,是啊,看你在前面砍藤条,怪累的,就给你加油鼓劲。” 沈无聿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岑渺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暗暗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抓包。 但这人手劲也太大了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无聿忽然开口:“你家在哪里?” “啊?”岑渺从两小人斗争画面里回过神来,“青石镇。” 沈无聿喃喃重复了一遍名字:“不远,秘境出口有个阵法,可以送你回去。” “真的吗?你人怪好嘞。”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人怪好嘞”,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岑渺没有注意到他困惑的神情,乐颠颠地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能回家就好,能回家就好。 她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娘亲解释了。先撒个娇,再卖个惨,最后把锅全甩给江玖。 完美! 走了一会,岑渺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刚才说这里是天衡宗的试炼秘境?” “嗯。” “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应该有很多弟子一起吗?” 沈无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用手里的剑拨开垂落的藤蔓,动作依旧从容。 岑渺见他不吭声,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乖乖跟在他后面,顺带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片林子越往外走,灵力越浓,魔气越淡,空气也渐渐变得清新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腐臭阴冷的味道。 她注意到沿途的树干上刻着一些符文,起初还看不太懂,但越往前走,符文越密集,渐渐连成了一片。 有些符文旁边还刻着小字,像是某种注解。 岑渺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斩情”、“断欲”、“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说书先生讲的那些话: 天衡宗前任宗主修的就是无情道,最后因为执念身陨,现任宗主清衡真君是沈无聿的师父,明确不许他修无情道。 岑渺猛地转过头,指着沈无聿的背影,脱口而出:“噢!你是一个人偷偷来的!” 沈无聿的脚步骤然停住,岑渺这才意识到嘴比脑子快了,连忙捂住嘴巴,但已经迟了。 沈无聿转过身,手里的剑不再砍藤蔓,而是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锋贴着皮肤,岑渺这下是真的不敢呼吸了。 “你怎么知道?”沈无聿问。 岑渺感觉自己的喉结都快贴上剑刃了,艰难地开口:“我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 “大家都知道啊,清衡真君不让亲传弟子修无情道,这事整个修仙界都传遍了,我们镇上的说书先生讲过好多遍。” 沈无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剑锋依旧贴在她的脖子上。 “还知道什么?” “没了没了!”岑渺连连摇头,又怕动作太大划到脖子,只好僵着身子说,“真的没了,我也不知道你来这里。” 沈无聿这才收回了剑,继续往前走,“走吧,出口快到了。” 岑渺如蒙大赦,扶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狠狠喘了几口气,确认脖子没被划破后,小心翼翼跟上去,保持着安全距离。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石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灵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传送阵,你站上去,我启动阵法。”沈无聿说。 岑渺乖乖站到石台中央,发现沈无聿也跟着走了上来,站在她身侧。 “你也要去青石镇吗?”她愣愣地问。 “传送阵需要灵力启动,你没有灵力,一个人回不去。”沈无聿淡淡道。 岑渺恍然大悟:“噢,那正好!我们青石镇其实挺不错的,山清水秀,人淳朴——” “报坐标。”沈无聿打断她。 “青石镇,岑家医馆。” 沈无聿单手按在灵石上,灵力涌入阵法,符文依次亮起,光芒将两人笼罩。 下一瞬,天旋地转。 * 岑渺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家门口的灵槐树下。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街道,傍晚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 回家了! 岑渺正准备转头跟沈无聿道谢,却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僵在脸上。 外面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岑渺下意识以为是在找她,毕竟她莫名其妙消失了大半天,娘亲肯定急坏了,说不定发动全镇的人来找她。 她刚想出声喊一句“我回来了”,听见人群里传来议论声。 “太可怜了,岑娘子那么好的人。” “可不是嘛,我上次忘记给钱她也不催我。” “渺渺那孩子还那么小,这以后可怎么办哟。” 岑渺听得觉得很奇怪,她挤进人群,踮着脚四处张望。 她第一时间看到了前排的姜元仪,大声喊:“小元!我在这!” 姜元仪闻声转头,看见岑渺的瞬间,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渺渺,你回来了!吓死我们了!”姜元仪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我没事,我没事。”岑渺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我娘呢?” 姜元仪的哭声戛然而止。 岑渺注意到江玖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眶也红红的,一副刚挨过揍的模样。 “小九,你脸怎么了?” “被他爹揍了一顿。”赵虎替他回答,“差点没把他打死。” 江玖低着头,一声不吭。 岑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个,她四处张望,问:“小元,我娘呢?”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岑渺抓着姜元仪的手臂,着急地问:“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渺渺......”姜元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被传走后,我们立刻跑来医馆等你,可是我们到的时候......” 赵虎接着她的话说:“我们到的时候,医馆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我们找遍了整个镇子,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看见岑姨出门。” 岑渺松开姜元仪,跌跌撞撞地朝医馆跑去。 医馆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药架上的瓷罐整整齐齐,窗台上晾着的草药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是岑若舒不在。 岑渺在医馆里转了一圈,又冲进里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紧闭,针线篮子放在老地方...... 等等,针线篮子被挪动过。 岑若舒有个习惯,针线篮子永远放在窗台左边第三格,从来不变,可现在,篮子放在了枕头旁边,压着一角纸。 岑渺扑过去,抽出那张纸,果然是娘亲的字迹。 【渺渺: 娘有要事出门一趟,归期未定。】 就这几个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岑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没有别的内容。 娘去哪儿了?为什么要走?什么时候回来?什么都没有说。 “找到什么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岑渺吓了一跳,沈无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纸条上,随即往下移,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之前在秘境里,他一直走在前面,大概没注意到这个,现在两人面对面,香囊就这么挂在腰间,想不看见都难。 “这香囊,你从哪里得来的?”沈无聿问。 岑渺捂住香囊:“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刚救了她,还送她回家,她这态度是不是太差了点? 但沈无聿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这不是普通的香囊,里面装的是驱邪草,只有天衡宗才有。” “什么?” “驱邪草,”沈无聿重复道,“天衡宗内部专用,外面根本买不到。” 岑渺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娘说这是驱虫的,她还真以为就是普通的草药。 “你娘是什么人?”沈无聿问。 “我娘就是个大夫,在镇上开医馆,你也看到了。”岑渺说。 沈无聿静静地看着她,岑渺也扬着下巴看他,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外传来姜元仪的声音:“渺渺,你还好吗?” 岑渺瞪了一眼沈无聿,朝外喊:“小元,你先在外面等我!” 然后扭过头对眼前人说:“我娘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谢谢你送我回来。” 沈无聿挑眉:“你打算怎么查?” 岑渺语塞,她确实查不了,她连娘亲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手上就只有一张语焉不详的纸条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香囊。 “走吧。”沈无聿忽然说。 “去哪?” “天衡宗。” “不去。”岑渺摇头,“我娘说她会回来,我就在青石镇等她。” 沈无聿轻笑了一声,“她若真打算回来,还会留‘归期未定’四个字?” 岑渺:“你偷看我纸条!” 沈无聿:“你自己拿在手里晃来晃去,识字的人都能看出上面写了什么。” 岑渺把纸条往怀里一揣,恶狠狠地瞪着他。 可她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他说得对,娘亲若真打算很快回来,何必写“归期未定”?这四个字摆明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甚至可能根本不打算回来。 沈无聿继续说:“香囊是天衡宗的东西,你娘会有这个,说明她和天衡宗有关系。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天衡宗查。” “可万一娘亲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岑渺咬着嘴唇说。 “那就留张纸条,就像你娘留给你的那样。”沈无聿淡淡道。 岑渺觉得这话有点扎心,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恶,碰到装货了。 沈无聿转头看向窗外,微微抬了抬下巴:“给你点时间处理。”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姜元仪、赵虎、江玖三个人就站在窗外,脸贴着窗户往里看,像三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一看见岑渺望过来,三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在看天。 岑渺推门走出去,姜元仪第一个冲上来,拉住她的手:“渺渺,你要去哪?你不会要跟那个人走吧?” “他是谁啊?看起来好凶。”赵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救了我,我要跟他去天衡宗找我娘。”岑渺解释。 “天衡宗?”三人齐声惊呼。 赵虎一脸羡慕地说:“哇,渺渺,你是要去修仙了吗?” “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姜元仪急得眼眶又红了。 岑渺朝屋里努了努嘴:“不是一个人,有他带着。”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无聿,沈无聿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人立马缩回脖子。 江玖低着头:“渺渺,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画那个破阵......” “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那个阵,我娘迟早也会离开。”岑渺打断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但话出口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就是事实。 娘亲的离开,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岑渺:“你们帮我看着医馆,等我娘回来,告诉她我去天衡宗找她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姜元仪问。 岑渺沉默着,看了眼沈无聿,回过头来,“不知道。” “归期未定。”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岑渺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医馆。 药架上的瓷罐整整齐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她歪歪扭扭写的标签。 窗台上晾着的草药是前几天娘亲带她上山采的,娘亲教她认了好多草药的名字,回来的路上还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上的茶杯还摆在老位置,娘亲总是坐在那里喝茶,看她在院子里疯跑,嘴里念叨着“悠着点,别摔着。” 岑渺吸了吸鼻子,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娘,女儿去天衡宗找您了。” 岑渺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长呼出来,转身走出医馆。 姜元仪三人还守在门口,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渺渺,我舍不得你走。”姜元仪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赵虎和江玖也红了眼眶,闷声道:“渺渺,路上小心。” 岑渺被三人抱着,鼻子也酸酸的,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哭什么呀。” “可是天衡宗那么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姜元仪抽噎着说。 “天衡宗还要修仙,万一,万一......你回来后我们已经老去了怎么办?”赵虎不安地问。 江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青一块紫一块的伤配上这副表情,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渺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再次道歉。 岑渺认真道:“小九,这事真的跟你没关系。帮我看着医馆,等我娘回来,告诉她我去天衡宗了。” 她凑到他耳边说:“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正版书,你就别再看盗版了。” 江玖破涕而笑,点头说好。 “对了,刚刚那人呢?”岑渺松开他们问道。 姜元仪抹了把眼泪,指了指后院:“在那边。” 岑渺看过去,果然看见沈无聿站在那。 姜元仪问:“渺渺,那人到底是谁啊?看着怪吓人的。” “天衡宗的弟子,救了我一命。”岑渺说。 “噢,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姜元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沈无聿一眼,改口说道。 “元仪!”赵虎不满地喊。 “我就说说嘛。”姜元仪吐了吐舌头,然后推岑渺的后背,“快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岑渺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朝灵槐树走去。 沈无聿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那棵三百年的老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问:“你腰间别的那根树枝,就是从这来的?” “对。” 岑渺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这棵灵槐树,回忆道:“我从小就喜欢在这树下玩,总是把树枝当剑。” 风吹过,灵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有一片正好落在沈无聿的肩头。 岑渺看见了,伸手帮他拂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手指刚碰到他肩头的布料,她才反应过来,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沈无聿微微侧目,看向她。 岑渺讪讪地收回手,耳尖有点发烫:“不好意思,习惯了......我以前老帮我娘拍叶子。” 沈无聿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棵树。 “这树不普通。”他说。 “嗯?哪里不普通?”岑渺刚刚尬住的手无处可放,于是双手环胸,装作深沉地抬头看。 “灵气很浓,比寻常灵木浓了数倍。”沈无聿淡淡道,“难怪你那根树枝能激活传送阵。” 岑渺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树枝,又抬头看了看灵槐树。她在这棵树下玩了十年,从来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别的。 “走吧。”沈无聿抬脚朝镇外走去。 岑渺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元仪三人还站在原地,正朝她使劲挥手。 “渺渺一路小心!” “记得回来看我们!” “找到岑姨一定要和我们说!” 岑渺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沈无聿,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镇口的转角处。 三人站在原地,目送着岑渺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 姜元仪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离开后,哽咽着说:“真的走了,也不知道渺渺什么时候回来。” 赵虎挠了挠头,忽然说:“我觉得那个男的,很奇怪。” 姜元仪听到,连鼻涕都忘擦,问:“哪里奇怪?” “就在渺渺收拾包袱的时候,他问我会不会说青石镇方言。”赵虎一脸困惑,“我说青石镇没有方言啊,咱们说的就是官话,哪来的方言?” 姜元仪和江玖对视一眼,也是一头雾水。 “他为什么问这个?” “不知道,他听完后就没再说话了,表情怪怪的。”赵虎摇头说。 三人沉默了片刻,面面相觑,接着抱头痛哭。 而被他们惦记的正主本人,此刻正站在青石镇口,盯着眼前悬在空中的长剑发呆。 “逐霜?”岑渺试探着叫了一声。 长剑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丝毫不想理她。 岑渺又凑近了些,伸出手指想戳一戳:“我记得是叫这名啊?逐霜,你听得见吗?” 剑身微微一震,竟然往后退了半寸,像是在躲她。 沈无聿淡淡开口:“逐霜。” 话音刚落,长剑立刻乖顺地飞回他身侧,剑身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清鸣。 岑渺:”......” 知道剑随主人,但是怎么如此区别对待! “这就是回天衡宗的方式?”岑渺指了指悬在空中的剑,“御剑飞行?” “御剑带人,很耗灵力。”沈无聿说。 “那怎么办?” “等人。” “等谁?” 岑渺有时觉得和他说话很累,像是在挤牙膏,每次只能挤出一点点,连车载智能系统都比他会聊天。 沈无聿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云层中忽然亮起一道流光,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一艘小巧的飞舟破云而出,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舟头站着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天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折扇,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噙着笑。 一落地,他就张开双臂朝沈无聿冲过来。 “我的小师弟,几日不见,如同几日不见啊。” 沈无聿熟练地侧身一闪,躲开了他的熊抱。 青年扑了个空,却丝毫不气馁,转身又凑过去,一把搂住沈无聿的肩膀,“哎呀小师弟,师兄的心要碎了。” “凌师兄,松手。” “不松!你知不知道师兄为了来接你,花了多少私房灵石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剑修本身就穷,养剑养得裤子都快当掉了,我这个月的灵石全搭进去了......”青年控诉道。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忽然余光瞥见旁边还站着个人,话音一顿。 凌玉山转过头,看见岑渺正站在一旁,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清冷,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和沈无聿一样生人勿近。 他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借来的飞舟有加热功能吗?两个冰块凑一起,岂不是会冷死他? “这位是?” “凌大哥好,我叫岑渺,谢谢凌大哥来接我们。”岑渺露出了个甜美的笑容,眉眼弯弯。 “欸,客气了哈,我叫凌玉山。”他笑嘻嘻地说,“小姑娘,你和我小师弟是怎么认识的?” 岑渺想了想,认真地总结:“他救了我,我娘不见了,他说顺路送我去天衡宗。” 凌玉山没太听懂这中间的逻辑,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就从这样到那样了? “顺路?”他转头看向沈无聿,挑眉道。 沈无聿没有理他,径直跃上飞舟。 凌玉山摇摇头,转身朝岑渺伸出手:“来,小姑娘,大哥拉你一把。” “谢谢凌大哥。”岑渺笑着说。 这一笑,凌玉山愣住了。 刚才看这小姑娘,一张脸冷冰冰的,眉眼寡淡,跟他那个小师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结果这一笑,眼睛弯弯像月牙,眼尾微微上翘,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哪还有半点冷的影子? “你这小姑娘,长了张冷脸,笑起来倒怪可爱的。”凌玉山啧啧称奇。 “是吗?谢谢凌大哥的夸奖。”岑渺低下头害羞地说。 “师兄,得走了。”沈无聿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还冷了几分。 凌玉山对岑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他这人就这样,别害怕哈。” 岑渺乖巧地点点头。 凌玉山心情大好,从袖中掏出一整袋灵石,哗啦一声投进飞舟的阵眼里。 “走着!”他大手一挥,笑道,“这飞舟可是我特意借来的,舒服得很。” 飞舟轻轻一震,像飞机一样,缓缓升空,最终破云而去。 岑渺靠在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清河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凌玉山在一旁观察着两人,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小师弟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一副生人熟人都勿近的样子。 小姑娘坐在船舷边,一张冷脸,看起来也不好惹,但刚刚那一笑,完全和小师弟不是一个类型啊。 凌玉山摸了摸下巴,语气幸灾乐祸:“对了,小师弟,你偷偷跑去无情秘境的事,宗主已经知道了。” 沈无聿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沉。 岑渺坐在一旁,默默竖起耳朵听着。 “小师弟啊小师弟,你胆子也太大了,无情秘境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当年连宗主渡劫的地方,你一个刚筑基期的小娃娃也敢往里闯?师父气得说要罚你抄三百遍宗规。” 沈无聿没有说话,握着逐霜剑的手收紧,气压低得吓人。 岑渺看看沈无聿,又看看凌玉山,直觉告诉她气氛不对,果断转移话题:“凌师兄,有吃的吗?” 凌玉山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岑渺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他:“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都饿扁了。” 凌玉山一听,立刻从储物袋掏出一个食盒:“有有有,凌大哥这里什么都有。” 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糕点,递到岑渺面前。 “尝尝,这是天衡宗的特产糕点,外面买不到的。” 岑渺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吃!”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刚才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不见了踪影。 凌玉山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沈无聿,发现小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那股低气压,正看着岑渺吃东西,表情虽然还是冷冷的,但眼神好像柔和了一点点。 凌玉山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故意问:“小师弟,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不用。”沈无聿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前方的云海。 凌玉山凑过去,压低声音:“可是你刚刚一直盯着人家哦。” 沈无聿撇头:“凌师兄,专心驾舟。” “好好好。”凌玉山举起双手投降。 岑渺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看到凌玉山投降的动作,问:“怎么了?” “没什么。”凌玉山指着前方,“小姑娘,你看。” “那就是天衡宗。”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峰顶覆着皑皑白雪,山腰间飘着缕缕云雾。山间瀑布从千丈高崖上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时不时有剑光从山间掠过,剑修御剑飞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像是夜空中的流星划过。 岑渺趴在船舷上,整个人都看呆了。在青石镇生活了十年,见过最壮观的景象不过是镇上那棵会发光的灵槐树,但眼前的天衡宗,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就是天衡宗?” 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天衡宗的威名,说它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说它云雾缭绕、仙气飘飘。可再多的描述,都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凌玉山笑着问:“怎么样?比你们青石镇好看吧?” 岑渺点点头,又摇摇头:“好看是好看,但青石镇有我娘。” 凌玉山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娘的事,来了天衡宗肯定能查到线索。” 飞舟缓缓下降,最终停在一座宽阔的石台上。 石台边站着几个穿着天青色长袍的弟子,看见飞舟落下,纷纷迎了上来。 “凌师兄回来了!” “沈师弟也回来了?他不是去......” 说话的弟子注意到沈无聿身旁的岑渺,话音一顿,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这位是?” “我朋友。”沈无聿淡淡道。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沈无聿居然有朋友?还是个小姑娘? 凌玉山品了品这几个字,露出了八卦的笑容 岑渺感受到那些打量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往沈无聿身边靠了靠,沈无聿则微微侧身,挡住了那些目光。 沈无聿问:“师父呢?” “师父正在闭关,估计还要三四日吧。”凌玉山说,“你小子专门挑师父闭关的时候去无情秘境的吧?他特地传讯给我,我那个时候还在睡觉呢,被吵醒的滋味你知道吗?” “不过幸好你在无情秘境的时间不是特别长,不然就不止是抄经这么简单了。” 沈无聿没有接话。 凌玉山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耸耸肩,转头看向岑渺。 “对了小姑娘,你来得挺巧的,再过几日就是测灵根的日子了。” “测灵根?”岑渺问。 “对,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宗门都会联合举办测灵根大会,地点就设在天衡宗。”凌玉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边扇风边说,“附近几个州郡的孩子都会来参加,要是测出有灵根,就能被宗门收为弟子。” 岑渺好奇地问:“那要是测出灵根,就能直接进天衡宗了?” 凌玉山摇摇头:“那倒不是。测灵根大会是各大宗门联合举办的,测出灵根之后,你可以自己选择想去哪个宗门,宗门也会根据你的资质来决定要不要收你。” 岑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上去和现代社会高考选志愿一样。 “所以是双向选择?” “对,就是这个意思。”凌玉山一拍扇子,笑道,“不过要是灵根资质特别好,那可就不一样了,几个宗门会抢着要,开出各种条件来拉拢你。什么灵石、功法、法器,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出来。” 他说着,凑近岑渺,弯腰压低声音道:“所以啊小姑娘,到时候你要是测出灵根,一定要选天衡宗哦。我们天衡宗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福利待遇一流,师兄师姐人都很好,最重要的是——” 凌玉山朝沈无聿努了努嘴,“你朋友也在这,有个照应不是?”他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岑渺看了沈无聿一眼,沈无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似乎对凌玉山的话充耳不闻。 她点点头:“凌大哥说得有道理。” “凌师兄,”沈无聿忽然开口,“你弯着腰不累吗?” “不累不累,跟小姑娘说话嘛,得亲切点。”凌玉山笑嘻嘻的,直起身来,又在心里暗暗琢磨。 小师弟进天衡宗后就没跟谁说过“朋友”两个字,今天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怪哉怪哉。 虽然现在两个人都还是小娃娃,但按照话本的套路来说,这绝对有戏啊!妙哉妙哉。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无聿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师兄懂的。” 沈无聿感受到那道目光,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凌玉山收起那副表情,问道,“我要带小姑娘去外门安顿,你要一起吗?” 沈无聿:“不去,我去藏经阁领罚抄的经书。” 凌玉山觉得有些可惜,“行吧,那你忙你的。” 沈无聿微微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岑渺一眼,“有事让凌师兄传讯给我。”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岑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直到凌玉山叫她,她才回过神。 “走吧,小姑娘,外门在这边。”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一路上风景如画,时不时有弟子从旁边经过,朝凌玉山打招呼。 “凌大哥,他在宗门是不是不太受欢迎啊?”岑渺琢磨着开口。 她想起刚才那些弟子看沈无聿的眼神,好奇里带着点疏离。 凌玉山:“怎么会?小师弟天资卓绝,再过不久就要结丹了。整个天衡宗同辈弟子里,没人比得上他。” “那为什么......” “你是想说,为什么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嗯。” 凌玉山叹了口气,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继续往前走。 “还不是因为他的身世。连宗主和沈掌门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岑渺:“听过一些,说书先生讲过。” “那你应该知道,小师弟从小就活在那些议论里,在同门里,他一个同龄朋友都没有。”凌玉山说着,伸手折了根路边的草叶,在指尖转来转去。 岑渺听到这话,疑惑地看向凌玉山:“凌大哥,你不就是他的朋友吗?” “啊?我?”凌玉山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不是同龄人啊。” 岑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可你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凌玉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脚踩空石阶,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我已经一百三十岁了。” 岑渺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修仙界可真是颠覆她的认知啊。 “修仙之人嘛,寿命长,驻颜有术。怎么样,保养得不错吧?”凌玉山得意地挺胸。 “等等,那为什么有些修士看上去是老头的样子?说书先生说过,有些老前辈白发苍苍,仙风道骨?” “哦,那个啊。”凌玉山思考了一会,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那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徒弟爱上他。” 岑渺:“啥?” “有些前辈为了避嫌,就故意把自己弄成老头的样子,省得惹出什么师徒情深的麻烦事。”凌玉山一本正经地解释。 岑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凌大哥,你在逗我吧?” “骗你干嘛?”凌玉山把草叶往旁边一扔。 岑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人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过她也没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沈无聿呢?他也是一百多岁吗?” “如假包换的十六岁,他还没修炼到驻颜的境界,是实打实的小娃娃。” “所以我说,他在同门里没有同龄朋友,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弟子,要么嫉妒他,要么怕他,没人敢跟他交心。” 岑渺“哦”了一声,心里默默算了算,她十四岁,沈无聿十六岁,也就比她大两岁。 “怎么?关心小师弟?”凌玉山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岑渺别开眼。 凌玉山也没继续打趣,指了指前方,边走边介绍起来。 “天衡宗分内门和外门。内门在山上,是正式弟子修炼的地方,有藏经阁、练功房、丹药房,还有各位长老的洞府。外门在山脚,住的大多是杂役弟子和还没灵根的新人。” 岑渺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外门有食堂,一日三餐免费,味道还不错。还有浴房、衣坊,日常用品都能领。你这几天就安心住着,等测灵根那天再说。”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一排整齐的小院落前。 白墙青瓦,干净素雅,每间院子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凌玉山指了指其中一间:“这间是空的,你先住着,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或者找外门的执事弟子。” 岑渺接过钥匙,又问:“凌大哥,是不是测出灵根后就能拜入内门了?” “那倒不是,有灵根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在外门统一修炼,学习基础功法和宗门规矩。等练气期大圆满的时候,会有一场比拼。”凌玉山解释。 “比拼?” “对,叫晋升试炼。通过试炼的弟子才能正式拜入内门,被长老收为内门或者亲传弟子,通不过的就只能继续留在外门,或者去其他峰做记名弟子。” “不过小师弟情况特殊,他是前宗主之子,师父一早就收他做了亲传弟子,没走寻常路。不过他的天赋确实没话说,就算走正常流程,晋升试炼也是稳稳第一。” 岑渺点点头,心里对天衡宗的体系大概有了些了解。 “好了,不早了。到时候测灵根那天记得早点来哦,人会很多。”凌玉山走之前交代道。 “谢谢凌大哥。”岑渺说。 凌玉山转身往山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要是想找小师弟,他住在内门雪玉峰,不过你没有令牌进不去,让执事弟子帮你传话就行!” 岑渺朝他挥挥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椅,窗户对着远处的山峦。此刻正是傍晚时分,云海翻涌,金色的晚霞铺满天际,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岑渺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到床边,忽然觉得有些累。从早上被传送到无情秘境,到遇见沈无聿,再到回家发现娘亲不见了,最后跟着来了天衡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有些消化不来。 岑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不想了,睡觉睡觉! 作者有话说: ---------------------- 特别企划:凌玉山独家采访 脑洞:凌师兄,请问是什么让您磕起这对cp? 凌玉山(一拍扇子):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 脑洞:一眼?能详细说说吗? 凌玉山:你是没看到小师弟当时的样子。他沈无聿啊,居然——主动——侧身——挡住——别人的目光。 脑洞:还是不太理解。 凌玉山(激动地说):你知道他平时对我什么态度吗?“别挡路”、“不用”、“走开”三个词轮流用!结果对着那小姑娘,他说有事传讯给他! 脑洞:冷静一下,凌师兄。 凌玉山(深呼吸):抱歉抱歉,刚刚那段可以剪辑一下吗?我重新来一遍。 脑洞:好的。凌师兄,请问是什么让您磕起这对cp? 凌玉山(收起扇子,起身就跑):这个问题下次再说,我先走了,小师弟好像往这边来了 采访被迫中断 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 谢谢“你有什么思绪吗”的灌溉~ 第7章 第7章 三日后,测灵根大会。 天还没亮,岑渺就醒了。 昨晚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万一没有灵根怎么办?”、“要是灵根太差怎么办?”、“娘亲会不会失望?”这类乱七八糟的念头。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直到外面嘈杂声越来越大,岑渺才终于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推开窗户,只见外门的石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比庙会还热闹。 岑渺匆匆洗漱完毕,换上外门发的青色弟子装,推门出去,刚走出院子,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借过借过!” “别挤了,前面还有位置!” “哎哟,今天要是测出灵根,咱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你家祖坟冒的是炊烟吧,昨晚还看你在那儿烧纸钱呢。” “那叫祭祖,懂不懂!” 岑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顺着人流往前走,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 外门广场是一片很大的空地,能容纳上万人还绰绰有余。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天衡宗”三个大字,隐隐发着光。 而测灵殿,就在广场的东侧。此时,测灵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等待测灵根的人,还有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天衡宗弟子,人群熙熙攘攘,正在聊天。 测灵殿四周站着几排穿着不同颜色长袍的修士,有天衡宗的天青色,也有其他宗门的玄黑、月白、绛紫......各大宗门的人都到齐了,都在等着挑选合适的苗子。 岑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准备等待被叫名字,但她旁边几个人的对话声音不小,很快就传进了她耳朵里。 “听说昨天有人测出了火灵根上品。” “真的假的?火灵根可是炼器和战斗都很吃香的资质!”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在现场。好像已经选好了宗门,但不知道最后选的哪家。” “还没说,好像天衡宗和神匠宗都想抢人,差点在台上打起来。” “神匠宗?就是那个只收火灵根和金灵根弟子的宗门?” “对,专门炼器的。一炉成丹、一器封神,出了好几个玄阶炼器师!虽然比不上天衡宗名头大,但人家专精啊,资源全往器修倾斜,火灵根上品进去了就是亲祖宗供着。” “还得是火灵根,炼丹、炼剑都需要火候,法器也离不开锻造,火灵根弟子不愁钱,羡慕死我了!” “啧啧啧,这种人根本不用愁前途,哪像我们,还不知道有没有灵根呢。” “唉,我就希望自己能有个灵根,哪怕是杂灵根也行,不然的话我就得回家继承家业了。” “继承家业不好吗?你家是做什么的?” “杀猪的。” 岑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说要继承杀猪事业的人闻声看过来,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杀猪怎么了,杀猪也是正经营生!” 岑渺憋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家业很厉害。” 旁边扎双髻的姑娘捂着嘴笑个不停,另一个黑瘦的男人也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杀猪少年更气了:“你们两个也笑!林清,张天恒,咱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是是是,天华哥,杀猪挺好的,至少饿不死。”林清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谢谢你的安慰,让我更难过了。”杀猪少年“呵呵”道。 岑渺被他们逗得心情大好,紧张感消散了大半,她趁机凑上前问道:“请问,灵根分几种啊?” 蒋天华斜了她一眼,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但还是没好气地回答:“灵根分五种,金、木、水、火、土,对应五行。单一灵根最好,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再次,四灵根和五灵根就是杂灵根了,修炼起来最慢。” 岑渺乖巧地举手提问:“难道不是灵根越多越好吗?多种灵根不就是复合型人才?” “复合型人才是什么意思?”蒋天华重复道。 “就是身兼多能。”岑渺简短地解释。 蒋天华笑出声来,刚才的不快也忘了:“你这想法挺有意思的,但灵根多意味着灵力分散。灵气就这么多,如果修炼的时候要同时兼顾五种属性,就会哪个都修不精。” “单一灵根就不一样了,灵力纯粹,一门心思往一个方向使劲,自然进境飞快。” 林清点点头补充道:“打个比方吧,单一灵根就像一条大河,水流又深又急,可以翻起巨浪;杂灵根就像五条小溪,水是多,但每条都浅得很,根本翻不起浪花。” “不过杂灵根也不是完全没用,有些功法专门适合杂灵根修炼,而且杂灵根的人炼丹、布阵都有优势,就是走战斗路线比较吃亏。”张天恒也跟着补充。 “除了种类,还分品阶。上品、中品、下品。上品灵根万里挑一,下品灵根嘛......虽然能修炼,但天赋有限,很难有大成就。” “还有一种最稀有的,叫变异灵根,比如雷灵根、冰灵根、风灵根,都是从五行灵根变异而来的,比单一灵根还要珍贵。”一个黑瘦的男人补充道。 岑渺问:“变异灵根?有人测出来吗?” “有是有,但变异灵根的人凤毛麟角。听说天衡宗的沈无聿就是变异灵根,好像是冰灵根?”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蒋天华看向岑渺,“我叫蒋天华,这两个你应该刚才听到了,林清和张天恒。” “我叫岑渺。”她学着修士的样子拱了拱手,“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想进哪个宗门啊?” “当然是天衡宗啦!天衡宗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资源多,功法全,出过好几位飞升的大能。能进天衡宗,这辈子就不用愁了。”蒋天华毫不犹豫地说。 林清捂嘴笑道:“你先得有灵根再说吧,别还没测就开始做梦了。” “嘿,别乌鸦嘴!”蒋天华瞪了她一眼,“我肯定有灵根,我爷爷的弟弟的侄子就是修士。”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灵根这东西又不遗传。”张天恒在旁边泼冷水。 “你懂什么?这叫家庭底蕴,耳濡目染!” 林清说:“血缘关系有点远了。” 岑渺看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人也不紧张了。 “林清姐姐呢?你想进哪个宗门?” “我啊......”林清想了想,“其实我想进药王谷,那里专门培养丹修和医修,再加上我从小就对医术感兴趣,希望能学到更多知识。” 张天恒:“我还以为你想去妙音阁。” 林清摇头:“我琴艺不如你,乐感也不好,怕是修不好音道。倒是行医救人,让我觉得修炼会很幸福。” “去不了天衡宗我就去合欢宗,我要曲线救我自己。”蒋天华下意识开口说。 “咳咳咳!”林清和张天恒拼命瞪他,异口同声道:“小孩子还在这呢!” 蒋天华讪笑着挠了挠头,“抱歉抱歉,我忘了。” 岑渺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看到他们的紧张样,哭笑不得。 她当然知道合欢宗,前世看的那些修仙小说里,合欢宗出场的频率是最高的,不是用情动修法、就是靠双修速成,男女主角隔三差五就在那儿上演十八岁以上才能看的桥段。 不过最令自己好奇的是,神交是什么感觉? 小说里写得天花乱坠,有的说只需意念相通,灵力便能在两人识海间往来如风,有的干脆玄之又玄,说什么“身未动,心已合,元神交融间,功法自成”。 不过现在她才十四岁,这些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几人见她没有继续纠结合欢宗,松了口气,互问对方:“如果这次没有灵根的话,你会考虑凤鸣山吗?” 岑渺歪着头,“凤鸣山?这是宗门名?听上去好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诶。”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妹妹,凤鸣山这个词听上去挺厉害的,但其实是......” “实际上就是个来者不拒的地方,只要你肯砸灵石,就能进去。”张天恒直接点破。 林清说:“听说凤鸣山最拿手的不是修行,而是招生。每年都在外头大张旗鼓宣传,说‘七日筑基不是梦’、‘零基础也能飞升’。” 岑渺听得瞠目结舌,听他们描述,感觉已经拿到了“某某修仙培训班”的横幅广告,标语用金光大字写着“包教包会,元婴不过全额退款”。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这,这是真野鸡假凤凰来骗钱啊。”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深青色衣袍的师姐走上台阶,对众人说:“所有候测弟子,请按照灵符编号,依次排队入内,测灵结果会当场公布。”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 谢谢“你有什么思绪吗”的灌溉~ 第8章 第8章 岑渺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地方,她的灵符编号是四十二,林清三人刚好排在她前面。她抱着手臂站在原地,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开始冒汗。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他走进测灵殿后,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王铁柱,无灵根,下一位。” 王铁柱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走下高台,身后传来他娘的哭喊声:“铁柱啊,是娘对不起你啊。” 岑渺一脸疑惑地问林清:“是说灵根不关遗传吗?怎么她在说对不起?” 林清:“可能是觉得没给孩子投个好胎吧,当爹娘的嘛,孩子没灵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过这确实跟遗传没关系,有些修士的孩子照样没灵根,有些凡人家庭却能生出天才。灵根这东西,玄之又玄,谁也说不清。”她补充道。 “第二位,晏湖。”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大步走上去,很快又出来了。 “晏湖,无灵根。”他从殿里走出来,脸色煞白,不等别人开口安慰,就低着头快速往外走,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丢脸的地方。 就在晏湖准备离开广场时,一个穿着金边白袍、头戴折扇的青年笑眯眯地拦住了他。 “这位道友,莫急莫急!” 晏湖皱眉:“你是?” “在下凤鸣山外务长老座下弟子,姓周,名思成。咱们凤鸣山广开山门,正好缺人手打理灵田、看护丹炉。虽无灵根,但若勤学苦练,照样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出一番天地!” 晏湖脸色一变,“我不是来当杂役的。” “哎哟,谁说是杂役?咱们凤鸣山讲的是人尽其才、各显神通,只要肯出力,修炼资源不是问题!”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金的宣传页,熟练地念道:“你看,七日筑基不是梦、三年金丹迎娶仙子、包教包会供丹供衣、灵石分期零首付……”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又是凤鸣山的人!” “每次都在测灵殿守着,就等着结果逮人宣传呢。” 晏湖的脸涨得通红,推开那张宣传页,加快脚步离开。被拒绝的周思成也不生气,收起宣传页,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专门盯着神情落寞的人。 岑渺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去测试,心里越来越紧张。大部分人都是无灵根,少数测出灵根的也多是下品,偶尔有个中品就能引起一阵骚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岑渺伸脖子看别人挺累的,果断放弃了这个徒劳的举动,索性蹲下身,双手抱膝,打算节省体力慢慢等。 “第三十五位,吴恙。” 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长衫,手上还有些泥土的痕迹,看样子是刚从田里干完活匆匆赶来的农家子弟。 他把手按在石碑上,石碑顿时亮起一团耀眼的翠绿色光芒 “木灵根,上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我的天哪,今天居然能够亲眼看到上品灵根。” “还是木属性的,丹修医修都抢着要吧?” “太衍宗肯定稳了,就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冲天衡宗了。” “快看快看,那人出来了。” “万里挑一的天才啊!” “他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从没见过?” 岑渺正蹲得舒服,被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一激灵,赶忙站起来往高台方向看,只见那个穿着破旧灰衫的少年脸上带着惊讶和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是传说中的“上品灵根”。 还没等她回过神,高台四周的宗门代表已经动了起来。 “这位小友!我是天衡宗执事,我宗愿以三千灵石、一部上品功法、外加一枚筑基丹为聘,邀你入我天衡宗。”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袍的中年修士率先开口。 “天衡宗?”旁边一个穿着草绿色长袍的女修冷笑一声,“天衡宗以剑修闻名,木灵根去那能有什么发展?” 她笑着说:“这位小友,我是药王谷的长老,木灵根最适合炼丹和医修,来我药王谷才是正道!我们愿出五千灵石,外加一株百年灵芝!”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来我们妙音阁了。”一人抢着说。 药王谷长老不悦道:“妙音阁也来凑热闹?你们不是还讲究特殊感知吗?招人那么挑剔,如今怎么也来抢人了?” 妙音阁长老微笑道:“我们阁内的灵琴可是千年神木所制,木灵根修者若弹之,便可与琴心相合,感应音律,比旁人更易入道。” “小友天赋绝伦,若愿入我妙音阁,我定亲自指点。音修虽非主流,但一曲破敌、一音摄魂,亦可行走三界,无人敢轻视。” “小心我等等就把你的琴折了!”药王谷长老挑衅道。 “我等等就把你种的灵草拔了泡茶喝!”妙音阁长老也不甘示弱地反击。 几个宗门代表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直接在高台上吵起来。 那叫吴恙的少年站在中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插不进一句话。 “好厉害......”林清在旁边感叹,“而且还是木灵根上品灵根。” 岑渺问:“木灵根更稀有一点吗?” 蒋天华摇头:“倒不是稀有,是木灵根的用处更广。金灵根适合炼器和战斗,火灵根适合炼丹和攻击,水灵根适合辅修和疗伤,土灵根适合防御和阵法,但木灵根不一样,它几乎什么都能沾点边。” 林清点点头补充道:“木灵根可以炼丹、可以医修、可以布阵,还能催动灵植、培育灵药,是最全能的灵根。” “原来是这样。”岑渺恍然大悟。 她羡慕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吴恙,那少年依旧笑吟吟地站着,任由几个宗门的人在他面前吵得面红耳赤。 原来上品灵根的世界里,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而她,还在排队。 周思成已经悄悄移到了她附近,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她,显然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成为凤鸣山“潜在客户”的可能性。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岑渺无视了对方的目光,继续看向高台。 “废话,上品灵根当然不紧张,现在就看哪个宗门开的条件最好了。”蒋天华撇撇嘴。 岑渺:“难道不是优先选天衡宗吗?” 林清摇头:“那可不一定。天衡宗虽然名气大,但它是以剑修出名的,木灵根去那儿不算对口。要是想专精炼丹医修,药王谷更合适;要是想修木系功法,万木宗才是首选。” 张天恒:“就好比你想学做菜,去最有名的书院不一定比去专门的厨艺学堂强。选宗门这事,得看自己的灵根和想走的路子,不能光看名头。” 他继续说:“当然了,要是没什么特别想修的方向,选天衡宗肯定没错,毕竟底蕴深厚,资源也多,什么功法都有,不会亏。” 蒋天华看了眼天衡宗的执事,“而且我感觉天衡宗诚意一般,还没有其他宗门好。” 台上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吴恙环顾了一圈几个宗门的代表,最终恭敬拱手道:“多谢各位厚爱,晚辈思虑再三,决定加入药王谷。” 药王谷的长老顿时喜笑颜开,其他宗门的代表则露出惋惜的神色。妙音阁的长老咬牙切齿地对药王谷的长老道:“今晚我就去偷你的灵草泡水喝!” 药王谷长老斜了他一眼,笑得愈发得意:“随便偷,偷得着算你本事。” “你!” 天衡宗的执事一步跨过去,插在两人中间,左右宽慰:“何必呢何必呢,一个弟子而已,伤了和气。” 妙音阁长老转头瞪他:“上次那个风灵根被你们天衡宗抢走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能一样吗?风灵根天生适合剑修,来我天衡宗才是正道。” “呸!强词夺理!” 台下的岑渺看着几位长老你来我往地互怼,觉得有点搞笑:“他们不会真的要打起来吧?” “不会不会,”林清捂嘴笑道,“每年测灵根大会都这样,吵完了该喝酒喝酒,该叙旧叙旧,过两天就好了。” “修仙界的前辈们还挺...有趣的。”岑渺评价道。 “下一个。”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又过了几个人,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思成成功招揽了两个测出杂灵根的人,喜滋滋地发了宣传页。 “第三十九位,蒋天华。” 蒋天华是他们几人中第一个上去测灵根,他迈步走上高台,把手按在石碑上,心里默念着“有灵根有灵根”。 石碑亮了,一团淡红色的光芒从石碑中透出,不算耀眼,但也绝对不弱。 “火灵根,中品。” 蒋天华狂喜,有灵根!还是中品!还是全场第一个中品火灵根!他激动地看向天衡宗的方向,期待着有人像刚刚那般站出来抢他。 然而天衡宗的执事只是客气地笑了笑:“小友资质不错,但我天衡宗今年内门名额有限,中品灵根只能入外门。” 当鸡头还是当凤尾,蒋天华只犹豫了三秒,“我选神匠宗。” 他下台时从岑渺身边经过,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啊,说不定我们还能当同门。” 岑渺看到蒋天华脸上既有如愿以偿的喜悦,又有未能进入天衡宗的遗憾,应了一声:“嗯。” 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进不去神匠宗呢? 队伍越来越短,岑渺莫名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去上厕所。 林清和张天恒相继上台,一个进了药王谷,一个被妙音阁长老急吼吼地拽走,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四个人,转眼就剩她一个了。而周思成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后,手里捏着宣传页,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像紧盯着最后一块肥肉。 岑渺假装没看见,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比如高台的石阶一共有几级,比如石碑上有没有裂纹,比如她现在去厕所来不来得及...... “第四十二位,岑渺。” 很好,来不及了。 第9章 第9章 岑渺走到石台前,近距离看,这块测灵石更加美丽,如玉般温润。石台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测灵石,千年前化神期大能云墨真君所炼。可测天地五行灵根,辨上中下三品,察特殊体质。测试者将手覆于手印之上,闭目凝神,石台自会显化灵根属性。” 这不就是东方版的分院帽吗? 石碑往那一立,手往上一按,“火灵根!”“木灵根!” 也不知道这块石碑会不会像分院帽一样,在她脑子里嘀嘀咕咕念叨一通。 “小姑娘,把手放上来。”负责测试的执事催促道。 岑渺走到测灵石台正面,看到中央有一处凹陷,雕刻着两个手掌的形状,大小正好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上去是为每个测试者变化大小的。 “将手覆上去,闭眼凝神即可。” 岑渺照做,伸出双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按向那两个手印,然后闭上双眼。 手掌刚一接触到手印,就感觉到温热的触感,不冷不热,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手印中涌出,顺着她的双手流入体内。 这感觉很奇妙,像有微弱电流在她体内游走,从手掌开始,顺着手臂往上,经过肩膀,流向全身,扫描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 不疼,有些麻麻的,但不难受。 岑渺闭着眼睛,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体内那股力量上。 她感觉这股温热的力量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经过了四肢百骸,检查了每一个地方,最后缓缓汇聚,停留在丹田处。 就在这时,左腰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瘙痒,痒得钻心。 不是皮肤干燥的痒,也不是蚊虫叮咬的痒,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痒。 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许久没有运动后出门走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肌肉深处渗出来的痒意,并且会越挠越痒。 岑渺咬紧牙关忍住,强迫自己不去挠,继续专心测灵根,但实在是太痒了,痒得她差点当众扭起来。 “不要乱动。”负责测试的执事不悦道,“测灵根时乱动是大忌,可能会影响结果。” 这时,石碑亮了,一团光芒从石碑中透出。 高台附近的长老们有点失望,白光是最差的情况,要么是杂灵根,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灵根,只是体内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负责测试的执事叹了口气,准备宣布结果,但就在张口的瞬间,他注意到那个小姑娘的状态有些不对。 她的身体在颤抖,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非常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测灵根虽然会有些许不适,但绝不应该这么痛苦啊,他主持测灵根一百多年,从未见过有人会在测灵根时出现这种反应。 “孩子,你——” 执事惊诧地发现测灵石不再发光,整块测灵石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表面还出现了裂痕。 他赶紧上前检查测灵石的状况,在空中画出一个符印,想要探测石台的内部情况。结果符印刚一接触到石台表面就消失了,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 执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块测灵石可是千年前化神期大能云寂真君亲手炼制的神物,是天衡宗的镇宗之宝之一! 内部蕴含七彩灵光,能够精准测出任何人的灵根属性和品阶,从未出过差错。 到如今,只出现过三次异常。 第一次,是三百年前。 有个少年来测灵根时,测灵石出现诡异的黑光,吞噬了整个大殿,持续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测灵石要毁了,几位长老甚至准备强行中断测试,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说:“我测完了。” 测灵石虽然保住了,但内部的七彩光芒暗淡了许多。此后每次有人测灵根,石碑的反应都比之前迟缓,光芒也大不如从前。 宗门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无数珍贵材料和灵石,请来好几位精通炼器的大师,才将测灵石修复如初。 第二次,是十一年前。 沈无聿来测灵根,手刚按上去,测灵石便爆发出一道刺目的湛蓝色寒光,霎时间将整块测灵石冻成了一座冰雕,连带着周围三丈之内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在场的低阶弟子瞬间被冻得嘴唇发紫,几个长老连忙运功抵御,才没有被寒气侵体。 测灵石上的冰层足足化了三天才彻底消融,石碑本身倒是没有损坏,只是从那之后,每逢寒冬,测灵石的表面都会泛起一层薄薄的冰晶。 直到现在,测灵石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如初,比起千年前刚炼制出来时的状态,还是略逊一筹。 执事看着面前裂开的测灵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岑渺,眉头紧锁。 会不会测灵石本身就已经不堪重负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这块石碑先是被魔道天才的黑光侵蚀,又被沈无聿的冰灵根冻了三天,虽然每次都修复了,但谁知道内部有没有留下什么暗伤? 再说了,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测出来的也只是最微弱的白光,实在不像是能毁掉测灵石的样子。 岑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在石碑上的姿势,睁开眼睛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面前那块已经变得暗淡无光的石头。 这还是刚刚那块美得像艺术品的测灵石吗?现在的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从路边随便捡来的废石诶! 发生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闯祸了?! 天衡宗的执事连忙大声宣布:“暂停测试,请各位稍安勿躁,我们需要检查一下石碑的情况。” 他转头对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快去请几位长老过来,就说测灵石出了大问题。” “是!”那弟子立刻掏出传讯玉简,飞速传递消息。 执事又对着人群喊道:“今日测试暂时中止,还未测灵根的各位请先回去等候通知,明日再来。” “什么?暂停了?” “我排了一上午的队啊!” “那个小姑娘是谁?她把测灵石弄坏了?” “走走走,我们去问问能不能在天衡宗吃个饭再走,听说天衡宗的饭很好吃。” “你说的对,去年大家都说很好吃,这次我一定要吃上。” 执事走到岑渺面前,语气倒是没有责怪:“小姑娘,你先到下面等待一下,稍后我再叫你。” 岑渺点点头,垂着脑袋走下高台。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渺低着头,快步往人少的角落走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刚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站定,一个人影就凑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更了第二天~ 第10章 第10章 “小姑娘!” 岑渺听到有人喊她,但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岑渺小妹妹!” 这下她不得不停下来了。对方连名带姓地喊,再装作没听见就太刻意了,转过身,果然是刚刚一直在偷看自己的周思成。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从天边掠过,在测灵殿上空停留了片刻。 岑渺抬头望去,隐约看见沈无聿站在剑上,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竟莫名觉得他正看向这边。 几位身穿天衡宗弟子服的人从他身旁掠过,为首那人回头道:“沈师弟,长老们在等了。” “沈师弟?”那人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沈无聿垂下眼睫,御剑跟上,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内。 岑渺莫名觉得他方才像是在看自己,但转念一想,隔那么远,她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多半是错觉。 她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周思成还没走,不由警惕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啊,我在等人。”周思成笑嘻嘻地说。 “等谁?”岑渺警惕地问,双手抱胸,做出防御姿势。 “等一个有缘人。”周思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岑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直接问:“不会在等我吧?” “哎呀哎呀,被你发现了!”周思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凑上前来,油嘴滑舌道,“小姑娘,我觉得咱俩有缘啊,你想啊,测灵石坏了那么多人跑了,就我留下来等你,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岑渺撇了撇嘴,她就猜到对方图谋不轨,但觉得现在也挺无聊的,不如逗逗对方找点乐子。 她在灵木树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托着腮看向天空,特意保持着两人一臂的安全距离。 周思成见状,也蹲下身来,和她平视:“小妹妹,你看啊,里面那些大人正在商量大事,不如我陪你一起等。” 岑渺抬头看了他一眼,既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周思成把这当成默许,立刻来了精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塞进她手里。 “来来来,趁这个时间,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凤鸣山。” “看你刚才测出来的光很微弱,那些大宗门肯定看不上你。但我们凤鸣山不一样,我们不挑人,只要你愿意来。” “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呢。”岑渺打断他。 “你看啊,你刚刚把测灵石弄坏了,就算有灵根,天衡宗可能还会追责你。要不直接来我们凤鸣山吧,我罩着你。”周思成丝毫不受影响,继续热情地推销。 岑渺低下头,沉默不语,她确实没有想到解决办法。 周思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趁热打铁:“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岑渺。” 周思成竖起大拇指:“好名字!我叫周思成,是凤鸣山的外务弟子,专门负责招生的。” 岑渺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哦,招生的啊。” 周思成看到她淡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继续说:“对啊,我还负责发招生简章,还有到处宣传我们凤鸣山的好处,你知道的,就是那些宣传口号啦。” 岑渺依然很平静地点头:“嗯,我懂。” 周思成盯着岑渺看,忽然压低声音问:“小妹妹,你是异世来的吧?” 岑渺结束四十五度度仰望天空的姿势,转头看向他,装傻问:“什么是异世?” 甩锅第一步,装傻充愣。 周思成眼中精光一闪:“就是从另一个有九九六的世界穿越过来的啊,我看你对我刚刚说的招生简章、宣传口号这些词一点都不感到奇怪。这些可都是特别的词汇,在我们这个世界没有呢。” “我只是觉得这些词挺好听的,有什么问题吗?”岑渺眨巴眨巴眼睛,反问道。 周思成眯起眼打量着她:“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说的世界,是传说中的上界吗?听说修炼到化神期就能飞升的那个地方?”岑渺顺势追问。 “神怎么可能九九六呢。”周思成笑着摇头。 “九九六又是什么?”岑渺追问。 周思成被问住了,想了想道:“九九六是一种比苦修还苦的活法。” “怎么个苦法?” “每天从早上九点修炼到晚上九点,一周六天,不给灵石、不发丹药、不准休息,还得装作很热爱修炼。” 甩锅第二步,埋雷。 “等等,周大哥,你刚才说这些词是‘异世’才有的,那你怎么知道的?” 岑渺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还有你刚刚说的九九六,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九九六,她转正时期过的都是零零七,苦上加苦。 甩锅第三步,反问对方。 周思成一噎,额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索性摊牌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想套你的话。其实啊,我们凤鸣山的创始人,传说中就是从异世来的。” 岑渺挑了挑眉,心想这倒是解答了她的疑惑——为什么凤鸣山的招生口号如此接地气。 “我们的创始人在异世的时候,好像就是做这一行的,他留下的典籍里,有很多关于如何招收弟子、如何宣传宗门的方法,比如精准定位人群、打造差异化卖点、制造紧迫感促成交易等等。”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岑渺的表情。 “你们凤鸣山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没有灵根可以修炼吗?”岑渺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是修炼,”周思成纠正道,“凤鸣山道主要作用是激发灵根。” “激发灵根?” “对!对!很多人不是真的没有灵根,而是灵根太微弱,或者被什么东西封印了,所以测灵石检测不到。” 周思成说得唾沫横飞,拍着胸脯说:“我们有一套独特的激发体系,成功率高达九成!” 岑渺感觉听上去有点像现代治不育不孕的医院,但不确定,再听听。 “那这些被激发出来的灵根,和天生的灵根一样吗?” “差不多差不多,而且有些人激发出来的灵根反而更特殊呢。”周思成含糊其辞道。 他重新拿了张宣传单塞到岑渺怀里:“你看看,上面有详细介绍。” 岑渺接过宣传页,低头一看。 “七日筑基不是梦!”这一行大字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拌面,还是加粗加大的字体。 继续往下看,还有一行小字:“一对一辅导!三年修不成,全额退款!” 岑渺抬起头,用一种看骗子的眼神看着周思成:“你们这不会跑路吧?就是关宗门跑了。” 周思成立马说:“怎么可能,我们在修仙界也是有点名气的,主要专治被压制的灵根问题。” 紧接着,他信誓旦旦地说:“很多被大宗门拒绝的人,来我们凤鸣山之后都成功激发了灵根,现在修为比当初看不起他们的人还高呢。” 岑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说几个来听听?” “这个嘛......涉及弟子隐私,不方便透露。” 岑渺还想继续追问,测灵殿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天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身后跟着几位峰主和长老,沈无聿也在其中,站在最末尾的位置。 广场上还有些人没走,看到为首的人时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行礼。 “是清衡真君!” “宗主怎么亲自出来了?” 周思成看到清衡真君时仿佛见鬼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急忙说:“回头再聊,这几天我都在天衡宗外门附近。”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看似悠闲,实则快得很,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岑渺在心里给凤鸣山画了个大大的叉,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整理好衣服后,往测灵殿门口走去。 清衡真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身后的长老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近距离看去,这位天衡宗宗主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完全不是她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老者形象。他身上没有佩剑,但岑渺莫名觉得,他本身就是柄剑,收于鞘中,锋芒内敛。 “你就是岑渺?”他的声音不辨喜怒。 “是。”岑渺老老实实地点头,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清衡真君垂眸看她,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岑若舒。”岑渺如实回答。 “关于测灵石的事情,我们已经商议过了,跟我来吧。”清衡真君说。 岑渺跟在他身后,朝测灵殿内走去,心里忐忑不安。他们商议过了,商议出什么结果?是要追究她损坏测灵石的责任,还是让她去找云墨真君重新做一块? 她不敢再想下去。 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是守门弟子将测灵殿的大门合拢。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隔绝了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 嘿嘿,需要小可爱们的评论作为动力!!! 第11章 第11章 测灵殿深处,烛火通明。 岑渺看到眼前的测灵石已碎成数块,最大的一块勉强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其余碎片散落四周。 几位长老立在高台两侧,各自拿着碎片凝神探查,低声交换着意见。 清衡真君在主位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岑渺连忙垂首站定,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长老们已对测灵石残骸进行了勘验,此石自立宗之初便供奉于此,历经千载岁月,其间又曾遭逢两次重创,内里早已暗伤积累、灵脉衰微。”清衡真君说。 他看到岑渺始终低着头,放软了语气:“此番碎裂,不过是积弊已久,恰逢你测试之时,到了油尽灯枯之境罢了。” 岑渺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弟子的灵根......” “测灵石修复尚需时日,少则两月,多则一年。这段时日,你便先住在外门,外门弟子每日卯时有早课,你若有心,可随众旁听。”清衡真君道,“其余时间,可去藏经阁外阁借阅入门典籍。修行一途,根骨固然重要,但心性更为紧要。” 岑渺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正要再谢。 “宗主。”身后传来一位长老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切,“您来看看这块碎片......” 话音未落,殿内几位长老齐齐抬头看向说话之人。那长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道:“......此处纹路有些古怪。” 清衡真君微微颔首,转向岑渺:“今日便先到这里,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向一旁的弟子:“沈无聿呢?方才还见到他在此处。” 弟子往殿门方向张望了一眼,心虚地说:“沈师兄方才还在,现下似乎不在了。” 清衡真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躲。他以为闭关这段时日他做的事我不知道?去无情秘境的账,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殿内气氛突然变冷,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垂首不语。 岑渺灵敏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乖觉地加快脚步,走出两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几位长老已迅速围拢在一处,将那块碎片遮得严严实实,而清衡真君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还没来得及多想,殿门已在身后合拢。 一出门,就看见沈无聿正靠在廊柱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符,察觉到她时,眼睫轻抬:“结束了?” 岑渺往后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刚刚清衡真君找你。” 沈无聿瞥了她一眼,将玉符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岑渺愣住,“诶?” 对方头也不回地说:“午时了。” 岑渺下意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看他已经走远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和午时有什么关系。 “内门食堂的桂花糕出炉了。”人已经走远,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可我还没正式入门...能去内门食堂吗?”岑渺小声嘀咕。 沈无聿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扫过来,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岑渺立马做出了决定。 吃!要吃就吃回本!万一以后真的进不了内门,那这次就大吃特吃! 岑渺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测灵殿内。 清衡真君正与几位长老商议测灵石修复一事,忽然神识一动,察觉到殿外廊下的动静。他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个走在前,一个紧紧跟在后面,唇角微微一扬。 几位长老看到他的笑容,不明所以。刚刚不是还很生气吗?怎么现在笑得这么开心? “宗主?” 清衡真君收回神识,淡淡道,“测灵石历经千载,承受过无数弟子的灵力灌注。若只是油尽灯枯,碎裂后的断面应当平整无痕才是。” 他拿起一块碎片,指尖轻抚过裂痕,目光微沉:“可这道痕迹,是从石心向外炸开的。” 殿内一时寂静。 “此事暂且莫要声张。”清衡真君将碎片放回原处,用灵力给测灵石盖了一个保护罩,“测灵石修复之事,子路你来负责。” 他顿了顿:“无聿那边,也不用去找了。” 一旁的长老忍不住道:“可是宗主,无聿他擅闯无情秘境一事......” “不急。”清衡真君打断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宗主的意思,最让他们疑惑的是,宗主对测灵石碎的事情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这不合常理。 清衡真君走到殿门前,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测灵石碎片,然后笑着走出殿门。 殿内,几位长老沉默了许久。 “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终于,有长老打破沉默。 “何止不对,宗主竟然不追究无聿擅闯无情秘境的事,这才最古怪。”一人摇头说道。 “是啊,”有人接话道,“当初宗主一得知无聿进入无情秘境,立刻中断闭关赶了回来,现在居然不急了。” “我和你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我说的是测灵石。”最先开口的长老说。 负责修复测灵石的人不以为意,“测灵石用了千年,早就有暗伤,碎了也是迟早的事。现在碎了,修复便是,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了,那个女孩也只是凡人,能有多大灵力?” 这个理由说服了在场的几位长老。 “说得也是,一个凡人罢了。” “宗主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如此淡定。”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开始商议测灵石的修复事宜。 只有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眉头微皱,真的只是巧合吗?他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参与修复测灵石的讨论中。 * 天衡宗内门有三个食堂,云阁楼是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一个。 岑渺跟在沈无聿身后走入长廊转角,第一眼看到云锦阁内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本以为修真界内门食堂会如仙境一般,雾气缭绕,白衣弟子围坐石桌旁,端着玉碗轻啜灵羹,最好还配两句诗,以表现对食物不屑一顾的超然之态。 结果眼前却是热!闹!非!凡! 排队窗口人满为患,甚至还有专门用法术划线来维持秩序,和大学食堂高峰期都得一比。 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讨论今日功课、新入院弟子、还有哪个长老又“不小心”炸了炼丹炉。没有位置的就盘腿席地,一边嚼肉一边布阵对赌。甚至还有两个练体的壮汉因抢最后一碟灵肉而大打出手,哪有半分修仙之人“清心寡欲”的样子。 岑渺看呆了,脱口而出:“不是都辟谷了吗?” 沈无聿见惯不怪:“不闭关的时候,也要吃饭。” 她更加震惊:“那辟谷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无聿言简意赅:“省得饿死。”说完便径直往里走,留下岑渺在原地消化这个答案。 窗后守着的执事弟子一眼看到沈无聿,立刻起身迎上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沈师兄。” 沈无聿点头:“两份。” 执事弟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无聿身后的岑渺,很快反应过来,“好的。” 他小心地从阵中取出两个饭盒,碧玉制的饭盒上还覆着一层细密的护温阵,用来保持饭菜的温度,整个饭盒透出温热的光泽。 沈无聿接过,低头检查了下,问:“清淡吗?” 执事连忙回道:“是的,依您吩咐,不放辛辣,米用的是四象谷的灵米,菜为寒木草心炒白莲片,肉则是三品灵禽腿,炖得极软,入口即化,灵力不冲不燥,适合修炼前食用。” 岑渺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原本以为给沈无聿这种级别的修士都是些清汤寡水之物,怎么听起来比凡间御厨还讲究?还三品禽腿,她以前穷学生时代吃饭还得有没有外卖膨胀券,吃的“僵尸肉”,这边连肉的品阶都细细标注。 沈无聿把饭盒递过去,对执事点头致意:“辛苦。” 执事带着两人走上二楼的一间雅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旁边放着两把雕花椅子,窗外能看到整个内门的景致,灵气氤氲,远处云雾缭绕,几只灵鹤正悠然飞过。 他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又取出碗筷,摆放整齐,“两位慢用,有事随时叫我。”说完他就笑着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沈无聿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她面前:“吃吧。” “谢谢。”岑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灵米饭,入口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好、好好吃! 这灵米饭米粒颗颗分明,软糯香甜,比她前世吃过的任何米饭都要好吃!她又夹了一块灵禽肉,入口即化,不仅美味,还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滋养着她这具虚弱的身体。 岑渺埋头吃饭,完全顾不上形象了,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块桂花糕,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瓣。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视线。 “吃吧,我买单。”沈无聿说。 岑渺这才放心地夹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清香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比她在青石镇吃过的桂花糕要精致十倍不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碗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 沈无聿放下筷子,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岑渺,你在青石镇的时候,家里有养过花吗?” 岑渺正咬着最后一口桂花糕,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嘴角还沾了点糕屑。 “养过啊,我娘亲很喜欢养花,院子里种了很多。有茉莉、月季、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岑渺回忆着说。 沈无聿眼神晦暗,继续问:“有黑色花瓣的花吗?” 作者有话说: ---------------------- 俺来了! 第12章 第12章 用完午膳后,沈无聿将岑渺送回外门弟子住宿区。 岑渺站在院门口,回身道:“今日多谢沈师兄,改日我请你吃......”话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干瘪的钱袋,讪讪改口,“改日我请你吃外门膳堂。” 沈无聿微微挑眉,“外门膳堂没有桂花糕。” 岑渺竖起一只手指摇了摇,“有馒头,馒头管饱。” “内门弟子吃外门的馒头,岑渺,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无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说不定你吃惯了内门的山珍海味,换换口味反而觉得新鲜呢。”岑渺脸皮厚得很,主要是吃外门膳堂不用钱。 沈无聿:“进去吧。” “好嘞。”岑渺笑嘻嘻地推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沈师兄,清衡真君那边,你自己当心啊。” 沈无聿收起笑容,恢复了平日冷漠的模样:“与你无关。” “我知道,就是提醒一下嘛。那我进去了,沈师兄再见。”岑渺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身影消失在屋舍门后。 沈无聿在原处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逐霜剑剑光破空而起,径直飞向雪玉峰北侧。 这处宅邸坐落于幽僻之地,周遭布有隔音与遮灵双重阵法,将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即便有人从旁侧经过,也难发现此处有人。 沈无聿推门而入,院中一株高大的寒松依旧挺拔矗立,这株寒松是他半年前亲手种下的。 当时清衡真君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一株寒松,清衡真君便从藏宝阁中取出千年寒松的灵苗相赠。 千年寒松具凝神静气之效,松香能安神宁心,对修炼大有裨益。 沈无聿在树下盘膝而坐,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花瓣。 花瓣很小,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漆黑,但有种诡异的光泽感。 沈无聿将它拈起,置于掌心,借着日光细细端详。花瓣的脉络走向极为奇特,并非寻常花脉那般舒展流畅,而是呈螺旋状向内收束。 这枚花瓣,是他方才在测灵殿捡到的。 彼时岑渺测完灵根,测灵石骤然碎裂,众人皆惊。 长老们围在高台前查看损毁情况,有的蹲下身检视碎片,有的以灵力探查残余波动;弟子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岑渺的来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唯有他注意到,有一片细小的黑色物体从石台边缘飘落。 他趁乱拾起,收入储物袋中。待得细看,方知是一片花瓣,且是罕见的纯黑之色。 测灵殿向来管理森严,除测灵石外绝无他物,更遑论花草,而这片花瓣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蹊跷。 沈无聿用灵力小心翼翼地探查花瓣,结果灵力刚一接触,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排斥,花瓣有灵识,抗拒被外人探查。 沈无聿皱起眉头,加大了灵力输出,这一次,灵力终于渗透进花瓣内部,但他什么都感知不到,花瓣内部一片虚无,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生机。 他收起灵力,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迷药味,也无腐坏的血腥或毒素残留。 沈无聿想起方才在食堂与岑渺闲谈时,他曾漫不经心地问起她家中可曾养过黑色花卉。 她答得自然,说是娘亲认为黑色花朵不好养活。 沈无聿把花瓣收回储物袋,站起身,走向院中的竹楼,直接走到二楼书房。书房里摆满了各种典籍,从修炼功法到灵植图鉴,应有尽有。 他抽出一卷《灵植图鉴》,翻至黑色花卉一章。 墨兰,花瓣细长,脉络平直,不符。 玄菊,花瓣层叠,边缘有锯齿,不符。 暗夜曼陀罗,花瓣喇叭状,内有金色花蕊,不符。 幽冥莲,生于死气浓郁之地,花瓣有腐蚀性,不符。 沈无聿合上图鉴又取出《天地奇花录》,这本典籍记载的是修真界已知的所有奇花异草,上至九天仙界的琼花玉蕊,下至幽冥地府的彼岸曼珠,凡有记载者,皆在其中。 他从头翻到尾,仍是一无所获。 《异界植物志》《上古草木经》《万灵花谱》......连翻十数本古籍,始终寻不到与那枚黑色花瓣相符的记载。花瓣上的脉络仿佛刻意规避了所有典籍的描述,无一对应。 沈无聿合上最后一卷书,指尖轻叩桌面。 窗外日光正盛,院中竹影婆娑,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无情秘境。 * 岑渺回到自己的单间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寻出铜镜,检查自己左腰。 她从床边的小柜子里摸出一面铜镜,这是她从青石镇带来的,娘亲给她的。 岑渺将铜镜靠在窗台上,趁着还有日光,解开腰带,慢慢褪下外衫。 今天测灵根的时候,正是这处奇痒难耐,当时她强忍着没有动作,但那种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 岑渺侧过身,努力调整角度,让镜中能映出左腰的位置,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入,她看得很清楚,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伤痕,也没有红肿。 岑渺松了口气,也许是当时太紧张导致皮肤应激了。 岑渺正要放下镜子,余光忽然瞥见一抹不对劲的颜色。 左腰侧靠后的位置,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细细的黑色纹路,淡得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墨迹,若不是日光恰好照在那里,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岑渺把镜子举高了些,又凑近了些刻意去找,仔细辨认。 形状像是......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舒展,脉络呈螺旋状向内收束。 岑渺放下镜子,低头直视自己的腰侧,心跳骤然加速。 她很确定,今早出门的时候,这里绝对没有这朵花。她每日沐浴更衣,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如果早就有这个印记,她不可能没发现。 沈无聿今日特意询问她是否种过黑色花卉,当时她只当是闲聊,还笑着说娘亲觉得黑花不吉利,从来不种。 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是在试探。 结合这些线索,岑渺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猜测——她身上的这个黑色花纹,很可能是某种印记,并且这个印记不简单。 身处险境时,人往往会格外冷静。 岑渺摸了摸左腰侧的花纹,触感和正常皮肤没什么区别,但她的脑海里飞快总结修仙文的高频词,印记、封印、禁忌、寄生花...... 没有一个是好词。 她陷入沉思,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告诉沈无聿,让他帮忙查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第二,自己偷偷查。 想到这里,岑渺一拍脑袋,自己居然还在权衡。她为什么还在犹豫?当然要选第二条啊。 想要在修仙界活着,最大的禁忌就是“把秘密交出去”,虽然沈无聿看起来人不错,但她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这个印记是好的,那还好说;但如果是坏的呢?说不定会被当成妖怪或者邪修抓起来研究,或者交给长老们处理。 岑渺穿好衣服,在床沿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发呆。 她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就不该来测什么灵根。 老老实实在青石镇当个普通人,种种菜,养养花,偶尔去镇上的茶馆听人讲修仙界的奇闻异事,不也挺好的吗? 岑渺长叹一口气,从小柜子里翻出纸笔。后悔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测灵根时,左腰奇痒无比。 二、测灵石碎裂。 三、腰上出现黑色花纹。 四、沈无聿问我有没有养过黑色花卉。 这四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联系在一起后,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腰间的这段黑色花,可能压制住她的灵根。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解除压制的方法。 岑渺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三条计划。 第一步:想办法看清楚这个花,把它画下来。 现在她只能看到大概的形状,要调查这个印记,必须先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铜镜太小,角度也不好。 明日要想办法找个大一点的镜子,光线也要够亮,仔仔细细把每一个细节都画下来。 第二步:隐藏印记。 在弄清楚印记是什么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好在位置比较隐蔽,只要不脱衣服就不会被发现。但要小心,不能去公共浴池沐浴。 第三步:进入藏书阁,查阅相关典籍。 天衡宗这么大的门派,藏书阁里肯定有很多古籍,说不定能找到关于黑色花纹的记载。只是她尚未成为正式弟子,能不能进去还是个问题。 岑渺写完,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将纸条叠成最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后,托着下巴思考如何实施第三步计划。 她在天衡宗举目无亲,唯一认识的就是沈无聿,可她现在最需要提防的也是他。 岑渺忽然想起,今天有一个人提到过压制灵根的事情。 周思成。 作者有话说: ---------------------- 最近一直隔日更是为了赌一把上鞭腿,上一次失败了,希望这周能成功!上了会恢复日更 第13章 第13章 岑渺从衣服里翻出今日周思成发给她的传单,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背后的文字。 【凤鸣山灵根激发术——专为灵根被压制者设立,百年传承,口碑保证。 您是否有以下困扰:测灵石反应微弱?灵根属性模糊?明明有修行天赋却测不出灵根? 不要灰心!这可能是您的灵根被先天因素压制了。 凤鸣山独创功法,可激发被压制的灵根,还您一个光明的修行前程! 详情请咨询凤鸣山驻天衡宗招生处——周思成道长。】 岑渺边揉左腰边将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这传单白天看着像骗人的,晚上再看......还是像骗人的。 岑渺把传单胡乱叠了两下塞进枕头底下,翻身躺平,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出神。 腰上那团黑色印记,会不会就是压制她灵根的东西?如果是,周思成能不能看出来? 岑渺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脑袋,直到自己的大脑被闷得缺氧不再想其他,她才掀开一角透气,决定不管了,睡觉最大。 * 外门弟子区的清晨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只有零星几个勤奋的弟子在院子里打坐。 岑渺推开院门,刚迈出一步,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衣,长身玉立,负手而立,他微微垂着眼,视线正好与推门而出的她撞了个正着。 岑渺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没睡好看花了眼。再眨一下,人还在,是活的。 “沈......沈师兄?你怎么在这?”岑渺结结巴巴地问。 内门弟子一般不会来外门,更不会站在她这个无名小卒的院门口,沈无聿这么早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 沈无聿道:“你说过要请我吃外门食堂的馒头。” 岑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毕竟昨天她确实说过这话,但那不过是随口客套,没想到他当真了,更没想到他居然记到现在,一大早跑来“讨馒头”。 “......现在?”她不确定地问。 “嗯。”沈无聿点头,“饿了。” 岑渺双手投降,“除了馒头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无聿认真想了想:“有粥吗?” “有,白粥、小米粥、红豆粥,师兄想喝哪种?” “白粥。” “咸菜要吗?外门食堂的腌萝卜特别脆,陪粥一绝。” “可以。” 岑渺双手环胸看他,狡黠地笑:“师兄,你该不会没吃过外门食堂吧?” 沈无聿坦然点头:“我一直都在内门。” “那师兄尽头可算是来对了,”岑渺绕着他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内门弟子头一回来外门食堂体验生活,这可是难得的经历啊。” “你绕圈干什么?”沈无聿问。 “看看师兄穿成这样来外门食堂,会不会太显眼了。”岑渺站定,一本正经地说:“万一被人认出来,师兄的清冷形象可就毁了。” “什么形象?”沈无聿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 岑渺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仰起下巴,眼睫低垂,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俯视着地。 她端着架子,故意压低声音,学着沈无聿冷淡的语气:“岑渺。 沈无聿有些错愕,她本就生得清秀,五官轮廓偏冷,平日里笑嘻嘻的看不出来,这会儿一收敛神情,竟有几分他的影子。 岑渺维持了两息,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怎么样?像不像?” 沈无聿看到从故作高冷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同一朵花,一瞬间从雪地里开到了春天。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不像。” “哪里不像?”岑渺不信,“我觉得挺像的,尤其是这个生人勿近的眼神——”她又想摆出高冷的表情,可嘴角还没压下去,自己先笑了。 她不死心,深吸一口气,努力绷住脸,眉头微蹙,眼神往下压,学着沈无聿的语气又来了一遍:“沈无聿,你过来。” 这回撑了三息,自觉有几分神韵了。 沈无聿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岑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他:“干、干嘛上前?” “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了。”沈无聿退回原位,认真道。 岑渺彻底说不出话了,这次不是因为高冷,而是无语,最后放弃挣扎,“走吧,吃饭去。” 沈无聿两步就跟上对方,“不学了?” “学不来,告辞。”岑渺没好气地说,“师兄你这种天生的高冷气质,我等凡人模仿不了。” “我不高冷。”沈无聿摇头道。 岑渺停下脚步,回头道:“师兄,你知道外门弟子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怎么形容?”沈无聿淡声问。 “冷面阎王。”岑渺说,“但我觉得这个形容不准确。” 她偏头打量他一眼,笑道,“阎王要是长成师兄这样,地府早乱套了。” 岑渺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我是说阎王没有师兄冷!冷!我说的是冷!”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岑渺走得更快了,心想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食堂离宿舍区不远,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外门食堂是一间不大的木屋,几张粗糙的木桌木凳随意摆放着,和内门食堂的雕梁画栋比起来,确实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个时辰,食堂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杂役弟子守在灶台后面。 岑渺领着沈无聿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师兄稍等,我去打饭。”她走到窗口,掏出宗门发的餐牌,要了两个馒头、两碗白粥、一小碟腌萝卜。 杂役弟子打着哈欠把东西递过来,眼皮都懒得抬。递到一半,余光往角落瞟了一眼,哈到一半的哈欠卡在嗓子里,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是?” “嘘。”岑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眨一只眼,示意对方不要激动。 杂役弟子使劲点头,崇拜地她端着餐盘走向角落,心想着等等一定要和朋友分享。 岑渺把馒头和粥放在沈无聿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大方道:“尽管吃,今日岑某请客。” 沈无聿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岑渺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在观察珍稀动物进食。 沈无聿嚼了两下,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岑渺没躲,反而凑近了些:“怎么样?馒头好吃吗?” 半晌,沈无聿放下馒头,开口道:“岑渺。” “嗯嗯嗯?”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等着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对凡间食物发表高见。 “我不是第一次吃馒头。” 岑渺脸上的期待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默默端起粥碗挡住半张脸,往嘴里放了一大勺粥。 沈无聿看着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你以为我第一次吃馒头?” 岑渺含着粥,声音闷闷的:“师兄看着就很矜贵,我还以为内门弟子都是不屑吃这些。” “小时候在外游历,什么都吃过。”沈无聿拿起馒头又咬了一口,看到岑渺正夹起一块腌萝卜送进嘴里,嘴角微微上扬,“包括虫子。” 岑渺咀嚼的动作僵住了,萝卜很脆,嘎嘣脆。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补充道:“虫子也是这么脆。” 岑渺嘴里的萝卜不上不下,嚼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艰难地把萝卜咽下去,总觉得它滑过喉咙时动了一下。 “你故意的。”岑渺放下筷子,幽幽地看着沈无聿控诉道。 沈无聿无辜地看着她,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我只是在分享。” 岑渺气鼓鼓地瞪着他,偏偏他这张脸生得太好看,瞪着瞪着自己先败下阵来,只好把碗往旁边一推:“不吃了。” 这时,几个外门弟子睡眼惺忪地走进来,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两人,顿时困意全消。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那个角落最远的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弟子压低声音问同伴:“那是冷面...沈?” “好像是。” “他怎么来外门食堂了?” “比起这个,我更震惊的是,他怎么笑了?” 沈无聿抬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几人立刻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无聿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 “走吧。”他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我带你去云阁楼吃早膳。” 岑渺还在气鼓鼓地看着另一侧,只留一个侧脸给他,“不用了,我吃饱了。” “萝卜不算。” “我吃馒头了。” “一口。” 岑渺转过头想反驳,对上他垂眸看她的目光时,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刚刚打餐时就已经吃上了。” 沈无聿挑眉,嘴角微微弯起,没有拆穿,“云阁楼的馒头更好吃。” 岑渺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我不吃云阁楼的馒头。” “那你吃什么?” “金子做的馒头。” 沈无聿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浓了:“还有呢?” 岑渺见他不生气,胆子大了些:“还要镶灵石,用白玉盘装着,最好旁边摆着鲜花。” 沈无聿见她越说越离谱,低笑一声,他站着的角度,侧脸正好落在那几个弟子的视线里。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金子做的馒头。”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那几个弟子才回过神来。 其中一人开口:“今天的馒头糖放多了。” “我也觉得。” “之前寡淡无味,今天估计换人了。” “我也觉得。” 几人最后默契地低下头,专心吃起了馒头。 作者有话说: ---------------------- 学会了,以后吃馒头的时候要配小甜文 第14章 第14章 云阁楼当然没有金子做的馒头,但有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包和晶莹剔透的虾饺。 岑渺原本赌气不想吃,但沈无聿把一屉小笼包推到她面前时,她最终还是败给了食欲,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溢出,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吗?”沈无聿问。 “......还行。”岑渺嘴硬道,但筷子已经不自觉伸向第二个了,等她吃完第三个时,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云阁楼明明是宗门的地方,怎么凡人吃食做得这么好?” “主厨是凡人出身。”沈无聿给她斟了杯茶,“二十年前凡间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叫醉仙居,听说过吗?” “没有。”岑渺摇头道。 沈无聿斟茶的动作顿住了,只听岑渺又补了一句:“前辈你听说过?那你今年多大了?”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放下茶壶:“我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长辈。” 岑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顿时来了精神,筷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盯着他:“前辈,你不会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吧?” “......没有。” “三十,三十总有了吧!”岑渺故作惊讶,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难怪前辈整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沈无聿放下茶杯,正色道:“醉仙居的主厨叫仇山,四十岁那年被发现有灵根,入了天衡宗。” “四十岁啊......”岑渺感叹,“那他岂不是现在六十了?” “修士不能以凡人年岁论。” 岑渺点点头,又好奇道:“四十岁还跑来天衡宗测灵根,挺有勇气的。” “不是他自己来,”沈无聿淡声道,“是被人发现。” 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道:“宗门曾有一位前辈,喜欢凡间吃食,常带妻子四处寻访美味,途经京城时在醉仙居用了一顿饭。” 岑渺来了兴致,“吃顿饭就能看出灵根?” 沈无聿“嗯”了一声,“那位前辈说,仇山切菜时刀法如行云流水,腕上隐有灵气流转而不自知,是天生适合修行的胚子。” 岑渺满眼羡慕,“好厉害,前辈现在还在宗门吗?能从切菜里看出灵根,眼光肯定很毒,说不定也能看出我的灵根被......” 她说到一半,注意到沈无聿转动茶杯的动作停了。 “沈前辈?” “不在了。” 岑渺眼睛一亮,“也是,这么会吃的前辈,肯定闲不住,带着道侣满世界找好吃的去了吧?真好啊,神仙眷侣,逍遥自在......”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垂在桌下的手已经握紧成拳头。 “我还有事,”沈无聿忽然起身,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结过账了,你还想吃什么就自己点。” 岑渺话音一顿,抬头看他,方才还在笑着的人此刻已经恢复了清冷疏离模样。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脸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说的话,神仙眷侣、逍遥自在,多好的祝福啊,难道还说错了? 岑渺看着对方御剑离开,自己戳了戳蒸笼里剩下的小笼包,嘟囔道:“什么嘛...京剧变脸也没有这么快。” 她把最后一只小笼包消灭干净,拍拍手站起身,打算去外门广场找周思成。 传单上的“灵根激发术”听着就不靠谱。但腰上的黑印实在古怪,与其自己瞎猜,不如找个人问问。 周思成虽然看着像个骗子,但好歹是个骗子里懂行的。 她揣着这点微妙的信任,往外门广场走去。 * 天衡宗主峰太清峰,凌霄殿。 沈无聿恭敬地站在殿中,面前的清衡真君正在悠闲地品茶。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清衡真君自他进殿起便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端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煮茶、温杯、注水、品茗,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仿佛殿内只有他一人。 沈无聿垂首而立,脊背挺直,纹丝不动,殿外日光流转,从东窗移到西窗,又从西窗移向门槛,而清衡真君始终没有开口。 “师父。”沈无聿低声唤道。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茶汤上。 “师父。”沈无聿再次唤道。 “什么师父?”清衡真君重重地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器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脆响,“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徒弟。” 沈无聿抿唇不语。 清衡真君靠向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书案,“沈无聿,你倒是说说,我闭关这三个月,你都干了些什么?” 沈无聿:“弟子每日按时修炼,未曾懈怠。” “哦?就这些?”清衡真君似笑非笑,等了一会,发现没有下话时,指节重重一叩,“沈无聿,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趁我闭关的时候擅闯无情秘境。” 沈无聿垂眸,低声道:“弟子知错。” “知错?”清衡真君冷笑一声,“你分明是早有预谋,算准了我无暇顾及,才敢擅闯禁地。” 沈无聿没有否认,他确实是故意挑师父闭关的时候去的,因为他知道,如果提前禀报,师父绝对不会允许。 清衡真君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向殿侧的窗台。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片修长,青翠欲滴。 清衡真君拿起一旁的小壶,开始慢悠悠地浇水。 沈无聿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不知该不该开口,眼看着他一盆浇完,又转向第二盆。 沈无聿:“师父?” 清衡真君没有回头,专心致志地给兰草浇水,甚至还伸手拨弄了一下兰草的叶片,检查有没有生虫。 “师父——” “叫魂呢?我又没死。”清衡真君终于放下水壶,随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手指,转过身来。 方才悠然品茶、云淡风轻的高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不省心的徒弟气得够呛的师父。 清衡真君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忽然开口:“无聿,你可还记得你母亲?” “弟子记得。”沈无聿低声道。 “她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十六岁就筑基,本该前途无量,却选择了无情道。”清衡真君看向远处回忆道。 “母亲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沈无聿反驳。 清衡真君转过身,疲惫地看着自己的徒弟,他至今还记得,沈修谨从秘境中拿出连筝遗物时的模样。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兄,双目赤红,抱着一枚玉佩,在秘境入口处坐了三天三夜,留下一句“不要让无聿修无情道”,便进入秘境,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沈无聿才五岁。 清衡真君收回思绪,看向面前这个与连筝有七分相似的少年。眉眼间与连筝有七分相似,脾气却和沈修谨一样倔。 他大步走回书案后,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扶手,没好气地瞪着沈无聿。 “你爹娘这么一走,天衡宗群龙无首,长老会硬是把我从清修之地薅回来。”清衡真君埋怨道,“我本来都打算云游四海,结果呢?一坐就是七年。” “我替你爹娘教你、养你、护你,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了,眼看着再过几年就能把这宗主之位扔给你,我好继续去逍遥快活——” 清衡真君突然一拍扶手,瞪着他,“结果你给我来这一出!” “弟子知错。”沈无聿低头说。 “知错知错,就知道说知错。”清衡真君揉着眉心,“我问你,你在无情秘境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问你话呢。”他皱眉重复。 “没什么。”沈无聿低声说,“只是一些幻象。” 清衡真君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始终垂着眼,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入无情秘境半步。” “是。”沈无聿躬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师父。” “又怎么了?”清衡真君看着自己的爱徒背对着他,分明已经长成这般高挑的少年了,但这个时候的他,像极了当年站在秘境入口处、久久不肯离去的沈修谨。 一样的让人心疼。 “你吃过我爹做的饭菜吗?”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拂过兰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有。”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他只做给一个人吃。” 沈无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今日云阁楼有蟹黄小笼包,师父若得空,也可以去尝尝。”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抬脚跨过门槛,直接御剑离开。 清衡真君一怔,喃喃自语道,“蟹黄小笼包啊......” 他想起许多年前,师兄兴冲冲地从凡间回来,说连筝想吃凡间的蟹黄小笼包,他便去去凡间找,结果找遍了整座京城,最后在醉仙居寻到了最合心意的,顺带还挖回来一个有灵根的厨子。 自己当时还笑他:“堂堂天衡宗少主,为了一笼包子跑去凡间,还捡了个厨子回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沈修谨只是笑了笑:“她想吃,我便去找。至于仇山,他有天赋,埋没在凡间可惜了。” 后来连筝怀了身孕,沈修谨更是变本加厉,隔三差五便往云阁楼跑,和仇山研究这个、琢磨那个,说是要把连筝爱吃的菜都学会。 清衡真君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轻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 恭喜上榜!!! 清衡真君:所以沈修瑾做饭到底啥味啊??? 第15章 第15章 外门广场上,人比岑渺想象的要多。 一块大石头前围了二三十人,周思成站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布幡,正唾沫横飞地讲话。 “各位未来的真人、真君,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人能像沈无聿一样十六岁筑基,可以长生不老;而有人却连灵气都感受不到,只能一辈子当个凡人?” 台下一阵骚动,沈无聿三个字显然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 岑渺环顾四周,发现许多眼熟的面孔,都是测灵根那日没有成功进入宗门的人。她心想,拿沈无聿当例子,他还挺会挑人。 “是天赋吗?”周思成自问自答,摇头道,“不,是你们的灵根被压制了!” 他把布幡往身后一甩,单手叉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多少天纵奇才,就因为灵根被压制,一辈子埋没在芸芸众生之中,蹉跎岁月,最终默默地死去。” “但是!”周思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会给人留一线生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高高举起,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凤鸣心法》。 “凤鸣山灵根激发术,百年传承,口碑保证!只需三个月,便能打破桎梏,激活灵根,从此踏上修行正途!” “三个月?”有人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 周思成“诶”了一声,拍着胸脯说:“我周某人从不说假话,光说无凭,我让大伙们看看。”他朝人群后方招手,“王师弟,你来给大家说两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瘦弱的青年走了上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各位好,我叫王泉。半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测灵根时什么反应都没有,后来跟着周师兄去凤鸣山修炼凤鸣心法......”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亮起一团微弱的光,“现在,我已经能凝聚灵气了。” 人群顿时哗然。 “真的在发光!” “不是骗人的?” “天呐,真能激发灵感!” 岑渺微眯着眼看那团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心想八成是托。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趁乱溜走,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那边那个姑娘!” 岑渺脚步一顿,暗道不妙。 “对对对,就是你!”周思成从石头上跳下来,扒开人群朝她走来,脸上堆满了笑,“我看姑娘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岑渺面无表情:“没见过,你记错了。” “肯定见过!你是不是昨天在——” “没有。” “那前天......” “也没有。” 周思成丝毫不气馁,反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岑姑娘,我看你印堂发暗,眉间有滞,怕是灵根被什么东西压着吧?” 岑渺心头一跳,无意识摸左腰,动作只有一瞬,但周思成的眼睛比她的手还快,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顿时两眼放光,小声说:“岑姑娘,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比如......印记?” 岑渺没有回答,警惕地后退半步。 周思成也不恼,转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诸位,有意向的可以先找王师弟登记,我待会就来!”说完,他又转向岑渺,“小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 岑渺没动,狐疑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不干什么,”周思成连连摆手,“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小姑娘放心,我周某人虽然穷了点,但绝不是什么坏人。” 见岑渺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他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一座四面敞开的凉亭:“小姑娘,咱们就去那边说,离这不过二十步,有人来你也跑得掉,总行了吧?”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亭子确实近得很,周围还有人经过,她想了想腰上的黑印,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周思成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偷听,才低声说:“小姑娘,我方才看你的反应,身上应该是有印记吧?让我猜猜,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突然出现,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岑渺瞳孔骤缩,周思成放心了,眼底精光一闪,“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种情况,凤鸣山见过不止一例。” “什么意思?” “我师父收过一个弟子,身上也有这种印记,”周思成用手比划着大小,“大概这么大,跟你一样,测灵根什么反应都没有,后来去了凤鸣山,我师父一眼就瞧出端倪。” 岑渺心跳加快,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印记解了,灵根显化,现在都筑基了,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岑渺犹豫,“我得先和天衡宗的人说一声,毕竟我才刚——” “不行!”周思成脱口而出,声音大到吸引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干笑两声,放缓语气道,“我是说不必,这种小事,何必惊动宗门里的人?” 他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嘴说:“你想想啊,天衡宗这种地方,全是天之骄子。他们哪知道灵根被压制的原因,只会按照正常流程来,把你打发走。” 岑渺皱起眉头,觉得周思成说得没错,这也是她为什么先找他的原因。 周思成见她神色松动,又朝她使了个眼色,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道:“要是他们觉得你身上的东西太危险,直接把你......”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岑渺低下头,沉默不语。她不得不承认,周思成说的这几点,都是自己一直犹豫的原因。 昨天在广场上,她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她,说她可能是邪修,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再加上沈无聿意味不明的试探,导致她现在确实不敢去找长老。 再加上...周思成说过凤鸣山的创始人是异世之人,万一真能找到回家的方法呢? “所以啊,小姑娘,你不如先跟我去凤鸣山看看,等我师父帮你瞧过之后,确定没问题了,你再回天衡宗,到时候想和谁说都行。”周思成趁热打铁道。 岑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垂眸思索,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周思成说:“好,我去。” 周思成喜出望外,但又做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小姑娘爽快!不过去凤鸣山之前,我得先帮你看看情况,免得到时候我师父问起来,我什么都答不上。”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岑渺,“天衡宗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草堂,明日你到那找我。” “后山在哪?”岑渺问。 “这你都不知道?”周思成惊讶地问,随后恍然,“我差点忘了,你才来没多久。” “一直往东走就到后山了,草堂就在竹林深处,很好找。你到了竹林入口,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他伸手往一处指。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认认真真记下了方位,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周思成满意地笑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香袋,上面绣着凤凰图案,递给岑渺:“对了,这个给你,算是见面礼。” 岑渺接过香袋,凑近闻,一股浓郁的草药香钻进鼻子,“这是什么?” “驱虫避蛇的药材,毕竟竹林里虫蛇多,你明天来的时候就系在腰间,保管没事。”周思成心里松了口气,又叮嘱道,“记住了,明天一定要带上这香袋。竹林里雾气重,没这个容易迷路。” 岑渺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香袋,驱虫避蛇的功效,怎么又能防迷路了?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笑着说:“好,我记住了。” 周思成见她收下,眉开眼笑:“那明日见?” “明日见。”岑渺说。 周思成拿起宣传布幡,哼着小曲往广场走去,岑渺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转身往宿舍走去。 * 沈无聿御剑离开太清峰,本该直接回雪玉峰,可外门与内门交界处时,一时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逐霜。”他低声唤出长剑,准备再次御剑离开,刚踏上剑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你们说,那个凤鸣山的周道长是不是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他天天在外门晃悠,专找那些没测出灵根的人搭话。” “说不定就是个骗子,打着招生的旗号,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听说区凤鸣山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我们天衡宗怎么会放这种人进来?” “你不知道吧,这几日不是测灵根嘛,外头来了不少散修和小门派的人,想趁机捡漏招几个弟子,估计他就是这时候混进来的。” “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反正测完灵根就得走,宗门也懒得管这些小门派。” “我下午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他拉着一个小姑娘在亭子里说话,也不知道在忽悠什么。” “哪个小姑娘?” “就那个测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好像叫什么...岑什么来着?” 沈无聿原本已经准备御剑离开,听到这里,眸色沉了下来。 几个弟子正聊得起劲,忽然感觉背后寒意逼人,仿佛被毒蛇盯上了。 “怎么忽然这么冷?”其中一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紧衣袍。 另一人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沈、沈师兄。” 其余几人闻声转身,看到沈无聿站在不远处的石径上,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他手中的逐霜剑正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 “沈师兄,您、您这是......”一人小心翼翼地问。 沈无聿垂眸看了一眼逐霜,剑才安静下来。 “方才你们说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 感觉之前存稿箱的内容作废了...又开始每日现码 看到小可爱们的催更啦,脑洞我现在动力十足! 话说更新时间……得看这章原先的存稿有没有被我大修大改或者重写如果得重写,估计23:00左右?如果不需要重写,那就21:00发 第16章 第16章 岑渺站在一处岔路口,茫然地看着眼前三条一模一样的石径。 她本是按照周思成留下的地址去赴约,谁知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天衡宗外门占地极广,处处假山亭台,曲径通幽,对于本就是路痴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座迷宫。 “奇怪,东边是这边啊,难道走错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腰间,左边系着娘亲给的香囊,淡青色的绸面上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右边孤零零地挂着周思成昨日给的香囊,绣着艳俗的凤凰,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她特意把两个香囊系得远远的,总觉得让它们挨在一起是对娘亲的不敬。 正犹豫要不要原路返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岑渺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人。 这人生得极为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量,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袍,走在人群里大概看一眼就会忘掉的那种长相,俗称,大众脸。 岑渺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香囊,上面艳丽的凤凰和她的一模一样,她愣住,抬眼看向对方,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岑渺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在看彼此腰间的香囊,便率先开口:“你也是去找周道长的?” “嗯。”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叫岑渺,一起走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找路。” “沈易,也是这次测灵根没测出来。”对方也报上名字,跟上她的脚步。 岑渺站在岔路口,看着眼前三条一模一样的石径,犯了难:“沈易,你知道怎么走吗?” 沈易反问道:“我们是一个目的地?” “是吧?后山竹林,里面有座草堂,周思成说沿着石板路走就好,但问题是,现在有三条石板路。”岑渺不太确定地说。 “最左边的是通往竹林。”沈易说。 “谢谢你,拯救了一个路痴。”岑渺迈步往左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头看身后的人,“沈易,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沈易脚步一滞,岑渺正好奇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来过几次。” 岑渺一听,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疑惑,到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同情上。 她看着沈易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袍,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整部苦情大戏:偏远山村,穷苦少年,全村凑钱,满怀希望,测灵根,失败,回家,再凑钱,再来,再失败......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 难怪他表情这么冷,这是被生活打磨过的人啊。 顿时岑渺看沈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敬佩,还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她走上前,郑重地拍了拍沈易的肩膀:“没事的,人生不止一条路,说不定周思成真的能帮到你呢。” 沈易垂眸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神情复杂。 他忽然有些后悔开口了,自己不过随口一句“来过几次”,竟能让她生出这般悲壮的神情。 “走吧。”沈易侧身避开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岑渺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果然是被伤透了,连别人的善意都不敢轻易接受。 她懂,她能理解,毕竟是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败的人,心里的伤口早就结成了厚厚的茧,哪是陌生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捂热的? 岑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以后对沈易好一点,能帮就帮,不能帮也要多说几句暖心的话。 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扶持嘛。 她快步跟上,两人沿着石径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竹林入口处有一条石板路,蜿蜒伸入深处。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一半,沈易停住脚步。 岑渺没留神,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疑惑道:“怎么了?” 不等沈易回答,她已经听到了答案。 “师兄,不要在这里......” “怕什么,这里很隐蔽。” “可是万一被人看到......” “那不就更刺激了吗!”伴随着巴掌拍到肉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暧昧,还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慢一点嘛......” “忍不住了,腿再抬高一点,挂住我的腰。” 岑渺和沈易同时望去,只见一男一女背靠翠竹,抱头互啃,双方身上衣衫凌乱,动作激烈。 岑渺从沈易背后探出一个头,想看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注意有他人。 岑渺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头缩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我们绕道走吧。” 沈易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面色如常,不脸红,不害羞,眼神清明,甚至还冲他比了“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走。 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什么香艳场面,而是两只兔子在啃萝卜。 沈易压制住心中的疑惑,朝旁边的小路走去,岑渺则跟在他身后,两人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少/儿/不/宜的现场。 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沈易用余光瞥向身旁的岑渺,只见她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正气凛然。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而且她的脚步,慢得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沈易默默看地上缓缓移动的影子,刚好旁边有一只蜗牛正努力往前爬,很快超过了他们。 沈易:“......” 紧接着是一声餍足的叹息和女子低吟声,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岑渺眉头微皱,小声嘀咕道:“这男的不行啊,这么快。” 沈易垂下眼,眼神愈发幽暗,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她觉得,多久才不算快?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微微皱眉,将它压了下去。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怎么知道快不快?她跟谁比过? “沈易?”岑渺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沈易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刚刚风吹沙子进眼睛了,差点长针眼了。” 岑渺愣住,这竹林哪里来的沙子?她狐疑地看了沈易一眼,见他笑容温和,便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但不好意思承认,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她“善解人意”地没有拆穿,反而安慰道:“没事的,以后你也会经历的,这很正常。” 沈易的笑容僵在脸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吗?那岑姑娘懂得倒是挺多的。” “还行吧。”岑渺谦虚地摆摆手,“毕竟我见多识广嘛。” 她心想,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什么霸道总裁、腹黑王爷、妖孽魔尊,哪个她没在小说里见过?各种姿势各种场合,论起理论知识,她敢说自己阅片无数,虽然都是纸片人,但这也是宝贵的经验呀! 沈易看着岑渺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岑姑娘平日里,都看些什么?” “什么都看,天文地理,奇闻异事,话本子之类的。”岑渺答道。 “话本子?”沈易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 “对啊,可精彩了,有的讲江湖恩怨,还有的讲——”岑渺忽然卡住,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暴露自己的阅读取向了,连忙结束话题,“还有的讲才子佳人,都是正经书。” 沈易轻笑一声,眯起眼问:“正经?” “当然。”岑渺一本正经地点头,“都是讲美好正经的爱情故事。” 《总裁的替身新娘》《王爷的冷宫弃妃》《魔尊他又凶又撩》,再不正经的书,此刻都得是正经书。 沈易不紧不慢地说:“那倒是巧了,我平日里也爱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看的,不知岑姑娘能否推荐几本?” 岑渺仰头看天,想象了一下自己张口说出“魔尊他又凶又撩”的场景,实在是太社死了。 沈易唇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岑渺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转动,“就是...这些书都是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我也找不到了。” “是吗?”沈易微笑道,“等岑姑娘找到了,记得告诉我,我很期待,毕竟如此见多识广。” 岑渺总觉得他这“见多识广”四个字说得怪怪的,但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打着哈哈,“走吧,我们还要去找周道长呢。” 沈易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眸色幽深。 见多识广?和谁见的?识的又是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开口。 岑渺走在前面,心里还在庆幸自己机智,成功糊弄过去了,没有暴露出自己的阅读取向。 沈易跟在后面,心想到底是哪家茶馆,等此事了结,他定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说书先生,听听他都喜欢讲什么故事。 若讲得当真精彩.....那就请他换个地方精彩去吧。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又走了约莫半盏茶,前方终于出现一座草堂。 作者有话说: ---------------------- 说书先生,危...... 第17章 第17章 草堂看起来很普通,青瓦木墙,门前挂着“凤鸣山-竹林分堂”的木牌,乍一看没问题,但仔细观察,处处都很古怪。 首先是周围的竹子。这些竹子长得异常茂密,几乎将草堂完全包围,但它们的排列有种刻意的规律,每隔七步就有一个特别粗壮的竹子,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其次是草堂本身。说是简陋的草堂,但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却是用灵玉制成的,每一串都价值不菲。 岑渺正打量着,草堂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来啦!”周思成的声音响起,依然是热情洋溢吊儿郎当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路,正准备去接你呢!” 他说着,目光落在岑渺身旁的沈易身上,“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是哪位师兄弟介绍来的?” 沈易从腰间解下那只凤凰香囊,递到周思成面前:“一位师兄,在广场上给的。” 周思成接过香囊,确实是凤鸣山的东西,“王泉?” 沈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任凭对方打量着自己。 周思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灰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缝补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将香囊还给沈易,脸上又堆起笑容:“估计是王泉忘了和我说。行,既然来了就是有缘,进来坐吧。”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岑渺,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岑姑娘啊岑姑娘,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岑渺一愣:“怎么了?” “你看看,”周思成指着沈易控诉,“你们俩素不相识,路上遇到就能结伴同行,一路有说有笑地来了。我跟你在亭子里聊了那么久,你还一副防贼似的看着我。” 岑渺:“......” 她心想,她能说什么?说周思成你一脸奸商相,笑起来跟狐狸似的,不防着你防谁? “我不是来了吗?”岑渺努力找补中,“可能是......眼缘吧。” “来是来了,心不诚啊。”周思成幽怨地看着她,“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招呼二人进去。 岑渺迈步走进草堂,周思成紧随其后,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屋内的陈设。 “别看这地方小,这只是我们临时的场所,我们凤鸣山更好,比天衡宗......咳,好多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后的沈易听到“眼缘”二字时,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但很快消失。 眼缘,是和沈易,不是和沈无聿。 他垂下眼眸,将那一丝不快压在心底,快步跟上前面两人。 “周道长,”沈易忽然开口,打断了周思成滔滔不绝的介绍,“凤鸣山在什么地方?我之前从未听说过。” 周思成回头看了他一眼,“凤鸣山地处偏远,名气是不大,但我们专精灵根激发之术,在这方面可是独树一帜。” “凤鸣山有多少弟子?”沈易又问。 “弟子嘛......”周思成眼珠一转,“不多不少,够用就行。我们凤鸣山讲究精英教育,不像那些大宗门,弟子收一堆,最后成才的没几个。” 岑渺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周思成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我之前在天衡宗听人说起过几个小宗门的名字,不知道凤鸣山的山主是哪一位。”沈易问。 “我们创始人,不对,山主行事低调,不喜张扬,外人知道的不多。”周思成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易,“这些王泉没有和你说吗?”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岑渺莫名感觉有些紧张。 沈易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试探,只是老老实实地摇头,“王师兄只给了我香囊,让我今日来这里,旁的没多说。”他顿了顿,继续说,“广场上人太多,他很忙,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周思成笑道:“王泉这小子,办事越来越糊涂了,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行了,有什么问题等到了凤鸣山自然都知道了。先进来坐坐,喝杯茶。” 岑渺跟着往里走,偷偷瞥了沈易一眼,心想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应对起来倒是挺沉稳,不愧是来过好几次天衡宗的人,见过些世面。 草堂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角落里摆着几个落灰的香炉。周思成招呼两人坐下后,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 “这是测灵盘,我们凤鸣山的宝贝。” 岑渺好奇地看过去,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镶嵌着九颗不同颜色的灵石,排成一个奇特的图案。 “这东西有什么用?”她问。 “用处可大了。”周思成自豪地说,“这测灵盘能分辨出一个人到底是真正的凡人,还是修士伪装的。凡人把手放上去,灵石不亮;要是修士,哪怕只有一丝修为,灵石都会亮。” 他继续说:“有些大宗门的弟子,会故意伪装成凡人混进来,想窃取我们凤鸣山的功法。我们资源有限,得把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你说是不是?” 岑渺“恍然大悟”,配合着对方演戏:“原来如此,周道长考虑得真周全,怪不得凤鸣山能传承这么久。” 周思成被夸得眉开眼笑:“那是那是,只有我们凤鸣山保护凡人的权益。” 他说着,将测灵盘推到岑渺面前:“来,把手放上去,” 岑渺依言伸出手,周思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在测灵盘中央,然后闭上眼睛,神情专注地感应起来。 法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九颗灵石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光芒流转不定。 岑渺无语地看着这些灵石,心中毫无波澜。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测灵盘上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最后只剩最边缘的一颗灰色灵石还在微微发光。 周思成睁开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长叹一声:“岑姑娘啊,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岑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推销环节来了,这老登,套路玩得挺溜。 “怎、怎么了?”她配合地露出惊慌的表情,声音发抖,“我是不是......很严重?” 周思成把测灵盘翻过来给她看,背面有个刻度表,指针停在最末端的红色区域,“看到了吗?这个位置代表经脉闭塞程度。修士在绿色区域,没有灵根的人一般在黄色区域,而你...在红色区域。” “从里到外,分别代表天、地、玄、黄、赤、青、白、灰、黑九个等级。天灵根最好,黑色最差。而灰色意味着经脉几乎完全废了。灵气根本无法在你体内流动,更别说吸收转化了。”他指着灰色灵石说,“再加上只有这颗亮了,说明你的经脉几乎完全堵死了,灵气根本无法流通。” 岑渺狠狠咬住嘴唇内侧,疼得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那我还能...修炼吗?” 站在一旁的沈易能够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的眼睫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欲坠未坠,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看她,又怕她察觉。不看她,又忍不住想确认那颗泪珠有没有落下来。 沈易脑子乱成一团,视线在她与别处之间游移不定,最后还是落回岑渺脸上。 她是不是真的很难过?要不要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挡在她身前,替她遮住周思成的视线,好让她能偷偷把眼泪擦掉? 周思成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经脉闭塞、灵石药材、针灸半年,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缩在腰间的逐霜剑轻轻颤动,跟着主人一起干着急。 “......所以啊,岑姑娘你这情况,只有我们凤鸣山能治。”周思成终于说完了一大段,转向沈易,笑眯眯道,“好了,小兄弟,轮到你了。” 就在周思成转身的瞬间,沈易余光瞥见岑渺趁机偷偷打了个哈欠,还顺手把眼角的泪珠擦掉了。 沈易:“......” 原来是听周思成说话听困了。 他方才那一番心潮起伏、辗转纠结,担心她难过、想替她挡住视线、纠结要不要递帕子,全是白操心。 幸好。 幸好,不是真的难过。 沈易唇角微扬,抬步走上前去,在周思成对面坐下。 周思成将测灵盘推到他面前:“来,把手放上去。” 沈易伸出手,手即将触碰到铜盘的瞬间,忽然往上抬,手悬在半空。 周思成刚刚说,测灵盘是能测出修为,凡人把手放上去,灵石不亮;修士把手放上去,哪怕只有一丝修为,灵石都会亮起来。 而他是有修为的,而且修为还不低,并且不是一般的不低。 “怎么了?”周思成以为他是紧张,“小兄弟,别怕,这东西不疼的,就是走个流程。你看岑姑娘刚才不也测了吗?没事的。” 岑渺正背对着周思成偷偷打哈欠,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连忙收起困意,转身说:“周道长,沈易大概是测灵根失败太多次,有心理阴影了。” 周思成说:“原来如此,理解理解。小兄弟别有压力,不管结果怎样,我们凤鸣山都会收你的,再差也是灰色灵石亮。” 岑渺靠在椅背上,将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疯狂翻白眼的眼睛。 再差也就是灰色灵石亮?她刚才就是灰色灵石亮啊。周道长,礼貌吗这?礼貌吗? 沈易看着悬在空中的手,自知自己已经来不及遮掩修为了,另一只手悄悄探入袖中,搭上缩小后的逐霜剑。 周思成皱眉催促道:“沈易是吧?别磨蹭了,抓紧时间。” 作者有话说: ---------------------- 过年包饺子可以蘸点沈无聿,因为醋味太浓了 换了个新文案,想迫不及待写文案部分了 第18章 第18章 沈无聿将手按在测灵盘上,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逐霜,自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发现,就立马拔剑,将周思成制住,带着岑渺离开这里。 只是...... 沈无聿看向身旁的岑渺,如果暴露了身份,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在耍她?会不会觉得对“沈易”的同情与善意都是一场笑话? 法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九颗灵石开始明灭闪烁。最外围的黑色灵石率先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灰色、白色、青色,一颗接一颗,光芒流转。 周思成的眼睛越睁越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死死盯着测灵盘中央,八颗灵石齐齐绽放光芒,只剩最中央那颗代表天灵根的灵石还未亮起。 沈无聿屏住呼吸,手已经扣紧剑柄,逐霜感应到主人的想法,剑身已经探出袖口半寸,露出寒光。 突然,所有光芒同时暗了下去,九颗灵石像是被人拔掉了灵力供给。 “坏了?”周思成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测灵盘上滴了几滴不知名的液体,测灵盘嗡嗡响了两声,最外围的黑色灵石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光芒。 和岑渺方才的结果一模一样。 沈无聿:“?” 虽然没有暴露是好事,但这个结果......着实有些超乎意料了。 他堂堂天衡宗亲传弟子,十六岁筑基的天灵根,被一个破铜盘测成了经脉闭塞。 周思成看到黑色灵石亮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就是灵力不太够了,回头得换批灵石。” 他看向沈无聿,清了清嗓子:“小兄弟啊,你这个情况,怎么说呢,比岑姑娘还要棘手一些。” 沈无聿松开握着逐霜的手,端正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像是在等主任医师宣布诊断结果的病人。 “你看这灰色灵石,岑姑娘的好歹还有一丝微光,你这颗简直是苟延残喘,说明你的经脉不是一般的堵,是焊死了,半点缝隙都没留。”周思成眉头紧锁,沉痛地宣布结果。 沈无聿嘴角抽搐:“经脉...焊死?” 周思成严肃地说:“对,我见过堵的,见过塞的,见过淤的,像你这种直接焊死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沈无聿:“......” 焊死? 他的经脉,被焊死了? 他十六岁筑基的天灵根,修为深不可测,第一次被诊断为经脉焊死? 沈无聿运转灵力,内视自身经脉,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自如,畅通无阻,毫无半点淤塞之感。 藏在袖中的逐霜轻轻颤抖了两下,似乎也被这个诊断结果给震惊到了。 主人的经脉要是焊死了,那它这把剑算什么?废铁吗? “不过你也别灰心,我们凤鸣山专治疑难杂症,只要肯下功夫,没有撬不开的经脉。” 他竖起两根手指,意味深长道:“只是你这种情况,需要的时间和资源嘛......得翻倍。” 沈无聿余光瞥见岑渺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不用开口都能知道她在想——你比我还惨。 沈无聿看着眼前的周思成,忽然有了个想法。 “可是,村里人卖了唯一的老黄牛,才凑够让我出来的盘缠,我现在身无分文......”他顿了顿,垂下头,“我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要是再不成,别折腾了。” 沈无聿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越过周思成,落在岑渺身上,满是无助:“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岑渺心想坏了,她就吃这套。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她的软肋上,瘦弱少年,破旧包袱,村口送别,唯一的希望,破碎感...... 前世她看小说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角色。每次看到主角逆风翻盘的情节,她都能激动得睡不着觉。 “没事的!”岑渺一把握住沈无聿的手,眼神坚定,“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路可走。” 沈无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这个发展,好像有点超出预期。 沈无聿垂下头,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岑渺以为他是感动得说不出话,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们一起回村种地。” 沈无聿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就会被岑渺发现他捂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拼命忍住上扬的嘴角。 我们, 一起, 回村。 沈无聿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品了好几遍,越品越觉得顺耳。 “沈易?考虑得怎么样?”周思成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无聿肩膀一僵,这才猛然想起,他现在是沈易,不是沈无聿。 所以,刚刚岑渺说的“我们一起回家”,是和沈易,不是和沈无聿。 他嘴角慢慢往下撇,周思成见他这副表情,以为他还在为钱的事发愁,“小兄弟别担心,先欠着也行,等你学成之后,修仙赚的钱可比种地多多了,到时候再还也不迟。” 刚刚还在温声安慰“沈易”的岑渺一听这话,立刻瞪了周思成一眼,不太客气地说:“周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他背一身债入门?” 周思成被岑渺突然的变脸吓了一跳,“岑姑娘误会了,我这不是为他着想嘛,先学本事,后还钱,天经地义。” “利息怎么算?”岑渺压根不信奸商说的话,追问道。 “利息嘛...很低的,很低很低。”周思成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细微的缝隙,“就这么一丢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岑渺冷冷地看着他,不依不挠:“那还款期限呢?还不上怎么办?卖身抵债?” 周思成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讪讪地收回手,“岑姑娘说笑了,哪有那么严重,具体数字嘛,得回凤鸣山让账房算,我这边只管招生,不管账目。” 他说着,偷偷瞥了沈易一眼,心想这姑娘怎么突然这么难缠?刚才不还挺好说话的吗? 沈无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岑渺护短的模样,方才往下撇的嘴角又悄悄扬了起来。 虽然她护的是“沈易”,但勉强......也算是护着他吧。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两位回去好好考虑,想清楚后再来找我。”周思成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再问下去,他怕自己那点心思都要被岑渺发现了。 他把两人送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热络的笑:“两位慢走,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我周某人随时恭候。” 岑渺懒得跟他客套,拉着沈无聿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吧,沈易。”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乖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草堂,沿着石板路原路往竹林外走去,庆幸的是,刚刚那对野鸳鸯早已不见踪影。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无聿开口:“岑姑娘,方才多谢你。” 岑渺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用谢,举手之劳罢了。”她说着,习惯性地摸腰间的钱袋,触感扁扁的,按照经验,现在估计只剩几块灵石。 她心想还好刚才怼了回去,不然按那姓周的说法,她连本带利怕是要从混沌纪开始还。 沈无聿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侧过头,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一声。 她说是举手之劳,但方才追问利息的时候,分明是在护着他。 沈无聿又咳了几声,恢复表情后,问:“岑姑娘,你为何不去找天衡宗的人帮忙呢?我听说天衡宗的沈公子很厉害,他既是前任宗主独子,又是天灵根,若能得他相助,岂不比去凤鸣山强?” 岑渺“唉”了一声,怅然道:“沈无聿啊......他确实很厉害。” 沈无聿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是吧,他很忙,整日闭关修炼,我去找他也见不着人,而且其实我们不太熟。”岑渺说。 沈无聿皱眉,低声问:“不熟?可我听说,是沈公子把岑姑娘带回天衡宗,应该算是有些交情吧?” 岑渺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 沈无聿面不改色:“天衡宗的事,外面多少都有些传言。” “也是,”岑渺点头,“交情确实是有一些,当年他救过我一命,我一直很感激。但是吧,我这次去凤鸣山是想打听一些事情,不想麻烦沈公子。” “打听什么?” “就...一些好奇。”岑渺含糊道,她不想在生土长的修仙界原住民面前透露自己是异世之人。 沈无聿看着她明显在搪塞的模样,也不好刨根问到底,提醒道:“这个周思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岑渺环顾四周,确定周思成不在身后后,她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沈易,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测灵盘有问题?” 沈无聿配合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到岑渺的嘴边,“什么问题?” “你注意到没有,测你的时候,九颗灵石全亮了一遍,然后突然全灭了,最后周思成滴了几滴不知道什么液体上去,才重新亮起来一颗黑的。” 沈无聿点头,这他当然记得,当时自己还差点暴露身份。 “这个测灵盘根本就是假的,最后结果都是最差的那个。就像...就像....”岑渺想了想,找了个比方,“就像有些黑心商贩卖东西用的秤,你买十斤他只给你八斤,秤砣是动过手脚的,怎么称都不准。” 沈无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测的时候突然加了液体,现在想来,那液体应该就是墨水之类的东西。” 岑渺竖起一个大拇指给他,“我测的时候灵石本来就没怎么亮,不用加也是最差的结果。可你测的时候估计是出了意外,周思成才临时加墨水把灵石盖住,直接亮黑色。” 她越说越兴奋,“不管谁来测,最后都是经脉闭塞。这样周思成就能顺理成章地推销凤鸣山的疗程了。” 岑渺学着周思成的腔调,竖起两根手指,阴阳怪气道:“沈易啊,你这个情况,怎么说呢,比岑姑娘还要棘手一些。” 沈无聿想起之前她想模仿自己生人勿近的表情,结果嘴角还没压下去,自己先笑场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日之后,他对着铜镜练了很久,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冷,说话不那么简短。 “沈易?”岑渺见他忽然不说话,疑惑地在他眼前晃手,“想什么呢?” 沈无聿回过神,垂下眼:“既然看穿了,岑姑娘为何还要去凤鸣山?” 岑渺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不定,先是看向左边的竹林,又转头看向底下的石板路,就是不看沈无聿。 她在内心斗争了好久,到底要不要说出真相:万一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怎么办?万一去报官怎么办?修仙界举报疯子走什么流程? “我...我就是,讨厌骗人的人。”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憋出这么一句。 讨厌骗人的人。 “是么?”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黑色花瓣,而后侧身,顺着岑渺的目光望向远处。落日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与金黄交织的颜色,和他手中的花瓣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我也讨厌。” 作者有话说: ---------------------- 【特别企划:除夕独家采访】 脑洞:这次非常幸运,能够采访到沈前辈本人。请问您对除夕有什么期待吗? 沈无聿:没有。 脑洞:如果岑姑娘邀请您一起过除夕呢? 沈无聿(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场):她说了?什么时候?在哪? 脑洞:呃,这是假设...... 沈无聿(不情愿地坐下来):还未发生的事情不要乱说。 脑洞(翻了页采访稿):好,下一个问题。请问您除夕一般怎么过? 沈无聿:修炼,闭关。 脑洞:今年呢? 沈无聿:尚未安排,等通知。 脑洞(眨眨眼):等通知?请问是等谁的通知? 【远处传来岑渺的声音:沈——】 沈无聿(瞬间消失) * 脑洞(气喘吁吁追到院子里):两位!等一下! 岑渺(回头):嗯? 脑洞:你们知道吗?你们俩的故事吸引了好多读者在追!大家都很喜欢你们!经常在评论区里留言 岑渺(惊讶):真的吗?那太好啦! 脑洞:很多很多!麻烦跟小可爱们说句新年祝福吧! 沈无聿(盯着岑渺):平安顺遂。 岑渺(被他十指相扣拉走,回头用力挥手,声音洪亮):除夕快乐!新年快乐!马年大吉!马到成功!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心想事成,发大财! 岑渺(声音越来越远):还有——记得——追更—— 脑洞:......前辈你那祝福到底是说给谁的啊!! 脑洞(对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捂着心口):岑姑娘你最后那句是在帮我打广告吗!!还得是渺渺啊 脑洞(转身对读者鞠躬):好啦!感谢大家的陪伴!祝大家马年大吉,新春快乐,心想事成!记得追更哦!我们初三再见! 岑渺:阿聿,你手怎么这么烫? 沈无聿:走快了。 岑渺:走快了手会烫? 沈无聿:嗯。 第19章 第19章 沈无聿送岑渺回外门弟子区时, 已是傍晚。 一路上岑渺东一句西一句地找着话说,从今天的晚霞好看聊到灵米饭,沈无聿偶尔嗯一声,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说得高兴。 暮色渐沉,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路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 岑渺停下脚步, “到了, 我就住。”她指着斑驳的木门,回头看他, “你呢,你住哪?” “山脚客栈。”沈无聿答道。 他其实也不确定山脚是不是真有客栈, 只是依稀记得凌玉山抱怨过,“剑修穷得叮当响,下山历练只能风餐露宿,连个正经客栈都住不起。” 既然住不起, 想来应该是有的。 岑渺没有起疑,低头在钱袋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两块灵石塞进他沈无聿手里。 “给你当盘缠,客栈住宿要花钱的。” 沈无聿低头看着掌心两块灵石, 成色普通,边角还有些磨损, 明明她钱袋里总共也没剩几块,却毫不犹豫分了他一半。 “为什么?”他问。 岑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无聿抬眸看她,“明明我们今天才认识。” 岑渺歪着头思考, 认真道:“我也说不上来,明明才认识一天,但感觉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亲切?” 沈无聿愣住,他在天衡宗这么多年,听过“惊才绝艳”,听过“生人勿近”,唯独没人用“亲切”二字形容他。 看来这段时间对着铜镜练习微笑,还是有点用的。 回去得继续练。 “而且,”她话锋一转,“你经脉焊死,我只是经脉闭塞,你比我严重。你要住客栈,我有地方住,你比我花钱多。你身无分文,我好歹还有......” 岑渺顿住,用手摸瘪下去的钱袋,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了,“还有点灵石。” 沈无聿把手伸出去,“还是你留着吧,我——” “别别别!”岑渺把他的手推回来,十指扣住他的手腕,硬是把那两块灵石塞回他掌心里,语气真挚得不行,“你们村里人凑钱送你出来多不容易啊,这点灵石你拿着,省着点花,千万别委屈自己。” 沈无聿手僵在半空,岑渺目光殷切,“你可得争气啊,沈易,你可是全村人的希望啊。” 沈无聿一时语塞,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周思成面前编的那套说辞,什么家道中落、什么身负乡亲厚望,当时只想着演得惨一些好蒙混过关,没想到岑渺全信了,甚至一字不落记住了,此刻正原封不动地拿来鼓励他本人。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天黑了,快去客栈吧,路上小心。”岑渺转身去推院门。 沈无聿趁她背对着自己,手指微动,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探入她腰间的钱袋,将袖中早已备好的灵石悄悄送了进去。 岑渺毫无察觉,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笑着对他说:“沈易,路上小心!” 沈无聿喉结微动,点头回应:“嗯。”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早点休息”,比如“明天我来找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句都显得多余。最后就这么站着,看她推开旧木门,看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内亮起一盏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在院墙上。 沈无聿又站了片刻,直到听见屋内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才抬手撤去易容术。 灵力流转间,少年瘦弱的身形逐渐拔高,单薄的肩膀变得宽阔,眉眼间的青涩褪去,露出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容。 沈无聿正要唤出逐霜,突然“咔哒”一声,他瞳孔骤缩,身形一闪,整个人没入院墙旁树后。 木门被推开,岑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个水囊,往外张望:“沈易,要喝水吗?” “欸,人呢?”岑渺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又往小路尽头望了望,“腿这么长,走这么快?” 树影后,沈无聿敛息屏气,背脊紧贴粗糙的树干,他离她不过三步,她只要再往左边偏一偏头,就能看见藏在暗处的他。 岑渺举着水囊,在门口站了一会,百无聊赖地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头,石头被她一个大力射门,一路滚进了树后面。 沈无聿眼睁睁看着石子滚到自己脚边,撞上他的靴尖,轻轻弹了一下,最后停在他的两脚之间。 岑渺撇撇嘴,压根没打算过来找,转身走到墙根下,蹲下身,随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始一瓣一瓣往下揪。 揪下一瓣,嘴里嘀咕:“要不要去找沈无聿帮忙呢?” 树后,沈无聿耳朵微微一动,后背不自觉地挺直。 揪到最后一瓣,岑渺将光秃秃的花茎,往旁边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语气豪迈:“找!大不了吃沈无聿做的闭门羹。” 她打了个哈欠,捡起门槛边的水囊,推门进院子,沈无聿没有立刻现身,放出一缕神识,确定院子没有人后,才收回神识,从树后走出来。 “逐霜。” 话音落下,一道寒光自袖中破空而出,逐霜悬于他身前,剑脊上铭刻的古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通体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沈无聿足尖轻点,跃上剑身,衣袂翻飞间,人与剑已化作一道流光,往主峰飞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袖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几分燥热。 沈无聿催动灵力,剑速加快往太清峰飞去。 凌霄殿。 清衡真君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厮杀正酣。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得津津有味。 “师父。”沈无聿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清衡真君头也不抬,落下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说:“稀客。” 沈无聿垂首道:“弟子有事禀报。” 清衡真君捻起一枚黑子,对着烛火端详,“说。” “凤鸣山的人,在天衡宗后山设了一处草堂。”沈无聿说。 清衡真君下棋的手一顿,黑子悬在半空,方才的散漫神情瞬间敛去,正色道:“何出此言?” 沈无聿继续道:“草堂外设有结界,若无特制香袋,根本无法进入。弟子今日亲眼所见,里面有一个叫周思成的人,用动过手脚的测灵盘行骗,专挑根骨不佳的人下手。” 清衡真君眉头紧皱,下棋的心思全无了,“后山还有这种地方?我怎么从未察觉?” 沈无聿解下腰间系着的香袋,双手呈上:“此物便是关键。” 清衡真君接过香袋端详片刻,眉头皱得更深。 “这香囊里掺了聚灵阵的碎片,和障眼法的媒介,”他捏开香囊的一角,凑近闻,“还有迷心草的粉末。” 清衡真君将香囊放在掌心,灵力微微一探,冷笑道:“迷心草扰乱神识,障眼符蒙蔽双目,聚灵阵掩盖气息波动。三者相辅相成,便是元婴期的修士路过,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沈无聿道:“弟子去了两次,第一次没有香袋,只觉那片竹林平平无奇。第二次带着香囊,结界便自行散开,露出里面的草堂。” “也就是说,凤鸣山的人在我天衡宗后山设了据点,公然招摇撞骗,而宗门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清衡真君站起身,方才那个自己跟自己下棋、悠哉悠哉的散漫老头仿佛从未存在过,此刻立于殿中的,是执掌天衡宗的一宗之主。 “好大的胆子。” 他负手而立,沉声问道:“无聿,你是如何知道此事?” 沈无聿躬身答道:“弟子前几日路过外门,听闻有弟子议论凤鸣山招生之事,便留了心。后来去外门广场查探,正巧碰上有人分发香囊。” “无聿,你继续说草堂里的事情。”清衡真君微微颔首,声音不怒自威。 “草堂内有一人,自称周思成,专用动过手脚的测灵盘行骗。”沈无聿道,“不论何人去测,结果皆是经脉闭塞,然后他便顺势推销凤鸣山的功法,收取高额费用。”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周思成对岑渺格外上心,不仅主动许诺可先欠债后还钱,言辞间还多番试探她的身世来历。” 清衡真君眉头松动,“岑渺?” “师父应当记得,岑渺入门测灵根那日,灵石碎裂,此事在外门传得沸沸扬扬。若周思成只是图财,不该对一个看起来身无分文的姑娘如此殷勤。”沈无聿说出自己的目的,“弟子以为,此事不可不防。” 清衡真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话里那点小心思。 “此事我知道了。”他捋了捋胡须,“明日我便让玉山去盯着。” “弟子请命!”沈无聿脱口而出,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 清衡真君挑眉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沈无聿放缓语气,“凌师兄行事...不够稳妥,弟子已去过一次,对草堂布局和周思成的行事作风皆有所了解,暗中行事更为妥当。” 清衡真君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连绵的山峦,“无聿,她腰间的香囊样式是天衡宗独制,你应当认得。” 沈无聿点头:“弟子认得,弟子将她带回天衡宗,正是因为这个香囊。” 清衡真君沉默片刻,“香囊上绣的白梅,针法独特,整个天衡宗只有一人会绣。” “是你母亲,连筝。” 沈无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清衡真君,声音暗哑:“不可能,母亲从不做针线活!” 在他仅存的记忆里,母亲是清冷疏离的人,她的手只握剑、掐诀、翻书页,从不沾染这些琐碎之事。 做针线的人,从来都是父亲。 沈修谨堂堂天衡宗嫡传弟子,剑法超群,修为深厚,却能盘腿坐在廊下,就着昏黄的灯火眯眼穿针,只因妻子的道袍袖口磨了一处。 母亲连筝从不在意这些,袖口磨了便磨了,不影响修炼即可。倒是父亲看不过去,趁她入定时偷偷取了去补,补完还在袖口绣一小朵花。 沈无聿记得很清楚,那朵花不是白梅。 是无忧花。 父亲绣完后举到灯下端详,歪着头看了半天,自己先乐了,小声跟年幼的他说:“你娘最近功课太紧,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爹绣朵无忧花,盼她无忧。” “娘亲才不在意这些外物。”小小的沈无聿打了个哈欠,趴在父亲膝上奶声奶气地说。 沈修瑾闻言也不气馁,把道袍叠好,轻手轻脚放回连筝的衣柜里。 “不在意也没关系。”他回来时揉了揉沈无聿的脑袋,笑容温柔,“她穿着就行。” 所以在自己的认知中,会拿针线的人是父亲,不是母亲。 “师父,您当真没有记错?”沈无聿克制住喉间的涩意,尽量平声问道。 清衡真君沉默着,像是被这句话牵出了什么不愿触碰的旧事。 “没有记错。”他笃定地说,“你五岁那年,你娘给你爹送了一件衣裳。白缎为底,袖口、衣襟、下摆,绣的都是白梅。” 他顿了顿,看向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透过这簇光焰望见了很远很远以前的事。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清衡真君,还没有背负宗门、道心、天下。 他只是顾长卿。 ----------------------- 作者有话说:新封面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大家看了 第20章 第20章 这一年, 沈无聿五岁。 北境的妖潮刚平息不久,困扰修真界数十年的九幽裂隙也已封印妥当,各大宗门休养生息, 天下太平。 天衡宗上下无事,连往年最忙碌的执事堂都闲了下来, 弟子们难得松快,成群结伴地在山间采药、论道、斗法取乐,是难得的好光景。 顾长卿正在院中煮茶,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桌上, 他难得偷了半日闲, 支着下巴看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正打算给自己泡一壶今秋的新茶。 “砰——”自家院门被一脚踹开。 顾长卿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修谨此刻一步跨过门槛, 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件蓝袍。 “师弟!” 顾长卿对上熟悉的脸,手里的茶叶撒了半桌都顾不上,脑子里先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 今天师兄生辰,他忘了准备贺礼! “师兄生辰快乐, 贺礼我改日补——” “你看!这是筝儿给我绣的!” 沈修谨急切地要把蓝袍往石桌上摊,手已经抬到半空了, 余光扫到桌面上东一撮西一撮的茶叶碎末,紧急撤回动作。 顾长卿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嫌弃, 只用了一个吸气的时间。 “师弟,你这桌......” “师兄,你先听我解释——” 沈修谨空出一只手, 随手一挥,一道清洁术无声落下,石桌上的茶渍、水痕、碎叶被扫得干干净净,桌面亮得能反射两人影子。 顾长卿看着空空如也、一尘不染的石桌,右眼皮狂跳。 他今秋托人从南疆带回来的头茬灵芽,一共就这么一小罐,他舍不得喝,今天才开的封,结果没了,全没了。 “嗯?”沈修谨已经心满意足地将蓝袍铺在了干净的石桌上,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你看这针脚,是不是连筝的手法?”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看到正沉浸在蓝袍中浑然忘我的沈修谨,又缓缓吐出浊气。 算了。 茶叶没了可以再买,师兄的生辰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自己还忘了师兄的生辰。 他凑过去,低头看向铺开的蓝袍,白缎为底,袖口、衣襟、下摆绣满了白梅。 “师兄,你确定不是自己绣了然后跟别人说是连筝绣的?” 沈修谨瞪圆了眼:“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有前科。”顾长卿平静地陈述事实。 以前的沈修谨是什么样的人?平素温文尔雅,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天资卓绝,剑道通神,十步杀一妖,千里不留行,宗门上下谁提起来不竖个大拇指。 自打师兄和连筝成亲,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修炼照修炼,修为依旧成倍增长,但凡涉及连筝的事,他便像是开了某种奇怪的窍。 甚至有一回顾长卿撞见他蹲在溪边洗衣裳,大师兄挽着袖子搓连筝的道袍,哼着小曲,一脸怡然自得。 顾长卿当时站在桥上看了许久,不是被感动了,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确实没有眼花。 天衡宗大师兄,化神期剑修,正蹲在溪边拧衣裳,拧完还抖两抖,对着阳光检查有没有洗干净。 “我什么时候有前科了?”沈修瑾皱眉问,但低头看向蓝袍时,眉头又自己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顾长卿突然觉得跟他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无聿四岁时,你拿着一条剑穗来找我,说是连筝特意帮你挑的。” 沈修瑾点头:“是啊,确实是她挑的。” “我后来去问了连筝,她说,你在剑铺里拿了两条,问她哪条好看,她说左边。”顾长卿说。 沈修瑾将蓝袍重新叠好,抬起头看顾长卿,目光坦荡,底气十足,“你可以现在去问,筝儿刚处理完宗门的事务。” “去就去,谁怕谁!”顾长卿一拍石桌站起来,“我已经不是一百岁的小孩了!” 说得斩钉截铁,走得也很快,但真到了连筝院门前时,刚刚那股气势就像被人开了的水囊,哗啦啦地倒了个干净。 顾长卿左脚往前迈了三回,又缩回来三回。其间有两个路过的弟子朝他行礼,他笑着摆手,摆完继续站着,跟院门口的石狮子相对无言。 毕竟连筝这个人,实在不好打交道,她不骂人,不动怒,甚至连重话都极少说,可她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气压就能低到让人喘不上气。 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不冷不热,不喜不厌,就好像你是一棵路边的草,她扫你一眼,仅仅是因为你恰好长在她的视线里。 从十三岁被沈修谨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带回天衡宗,到如今执掌一宗、位列宗主,两百余年间,整个天衡宗上下敢在她面前多说几句话的,只有沈修谨一个人。 顾长卿又在门口磨蹭了片刻,终于抬手敲门。 门开了。 连筝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份宗门文书,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何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意思是——你最好有正事。 顾长卿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站稳,“师妹,修瑾那件蓝袍上的白梅,当真是你绣的?” “是。” 顾长卿愣住了,他准备好了应对“与你何干”,准备好了应对沉默,准备好了应对一道剑气劈头盖脸地飞过来,唯独没有准备好连筝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修无情道的连筝,不苟言笑的连筝,整个天衡宗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情”字的连筝,亲口承认,自己给丈夫绣了一件衣裳。 顾长卿还是不信,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院门外探,连筝看着他这个动作,脸变得阴沉,冷冷地问:“你在做什么。” “确认师兄不在。”顾长卿收回神识,确认方圆百丈内没有沈修谨的气息,这才压低声音,“师妹,现在就咱们俩,修谨不在这儿,你不用给他面子。” “确实是我绣的。”连筝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淡,笃定。 顾长卿欲言又止,连筝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还要纠缠,抬起右手,摊在他面前。 顾长卿低头一看,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以连筝的修为,这点伤不过一个呼吸便能抹平,可伤口还在,说明她故意留着,就是留给像他这样不信的人看的。 顾长卿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极了,连筝了解沈修谨,知道他一定会出去说,也知道一定会有人不信,所以她连伤口没消去,就等着谁来问,她好亮出来。 “师妹,是我多嘴了。”顾长卿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转身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师妹。” 连筝还没关门,微微侧目。 “修瑾他......很高兴。”顾长卿真心地说。 “随他。”连筝说完后,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 顾长卿吃了个闭门羹,对着紧闭的门板站了一会,他总觉得方才门合上的最后一瞬,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 连筝的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顾长卿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遍,门关得很快,连筝的侧脸一闪而过,但唇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似乎,好像,不确定..... 顾长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算了,多半是看错了。 秋天的阳光太好,容易晃眼。 回到院中时,顾长卿看到沈修谨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缓缓拂过袖口的梅花,一瓣一瓣地描摹。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落在蓝袍上,金黄的花瓣在素白的梅花间,黄白相间,他也不拂去,只是低着头,唇边噙着笑,眉眼温柔,周身气度从容舒展,完全不似平日里执剑杀伐的剑修。 顾长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画面太美,他不舍得打破。 但沈修谨已经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如何?” “她说是她缝的。”顾长卿走过去坐下,“我现在信了。” 沈修谨笑了,不是方才含蓄温雅的笑,是眉眼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而是甜蜜的笑。 顾长卿伸手去够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才想起茶叶早被清洁术灭了个干净,他放下空壶,看着对面抱着蓝袍笑若春风的人,叹了口气。 “师兄,你还欠我一罐南疆灵芽。” 沈修谨压根没听见,桂花又落了几朵,金黄的花瓣缀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 顾长卿又叹了口气,提高音量:“师兄——” 沈修谨这才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人对视上,顾长卿自觉地闭上嘴。 沈修谨满意地点头,低头继续欣赏他的白梅。 顾长卿对着空茶壶坐了半晌,越想越亏,明明是师兄忘了他没准备贺礼的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理亏了? 他偷瞥了一眼沈修谨,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阳光如师兄的笑容一样明媚。 * “师父。” 清衡真君回过神,桌案上的烛火将他从落满桂花的秋天拉回了凌霄殿中。 面前站着的是沈无聿,不是沈修瑾。 少年身形颀长,身穿蓝袍,眉如远山,薄唇微抿,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和连筝如出一辙。 清衡真君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师父,您说母亲为父亲绣过一件衣袍,为何弟子从未见过?”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目光落在沈无聿的蓝袍上,恍惚了一瞬。 当年,连筝给沈无聿绣的衣袍,也是蓝色。 “因为你爹舍不得穿,说要等到最重要的日子。”清衡真君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不必说完,他们都知道结局。 “弟子告退。”沈无聿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失态。 蓝袍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月光落在他肩上,孤单而寂寞。 清衡真君开口:“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清衡真君张嘴,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同样的蓝色, 相似的背影, 只是穿蓝袍的人,换了一个。 烛火终于撑不住,灭了一盏。 殿中暗了几分,棋盘上的黑白子失去了光泽,清衡真君垂眸看着这盘残棋,黑白两色正在纠缠厮杀。 他抬手,准备将棋子一一拾回盒中,手忽然停住。 只需在此处落一子,便能破开白子的围困,反败为胜。 清衡真君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很久。 “师兄,我拦不住你。” 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残烛将尽,最后一点光映在他手中的棋子上。 他拦不住连筝赴死,拦不住沈修谨殉情,拦不住沈无聿一步步走上他母亲的旧路。 这一家三口的命数,像一盘早已写好结局的棋,他从头看到尾,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却一步都改不了。 可今夜,棋盘上忽然多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 清衡真君望着连筝留给他的一局残棋,指间的黑子缓缓落下。 “啪。” 黑子落定。 清衡真君迈步走向殿门,身影没入夜色的一瞬,残烛燃至尽头,凌霄殿彻底陷入黑暗。 棋盘上黑子破围而出,胜负已分,十一年的残局此时被破解。 而凌霄殿外的夜空中,一道流光掠过山峦,径直朝外门弟子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1章 第21章 翌日清晨, 天光刚亮,岑渺睡得四仰八叉,被一阵鸟鸣吵醒。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再赖一会床, 万万没想到,鸟叫声锲而不舍,一声比一声响亮, 吵得像已经飞进屋里对着她耳朵叫叫叫。 岑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打算去井边打盆水洗漱, 手刚搭上门栓,余光一扫, 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岑渺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字迹端正,不像是匆忙写就的,倒像是特意用好纸好墨正正经经写的: “姑娘先梳洗妥当,不急。老夫在院外等候。——清衡。” 岑渺盯着纸条, 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她又看了一遍纸条。 是这个“清”,是这个“衡”, 组合在一起,也就是说, 天衡宗宗主就在她门外。 岑渺在心里给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宗主磕了一个头,她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洗脸、漱口、梳头、换衣裳, 中间撞翻了水盆、踢到了桌腿、梳子卡在头发里拽了半天。 收拾完自己,她又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整个屋子乒乒乓乓地在响。 窗纸上的人影始终没有动过,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气定神闲。 岑渺对着铜镜确认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之后,拉开了门。 院门外,清衡真君的青色道袍被风轻轻吹起,神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中散步。 “早。”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晚辈岑渺,拜见真君。让您久等了。”岑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直起身时余光瞥见门框旁挂着的东西,心里一慌。 前天周思成给的凤鸣山香袋,她嫌味道太冲,一直没往屋里放,这两天都是随手挂在了院子栅栏上。 此刻,香袋正大咧咧地挂在那里,清衡真君就站在旁边,不可能看不见。 “不请我进去坐坐?”清衡真君问。 岑渺连忙挡在门口:“外面空气好,真君不如......” “也好。”清衡真君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袖袍随意一挥,院子凭空多了一张石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两只杯子已经摆好。 岑渺看着凭空出现的茶具,又看看气定神闲倒茶的宗主,在心里默默感叹:原来宗主出门是自带家具的。 “坐吧。”清衡真君已经在石凳上落座了,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像是真的只来串个门喝杯茶。 岑渺双手捧着茶盏,细品能品出这茶是好茶,比她在茶馆里喝过的任何一种都好。 但她现在没什么心思品茶,天衡宗宗主一大早出现在她院子里,怎么想都不正常。 清衡真君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放下茶盏,笑道:“放心,我来之前已经布了结界,外人看不见我们。” 岑渺下意识往院墙外看,隔壁院子的弟子正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路过她的栅栏时看都没看一眼。 “所以真君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您来过?”岑渺问。 清衡真君没有直接回答,袖袍一拂,石桌上又多了一碟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缀着细碎的桂花,“尝尝,云阁楼今早刚做的。” 岑渺看了看茶,又看了看糕,再看看笑眯眯的清衡真君。 又是好茶又是糕点,结界也布了,排场也摆了,还特意写纸条让她先梳洗,宗主分明是有备而来。 岑渺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正好冲淡糕点的甜腻。 清衡真君也不催她,笑盈盈地坐在对面,时不时给她续茶,像个看孙女吃饭的慈祥长辈。 岑渺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后,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看向清衡真君,认真道:“真君,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清衡真君笑意不减,倒了一杯新茶递给她,“岑姑娘是个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 “你腰间这个香囊从何而来?” 岑渺闻言,看向腰间系着的香囊,淡青色缎面,绣着白梅,这是岑若舒走之前留给她的。 “我娘给我的。” “可否让我看看?”清衡真君问。 岑渺犹豫了一下,这枚香囊她从不离身,但对方毕竟是天衡宗宗主,应该不至于抢她东西。 她解下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清衡真君接过,没有急着看里面装了什么,而是将香囊翻过来,凑近端详缎面上的白梅。 他的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在一处极细微的针脚上停住了,这里有一个小疙瘩,肉眼是看不到的,只能用手摸才能摸出来,藏在某处花瓣边。 在岑渺的视角里,她能清楚地看到清衡真君的表情变化,像是一个人在街头猝不及防地遇见了故人。 “真君?”岑渺见他盯着香囊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清衡真君便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将香囊递还给她,“这个香囊,是天衡宗的款式。” 岑渺将香囊系好后说:“沈前辈和我说过,他说这里面装的是天衡宗的驱邪草。”她顿了顿,语气不太在意,“但我娘本就是开医馆的大夫,家里什么草药都有。” 清衡真君听到“沈前辈”三个字时,笑意更深,看来昨晚那句“弟子请命”,当真不是一时冲动。 他指着缎面说:“驱邪草的事先不提,你来摸摸这个料子。” 岑渺垂眸看着腰间香囊,说实话,这枚香囊是娘亲走之前塞给她的,她戴上也不过十来天,每天忙着适应天衡宗的生活,还要应付周思成那个大忽悠,压根没有细看过。 此刻在清衡真君的提示下仔细一摸,触感确实不太寻常,细腻柔滑,和她平日里见过的布料截然不同。 “这是蕴灵锦,天衡宗特制,外面买不到。”清衡真君解释,“普通绸缎日晒雨淋,用不了几年就该褪色发脆了。蕴灵锦以灵力织就,百年不腐。你娘亲的医馆里,应当没有这种东西。” 岑渺捏着香囊,娘亲的医馆她从小待到大,里面有什么没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药草、瓷瓶、药杵、针灸盒,全是凡间之物,和灵力完全搭不上边。 “但最重要的不是材质,是上面的白梅。这个针法,整个天衡宗只有一个人会绣。”清衡真君低声说。 岑渺疑惑:“谁?” “天衡宗前任宗主,连筝。”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连筝,这个她在茶馆里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天衡宗的恩怨情仇,开头必是这一句,“话说天衡宗前任宗主连筝,天资卓绝,百年一遇,可惜修无情道,身陨秘境,其夫殉情而亡,留下一子,便是如今剑修天才沈无聿......” 她听过连筝修无情道的执念,听过沈修谨殉情的伤感,听过沈无聿五岁丧亲的孤寂,每次都吃着花生米感慨一句“真惨啊”,然后续一壶茶继续听下回。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故事里的当事人,给她娘亲绣过香囊,而有眼不识泰山的她把这个香囊当作普通荷包使。 清衡真君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看你这反应,应当是听过这个名字?” “听、听过,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过。”岑渺艰难地消化刚刚的信息量。 清衡真君挑眉,对这个信息来源颇感兴趣:“哦?说书先生是如何讲述的?” “就...就讲了些天衡宗的往事。”岑渺含糊其辞。 清衡真君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似乎猜到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你应该知道,连筝此人,性情极冷,能让她亲手绣香囊相赠的人,肯定和她交情很深。” “你的母亲岑若舒,便是她的至交好友。” 岑渺把已知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她一个从凡间来的大夫之女,进天衡宗本是阴差阳错,结果娘亲和连筝前辈有旧,香囊是蕴灵锦、是连筝亲手绣的,出秘境时身边站着的又偏偏是连筝前辈的儿子...... “难道...我进入秘境,不是因为阵法意外?” 她自己知道这个猜测有些大胆,说出来之后便定定地看着清衡真君,等他回答。 清衡真君托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眼神玩味,感慨道:“噢?原来你和无聿还有这般渊源,进过同一处秘境?” 说完,他还轻轻摇了摇头,一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这种事”的神情。 “真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岑渺说。 清衡真君不答,只是保持着三分感慨,三分惊讶,四分八卦的笑容,示意她继续说,还给她续茶。 岑渺决定配合这位宗主演下去,把秘境的事从头到尾捡要紧的说了一遍,从青石镇打闹中误入阵法,到遇到妖兽,再到与沈无聿前后脚出来,说得简短,言辞克制。 清衡真君听得认真,时不时颔首,“这么说,你误入秘境是因为灵槐树枝和这个香囊?无聿恰好也在,两个人还一道出来了。” “是。” “缘分不浅呐缘分不浅呐。”清衡真君连说了两遍,正在替当事人反复回味这其中的命运玄妙。 岑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宗主说话,向来是说三分藏七分,每句话都留着尾巴,听完只觉得信息量巨大,又好像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没抓到。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说书先生讲天衡宗的故事,每次讲到清衡真君出场,必要加上一句,“此人深不可测”了。 清衡真君拿起茶壶,往她杯里续茶。 “不了不了,我已经喝饱了。”岑渺摆手拒绝道。 清衡真君执壶的手顿了一下,把茶壶放回桌上,袖袍一拂,石桌上的茶盏、茶壶、碟子悉数消散,一样不剩。 “岑姑娘,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 作者有话说:清衡真君: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个爱喝茶的帅气老头罢了 第22章 第22章 “您说。”岑渺正襟危坐, 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乖巧地听长辈讲话。 “无聿这孩子,一直想偷偷修无情道。”清衡真君道。 “偷偷?”岑渺愣住。 她心想, 小说里无情道不是很多人抢着练的吗,又强又飒, 主角标配功法,怎么到这里成了要偷偷修的东西。 “真君不让他修?” “对。”清衡真君承认得很快。 “为什么?”岑渺问。 “说书先生和你讲过,连筝最后是怎么败的吗?”清衡真君反而问了她一句。 岑渺点头:“嗯, 说是对无情道的执念太深了。” “不错, 看来你去的茶馆不错, 人很厚道。”清衡真君道,“有些说书先生为了吸引人听, 把连筝败因说成是情劫,言下之意是沈修谨害了她, 听着热闹,台下也爱听,但其实并不准确。” 岑渺想起来了,茶馆里确实有人嚷过这句话, 说“沈修谨岂不是害了连筝”,说书先生还特意摆手否认了。 “天道要她斩的, 从来不是沈修谨,而是她对无情道本身的执念, 她的执念越斩越深,越深越斩, 到最后,无情道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情。” 岑渺记得说书先生讲到这里时,台下短暂的沉默, 没人插科打诨,连惯爱起哄的茶客都噤了声。 可那时候的她只是个听客,而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当年亲眼看着这场悲剧走到尽头的人。 同样一段话,听起来全然不同。 “真君,”岑渺轻声问,“沈真君最后......是怎么走的?” 说书先生讲过,说是殉情,但讲得语焉不详,每次讲到这里台下就开始唏嘘,他自己也叹口气,然后换了话题。 清衡真君忽然道:“你方才不是说这个桂花糕好吃吗?” 岑渺:“......” 得,说书先生换话题,清衡真君也换话题。 “这个配方,是沈修谨自己研究出来的。连筝喜欢吃桂花糕,他就跑去厨房闭关,整整三个月没出来。”清衡真君笑道。 “三个月?”岑渺震惊。 “三个月。”清衡真君一脸痛苦地回忆,“做出来的糕点堆成山,全往我嘴里塞。” “那三个月,我一日三餐都是桂花糕,甜的、咸的、软的、硬的,加蜂蜜的、加桂花酱的,加了又加、改了又改。每做出一个新配方,就拎着我尝,把剑搭在我脖子上,让我评价。”他控诉道。 岑渺:“......您是说,他把剑搭在您脖子上?”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温和谦逊、待人如沐春风的天衡宗大师兄,会做出这种事。 “说是为了防止我敷衍他,他觉得我说好吃是在安慰他,不够真实。”清衡真君幽幽地说。 “那您说的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剑都架脖子上了,我能说什么?” 岑渺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后来连宗主怎么说?” 清衡真君竖起两根手指,停顿了一下:“两个字,‘还成’,后来他把配方给了云阁楼,你今早吃的,就是他研究出来的。” 岑渺沉默不语,刚才吃着只觉得好吃,现在知道了来历,倒也说不出什么感慨,只是觉得,一块桂花糕兜兜转转留到了今天,连筝没了,沈修谨没了,配方还在。 “其实民间传闻有一点不对,师兄并没有立刻随师妹而去。”清衡真君忽然开口。 “没有?”岑渺下意识反问。 她记得,说书先生讲的是连筝灰飞烟灭,沈修谨悲痛欲绝,当场殉情,台下听得唏嘘一片,她也跟着唏嘘了好几回,从来没想过这里头还有别的说法。 “师妹灰飞烟灭后,师兄在原地站了三天三夜,我赶到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攥着他送给连筝的定情信物,封存着他的一缕神识。” 岑渺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沈无聿腰间,常年挂着一枚玉佩。 她来天衡宗这些天,见过他几回,那枚玉佩每次都在,从未摘下来过。 “师兄把玉佩交给我,让我转交给无聿,交代我照顾好他,不让他修无情道。”清衡真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岑渺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清衡真君神情如常,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收住。 一阵风吹过来,他微微侧过脸,泪珠顺着风势悄悄滑落,他没有擦,岑渺也没有说破。 “交代完,他散了自己的修为,追连筝去了。”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台下总有人叹一声“痴情”,也有人说“到头来一场空”,然后散场,各自回家。 “一答应,就是十一年。”清衡真君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稳,“我看着无聿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和连筝一模一样。我拦得住他的手,拦不住他对无情道的心。” “所以,我想与岑姑娘做个交易。” 岑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眼眶还有点热,冷不丁被这句话一截,方才还在掉眼泪,现在已经在谈交易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深不可测的天衡宗宗主,收放自如。 清衡真君想让她做什么,她大概猜到了,想让沈无聿重新对这世间有所留恋,放下执念,走上人生正轨。 但是—— “真君,沈真君当年已经尝试过了。”岑渺拒绝道。 她言下之意很清楚,这条路,走过一遍了,没走通。 清衡真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重新挂上那副笑眯眯的神情:“看来说书先生没讲全呀。” 岑渺:“......” 又来了,这个表情,这个腔调,说书先生换话题,清衡真君换话题,说书先生卖关子,清衡真君也卖关子。 “那真君来讲讲?”她配合道。 “你知道,连筝为什么会答应沈修瑾吗?”清衡真君问。 “说书先生说,沈真君还是内门弟子的时候,就开始追连宗主了,追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从小师妹追到宗主。” 清衡真君听完,低下头,伸出手指,慢慢数,“内门弟子......”他抬起头,“不对。” 岑渺:“?” “说书先生说错年份了,沈修谨把连筝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救回来,带回天衡宗的时候,估计就喜欢了,应该有两百多年了。” “连宗主修炼无情道也两百多年了。”岑渺说。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点头:“对,连筝修无情道修到第八十年,去了一趟无情秘境,回来之后,才肯给沈修谨机会。” “宗主,你是说,连宗主在利用沈真君?” “你可以这么理解。”清衡真君不否认。 “那沈真君知道吗?” “知道。”清衡真君无奈地笑了一声,“他说,能陪在她身边就够了,哪怕是被利用,也愿意。” 岑渺心想,搁上辈子,这妥妥是恋爱脑,她和陈如羽看到这种情节,要笑着摇头说“这人没治了”,但现在听清衡真君说出来,她竟然一个字都批评不了。 “但他还是没有成功。”岑渺说。 清衡真君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清衡真君侧过身,望向院墙外,早上的阳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但另半张沉在阴影里,明暗在他眉目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连筝答应沈修谨,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他缓缓开口,“师兄是她主动选来分散注意力的,这份牵绊不够深,到最后拦不住她的执念。” 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岑渺身上,字字清晰道: “这一次,我不需要找一个去分散他注意力的人。我需要找一个,让他真正在意的人。” 岑渺用手指着自己说:“真君觉得,那个人是我?” 清衡真君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身后的栅栏上掠过,语气变得随意,“我刚刚看到栅栏那也有个香囊,这也是你娘给你的?” 岑渺摇头:“不是。” 清衡真君漫不经心地说:“我昨日看无聿身上也挂着一个,还以为是你送给他的呢。” “是吗?真巧。”岑渺没多想,直接略过这话,“宗主,交易总得互利,您的条件呢?” “我帮你找回你的娘亲。”清衡真君低声说。 岑渺低下头,手搭在腿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石桌。 她来天衡宗,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好,我答应,但怎么才算完成?总得有个节点吧?”岑渺问。 清衡真君沉默着,岑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正要开口追问,石桌上忽然凭空多了一只茶壶,紧接着,刚刚被撤下的两只茶盏再次出现。 他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存在过,只觉得自己煮的茶好喝。 “真君,”岑渺把茶盏轻轻推到一边,“我问的是节点。” 清衡真君放下杯子,壶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今年的新雪芽,温度适宜,不错吧?” 岑渺现在十分确定,这壶茶是他变出来救场的。 “真君,您是不是没想好?” 清衡真君给自己又续了一杯,但壶嘴的水线晃了晃,他若无其事地稳住,不疾不徐道:“想了一部分。” 岑渺内心翻译:没想好。 清衡真君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岑渺耐心地等着。 她发现了,这位宗主一遇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手边就会突然变得很忙,要么倒茶,要么品茶,要么研究杯底,总之什么都做,就是不开口。 终于,大约是实在没法再续下一杯了,清衡真君放下茶盏,“如果无聿有朝一日,主动来找我,说他想与你成婚......” “不行。”岑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清衡真君难得被人堵了话头,微微一愣。 “万一他一直不提呢?”岑渺说,“那我岂不是这辈子无法得知我娘亲的消息了?” 清衡真君低头,又想端起茶杯,这次岑渺眼疾手快,直接把茶壶拎到了自己这边,眼神示意——您别喝了,先把我的问题回答了。 “你娘亲,暂时没法回来。” “行,两边都是没准的事,谁也别怨谁。”岑渺把茶壶推回清衡真君那边。 清衡真君接过茶壶,没有急着倒,把岑渺茶盏里的残茶倒掉。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没法回来吗?” “问了你会说吗?”岑渺回怼。 清衡真君被噎,随即笑出声来,给她重新斟了一杯。 “不会。” 岑渺笑道:“那不就是了,所以我的条件是,等能说的时候,一个字不许瞒我。” “好。” 岑渺点头,算是把这桩交易定了下来,两人各自端着茶,谁也没再开口,等茶壶里的茶见底后,她放下茶盏,说:“丑话也说在前面,我尽力,不保证有用。” “香袋上绣着的凤凰,你绣的?”清衡真君打断她。 “不是。”岑渺如实答,“凤鸣山给的,上头本来就绣好了。” “凤鸣山的东西......无聿昨日挂着的也是凤凰,绣工和你那只倒像是一对。”清衡真君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岑渺跟着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脑子里有个齿轮忽然咔哒一响。 昨日,沈无聿,凤凰香囊。 昨日她在草堂,全天就三个人,她,周思成,还有一个沈易。 沈易,一脸平平无奇,但周思成试探了他好几回,他每次都应对得不动声色,滴水不漏,现在想想,原来都在演戏骗周思成呢,顺便把她给骗了。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人不见了,石桌没了,茶壶茶盏没了,连隔绝内外的结界都散得干干净净,只有栅栏上那只绣着凤凰的香袋还在。 岑渺拍了香袋一掌,泄愤道:“你也骗我。” 香袋在栅栏上晃了两下,没吱声。 岑渺“哼”了一声,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眼空空的院子。 讲故事讲一半换话题,谈交易谈一半变茶壶,卖起自家徒弟眼睛都不眨。 这宗主当得屈才了,去茶馆说书正合适。 ----------------------- 作者有话说:岑渺:太无语了,这人说一半藏一半 清衡真君(端茶,叹是好茶):我只是个爱喝茶的小老头罢了 明天入v,会有万字献上~ 第23章 第23章 出发去凤鸣山的日子定在七月。 上次在草堂, 周思成送他们出门时顺嘴提了一句:“凤鸣山每月初十开坛授课,届时山主也会在场。两位要是想清楚了,初十卯时来草堂集合, 咱们一道出发。” 当时岑渺满脑子都是周思成的利息问题,没怎么在意, 随便“嗯”了一声,就拉着沈无聿走了。 此刻她站在院子里,被昨日清衡真君的信息量砸得晕乎乎的, 突然想起周思成说的日子。 今天是几月初几? 岑渺在屋里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外门弟子的小院, 一张床,一张桌, 一个脸盆架,连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 更别提黄历了。 上辈子看日期靠手机,这辈子看日期靠...... 靠问人。 岑渺推开院门,左右张望了一圈,隔壁的院子门紧闭, 对面也没人,整个外门弟子区空无一人。 平日里这个时辰, 多少还能看见几个人说说笑笑去食堂,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岑渺感到心慌,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体验过,上学时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回来后发现教室一人都没有,后来隔壁班一个路过上厕所的同学告诉她,她们班都去阶梯室上公开课了, 就她没去。 此刻的感觉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事,唯独她不知道。 岑渺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小路尽头冒出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怀里抱着个布袋,跑两步还往里掉东西,弯腰捡起来又接着跑。 来人是丘秋,住在她隔壁,平日碰面会点头招呼,算是外门弟子区里为数不多与她说过话的人。 她眼疾手快,趁人跑过她家门口时伸手一拦:“丘秋前辈,请等一下!” 叫丘秋的人被吓了一跳,差点绊倒,定睛一看是隔壁的熟人,松了口气,“岑渺,你怎么还在这?” “我应该在哪?”岑渺迷茫地问。 “哦对,你刚来不久,还不知道。今天是放灯节,宗门在前山天镜湖放灯,一年就这么一回,大家天没亮就过去了。” 她晃了晃怀里的布袋,里面哗啦啦响,露出几张彩纸和半截竹篾,“我回来拿做灯笼的材料,你没听到今早的钟声吗?连敲了九下,那是节庆钟。” 岑渺回忆了一下,今早确实隐约听到了钟响,以为是起床钟,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个钟不是催起床的吗?” 丘秋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挺可爱的,便耐心解释:“不一样的,起床钟敲三下,节庆钟敲九下。三短九长,声音也不同,起床钟沉一些,节庆钟亮一些,你听多了就能分辨了。” 岑渺表面点头应:“好,下次我仔细听。”心却在想无论什么音色,对她来说都是在催她起床。 “你要不要一起去?”丘秋把掉出来的竹篾重新塞回布袋里,“放灯节一年就一次,挺好玩的。大家自己做灯笼,把心愿写在上面,天黑以后放到天镜湖里,灵力灌入灯芯,灯笼就会亮,顺着水漂出去。” “不是晚上才放灯吗?怎么都这么早去?”岑渺歪头说出自己的困惑。 “灯笼要自己做的呀,从扎骨架到糊纸到写心愿,全是手工,快的半天,慢的能磨到太阳下山。”丘秋说,“而且湖边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逛一天都逛不完。” “行,等我一下。”岑渺点头答应,转身锁院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今天几月?” “六月。”丘秋抱着布袋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走吧,一定要跟紧我啊。” 岑渺默默跟上,心想自己的路痴名声大概已经传遍外门弟子区了。 * 天镜湖比岑渺想象的大得多。 湖面开阔,四周群峰环绕,山影倒映在水中,远远看去像是天上嵌了一面镜子,湖心有一座石亭,由一条窄窄的石桥与岸边相连,石桥栏杆上已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丝带。 但岑渺顾不上看景,因为湖边的热闹程度远超她的预期,到处都是人。 上一次见到这么热闹,还是现实世界中的春节。 湖岸边的草坡上坐满了人,膝盖上都摊着竹篾和彩纸,近处几个人正合力扎一只巨大的莲花灯,骨架比人还高,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手画脚。 “你这瓣歪了。” “没歪,是你站歪了。” “让开让开,我来。” 咔嚓一声,竹篾断了,莲花灯的骨架塌了一半,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动手的人身上。 再往前走,湖岸另一侧摆起了长长的集市,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墨灵墨!沈无聿同款灵墨,买二送一,买五送二!” 岑渺正往前走,听到“沈无聿”三个字时,脚步倏地顿住了,她紧张地朝摊子望过去,摊主正举着墨锭冲人群吆喝,上面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无聿亲选”。 吓死她了,还以为沈无聿本人来了。 岑渺刚松一口气准备继续走,旁边摊子又炸出一嗓子,“沈公子手书拓本!每日临摹一页,气质提升一成!” “养颜丸,沈公子肤若凝脂的秘密!” “驱蚊香,沈公子夜间修炼从不被蚊虫叮咬!” 岑渺走一步被吓一下,走一步被吓一下,一条集市走下来,“沈无聿”三个字从左耳进右耳出,就没消停过。 她面上不显,步子也没乱,但自己知道,每听到一次那个名字,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声音的方向飘一下。 每一次都以为他来了。 每一次都只是个摊子。 丘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岑渺敷衍道。 丘秋没戳穿她,拉着她在草坡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竹篾和彩纸铺了一地,开始做灯笼。 岑渺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结果竹篾弹回来打了她手背,打出一道红印。 “嘶——”她被打到疼出声。 “顺着纹路慢慢弯,不能硬掰,你越使劲它越弹你。”丘秋笑道。 岑渺不信邪,又拿了一根,这回小心翼翼地顺着纹路弯,弯到一半觉得稳了,手上稍微加了点力。 咔。 断了。 岑渺看着手里两截竹篾,忽然想起刚才做莲花灯那几个人,弄断竹篾之后全场沉默的场面。 她当时还觉得好笑来着,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丘秋在旁边已经扎好了一个圆鼓鼓的灯笼骨架,问:“你要不先糊纸?骨架我帮你扎。” “不用,”岑渺倔强地拿起第三根竹篾,“我就不信了!” 她正和竹篾僵持着,丘秋忽然站起身,朝湖对岸张望挥手,然后扭扭捏捏道:“岑渺...我的道侣他来找我了。”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道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丘秋,圆圆的脸,看着比她大不了两三岁的样子,这种震惊程度,大概等同于上辈子刷朋友圈,发现同届同学晒出了婚礼现场和三室两厅的房产证。 “去年放灯节认识的...他说今年想一起做灯笼......”丘秋声音越来越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忍不住往湖对岸飘。 岑渺很爽快地说:“去吧,不用管我。” 她是路痴,不是铁石心肠,人家小姑娘的道侣在对岸等着呢,她总不能拉着人陪自己在这里编灯笼吧。 “可你一个人......”丘秋犹豫不决。 “我一个人怎么了,这里是天衡宗的范围,安全得很。”岑渺拿起一根新的竹篾重新编,“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丘秋站着没动,岑渺只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推她一把:“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放灯节一年就一次。” “那晚上见?” “晚上见。” 丘秋被她说动了,把多余的竹篾和彩纸全留给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然后小跑着跑向湖对岸。 岑渺继续和竹篾搏斗,她又拿起一根竹篾,弯了两下,没成,弹回来打在膝盖上。 算了。 岑渺把竹篾一扔,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草坡上,头顶是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低低垂下来,遮住刺眼的太阳,湖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 远处集市的吆喝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白噪音,岑渺眨了两下眼睛,觉得柳叶的影子晃来晃去的挺好看,看着看着,眼皮就搭在了一起。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青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天衡宗的故事,讲到沈无聿的时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发现说书先生变成了清衡真君,台下坐的全是“无聿亲选”的摊主。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话说这沈无聿,经脉焊死。” 台下齐声喊:“买二送一!” 岑渺在角落里拼命举手:“我有问题!” “岑姑娘请讲。”清衡真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聿到底是沈无聿还是沈易?” 清衡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续完又看了看壶嘴。 岑渺急了:“您别喝了!先回答我!” 清衡真君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岑姑娘,这个问题重要吗?” “当然重要!” 岑渺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桌子没拍响,手拍进了一碟花生米里,花生米崩得满桌都是,有一颗精准命中了前排摊主的后脑勺。 对方回头瞪她,举起手里的驱蚊香冲她晃:“无聿亲选哟!”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嘴,清衡真君又开口了,“我换个问法,如果沈易就是沈无聿,你生不生气?” “当然——” “生气”二字还没说出口,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灰袍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她认得,瘦削,微微含肩,袖口有缝补的痕迹。 沈易朝着她走来,走着走着,灰袍上的补丁一块块消失了,颜色从洗得发白变成湛蓝,等他走到她跟前,已经是一身蓝袍,墨发高束,眉眼清冷。 岑渺嘴巴张着,“生气”两个字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清衡真君在台上悠悠地问:“还气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摊主都在等岑渺的回答。 第23章(2/4) 第23章(2/4) 岑渺的嘴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气的......”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好,请听下回分解。”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岑渺急得追出茶馆门口。 清衡真君已经飘到了茶馆门口,袍袖一甩,身形越来越淡。 岑渺扶住门框继续喊:“为什么是叫这个名字?无聿不是无笔的意思吗!连笔都没有,怎么写自己的命运?”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茶馆的桌椅板凳全变成了花生米,哗啦啦地往下塌。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掉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生米海洋里。 她用力挥着胳膊,想要打掉攻击她的花生米,忽然手背觉得特别痒。 岑渺在花生米海洋里停住,四面八方都是圆滚滚的花生米,手背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在梦里忍不住笑,这梦做得可真够无聊的,连挠她的东西都懒得给她看。 痒意仿佛听懂了她的嘲笑,偏要变本加厉。这回顺着手背一路往上,慢悠悠地蹭到手腕,又在她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腹描着她的脉搏。 岑渺心里一痒,伸手朝着痒的地方一把抓住。 嘿,梦里的东西跑不掉的。 “......嘶。”对方似乎被她捉疼了,轻轻地吸气。 岑渺立马松手,心想真是见鬼了,在梦里还能听见沈无聿的声音。 不过这回摸着还挺真实的,温热的,捏上去的触感和花生米差远了,倒是很像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手,仔细摸还能摸到薄薄的茧。 她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花生米堆里,闭上眼睛。 梦里的事,梦里解决,不影响睡觉。 没过多久,痒意又来了,这回没有客气,从手腕直接蹿到了手臂,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绕过了手肘弯,停都没停,继续往上,一直蹭到了她的颈侧。 “行了行了,我醒了!”岑渺气得直接坐起身,怒气冲冲地看向罪魁祸首。 沈无聿本是正弯腰凑近去看她腰间香囊上的白梅绣样,冷不防被薅住,半垂的眼睫一颤,偏过头将就她的力道,对上一双圆瞪瞪的、明显在生气的眼睛。 “你醒了。” 岑渺低头一看,自己五指张开,正攥着他一缕头发,力道不轻。 她立马松开,坐直了身子,双手先放在胸前,又觉得不对,挪到膝盖上,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往后退了半寸,才找到一个“我很淡定”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被人大力薅住头发的不是他。 “找你。”他说。 “找我什么事?” 沈无聿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停在她腰间。 “你腰间的香囊,能给我看看吗?” 岑渺的手刚要去解香囊,动作忽然顿住了,哪怕自己刚睡醒,她也记得清衡真君和她说过的话——这个香囊,是沈无聿的娘亲连筝留给她的。 淡青色缎面,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温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你要是想多看一会,就先拿着吧。” “可以吗?”他问。 岑渺认识沈无聿这些日子以来,听过他冷淡的语气,听过他不耐烦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 “当然可以。”她解下香囊,大方地递过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沈无聿这才伸手接过,低下头,看着缎面上的白梅,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最后停在花瓣的边缘,和清衡真君那天的动作如出一辙。 岑渺起初没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别处,留他一个人看。 可过了一会儿,她隐隐察觉出异样。 沈无聿的拇指停在白梅上的时间长得有些过了,神情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触碰到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 岑渺轻声问:“连宗主.....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有。”沈无聿说,目光仍落在那枝白梅上,没有抬头。 岑渺心里一松,暗暗庆幸。幸好他说了“有”,否则她刚才那句话,够她半夜翻身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再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封信。” 庆幸戛然而止。 不过岑渺很快又在心里找补,一封信也好,好歹是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心意,说不定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该交代的、想叮嘱的、来不及说的全写了。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以无情之心,渡有情之劫,可乎?”沈无聿道,他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拇指搁在白梅的花瓣边缘,没有移开。 岑渺以为他在问自己,认真想了想,说:“要我说,能问出‘可乎’两个字的人,本就不是无情之人。真无情的人不会问,直接做了。” 沈无聿本是垂眸看着香囊,闻言却抬起了头,喃喃重复:“不是无情之人.....” “嗯。”他低声应道,然后将香囊收拢在掌心,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放到岑渺手边,“能借我一日吗?我拿这枚玉佩抵押。” 岑渺低头,这枚玉佩玉质温润,系着一条暗青色的穗子,这是沈无聿从不离身的东西。 清衡真君说过,这是沈修谨留给他的,封存着最后一缕神识。 他说的是“抵押”,不是赠予,是怕她不放心,要拿自己仅有的东西做担保。 岑渺没有接玉佩,而是站起身,走到沈无聿面前,蹲了下来。 沈无聿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岑渺已经低下头,把他攥在掌心里的香囊轻轻抽了出来。 他五指本能地收紧,像不想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小朋友,急着开口:“玉佩不够吗?那我......” 话到半途便断了,因为一时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抵。玉佩已是他最贵重的东西;逐霜是本命剑,倘若她要,他也给得出。 岑渺没有把香囊拿走,而是将它系在了他的腰间。 沈无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定身术,不敢动。 岑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缓缓张开,又合拢,又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指有些笨,穗子绕了一圈滑掉了,她抿着嘴重新来,绕到一半又松了,第三次,穗子终于老老实实地绕了上去。 淡青色缎面贴着湛蓝色衣袍,白梅朝外。 岑渺满意地打了个结,扯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刚想退后看看效果。 “多谢。”沈无聿沉声说。 “还没结束呢。”岑渺拿起他手中的白玉佩,在香囊边上比了比位置,把暗青色的穗子仔细绕上去,系好。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下便打好了结,和香囊并排挂着。 一左一右。 连筝的白梅香囊,沈修谨的白玉佩,分开了十一年的两样东西,在沈无聿的腰间重新挨到了一起,两条穗子垂在一处,风一动,便细细交缠。 岑渺拍手,得意地绕着沈无聿转了一圈,欣赏自己的成果。 绕到沈无聿正面时,她收起笑,板起一张脸,“说好了,只借你一日噢。”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故作凶狠的模样,嘴角不由上扬。 “那如果——”他微微俯身,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了几分蓄意的戏谑,“超过一日呢?” 岑渺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把手一背,下巴抬高,“那我就......” 她眯起眼,像一只被人摸了逆毛、正竖起尾巴的小猫,骄傲又不肯示弱,停顿片刻,她踮脚朝他说, “那我就亲自来取。” 沈无聿没有退开,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 他的目光从她扬起的下巴移到她的眼睛上,对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好。” 岑渺忘了眨眼,她的大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出下一步反应,后退半步,或者把下巴放下来,或者至少把眼神移开。 可她一样没做。 沈无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慢慢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你来取。”他说。 岑渺伸手,双手交叠,遮住他的眼睛,动作太突然,沈无聿没来得及反应,眼睫扫过她的掌心。 “你做什么?”他问。 “你的眼睛太好看了,我羡慕。”岑渺把刚刚大脑一时间的短路原因归根于这双眼睛。 眼尾狭长,睫毛浓密,瞳仁是极淡的银灰色,换谁被这样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看,都会短路的。 岑渺在心里把这套说辞过了两遍,觉得十分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在她掌心下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手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了一句,“我送你。” 岑渺瞪大眼睛看着沈无聿,心跳从刚才的微妙小鹿乱撞,一步跨越到了恐怖故事级别的狂跳。 她“啪”地收回双手,后退一大步,脚后跟绊上一根竹篾,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好在踉跄两步稳住了,没有当场坐到草坡上。 沈无聿皱眉,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说羡慕,”他重复了一遍,“我送——” “停!”岑渺一巴掌捂上他的嘴,沈无聿的后半句话闷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尾音。 “我现在非常认真地跟你说一件事,别人夸你眼睛好看,你只需要说谢谢就好了。”她快速地说。 沈无聿垂眼看着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渺确认他听进去了,才把手放下来。 “谢谢。”他说。 岑渺心想孺子可教,转身准备走回草坡继续做灯笼。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第23章(3/4) 第23章(3/4) “你的眼睛也好看。” 岑渺继续往前走,蹲回草坡上,把散了一地的竹篾和彩纸重新拢到一起,“当然啦,因为是我的眼睛呀。” 她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竹篾难得没有弹回来,刚要高兴,余光一扫,发现草坡上做灯笼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不少人捧着成品往湖边走,远处的天色也暗下来了,湖岸边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火光。 天镜湖的夜色和白日完全不同,白天的湖面像一面镜子,晚上的湖面像一块黑玉。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后知后觉,原来她睡了一个下午。 丘秋说快的半天慢的磨到太阳下山,她倒好,太阳快下山了,手里只有一根弯好的竹篾和一堆废料。 “沈无聿!”她招手,语气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切换成了甜得发腻的央求,“你过来一下!” 沈无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膝盖上就被堆了一堆竹篾。 “骨架你扎,”岑渺飞快地分配任务,把彩纸和浆糊拢到自己面前,“糊纸我来,分工合作,效率翻倍。” 她说完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快点噢,天快黑了。” 沈无聿捡起一根竹篾,两指一夹,竹篾断成两截。 “啪。” 沈无聿放下残骸,拿起第二根,这回他显然有意收了力,拇指与食指极克制地掐住两端,眼看就要成了。 “啪。” “我去买材料。”沈无聿放下手里的两截残骸,直接放弃,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灰。 岑渺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湖岸,岸上乌压压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做的灯笼,橘色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不用了,”她扯着他的袖子站起身,“我们直接去买灯笼。” 两人沿着湖岸往集市的方向走,一路上到处是提着灯笼的人,橘红色的光汇集成一条流动的火河。 卖灯笼的摊子支在对的岸老柳树下,长长一排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灯笼,莲花的、锦鲤的、月兔的。 岑渺一路走一路看,经过了三四个摊子都没停,倒是沈无聿在第二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岑渺回头瞥了一眼,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沈无聿被她拽着走了几步,问:“这个不好吗?” “不是我想要的。”岑渺说。 岑渺拉着他一路走到最后一个摊子,终于肯停下脚步,从最角落里拎出一盏素灯笼,没有花样,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一张红纸糊在竹骨上,在满排锦鲤莲花月兔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个。” 岑渺付了钱,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跑去隔壁摊子,捧着一支细毫笔和一小碟墨回来,跑得急,墨碟里的墨沾在她手上。 她蹲到柳树根旁的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坐,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沈无聿依言坐下,看着她咬着笔帽拔开,蘸墨,左手扶稳灯面,右手悬腕落笔。 第一笔是枝干,从灯面底部斜斜往上挑。 她画得很慢,运笔谈不上流畅,但每一划都落得仔细。枝干画完,她把笔尖多余的墨在碟边刮了又刮,凑近灯面吹了吹,确认不会晕开,才重新落笔。 远处的湖岸上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多起来,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岑渺皱起眉,把灯面凑近,眯着眼努力分辨,毛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突然一道暖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把灯面照得清清楚楚,连细细的纸纹都看得清楚。 岑渺扭头,看到沈无聿抬着右手,掌心朝着她灯笼的方向,一点金光沉在掌中,像一盏灯悬在空中,把方圆这一小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够亮吗?”他问。 “够了。” 岑渺重新落笔,第一朵梅花的花瓣慢慢描了出来。沈无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随着她换个角度侧身,他手腕不动声色地跟着转了一寸,把光始终留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她收了第一朵的最后一笔,把笔尖在碟边刮了刮,像是在自言自语:“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 岑渺眼角余光捕捉到投射在灯笼纸面上的光微微偏了,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正了回来。 她没有抬头,重新调墨,落笔描第二朵的花瓣,声音仍是漫不经心的:“就是不知道,执笔的人,心里有没有怨气。” 沈无聿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笔尖已经描完了第二朵的最后一瓣,准备起笔画第三朵。 “不怨。” 他的视线落在灯笼上,看向已经画好的两朵墨梅,停了片刻。 “他们各自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没有选择我。” 第三朵梅花从枝干的尽头生出来,花瓣紧贴着前两朵,含苞待放。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岑渺继续落笔,笔尖绕过枝干,往最末梢探去,起了最后一朵。墨色在纸面晕开,她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片花瓣,一片花瓣,比前两朵都描得仔细。 “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沈无聿忽然说,“我选择活着。” 岑渺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比旁边所有的花瓣都重。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沈无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和香囊说。 岑渺顺着深色的边缘,慢慢往外描,一笔,一笔,把那片晕染顺进了花瓣的脉络里,深的地方当作墨色最浓的蕊,淡的地方顺势晕成花瓣的纹理。 最后一朵,反而比前两朵更饱满,更好看。 “大功告成!” 岑渺把灯笼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好不好看?” 沈无聿接过灯笼,看着灯面上最后一朵墨梅出神,低声说:“好看。” 岑渺正要把灯笼拿回来,沈无聿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去,掌心贴着灯面,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渗入纸面。 灯面上的墨梅,花瓣边缘开始发光,将每一笔拙朴的墨痕都镀上了一圈金边。 “不是点蜡烛吗?”岑渺问。 “蜡烛会烧坏。”沈无聿说。 岑渺明白他的意思,蜡烛燃尽时,火舌确实容易舔到纸面,若是被风一吹,火苗一窜,这辛辛苦苦画上去的墨梅转瞬就会化为灰烬。 “还是你聪明。”她夸赞道。 湖岸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灯的人一个接一个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托入湖中,橘红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夜风一吹,缀满整片湖面。 轮到他们时,岑渺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轻轻托入湖面。灯底刚触到水,金边的梅花透过红纸发光,在满湖橘光之中格外显眼,顺着水流慢慢往湖心飘去。 “好看。” 岑渺蹲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自己亲手放的灯笼,直到金光只剩下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谁知起得太急,后脑勺撞上一片硬实温热的胸膛,岑渺刚想转头说对不起,脖子一转,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白狐狸脸。 白底描金,眉心一点朱砂,狐眼细长上挑,眼尾勾出两道流云纹,半张脸隐在黑夜里。 岑渺差点尖叫,如果不是余光瞥见腰间白玉佩和淡青色香囊并排挂着,两条穗子缠在一处,她这一嗓子真要喊出来了。 “你怎么戴上面具了?吓我一跳。”她嗔怒道。 “这里人太多,随我来。”沈无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人声渐远,灯火渐稀。 他带着她绕过最后一排老柳树,回到了他们一开始遇见的湖对岸,拐上一条少有人走的石堤。 石堤尽头是一小片凸出湖面的平台,三面环水,身后是万盏灯笼。 岑渺站在平台上,湖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回头看沈无聿,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他停在石堤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手摘下狐狸面具,随手拎在。 平台比石堤高出两级石阶,岑渺站在上面,沈无聿站在下面,难得地,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头。 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 岑渺觉得新鲜,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居高临下地看他,“原来你这个角度看我是这样的。” 她狡黠地笑着,正准备调侃他为何偏要避开人群、带她来这荒僻寂静的湖石高台。话还未说出口,沈无聿忽地抬起了手。 平台的高度差刚好让他抬起的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摊开,一条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绞着银丝,中间穿了一颗莹白的小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和沈无聿掌心里那颗莹白的珠子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颗珠子有他的一缕神识,能保护着她在凤鸣山不受伤。 身后万盏灯火倒映在湖面上,橘红色的光铺了半面湖水。 岑渺嘴边的笑还挂着,俏皮话却忘得一干二净。 “利息。”沈无聿说。 “你不欠我钱啊。”岑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出去。 沈无聿捏着红绳的一端,绕上她的腕间,珠子顺着绳结滑到腕骨内侧,刚好贴着经脉。 这珠子是他连夜炼制,以凌玉山镇魔古法淬入其中,贴着经脉戴上,能压住魔气外溢。寻常人戴,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低着头,借着系绳子的空档,悄悄以神识探了一下,经脉平稳,没有灵气。 是个寻常凡人。 沈无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是他多想了。 他将绳子系好,打了个结后松开手,说:“这是借一日香囊的利息。” 岑渺把手腕收回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珠子的颜色和月亮一样,只不过一颗挂在天上,一颗在她手腕上。 “利息我收了,香囊明天还是要还的噢。” “逾期呢?”沈无聿明知故问,微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她。 “那我就亲自来取。”岑渺说完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今天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 沈无聿显然也记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好,等你来。” * 第二天,雪玉峰的晨雾还没散,沈无聿已经御剑离峰。 湖面上昨夜放的灯大多已经熄了,残骸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湖风一吹,往芦苇丛里漂。 第23章(4/4) 第23章(4/4) 他在湖面上空收了逐霜,脚尖轻点水面,站定,湖水泛起的涟漪在脚下荡开,让出一条路来。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浮在水面上,残灯散落其间。 沈无聿顺着昨夜留下的神识往前走,脚踩水面,步子不急,湖水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在身后散开。 神识的牵引在一丛芦苇前停住了,他拨开苇叶,看到灯笼歪在苇根处,灯面上金边的墨梅还亮着,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 沈无聿俯身将灯笼拿起来,托在掌心,盯着昨晚因意外晕染出来的深色花蕊。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选择殉情了。 沈无聿把灯笼收进袖中,抬手唤出逐霜。 剑从袖间飞出,划破晨雾,悬在他身侧。他踏上剑身,没有回雪玉峰,转了个方向,往外门弟子院落去。 外门弟子院这个时辰还没有人起床,地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会留下印子。 沈无聿落在院墙外,收了逐霜,翻墙进去,脚落地时没有声响。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穗子被玉佩缠了一夜,打了个死结,他低头拆了片刻,才将褶子一道一道顺平,走到她门边,将香囊挂回门钩上。 两根手指搭上穗结,一缕极细的灵气从指尖渗出,无声地沿着绳结散开,附着在香囊上,看不见,也摸不着。 往后旁人若是伸手来取,灵气便会原封不动地弹回去。 沈无聿收回手,顿了一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以指尖为笔,在叶面上划了三个字。 “未逾期。” 就在这时,腰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一闪即灭,是凌玉山催他回去做任务的信号。 沈无聿转身,越过院墙,踏上逐霜,湛蓝色的衣袍随风一扬,人已经离了地面,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外面弟子院上空。 在去放灯节的一日,他在藏书阁里取游记,想给岑渺作消遣用。取书时碰落了旁边一叠旧档,俯身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册封面,记的是魔主被圣女封印前的种种异事。 册子压在最底层,无人翻阅已久,书页泛黄,唯有其中一段墨迹尚为清晰: “灵石骤暗,黑光自石心蔓延,须臾间石身尽裂。尘烟散尽,地上遗有一片漆黑花瓣,色深如墨,不知从何而来,遍寻不得,遂成悬案,至今未解。” 沈无聿对着岑渺所住的院子,从袖中取出一片花瓣。 色深如墨,一模一样的描绘。 他将花瓣重新收回袖中,踩稳逐霜,御剑而去,湛蓝色的衣袍没入晨雾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 作者有话说:谢谢每一个小可爱的支持! 这是我第一本连载期上v的文,每一条留言、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张霸王票,我都看见了,也都认真记在心里,真的非常非常感动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章 第24章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天还没亮, 岑渺就在收拾包袱了。 倒不是忽然变勤快了,而是昨晚压根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去凤鸣山的事,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 越焦虑越想,恶性循环到后半夜。 她裹在被子里瞪着漆黑的房顶,心想这两天是不是有人偷偷快进了, 前天还在湖边放灯笼呢, 怎么一睁眼就该出发了。 岑渺叹了口气, 索性翻身下床,摸黑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开始收拾包袱,收拾了一圈才发现, 压根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来天衡宗时就没带什么东西,这些天也没攒下什么家当,全是宗门发的,带不走也不必带。翻来翻去, 能带的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娘亲留的白梅香囊,青石镇的灵槐树枝、还有手腕上的红绳手链。 岑渺低头看了眼手腕, 莹白的珠子贴着脉搏,被油灯一照, 透出一圈温润的光晕,戴了快小半个月, 珠子已经很服帖了。 其实她本来还盼着沈无聿能迟点还,万一每逾一日就多付一条手链呢,攒一攒也能凑个首饰盒。 结果第二天一早, 香囊就系在她院门栅栏上了,旁边带着片叶子,上面三个字: “未逾期。” 岑渺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叹气,可惜了,这条手链本可以有伴的。 不过说起来,知道沈易就是沈无聿之后,有一件事倒是省心了。 之前她还在发愁,去了凤鸣山以后怎么跟沈无聿告别,从郑重的“后会有期”到轻描淡写的“我走了啊”。 现在好了,去凤鸣山的路上不用告别,因为人就在旁边;到了凤鸣山也不用告别,因为人还在旁边。 想明白这一层的时候,岑渺有种以为期末考试要考一百道大题,翻开卷子发现只有三道选择题的爽感。 等悠闲地享受完在天衡宗的最后一顿早餐后,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锁好院门,边走边打哈欠,暗骂周思成这个骗子。 * 另一边,沈无聿到得很早。 天还黑着,草堂里只亮了一盏灯,周思成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眯着看了两秒才认出来人。 “沈易小兄弟!你也太早了吧,是第一个到的人。”周思成一下子来了精神,上前搭话。 沈无聿本能地想无视这场毫无营养的搭话,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是沈易,不是剑修天才沈无聿。 他在心里默默切换了一下状态,垂着眼,闷声应了一句:“早。” 草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思成热情地拉着沈无聿进门坐下,翘起二郎腿,扇子往膝盖上一搭,“沈易小兄弟啊,上回时间赶,好多事没来得及问。反正现在闲着,咱们聊聊?” “聊什么?”沈无聿“拘谨”地问,仿佛是内向晚辈第一次被长辈单独拉着说话。 “就聊聊家常话,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周思成给他倒了杯茶,作出一副关心晚辈的驾驶。 沈无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很难喝,无法入喉,和雪玉峰上师父珍藏的雪芽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但“沈易”哪喝过什么好茶,他又“受宠若惊”地抿了一口。 “就我和我娘,爹走得早。”至少后半句不算是骗人。 “唉,苦命的孩子。”周思成叹了口气,感慨和追问之间衔接得行云流水,“你娘在家做什么营生?” “种地,种稻子。”沈无聿说。 “种地好,踏实。”周思成点头,忽然语气一变,“哪个村?” “南西村。” “一个人来的?” “嗯。” “路上住哪?” “破庙,有时候露宿。” “你娘放心?” “她哭了一场,还是让我走了。”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二三十户。” “出过修士没有?” “没有。” 周思成的扇子在膝盖上停住,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出过修士......”他抬起眼,笑还挂在脸上,但笑意没到眼底,一字一字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天衡宗可以测灵根?” 这个问题问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像之前那些家常话可以随口应付。 沈无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杯难以下咽的茶。 周思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实则每一句都在判断他是不是宗门派来的卧底。 “走商说的,”他说,“前年秋天有个走商路过我们村卖货,跟村里人闲聊时提了一嘴,说北边有个大宗门每年都招人测灵根,不收钱。我娘听了以后,攒了一年钱当盘缠,让我来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商叫什么我记不得了,个子高,好像是卖茶的。” 周思成怀疑地看着他,明显没有完全信任对方,沈无聿回望他,困惑里带着一丝被问多了之后的不安。 “卖茶的啊,”周思成笑了一声,扇子重新摇起来,重新给沈无聿倒了杯茶,“沈易啊,到了凤鸣山以后,你最想做什么?” 沈无聿低下头闷声道,“吃饱饭。” “......只是吃饱饭?”周思成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完全没料到一个千里迢迢跑来测灵根的少年,最大的愿望居然不是修仙飞升,而是吃饱饭。 “嗯。”沈无聿认真地点头,又问,“凤鸣山......有食堂吗? 周思成把茶壶放下,拍着沈无聿的肩膀说,“有!一日三餐管饱,到了凤鸣山,不会再让你饿肚子了。” 沈无聿如释重负地点头,肩膀完全放松,好像凤鸣山有没有食堂这件事,比能不能激发灵根重要一百倍。 周思成看着他这点出息,把最后那点疑心也收了起来。 草堂里陆续坐满了人,周思成在人群里穿梭招呼,如鱼得水,拍肩膀的拍肩膀,递茶的递茶,不断地喊着“凤鸣山改变命运”、“七日筑基不是梦”、“你们来对了”的口号。 沈无聿坐在角落里,手无意识地敲着茶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 没有岑渺。 也好,她不来才好,凤鸣山是个骗局,他来是为了查,她来是真抱着找娘亲线索的希望往火坑里跳。 周思成清点了一圈人数,大声喊:“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 “等等,等一下!我来了!”草堂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紧跟着是竹枝被胡乱扒开的哗啦声。 岑渺从竹林里钻出来,头顶一片竹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好奇地看着门口的岑渺。 岑渺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弯腰朝四周胡乱鞠了几下:“抱歉抱歉,打扰了打扰了。” 没人回她,倒是有个姐姐善意地指了指自己头顶,岑渺一摸,摸到头顶上有一片竹叶,不知道跟着自己多久了。 她赶紧把竹叶薅下来揉成一团,趁没人注意塞进袖子里,低着头小碎步挪到角落里沈无聿旁边。 “早啊,沈易。” “早。”沈无聿低声回,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让出了一个刚好能坐下的位置。 岑渺刚坐下,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壶润润喉,结果周思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好,我们不等其他人了,出发!” 岑渺感觉自己要渴死了,慌忙抓起茶壶往杯子里倒,结果就倒了三滴出来,没了。 “岑姑娘,沈易,快跟上!”周思成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 “不急,”沈无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替她挡住了周思成的视线,“我们跟在后面走就行。” 周思成想了想倒也没催了,领着一群人先出了门。 沈无聿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拧开盖子倒进她杯里,说:“干净的。” 岑渺也没客气,端起来就灌了半杯,刚入口她就品出熟悉的茶味,入口清冽,回甘悠长,是清衡真君之前请她喝的茶。 她慢慢又喝了一口,抬眼看他,“沈易,你们村后山上是不是有棵茶树?” “嗯,山上有棵老茶树,野的,不值钱。”沈无聿说着,又要拧开水囊给她续。 倒也不算骗人,雪玉峰上确实有一棵茶树,灵气浸润了几千年,师父看得比命根子还金贵,平时连凌玉山碰一下都要挨骂。 岑渺连忙用手盖住杯口,“够了够了。” 草堂门口传来周思成不耐烦的声音,催促道:“干什么呢?磨磨蹭蹭!” 岑渺吓得一激灵,拿起包袱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拽沈无聿的袖子:“快走快走!” 沈无聿被她拽着出了草堂后门,沿着窄径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前面那群人已经走远了,只剩周思成叉着腰站在路口等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学校门口催迟到学生的教导主任。 “年轻人磨磨蹭蹭的,”周思成不满地嘀咕,转身大步往前走,“跟上!” 三人穿出竹林,眼前骤然开阔,空地中央停着一艘飞舟。 与其说是飞舟,倒不如说是一条放大了几倍的乌篷船,船身漆成暗红色,漆面斑驳脱落,船头挂着一面小旗,上头绣了一只凤凰,和香囊上那只一样艳俗。 先到的十几个人已经挤在船上了,岑渺踩着踏板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船舷站稳,找了个角落坐下,沈无聿跟在她旁边落座。 周思成最后一个跳上来,往阵眼里倒灵石,飞舟嗡地一震,缓缓升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岑渺下意识抓紧船舷稳住自己,低头一看,地面正在迅速变远,竹林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毯子,天衡宗的屋脊楼阁缩成了火柴盒大小。 “啊啊啊啊啊啊!” 船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好几个壮汉一声不吭地扒着船舷干呕,害怕得想立马晕过去,船头的人紧闭着双眼,觉得只要不往下看就不算在天上。 岑渺理解他们,飞舟不比飞机,没有舱壁,没有安全带,连个像样的扶手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船身还时不时晃一下,整个人就像坐在一片被人往天上扔的木板上。 她想起刚来天衡宗时,凌玉山接他们时坐的那艘飞舟,四面有灵气凝成的护罩,风进不来,人也掉不出去,稳得像在地上坐马车,还有吃的喝的伺候。 再看看脚下这艘,船板缝里往上漏风,船舷上的漆一摸掉一手渣,连块挡风的帘子都没有。 一分灵石一分货,诚不欺人。 岑渺偏头一看,沈无聿正闭目养神,全船十几个人,只有他一个不怕。 岑渺用手戳了一下他胳膊,沈无聿睁开一只眼,她朝他使眼色,让他看看船上抱船柱的、趴船板的、干呕的,闭眼念经的人。 意思很明确:你好歹演一下。 沈无聿扫了一圈,默默把手从膝盖挪到船舷上,握紧,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强忍不适的模样。 单看表情,确实像是在忍受颠簸。 但他呼吸均匀,握着船舷的手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和旁边抖成筛子的汉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还好船上乱成一锅粥,没人有空关注角落里这位演技堪忧的影帝。 飞舟在云层中颠簸了将近五个时辰,船上的尖叫声早就没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该吐的都吐完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云雾渐渐散开,前方出现了连绵的山脉。 “快到了,前面就是凤鸣山。”周思成站到船头,指着前方说。 众人勉强撑起身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云雾之中,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半山腰笼着一层薄雾,飞舟缓缓下降,穿过最后一层雾气,山门出现在眼前。 不高,不威严,甚至有些破旧,匾额下挂了一条褪色的红布横幅,岑渺定晴一看,差点要把上午吃的早饭吐出来。 “热烈欢迎新学员入山,七日筑基不是梦,三年金丹娶仙子!” 周思成张开双臂,笑得满面春风,“诸位,欢迎来到凤鸣山。” 第25章 第25章 岑渺跟着大部队走进山门, 一路打量四周。 凤鸣山有种努力修缮过但预算明显不够的破:石阶缝里长满杂草,有几级干脆裂成两半,中间塞了块木板凑合着用;两侧的灯柱倒是新漆过, 但只漆了朝路的那一面,背面该掉的还掉着。 沿路往上走, 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栋木楼,外墙刷了统一的朱红色,远看还行, 近看就能发现红漆下面是参差不齐的旧木板, 还有些窗户甚至是纸糊的。 和天衡宗一比, 就像拿小旅馆和五星级酒店放在一起。 但大部队的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这就是仙门啊......”一个大婶仰着头,一脸虔诚。 岑渺看了她一眼, 十分面生,没有在测灵根那次见过, 船上十几个人里,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认识的只有自己和沈无聿,其余全是生面孔。 看来周思成不只在天衡宗附近设了草堂, 其他地方也有据点,今天这一船人, 是从四面八方捞来的。 这张网撒得比她以为的大多了。 她回头看跟在最后面的沈无聿,穿着一身灰袍跟在人群末尾,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在看,实际上什么都在看。 周思成领着众人参观了凤鸣山, 学堂、丹房、演武场、灵田,一处一处介绍得头头是道。 凤鸣山不大,东西南北走一圈不过小半个时辰, 但四面环山,只有飞舟来时的方向有一个山口,此刻山口处云雾弥漫,隐隐能看到雾气中有符文流转。 是结界。 她偏头看了沈无聿一眼,他也在看那个方向,目光比平时冷了几分。 “诸位!”周思成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咱们凤鸣山虽然地方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前面是学堂,左边是丹房,右边那栋是屋舍,等会给大家分房间。”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拍脑袋,转身对着大部队的人说:“瞧我,光顾着介绍,忘了正事。诸位赶了一早上的路,肚子早空了吧?走,先吃饭!别的都不急,填饱肚子最要紧!”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明显欢快轻松了不少。 “可不是嘛,都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 “到仙门能尝仙家的菜,是我们的福气。”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岑渺拿着一双筷子无从下手。 她原以为伙食会跟凤鸣山的外观一样寒酸,结果三张大桌摆着红烧猪蹄、清蒸鲫鱼、药膳炖鸡,和天衡宗一样的丰盛,只不过云阁楼用的是灵禽,凤鸣山此时用的是普通肉类。 桌上甚至摆了酒。 刚刚还面色发白的人,看到这桌菜,瞬间活过来。 “吃吃吃,不要客气!”周思成大手一挥,豪爽地说,“这是给各位接风洗尘的,到了凤鸣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敞开了吃!” 不用他说第二遍,十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争夺激烈。 周思成端着酒壶挨个倒酒,走到沈无聿身边时,笑着说:“沈易啊,你不是说到了凤鸣山最想吃饱饭吗?来,现在管够,吃!” 沈无聿摇头,推脱道:“刚刚坐飞舟太晕了,现在没有什么胃口。” 岑渺准备夹炖鸡的手一顿,刚伸出去的筷子悄悄缩了回。 沈无聿不吃,是不是在暗示她这桌菜有问题? “飞舟晕?那更要吃点东西垫垫,空腹更难受。来,喝口酒暖暖胃。”周思成关切地说。 沈无聿还是摇头。 周思成收起笑,严肃地说:“沈易啊,你想想,你们全村人省吃俭用凑钱送你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你在凤鸣山好好修行吗?你连饭都不吃,身体垮了,拿什么修行?到时候你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跟全村人交代?” 岑渺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沈无聿像是被这番话戳中了痛处,终于低着头,夹起一小块鸡肉,“我吃。” 岑渺在心里默默给他的演技打了个高分,演委屈的样子,比在飞舟上演晕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趁周思成走远,压低声音问:“菜能吃吗?” “菜能吃,酒别碰,等下他会来劝,找理由推掉。”沈无聿小声说。 岑渺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已经有好几个喝了酒的人彻底卸了防备,问什么答什么,笑声不断,有两个甚至当场跪下要拜周思成为师。 周思成连忙扶起来,“别别别,我只是个弟子,拜师得找山主。不急不急,明天开坛授课,山主亲自来,到时候再说。”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大声说:“来来来,各位,端起酒杯!这第一杯,敬凤鸣山,敬大家的新生活!” 十几个端起酒杯,气氛热闹得像年会,觥筹交错间,已经有人开始称兄道弟,说到时候罩着对方。 周思成的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三个没端起来的杯子上。 “三位?这是规矩,入山第一杯酒,人人都得喝,不喝不吉利。” 三位? 岑渺一愣,自己和沈无聿是两个,第三个是谁? 顺着周思成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桌角坐着一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菜,酒杯被她推到了碗碟后面,藏得挺隐蔽,但没逃过周思成的眼睛。 岑渺认出她,就是刚才在草堂门口提醒她摘竹叶的那个人。 周思成笑得阴恻恻,挨个看了三人一眼,和气但不容商量:“这是凤鸣山的规矩,入山第一杯酒,图个好兆头。各位远道而来,山主备的酒,不喝可就辜负了这份心意。” 有人热心地帮腔:“是啊是啊,大家都喝了,就剩你们三个了,别扫兴嘛。” 那个姑娘抬起头,端起酒杯饮尽,放下,继续低头吃菜,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是只不过在配合一个无聊的流程。 还剩两杯。 周思成看向岑渺和沈无聿,“你们呢?” 岑渺在想用什么理由逃酒比较好,编过敏?装肚子疼?说自己吃素不沾酒?每一个借口都显得太刻意了,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越解释越可疑。 沈无聿先她一步端起了酒杯,“我替她——” “一人一杯,不兴替,难道你能替她修炼吗?”周思成这话一出,同桌几个喝了酒的人跟着哄笑。 岑渺正在找一个“假装豪爽实则没喝”的完美角度,挡脸的袖子都已经准备好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听见沈无聿说:“周道长说的对,我们得喝。你杯子没满,我帮你倒。”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无聿,想问他:“你哪边的?” 沈无聿倾身过来,壶嘴对准她的杯口,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杯壁外侧,像是帮她扶稳,免得酒洒出来。 等装满她的酒杯后,沈无聿端起自己拿呗,仰头一口干了,杯底朝天。 岑渺咬着牙,心想喝完了再跟你算账,闭眼一口闷了。 甜丝丝的果酒滑过喉咙,除了甜,什么都没有,没有头晕,没有发热,什么事都没有。 “好!”周思成满意地去招呼别桌。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来来来,周大哥,我再敬你一杯!”壮汉涨红着脸站起来,酒杯都端不稳了。 “周道长,我跟你说,我回去一定把我表弟也带来,他比我还壮,干活一个顶俩!”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村还有好几个年轻人想来呢!” 一个大婶拉着旁边人的人手,眼眶泛红:“妹子,咱们以后就是同门师姐妹来,有福同享啊。” 周思成笑得合不拢嘴,举着酒壶一桌一桌地转,嘴里说着“好好好,都是一家人”。 “天衡宗那帮人,只偏心有灵根的人,咱们凤鸣山呢?管吃管住,还帮你们激发灵根,哪个好哪个坏,你们自己品。”周思成说。 “就是!”壮汉一拍桌子,“天衡宗狗屁的正派宗门看不上咱们,凤鸣山看得上,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大宗门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婶也跟着附和,“门槛高得吓人,进去了也是被人欺负,哪有凤鸣山自在。” 周思成很享受这种被吹捧的感觉,但还是装作谦虚的摆手。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天衡宗是大宗门,咱们比不了,但咱们凤鸣山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他举起酒杯,声音忽然变高了八度。 “人情味!” 岑渺低着头默默吃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思成你是真不要命了,天衡宗的少主就坐在你对面呢,你搁这骂人家狗屁正派宗门。 她观察沈无聿的表情,他低着头,眉头紧皱,一手撑着额角,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一脸忍无可忍的模样。 好在周思成没让他再多忍片刻,招呼众人起身,一路说说笑笑地往木楼去了。 岑渺跟在人群后面,无意间回了一下头。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心直接凉了半截。 来时的山口方向此刻已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封住了,白茫茫一片,雾里隐隐有符文一闪一灭。 还没来得及和沈无聿说,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刚刚和周思成称兄道弟的壮汉最先撑不住,走着走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路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瘫了一路。 “哎哟哎哟,酒量都不行啊。”周思成无奈地摇头,“来人,把他们抬进去。” 他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会倒。 话音刚落,从木楼里走出七八个黑衣人,动作熟练地把地上的人一个个扛起来往屋里搬。 岑渺站在一片横七竖八的人堆里,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她知道自己也该倒,但身体好像不受她控制了。 身旁的沈无聿忽然晃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她。 “闭眼。”他用气音送到她耳边。 岑渺没有犹豫,眼一闭,身体顺势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沈无聿顺势搂住她的肩,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他侧了一下身,让她摔在自己胳膊上而不是石板上。 岑渺闭着眼,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像是在终年积雪的林间点起了一簇微弱的火,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树脂香,清冽,微涩。 “男的放东边,女的放西边,分开。”周思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指挥着黑衣人做事。 岑渺感觉自己被人从沈无聿身上扒开,一双粗糙的手架住她的腋下,像提麻袋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能快,不能乱,要像真的昏过去一样,呼吸得均匀。 被扛着走的时候,岑渺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晃荡,手腕上的珠子跟着一下一下撞着腕骨。 一扇门被踹开,她被扔到床上,弹了一下,旁边传来另一个人震耳欲聋的鼾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果然有问题。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上夹子,怪紧张的 小可爱们的评论我都有看的,大家的评论真的都太可爱啦!!! 第26章 第26章 岑渺慢慢坐起身, 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楼下院子里,几个黑衣人正把最后几个昏睡的人往屋里搬, 手脚粗暴,有人的脑袋磕在门框上, 搬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思成站在院子中央,白天和蔼可亲的模样已经消失,背着手跟一个黑衣人说话。 “这批一共十五个, ”他扫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盘点着库存, “体格好的挑出来送灵田,长得周正的几个留着, 山主要过目,剩下的......” 他顿了一下, 合上册子。 “拉去北坡。” “北坡上个月还没有消化完,这么快又送?”黑衣人不解。 “山主的意思,最近消耗大,供不上。”周思成不耐烦地打断, “废话少说,照办。” 黑衣人不再多问, 低头领命走了。 周思成又低头翻了翻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两下, 对身旁另一个黑衣人说话,但声音太小, 岑渺听不清了。 片刻后,院子里的人散了,灯笼灭了大半, 只剩两个黑衣人开始绕着楼巡逻。 岑渺扶着窗框,默默数着巡逻的间隔,等黑衣人绕到楼背后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靠太近了,会被发现。” 岑渺捂着嘴回头,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落在床尾站着的一个人影上。 幸好,是白天在草堂门口提醒她摘竹叶、酒桌上第三个没有端杯的人。 “你——” 姑娘抬手,一根细白的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头听了一下窗外巡逻的脚步,等远了,才低声开口,尾音带着笑:“我叫纪舒宁,你叫岑渺,不用自我介绍了,省点时间。” “你认识我?”岑渺警惕地后退半步,背抵着窗框。 “周思成在名册上单独标记了你的名字。”纪舒宁说,“还画了个圈,看来挺重视你的嘛。” 岑渺盯着纪舒宁看,不像被骗进来的,也不像刚醒的迷糊样子。 “我来找你,是因为十五个人里,只有三个没被迷药晕倒。”纪舒宁说,“你和灰袍少年是什么人?” 岑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静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不重要。”纪舒宁说。 “那我们是什么人也不重要。”岑渺倒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 窗外巡逻的脚步声远了一轮,又近了一轮。 纪舒宁先开口了,但换了个方向:“你不是修士。”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岑渺承认,没什么好藏的,她连灵根都没有。 “迷药对你应该有效才对啊,”纪舒宁歪头思索,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手腕上的手链上,忽而眉梢一挑,恍然笑了,“原来是他帮你解的。” 她没有靠床柱,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床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身子微微后仰,一副看戏的姿态。 岑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靠了靠。 纪舒宁注意到了,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深,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岑渺的方向:“迷药的量不小,普通果酒打底,掺的是软骨散,劲头不大但胜在温和,喝下去没什么异感,大约一炷香后发作,四肢酸软,神志模糊,重的直接昏睡,轻的也站不稳。” “你对迷药很熟悉,你是丹修?”岑渺冷静地问。 能把迷药的底料、发作时间、症状说得这么清楚的人,要么是用药的,要么是解药的,总之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丹修?”纪舒宁听到这个答案,笑得更开心了,“猜错了哦。” 她撑着床沿往前倾了倾身,下巴微抬,“你说,猜错了是不是得有惩罚呢?小妹妹。” 岑渺没有理她,双手抱胸,警惕看着对方。 “哎呀,不理我也没用,”纪舒宁在身后叹了口气,倒也不恼,甚至带着点被逗乐的无奈,“我刚才说的惩罚,就是跟我合作呀。” “合作?我只是个凡人,你找我合作什么?”岑渺问。 “我知道呀,”纪舒宁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是凡人,但你身边那位可不是呀。” 岑渺脸色一沉,沈无聿是以凡人的身份来的,灵压收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若不是事先知道,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个人是怎么发现的? “我与他只是路上结伴,并不相熟。”岑渺撇清关系。 “是吗?路上结伴的人,会隔着袖子帮你渡灵气解药?”纪舒宁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在你喝酒之前,他帮你倒酒,酒过他的手,灵气顺着壶壁走了一圈,把里面的软骨散逼散了大半。你喝进去的,已经不剩什么药性了。”纪舒宁撑着下巴,啧啧称赞,“做得很漂亮。” 她看向岑渺,认真地说:“散修是做不到的,小妹妹。” “所以你不是丹修,是——” “又猜?上一次猜错还没罚完呢,胆子倒不小。”纪舒宁伸出手来,将岑渺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迫她对视,“再错一次,罚可就不只是合作了。” 岑渺伸手将手指从下巴上拨开,被这个人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磨得有些烦了。 “你到底想跟我合作什么?” 她是真的有些疲倦了,穿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没几年,一个清衡真君要跟她做交易,一个纪舒宁要谈合作,她既没灵根也没修为,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还没被吓死。 她的人生规划很简单:暴富,然后躺平,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这里。 但回家的路,她必须知道。 纪舒宁看着她,大概是从岑渺脸上读出了什么一言难尽的表情,倒是难得正经了。 “先让我和你的老相好见个面,放心,你也在场。” “他不是我的......岑渺条件反射地想纠正。 “好好好,路上结伴的,不相熟的。总之,明天找个机会,我们三个碰个头。”纪舒宁替她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为什么不是现在?”岑渺说,“周思成逼着所有人喝了酒,在他看来,十五个人都该昏得不省人事,这个时候他的警惕心是最低的。” 纪舒宁听完,有些意外。 “分析得倒是不错,”她承认,但还是超窗外努嘴,“可我们对这里还不熟。巡逻几班、什么时候换人、走廊里有没有暗哨、哪扇门从外头上了锁。” 岑渺皱眉,不得不承认这些确实是盲区。她能数清楼下的巡逻节奏和人数,但楼道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行动跟赌没什么区别。 “明天白天周思成多半会把人聚在一起,到时候人一聚,谁在哪间房一目了然,我们混在人堆里碰头就好。”纪舒宁说。 岑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白天人多眼杂反而是掩护,三个人混在人群里交换几句话,比深夜摸黑穿走廊安全。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纪舒宁往床上一倒,枕着手臂,侧过身看她,长发散在枕边。 岑渺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涣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还震耳欲聋的鼾声,似乎在她们回到各自床上的时候停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也许是那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鼾声时有时无,本就常见。 于是翻身背对窗子,把被子往下巴处拢了拢,眼皮渐沉,很快就睡着了。 * 沈无聿没有睡,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呼吸绵长均匀,和屋里其余五个昏睡的人别无二致。 软骨散,粗糙的手段,但对付一群没什么修为的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周思成下药的量控得精准,不多不少,说明不是第一次了。 他放出神识,像水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墙壁、走廊、楼梯,将整座楼的动静纳入感知。 水雾刚漫出这间屋子,就碰上了第一道阻碍,像隔着一层挂满水珠的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但五官模糊,手脚的轮廓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普通修士的神识探到这里,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全貌,实则什么细节都没看清。 对沈无聿而言,这层玻璃上的水珠再多,缝隙还是有的。他将神识压薄了几分,从水珠与水珠之间渗了过去,能够看清玻璃后的情况。 夜晚有两班巡逻,一轮大概一个时辰,喜欢走固定路线。 再往外探,院墙之外是密林,没有路。山路只有一条,从正门出去往南,走不到半里就有一道卡哨,两个人守着,修为不高,但位置卡得刁钻,正好在唯一的下山口上。 沈无聿将这些信息记在脑中,神识继续往西边探。 就在这时,水雾撞上了另一片水雾,像两缕不同颜色的烟一样碰上,但不相容。 沈无聿没有急着收回去,而是顺着神识的边缘辨别对方来历。 这道气息里,缠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很淡,像衣服沾上了他人的熏香,穿的人自己未必察觉,但闻惯了那股香的人,一闻就认出来了。 凌玉山的气息怎么会在这里? * 凤鸣山山顶的院子里,挂着几盏血红色的灯笼,灯笼的骨架不是竹篾,是骨头,打磨得很光滑,榫卯衔接处用暗红色的丝线缠紧,红纸糊在外面,灯影随风在地砖上扭曲变形。 周思成跪在门槛外,腰弯得很低,双手捧着册子,一条一条往里面报。 “才十五个?” 屋里点着香,甜腻中压着一股血腥气,从门缝往外散。 半晌,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金簪束着,簪尾是一串红玉坠,鲜红色长袍穿得随意,领口半敞,胸前挂着两三样玉器,手上戴着四五枚戒指,把玩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周思成把头压得更低:“属下无能,近来各处风声收紧,招募不易,下个月属下多跑几处,定给山主补够。” 容邵不想听他的借口,不耐烦地说:“行了,先随便挑一个送到北坡。” 周思成膝行往前挪了半步,讨好道:“山主,这批人里有一个人......属下拿不准,想请山主定夺。” 容邵拨弄珠子的手一顿,来了兴趣:“说。” “有个叫岑渺的人,是属下在天衡宗外门搭上的,用了几个异世才有的词试探,”周思成说,“后来属下又用山主赐的测灵盘验过,显示此人确是异世之人。” “她有灵根吗?”容邵问。 “没有,连测灵石都没过。”周思成回。 “多大了?” “十四。” 容邵重新拨动珠子,似在自语:“十四......那就是不到五十......” 周思成不明所以,但不敢问。 半晌,容邵才道:“别送北坡,单独留着,明天带来。” 周思成伏地叩首:“是。” 第27章 第27章 翌日清晨, 刺耳的铜锣声忽然响起,将整间屋舍的人从昏沉宿醉中狠狠震醒。 岑渺在铜锣声响起前便已醒了,此刻正刻意装作被锣声吓醒的模样, 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地坐起身,打量着同屋舍里的人。 她很好奇, 昨晚和纪舒宁说话时,到底是谁的鼾声如雷。 纪舒宁也已经醒了,一只手支着脑袋,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见岑渺睁眼, 她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门那。” 岑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半臂宽,一尺来长, 上头用浓墨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大字: 一、感恩宗门,珍惜机会。 二、勤勉工作,不得偷懒。 三、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四、发现违规行为, 应立即举报。 五、不得私下议论宗门事务。 末尾盖了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刀痕刻着“凤鸣山训导堂”。 岑渺和纪舒宁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笑了。 同屋的其余几人也陆续醒了,一个个扶着发昏的脑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宿醉”二字。 “昨晚的酒劲好大,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的了。”旁边床上的大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结果因为太晕没坐稳,“咚”地一声倒回床上,草垫扬起一片灰。 “我也是, 醒来就在这了。”另一个年轻姑娘揉着后颈说,声音沙哑。 最里面床上的女人也醒了,她没有急着坐起来,而是侧躺着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低声说了句:“......有水吗?” 岑渺起身把矮桌上的粗陶水壶递过去,女人双手接过,仰头猛灌,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才缓过来一些,冲岑渺点头:“谢谢。” 钱三婶终于借着墙的力道坐起身,她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屋里的四个人,大嗓门虽因宿醉有些沙哑,却半点不影响她的自来熟性子:“哎哟,咱们几个人凑一屋,也算有缘了。我姓钱,家里排行老三,你们叫我钱三婶就行,大丰镇来的,家里男人走得早,就剩我一个。” 年轻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闻言挤出一个笑:“我叫秦细,从小在山里长大,听周道长说来了凤鸣山能激发灵根,我就跟着来了。” 里面那个女人把水壶放下,说:“我姓吴,单名一个芳字,虚长你们几岁,叫我芳娘就行。” “岑渺。” “纪舒宁。” 五个人报完名字后,气氛突然变得安静。 钱三婶咂了咂嘴,率先打破沉默:“我说咱这凤鸣山,规矩倒不少。不过也是,能收留咱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定是要守些规矩的。” 她说着,又看向岑渺和纪舒宁,笑着说:“看你们俩姑娘,倒是生得白净,不像是咱们这般苦出身,也是来寻活路的?” 纪舒宁接得自然,笑着说:“谁不是来寻活路的呢,三婶你说是不是?” 钱三婶本肚子里备了一堆酸话,没防备碰上这么个滑溜的软钉子,顿时噎了一下。她眼珠子一转,不甘心地将矛头对准了一旁安静的岑渺:“这个妹子倒是话不多,不过我昨个儿倒是瞧见了,你跟一个俊郎的走得挺近的嘛。” 她拿手肘捅了捅秦细,挤眉弄眼:“年轻姑娘家的,孤男寡女,可不是什么好事。” 岑渺不理解怎么突然这人对她和纪舒宁产生了敌意,五个人挤在一间破屋里,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名字都还没记全,怎么就开始给人泼脏水了? “他是我哥。”她回。 沈无聿是清衡真君的亲传弟子,清衡真君跟她做了交易,怎么着也算半个自己人,师兄是哥,哥是师兄,一个意思。 逻辑完美,岑渺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你哥?”钱三婶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你俩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我随娘。”岑渺敷衍道。 钱三婶还想再说什么,廊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外面推开,周思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手里各提着一只木桶。 “都醒了?好,好。”他扫了屋里一圈,脸上的和气笑容一如昨日,像是昨晚院子里那个盘点人数、吩咐把人拉去北坡的人根本不存在,“初来乍到,昨晚招待简薄,委屈各位了。早食已经备好,吃完了,我领各位去认认地方。” 钱三婶一听到能吃早饭,以为和昨晚的晚饭一样丰盛,也顾不上继续怼岑渺了,第一个跑过去,抢了只碗,舀了满满一大勺,等她看清碗里是什么时,手顿住了。 粥是绿的,不是野菜熬煮的清爽浅绿,是发暗、发灰的墨绿,像被霉斑浸过似的,还泛着一层黏腻的油光,汤色浑浊。 她刚才抢碗时的急切、舀粥时的雀跃瞬间烟消云散,扭头看向周思成,赔着笑道:“周道长,这粥......” “灵谷粥。”周思成不等她说完,含笑接道,“凤鸣山独有的,寻常地方喝不着。初来乍到的,肠胃还没适应,喝着可能怪,但对打通经脉大有裨益,多喝几天就习惯了。” 钱三婶盯着桶里的墨绿色粥,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昨晚喝了一肚子好酒,吃了大半桌子好菜,红烧猪蹄,清蒸鲫鱼,药膳炖鸡,连酒都是甜的,今早醒来她还在想,仙门就是不一样,这日子她能过。 结果一觉醒来,就是这种泔水似的食物,谁愿意修仙啊? “周道长,”她赔着笑,把碗往回推,“我年龄大了,容易消化不好,要不我......不喝这个,喝点热水垫垫也成?” “三婶。”周思成将碗推了回来,“这是山主特地为各位备下的,驱寒暖体,打通经脉,是旁人花灵石都求不来的东西。你说不喝,让山主怎么想?” 钱三婶不以为意,把碗往地下一摔,大声说:“山主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什么山主!我就是来修仙的,不是来喝这种泔水的!昨晚那顿饭吃得好好的,今早换成这个,谁能受得了?我呸,这叫什么仙门,骗子!” 她一口气说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等着人附和说要一起走,但没有一个人吭声,她也不在乎,重新把眼神对准周思成,声音更高了一度:“怎么,说不过了?那就放我走!我要回家!” 黑衣人想上去制服她,但周思成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退后。 “三婶,”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看你,这是做什么呢?想要回家,好说。” 钱三婶一愣,本以为自己还要撒泼打滚一阵子周思成才会答应,没想到这么快,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真的?” “凤鸣山从不强留人,门在那,三婶请便。”周思成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旁边的黑衣人果然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门口的方向。 钱三婶眼神在门口和周思成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眼看就要迈出门槛了。 “只是三婶,走之前,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周思成忽然冷声说。 钱三婶脚步一顿,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从来没有一个凡人,能从凤鸣山出去。”周思成忽然抬眼,开口说道。 钱三婶的肩膀慢慢僵住了,刚刚叉腰对峙的气势全无了,连头不敢回。 周思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转头看着身后的岑渺她们说:“因为来了凤鸣山,走的时候就不是凡人了嘛!哈哈,三婶你想多了,我这人就爱开玩笑,别当真别当真。” 笑声落下来,屋里没有一个人跟着笑。 周思成也不在意,他一边笑,一边朝钱三婶摆手,将重新盛好的一碗灵谷粥递到钱三婶面前。 “回来喝吧,凉了药性要散的。” 钱三婶慢慢转过身,像泄了气的皮球,接过碗,低着头把粥喝了,然后走回原来站着的位置,脊背弓着,眼神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周思成朝黑衣人使了个眼神,黑衣人端着木桶,挨个给屋里的人重新盛了一碗。 岑渺低头一看,粥的颜色像巫婆煮的毒药,墨绿发灰,凑近了有股腥气往鼻子里钻,配上这只缺了口的粗碗,整碗端在手里,说是从泔水桶里舀出来的也不过分。 怪不得钱三婶刚才反应那么大,这谁看了不摔碗啊。 “各位,我之前和大家说过什么,大家都还记得吗?”周思成环视一圈,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有人回答。 “我说,修仙之路,苦。”他一字一顿道,“我说得清清楚楚,不是享福,是磨砺,是把凡人的筋骨一点一点淬成修士的根骨,大家当时怎么对我说的?” 还是没有人吭声。 周思成也不需要人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大家说,不怕苦,就想修仙。说吃什么苦都行,只要能踏上修仙路。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说得那叫一个坚定,眼睛都是亮的。” 他指着门,越说越恨铁不成钢,“结果头一天,就有人要走了。” 周思成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两步,像一个真心为弟子操碎了心的师父。 “我不怪大家,头一天最难,这我理解,但你们想想,就这么一碗粥把你们难住了,往后的路怎么走?灵根哪是那么好激发的,不吃这点苦,哪来的造化?” “再说了,这粥看着是丑了点,但这是灵谷熬的,喝了强筋健骨,疏通经脉。昨晚那桌酒菜,是接风,是山主的一片心意;今早这碗粥,才是正事,才是真正为各位着想的东西。”他笑道,“药越苦,治病越快,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 说完,他不再开口,就这么站着,含笑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人群里有人低着头,把碗端起来喝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岑渺捏着自己的碗,慢慢跟着端起来,把碗沿抵在嘴上,仰头,喉结动了一下,实则舌根往后缩,粥顺着嘴角悄悄流进袖子。 周思成说得情真意切,像是真的在为大家谋划前程。 但岑渺只记得一件事。 天衡宗的饭菜,是真的好吃。 灵禽炖的汤,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云阁楼的点心,用灵果做馅,咬一口满嘴清香;就连最普通的一碗白饭,米粒颗颗晶莹,带着淡淡的灵气,放凉了都是香的。 周思成看了眼钱三婶,不悦道:“瞧瞧,吃个早饭,耽误了多少功夫,等会还要带大家去做激发灵根的准备,这会时辰都耽误了。” 钱三婶低着头,脖子往下缩,回避对方的眼神。 周思成也没有再追究,指着门后的木板问:“对了,这个大家都看见了吗?” 他快步走过去,抬手指着第四行说:“举报是有奖励的,谁要是发现了违规,来跟我说,山主记你一功,快速激发灵根的名额,你排第一个,不用等,不用熬,直接上。” “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想激发灵根,所以啊,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该说的、该报的,趁早说,趁早得好处,自己得了名额,也是替宗门维护规矩,两全其美的事。” 岑渺眼角余光往右边一扫,纪舒宁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上,纪舒宁朝她单眼眨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妙啊,不仅关着人,还要让人互相咬。 屋里有人已经开始往四周打量了,像是在回想昨晚谁说过什么话、今早谁的表情不对劲。 周思成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时辰不早了,跟我走,今天第一天,不急,先带大家认认地方。” 第28章 第28章 众人跟着周思成往外走, 楼梯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每踩一级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响。 岑渺扶着扶手往下走, 手刚搭上去,扶手晃了一下, 她连忙收手,低头一看,固定扶手的钉子松了一半, 翘在那里, 锈迹斑斑, 只好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上。 院子里已经站着一批人, 都是昨晚同船来的男人,一个个低着头, 表情和她们屋里的人如出一辙。 岑渺往人群后头挪,精准地停在沈无聿身边,小声说:“我身上好臭啊。” 就在两人并肩站定的瞬间,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灵气, 从他的袖口飘出,裹住她沾了绿粥的衣袖。不过瞬息, 黏腻的湿痕、怪异的颜色尽数消失,袖口重新变得干爽洁净。 岑渺低头看了眼袖口,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其实是故意站过来的, 刚刚的绿粥她没喝,偷偷借着袖子倒掉,腥气沾了一袖口, 黏腻腻的,她可不想顶着这股臭气一整天。 凤鸣山这地方,指望他们烧热水让人洗澡,那是做梦,自己又不会清洁术,左右看了一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旁边这位。 等她哪天学会了法术,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清洁术。 岑渺在心里给自己的选择鼓了个掌,这一步站得相当有远见。 周思成站在院子的高台上,双手手掌朝下往下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想必今早大家都有所感悟了,接下来是我们的山主,容邵真人。” 话音落下,高台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金簪束着,簪尾缀着一串红玉坠,鲜红色的长袍拖地,领口半敞,胸前挂着两三样玉器,手上戴着四五枚戒指,把玩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完全是暴发户的模样。 他站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周思成立刻让出一个位置,走下高台,催促道:“见到山主还不快快行礼?” 最前排的几个反应最快,还没等周思成说完就立马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岑渺见前面的人都弯腰了,顺手往旁边扯了一把。 沈无聿的袖子被她捏住,也慢慢弯腰,弯得不情不愿,幅度也比旁人小很多。 容邵站在高台上,没有叫起,就那么站着,把玩着手里的珠子,底下的人腰开始酸,腿开始僵,但没有人敢先直起来。 等到岑渺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时候,终于等到容邵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岑渺直起腰,后背传来一阵酸胀,她悄悄用拳头抵着腰捶了一下,抬起头。 容邵从高台上走下来,在人群里踱步,边走边说,每经过一个人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本座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凡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人群里一个面皮黝黑的庄稼汉:“跟你一样,也是种地的,穷得揭不开锅,饭都吃不饱。” 那庄稼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局促地低下了头。 “你们是有福气的人,知道吗?天底下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踏上修仙路,踏不上,你们踏上了,这叫缘分,这叫天命。本座见过太多人,庸庸碌碌一辈子,临死才后悔,早知道当年拼一把就好了。” “你们以前在乡下,眼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到了我这,我给你们赋能,让你们从底层人,变成长生不老的仙人。这叫什么?这叫阶级跃迁。” 阶级跃迁? 岑渺总觉得这个山主语出惊人,心术不正。 但心术不正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好谈,因为他们什么都可以交换。 容邵说完,转头看了眼周思成,周思成立马会意。 “好了,山主说了这么多,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了,修仙之路,苦是苦,但值,绝对值。” “来,跟我走,今天第一天,带各位认认地方,看看咱们凤鸣山的同门,是怎么修炼的。” 队伍跟着往前走,原以为出了那破旧的院落,能见识到传说中仙气缭绕的仙家福地,可越往山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没有仙鹤灵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和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唯一特别的是,有几株妖艳的藤绕在歪脖子树上,藤是深紫色的,叶片肥厚,在这一片灰扑扑的石壁和枯黄的树干里十分违和。 周思成指着枯树和藤蔓,自豪地向大家介绍:“大家看,这就是咱们凤鸣山的紫金藤,外面大宗门求都求不到的宝贝。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能日夜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再反哺给山里的弟子,只要站在这附近,修行速度都能翻倍。”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下意识地往藤蔓的方向凑了凑,仰着脸,想要沾点仙气。 沈无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紫金藤?大宗门求都求不到?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这分明是修仙界早就明令禁止、见之必焚的魔物——锁灵藤。 沈无聿的视线顺着藤蔓的走向往下移,落在它没入泥土的根部。 他宽袖下的手指微捻,悄无声息地将一缕极细的神识带着灵力探入地下,神识刚触及深土,便像落入了一张早就张好的网,微薄的灵力很快被吸净。 沈无聿斩断神识与灵力的联系,天衡宗藏经阁顶层的《禁物志》残卷,在他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书中记载,锁灵藤乃是修仙界明令见之必毁的魔物,最擅长吸食人的精气。 凡人精气凝结的血晶品阶虽不高,但胜在量大,在地下黑市,这些血晶可以大批量地卖给那些买不起正规丹药、又急需灵力突破的底层散修当辅助丹材。 低成本,高利润,需求极其稳定。 而若是骗到了有修为的修士,对锁灵藤而言更是极品。修士的丹田会被它当成上等的天然炉鼎,苦修得来的纯粹灵力被一丝丝剥抽干净,最终凝结成更为精纯高阶的“灵晶”,成为昂贵的高端产品。 天衡宗作为正道宗门之首,绝不容许此等用人命填补修为的邪秽存在,而一直负责打击这灰色产业的,是他的师兄,凌玉山。 沈无聿抬起眼,看向还在滔滔不绝介绍凤鸣山“宝物”的周思成。 凌玉山这几年带着人几乎翻遍了修仙界三教九流的黑市,端了不少倒卖血晶的地下窝点,但从来没有抓到真正的源头,为此愁得常年在执法堂里拍桌子骂天骂地。 谁能想到,这让凌玉山头疼欲裂、苦苦追寻了数年的黑产源头,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扎根在天衡宗的眼皮子底下,还大张旗鼓地去外门广场发传单拉客,骗到这里来。 天衡宗,有内鬼。 沈无聿感觉到袖角被人用力拽了两下,低头一看,岑渺正拼命地将他往后拉。 她一边嫌弃地捂着口鼻,一边警惕地盯着那株紫金藤,压低声音说:“这群人一直在挤着我们,我们退后一点。” 沈无聿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跟着她退到了人群最后方,与那株藤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他本来只是怕她在这被人坑死,才敛去修为,跟下山来探探凤鸣山虚实,顺道护她周全,万万没想到,跟着她下趟山,还有意外地收获。 沈无聿收回思绪,看向站在岑渺身旁的纪舒宁。 纪舒宁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一缕长发,明明对周思成的介绍丝毫不敢兴趣,但还是装在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 沈无聿想,凌玉山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前方周思成终于结束了对紫金藤的介绍,一抬手,像正带着旅游团去黑心购物点的导游,笑眯眯地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窄,石壁两侧渗着水迹,苔藓沿着缝隙往上蔓延,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凹进去的地方积着半夜的雨水,踩上去一脚全是泥。 队伍刚拐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从侧边的岔路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衫破烂,皮肤溃烂,瘦得只剩下骨架,整个人像是被里里外外抽干了。 他冲进人群,抓住离他最近的庄稼汉的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这里不是修仙,是骗人的!” 话没说完,两个黑衣人已经从后头追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架住,往阴暗深处拖去。 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在长满苔藓的青石板上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周思成重重地叹了口气,“哎,作孽啊!” 他摇着头安抚众人,“大家莫慌,别怕。这位师兄……本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就是道心不稳。他修行时急于求成,背着宗门偷偷练了歪门邪道,导致走火入魔,不仅坏了根基,还得了失心疯,整日说些疯话。我们正准备将他送到后山静养呢。” 岑渺站在人群里,心想,这话也太敷衍了,谁会信? 皮肤溃烂,瘦得只剩骨架,抠破手指也要挣扎着说出那几个字,这哪里像是失心疯,分明是个被榨干了还没死透的人。 周思成这番说辞,随便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破绽。 结果下一秒,她前面的秦细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原来是走火入魔啊,吓死我了,我说怎么看上去这么吓人。” “可不是,失心疯说的话哪能信,我就说嘛,周道长这样的善心人,怎么可能骗我们。” “我刚才还真信了,惭愧惭愧。” “歪门邪道果然要不得,老实跟着山主修炼才是正道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笃定,越说越是庆幸,刚刚还被吓到的人,此刻看向地上的血痕的眼神里,竟然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庆幸。 岑渺听着这些对话沉默着,默默收回了“谁会信”这三个字。 好的,她明白了。 周思成温声说:“大家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修仙路上,道心最重要,诸位根骨虽浅,但心性坚定,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纪舒宁俯身贴着岑渺的耳朵说:“看见了吗?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让自己好受的那个答案。” 岑渺点点头,她知道这种疯狂本质上是一种自救式的自欺欺人,眼前这些人已经付出了离乡背井的代价,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虚无缥缈的仙途上。 在这个节点,真相反而成了最刺眼的东西。因为一旦承认这是一个骗局,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的孤注一掷,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蠢货做的一场烂梦。 岑渺忽然感到有些心寒,但拯救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并不是她来凤鸣山的目的。 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弄清楚容邵,是否和她一样,是误入此间的异世之人。 倘若当真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他可知道,回去的方法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这个方法,不是为了回去。 而是为了避开它。 既然能毫无征兆地被抛入这个世界,便也可能毫无征兆地被收回去。 只有先摸清回去的方法,才能小心避开和应对,确保在找到娘亲之前,不会被突然召回。 岑渺抬头看向山顶,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殿的轮廓。 她要的答案,就在上面。 第29章 第29章 绕了一大圈, 队伍终于又回到了最开始集合的那个破旧院落。 众人在烈日下走了一路,此刻大多又累又渴,但在刚刚一路的仙气洗脑宣传下, 早上喝绿粥、摔碗、被威胁的不愉快已经被冲淡了大半,凑在一起, 眉飞色舞地讨论今早看到的种种“仙家异象”。 “当时我站在紫金藤旁边,真的感觉到灵气了!” “我也是,背上暖烘烘的, 肯定是经脉被打通了, 果然七日筑基不是梦啊!” “你没听周道长说吗?北坡是秘境, 只有修为高深的人才能去,那里的土都能长出金子嘞!” “长金子算什么, 我听人说,歪脖子树活了三千年, 树根底下埋着一颗渡劫期的内丹,谁要是挖到了,当场就能飞升!” “那你还不赶紧去挖?” “你懂什么,这是要机缘的!周道长说了, 心不诚的人连树都找不着。” 岑渺借着人群喧闹的掩护,不着痕迹地往沈无聿身边挪了挪, 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衣袖,低声说:“沈易, 等等午饭的时候,我们和纪舒宁见一面, 她要找你。” “找我?”沈无聿反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解释,院中便响起周思成中气十足的声音:“诸位道友辛苦了!午斋已备,请随我来。” 所谓“午斋”, 不过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头摆着一盆盆寡淡的白水煮菜和糙米饭,菜叶烂烂地耷拉在碗沿上,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男女分开坐,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岑渺被安排在女弟子这一侧,和沈无聿隔了几张桌子远,两人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连使个眼色都不方便。 比起早上那碗绿粥,也不过是从难以下咽变成了勉强能吃。 然而众人竟毫无怨言,端起碗便吃,早上还嫌弃粥像泔水的钱三婶此时发出感叹:“辟谷之前,就该先清清肠胃,吃得越素,越容易修炼。” 岑渺用筷子挑着碗里还算能入口的菜叶,默默往嘴里送,忍住反胃的冲动,每一口都是靠强大的意志力。 忽然一个女弟子匆匆跑进院中,凑到周思成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思成眉头一挑,随即朝众人抬手一压,大声说:“诸位道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方才容山主差人传话,说今早在紫金藤前留意到一位根骨上佳、慧根深藏的弟子,甚是合眼,特意想亲自指点一二,为其开窍授课。” 此话一出,像往高温油锅里泼了一盆水,直接炸锅了。 所有人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思成,恨不得他下一个念出的名字就是自己的。 “是我吧?我今早在紫金藤前站了好久呢!” “站得久有什么用?我当时可是浑身发麻,周道长指点说这是灵气入体的预兆,容山主肯定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人不甘心地反驳。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胡子,故作深沉道:“我看都别争了,容山主说的是慧根深藏,慧根这东西,不是站在紫金藤前就能看出来的,得看悟性。今早周道长讲道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个领悟的。” “你悟到了什么?”有人嗤之以鼻,反驳道。 “天机不可泄露。”瘦高男人闭上眼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服谁,恨不得把今早打了个喷嚏都说成是仙缘降世的征兆。 周思成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不急着开口,任由众人争得热火朝天,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莫急,诸位莫急。” “修行讲究缘法,缘分未到,急也急不来。”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早我不是跟诸位提过嘛,凤鸣山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增进机缘的。有心的道友,自然记得。”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背着手在桌前踱起步来。 每经过一个人面前,那人便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个眼神。 周思成就这么一个一个走过去,走走停停,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吊起一个人的希望,又轻飘飘地碾碎。 整整绕了一圈,才终于停下脚步,面朝角落的方向。 “岑渺,岑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了过去,直直盯着角落里的岑渺,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的岑渺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岑渺正夹着一根菜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低头愣了一瞬。 她并不意外,来凤鸣山之前,她就做好了迟早要和容邵碰面的准备,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只是原以为还需费些周折,没成想对方主动递了梯子过来。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切换成了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的模样,“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动作幅度大得甚至碰翻了旁边的缺口茶碗,茶水撒了一地。 “我、我吗?”岑渺慌忙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衣摆上蹭掉水渍,结结巴巴道,“周道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周思成笑得和蔼:“容山主慧眼识珠,自然不会出错。岑姑娘莫要妄自菲薄,这可是天大的仙缘,随着我身边这位管事走吧。” 岑渺正要迈步跟上那管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众人回头一看,沈无聿面前的茶碗碎在了他手里,碎瓷片散落一桌,掌心隐隐渗出一道血痕。 旁边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随即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 “兄弟,想开点,咱们都一样,谁不眼红啊。”壮汉最先开口。 “可不是嘛,你说她能有什么根骨?八成就是长了张脸……你懂的。” “这个山主,该不会是个......” “嘘!这么说,你不要命啦?” 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自以为找到了真相。 碎瓷还散在桌上,沈无聿没去拣,只是垂着眼,任由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岑渺循声回头,两人的视线隔着过道对上。 察觉到她的注视,沈无聿将还在滴血的右手背到了身后,紧接着姿态闲适地靠上椅背,抬起另一只完好的左手,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一拨。 “哗啦—” 碎瓷片在桌子弹起来,准准地落进了旁边刚刚造谣的壮汉饭碗里。 岑渺噗嗤笑出声,下一秒反应过来,赶紧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变成一串硬咳。 “岑姑娘?”管事在催。 “噢好。”岑渺再看了沈无聿一眼,对方微笑地注视她,她冲他一笑,然后跟上管事的步伐,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沈无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恢复了之前的惯有的淡漠,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擦掉桌上不干净的灰尘罢了。 等岑渺彻底走出院子后,他这才将右手从身后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扯下一截衣角,随意缠了两圈。 周思成也随即离开,说是去准备下午的课业,院子里便只剩下这一群自由散漫的人。 方才被碎瓷片砸了饭碗的壮汉终于缓过劲来,他猛地将碗往桌上一摔,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到沈无聿面前。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我碗里的碎片是不是你放的!” 男人身后陆续站起三四个人,将沈无聿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嗓门很大:“我大哥问你话呢,聋了?” “就是,同样都是没被选上的,怎么就你架子最大?”又一个人帮腔,半天的窝囊气总算找到了出口,“还真当自己是哪家少爷呢?” 吵。 沈无聿连眼皮都没抬,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滑进去。” 壮汉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揪住沈无聿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沈无聿被拽得踉跄一步,缠着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血早已洇透了衣角。 “你再给老子嘴硬试试?”壮汉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 沈无聿偏过头,避开男人喷在脸上的唾沫,正当他准备使用灵力时,壮汉双膝一软,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转而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重重跪在了地上。 “大哥?”瘦高个吓得连退两步,结果自己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额头“砰”地一声磕在地上,怎么也挣扎不开。 紧接着,刚刚还在嬉皮笑脸造谣的人,现在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脸变得青紫,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 院中其余人本端着碗看热闹,突然看到这诡异的画面,一个个大惊失色。 “灵、灵根反噬!”一个人被吓得站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人说,“在仙门重地嚼舌根,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恐慌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同一桌的人慌忙搬着凳子往后退,生怕被波及,甚至有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拜哪路神仙。 沈无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在地上抽搐的人,只觉得无趣,便走出院子,远离这聒噪的地方。 走到无人处,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残留的唾沫痕迹,淡漠地一挥手,易容术随之散去,“沈易”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褪尽,露出底下本来的眉眼。 这张脸被人喷了口水,他不想再用了。 不过幸好是“沈易”这张脸,若换了他自身的原脸,刚刚那群人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声音了。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眯眼锁定山顶的殿宇后,便抬步拾级而上。 “山上设了结界,没有香囊,你会迷路。”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沈无聿脚步一顿,半侧身回头看,是纪舒宁。 “方才院中的事,多谢。” 纪舒宁闻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察觉了。 “不必客气,毕竟论起来,我还短暂地当过你的嫂子。”纪舒宁笑道,“多亏了他,我拿到了优秀毕设。” 沈无聿“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纪舒宁看着他孤行的背影,嘴角往下撇。 这种冷冰冰的性格,她最不喜欢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她们合欢宗的弟子大多数喜欢这种性格,越是冷脸,越想捂热。 纪舒宁追上去,严肃地说:“站住,这山上遍布锁灵藤,如果大量使用灵力,会被锁灵藤缠上,我没跟你开玩笑。”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说我要用灵力了?” 纪舒宁一愣:“可你们剑修离了灵力,不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是连筝与沈修瑾的儿子。 剑修离了灵力是普通人,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没错,但对沈无聿而言,灵力不过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纪舒宁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我从一个管事身上偷拿的,没有这个会迷路,你拿着。” 沈无聿接过香囊,揣进袖中,忽然开口:“联系凌玉山。” “什么?”纪舒宁问。 “光靠我们三个不够,需要凌玉山带人来收尾。”沈无聿言简意赅。 纪舒宁皱眉:“为什么是我?你自己就不能发吗?” “你发简讯,他会秒回。”沈无聿道。 纪舒宁嘴角抽搐:“......行。” 她掏出传讯玉简,指尖刚触上去,便顿住了,玉简上的灵纹暗淡无光,“我忘了,凤鸣山设了禁制,传讯玉简在山中完全收不到信号,我来了两天,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沈无聿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纪舒宁被他看得微怔,下意识拢鬓边的碎发,心想沈无聿莫非是终于发现她长得好看了? “你和凌玉山的同心蛊,还在吗?”沈无聿忽然问。 纪舒宁脸上的笑意一僵,沈无聿看着她的反应,心下了然,八卦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同心蛊走心脉共振,不经灵讯,不受禁制影响。”他说。 纪舒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嘲道:“原来还有这个功能。” 沈无聿继续往山上走,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纪舒宁站在原地,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情绪,将凤鸣山的坐标和情况凝成一道心念,顺着蛊印传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拢好袖口,遮住腕间的印记,转身朝山脚的另一侧走去。 第30章 第30章 管事领着岑渺沿石阶而上, 走出几步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凤凰香袋递过来。 “岑姑娘,山上雾气重, 有这个会好闻一点。” 岑渺接过,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气沁入鼻尖,果然将雾气中潮湿沉闷的腐朽味冲淡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清楚,管事特意递来这个, 绝不仅仅是为了好闻。 这香袋, 怕是上山的通行证。 “多谢管事。”岑渺将香袋系在腰间, 正好将它和白梅香囊错开,若无其事地套着近乎, “咱们这是要去哪?山主怎么突然想见我?” 管事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公事公办地回:“岑姑娘到了便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多说,显然没有闲聊的打算。 岑渺见套不出话,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地跟在身后, 暗中留意着沿途的地形。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空气愈发湿冷,与山下燥热的院落恍若两个世界, 石阶两旁的如蟒蛇一般粗的锁灵藤缠满了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偶尔有几名穿着轻薄、容貌姣好的男女端着托盘, 从浓雾中低头匆匆走来。 他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对岑渺这个外人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殿宇矗立在山顶,飞檐翘角,廊下悬着七彩琉璃灯;檐脊、廊柱、门楣,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描金绘彩,恨不得将整座殿宇都裹上一层金箔。 和天衡宗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这里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山头的主人是个张扬的暴发户。 山下在吃泔水的时候,山上倒是好气派。 岑渺迅速用上毕生的演技,配合地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东张西望,每看一处都要小声惊呼一下。 “这是......真金吗?”她伸手指了指廊柱上的金纹,又赶紧缩回来,怕碰坏了赔不起。 管事见她这副反应,脸上全是藏不住的优越感,停在殿门前,侧身一让:“山主在里面,岑姑娘请。” 岑渺迈进殿门的一瞬间,甜腻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这比石阶上与那些人擦肩时浓烈了数倍。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眼眶被呛得流出眼泪。 原来香气的源头是在这里,这浓度已经不是什么熏香了,分明就是毒气。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直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空气,岑渺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香料罐子里,只好屏住呼吸,微微张嘴用口换气,尽量不让这股味道经过鼻腔。 容邵已经迎了上来,热情地引着她往里走,甚至亲自拉开了一把檀木椅,侧身相让:“岑姑娘,快请坐。” 岑渺连忙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山主亲自给我拉椅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拿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 容邵见状,朗声一笑:“哎,岑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在我这凤鸣山,不讲究那些凡俗的尊卑虚礼。大家都是为了求道嘛,人人平等。” 他在对面落座,拎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替她斟了一盏,双手推到她面前:“姑娘不必紧张,今日请你上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喝喝茶。” 岑渺双手捧过茶盏,没有喝,低声道:“山主抬爱了,小女子就是个普通人,实在不知道......您怎么会注意到我。” 容邵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岑姑娘,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灵根吗?” 岑渺一愣,以为他问的是自己和山下的一群人。 “周道长说过,我们不是没有灵根,只是没有被激活,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凤鸣山的原因。” “我说的‘我们’,不是他们。”容邵笑着摇头,放下茶盏,盯着岑渺的眼睛低声说,“是我,和你。” 岑渺手一抖,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山主这话......小女子听不太懂。” “那我换个方向问吧。” 容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像坐在长条会议室谈判桌主位上,准备对对手进行最终施压的资本家。 “岑渺,你是魂穿,还是胎穿?” 岑渺瞳孔骤缩,她早就猜到容邵和自己一样,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凤鸣山求证。 但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魂穿”和“胎穿”两个词从修仙世界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曾经的她一直怀疑隔壁工位的同事是老乡,直到某天他突然开口说了句方言,这种震惊不在于意外,而在于终于被证实。 这一刻,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岑渺正想着如何周旋,容邵抬手制止了她。 “别费劲了,我知道你是。”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到脑后,翘着二郎腿说,“噢对了,刚才的问题其实不太严谨,胎穿严格来说也算魂穿的一种,等于我问了个废话。” 岑渺问:“你怎么知道?” 容邵笑了一声,“你能被我写的现代宣传语吸引,说明你其实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我可能是异世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七日筑基不是梦这些话,这个世界的凡人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你不一样,你一听就懂,还主动找上门来。” 岑渺沉默,她确实对这些宣传语感觉熟悉,熟悉到一眼就知道,能写出这些话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仅凭这个?”她问。 “当然不止。”容邵放下枕在脑后的手,身体重新前倾,“之前周思成给你测过灵盘吧?” 岑渺点头,来凤鸣山之前,周思成确实是用测灵盘测过,当时说她的结果是在红色区域,经脉闭塞,原来是能测出是不是异世人。 “表面上看,你的指针停在红色区域,和其他凡人没什么两样,但我们按上去,会留下一个印记。”容邵解释,“放心,只有我知道这个,周思成不知道。” “这种灵盘,是你自己做的?”岑渺问。 容邵一听,哈哈大笑:“我要有这本事,还用费尽心思骗人进来?” 岑渺跟着笑:“那可得感谢这位贵人,不然我们老乡也见不了面。能做出这种灵盘的人,本事可不小,我还挺好奇是谁。” 容邵看了她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 岑渺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无所谓的样子。 越是不急,对方就越想说,这点心理学,她还是懂一点的。 果然,没过多久,容邵自己就开了口:“魔尊。” 容邵说完“魔尊”二字,整个人松弛下来,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灵根吗?” 岑渺摇头。 “因为灵根的‘根’,指的是灵魂扎进这个世界的根,就像一棵树,根扎在哪片土里,就从哪片土里吸收养分。这个世界的人,灵魂生于此长于此,根自然扎得深,所以能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容邵道。 “但这个世界也有许多人没有灵根,他们也无法修炼,难道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是异世人?”岑渺说。 “不一样,凡人的根也扎在这片土里,只是扎得浅,浅到吸收不了灵气,但根是在的,所以凡人偶尔会出现到中年灵根觉醒的情况。” 容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岑渺。 “但我们的根不在这里,所以灵气对我们来说,就像浇在塑料花上的水,怎么浇也吸收不了。” 话说到这里,容邵忽然顿了顿,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根不在这里,也未必是坏事。” 岑渺抬眼看他,等他的下一句。 “至少说明,我们在那边还有根,你想过回去吗?”容邵问。 岑渺皱眉:“我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不是猝死了吗?人都死了,还怎么回去?诈尸?” “你没死。” 容邵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身体真的死了,灵魂脱离的那一刻,所有前世的记忆都会被清除。”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猝死前在做什么,对吧?” 岑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记忆还在,说明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还在运作,靠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特征,也就是,植物人。” 岑渺脑子嗡地一下,可随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上来,是谁在替她付这笔钱? 她想不出来。 七岁那年她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父母看她的眼神就变了。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渐渐明白,自己的身体对他们来说就是花钱无底洞。 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连她活着的时候都嫌她是负担,更不可能给一个植物人续命。 岑渺垂下眼,提醒自己冷静,这些都是容邵的一面之词,眼前这个人经营着修仙界的缅北凤鸣山,满嘴跑火车是基本功,谁知道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植物人也好,无法修炼的原因也好,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容邵双手一摊,“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岑渺反问道:“你既然知道回去的办法,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容邵被戳到了痛处,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需要两个异世人才能完成,一个人做不到,二十年前,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越说越气,话里话外都是不甘心:“但她在最后一刻反悔了,然后人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岑渺抓住了重点,“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三个异世人?她还在吗?” 容邵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 “好,我跟你回去。”岑渺点头。 容邵喜出望外,但岑渺紧接着又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具体怎么做。你让我配合可以,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让我闭着眼跟着做吧?万一办法是杀了我呢?” 容邵一听自己有机会回去了,急着站起来走到书架盘,从最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在桌子上。 “这个阵法叫归墟阵,两个异世灵魂同时激活阵眼,就能撕开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灵魂顺着裂缝回去。”他用手指着图纸中央,语速飞快说,怕错过了回去的好时间。 岑渺低头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一个也看不懂。 “阵法需要大量精气驱动,山上的锁灵藤是魔尊给的种子,能吸收精气,在根部凝出血晶。一部分血晶交给魔界,算是报酬,剩下的留着给阵法供能。” 容邵说得滔滔不绝,已经毫无保留,眼里只剩下对回去的渴望。 “那需要我们怎么做?”岑渺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接着他的话问。 “很简单,阵法已经布好了,血晶也攒够了,万事俱备,就差你。” 容邵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圈,“到时候你和我分别站在这两个阵眼上,同时将灵魂灌入阵法,归墟阵就会自动运转,撕开裂缝。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岑渺盯着图纸上那两个阵眼的位置,问:“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了。”容邵两手撑在案几上,整个人像是刚发现假期审批通过oa的牛马,和刚刚双手交叠的谈判者判若两人。 “二十年了,我在这破地方熬了整整二十年!受够了没有手机没有空调的地方!”他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岑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自己完全没有被感染到。 归墟阵、两个阵眼、血晶供能......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拖。 “等等,为什么之前那个异世人突然反悔?” 容邵被能回去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说:“因为她心太软。” “受不了什么?”岑渺追问。 “启动归墟阵需要的灵力太大,血晶不够,得在阵法运转的同时,用锁灵藤同时抽取山下所有人的精气来补” 容邵越说越气,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就因为她那点圣母心,我又多熬了二十年!这些人本来就是凡人,活个几十年也就没了,我们回去才是正事。她非要在这种事上犯矫情。” “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异世人?也是骗进来的?”岑渺问。 “魔尊送过来的,可能觉得她行为举止奇怪吧,真的烦死她了。”容邵越说越烦躁,用力揉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振作起来,朝殿深处走去。 “走,我带你看看。” 岑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垂着纱帘的拱门,看到正中央有两个圆形台,相距数丈,一左一右,正对应图纸上容邵画的那两个圈。 容邵二话不说直接站上去,回头冲岑渺招手:“来,你站对面那个。” 岑渺没有动,正想着怎么继续拖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大殿剧烈地震了一下,头顶的琉璃灯晃得叮当作响,紧接着一道剑气破顶而入,带着凛冽的寒意,将两个阵眼之间的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容邵踉跄后退,错愕地问:“什么人?” 烟尘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裂痕之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 岑渺看清来人的脸,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用再思考怎么避开回家的路。 “你终于来了。” ----------------------- 作者有话说:天空一声巨响,某人闪亮登场 第31章 第31章 容邵看到自己修的殿宇被击破一个大洞, 碎瓦还在往下掉,砸在他花了重金铺的白玉地砖上。 “我的天花板!”他心疼地说,“你知道这个天花板花了我多少钱吗?” 突然, 又一块碎瓦从洞口边缘剥落下来,砸在旁边镶了宝石的琉璃灯上, “哐当”一声碎了满地。 “我的灯!”容邵惨叫道。 但心疼归心疼,此刻的他并不慌,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容邵看了一眼沈无聿手中的剑, 冷笑一声, “剑修?” 他退后两步, 抬手打了个响指,殿门打开, 十几个黑衣魔修鱼贯而入,挡在容邵前面, 他们身上无一例外缠着锁灵藤,藤蔓蠕动着。 容邵觉得自己安全了,找回说话的底气:“原来是混进来的修士,不过也没关系, 之前也不是没有修士伪装成凡人混进来过,金丹期的都有, 但最后嘛......” 他站在魔修后面,正准备好好欣赏猎物被围剿时的快感, 还不忘对岑渺说话。 “来,渺渺, 我们不管他,等一下锁灵藤吸收灵力和精气来为我们提供助力,我们走。” 沈无聿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杀伐之气从他身上无声地散开,腰间的逐霜剑发出一声低鸣,剑身在鞘中轻轻震颤,寒气沿着剑鞘的缝隙往外冒。 “渺渺?”他看向被魔修挡在后面的容邵,不悦道,“你跟她很熟?” 容邵被沈无聿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激怒,一拍石柱:“给我上!我还不信,魔尊给的兵防不住你这个年轻剑修!” 十几个魔修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驱使着锁灵藤铺天盖地向沈无聿方向。 与此同时,十几个魔修散开阵型,各自催动分身术,殿内瞬间多出了数十道黑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从四面八方逼来。 沈无聿拔剑出鞘,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迎面而战。 逐霜出鞘,剑身完好无瑕,通体泛着清冽的寒光,下一瞬,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解成无数冰晶碎片,在他周围悬浮。 一把完好的剑消失了,化作漫天碎冰,千百片冰晶同时炸开,如暴雨般席卷而出,每一片都走着不同的轨迹,绕过黑雾的屏障,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魔修,割掉他们身上的锁灵藤,断裂的截面瞬间凝上白霜。 藤蔓的残肢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死去。 为了不让锁灵根感知到灵力,自始至终,沈无聿没有动用一丝灵力,用的是剑意。 但操控数百片冰晶各自行进、抵御四面八方的法术和同时死死压制住自身灵力不外泄,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神。 锁灵藤断了,但魔修并没有倒,失去了藤蔓束缚的魔气反而彻底失控,为首的那个魔修双目赤红,完全失去理智,循着殿内最弱的气息发起攻击。 “停下!”容邵脸色骤变,厉声大骂,“她不是敌人,你敢碰她?!” 但那魔修已经听不见了,魔气侵蚀了他的神智,眼里只剩下本能的嗜杀,双手结印,一道黑雾化成的锁链凭空凝成,朝岑渺的方向甩去。 岑渺早在魔修充满杀意的目光转向她的那一刻,身体就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向身旁的案几,身体借着惯性极其丝滑地溜进了厚重的紫檀桌面下方。 滑进去的同时,岑渺眼疾手快,一把将桌面上铺着的那几张阵法图纸扯了下来,死死护在怀里。 “轰!” 锁链砸在案几上,紫檀木面炸裂出一道深深的焦痕,碎屑飞溅,但好在容邵是个讲究排场的人,这桌子用料极其厚实,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无聿的冰晶也到了。 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眨眼间凝结成保护层,将躲在桌下的岑渺连同大半个被劈裂的案几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彻底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锁链。 “靠,我的桌子!那可是千年紫檀木。”一直躲在阵法后方的容邵见状,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这可是老子花重金买的千年紫檀木啊!这都是钱啊钱!” 就在沈无聿强行抽调大半剑意和冰晶去护住岑渺的一瞬间,他原本密不透风的攻防节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两个魔修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空当,犹如鬼魅般瞬间闪现到他背后,魔气凝成的双掌同时拍上了他的后背。 沈无聿身形一震,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子,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因为死死压制着灵力,他根本无法像寻常修士直接灵力护体,筑基期的修为在此刻就是被废掉。 与此同时,地上被逐霜砍掉的锁灵藤又开始再生,截面处冒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分裂,比先前更粗更密,铺天盖地地朝沈无聿涌去。 沈无聿一边甩断缠上脚踝的藤蔓,一边应对魔修的围攻,冰晶分散在太多地方,每一片的攻击力都在削弱。 他呼吸加重,冰晶光泽也在变暗,虽然依旧在切割锁灵藤和防御,但速度变慢不少,有一片擦着魔修的肩膀飞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衣料都没有割开。 被保护起来的岑渺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自己没有灵力,唯一能帮到沈无聿的就是不拖他后腿。 岑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从前做方案遇到死局时一样,把所有已知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锁灵藤追踪灵力,沈无聿不能用灵力,魔修在消耗他体力和心神,逐霜剑分散出来的冰晶越来越弱,更何况还有一大部分在这里保护着自己...... 岑渺想集中注意力想办法,但一股香气总是在她鼻尖附近飘散。 等等。 从进殿起就一直萦绕在鼻尖的甜腻香气,她一直当作是容邵品味俗气的熏香,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香气最浓郁的地方,锁灵藤的再生速度就快。 “沈无聿!”岑渺大声朝他喊道,“香炉!打翻香炉!这个香在催生锁灵藤!” 沈无聿听到她的声音,冰晶瞬间变向,数十片碎冰汇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大殿正中的白玉香炉劈去。 “不!”容邵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护住香炉。 冰晶斩在香炉上,白玉炸裂,灰烬和香料四散飞溅,那股甜腻到齁的气味往天花板的大洞迅速消去。 失去了香气催生的锁灵藤,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刚冒出截面的新芽萎缩、发黄,还没长到一寸便耷拉下去,像被抽走了养分的枯草。 “沈无聿,不用管我!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岑渺见状,继续扯着嗓子喊,同时将身体缩回案几下方,双臂护住头部。 沈无聿没有撤掉所有冰晶,留了足够的冰晶继续行程保护层,能抵御几次偷袭。 剩下散布在殿内各处的冰晶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各自的任务,像听到了号令的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回归,在他掌心重新凝结成完整的逐霜剑。 沈无聿握紧逐霜,手腕一转,剑尖朝下,目光扫过殿内的魔修。 没有了锁灵藤的干扰,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汇入剑身,逐霜发出一声长鸣,剑身上的冰晶纹路骤然亮起,发刺目的白光。 “锵——” 沈无聿脚尖一点,飞到半空,举剑往空中一斩,一道磅礴的剑气划破天幕。 等落地时,殿内已经恢复安静,十几个魔修横七竖八地倒在碎裂的白玉砖上,连同那些断裂的锁灵藤一起,身上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无聿单膝跪地,用逐霜撑着地,大口喘着气。 这一剑,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护在岑渺周围的冰晶感知到威胁消散,重新嵌入逐霜剑身。 岑渺从案几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沈无聿身边,蹲下身去扶他。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沈无聿偏过头,不让她看到自己流血的脸,压住喉间的腥甜,哑声道:“我没事。” 大殿本就摇摇欲坠的厚重殿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半扇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直接砸在了地上。 纪舒宁踩着一地狼藉跨进殿门,目光扫过满地冰雕般的魔修、碎掉的白玉香炉、劈裂的千年紫檀案几、以及天花板上巨大的窟窿。 “哟,我这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她倚着门框,挑眉问。 纪舒宁看到瘫在石台旁的容邵,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容山主,趁着凌玉山还没来,我们聊两句。” 容邵屁股不断往后挪,直到退无可退。 “聊、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打着我们合欢宗的旗号,四处搜罗容貌出众的男女。”纪舒宁蹲下身,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嘴角噙着笑说,但让人不寒而栗。 岑渺正准备掰沈无聿的脸摆正,检查他的伤势,结果听到“合欢宗”三个字时,啪地松开了沈无聿的脸。 伤势什么的,等一下再看。 容邵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纪舒宁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一个一个查过来的,容山主,你猜我在你山下的炼丹房里找到了什么?” 容邵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纪舒宁侧头瞥了一眼正在竖起耳朵吃瓜的岑渺,恢复了明媚的笑容。 “这边建议不要偷听哦,不然会恶心得吃不下饭。” 岑渺识趣地转过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沈无聿将逐霜归鞘,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淡淡地开口:“炼丹房里有什么?” 纪舒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容邵,“美人丹,对吧?” 第32章 第32章 容邵蜷缩在地上, 彻底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我只是......帮魔主干活而已。” 纪舒宁踢垃圾般地踢了容邵一脚, 冷笑道:“打着合欢宗的名号四处搜罗容貌出众的男女,骗到山上来, 然后送到青楼吸食他人精气,再把剩下的躯壳丢进丹炉里熬,形成美人丹。” “真正的合欢宗功法, 是阴阳调和, 互利互惠, 双方都会受益,而不是一方吸取另一方的精气, 这应是邪修采补术。” “你知道合欢宗的名声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样吗!”纪舒宁愤怒地控诉道。 容邵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个干活的牛马,纪舒宁已经蹲下身来, 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吃下去。” 容邵拼命摇头,但纪舒宁的手劲大得惊人,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什么?”容邵想吐出来, 但手脚已经变得软趴趴的,连抬起手都十分困难。 “合欢宗的特质丸, 效果我不说,你自己慢慢体会。” 殿外远处, 传来了浩荡的破空声,一道道剑光划过天际。 纪舒宁看了一眼, 对岑渺挑眉:“小渺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欢迎来合欢宗找我噢~”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她, 逐霜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两人之间。 殿外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剑光如流星般坠落在凤鸣山各处,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喝令声。 岑渺看向天花板的大洞,激动地说:“天衡宗的人来了!” 重新看回前面时,发现眼前的纪舒宁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三个。 “归墟阵,只要我启动归墟阵......”容邵浑身是血,手指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迹,不死心地爬向阵法。 岑渺挡在了他面前,从腰间拔出灵槐树枝,学着沈无聿握剑的样子。 容邵被堵住,抬起头发现是岑渺,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渺渺,我们......” 一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灵槐树枝抽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羞辱感极强。 容邵的脑袋被抽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 “别叫我渺渺,我嫌恶心。” 容邵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岑渺上前一步,灵槐树枝的尖端抵上了他的喉咙,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字地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去。” 容邵盯着抵在喉咙上的树枝,咬牙切齿地说:“你也不怕被抓起来吗?你以为那些正道修士......”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口齿不清。 纪舒宁喂的药丸发作了,先是身体变软,紧接着皮肤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浑身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每一条纹路经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 容邵发出一声惨叫,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来,猛地朝岑渺扑来,直奔她的咽喉。 岑渺手中的灵槐树枝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挡在她面前。 同一瞬间,逐霜携着一片冰晶残影贴着她的脸颊擦过,近到几缕碎发被剑风卷起,但一根发丝都不曾伤到。 沈无聿站在岑渺身后,右手持剑,用剑尖抵在容邵的喉结上。 缠着布条的掌心早已被鲜血浸透,血珠沿着剑柄一路蜿蜒而下,滴在白玉地砖上。 容邵的眼珠往上一翻,身子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彻底没了动静。 沈无聿收了剑,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根廊柱旁,靠着柱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甚至还嫌地上的碎瓦硌人,用逐霜上的冰晶在身下扑了一层薄冰垫。 岑渺看着他受伤的手,一时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气笑。 从他殿顶破入的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势,现在的布条早就不像布条了,被血浸得发黑,黏在掌心的伤口上,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沈无聿抬眼看她,拍了拍身旁的冰垫:“过来坐。” 岑渺走过去,想要帮他重新包扎。 她刚伸手碰到布条的边缘,沈无聿用这只受伤的手掐了个诀,冰垫表面浮起一层淡蓝色的柔光,仿佛在冰垫上盖了层毛毯。 “坐吧,不冷了。” 岑渺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会冻屁股吗?” “不会。”沈无聿回。 岑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冰垫果然不冰,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她刚想开口说他的伤得重新包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天花板被炸开了第二个洞,比沈无聿劈的那个大了足足两倍,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 逐霜的冰晶瞬间扩散,在两人头顶凝成一面冰盾,碎石砸上去,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白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十几道身影踏光而落,白衣胜雪,长剑出鞘,十分气派。 “天衡宗,执法堂,前来清理邪修!”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头顶洞口边缘又掉下来几块碎瓦。 为首的男子落地后,环顾四周,表情逐渐从肃杀变成了茫然。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激烈的战斗场面,会看到邪修和魔修顽强抵抗,会看到血肉横飞、法术乱飞的惨烈景象。 但现在,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 凌玉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沈无聿正盘腿坐在地上,问旁边的小姑娘:“他来得太迟了。” 小姑娘点点头,还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凌玉山:“......” 这两人,礼貌吗? 他身后,天衡宗执法堂十余名弟子持剑而立,气势如虹,集体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沉默。 凌玉山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偏头给了属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去善后。 训练有素的白衣弟子们立刻会意,迅速收剑入鞘,有条不紊地上前收拾残局。 几个人拿出了特制的锁链去捆地上生死不知、满身黑纹的容邵,其余人分散开来,贴壁探阵,查验洞顶与四角残留的禁制痕迹,确认是否还有潜伏的魔修与未散的魔气。 一切都井然有序。 片刻后,一名弟子走到凌玉山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凌师兄,我们发现了大量的账簿,记录了凤鸣山这些年的罪行。还有我们在深处发现了炼丹炉,里面全是美人丹。” “证据都保存好了吗?”凌玉山问。 那弟子抱拳回道:“都用留影石保存好了,账簿也封存入匣,封条完好。” “好,继续搜。” 安排妥当后,凌玉山负着手,在屋子里转悠,眼神往别处虚扫,时不时抬手指点几句,步子不知不觉朝廊柱方向靠。 岑渺感觉他在检查善后进度,但直觉告诉她不是,是在找人。 “她呢?” “谁?”沈无聿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比凌玉山的还要漫不经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说呢?”凌玉山黑着脸沉声问。 沈无聿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说:“走了。” “走了?你怎么不替我拦住她?”凌玉山原本就黑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 沈无聿将受伤的手往他眼前送,慢条斯理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受伤了,拦不住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原本还在尽职尽责查探阵法的执法堂弟子们,齐刷刷动作一滞。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视线挪开,此刻一个个恨不得原地聋了。 拿锁链的弟子手一抖,差点把容邵的脖子勒断,吓得连忙松开一点,低头对昏迷不醒的容邵歉意道:“不好意思啊。” 闻到浓浓的火药味,正准备开口劝架的岑渺也停下来了,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气氛剑拔弩张,果断选择闭嘴吃瓜。 凌玉山看着他受伤的手,虽然不相信他会受伤,但还是翻出储物袋,袋口朝下,“哗啦啦”地倒出一堆玉瓶。 六品养颜丹,七品玉骨丹、八品续骨丹......随便拿一瓶放到外面都够寻常修士争破头的东西,此刻跟不要钱似的堆在沈无聿腿上。 最后,凌玉山从袖中摸出一个单独以锦布包裹的小瓶,捏着瓶口,重重拍进他怀里。 九品养神丹。 凌玉山骂骂咧咧道:“吃!内服外敷,全给我用上!一天不好,别说是我凌玉山道师弟。” 沈无聿低头看怀里这堆价值连城的东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利落地往储物袋里一扫,直接照单全收。 “谢谢师兄。”他抬起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嫂子说之前的事,你也有受益。” 殿内陷入了诡异般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岑渺瞪大双眼,还有更大的瓜?! 这时,一个身穿白袍的弟子快步上前,在凌玉山身侧站定,低声道:“堂主,山下有一群凡人不肯走。”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啧”声,但又不得不完成公事。 “怎么回事?”凌玉山皱眉问。 弟子感受到周围的人不悦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道:“属下劝他们下山,说此地是魔修盘踞之所,已被执法堂接管,让他们各自回家,可他们不信,说凤鸣山是仙缘宝地。” 凌玉山问:“你们没有和他们说这是魔窟?那些道长、山主都是把他们当作炼丹材料?” “说了!”那弟子苦着脸说,“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为首的一个叫周思成的人,煽动他们说咱们天衡宗仗势欺人,是怕他们抢了我们修仙的灵力,眼红要断他们的仙路!” 凌玉山气极反笑:“他们都没有引气入体,我们抢什么?抢空气?”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毕竟不能随意对凡人动手,这是修真界的底线,天衡宗作为第一大宗门,更不能带头破坏了这规矩。 容邵虽是凡人,但有和魔界私通的证据,与山脚下的凡人不一样。 刚刚角落里一直安静吃瓜的岑渺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凌玉山转身看向岑渺,问:“是什么办法?” “让我混进去。”岑渺说。 第33章 第33章 “不行。”沈无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对, “太危险了。” 岑渺歪着头,一直盯他看。 沈无聿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 轻咳一声掩饰刚刚的慌张,解释道:“周思成知道你在山顶, 你进去,身份一旦暴露......” “谁说就我一个了?”岑渺打断他,笑着说, “不是还有沈易吗?” 沈无聿的话卡在喉咙里, 身体一僵。 沈易?对, 沈易可以去。 他垂下眼,大脑绞尽脑汁地想着计划。 首先得处理完伤, 然后顺路找个没人的角落易容,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山下, 用沈易的身份跟岑渺汇合。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这里。 去查容邵的押送情况?太刻意。 去确认周思成身边的人数?太牵强。 他低头,视线落在用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上。 还好, 刚刚暗自用灵力处理背后和脸上的伤口时,没有把手上的伤口一并处理了, 现在反而有理由出去。 沈无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手上的伤得重新处理一下。” “不和我一起走吗,沈易?” 沈无聿脚步一顿, 手中的逐霜剑差点脱手落地,他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岑渺坐在冰垫上,两只手托腮笑着看他,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沈易?”凌玉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惑地问,“谁是沈易?” 沈无聿站在原地,视线从岑渺脸上慢慢收回来,转头看了凌玉山一眼。 凌玉山一脸茫然地回望他,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沈无聿抬手掐了个诀,淡蓝色的灵光顺着掌心的伤口蔓延,布条底下的皮肉无声无息地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把布条扯下来,随手一丢,对岑渺说:“走吧。” 岑渺看着他完好如初的手,默默记下,以后要是能修仙,这个法术一定要学。 第一个是清洁术,第二个是治愈术,越想越觉得实用。 殿内,凌玉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殿门口,嘴里还在无声地默念,眼神从从茫然,到思考,到猜测,到清明。 沈...易...易...易容,易容后的沈无聿! 凌玉山右手握紧成拳,重重砸在摊平的左手掌心上,激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妙哉妙哉!” 一个弟子问:“堂主,怎么了?” 凌玉山很快恢复如常,“没事,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下山。” * 凤鸣山山脚下乌泱泱地聚了一群人,太阳正烈,晒得人头顶发烫,但没有一个抱怨,正忙着和天衡宗弟子对抗。 “让开!我们是来修仙的!” 壮汉力气最大,一马当先挤在最前,膀大腰圆,跟堵门的门神似的,天衡宗的弟子被他这身板一逼,逼得后退半步。 “凭什么拦我们!你们天衡宗算什么东西?”钱三婶朝天衡宗弟子啐了一口,“呸!” “就是眼红,见不得我们也有仙缘!”后面有人附和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七嘴八舌,哭的哭,骂的骂,一股脑地往前挤,非要讨个说法。 天衡宗的几个白衣弟子拦在路中间,腰间长剑纹丝未动。 不是不想拔。 是真的不能拔。 “堂主还没下来吗?”几个弟子被堵得进退两难,一人悄悄问自己的同伴。 “还没。” “要不我们开防御结界吧?” “忍着。” 话音刚落,钱三婶弯腰捞起一把碎石子,朝他们扬手就是一撒。 其中一个弟子没躲成功,捂着额头小声抱怨道:“要不现在开?” “忍着!” 就在这时,周思成从人群缓缓走出,神情悲悯,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但还在竭力护着身后众人的圣人。 “诸位,消消气,消消气。” 刚刚还在吵闹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周思成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激动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天衡宗弟子身上,笑着说:“这位道友,大家都是讲理的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 那弟子咬牙:“是你们与魔界有勾搭!” “我们怎么可能和魔界有勾搭呢?”周思成含笑反问他,转向人群,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你们看,天衡宗为了不让我们有机会修仙,都扯上魔界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张口就是魔界,好大的帽子!” 被怼的弟子急得脸色涨红,从怀里掏出账簿,高高举起:“这是山上搜出来的账册,白纸黑字,清楚记着每一批进山人员的去向。” “哦?”周思成侧过头,斜眼看了一眼那本账簿,“天衡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门下弟子数千,想临时造一本账册,费多大功夫?” 他扭头,哽咽道:“凤鸣山开山这些年,送了多少人踏上仙路,天衡宗就眼红了多少年。今日他们拿着伪造的账册,说我们勾结魔界,说到底,不过是容不得我们普通人也有一条出路。” 一个天衡宗弟子实在忍不住,脱口骂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思成没有恼,反而慢慢直起身,冷静地问:“这位道友,你今天张口魔界闭口邪修,证据呢?”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口号声此起彼伏,越喊越整齐,越喊越响,越喊越有节奏。 那弟子准备拿出证据回怼,刚要开口,人群的声音就该住了他的声音,他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听见。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你刚刚说什么?” 那弟子放弃了,把账簿往怀里一抱,偏头,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里凑到同伴耳边大声说:“我说,堂主来了没!” “快了快了。” 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的末尾悄悄多了两道身影。 岑渺踮着脚往前看,前面全是高举的拳头和整整齐齐的口号声。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她正准备拉着沈无聿往里挤,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吴芳和秦细站在她的前面,跟着人群一起挥着手,喊得满脸通红。 “天衡宗,骗,嗯?” 岑渺悄悄伸手,捏住两人的衣领,往后轻轻一扯。 吴芳和秦细同时被扯,回过头问:“谁啊?” “是我。”岑渺说。 吴芳愣了一下,秦细最先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岑渺?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管事上山去了吗?” 岑渺摇头:“打算回去拿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吴芳没有怀疑:“天衡宗的人把山封了,让我们回家,说这里是魔窟。” “周道长说是天衡宗眼红,故意捣乱的。”秦细补充道,朝前头努了努嘴,“大家就喊起来了。” 岑渺:“我有话想问天衡宗的人,能让我站前面吗?” 吴芳和秦细两人没多想,以为岑渺也是来维权的,当即点头,转身拍前面的人肩膀:“让一让让一让,这位妹妹有话要说!” “麻烦让个道,谢谢啊!” 前面的人被拍了肩膀,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路来。 岑渺低着头往前钻,在人群里见缝插针。 沈无聿像她的保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挤到一半,人群突然朝前猛涌,岑渺身子往前一趔趄,沈无聿的手立马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岑渺站稳后,继续往前钻,终于从人群里冒了个头,站到了靠前的位置。 周思成就在几步之外,岑渺高高举起手,大声叫他:“道长!” 周思成得意地看着天衡宗的弟子,闻声循声望来,看到岑渺时,笑容一僵,迅速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道长!”岑渺继续喊。 周思成视若无睹,随手拉了个最近的人,凑近对方耳边,煞有介事地低声说着什么。 一副正在处理要紧事的模样,忙得很,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旁边这个小姑娘。 被他拉住的那个人不明白道长突然凑过来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但也不好意思推开,只好僵在原地配合地点着头。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岑渺,有人认出她来,惊讶地开口:“你不是去山主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跟着管事上山的,说是被山主亲自点名,要得到指点。” 岑渺说:“因为我发现我被骗钱了,是天衡宗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救我下来。” 她觉得还不够,加大马力:“差点我的命都没了!” “被骗了?怎么被骗的?”钱三婶叉着腰凑上前,“你说清楚!” 人群开始朝岑渺这边涌,把她团团围住,沈无聿用灵力护住她,让她和其他人保持一拳头的距离,这样不会被挤得无法呼吸。 “我上山之后,山主说我经脉特殊,要我把家里剩下的积蓄都带上来,说是不够的话,要把我卖给青楼抵债。” 周思成一听,立马想反驳,但准备张嘴的时候,刚刚还站在他这边的人现在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吵,听她说完。” 被捂住嘴后,他这才发现,已经没有人看着他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岑渺身上。 岑渺继续说:“我还偷听到,山主和管事说,只要是女性,就抓到青楼,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客人看不见,事成后,放进炉子炼丹。” “那男的呢!”有人在下面着急地问。 “也拉去当苦力,榨干后就打包进青楼。”岑渺说。 “我的钱呐……” “我的修仙梦,碎了。” 就在这时,凌玉山带着人下来了。 岑渺感觉到那道视线往自己这边扫来,立刻侧过身,低下头,用手挡住半张脸,凑到沈无聿耳边低声说:“你会传音吗?让凌大哥装作不认识我。” 沈无聿没问原因,闭眼用神识传音,等凌玉山回了个“收到”后,才睁眼,继续看向岑渺。 岑渺继续说:“大家先别哭,还有更可怕的。” 人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周思成被捂着嘴,发出“呜呜”声。 “你们有没有认识去年来凤鸣山的人?”岑渺问。 “有,我们村的李大柱。”钱三婶在下面举手,“我就是听说他在这里发达了,我才来的。” 岑渺看着她,“你怎么听说他发达了?” 钱三婶理所当然地回答:“周道长说的啊,说李大柱进山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御剑了,还说等他出师,肯定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三婶,你来凤鸣山这两天,有见过他吗?” 钱三婶愣住,支支吾吾地说:“周、周道长说,大柱天资好,被内门长老看重,正在闭关修炼冲刺境界,不能随便见我们这些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透出的不对劲。 “诸位,凤鸣山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里就是一个披着修仙外衣的魔窟!他们用花言巧语把我们骗进山,不是为了收徒,而是把我们当成了原材料!” 岑渺说着,朝凌玉山使了个眼色。 凌玉山适时上前一步,举起一个红色石头,岑渺指着这颗石头说:“如果不是天衡宗的人及时前来,我恐怕已经成为了这颗石头!” 人群彻底乱了,之前种种不对劲的迹象,此刻都变成了证据。 刚刚还在对天衡宗人吐口水的人,现在绝望地哭求:“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救救我,我不想被炼成石头。” 凌玉山已经将周思成制住,两名天衡宗弟子守在左右,周思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驻守在凤鸣山的魔修已经撤退,他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 凌玉山等人群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才沉声说:“诸位,天衡宗既然来了,就不会置之不理。凤鸣山的事,我们会彻查到底,进山的人,能救的,一个不会落下。” “今日先请诸位随我们的弟子去山下安置,吃饭落脚,若有家人还在山中,将名字、样貌一一告知我们的人,我们会如实记录,逐一清查。” 岑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的视线,低声对沈无聿说:“接下来就交给凌大哥吧。” “嗯。” 两人不声不响地从人群边缘退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 第34章 第34章 凤鸣山入口。 这是岑渺第二次来到这里了, 第一次时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舒服,现在轻松多了, 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双臂向后展开, 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腰也不酸了, 腿也不疼了, 甚至觉得现在让她跑个八百米, 三分钟内能跑完还不带喘的。 岑渺转过身,看向沈无聿。 此刻的他已经撤去了易容术, 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岑渺其实觉得这张脸才是麻烦,放人堆里走两步就容易叫人多看几眼, 平白生事,眉眼清冷,轮廓利落,完全没有被骗来的说服力。 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只是问:“天衡宗会怎么处理那些被骗来的人?比如钱三婶她们。” 沈无聿说:“抹去他们关于血晶的残酷记忆,送他们安全返乡, 再发一笔足以安居乐业的安置费,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 岑渺松了口气, “这次感觉比我预想的容易。” “不是因为凤鸣山弱。”沈无聿摇头说,“是因为魔界在最后撤兵了。” 岑渺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次顺利,是她们准备充分,是沈无聿能打, 是运气好赶上了个空档。 现在听来,不是这个原因。 毕竟连天衡宗执法堂的人都没能查到血晶的源头在凤鸣山,说明这背后的靠山绝不简单。 这样的对手,不会因为打不过就退。 沈无聿抬眼看了下天,“天快黑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噢好。”岑渺站在原地,等着沈无聿从储物袋里拿飞舟出来。 结果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豪华飞舟,只等到蠢蠢欲动的逐霜。 沈无聿右手一挥,逐霜的剑身开始变大,从一把普通长剑的大小慢慢变成足够站两个人的宽度。 岑渺立刻后退几步,双臂打叉,“我不敢御剑。” 沈无聿歪头,看着她:“可是你不是说它很好看吗?” 逐霜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冰晶碎片在晨曦的微光下闪闪发光,配合着向岑渺展示它的美。 岑渺纠结着看着逐霜,苦着脸说:“可是它会变成碎片啊,万一中途碎了怎么办?” 在沈无聿第一次唤逐霜时,她就不敢御剑了,更何况她现在知道了这把剑是无数碎片组成的,可以随时分解、重组。 “不会,只要我的灵力维持着,它就不会散开。”沈无聿说。 “可你刚刚不是说消耗了很多灵力吗?万一飞到一半,灵力不够怎么办?”岑渺指出漏洞。 “御剑用不了多少灵力,而且逐霜在完整状态下很稳定,不会轻易分解。只有在战斗时,我才会让它碎成冰晶。” “但还是要灵力吧?而且你还要维持那么多碎片不散开,肯定很费灵力吧。” 岑渺盯着那把看起来晶莹剔透、实际上是碎片拼接的剑,还是有些犹豫。 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沈无聿,但一想到在高空中,脚下的剑突然哗啦散成一地碎片,就像不会游泳的人带着游泳圈在海里游泳,突然游泳圈漏气了一样。 逐霜剑像是听明白她的话,突然嗡的一声,径直朝岑渺飞了过去。 岑渺吓得往后一跳:“!!!” 逐霜没有伤她的意思,而是绕着她转了起来。 先是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剑身上的冰晶纹路流光溢彩,故意展示得明明白白:你看,这哪里像会散架的样子? 接着它加快了速度,嗖嗖嗖连转三圈,卷起一阵风,在岑渺周围织出一圈光。 转完之后它稳稳地悬停在她面前,剑尖朝上。 “回来。”沈无聿冷声说。 逐霜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回他身侧,速度堪比蜗牛。 岑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余光瞥见逐霜垂着剑尖一动不动地悬在沈无聿手边。 她记得有些修仙小说里写过,修士与本命灵剑之间是可以通过神识交流的,心念一动便能对话,别人是听不见的。 也就是说,此刻这一人一剑看似相安无事,实际上沈无聿多半正在识海里把逐霜骂得狗血淋头。 岑渺:“别骂它了,其实也不怪它。是我胆子小,它飞得挺稳的。” 她刚说完,就见到逐霜剑身上暗淡下去的冰晶唰地亮了回来,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岑渺见状又加了一句:“而且刚才转的那几圈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逐霜。” 逐霜彻底收不住了,亮得更厉害了,剑身上的光芒一阵一阵地闪。 它想往岑渺的方向飘,被沈无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只好委委屈屈地把光收了几分,剑尖朝下,一副被按住了尾巴的模样。 岑渺看得有点心软,但还是不敢御剑,哪怕是逐霜。 喜欢归喜欢,上去是另一回事。 沈无聿看她夸也夸了、哄也哄了,就是不提要御剑,便决定收回逐霜。 剑身上的寒光一敛,细密的拼接纹路被一层薄冰重新覆盖,眨眼间便恢复成一把通体光滑的长剑,剑面如镜,再看不出半点碎片的痕迹,乖乖回到他手中。 沈无聿将逐霜剑挂回腰间,另一只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枚刻着符文的木牌,随手往前一抛。 木牌在空中旋了半圈,灵光大开,眨眼间便展开成一艘小巧的飞舟。 舟身通体是温润的木色,两侧船舷刻着流云纹饰,舟头微微上翘,舟板厚实平整,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 岑渺二话不说地踩了上去,回头朝沈无聿伸出一只手:“上来呀。”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人家是飞舟的主人,又不是需要她搀扶的老人家,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多余。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收回来更奇怪。 正当她准备把手收回来时,一只手从下方搭了上来,握得很实,仿佛真的需要她拉一把才能上飞舟。 沈无聿借着这个力踏上飞舟,站稳后才松开手,说了声:“谢谢。” 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揶揄,倒好像她刚才做的不是一件多余的事,而是一件值得道谢的事。 岑渺觉得这声谢谢有点犯规,她说不上来哪里犯规,但就是觉得,明明是自己做了件傻事,被他这么一接一谢,反倒显得......她做对了。 她别开眼,催促道:“走吧走吧,天快黑了。” 飞舟应声升起,穿过凤鸣山上空的薄雾,驶入渐沉的暮色中。 舟上的风灯不知何时亮了,莹莹的暖光笼着四周。 岑渺在舟尾找了个靠船舷的角落,盘腿坐下,背靠着舷壁,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要休息的架势。 “我睡着了!” 风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紧双唇,整张脸写满了“我现在处于熟睡状态请勿打扰”的话。 沈无聿站在舟头,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真正睡着的人,大概不会特意通知别人。 他没有拆穿,只是抬手一挥,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在她身周无声展开,将夜风隔在了外面。 舟上的风声一下子小了,只剩风灯偶尔轻晃的细响。 岑渺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往领口里钻的凉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和感,不闷不燥。 她想睁眼,但又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这时候睁眼未免不太专业。 于是她把脑袋往舷壁上又蹭了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呼吸渐渐放慢,装着装着,竟然有了几分真的困意。 沈无聿立在舟头,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被风卷起又落下,他浑然不觉,只是垂眼看着手中的掌舵符文,将飞舟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 不是赶不了路,是舟尾的人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夜色渐浓,云层从脚下无声地掠过,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蓝,风灯的暖光从身后映过来,在他背影和侧颌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远感消失了,显出一点温柔的轮廓。 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岑渺缩成一团,脑袋歪着,眉头舒展,睡得毫无防备。 沈无聿在掌舵符文上落下最后一道指诀,飞舟便进入了平稳的自行巡航,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星河与云海之间。 沈无聿转身,走向舟尾,在岑渺旁边坐了下来。 岑渺睡得很沉,感知不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只是本能地往温热的方向挪。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歪过去,最终靠上了他的肩膀,发丝散了几缕在他湛蓝色的衣袍上。 但她还不太满意,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脑袋往下滑了一点,又拱回来一点,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鼻尖刚好抵在他肩窝边缘,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扫在他颈侧。 岑渺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像是在雪天里走了很久的路,浑身冻透了,终于推开自家木屋的门,炉子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暖意和松木燃烧的香气一起迎接她,把风雪关在了身后。 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闻过,但也懒得想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又往温暖的地方埋,心甘情愿地待在温暖的小屋里。 沈无聿的身体僵住了,搁在膝上的手从放松的状态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五指握成拳。 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只是想换个不那么僵硬的姿势。 肩膀上的人立刻有了反应,眉头微微皱起,脑袋又往他肩窝里拱了拱,用力地、赖着不走地,蹭回了原来的位置。 沈无聿不敢动了,维持着这个姿势,入定打坐。 可这个定入得并不安稳,颈侧的温热气息像是长了一双手,把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心神一次又一次地扯散。 他放弃了。 沈无聿睁开眼,低头看向肩上的人,她睡得很沉,对他一点防备和戒备心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息道: “你到底.....和魔界是什么关系。” * 魔界,无尽深渊。 万丈之下,浓稠的魔气吞噬着一切光亮。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中被无数封印锁链缠绕的祭台。 祭台之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他闭着眼,周围萦绕着魔气,长发垂落如瀑,散在祭台边缘,发尾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封印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穿过他的身体,每一根都刻满了上古符文,泛着微弱的金光。 锁链上最初的符文曾亮如烈日,如今已黯淡了许多,十四年的岁月一层一层地消磨着它们的光芒,但始终没能将其彻底熄灭。 一个跪伏在祭台下方的黑影拱手道:“尊上,为何突然在凤鸣山撤兵?明明我们可以趁天衡宗来的人不多,一举将其歼灭。” 另一个黑影在旁开口:“属下查到,此次进入凤鸣山的人中,有连筝和沈修谨之子,沈无聿。” 他顿了一下,不解地问:“当年封印尊上的阵法,正是连筝所设。她的儿子就在凤鸣山中,尊上却下令撤兵……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 两道黑影伏在祭台之下,等待着他们的主人回答。 “你在质疑我?” 祭台上的人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动一下,两道黑影同时伏低了身子,“属下不敢!属下罪该万死!” 一人咬牙低声道:“尊上被困在此处十四年,当年设阵之人的儿子就在眼前,属下心中不甘,想替尊上报仇......” 两道黑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开口,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们几乎以为祭台上的人已经重新睡去,就像过去的十四年一样。 自从被封印后,尊上便陷入了漫长的沉眠,偶尔醒来片刻,吩咐几句,便又阖眼睡去。 直到今日,他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从凤鸣山撤兵。 而现在,沉默了许久的祭台上,再次传来声音。 “岑若舒,在哪?” ----------------------- 作者有话说:逐霜:想去、但不敢、可是她夸我了、可是主人在瞪我、可是她叫我名字了啊。 第35章 第35章 “我们沉痛地宣布, 知名作家岑若舒女士,于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在长庆医院确认离世。” “岑若舒女士一年前因突发脑溢血陷入深度昏迷, 此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虽经多方救治, 始终未能恢复意识。今晨各项生命指征持续下降,最终抢救无效。” “其生前代表作《入魔》曾长期占据绿色平台榜首,一年前突然断更, 读者一度以为弃坑烂尾, 直到编辑公开声明, 外界才得知真相。” “其好友小飞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岑若舒的电脑中存有一版与已发布内容完全不同的稿件, 大纲全部推翻重写。但遗憾的是,第一版结局始终未能找到, 第二版亦未完成。” #岑若舒去世# 3.2亿阅读 #入魔永远不会完结# 1.7亿阅读 【断更的时候骂她断更骂得最凶的人,现在评论区全删干净了,真有脸。】 【当时评论“作者大大是不是死了”的人,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求求了第二版存稿发出来吧, 哪怕没写完也行,哪怕只有一个大纲, 我们想知道她最后想写什么。】 【说起来第一版的女主真的惨,被男主虐了几百章, 当时评论区天天骂她虐女,骂到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所以第二版是不是因为骂声太大, 她良心发现了?】 【楼上别瞎猜了,人家写什么是人家的事。】 【女主孩子出生没?连载停在女主怀孕那里,到现在也不知道生没生。】 【所以女主真的用命换了孩子?当时评论区都疯了, 全在骂作者让女主白死。】 【我记得那段,男主跪在女主面前求她不要生,看得我血压飙升。当时整个评论区都炸了,几千条评论全是骂作者的。】 【“恭喜岑若舒成功超越所有虐文作者,登顶虐女第一人”,这条当年点赞八万多,我到现在都记得。】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给她寄刀片,搞得编辑出来发声明说作者身体不好请大家嘴下留情。】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在医院了......】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只有我好奇第二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码字的吗?第一版停在女主怀孕,这两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想推翻重写?】 【楼上,我也好奇。】 【总不可能是存稿箱的文自己开始改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哈哈哈哈你这也太离谱了,什么赛博灵异事件。】 【笔下角色觉醒了自己改命是吧哈哈哈。】 【说不定是女主自己受不了了,半夜重写自己的命】 【行了行了别玩梗了,人家刚走。】 程飞昀坐在电脑前,指尖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评论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屏幕的光在她的镜片反射。 这些帖子是几个月前的,热搜早就撤了,话题也凉了,评论区也没什么新留言了。可她还是时不时地点进来,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飞昀。”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住了那只还在滑动鼠标的手。 “该准备了,化妆师已经到了。” 程飞昀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十分,她关掉页面,摘下眼镜。 今天是她拍婚纱照的日子,是为自己婚礼准备的照片。 她和岑若舒约定过的,一定要看到对方穿婚纱。 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那一天还很远,远到她们连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更别提嫁给谁了。 现在,约定的日子准备到了。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工具箱,朝她笑着说: “你好,我是你今天的化妆师,叫我小岑就好。” 程飞昀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你好。” 小岑把工具箱放在台上打开,动作利落地铺好毛巾,然后走到她身后,轻轻拢起她的头发,低声喃喃道: “真漂亮。” 程飞昀正低头看手机,没听清,抬头问:“嗯?你说什么?” 小岑已经拿起了梳子,笑着说:“我说今天的新娘真好看。” “谢谢。”程飞昀说。 她把手机支架打开,继续划着屏幕,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也在看《入魔》?”小岑瞥了一眼,问道。 “嗯,”程飞昀划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章,“重新看的。” 小岑拿起卷棒,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这个男主,真令人讨厌,幸好换男主了。” 程飞昀沉默了几秒,说:“第二版的男主换人了,女主连名字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换男主了?”她突然问。 小岑:“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你发的微博,就猜是换男主了。” 程飞昀想了想,好像确实在微博里提过一句,便没有再追问,“嗯,换人了,整个故事都推翻重来。” 小岑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奇地问:“那第二版的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飞昀想了想,“第一版的男二,表面上是个配角,戏份不多。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每次出场,都刚好在女主最难的时候,不像第一版的男主那样轰轰烈烈。” 小岑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女主自己选的呢,不是作者重新写的。” 程飞昀笑了一声:“你这说法倒是新鲜,网上那些人都在猜是作者被骂怕了才改的。” “才不是。”小岑拿起定型喷雾,对着她的发型喷,“说不定是作者和女主一起商量好的,两个人坐下来聊了聊,决定换命运。” 程飞昀安静了一会,忽然说:“我知道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很痛苦。” 小岑的手抖了一下。 “她其实不喜欢写虐女的。”程飞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像是与自己对话。 “一开始只是想试试热门题材赚钱,结果一写就火了,火到她根本停不下来。读者要看虐,编辑要她加虐,数据在涨,她被推着往前走,每天写得想吐,但不敢停。” “我作为她的朋友,我真的很难过......”程飞昀哑声说,眼眶泛红。 小岑半蹲在她面前,一手举着纸巾擦她的眼泪,“不哭不哭,妆花了我得重画,今天时间来不及的。” 程飞昀被她这个反应逗得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擤鼻涕,声音闷闷的,“抱歉,大好日子的,不该说这些。” 小岑站起来,帮她把眼下洇开的底妆补好,一边补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她肯定不希望你难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她连笔下的角色都舍不得虐,怎么舍得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哭。” 程飞昀手里的纸巾被捏紧,抽吸着鼻子问:“可是,我都不知道第二版是什么时候写的,我看到结局了,女主和新男主还是死了......” “也许不是她写的,她走进了自己写的世界里,亲手把女主从那条死路上拉了回来。不是改大纲,是真的陪着她走了一趟。”小岑笑道,但眼底里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程飞昀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这脑洞比她还大。” 小岑弯起眼睛,“是吗?可能我上辈子也是个写小说的。” 她专注地帮程飞昀补着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只是一个尽职的化妆师在安慰情绪低落的客户,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等化完后,小岑看着镜子里的程飞昀,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可嘴角是向上翘的,是在笑。 笑起来真好看, 跟很多年前一样好看。 小岑垂下眼,假装去翻工具箱里的东西,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拨了两下,什么也没拿,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妆好了,穿婚纱吧。今天拍出来的照片一定特别好看。” 程飞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希望吧,我这个人不太上镜。” “不会的,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 小岑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地展开,蹲下身撑好裙摆。 “来,抬脚。” 程飞昀扶着她的肩膀踩了进去,小岑一点一点地把婚纱提上来,拉好拉链,又绕到身后理好拖尾,手指沿着腰线抚过去,把每一处褶皱都抹平了。 镜子里的程飞昀,妆容精致,长发盘起,白色的婚纱衬得整个人发着光,美神降临。 小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程飞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口红沾牙了?” 小岑摇头笑,走上前,帮她把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开心吗?” 程飞昀笑着说:“开心啊,就是怕拍出来会显胖。” 小岑摇头,重复问了一遍。 “飞,你开心吗?” 程飞昀的笑顿住了,“飞”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用过。 从高中开始,一直叫到后来,别人都喊她飞昀、小程、程程,只有那一个人,永远只叫她一个字,飞。 小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笑着补了一句:“抱歉啊,我有个朋友名字也带飞,叫惯了。” 程飞昀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涌到了眼眶边缘,在睫毛上晃了晃,她使劲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不该认识的脸,笑了。 笑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一颗都没掉。 “若舒,我真的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你肯定嫌丑,但是没办法,谁让你不在。” “我现在工作也很顺利,升职加薪了。” 程飞昀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等你小说写火了,赚了大钱,就带我环游世界。巴黎、伦敦、冰岛,你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贴在你房间的墙上。” 她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晃。 “你的小说真的火了,可你不在了。” “所以我自己去了。去年去了巴黎,拍了好多照片,发在你微博评论区里了。” 岑若舒垂下眼,轻声说:“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飞昀,看着这张从十五岁就认识的脸,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白色的婚纱,想把这一切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我也过得很好,飞。”岑若舒笑着说,“真的很好。” 程飞昀看着她,想要出声挽留岑若舒,但嘴唇刚动了一下,眼前人的眼神就变了。 “抱歉程女士,我刚刚走神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缓过来,然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程飞昀,愣住了。 “诶?妆已经化好了?” 化妆师绕到程飞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底妆、眼妆、唇色......全做完了?我怎么不记得?难道是最近没睡好,晕乎乎的,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来的了。” 程飞昀看着镜子的自己,妆容是完全适合她的风格,眉眼温柔,碎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 这个妆不能花。 不是因为今天要拍婚纱照,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重画,而是因为这是若舒帮她化的,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程飞昀对着镜子,释怀地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背对着镜子朝门口走去,“走吧,该拍照了。” 程飞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再看一眼镜子,看一眼岑若舒给她化的妆,她就真的忍不住哭了。 化妆师跟在后面,还在嘀咕着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拍婚纱照的天气。 程飞昀走出去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裙摆扬起一片白色的弧线。 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看向远处等着她的未婚夫,笑着朝他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 “老公,我最好的闺蜜说了,你要是对我不好,她就来揍你。” 未婚夫低头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若舒托梦来的吗?好,我记住了。” 程飞昀靠着他的肩,轻轻摇头,“是她亲自来的。” 未婚夫没有质疑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她来看我们。” *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岑若舒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对着刚醒来的岑若舒说:“上次不是已经回去过一次了吗?” 岑若舒说:“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管理者低头,拿笔在本子上写字,边写边说:“这次是看在你上次回去的时候封印了魔尊,替那个小世界稳住了根基,我才肯帮你破例申请的。” 他觉得说得不够多,无奈地说:“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早就死了,上次帮你已经费了我很大力气了,结果你还要我帮你一次。” “你知道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回到现实世界,哪怕只是借一副躯壳待不到一个小时,要走多少流程吗?光报批文件就得走好几个月。” 管理者写完一行字,忽然停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岑若舒刚刚为了不听他对自己的吐槽,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见他停了笔,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你说完了?” 管理者嘴角抽了一下,决定不跟她计较。 “我说正事。”他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按照规则,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死亡之后,你在修仙世界里关于现实的记忆会被逐步清除。” “也就是说,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了。不记得自己写过小说,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应该记得你在现实里还有一个朋友。” 岑若舒笑了,很温柔的那种笑,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确实不记得了。” 管理者疑惑地问:“那你怎么......” 岑若舒:“但是有一天,我在医馆旁,听见渺渺对她的小伙伴们说,‘等我发达了,就带你们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我当时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在想谁,只是觉得这句话我听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对一个人这么说过。”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管理者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笔重新拿起来,“你们这些搞创作的,都有病。” 岑若舒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这次回去,那边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管理者摇头:“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有可能过了一个月,也有可能过了十年。” 他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 “做好准备。” 第36章 第36章 天衡宗。 岑渺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直射在她脸上,烤得她整张脸发烫。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过头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打算继续睡。 等等。 她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最后的记忆还停在飞舟上,自己靠在一个很温暖很舒服的地方,像躺在雪中的木屋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岑渺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裹成一个蚕茧, 盯着天花板发呆。 飞舟上睡着了,现在在床上, 中间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有人把她搬回来了。 逐霜没有手,排除。 也就是说, 沈无聿把她......抱回来的?背回来的?扛回来的? 每想到一个方式,自己的脸和耳朵都烫了一度。 岑渺打算把这个问题连同自己一起闷死在被窝里,可脑子不听话,想完了沈无聿, 又自动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答应过清衡真君,想办法让沈无聿不修炼无情道, 然后他帮她找娘亲。 岑渺躺在床上,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和沈无聿的相处。 凤鸣山里替她挡过攻击, 撤掉易容术时会回答她的问题,飞舟上给她布了灵力屏障挡风, 收逐霜时被她拒绝了御剑也没有半分不耐烦,上飞舟的时候她伸手拉他,他还认认真真地握住了, 说了声谢谢。 还有和他师兄凌玉山的相处,他从不觉得凌大哥烦,反而会接受凌大哥对他的关怀。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和修仙小说提到的高冷无情的剑修完全不一样。 岑渺抱着被子想了想,觉得清衡真君可能是多虑了。这人虽然偶尔话少脸冷,但该有的情绪都有,该给的回应也没少给,哪里像是要修无情道的样子? 不过答应人家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岑渺又赖了片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比下山前好了些,但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痕,是这些天亏欠的睡眠留下的证据。 欠下的觉债不是一觉就能还清的。 擦干净脸,岑渺忽然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检查自己的腰部印记了。 她掀起衣摆,对着铜镜检查腰侧的皮肤,上次查看还是在去凤鸣山之前,那时候还只是一团墨迹,而现在...... 墨团的边缘,竟然凝出了一枚花瓣的轮廓。 凤鸣山之前还没有这么明显,什么时候变的? 岑渺用手使劲揉了揉那枚花瓣,又掐又捏,甚至用指甲刮了两下,皮肤除了被她折腾得泛红,什么异样感觉都没有。 她不死心,沾了水用力擦,擦到皮肤发烫,花瓣依旧清晰,边缘的轮廓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真是邪门。”岑渺放弃了,盯着铜镜里被揉红的腰侧皮肤,有些懊恼。 腰侧火辣辣地疼,花瓣一点没少,倒是把自己搓出一片红印来。 亏大了。 不过比起花瓣的事,她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从凤鸣山趁乱带出来的归墟阵图纸,自己走之前塞进了袖子里,谁也没说。 可她在飞舟上睡着了,是被沈无聿搬回来的。 也就是说,沈无聿不仅把她搬了回来,中间还经过了下舟、进门、放到床上这一整套流程。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伸手往夹层里一摸。 还在。 图纸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幸好沈无聿是个规矩的人,搬归搬,没有乱翻的习惯。 岑渺把图纸从夹层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 当时在凤鸣山时看得太匆忙,现在终于有时间细看了。 她没有正经学过阵法,这些弯弯绕绕的符文对她来说,和鬼画符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会找规律,这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从做数据分析实习养成的职业病,再乱的东西,看久了总能看出结构。 甲方丢过来的表格再乱,几千行数据再杂,她都能从里面扒拉出重复项和异常值。 符文看不懂没关系,当它是一组未清洗的原始数据就行了。 岑渺拿起笔,把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符文圈出来,标上编号,再把纹路的走向用线条连起来,遇到分岔就做标记,遇到汇合就画箭头。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和在excel里做数据透视表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把单元格换成了符文,把公式换成了线条。 渐渐地,散乱的纹路开始有了脉络。 所有的线条,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岑渺的笔尖停在圆圈上,愣了一下。 这个位置,她认得。 是容邵当时让她站的地方。 岑渺一看,好家伙,归墟阵的所有纹路汇聚到圆心,站在圆心的人就是个人形电池,接受血晶能量,然后传给另外一个人。 说好的老乡帮老乡呢,怎么变成了“老乡骗老乡,两眼泪汪汪”。 岑渺正咬牙切齿地瞪着图纸,隔空骂容邵中,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对外喊:“稍等一下!” 岑渺连忙拿起火折子,啪地点了,火苗舔上纸面,符文纹路扭曲卷缩,三秒不到化成一片灰烬。 她一边吹散最后一缕烟,一边拿袖子扇了扇,又飞快地把灰拨进水碗里搅了两下,端到角落放好,准备等人走了再倒掉。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扒拉了几下,挑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换上,外面罩了一件杏色的短褙子。 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不是绣娘的活,是她娘亲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细密,花瓣的边缘还故意绣得不太齐整,带着一点拙朴的可爱。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衬得脸颊愈发白净,整个人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枝头,鲜亮又透着一股子不自知的灵气。 岑渺对着铜镜端详了两秒,觉得还行,这才走到门前,拉开门。 “久等了。” 沈无聿站在门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与领缘绣着暗色流云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腰间束一条同色窄带,垂下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一蓝一黄,一冷一暖,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对望。 岑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学他平时的样子,于是把笑收了,微微抬起下巴,淡淡地开口:“何事?” “岑渺?”沈无聿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在确认门没有敲错。 岑渺绷着一张脸,“嗯”了一声,努力维持着高冷沈无聿的人设。 可是被沈无聿盯着的感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她的嘴角最先顶不住,“噗嗤”一声破功。 “沈公子,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 沈无聿道:“不早了。” 岑渺心虚地瞄了一眼窗外的太阳位置,确实已经到头顶了。 她干咳一声,选择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所以,什么事?” “师父让我带你去凌霄殿,”沈无聿说,“不过在这之前,先去吃饭。” 岑渺觉得后半句才是重点,“清衡真君找我什么事啊?” “他没有说。” “那你就不问吗?” “师父说什么,照做就是。” 岑渺看着沈无聿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心想这人当好学生当得也太彻底了。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毕竟肚子已经咕了一声,比起清衡真君找她的目的,眼下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你等我一下。” 岑渺转身跑回屋里,虚掩着门,端起角落里的灰水,推开窗户哗地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灰渣和泥土搅在一起,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岑渺满意地看了一眼,把空碗扣在桌上,又扫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 “好了,走吧。” 沈无聿提醒道:“师父让你把灵槐树枝带上。” 岑渺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沈无聿平静地回道:“还没来得及说。” 岑渺一时语塞,只好又转身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灵槐树枝。 衣柜翻了,桌上翻了,包袱也翻了,没有。 “在哪啊......”她嘟囔着蹲下去看床底,也没有。 岑渺站起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沈无聿!你把我的灵槐树枝放哪里了!” 这一声喊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问自家相公东西放哪了。 沈无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床头。” 岑渺扭头一看,灵槐树枝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被一块素帕包裹着。 她愣了一下,这根树枝昨天明明挂在她腰间的,怎么会在床上? 岑渺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安静等她的白色身影,答案不用问了。 她把灵槐树枝别回腰间,手里拿着素帕,犹豫了一下,放回了床头。 “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东西要拿了吧?”岑渺再次确认。 “没有了。”沈无聿回。 他抬手一挥,逐霜从袖间飞出,剑身展开,悬停在两人面前。 岑渺的笑容凝固中,“不是说去吃饭吗?” “凌霄殿在太清峰,从这里走过去要一日。”沈无聿说。 “不是有公共传送阵吗?” “师父没有开启通道。” 岑渺不死心,“那昨日的飞舟呢?” “被师兄借走了。” 每一条退路都被堵得死死的,岑渺觉得这不像巧合。 她看了一眼逐霜,逐霜悬在半空,剑面朝上,乖得像是昨天那场炫耀表演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无聿让逐霜低了几寸,然后踏上剑身,低头看着还站在地上的岑渺。 “我记得你是要修仙的吧?” 岑渺疑惑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何意味。 “修仙之人,总要学会御剑的。” 岑渺悟了,大悟特悟,现在的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要是敢让它散开......” “不会。”沈无聿秒回。 “飞慢一点。” “好。” “不许突然加速。” “好。” “也不许往下俯冲。” “好。” 岑渺把能想到的条件全列了一遍,沈无聿每一条都答应了,完全没有不耐烦。 她闭眼,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一咬牙,伸出手,视死如归道: “拉我上去。”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伸手握住了,把她带上了剑身,等她双脚都站稳了,才松开手。 岑渺站在逐霜上面,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双眼依旧紧闭,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最近的东西——沈无聿的袖子。 “沈无聿我和你说,你敢松开我,你就死定了!” 岑渺闭着眼,明明紧张得发抖,但还是凶狠狠地放出狠话。 沈无聿笑了,低声说:“好。” 逐霜剑缓缓升起,载着两人掠过外门院子的屋檐,朝凌霄殿的方向缓缓飞去,速度慢到底下走路的弟子都能跟得上。 这大概是整个天衡宗有史以来,飞得最慢的一次御剑。 第37章 第37章 逐霜剑稳稳落在太清峰峰顶。 岑渺双腿发软, 踉跄着下了剑,扶着旁边的石柱大口喘气。 “还好吗?”沈无聿将逐霜收回剑鞘,挂在玉佩旁。 岑渺呆滞地看向前方回:“还...还好......就是腿有点软。” 其实逐霜飞得比马车还稳, 全程没有颠簸,连她的头发都没乱。 但她的腿不讲道理, 从上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抖,抖了一路,到现在还没停。 主要是心理关没过, 脚下踩的是一把剑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了, 没有扶手, 没有围栏,没有安全带, 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只能全程抱紧了沈无聿的腰。 现在回想起来, 腰线很窄,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但也不是那种瘦得硌手的窄,而是结实的、收束得很紧的那种, 两只手环过去刚刚好,肩膀又很宽, 和腰的比例...... 岑渺打住了自己的思路,不对, 她在想什么! 可眼睛刚刚和刚刚的腿一样,不听话, 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沈无聿那边飘。 他正侧身收剑,山风掀起衣袍的一角,腰带系得规整, 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腰线。 岑渺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然后迅速撤回来,假装在看远处的云海。 “岑渺。”沈无聿唤她。 岑渺一个激灵,心虚地转过头,“怎、怎么了?” 沈无聿手里捏着一颗灵石,逐霜横在他另一只掌心上,剑身发着白光。 “要试试喂它吗?” 岑渺愣住,“喂?”她看着沈无聿掌心里的逐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把剑,能喂的吗? “御剑会消耗它的灵力,需要补充。”沈无聿解释道,把灵石递到她面前。 灵石不大,只有拇指盖的大小,看着像一颗路边捡的白色鹅卵石,但拿在手里就知道不一样。 “把灵石靠近剑身就可以了。”沈无聿说,“这是上等灵石,不需要喂太多。” 岑渺两根手指捏着灵石的边缘,慢慢往逐霜的方向凑,姿势像在给一只不熟的老虎递零食,手伸出去了,身体却往后仰着,随时准备跑。 灵石刚靠近剑身,逐霜就有了反应,光滑的剑面又开始有裂痕,整把剑朝灵石的方向偏。 灵石里的灵气被一缕一缕地抽走,化成细细的白色光丝,没入剑身,冰晶一层一层地变亮,逐霜发出一声嗡鸣,声音软绵绵的,和上次那种炫耀式的高亢完全不一样。 岑渺瞪大了眼睛,“它在......吃?” “嗯,再喂一颗给它吧。”沈无聿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灵石,递到她手里,“再喂一颗。” 岑渺这次大胆了不少,接过灵石直接凑了过去,还故意不急着喂,把灵石举在逐霜面前晃了晃。 “想吃?” 逐霜的冰晶亮了一下,剑身朝灵石的方向偏。 岑渺眼疾手快地把灵石往后一藏,逐霜扑了个空,剑身晃了晃,冰晶茫然地闪了两下。 岑渺乐了,又把灵石伸出来。 逐霜立刻凑过来,她又缩回去。 凑过来,再缩回去。 逐霜被她遛了三个来回,嗡鸣声从软绵绵变成了急切的嗡嗡嗡,剑尖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被主人拿零食吊着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小狗,急得整把剑都在原地打转。 “好了好了,给你给你。” 岑渺笑得弯了腰,把灵石贴上去,逐霜迫不及待地吸走了灵气,嗡鸣声一下子变得又长又满足,冰晶亮得像在撒娇,仿佛在说:“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沈无聿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曾经斩过妖魔、镇过邪祟的本命剑,此刻正被人当狗遛,神情复杂。 岑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剑面,宠溺地夸道:“霜霜你也太可爱了吧。” 霜霜。 这个称呼一出口,逐霜整把剑都亮了,冰晶从剑尖到剑柄齐刷刷地闪了一遍,嗡鸣声拔高了半个调,剑身贴着她的掌心蹭了又蹭,巴不得把自己整把剑都塞进她手里,直接换个主人。 沈无聿冷声说:“逐霜。” 逐霜没理他,继续蹭岑渺的手心。 沈无聿的眼神幽深,也不知道是在识海里说了什么,逐霜的光忽然一滞,磨磨蹭蹭地从岑渺手心里挪开了,冰晶还朝着岑渺的方向一闪一闪,毫不掩饰自己的恋恋不舍。 岑渺笑着冲它挥手:“霜霜拜拜。” 逐霜嗡地一声又想飘回去,沈无聿直接把它收进了剑鞘,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两人沿着石阶走进凌霄殿,殿内比外面看着要朴素得多,陈设简洁,几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檀香,是个正经的地方。 “师父说他在内厅。”沈无聿侧身让她先走,“我去放个东西,你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了。” 岑渺点点头,看着他的白色身影转入旁边的回廊,然后独自往前走去。 凌霄殿的内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石板路两侧种满了花,都是些寻常的品种,月季、兰花等等,错落地开着,打理得很用心,能看出是有人在日日照料。 岑渺一边走一边看,总觉得这个清衡真君表面不怒自威,私底下倒是个挺有生活情趣的人。 路过一面矮墙的时候,她注意到墙边的石台上摆着几块留影石,大小不一,排成一排,像是现实世界里摆在柜子上的相框。 她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块。 留影石突然亮了,画面里是一片开满桃花的院子。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笑得眉眼弯弯,正拿一朵落下来的桃花逗孩子。 男孩伸手去够,小短手抓了个空,急得皱起整张脸,男人就笑着把花塞进他手心里,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看留影石,清冷地负手而立,小男孩忽然把手里那朵皱巴巴的桃花举起来,朝她的方向递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女人低下头,伸手接了这朵花,把花别在了腰间的剑穗上。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扭过身去扯他爹的领子,“爹你看,娘收了!” “阿聿真厉害!”男人鼓励道,宠溺地说,“筝儿收了你的花,说明她今天心情好上加好。” 小男孩信以为真,又从地上捡了一朵,踉踉跄跄地跑向女人,仰着脑袋,把花举过头顶,“娘,还有!” 女人这次别在了剑穗的另一边,男人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冷面如霜的夫人腰间挂了两朵皱巴巴的桃花,笑容温柔得眼角都起了纹路。 他转头对着留影石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她笑了。” 画面消散,岑渺站在原地,嘴角下意识往上翘,看到这样温馨的画面,心里感觉暖暖的。 “这是无聿的爹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渺转过头,清衡真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真君,我不是故意的。” 清衡真君走上前,重新播放留影石,画面重新亮了起来,还是那个开满桃花的院子。 “无妨,修谨这人最爱拍这些,走到哪拍到哪。”清衡真君看着画面里对连筝笑得眉眼弯弯的男人,无奈地说,“当年天衡宗附近卖留影石的商贩,差点被他一个人买到售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商贩看见他来,直接把摊子收了,说大人您饶了小的吧,整条街的货都在您府上了。” 岑渺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没忍住笑出声。 清衡真君看了一会,伸手关掉了留影石,画面暗下去,温馨的桃花院子消失了。 他目光在一排石头上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拿起角落里一块比其他都小的留影石,递给岑渺。 “这块你应该想看,我帮你注入灵力。” 岑渺接过小小的留影石,清衡真君抬手在上面轻轻一点,灵光没入石面,画面亮了。 沈修谨站在树下,怀里抱着一岁多的沈无聿,小家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镜头,严肃得和刚刚的影像判若两人。 连筝站在正中间,气势冷然,是这张合影的绝对主角,她的右手被穿着浅青衣群的岑若舒挽着,胳膊往下压。 岑若舒挽着连筝的手对镜头比了个耶,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笑得温柔。 “筝筝,你也跟我一起比耶嘛~”岑若舒晃着连筝的胳膊说。 连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抬起手生硬地比了个耶。 动作僵硬得像是在结剑诀,两根手指直直地戳在半空,和岑若舒的耶形成了鲜明对比。 岑若舒满意地笑了,搂紧她的胳膊,对着留影石喊了一声:“茄子。”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连筝冷着脸比耶,岑若舒笑着比耶,沈修谨抱着严肃脸的小无聿站在一旁,笑着看镜头。 “这是青石镇吗?”岑渺问道。 画面的院子,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医馆,她在那里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在灵槐树底下玩泥巴,夏天在树荫里乘凉,秋天捡落下来的银色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 “是,你娘怀你的时候,连筝和沈修谨去看过几次岑若舒。”清衡真君说,“你腰间的树枝就是从后面的树那摘的吧?” 画面里的四个人,三大一小,站在青石镇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笑容正好。 现在,这四个人里,两个不在了,一个失踪了,只剩下一个,此刻正在凌霄殿某处办事,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一岁多时的样子。 “走吧,”清衡真君转身往内厅走,“再不走,菜真要凉了。” 岑渺收好留影石,跟上清衡真君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真君。” 清衡真君脚步一顿,侧过头。 “我爹是谁?”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小到大,娘亲从未提过,她问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沉默或者岔开话题。 “我也不知道。”清衡真君说。 岑渺叹了口气,习惯了,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得到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不知道。 她正准备迈步跟上去,清衡真君忽然说: “但连筝知道。” 岑渺摇头,“可是连筝宗主已经不在了。” 这条线索断在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身上,现在的她找不到钥匙。 不过没关系,她等得起。 第38章 第38章 走进内厅的时候, 沈无聿已经在了。 内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红烧排骨、一碟翠绿的时蔬、一盅莲子羹等等。 沈无聿站在桌边, 正把最后一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白衣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神仙下凡给你端菜,让人移不开双眼。 岑渺在门口站了一会, 才反应过他刚刚说的“去取一样东西”, 原来是这一整桌饭菜。 “这是......你做的?” 沈无聿放下袖口, “仇师傅做的,我去取的。” “坐吧坐吧, 别站着了。”清衡真君已经在主位落座,手边照旧摆着一壶茶, 朝岑渺抬下颔,示意她坐。 岑渺走过去拉开椅子,发现自己的位置前面已经摆好了碗筷,碗里盛了小半碗红枣粥。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 门外就传来一阵风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熟悉的声音。 “师父!我闻到排骨味了!” 凌玉山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厅,眼睛直接锁定了桌上的红烧排骨。 “渺渺也在啊。”凌玉山朝她咧嘴一笑, 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已经拿到手里了, “凤鸣山一行辛苦了,来来来,多吃点补回来。” 说着他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又夹了一块,放进了岑渺的碗里。 “尝尝,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是天衡宗一绝。” 岑渺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笑着道了声谢。 凌玉山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放进了沈无聿的碗里,笑嘻嘻地说:“沈易,辛苦了。” 清衡真君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噢?无聿也去了凤鸣山?不是说正闭关稳定筑基期吗?” 凌玉山嚼排骨的动作一僵,眼珠子慢慢转向沈无聿,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你完了。” 沈无聿:“师父,是弟子擅自——” “难怪这几日修为不稳,原来不是在闭关,是去凤鸣山了。” 清衡真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沈无聿,是看岑渺,对她说:“你看我这徒弟,真不令人省心,你说我拿他怎么办才好。” 岑渺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喝粥,心里默默点赞这演技。 当初是谁暗示告诉她沈易就是沈无聿的?全是面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天衡宗宗主。 现在倒好,一脸痛心疾首地坐在主位上,演一个刚刚才得知真相的师父,还要对着她诉苦。 还去当什么说书先生啊,直接当影帝得了。 凌玉山拼命给沈无聿使眼色,沈无聿没理他,对着清衡真君的方向说:“师父,弟子知错。” 清衡真君叹了口气,叹得情真意切、忧心忡忡、痛心疾首,“为师真的操碎了心。” 岑渺低头狂喝粥,不敢抬头,怕一对上清衡真君忧伤的双眼,会直接笑出声。 “可是师父,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端着茶杯,眼都没眨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噢?是吗?我忘了。” 凌玉山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先看师父,再看师弟,又看师父,最后看向岑渺,一脸求助的表情——到底谁在说真话? 岑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心想,修仙界有没有奥斯卡这类的颁奖典礼,如果有的话,最佳男主角这个奖,清衡真君拿得当之无愧。 “好了,说正事。” 凌玉山埋怨地看了清衡真君一眼,抗议道:“师父,这个时候说正事?”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先吃完再说,饭桌上谈正事伤胃。” 一桌菜在三人的奋力拼搏下,消灭了大半,岑渺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感叹道:“有没有仇师傅的联系方式,我想天天吃。” 凌玉山拼命点头,“渺渺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跟师父申请了三年了,想让仇师傅每天给我单独开小灶,师父不批。” “为啥不批?”岑渺问。 “一百三十岁的元婴修士,还要天天催着人做饭。”清衡真君替他回答。 凌玉山不服气,“吃饭和修为又不冲突,我元婴期突破那天,还是吃着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悟的道呢。”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合欢宗那位女弟子也没少出力吧,听说她还把你们的双修过程写成了毕业论述,被合欢宗评为了优秀毕设。” 凌玉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师父!!!” 岑渺看天看地,不知道往哪里看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选择盯着桌面上一道木纹看,但耳朵却不想错过一句话。 “你、您、那是正经的合修功法!是功法交流!而且那篇论述我不知情!是她自己写的!”凌玉山红着脸,激动地说。 “嗯,所以你是事后才看到的。”清衡真君接了一句。 凌玉山彻底放弃挣扎,趴在桌上装死。 清衡真君转过头,看向岑渺,忽然换了一副认真科普的语气:“渺渺,你既然想要修仙,有些常识还是该了解的。” 岑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掏出笔记本好好记录一下接下来说的话。 “双修是正经的修炼方式,两人灵力互补,共同精进修为,效果远胜独自苦修。” 说到这里,清衡真君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往沈无聿的方向飘了一下,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岑渺还是捕捉到了。 “无聿,你也来听。” 沈无聿正在收拾面前的空碗,闻言抬了一下眼,“弟子在听。” “在听就好。”清衡真君点头,继续科普道,“不过双修对灵脉契合度要求极高,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修的。” 岑渺认真地点头,觉得这知识很有用。 原来不是随便两个人睡觉就叫双修,还得看灵脉契合度,和她在现实世界看的那些修仙小说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怎么才能知道两个人灵脉契不契合?”岑渺追问,求知欲旺盛。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又又又不经意地看了沈无聿一眼,然后说:“双修的时候才能知道。” 岑渺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回答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等等,”她皱眉,“您的意思是要先双修才能知道契不契合,但双修又需要契合才能修,那到底是先双修还是先契合?”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面不改色地说:“这个问题很好,改天我会请合欢宗的人来天衡宗开讲座。” 凌玉山一听“合欢宗”三字,刚抬起来的头又趴了回去。 清衡真君看自己的徒弟害羞的样子,决定不继续逗他了,话锋一转: “好了,说正事。” 他让人把碗碟撤了下去,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岑渺:“......” 这招她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每次被问住就沏茶,每次沏完茶就说正事,沏茶是他的烟雾弹,正事是他的安全门。 不过这次,清衡真君确实没有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壶,笑意从脸上褪去,目光扫过在座三人,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执法堂查了血晶这么多年,一无所获,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内厅安静下来,刚刚还在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是恶言”的凌玉山也坐着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们执法堂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黑市上。”凌玉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声说,“血晶最早是在黑市流通的,量不大,但品质极高,我们顺着黑市的线追了两年多,查封了好几个据点,抓了一批中间人,可每次查到上游,线索就断了。” 他皱眉,“现在回头看,黑市那边根本就是个烟雾弹,故意放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源头在凤鸣山,一直都在。” 清衡真君点了点头,看向沈无聿。 “无聿,你来说说,你在凤鸣山看到了什么?” 沈无聿说:“血晶阵的规模比预想中大,至少运作了两年以上,阵法的供能方式很隐蔽。”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不合理。” “在师兄带着执法堂的人赶到之前,凤鸣山的魔修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表面上看,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凌玉山插了一句:“确实,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结束战斗了,我还夸赞你的能力。” “问题就在这里,我才刚进入筑基期,凤鸣山驻守的魔修里至少有三个元婴期,我一个人不可能全部拿下。”沈无聿说,“唯一的解释是,打到一半的时候,真身已经撤了,剩下的都是低级魔修或者躯壳。” 清衡真君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重响。 “渊夜已经醒了。”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转头看向清衡真君,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清衡真君说:“十四年前,圣女连筝的封印阵将渊夜封印,从那之后,渊夜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封印阵和连筝的灵脉相连,连筝虽然不在了,但阵法的反馈一直由我监测,最近封印的灵力波动越来越频繁。” “无聿刚刚说的撤兵,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能让魔界的兵一下子统一行动的,也只有渊夜了。” 岑渺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提到的问题。 “这个圣女,是谁?” 清衡真君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封印完成之后,她便消失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 他接着解释:“渊夜是修仙界第一个将测灵石打碎的人,他的灵力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能近身封印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凌玉山点头,低声说:“我们执法堂每次快查到源头就断线,我以为是对方手段高明,现在想想,估计是天衡宗有内鬼。” 他追了几年的案子,每一次出动、每一次部署、每一次换方向,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然后在他快要够到真相的时候,偷偷泄露信息。 岑渺坐在旁边,看着凌玉山的侧脸。方才还在饭桌上抢排骨、被师父揭短双修往事的人,此刻整张脸都很严肃,甚至有点......像被人背刺的难过?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清衡真君问。 凌玉山沉默了一会,慢慢摇头,“我怀疑过执法堂的几个人,暗中查了一轮,没查出问题。” 沈无聿微微抬眼,似乎想说什么,清衡真君抬手压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到岑渺身上。 “渺渺,你怎么看?” 第39章 第39章 岑渺正端着茶杯喝水, 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呛了一口,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清衡真君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说:“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你是局外人,有时反而看得比他们明白。” 岑渺心想, 我何止是局外人,我是局外到连执法堂在哪都不太确定的那种人。 不过清衡真君都开口了,她也不好说“我不知道”来推回去, 毕竟自己做过咨询行业的小黑工, 不懂的领域也能硬着上。 “那我先问几个问题。” 她看向凌玉山, 问:“凌大哥,你们执法堂每次出动前, 行动部署是怎么传达的?是开会口头说,还是有书面的东西?” 凌玉山微微一怔, 显然没想到她问的不是人,而是流程。 “口头,核心行动从不落纸面。” “每次行动的核心人员是固定的吗?” “你这个方向我也查过,”凌玉山摇头, “我轮换过人手,打乱过分组, 甚至有一次只带了两个人出发,结果照样扑空。” “这两个人你信得过吗?”岑渺问。 “拿命信得过。”凌玉山说得毫不犹豫。 “包括对方的伴侣?像道侣、至交这类的, 回去之后会不会无意间提到行动的事?” 岑渺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不一定是有意的, 就是类似道侣问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随口答一句‘要出任务’。” 凌玉山摇头:“一个未曾婚配,一个道侣是执法堂外勤, 跟了我八年,出生入死的交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执法堂所有人入堂时都立过灵契,行动相关的事只能与同样立契之人谈论,若对未立契者开口,灵契会即刻示警,我这边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这些年有响过吗?”沈无聿问。 “没有,一次都没有。”凌玉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笃定,“我执法堂的人,没有问题。” 岑渺看着他的神情,觉得这不是盲目信任。 她刚才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接得又快又准,甚至替她想到了下一步,说明这些方向他自己早就一条一条地走过了,才敢说出这句话。 岑渺一手撑着下巴,拇指无意识地碾着下唇。 人没问题,灵契没响,执法堂内部是干净的,那内鬼不可能是执法堂的人。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面前凉透了的茶换成了热的。 岑渺抬头,清衡真君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座位,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笑眯眯的,像个来送茶的老伯,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说什么内鬼、渊夜、封印这种足以翻天的事。 岑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入喉后,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有纸和笔吗?”她看向沈无聿。 沈无聿抬手一翻,掌心凭空多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像变戏法似的。 岑渺接过来的时候一愣,果然,修仙是挺方便的...... 她把纸铺在桌上,提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执法堂”,然后往外拉了几条线。 “消息的流向就这么几种。”岑渺一边画一边说,“第一,从人嘴里出去,排除了。” “第二,从身边人嘴里漏出去,也排除了。” 两条线被她打了叉。 “第三,”岑渺画了一条往上的箭头,在顶端写了个问号,“从执法堂上面漏的。凌大哥你的行动部署,需要向谁汇报?” “师父。”凌玉山说。 岑渺笔尖悬在纸上,慢慢抬起头,看向清衡真君。 清衡真君端着茶杯,神态自若,甚至冲她和蔼地笑,“没关系,大胆写。” 岑渺默默把目光收回来,在问号旁边写了“宗主”两个字,没有打叉,也没有画圈,留了个空白,非常识时务地继续往下画。 她正要继续画第四条线,笔尖悬在半空,喉咙忽然有点干。 还没来得及去够茶杯,一只手已经把茶递到了她面前。 岑渺下意识接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她的手一抖,茶杯跟着晃动,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纸上,把“执法堂”三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 “......抱歉。”岑渺赶紧把杯子稳住,腾出一只手去擦纸,结果越擦越花。 沈无聿抽了张帕子递过来,这次岑渺学聪明了,只捏了帕子的一角,这样就不会因为有肢体接触而感觉到紧张了。 凌玉山本来正盯着纸上几条线,眉头紧锁,脑子里也在过自己的排查思路,忽然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他转头,看到自家师父正端着茶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旁两人,像是在戏楼里给他指台上最精彩的一幕。 凌玉山嘴巴张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震惊写满了整张脸。 不是因为内鬼,不是因为渊夜,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偷偷看好这一对的事,师父不仅知道,而且和他一样。 “凌大哥,凌大哥?” 岑渺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手里握着笔,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凌玉山秒收回自己的表情,迅速切换成执法堂堂主该有的严肃模样。 “渺渺,你继续说,我在听。” 沈无聿:“她刚刚问你能不能画一下执法堂的布局。” 凌玉山一愣:“画布局?” 岑渺点头,把纸和笔推过去,“不用很详细,大概画一下执法堂周围有什么建筑,人平时从哪个方向进出就行。” 凌玉山接过笔,到底是执法堂的人,几笔下去就把自家地盘勾得清清楚楚。 “这是执法堂,议事厅在西北角,平时我们就在里面讨论行动部署,全程有隔音阵,是我亲手布的。”凌玉山在议事厅周围画了一圈,表示阵法覆盖范围。 笔尖移到正门的位置,“这是执法堂的门,出了这道门就不许谈行动相关的事。灵契会识别关键词,比如地名、时间、目标、阵法部署,触发了就示警。” 凌玉山说着说着,怕岑渺误会,又加了一句:“只听关键词,不监听日常对话,平时聊天吃饭骂人都不管,不然执法堂早没人了。” 岑渺想了想,问:“如果不是用嘴说,是写下来呢?” 沈无聿回:“灵契识别的是意念,不是字面。” 凌玉山点头,接着沈无聿的话解释:“简单来说,灵契绑定的是行动意图,你心里清楚自己在传递行动消息,不管是说、写、还是用暗号,它都能识别。” 岑渺挑眉,“这比我想象的严谨。” “执法堂的活就是这样,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事,规矩严一点。灵契只管行动信息,其余的一概不碰,谁跟谁吵了架、谁背后骂了我......”凌玉山撇嘴,“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岑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图上,沿着议事厅的隔音阵范围慢慢往外看,最后停在旁边一个没有标注的小方块上。 “这是什么?” “茶室。”凌玉山说,“在执法堂里面,散了会大家去那边歇歇脚。” 岑渺的手指在隔音阵的圈和茶室之间来回点了两下,问:“茶室里的茶,是自带的,还是专门有人来换?” 凌玉山:“有专人负责,每天换新茶,都是执法堂的杂务弟子,不参与我们的核心部署讨论。” “杂物弟子立过灵契吗?”岑渺问。 不用等凌玉山回答,岑渺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杂务弟子不参与行动,不进议事厅,听不到议事厅到内容,不算核心人员,没有立契。 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茶室每天有外人进出,茶壶、茶杯、桌椅等这些东西,每天都被人碰过。” 岑渺看向沈无聿,“你们修仙界,有没有那种......可以藏在物件里、能听声音的东西?” 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上辈子实习的时候,公司出过一回竞标方案泄露的事,查了两个月,把所有参会的人翻了个遍,结果最后发现,问题出在会议室里面的茶水间。 对手的人在饮水机上装了窃听器,每次散会后大家去接水闲聊几句,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整套方案就出去了。 当时公司的保密做得不算差,出了会议室大家都很自觉,不在工位上聊方案的事,内部通讯软件也有敏感词监控,该做的防护都做了。 但茶水间没人防,接杯水、等咖啡机的那几十秒,人是放空的,嘴是松的,说的人自己都不觉得在泄密。 修仙界未必有窃听器,但道理是一样的。 散会后大家去茶室歇脚,端着杯子随口聊两句,“唉明天又要早起”、“回东边那条线白跑了”,说的人心里没有传递行动信息的意图,灵契不会响。 但如果茶室里有一双“耳朵”,这些话一个字都不会漏。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变了脸色。 “有。”沈无聿先开口,沉声道,“窃灵虫,寄生在器物表面,能记录方圆一丈内的声音,体型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 凌玉山的呼吸重了一拍,“不对,执法堂每个月都有例行排查,所有器物、阵法、房间都要过一遍灵识扫描,窃灵虫藏不住。” “除非每个月都重新种一次。”沈无聿说。 他指着这张图问,“每天进茶室换茶的杂务弟子是固定的人吗?” “轮班制,不固定。” “茶具呢?每天用的茶壶茶杯是同一套,还是会换?”沈无聿问。 凌玉山开口要答,忽然顿住了。 “茶具......是从外面统一采买的。器物阁负责分发日常用品,茶室的茶具也归他们管。” 岑渺问:“茶具多久换一次?” 凌玉山摇头,“这个我没留意过,茶具长得都一个样,换了我也看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 认不出来,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器物阁送来一批新壶换掉旧壶,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想到新壶上可能已经带了东西。 凌玉山对岑渺郑重地拱手:“渺渺,多谢。” 岑渺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不一定对。” 凌玉山转向清衡真君,“师父,我先去查了。” 清衡真君点头,嘱咐道:“别打草惊蛇。” 沈无聿也跟着起身,“我和师兄一起去,窃灵虫需要用灵识逐层扫,两个人快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厅,凌玉山走得急,沈无聿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岑渺一眼。 “我会亲自送渺渺下山,你先去忙。”清衡真君说。 沈无聿点头,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追上了走廊尽头的凌玉山。 门合上的一瞬,清衡真君抬手一划,内厅四壁泛起一层光,是隔音结界。 清衡真君给她续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又变成了慈眉善目的样子。 “渺渺,我们聊聊。” 第40章 第40章 岑渺警惕地看向这杯茶, 上次就是边喝茶边被忽悠着签了一桩交易。 “去了趟凤鸣山,进展如何呀?”清衡真君问。 岑渺大脑飞速运作,进展如何? 她上辈子给组长汇报项目进度的时候, 好歹还能编几个数据糊弄一下,这个怎么汇报? 沈无聿对自己好感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 主要贡献来源于凤鸣山并肩作战以及不拖后腿?以及本人在危险环境中没有拖后腿? “还行......”岑渺最后憋出两个字。 说完就后悔了,这跟当年跟组长说“适应得还不错”一样心虚。 她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在想如何组织下一句话, 争取说得像那么回事时。 “测灵石修好了, 明日你就可以去测灵根了。”清衡真君说。 岑渺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住。 ......不展开问了?就这么过了?不要求她列个甘特图排一下未来三个月的推进计划? 但清衡真君显然已经翻篇了, 不紧不慢地说:“这次不会再碎了,因为是我亲自修好, 我在石头上加了一层护阵,你只管去测。” 岑渺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 水面微晃,映出她自己模模糊糊的脸。 “可是真君,如果我没有灵根呢?”她轻声问。 清衡真君笑着看她,“上次不是信心满满地吗?怎么现在反倒打起退堂鼓了?” 岑渺一噎, 弱弱地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渺想了想,说:“上次是跟您谈交易, 谈不拢大不了不谈了。测灵根不一样,测出来没有, 就是没有,我自己说了不算, 您说了也不算。” “再说了,您总不能因为跟我有交易,就给我走后门吧, 传出去天衡宗宗主徇私,您那仙风道骨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清衡真君被她最后一句逗得眉头一挑,哈哈笑了几声。 “放心,我不会开后门。”他笑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进太清峰有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你也见到过,灵根资质出众,直接被长老选中,免试入内门。”清衡真君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晋升试炼没有达到长老预期,也是会被淘汰掉。” “第二条,走晋升试炼,从外门开始,和所有弟子一起修炼基础功法、学宗门规矩,等练气期大圆满,参加试炼,全部通过,自己选峰。” 岑渺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概括道:“所以第一条路是纯看天赋,第二条是看后期的努力。” 清衡真君点头,“是这个意思没错。” 岑渺又问:“凌大哥走的也是第一条天资路线吗?” “玉山?你怎么不先问问无聿?”清衡真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岑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宗主是不是逮着一切机会都要往那个方向拐。 “他是前宗主的儿子,还是冰灵根,肯定第一条,这还用问吗。” 清衡真君“欸”了一声,又竖起一根晃了晃,“非也非也。” 岑渺挑眉,等他说。 “冰灵根没错,测灵那天我确实直接把人领走了。”清衡真君放下手说,“但你以为被我领走就完了?他后面参加的可不是晋升试炼,是传承试炼。” “有什么不同?”岑渺问。 “晋升试炼是进内门的门槛,传承试炼,是选日后扛起太清峰的人。” 清衡真君说得轻飘飘,但岑渺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太清峰, 天衡宗宗主之位。 凌玉山之前跟她说沈无聿没参加晋升试炼,她当时以为是因为身份特殊免了考试。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考,是考的根本不是同一张卷子。 “那凌大哥呢?” “玉山的灵根不算拔尖,测完之后没有长老主动来选他。”清衡真君看向窗外,回忆道。 “那时候我还不是宗主,刚升了长老没多久,是在场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我头一回选人。” “其他长老选人,先看灵根,灵根好的抢着要,差一些的懒得多看一眼。”清衡真君苦笑了一下,“等他们挑完了各自领走,有些弟子见没人选自己,就走了。” 岑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空旷的外门广场,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凌玉山偏不走。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先看了我一样,问——” 清衡真君学着少年时凌玉山的语气,“你也是剩下的吧?” “我说,我是长老。” 岑渺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清衡真君自己也笑了,笑完摇摇头,“我说我也是第一次选徒弟,还没经验,你愿不愿意试试。他想了一下,说行,反正也没别的选了。” “就这么开始了,一个没人要的弟子,一个没人信的长老,谁都不被看好。” 清衡真君继续说:“后来晋升试炼,他是一百多人里唯一通过的那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话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像个家长在开家长会,终于等到老师念自家孩子名字的那一刻,还是全校第一。 “消息传出去,好几个长老来找我,说想把玉山转到他们门下,我师父也来了,亲自说愿意收他做亲传。” “凌大哥怎么说?”岑渺问。 清衡真君回:“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朝我师父行了个礼,说‘多谢宗主厚爱,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这么多年来,您就只收了他一个弟子吗?” 清衡真君被这个问题拉回来,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我懒,当初收玉山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连师兄师妹他们都没收过徒弟,我倒先收了一个。” 清衡真君:“不过,传承试炼他没有通过。” 岑渺一怔,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清衡真君没有细说差在哪里,“但他走了另一条路,执法堂堂主,管的是整个修仙界正道宗门的刑律稽查。” 他正要端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岑渺搭在桌子上的手腕,视线停在她手腕上的手链。 “这是无聿给你的?” 岑渺低头看了看,“是的,说是好看。” “能解下来给我看看吗?”清衡真君问。 岑渺没多想,把手链摘下来递了过去。 清衡真君接过去,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 珠子温润如初,色泽通透,没有一丝杂质,寻常人看不出门道,但清衡真君不是寻常人。 他将灵力探入珠体,一触便认出了凌玉山的镇魔古法,淬在珠心里,贴着经脉佩戴,能识别人是否有魔气。 只是这镇魔古法是给修士用的,淬在珠中,贴着经脉,靠灵力反馈来识别魔气。 修士佩戴无碍,但岑渺是个凡人,经脉里没有灵力,珠子的法阵长期贴着空脉运转,日子久了会反噬经络。 清衡真君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孩子炼珠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一层。 他掌心灵力微微一催,无声无息地将珠中的镇魔法阵抹了个干净。 “确实好看,无聿难得有这心思。” 岑渺接过来重新戴回手腕,毫无察觉,只当长辈在打趣晚辈。 清衡真君看了一眼窗外,说:“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抬手随意一划,内厅角落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光圈无声浮现,光圈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熟悉的院子。 岑渺瞪大了眼睛,这个院子不就是她住的地方吗! “直通你院子门口,省得走夜路。”清衡真君说。 岑渺激动了一瞬,随即想起上山的时候她是被沈无聿带着御剑飞上来的,当时还紧张得手心冒汗,早知道有这个,何必受那个罪。 “真君,”她一脚迈进光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能不能一开始就用这个?” 清衡真君笑得慈祥又欠揍,“那多无趣,路上的风景不看看吗?” 岑渺回想了一下御剑上来的过程,呼呼的冷风,以及她死死揪着沈无聿袖子不敢往下看的全过程。 什么风景,全是风,没有景。 她正要迈进光圈,清衡真君忽然开口:“对了,我给你的那块留影石,不需要灵力打开了,我已经填满了。” “好!” 下一瞬,岑渺已经站在了自己所在的外门院子里,身后的光圈散去,只剩夜晚的虫鸣声音。 她推开门进了屋,点了灯,没有着急睡去,而是从怀里掏出留影石,捧在手心里。 之前在凌霄殿看过一遍,那次是清衡真君帮她注的灵力,看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慢慢看。 岑渺按住石面,灵光亮了,画面浮现出来,还是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 青石镇,医馆,灵槐树。 岑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准备重新放第三遍时,她猛地抬头,看向第二遍最后的画面定格。 画面里,岑若舒挽着连筝的手,对镜头比了个耶,笑着喊了一声“茄子”。 耶。 茄子。 “比耶”是现代的手势,“茄子”是现代拍照时才会喊的口令。 连筝不懂,所以她比出来的耶僵硬得像在结剑诀;沈修瑾不懂,所以他只是笑着看镜头。 只有岑若舒,自然而然地比耶,自然而然地喊茄子,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岑渺捧着留影石的手在发抖,她拼命地翻记忆。 从她穿来的第一天翻,从“渺渺,你终于醒了”这句话开始翻,从娘亲抱着她哭的那个怀抱翻。 没有。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年,第五年,第十年,十几年,一天一天,一句一句。 没有。 没有茄子,没有比耶,没有任何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字。 岑渺睁开眼,看着留影石里定格的画面,岑若舒笑着比耶,喊着茄子,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容邵在凤鸣山说过的话忽然浮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穿越者在现代的身体死去,就会失去关于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 留影石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被褥上,灵光还亮着,画面里的岑若舒还在笑。 岑渺捂住脸,哭了出来。 起初她还能忍住,死死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越流越凶,像是积压已久的堤坝忽然决了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越哭越凶,到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沿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穿来的那一天,就是现实中岑若舒亲死去的那一天。 留影石的灵光慢慢暗了下去,画面一点一点地消失。 * 长庆医院。 陈如羽推开门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情况没有变化,各项指标稳定,但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夹说,“另外,这个月的费用该缴了。” 陈如羽说等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lisa,这个月的费用下来了。” 挂断电话后,她对医生说:“刚刚已经交过了。” 医生点点头,翻了翻病历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家属那边......不来吗?” 陈如羽摇头,“不肯给钱,也不肯来。” 医生斟酌着措辞,“实话跟你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半年内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没把话说完,但陈如羽听懂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护理的事,转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陈如羽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阅读软件,翻到上次和岑渺讨论到地方,轻声说: “你是对的。” “原男主渊夜就是个废物。” 第41章 第41章 岑渺是被自己的头疼疼醒的, 起身时,太阳穴正突突突地跳。 窗外的光已经很亮了,鸟叫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一声一声的,吵得她脑袋更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 摸到镜子一照,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眼缝只剩一条线, 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和干涸的泪痕。 岑渺对着镜子沉默了很久。 今天能不能不出门? 不行, 还得吃饭。 她放下镜子, 打湿了条毛巾捂在眼睛上,仰头躺回床上。凉意贴上来, 肿胀的眼皮舒服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岑渺躺在床上, 毛巾盖着脸,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天出门遇到的每一个人,视力都不太好。 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岑渺毛巾还盖在脸上,闷声问:“谁?” “我。” 是沈无聿的声音。 岑渺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 毛巾甩了出去,掉到地上。 她冲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核桃已经消成了鹌鹑蛋,但还是肿得不能见人。 “等、等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把头发拨下来挡脸, 左边挡一挡,右边拢一拢,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像个遮遮掩掩的女鬼。 算了,能挡多少挡多少。 岑渺自暴自弃地走过去开了门, 刚打开门,就被沈无聿的美貌冲击到了。 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如仙人踏雾而来,但不同于白衣飘飘的仙人,沈无聿今日穿着红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路,腰束白玉带,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墨发垂落,而是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但在岑渺眼里,沈无聿像是家长送孩子高考那天,特意穿了红色讨个好彩头。 “你你你你你.......”她被震惊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喜庆?结婚了?” 这话说完,岑渺脑子才慢半拍地跟上嘴巴。 完了,刚睡醒,嘴比脑子快。 “不是结婚,今日是你测灵根的日子。” 沈无聿一本正经地澄清,认真得不像在接一句玩笑,倒像是在纠正一个很严重的误会。 岑渺张想解释自己真的只是在说梦话,但在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越描越黑。 “知道了。”她小声地嘟囔。 沈无聿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上,问:“昨天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岑渺一愣,“啊?” “师父骂你了?” 岑渺这才明白他刚刚什么意思,他以为清衡真君昨晚单独留下她,是为了训她,所以她才哭成这样。 “没有,真君没骂我。”岑渺赶紧摇头,“他人很好,还给我开了传送阵送我回来。” 说完她想起一个更紧迫的事,急迫地问:“们修仙的人有没有什么消肿的药?或者法术也行,能让眼睛快点消下去的那种。” 沈无聿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岑渺一把接过来,拔开塞子往眼周抹了一层,凉意一上来,肿胀感立马消失,效果立竿见影。 她想看看消了多少,习惯性地想掏镜子,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镜子在房里。 岑渺抬头,看到了沈无聿的眼睛,眼珠一转,想起了昨天清衡真君问她进展如何。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你低一下头。” 沈无聿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微微弯下腰,长身往前倾了几分,绛红的衣袍随着动作垂下来,袖口擦过她的手背。 岑渺踮起脚尖,一只手不自觉地搭上了他的肩,借力往上凑了凑,对准他的眼睛。 沈无聿的色是极淡的银灰,冰灵根的人大多如此,连瞳孔的颜色都是冷淡风。 岑渺的倒影映在银灰色眼睛里,小小的一张脸,肿确实消了不少。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消肿的效果,但凑这么近,很难不注意到别的。 他的睫毛比她以为的长,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岑渺突然发现沈无聿一直没有动,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真的扮演着一面镜子,她下意识地说: “你好乖啊。” 然后岑渺眼睁睁地看着,这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瞳孔微震,从刚才老老实实当镜子的眼神,变成了真的在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岑渺在心里给这次撩人行动默默打了个分——效果超出预期。 但撩人撩到一半,好像把自己也撩进去了。 退,赶紧退。 岑渺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往后跳了一步,装作没事人道:“这药挺好的啊,在哪买的?我也去买几瓶。”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拔弄瓷瓶的塞子,拔开看一眼,然后挖了一大勺,用抹眼霜的手法抹在眼周,手上忙得不停。 岑渺心想,这应该是天衡宗的普通药,不然就会像凌玉山那样报上名。 “这个味道是薄荷还是灵草啊?成分是什么?保质期多久?” 沈无聿低笑一声,大概是因为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而且没有一个是真正想知道答案的。 “六品养颜丹。” 岑渺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这不是当时在凤鸣山的时候,凌玉山心疼兮兮地塞给沈无聿的那瓶吗?当时还千叮万嘱让他省着用。 她低头看着瓶口,再想想自己刚才贵妇级抹眼霜的手法和用量。 “你怎么不早说......这样我就省着点用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不用省,不够我再找他拿。” 岑渺默默把塞子按紧,把瓶子揣进怀里,决定之后每次只用一点点。 “你等一下,我回去收拾收拾。” 沈无聿“嗯”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等她。 岑渺跑回屋里,对着镜子又抹了一层药,肿消得七七八八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她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半髻,余下的长发垂在肩后,鬓边留了两缕碎发,刚好遮住眼周最后那一点痕迹。 岑渺走到衣柜前,翻了翻,从最里面抽出一件压在底下的衣裳。 这是一件浅绯色的窄袖裙,是来天衡宗之前在青石镇集市上买的,当时快过年了,娘亲说要穿得喜庆些,她挑了半天挑中这件,娘亲付了钱,还说这颜色衬她。 岑渺把裙子抖开,苦笑了一下,三两下换上,束好腰带,走到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愣住了。 她的长相底子是请冷的,眉尾上挑,下颌线削得利落,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拒人千里的意思。 但浅绯色偏偏不怕冷,但浅绯色的裙子衬上来,冷调被暖色一中和,反倒多了几分明艳,像冬天第一场雪里冒出来的一枝红梅。 窄袖裙顺着手臂垂下来,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上戴着红绳白珠手链。 岑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头。 红色确实好看。 她推门出去,沈无聿还靠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正无意识地转着玩。 听到脚步声时,他偏头往后看,整个人被定住,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腰间逐霜嗡了一声,将他拉回来。 沈无聿垂眸按住剑柄,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同往常一样淡,哑声道: “走吧。” 岑渺踩过门槛走到他跟前,仰头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能成功的预感?” 说着还原地转了半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腕上的白珠跟着晃。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伸手拂掉她肩上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沾来的细碎落花。 “嗯。” 岑渺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不死心地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嗯是有预感我有灵根,还是嗯是敷衍我?” 沈无聿转身往外走,结果岑渺拽住他袖子不让他走。 沈无聿被她拉得侧过身,低头看她,红绳贴着腕骨,白珠搭在他袖缘上,红白相映。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红配白,也是喜事的颜色。 “好看。” 岑渺原本正仰头等他回答“嗯是什么意思”,结果等来了一句完全不在预设选项里的话。 她下意识顺着沈无聿的视线看过去,他没在看她的脸,也没在看她的裙子,目光落点在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准确地说,是手腕上那条红绳白珠的手链上。 “这不是你送的吗?”岑渺歪了一下头,“当然好看。” “嗯。”沈无聿低声说。 岑渺哼了一声,觉得这人说话永远少半句加快两步跟到他身侧。 两人一路无言,快到外门广场时,岑渺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无聿侧目看她,步子放小。 岑渺没察觉,正自顾自地发愁。 “你叹什么气。”沈无聿说。 “我在想拜谁比较灵,逢考试拜文曲星,长大后拜财神,到了修仙界,是不是得拜哪位神仙?” 岑渺越说越丧,声音变小了许多,“可我还不认识神仙......” 沈无聿听她念叨完,在外门广场的门口前停下脚步。 广场上冷冷清清的,零星站着几个人。 岑渺看着空旷的广场,再想想上次那个人山人海的拍卖会阵仗,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拜我。” 岑渺愣了一下,抬头看沈无聿,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认识文曲星,也认识财神,还认识月老。” 沈无聿感觉自己光提起这三个名字就开始头疼了,“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就吵,拜了也没用。” 岑渺一时不知道该惊讶他认识神仙,还是该惊讶神仙居然会打架。 她学着上香的样子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对着沈无聿拜了一下。 “沈仙尊,请保佑岑渺今日测灵根,一拜就过。” 沈无聿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一块玉符,对眼前虔诚拜他的岑渺说: “会过的。” “那我进去了。”岑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在胸前比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沈无聿看着她这个从未见过的手势,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颔首,像等待孩子进去高考的家长。 岑渺转身往测灵殿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口。 沈无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探入袖中,指尖再次触到那枚玉符。 玉符温凉,光滑,内里封着一道清衡真君的灵识。 昨夜他回到雪玉峰时,这枚玉符已经放在了他的书案上,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 “将此符置于测灵石旁,越近越好。”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清衡真君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交代一件事。 如果该让他知道,师父自然会说;不说,就代表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无聿将玉符收好,往测灵殿侧门走去。 第42章 第42章 测灵殿的门半掩着, 没有守门弟子。 岑渺推开门,殿内冷冷清清的,和上次测灵根大会时完全不一样。 上次测灵根大会, 这里人山人海,各大宗门的长老坐满了两侧的观礼台, 上百人排着长队,蒋天华在旁边念叨杀猪的家业,周思成蹲在角落伺机发宣传单。 现在偌大的测灵殿里, 除了她, 只有五个人来测灵根。 负责测试的执事还是上次那位, 正坐在高台旁的椅子上喝茶,看见她进来, 放下茶碗站起身,倒是客气地点了个头, 从托盘里拿了一块木牌递给她。 “岑渺是吧?拿好,你排最后。” 岑渺双手接过木牌,低头一看,一指宽两指长, 正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背面是天衡宗的宗徽, 编号是六,最后一个。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 目光扫了一圈殿内。 长老只来了两位,一个头发花白, 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另一个她有些眼熟,是上次在殿内检查碎片时最先说出“这块碎片纹路古怪”的那位,此刻正低头翻一卷竹简, 翻得漫不经心。 两位长老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例行公事。 清衡真君没有出现,凌玉山在调查执法堂茶室的人,也没有出现。 前面五个人测得很快,连闲聊的心思都没有,一个接着一个,手往石碑上一按,白光一闪,下去,下一个,流水线般的操作。 花白头发长老从头到尾没睁过眼,看竹简的长老把竹简卷好塞回袖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对花白头发长老说:“老孟,完了。” “最后一位。”执事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岑渺。” “哪个岑渺?”花白头发长老问。 “就是上次那个......”执事斟酌了一下措辞,“测灵石出问题的那个。” 准备收竹筒出门的长老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坐回座位,对执事弟子说:“可以开始了。” 岑渺看着两位长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她从大学考到研究生,从实习考到转正,从述职答辩考到年终汇报。这辈子穿越了,居然还在考试。 而且这场考试的监考老师,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看竹筒,比高考的氛围还不如,至少高考监考老师会认真盯着你。 她走上前,双手将木牌递过去。 执事接过看了一眼,放到旁边的托盘里,转头对两位长老拱了拱手:“二位长老,可以开始了。” 花白头发长老睁了一下眼,瞟了岑渺一眼,又闭上了,含糊应了一声:“嗯。” “将手覆于手印之上,闭目凝神。”执事站到一旁说。 高台上的测灵石已经修复完毕,和上次比,石碑表面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是清衡真君亲手加的护阵,除此之外还是如玉般温润的老样子,中央有个手印凹槽。 岑渺正要伸手,测灵殿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身绛红色锦袍在清幽的殿内格外醒目,高束的墨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提着逐霜剑,步履从容。 花白头发长老这回倒是彻底睁开了眼,看了眼来人,惊讶地问:“沈师侄,你来做什么?” 沈无聿朝两位长老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地说:“师父方才传音给我,说第五人测完时他感应到护阵灵力有所减弱,让我过来查看是否有异常。” 叫老孟的长老摆摆手,催促道:“那你快看,别耽误我回峰。” 沈无聿走上高台,和岑渺擦肩而过。 岑渺站在手印前还没来得及按下去,不得不往旁边让了一步,背贴着高台边缘的石栏给他让路。 高台不算宽敞,两个人同时站在上面,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沈无聿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绛红色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淡淡的寒松香气。 岑渺往石栏上又靠了靠,给他多让出半步,鼻子贪婪地吸这股寒松香气。 好闻,还能让自己的紧张消散,比喝十碗安神汤有用。 沈无聿绕到测灵石侧面,抬起一手,掌心朝向石碑,做出以灵力探查护阵的姿态。 淡蓝色的灵光从指尖溢出,沿着金色光膜慢慢游走。 他的灵光走到哪里,那一片金色光膜就微微亮了一下,回应着探查。 岑渺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看,蓝色的灵光和金色的护阵交织在一起,映在他侧脸上,一半冷一半暖。 不过她很快就把视线挪走了,现在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 “护阵外层灵力确有损耗,不过在预期范围内,不影响测试。”沈无聿收了灵光,顿了一下,“底座的接缝处需要再看看。” 他腰间的逐霜忽然自行出鞘,剑身悄无声息地从鞘口飞出,没有破空的锐响,绕着测灵石的底座转了半圈,剑尖几乎擦着石面。 岑渺的目光被逐霜吸了过去,她盯着逐霜看,两位长老也在看逐霜。 毕竟是沈无聿的本命剑,能自行出鞘巡查,这等品阶的灵剑在天衡宗也不多见,哪怕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长老,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没有人注意到沈无聿已经绕到了底座的背面。 老孟甚至探了下身子,点评了一句:“这剑养得不错,灵智很高了。” 而高台背面,沈无聿单膝点地,手指贴着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灵光一闪即灭。 玉符从袖口无声滑出,顺着指腹嵌入缝隙。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落进去的瞬间边缘便与缝隙严丝合缝,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玉符内封着的灵识无声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前方,逐霜恰到好处地鸣了一声,划了一道银弧,飞回鞘中。 沈无聿从背面绕了出来,直起身,面色如常。 “没有问题,护阵运转正常。” 老孟看向一旁的执事弟子,说:“那接着开始吧。” 突然,测灵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柱。 一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轮廓,和一只抬起来正要敲门的手。 他愣了一下,把举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执事弟子低头看了眼名册,皱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确实多了一行“许叙”二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也不好说什么。 “你是许叙?”执事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眼。 “对对对,许叙,昨天报的名。”他接过执事递来的木牌,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笑嘻嘻地朝殿内张望了一圈,“我没迟到吧?” 翻竹筒的长老说:“快开始吧,着急走。” “好嘞,你们先,我等着就行。” 许叙应得爽快,也不挑地方,找了个离高台不远的柱脚,大大方方地往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高台的岑渺。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了节奏,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衣裳,笑嘻嘻的,看着和沈无聿差不多大。 许叙对上她的目光,朝她挥手:“你先测,我不急。” 沈无聿从高台上走下来,没有往殿门方向去,而是站在了许叙身旁的柱子旁,负手而立。 两个人靠着相邻的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身绛红,一身灰白。 许叙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你也是来测灵根的?” 沈无聿没有回答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台上的岑渺身上。 高台上,执事说:“开始吧。”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看了一眼那两个手印凹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 执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岑渺:“......” 行吧,上次的阴影确实大。 她不再犹豫了,闭上眼,直接把两只手按进了凹槽里,心想碎就碎吧,大不了这辈子给天衡宗打工还债。 温热从石面渗上来,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的温度。 那股力量从手印中涌出,极温和地流入掌心,顺着掌纹散开,渗进皮肤底下。 岑渺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点,开始认真感受体内的变化。 力量沿着手臂往上,过肩,分成两股,一路上行点了一下头顶,另一路下沉落进丹田。微弱的电流感,不疼,有些麻麻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力量在丹田处汇聚了片刻,又散开,顺着经脉往全身走了第二遍。 走到左腰时,岑渺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 上次就是这里,痒意就像从骨缝里钻出来的虫子,从里到外地噬咬,她差点当着满殿的人扭起来,然后测灵石就碎了。 这次她做了准备,牙关咬紧,随时预备硬扛。 但奇怪的是,当力量流过左腰时,只是痒了一下,像有人拿羽毛尖轻轻抚过,还没来得及挠,痒意就过去了。 力量走完全身,回到丹田,汇在一起。 岑渺等了几秒,没等到难耐的痒意后,紧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放下来。 台下,许叙靠在柱脚旁,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岑渺,注意到她想要挠痒的动作,嘴唇微微上扬。 测灵石的表面亮了。 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黑光,也不是前五个人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光一闪,而是一层柔和的绿意,像雨后山间的颜色,从手印的边缘慢慢洇开,漫过石碑表面。 岑渺睁开眼,看见石碑上浮出一行小字,在绿光里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她没看清,但旁边的执事看清了。 “木灵根,中等。”执事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看向两位长老,“二位长老?” 花白头发的老孟睁了一下眼,确认这次没有裂纹后,便阖上了,含含糊糊地说:“中等木灵根,不高不低的,送外门吧。” 执事点头记下,转向柱脚旁的方向:“最后一位,许——” 柱脚旁空空荡荡,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两位长老见人走了,直接起身,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搭肩走人:“收工。” 他们走得比岑渺还快,前脚出了殿门,后脚就各自御剑回峰,连客套都省了。 执事收拾好名册和木牌,朝岑渺点了个头:“三日后到外门堂登记,届时会有人安排你。” 岑渺双手行了个礼,转身往沈无聿走去,下高台时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踩空台阶,身体往前一栽。 一只手从一旁扣住了她的手臂,岑渺整个人被拽住,身子前倾的惯性还没消失,脸直接撞上沈无聿的胸口,鼻尖擦过绛红色的衣襟。 “谢谢啊。”岑渺稳住自己,笑着说。 沈无聿松开手,垂眼看她。 “恭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测灵殿,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岑渺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掌,回味着刚刚出结果的时刻。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头:“沈师兄,我去外门之后,还能找你问功课吗?” 沈无聿走了两步才开口,“明日我要开始闭关。” 岑渺脚步一顿,自己的攻略计划才刚开始实施一个上午,就要停了吗? 她默默地在心里把攻略计划表撕了重写,问:“闭关要多久?” “一到两年,具体得看进度。”沈无聿说。 岑渺把刚写好的计划表又撕了,扯了扯嘴角,说:“沈师兄,出关肯定突飞猛进。” 沈无聿道:“嗯,希望我出关时能看到你已经是练气期了。” 岑渺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她定目标。 行,练气期是吧。她在心里把撕碎的攻略计划表拼回来,在最上面重重写了一行——修炼最重要。 “没问题!” 岑渺朝他比了个拳头,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你出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练气期的我。” “好。” * 测灵殿外,许叙靠在廊柱上,听见里面脚步声渐远,侧头看了一眼。 执事收好名册,从侧门出去了,测灵殿内空无一人。 许叙转身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向测灵石的背面。 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里,一枚玉符安静地嵌在石缝中,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许叙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刚才岑渺测灵根的时候,满殿绿光,所有人都在看石碑表面浮出的字。 他也在看,只是余光扫到底座接缝处有一点白光跳了一下,一闪即灭,不是测灵石本身的颜色。 这种闪法他太熟悉了,是灵识封入玉符的表现。 此刻的玉符里的灵识已经散了,和一块普通的玉片毫无区别。 许叙盯着着死掉的玉符,眉眼变得阴翳,眼尾泛红。 “连筝。” “原来你带她走的时候,她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 凌霄殿内,清衡真君坐在蒲团上,弟子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翻一卷旧册,听见“木灵根,中品”几个字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下去。 中品木灵根。 不高不低,恰好是一个普通弟子该有的资质。 看来玉符起效了。 他放下旧册,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连筝找上他的时候,正是魔尊渊夜被圣女以命相封,同归于尽,魔界群龙无首的那天。 可她推开凌霄殿大门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他认识连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眉间带着急意。 “长卿,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藏着一个人?” 顾长卿反问:“天衡宗不行吗?” “不行,不能在天衡宗,至少现在不行。”连筝急忙说,“我需要一个灵气充沛、适合养胎,但完全不在修真界视线内的地方。” 顾长卿:“谁怀孕了。” “小舒。” 顾长卿不认识这个人,但现在时机太巧了,外面刚传来圣女与魔尊同归于尽的消息,连筝就来找他藏一个怀着孕的人,还要避开整个修真界的视线。 “......孩子的父亲,是渊夜?” 连筝沉默着,算是默认。 顾长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点时间消化。 “青石镇。” 连筝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镇里有一棵灵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灵槐性温,最养胎息。”顾长卿说,“这是凡人地界,不在任何宗门辖地内,平日根本没有修士来往。” “有灵槐在,怎么会没有修士?”连筝问。 “灵槐的灵气太温和了,对修士而言如同白水,修炼无用,炼器嫌软,炼丹嫌淡,没人看得上。”顾长卿解释,“但用来养胎,反而是最好的。我们只需在灵槐周围布一道隐蔽气息的结界,借树本身的灵气做掩护,魔界找不到她。” 连筝点了点头,眉间的急意终于松了些许。 顾长卿看着她,问:“你打算让她一直住在那里?” 连筝摇头,“小舒说,等孩子长大以后,她可能会在某一年突然消失。” 顾长卿皱眉:“突然消失?” “她没有细说,只说到时候她的孩子会来天衡宗。” 连筝沉声说:“长卿,不管那孩子是什么时候来、以什么身份来,你一定要让她留在天衡宗。” 顾长卿沉默片刻,问:“这个孩子......她父亲毕竟是渊夜。之前一直有传闻,魔尊之子天生便携带强大的魔力,会不断吸食母体的生命力。” 连筝:“不会。小舒封印渊夜的时候,连带封住了他血脉中的魔息,所以这个孩子不会伤害她。” 她顿了顿,又说:“但封印不是永久的,如果有一天这孩子体内的魔气觉醒,唯一能净化她的人,是我的孩子。” “你说无聿?”顾长卿难以置信。 “小舒封印渊夜用的是她自身的灵力,这道封印刻在血脉里,会传给她的孩子。将来魔气一旦觉醒,需要另一股至纯的灵力交融,才能将魔气重新压制。” “至纯灵力,修真界不是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无聿?” “因为不是随便一个人的灵力就行。”连筝说,“小舒的封印是以命为引、以灵为锁,想要与之相合的灵力,必须和她的孩子灵脉完全契合。我替小舒推演过所有可能,只有无聿。” “你说的灵力交融,是......” “双修。” ----------------------- 第43章 第43章 岑渺准时站在了外门堂的门口。 这地方她路过无数次了, 每天去食堂吃饭时都要经过,但之前她是借住的身份,从来没走进去过。 今天换了个身份再来, 感觉不太一样。 外门堂比内门的建筑朴素不少,没有飞檐斗拱, 也没有灵阵护门,就是一座干干净净的青石大院,正堂宽敞明亮, 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 几位执事弟子各管一摊, 有条不紊。 前面只有两个人在排队,很快轮到她了。 执事弟子接过岑渺的木牌看了一眼, 从桌上一沓册子里抽出一份递给她。 “岑渺,中等木灵根, 编入丁组。住处在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被褥和日常用具去右边廊下领,领完到后面找管事登记。” 岑渺上辈子报到过三次,大学、研究生、公司入职。 大学那次一个人扛着行李爬六楼, 研究生那次铺位没抢赢睡了三年上铺,公司入职那次hr让她先填了七张表。 天衡宗的流程比那三次都顺畅, 右边廊下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被褥、短衣、束发带、一柄木梳、一块洗漱用的香胰子, 一样一样核对完毕,管事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除了没有宿舍群和辅导员,跟大学报到也差不多。 岑渺抱着东西往住处走,用竞走的速度往住处走。 册子上写的是巳时甲场集合, 现在已经过了辰时三刻,放完东西就得过去了。 她之前借住的那间屋子在外门东边,离灵田不远。这次分到的丁三离原来那间只隔了两排,路很熟,拐个弯就到了。 屋子和之前的差不多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干净敞亮。 岑渺把被褥铺好,短衣叠进柜子里,木梳和香胰子摆到桌上,抖开束发带看了看。 一条半臂长的黑色窄带,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该怎么用。 自己平时扎的是半髻,上面的头发拢起来用簪子别住,下面的自然垂着,是这边最常见的女子发式,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岑渺对着铜镜试了一下,把所有头发拢到头顶想扎个高束。 左手攥住发根,右手去绕带子,带子刚绕了半圈,左边的头发就滑下来了。 她重新拢,重新绕,这回右边滑下来了。 岑渺盯着铜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无比怀念上辈子一套就紧的橡皮发圈。 她心想,沈无聿到底怎么扎的?还扎的那么好看,难道他有三只手不成? 想到沈无聿,岑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盯着铜镜,忽然想,当初答应清衡真君那个交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找娘亲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它摁回去了,拿起束发带,第三次把头发拢上去。 正和头发较劲时,门被人敲响了。 “有人在吗?请问你会束发吗?” 岑渺开门,门口站着个圆脸姑娘,手里攥着一条束发带,头发披散着,和她如出一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了对方的头发,沉默着。 “你也不会?”圆脸姑娘问。 “不会。”岑渺诚实地摇头。 姑娘把束发带往肩上一搭,叹了口气,倒也不见外,侧身探头看了一眼岑渺的屋子,说:“我叫石荔,你呢?” “我叫岑渺。” “你是丁组的吧?我们等等一起去上课?”石荔问。 岑渺点头说:“好。” 石荔把肩上的束发带扯下来,不太高兴地看着它,抱怨道:“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也要学这个。” “嗯?”岑渺不解地问。 石荔说:“我想学的是丹修,又不是剑修。但外门规矩,头两年不分方向,啥都要学。” 岑渺一拍脑袋,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刚刚领了课表,还没有来得及看呢!” 她转身回屋,走到桌前拿起册子翻到课表那一页,刚扫了一眼,默默合上册子,眼不见为净。 石荔靠在门框上,看她这反应,问:“很满吧?” 岑渺做好心理准备,再次打开册子看课表,点头说:“是很满。” 课表上写的是,剑修基础、灵草辨识、阵法入门、丹理常识、符篆临摹、灵兽习性、体术、步法,最后还有一栏:外门灵田轮值,每人每旬两天。 “走吧。”石荔拍了拍门框,对还在看着课表发呆的岑渺说,“再不走就迟到了。” 岑渺拿起束发带和册子,跟着石荔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那根发簪,对着铜镜三两下把头发拢成半髻别住了。 束发她不会,半髻总还是扎得很熟练。 “石荔,你要不要也先扎一下?”岑渺大声地问站在门外的石荔。 石荔摸了摸自己披散的头发,摇头说:“不了,反正等下就要学,扎了还得拆。” 岑渺想了想,又从桌上拿了一根备用的发簪揣进怀里,“等等如果需要的话,就找我拿。” “好啊。”石荔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甲场走,一个半髻,一个散发。 甲场在外门西面,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用矮石墙围了一圈,正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插的是代表天衡宗的旗帜。 岑渺到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三十来人,三三两两聚着闲聊。 她和石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好,往前粗略地扫了一眼,场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头发没束好,有的歪歪扭扭快散架了,有的干脆和石荔一样披着,还有一个男弟子把束发带系在了额头上,像个厨子。 石荔看见这阵仗,精神一振,小声说:“原来不止我们不会啊。” 岑渺也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全班就她们俩交白卷。 没等多久,一个年轻男子走到旗杆下,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诸位师弟师妹,我姓柳,负责丁组第一年的基础课,叫我柳师兄就行。” “今天的第一堂课,束发。”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但柳师兄没有笑,一脸严肃地说:“笑什么?” 他看了一眼刚刚在下面笑的人,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男弟子觉得自己平时扎的发髻和束发差不多,不就是绑高一点吗?” 柳师兄从袖中抽出一条束发带,当着众人的面解了自己的发冠。 一头黑发散落下来,他左手一拢,把所有头发攥到头顶,右手将束发带绕过发根,拧紧,缠了一圈半,带尾塞进带结里。 前后不过五息,高束利落,一丝碎发都没有。 “这是最基础的剑修束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实战中头发不能散、不能遮眼、不能被人抓住。” “门弟子实战失误排第一的不是握剑手型不对,不是步法走错,是对练时被人揪住头发摔出去或者是自己的头发缠到兵器上。”柳师兄说。 全场安静了,再也没有人嘲笑这第一节 课的内容。 “不过,”柳师兄话锋一转,“束发是基础阶段的要求。等你们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能以灵力固发,别说束发,你就是披着头发去打架也没人管你。到了金丹期以上,你想顶什么发型都随你,因为根本没人能近身抓你的头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高举在众人面前。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湛蓝衣袍,长身玉立,手中执剑,墨发高束,额前不留一丝碎发,眉目清冷。 “这是宗主亲传弟子沈无聿,剑修束发的标准范例。”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 第二张画像上还是沈无聿,但发型不同。头发半束半散,额前垂着几缕碎发,一身白衣,比第一张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仙气。 “这是他近两年的日常发式,他现在正在筑基期,能以灵力固发,所以散不散发对他来说无所谓。”柳师兄把两张画像并排举着说。 “柳师兄,”底下有人问,“为什么示范用的是沈师兄的画像?” 柳师兄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效果好。用别人的画像你们记不住,用沈师兄的,你们肯定忘不了。” 底下笑了一阵,柳师兄把画像收回袖中后说:“束发的手法你们都看清楚了,回去自己对着镜子练,从今天起,每天来甲场都必须束好发,束不好的不准进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场上几颗散发的脑袋,淡淡地补了一句:“不准进场就意味着缺课,连续缺课三次,降为杂役。” 石荔在岑渺旁边小声嘀咕:“用一个发型威胁我的前途,至于吗?” 岑渺笑着摇头,没有接她的话。 “现在,你们自己练。”柳师兄退后一步,“给你们半个时辰,束好的来我这里验收。” 甲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四十多个人同时抬手拢头发,有人学得快,三五下就像模像样了。 岑渺拔掉发簪,长发散了一背。她学着柳师兄刚才的动作,左手拢发,右手绕带。 左手攥着发根不敢松,右手绕着带子够不到,她就这么双手举在头顶,僵住了。 石荔在旁边也没好到哪去,束发带不知道怎么绕的,从头顶歪到了耳朵旁边。 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岑渺总算扎出了一个勉强过得去的高束。 手臂酸得发抖,但伸手拽了一下,没散,就这样去验收了。 柳师兄看了看,拽了一下她的发尾,点头说:“过了。回去再练,扎得太紧,戴一天头会疼。” 石荔比她晚了一盏茶才过,从柳师兄面前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我记得我来这里是修炼的吧?” 岑渺说:“修炼第一步,束发。我们刚刚已经修炼了半个时辰了。” 石荔没力气反驳她了,正要往后仰躺下去,柳师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都坐好,别东倒西歪的。” 石荔一听,立刻坐直了。 柳师兄负手往前走了两步,大声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引气入体。” 这四个字一出来,场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束发时还有人窃窃私语,现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专心致志地听修仙真正的第一步。 引气入体。 ----------------------- 作者有话说:第一张画像可以参考一下封面 第44章 第44章 柳师兄站在众人面前, 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你们看。” 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下一瞬, 一缕极淡的白色气流从指缝间升起,像蒸笼揭盖时飘出的那一缕热气, 若有若无。 “这就是灵气。” 柳师兄转了个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天地间到处都是, 你们呼吸的空气里有, 脚下的土里有, 头顶的云里也有。但凡人感受不到它,也用不了它。” 他收了掌心的灵气, 继续说:“灵根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你身体里天生长着一扇门。门开着, 灵气就能进来。引气入体,就是学会怎么把门外的灵气引进来,存到你们的丹田里。” 柳师兄见底下有人面露茫然,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自己水壶。 “换个说法。” “你们把自己想象成这只壶, ”他把水壶举起来,“丹田是壶肚子, 灵根是壶口,灵气就是水。” “普通人的壶盖是合上的, 水从旁边流过去,一滴也进不来, 这就是凡人。” 柳师兄用手掌盖住壶口介绍,接着他把手移开,露出壶口。 “而你们呢, 壶盖是能打开的,这就是有灵根。” 他引出一缕灵气凝成几滴水珠,悬在壶口上方。水珠落在壶口边沿,沿着杯沿打转,就是不往里掉。 “但盖子打开了,水就会自己进去吗?” 底下有人摇头。 柳师兄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引,水珠顺势滑过壶沿,落入壶中。 “这一引,就是引气入体。你们要学的就是这个动作。”他把壶盖盖回去,拿着水壶在众人面前又晃了晃。 “壶口大的,水好进,灌得快,为上等灵根,其他以此类推。” 柳师兄把水壶收回储物空间,对着众人说:“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自己试,现在可以闭眼了。” “第一步,静心。”柳师兄慢慢走过众人之间,低声说,“心里想着什么就放下什么,脑子越空越好。你心里越杂,壶盖就关得越紧。” 岑渺闭上眼,试着让脑子空下来,但刚闭上眼,沈无聿穿湛蓝衣袍手持长剑的画像立刻浮了上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使劲把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结果第二张画像又冒出来了,仙气飘飘,比第一张还难赶。 岑渺睁开眼,决定用点狠的。 上辈子背过的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 背到第三行,脑子里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岑渺重新闭上眼,这回脑子里安静多了。 甲场上的声音一点点退远,风声、人声、旗杆上布料翻动的声音,都模糊成了一片。 然后她感觉到风,不,不是风,风有方向。 这个不一样,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贴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浸在水里,水在流,但不推人。 这就是灵气吗?之前在院子里她隐约有过类似的感觉。 岑渺试着用意识去抓住这种感觉,像在一片模糊的水雾里伸出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试着勾住一个飘扬着的丝带。 但结果什么也没勾到。 灵气还在,四面八方都在,但她的“门”上面覆盖了一层膜,水珠沿着边沿滑了一圈,终究没有落进去。 岑渺没有急,她上辈子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对着excel表等数据跑完,等不来就调参数,调完再等。 修仙也差不多,方法对了,就是重复。 她换了一个思路,不去“抓”,而是试着往下沉,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腹上,这里是书上写的丹田的位置,然后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等。 极细微的一点凉意从后背某个位置渗进来,沿着她说不清的路线往下走,慢慢流到了小腹的位置。 凉意一入丹田就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但水的颜色证明墨来了。 岑渺屏住呼吸,怕动一下就把这个感觉弄丢了。 “不要憋气。” 柳师兄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离得很近,但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呼吸照常,不用刻意控制。你刚才已经引进来了,对不对?” 岑渺点头。 “很好,第一次能感觉到就够了。”柳师兄的脚步声已经往远处走了,最后一句话飘回来,“别贪快,慢慢来。” 岑渺松了口气,重新调匀呼吸,又试了几次,但后面几次就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了,偶尔能摸到一点凉意的边,更多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师兄拍了两下掌,叫众人睁眼。 岑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阳光晒得甲场地面发白发烫。 她偏头看了石荔一眼,石荔正揉眼睛,表情像是睡了一觉刚醒过来。 “怎么样?”岑渺问。 石荔茫然地说:“什么怎么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岑渺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摸石荔的头,夸道:“石荔,你的实力我看到了。” 柳师兄做了收尾,让他们回去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要急,也不要硬着找,感觉到了就顺着走,感觉不到就收功,十天之内能通的都算正常。 到了第二天,课程变成了灵草辨识课。 授课地点在灵田旁边的一间草棚里,负责的是一位姓温的师姐,据说是丹修方向的内门弟子,被师父赶下来给外门代课。 温师姐第一堂课搬了三筐草进来,往桌上一倒,说:“来,先试试看,能不能分出来。” 三筐草长得一模一样,细长叶子,指甲盖大的白花,连枝干上的绒毛都一模一样。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温师姐,这不是同一种草吗?” 温师姐摇头,笑着说:“再仔细看看。” 她从三筐草里各取了一把,分成小份,让前排的弟子往后传。 等每张桌上都摆了三株的时候,温师姐说:“这三株草里有两株是药草,一株不是。具体是什么,我先不说。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看看谁能分出哪株是哪株。” 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四十几颗脑袋齐齐低下去,鼻子几乎贴到桌面上。 岑渺把三株草并排摆好,它们叶形一样,花瓣一样,连茎上的细毛肉眼看都一样多。 她凑近闻了闻,三株草的气味也几乎没有差别,都是淡淡的青草味。 岑渺拿起最右边的那株草,用指腹捻了一下叶片,又放到鼻尖下闻了一次。 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普通的草腥气。 这个她认识,就是普通的狗尾巴草,药馆后院墙根底下长了一排,小时候拔来编过蚂蚱。 岑渺放下右边那株,又拿起左边的捻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涩意,她把叶片凑到鼻尖再闻了一遍。 清心草,娘亲的医馆里常备的一味药,用于安神。 小时候她帮忙晒药材,清心草铺了一簸箕摆在院子里,太阳底下就是这股淡淡的涩味。 两株分出来了,中间这株她就认不出了。捻过闻过,气味和清心草太接近,她分不出差别。 正想着,旁边的石荔忽然举手。 “温师姐,中间这株是迷心草。” 温师姐走过来,笑着问:“说说看,怎么认出来的?是靠闻吗?” 石荔摇头,举着草对着光线说:“看叶脉,清心草的叶脉从根到尖是一条直线,这株在三分之二的地方岔开了,分叉很细,但对着光能看见。” “说得很对。”温师姐赞许地点头,“顺便提醒大家,辨认灵草的时候,不要轻易凑近了闻。有些草的气味本身就带药性。” 她转身面向全场,问:“比如这株,迷心草的气息有轻微的致幻性,闻久了会头晕。刚才有没有人反复凑近闻过这株的?” 草棚里好几个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个坐在前排的弟子犹犹豫豫地举了手:“温师姐,我好像......确实有点晕。” 温师姐没有责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说晕的人,说:“含着,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瓷瓶收回袖中,对着所有人说:“记住,眼观、手触、对光,这三样永远排在闻和尝前面。鼻子和舌头是最后才用的,而且要确认了品类之后才能用。” 岑渺默默把刚才凑到鼻尖闻过迷心草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庆幸自己只闻了一下就放下了。 温师姐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搬出一堆册子,一人发了一本。 册子不厚,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灵草图鉴》 岑渺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着一株清心草,工笔细描,连叶脉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药性、产地、生长周期、采摘时节、易混淆品类,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辨识要点——叶脉通直,捻之微涩,不可近嗅。 她往后翻了几页,每一种灵草的画工生动形象,和实物一模一样,注释详尽,连“此草与某草外形相近,区别见第某页”的交叉索引都标好了。 岑渺翻得越多越觉得佩服,分类有逻辑,排列有层次,重点信息永远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每一条辨识要点都是精髓,哪怕在野外,直接掏出来一翻就知道是什么。 这种工程量,她以为起码是几位资深长老带着弟子花上几年才能编出来的,结果翻回封皮,底下有一小行字。 编者:沈无聿。 温师姐在前面说:“这本图鉴大家随身带着,在灵田或者外出采药的时候可以随时翻阅。要看更详细的内容,藏书阁里有完整的灵草典籍,这本只是精简版,方便你们日常查用的。” 石荔在旁边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地小声问岑渺:“沈无聿是谁啊?” 岑渺说:“昨天束发课的时候,画像上的那个。” 石荔更困惑了,问:“他到底是剑修还是丹修啊?” 岑渺想也没想地说:“可能是六边形战士。” 石荔愣了一下,没完全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意思:“就是什么都会的那种?”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叹完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 魔界,无尽深渊。 祭台之上,渊夜闭目端坐,长发垂落如瀑,散在祭台边缘。 封印的锁链仍缠绕在他身上,刻满上古符文,但金光已经很微弱了。 祭台下方,两道身影垂首而立。 “尊上,您刚苏醒,封印尚未完全瓦解,魔力还未恢复几成,前几日那一趟化形分身......”一人没有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很明显。 右边那人接过话,措辞更加小心:“属下斗胆,魔尊以如今的状况强行化形,一两个时辰便已是极限。万一被天衡宗的人发觉......” “发觉了又如何。” 两人不敢再劝,垂首站在原处。 渊夜重新闭上眼,躺回高台上,封印锁链上的金光又暗了一分。 “去查一下这十四年里,青石镇发生的所有事。” “是,尊上。”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时间大法 第45章 第45章 在外门学堂的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 每天排满了课程,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 春去秋来,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年里, 岑渺最轻松的一门课是灵草辨识。 温师姐每旬考一次,从一堆草里挑出指定品类, 限时一炷香。 岑渺靠着药馆的底子,加上每天晚背两页沈无聿编的图鉴,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 石荔比她还厉害, 不但认得快, 还能顺口说出每种灵草入丹的用法和禁忌。 温师姐有一次考完之后把石荔单独留下来, 聊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石荔表情复杂。 岑渺问她聊了什么。 石荔说:“温师姐问我要不要加入碧落峰, 我说好啊。” 她顿了一下,蹲在地上抱头说:“然后温师姐笑眯眯地跟我说, 到时候外门弟子统一考核,丹药这一门需要拿到第一名才行噢。” 石荔抬起头,问岑渺:“你呢?你想去哪个峰?” 岑渺毫不犹豫地说:“太清峰。” 石荔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着她:“太清峰啊......这个更难, 剑术、体术、灵草辨识、阵法、符篆、丹理、灵兽习性,七门科目全部要在前三才有资格。” 岑渺点了点头, 说:“我知道,每门课我都记着排名呢。灵草和符篆问题不大, 阵法和丹理再努力一下也行,就是......” “引气入体好难啊, 这个不是努力就能达到的。” 石荔听到这话,难得心虚了一下,没敢接话。 她上个月刚通的, 还是某天打坐打着打着又睡着了,醒过来发现灵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溜进去了。 柳师兄听完她的描述,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也算是一种天赋。” 石荔拉着岑渺的袖子前后摇晃,岔开话题说:“别想了,今天大讲堂有讲座,合欢宗的人来做交流。” 岑渺被她晃得站不稳,顺着往前走了两步,问:“合欢宗?来天衡宗做什么交流?” “好像是每年各大宗门轮着来的,今年轮到他们。” 石荔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听说合欢宗的弟子都长得特别好看。” 岑渺想了想纪舒宁的长相,认真地点头说:“确实,各个都美若天仙。” 石荔眼前一亮,凑过来八卦地说:“我跟你说啊,听高年级的师姐讲,合欢宗每次来交流,都喜欢在天衡宗里找研究对象,写什么情道感悟的论述,类似毕业功课那种。” 岑渺问:“还有这事?” “是啊是啊,而且她们最喜欢找剑修和丹修了。”石荔说。 岑渺不解,“剑修我理解,一心一意沉迷于剑,对合欢宗来说大概算是高难度课题,但丹修是为什么?” 石荔一脸理所当然,骄傲地说:“因为丹修有钱。” 岑渺斜了她一眼,笑着说:“上个月是谁炸了炉子找我借钱的?” “你不懂,刚刚温师姐找我谈话的时候跟我透过底了。” 石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拉着岑渺拐进廊下一个角落,背对着人群小声说:“真正的丹修,既能炼毒药卖给黑市,又能炼解药卖给医修,两头通吃。” 岑渺捂着嘴笑,说:“你现在把商业机密告诉我了,不怕我抢你生意?” 石荔搂住她的肩膀,“好闺蜜不分你我!等我们赚到钱了,就去合欢宗当她们的研究对象;没赚到钱,就伪装成剑修去当合欢宗的研究对象。” 岑渺笑得差点岔气,捂着肚子说:“这两条路的终点怎么都是合欢宗?” “因为管吃管住。”石荔说。 岑渺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问:“你怎么知道管吃管住。” 石荔“诶”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因为颜值可以当饭吃。” 两个人在廊下笑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石荔先缓过来,拉着岑渺往大讲堂走。 “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 雪玉峰,静室。 沈无聿睁开眼,室内烛台早已燃尽,窗外的光落在剑架上,逐霜泛着淡淡的冰蓝光泽,随着主人的境界突破,它能跟着晋升。 他没有急着起身,先内视了一遍经脉。 丹田中灵气凝而不散,经脉运转沉稳有力,灵力在十二正经中循行一周顺畅。 筑基中期,根基已固。 沈无聿起身,抬手取过桌上的玉简,灵识探入,一年的简讯堆了上百条。 排在最前面的是凌玉山的,占了大半,他快速扫了一眼。 “师弟,执法堂的案子有眉目了。” “师弟,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 “师弟你怎么还不回我?” “哦你在闭关我忘了。” 沈无聿直接往下划了几十条,终于在快到底的地方看到一条简讯:“合欢宗的人来了,我去找你嫂子了。” 清衡真君的有三条,言简意赅。 “北境妖兽异动,为师前往查探,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出关后去藏书阁取筑基中期的功法。” “渊夜怎么又醒了?” 沈无聿继续往下翻,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人,又从头翻了一遍。 几百条简讯里,他要找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还是在他刚入关不久时收到的。 “沈师兄,你编的灵草图鉴很有用,谢谢你。” 就这一条。 整整一年,就这一条。 沈无聿将玉简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取逐霜,推开静室的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又折回来,玉简还是扣在桌上的样子,没有新简讯的提示。 沈无聿拿起玉简,用意念打字:“我出关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玉简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很快,玉简亮了,是岑渺的回复:“恭喜沈师兄!” 沈无聿又写了一条:“我去找你?” 这次没有秒回了,他握着玉简等了几息,亮起来的是凌玉山的。 “师弟!!你终于出关了!!” 沈无聿划过凌玉山连珠炮似的消息,目光停在了之前那条上“合欢宗的人来了,我去找你的嫂子了。” 发送时间是今天。 沈无聿立马收起玉简,取下逐霜出了门。 下一瞬,剑光破空,直往外门方向去了。 * 外门大讲堂里座无虚席,岑渺和石荔挤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时,前面几排已经满了,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讲台上站着一位合欢宗的女修,看着二十五六的模样,穿一身浅桃色衣裙,眉眼含笑,气质温柔而端正,一点也不像外界传言中妖冶勾人的样子。 “大家好,我叫苏蘅,合欢宗内门弟子,今天来给大家讲一堂课,叫‘情道基础与双修正论’。” 她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台下会有什么反应,等底下的窃笑和骚动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继续。 “我知道你们一听到合欢宗这三个字时,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没关系,今天这堂课就是来纠正这些误解。” 苏蘅抬手在身前凝出一幅灵力图,上面画着两道交缠的气脉,一金一银,像两条螺旋上升的丝线。 “双修的本质是什么?是两个人的灵力形成互补回路,各取所需,相互增益。” 她指了指图上两条丝线交汇的节点,说:“但前提是,双方的灵力属性要相合。属性相克的两个人强行双修,不但没有增益,还会经脉逆乱。” 底下有人举手问:“请问怎么判断属性合不合?” 苏蘅说:“这就是我们合欢宗存在的意义之一。情道修士对灵力属性的感知远比其他修士敏锐,我们能辨别两个人的灵力是否相合,相合的程度有多深。所以正规的双修之前,都需要经过合欢宗认证的情道修士做一次灵脉评估。” 她顿了一下,严肃地说:“没有经过评估就私自双修的,出了问题不要来找我们,我们不认。” 紧接着,苏蘅收了灵力图,对着台下蠢蠢欲动的天衡宗外门弟子说: “顺便澄清一件事,外界对我们合欢宗最大的误解,就是觉得我们修的是如何勾引人。” “这是错误的!迷心术、媚香、情蛊、记忆篡改,全部违禁。合欢宗弟子一旦被查出使用这类手段,直接逐出宗门,没有例外。” 苏蘅环视了一圈台下,语气放缓:“好了,严肃的部分讲完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几个弟子问了些基础的问题,苏蘅一一耐心地解答了。 讲堂里气氛热烈,举手的人一个接一个,岑渺就这么一直举着手,不肯放下来。 苏蘅笑着说:“时间不早了,这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好几只手同时举起来,苏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后排。 “最后面穿浅绿衫的女弟子,你问吧。” 石荔推了岑渺一把,岑渺才反应过来苏蘅指的是她。 她放下举了半天的手臂,甩了两下,站起来。 大讲堂的门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声响,也没人注意到。 凌玉山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沈无聿站在他身后,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往里面看去,刚好听见岑渺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我想请问一下苏师姐,合欢宗的情道修士,在不用任何术法的前提下,怎么追人?” 苏蘅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满意,“这个问题很好。在座的很多人问我的是双修时的问题,而这位漂亮的女弟子问我的是,两个人的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我们宗门有一篇情道论述,被历届弟子奉为范本,写的就是这个话题,题目叫做——” 苏蘅卖了个关子,见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她才笑着说:“《论攻略剑修方式》。” 底下哄堂大笑,苏蘅等笑声停了后,对着岑渺说:“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一个剑修了,可以来找我,我把这篇借你看看。” 岑渺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好......我会的。谢、谢谢苏姐姐。” 门外,凌玉山偏头看了一眼沈无聿的脸色,吓了一跳。 刚出关的筑基中期剑修,脸色阴沉,握着逐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灵压外泄,门框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 凌玉山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想,这大晴天的怎么突然降温了。 “师弟,你说岑姑娘会不会问的是你?” 话音刚落,门框上的霜立马化成水珠,顺着木头往下淌,打湿了地面。 凌玉山转头看沈无聿,现在他脸上哪还有什么阴霾,全是灿烂。 虽然嘴巴还是紧抿着的,但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刚才是寒冬腊月,现在是春暖花开。 凌玉山还没来得及感叹完,沈无聿开口了:“我去找合欢宗。” 凌玉山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等等等等等——师弟你冷静一下,你现在筑基中期,离金丹期还远着呢,双修功法你要了也用不了啊!” 沈无聿停下脚步,似乎觉得有道理。 他转头看着凌玉山,问:“你和纪舒宁是怎么开始的?” 凌玉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正面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你去找她们借功法吧,我不拦你总行了吧!” 沈无聿没动,继续双手抱胸看着他。 凌玉山扛不住这种目光,投降般从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过去。 “行了行了,这本你先拿去看。”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立马递回去,拒绝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凌玉山不接:“你别嫌弃啊,这可是舒宁给我的,合欢宗内部资料,外面买不到。” 沈无聿面无表情地把册子拍回凌玉山的胸口,说:“我要的是正经功法,不是姿势大全。” 这时,大讲堂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涌。 岑渺挽着石荔的胳膊从门里走出来,两个人还在笑着聊刚才讲座的内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无聿。 沈无聿眼疾手快地从凌玉山胸口把册子抽回来,塞进了自己袖中,对着刚走出门的岑渺说:“出来了?” 石荔看看沈无聿,又看看岑渺,小声问:“这位是?” 岑渺凑到她耳边小声介绍:“六边形战士。” 石荔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原来你刚刚提问的是他啊!” 岑渺一把捂住石荔的嘴,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声点!” 这时,苏蘅从讲堂里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凌玉山,对他说:“凌师兄,舒宁师姐知道你来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在云阁楼等你。” 凌玉山准备催动灵力闪现云阁楼,结果苏蘅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舒宁师姐还说,请岑姑娘也带着朋友一起来,她想认识一下。” 凌玉山刚聚起的灵力散了,失落地对着岑渺她们说:“我带你们一起闪现。” 他伸出手,灵力罩住几个人,往云阁楼方向奔去。 第46章 第46章 云阁楼, 雅间。 岑渺她们进来时,纪舒宁已经点好了一桌菜,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更衬得眉目如画。 石荔在她身后掐了一下岑渺的胳膊, 激动地声音在发抖:“渺渺,你之前的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岑渺得意地哼了一声,小声说:“等等还有更令你震惊的。” 纪舒宁抬头看见他们一行人, 目光先落在凌玉山身上, 笑了一下, 然后数了一下人数,对苏蘅说:“这都是熟人了。” 她站起来迎岑渺, 笑着说:“渺渺,一年没见, 长得越发好看了,眉眼长开了不少。” 岑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声:“纪姐姐好,你还是那么漂亮。” 纪舒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还是这么可爱。” 然后松开手, 看向岑渺身旁的石荔,笑着问:“小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 石荔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纪舒宁,对视上后, 脸腾地红了,张嘴说了三个字:“好漂亮......”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岑渺在旁边替她补救:“她叫石荔, 是我好闺蜜。” “石荔妹妹,来,坐。” 纪舒宁的目光转向沈无聿, 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沈公子,你已经筑基中期了?” 沈无聿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纪舒宁拉着岑渺和石荔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纪舒宁又转头对苏蘅说:“师妹,今天讲座辛苦了。” 苏蘅笑着在石荔旁边坐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岑渺一眼:“不辛苦,天衡宗的弟子都很热情。” 凌玉山在旁边等了半天,发现所有人都被招呼过了,就他还站着,只好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沈无聿旁边,委屈地说: “宁宁,你是不是忘了我。” 纪舒宁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你又不是弟弟妹妹,有什么好问的。” 凌玉山也不恼,笑着对苏蘅说:“可否与我换一下?这边风景好。” 苏蘅看了一眼纪舒宁,见她端着茶杯不说话,也没拦,便了然地笑了笑,起身让了位置。 凌玉山端着茶坐到纪舒宁旁边,这位平日在执法堂里一个眼神就能让犯事弟子腿软的凌堂主,此刻乖乖坐好,侧过头问:“宁宁,今天点了什么菜?” 纪舒宁轻啜了一口茶,淡淡说了句:“眼睛不要就捐给我。” 凌玉山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漏了一道。” 他抬手招来云阁楼的执事弟子,说:“加一份桂花酿藕。” 点完后,凌玉山看着纪舒宁说:“宁宁,你怎么把这道忘了?” 纪舒宁叫住了正要走的执事弟子,淡淡补了一句:“桂花酿藕不要放红枣,他不吃。” 沈无聿面色如常,对这一幕毫无反应,像是看了很多年已经免疫了。 相反,桌子底下,石荔的脚疯狂踢岑渺的小腿。 岑渺踢回去,用眼神告诉石荔:“我知道我知道,别踢了。” 石荔看着这一幕,凑到岑渺耳边说:“合欢宗驯服剑修是不是真的有一套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 纪舒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 岑渺立刻正襟危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石荔碗里,关切地说:“多吃点,你最近练功消耗大。” 又转向沈无聿,给他也夹了一筷子:“沈师兄刚出关,得好好补一补。” 最后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自言自语道:“嗯,都要多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食堂给全桌人分菜的执事弟子。 沈无聿倒是真的吃了,细嚼慢咽。 石荔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沈无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说沉默寡言吗?怎么她的好闺蜜岑渺一夹菜,他就开始动筷子了? 她把视线转回自己碗里,默默扒了两口饭,心里的小本本已经记上了。 过了一会儿,岑渺想去夹对面的笋尖,手伸到一半发现够不着,筷子在半空悬了一下,正要起身。 笋尖那道菜忽然自己动了,瓷盘贴着桌面平稳地滑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岑渺一愣,以为是见鬼了,低头一看,盘底有一层极薄的灵力托着。 她顺着灵力的方向看过去,沈无聿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窗外,一只手搭在桌沿,食指不经意地收了回去。 “谢谢沈师兄......”岑渺小声说,夹了两筷笋尖,然后把盘子往沈无聿的方向推,“好吃,你也吃。”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的盘子,也不扫兴,夹了一筷子笋尖。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地一直延续到天色将暗。 凌玉山坐在纪舒宁旁边,一会儿给她续茶,一会儿帮她挡风,忙得不亦乐乎。 石荔和苏蘅不知什么时候聊到了一起,正热烈地讨论灵草入丹的配比问题。 “苏师姐你等着,等我进了碧落峰学会炼丹,第一炉给你炼助兴的丹药!” 苏蘅笑得花枝乱颤:“好呀,那我等着。” 石荔越说越上头:“到时候我们两宗合作,你们出理论我出丹方,打通产业链!” 岑渺在旁边听得额角直跳,心想石荔这张嘴迟早要闯祸。 她伸手去拽石荔的袖子,手肘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水淌了一小片,眼看就要流到袖口上。 一只手先她一步,扶住了倒下的茶杯,然后用帕子擦掉多余的水。 “烫到了吗?”沈无聿问。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溅了几滴茶水,有一点红,但不疼。 没等她回答,沈无聿将指腹按在她手背泛红的地方,一股清凉的灵力从他指尖渡过来,红痕几息之间便褪了下去。 凌玉山坐在对面,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转头看了纪舒宁一眼。 纪舒宁心领神会,对凌玉山说了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凌玉山笑着压低声音说:“怎么办?欠你的人情还不了,只能以身抵债。” 纪舒宁瞥了他一眼,随后站起来对岑渺说:“渺渺,陪我走走?” 岑渺点点头,跟着纪舒宁出了雅间。 石荔正要跟上去,苏蘅拉住了她:“石荔妹妹,你刚才说的那个丹方配比,我还没听完呢。” 石荔被一句话拴住了,乖乖坐回去继续讲。 雅间里只剩下凌玉山、沈无聿,和聊得热火朝天的石荔苏蘅。 凌玉山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岑渺走远了,才把椅子往沈无聿旁边挪。 “师弟,你刚闭关出来,有没有让人检查过经脉?” 沈无聿:“不需要。” “那可不行。”凌玉山一脸正经,“筑基中期是关键节点,师父走之前专门交代过,出关后要做一次灵脉校验。正好宁宁在,她对灵脉的感知比咱们剑修强得多,搭个脉的事。” 沈无聿瞥了他一眼:“师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闭关之前说的,你不知道很正常。”凌玉山说。 沈无聿没说话,显然不太信。 凌玉山搬出杀手锏:“师父原话。你不做,等他从北境回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沈无聿抵不过他的师兄和师父联合起来,按了按眉心,说:“怎么测?” 凌玉山从袖中摸出半枚双鱼形的玉佩,解释道:“很简单,握着它即可。” 沈无聿接过来看了一眼,玉佩只有半块,上面只有一条鱼,断口处打磨得很平整,显然是被人从中间切开的。 “为什么只有一半?” “灵脉校验单人用半块就够了,另一半是做对照基准的。”凌玉山说得毫不心虚。 “藏书阁里没有这种法器的记载。”沈无聿皱眉说。 “当然没有,合欢宗从不外传,天衡宗的藏书阁怎么可能有。” 沈无聿被说得有些头疼,握住那半枚玉佩,注入灵力,早做完早了事。 玉佩上那条鱼亮了,周身流转着冰蓝色的剑意,缓缓游向断口的方向,停在了边缘,光芒一明一灭。 凌玉山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收起了嬉皮笑脸,接下来就是等纪舒宁回来。 * 回廊。 纪舒宁和岑渺并肩走着,晚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廊下的灯笼刚刚亮起。 走了一段,纪舒宁停下来,靠着栏杆,从袖中取出半枚双鱼玉佩,在指间转了转。 “渺渺,你见过这个吗?” 岑渺凑过来看,玉佩只有半块,上面一条鱼,雕工精致,通体莹白。 “好漂亮,这是什么?” “合欢宗的小玩意,握住它就能看到己的灵脉化成一条鱼在里面游,挺有意思的,想不想试试?” 岑渺伸手想接,又缩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还没引气入体......” “没关系,它不需要灵力。”纪舒宁把玉佩放进岑渺掌心,合上她的手指,“握住就好,它会自己感应你的灵脉。” 岑渺半信半疑地握住了,起初什么都没发生,玉佩冰凉凉地贴着掌心,像块普通的玉石。 然后,鱼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原本莹白的鱼身上,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嫩绿色。 “好漂亮啊......纪姐姐,每个人握着都会变不同的颜色吗?”岑渺问。 “嗯,每个人的本命色都不一样。”纪舒宁说,“下次给你看完整的,两条鱼凑在一起更好看。” 岑渺追问:“真的吗?什么时候能看到呀?” 纪舒宁笑而不答,挽起她的胳膊往回走。 两人刚转过回廊的拐角,迎面碰上了从雅间出来的沈无聿和凌玉山。 -----------------------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些些些些些卡文了...... 第47章 第47章 凌玉山远远看见两人走来, 立刻捂住肚子,一脸痛苦地说:“宁宁,我方才吃多了, 胃有点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纪舒宁配合得天衣无缝:“早说刚刚不让你吃凉的。” 她松开岑渺的胳膊, 对她说:“渺渺,我先带他回去看看,你跟沈公子慢慢走。” 凌玉山捂着肚子, 还不忘回头冲岑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渺渺, 劳烦你照顾一下我师弟, 他刚出关,人生地不熟的。” 沈无聿:“......”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天衡宗出生长大的吧? 纪舒宁抬手拍了一下凌玉山的后脑勺:“少说两句, 走了。” 两人拐进侧廊,声音渐远, 只隐约传来凌玉山一句“宁宁你走慢一点”,和纪舒宁的一句“闭嘴”。 回廊安静下来,晚风裹着花香从远处吹过来。 岑渺站在原地,偷偷看了沈无聿一眼。一年多没见, 他好像又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鼻梁上落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闭关一年多, 不会真就靠辟谷丹撑过来的吧。 岑渺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师兄,在凤鸣山的时候, 纪姐姐不是看到凌大哥就跑吗?现在是两人和好了?” 沈无聿:“没和好。” “可刚才他们明明......” 岑渺说到一半就闭嘴了,她想了想,纪舒宁确实全程没给凌玉山一个好脸色, 但又记得他不吃红枣,拍后脑勺也没真使力气。 啧。 她踢了一下回廊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小草,百思不得其解。 “那这算什么?”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给出了一个很简洁的评价:“死缠烂打。” “也就纪姐姐能让凌大哥这样了。”岑渺下意识地感叹。 沈无聿显然不打算继续评价他师兄的感情生活。 他已经听了凌玉山十几年的“宁宁”,没有任何兴趣在闭关出来的第一个晚上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他看向岑渺,问:“现在进展如何?” 岑渺不用想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表情肉眼可见地心虚了,垂头丧气地说: “别的都还好,功法背诵、灵植辨识、阵法基础,考核都是甲等,就是引气入体怎么都过不了,灵气每次引到经脉入口就散掉。” 她怕沈无聿觉得她不用功,又赶紧加了一句:“我真的有在练,石荔可以作证的!” 沈无聿的目光落在她腕上,当初去凤鸣山之前给她的手链还戴着,珠子在灯笼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得出被养得很好。 “这个,有亮过吗?” 岑渺低头看向手链,摇头道:“没有,一直就这样。” 沈无聿:“嗯。” 岑渺等了等,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问:“这个手链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你一直没告诉我。” 沈无聿没有正面回答:“好看。” 又是这样! 岑渺在心里腹诽,沈无聿有时候说话像挤牙膏,问三句答半句,剩下的全靠自己悟。 她把袖子拢了拢,盖住手链,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我引气入体的问题,师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无聿看了看四周,回廊尽头有一处石台,白日里是供弟子歇脚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檐角,灯笼的光刚好照到。 “我们去那边。” 岑渺跟着他走到石台边,乖乖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挺直了背,像等老师上课的三好学生。 沈无聿在她对面站定:“演示一遍给我看。” 岑渺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很快有了感应,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周身浮游,她试着牵引它们涌入经脉,结果刚准备接触到丹田时,灵气就散了。 岑渺睁开眼,闷闷地说:“就是这样,每次都卡在这一步。” 沈无聿低头思索着,按理说,中品木灵根引气入体虽不算快,但也不至于一年毫无进展,除非经脉本身有问题,可他亲自验过,没有问题。 他看着岑渺,目光从她面上缓缓移到腕间,又移到腰侧,忽然停住了。 “你的灵槐树枝呢?” 岑渺愣了一下:“灵槐树枝?”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空的。 岑渺皱起个小脸蛋努力回忆,上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来着...... 搬进外门宿舍那天?不对,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还看到过。 “啊!在箱笼里!”岑渺一拍手,想起来了。 沈无聿黑眸幽沉,他并不确定灵槐枝能不能解决岑渺的问题。 外门课上教的辅助灵物,对普通弟子或许有用,但岑渺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的灵气不是引不动,是到了丹田入口就被弹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但灵槐枝跟了她十四年,与她气息相融,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替她把门敲开一条缝,也许就是它。 “明天带上,引气入体的时候别在腰间试试。”沈无聿说。 “好!”岑渺点头。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岑渺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脚步轻快起来,走着走着开始踩地砖的接缝线玩。 “对了师兄,你闭关一整年,就靠辟谷丹过的?” “嗯。” “那辟谷丹是什么味道的?”岑渺问。 沈无聿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还能吃一整年?”岑渺不可置信地问,“难怪你瘦了!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沈无聿抬头看天,月亮挂在檐角上方,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今晚的月亮很圆。”他说。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啦,快中秋了。” 说到中秋,她愣住。 中秋,八月十五,而她的生日是八月十六。 来天衡宗这么久,忙着上课、练功、跟石荔鸡飞狗跳,她竟然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以前都是娘亲提醒的,每年八月十六一早,还没等她睁眼,岑若舒就已经在灶上煮好了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碗边搁一小碟糖渍桂花,年年如此,从不忘记。 来了天衡宗以后,没人提醒,自己也就忘了。 岑渺问:“师兄,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中秋。”沈无聿回答。 “好巧噢,我的生辰是中秋后一天。” 岑渺正想感叹一句好巧,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兄你之前是怎么过生辰的?清衡真君会煮面给你吃吗?” 沈无聿说:“中秋怎么过,便怎么过。” 岑渺停下脚步,“就......没有单独过过?” 沈无聿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停了,说:“宗门中秋有宴席。” “那不一样!”岑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宗门宴席是宗门宴席,生辰是生辰,那是你一个人的日子!”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 沈无聿不以为意:“都是同一天。” 岑渺摇头,“当然有区别!中秋是看月亮吃月饼的,生辰是......” 她卡了一下,不知道修仙界过生辰该干什么,索性用了她最熟悉的版本:“生辰是要吃长寿面的!面里还得卧一个荷包蛋!” “不行,我要让你在今年体验一次什么叫做过生辰。”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又说:“正好我的生辰在后一天,不如这样,你的我来办,我的你来办,礼尚往来,谁也不欠谁。” 公平,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看着她,黑眸里映着灯笼的光,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不是平时的淡漠。 “为什么?”他认真地问。 岑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垂眸看着地。 为什么? 因为她上辈子也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日,唯一记得的那次,是凌晨的办公室,对着亮着的电脑屏幕,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岑渺把视线从地面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为什么,就想让你体验一下,有人帮你过生辰是什么样的感觉。”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移来移去。 沈无聿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话令他瞬间失了神,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情绪。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的月亮。 “好。”他说。 * 回廊另一头,拐角处。 凌玉山背靠着柱子,已经不捂肚子了,正伸着脖子往石桥方向张望。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的样子,眉目间是执法堂堂主该有的沉稳。 “结果怎么样?”他问。 纪舒宁将两枚半玉放在掌心,低头细看两条鱼的走向。 这是合欢宗的探合玉,不需要灵力注入,只凭握玉之人残留在玉上的灵脉气息,双鱼便会自行感应。 沈无聿那半枚上的鱼,通体冰蓝,而岑渺那半枚上的鱼,嫩绿莹润。 纪舒宁将两枚半玉慢慢合拢,断口还没对齐,两条鱼已经同时转向了彼此。 一蓝一绿交缠在一起,绕着彼此旋转,越缠越紧,中间分隔双鱼的细纹一点一点消失了。 两条鱼交颈贴合,浑然一体,整块玉佩亮起柔和的光。 纪舒宁微微一怔,她在合欢宗测过上千对,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凌玉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两条鱼缠在一起发光,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纪舒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探合玉收入袖中,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次合欢宗来天衡宗做交流,是谁提的?” “师父。”凌玉山秒答。 纪舒宁看着他:“你师父半年前给我们宗主递的帖子,指名让我带探合玉来。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一个剑修宗门,要探合玉做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问:“后来,你师父让你传话的时候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凌玉山当然记得。 清衡真君临行前把他叫到跟前,原话是:“等无聿出关,让舒宁测一下他和岑渺的灵脉契合。怎么测你们自己安排,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 清衡真君只说了三个字:“你别管。” 凌玉山靠回柱子上,抱起胳膊,看向纪舒宁,问:“所以,结果是什么?” “天合灵脉。” 凌玉山听过这四个字,但没真正见过,问:“什么意思?” 纪舒宁将探合玉取出来,摊在掌心,两条鱼虽然已经分开了,但仍头尾相衔,停在断口处,不肯游远。 “灵力完全互补,经脉天然咬合。若行双修,增益远超常人。”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 “还有呢?”凌玉山急着问。 “古籍上的原话是,天生炉鼎,互为根骨。意思是其中一方的灵脉,就是为另一方而生的。”纪舒宁说。 凌玉山沉默着,皱眉说:“岑渺又不是为谁而生的附属品!” 纪舒宁瞥了他一眼,“谁说是她?” 凌玉山一愣:“不是她?” “探合玉的反应很清楚,岑渺的木灵脉是主脉,你师弟的冰灵剑脉是从脉,从脉依主脉而生。”纪舒宁说。 “等一下,”凌玉山抬手,“你的意思是,我师弟才是——” “你师弟的灵脉,是为她长的。”纪舒宁替他说出了结论。 凌玉山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很快摇头否定:“不对,我师弟比岑渺大两岁,他先出生的,怎么是为她长的?” 纪舒宁也觉得奇怪,“所以我说,你师父恐怕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等师父回来,我一定要问清楚。”凌玉山说。 纪舒宁把探合玉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凌玉山还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走?” 凌玉山没动,忽然说:“宁宁,你说我师弟......会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算了。”凌玉山叹了口气,走向纪舒宁。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合欢宗送信,在桃花林里迷了路,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拎着一篮花瓣路过,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跟上”。 他就跟上了。 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 作者有话说:很想辞职在家研究如何写车 第48章 第48章 从云阁楼出来, 月色已经很深了。 天衡宗内门和外门之间隔着一座石桥,桥下是溪涧,夜里水声比白天清晰许多。 岑渺走在前面, 沈无聿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一前一后投在青石路面上。 过了石桥,路两旁的灯笼就少了,外门这边不比内门, 没有长明灯阵, 夜里只靠几盏油灯撑着, 隔很远才一盏,光线昏暗。 “师兄, 你不用送我的,外门宿舍也没多远。”岑渺回头说。 沈无聿没停下脚步:“我回去让管事多修几盏灯。” 外门宿舍到了, 一排小院沿山腰排开,岑渺的院子在第三间,隔壁石荔屋里还亮着灯,估计是在研究丹方。 岑渺在院门前站定, 转过身:“师兄,谢谢你。” 她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具体好谢的,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提示了我。” 沈无聿:“早些休息。” “你也是。”岑渺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出关, 别再熬夜了,辟谷丹吃了一年,今晚好歹吃点东西再睡。” 沈无聿本想说闭关不算熬夜, 但仔细想想,一年不分昼夜地运转功法,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嗯。”他说。 岑渺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院子。 门扇合拢,过了几息,屋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沈无聿这才收回视线,抬手一召,逐霜无声出鞘,悬在脚下。 他踏上剑身,白衣被夜风扬起一角,转瞬便没入月色中。 岑渺进了屋,没急着洗漱,先蹲到床榻边上,把底下的箱笼拖出来。 箱笼不大,塞得却满满当当,她从青石镇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来天衡宗之后又添了些杂七杂八的,全混在一起,毫无章法。 岑渺把东西一样样搬出来,翻出手抄的功法笔记、几包未开封的灵果干,还有石荔塞给她的一把自画辟邪符,她至今没敢用,怕招来的比辟掉的还多。 翻到箱底,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一样东西,细细长长的,用一块旧布裹着。 打开布,灵槐树枝和一年前从青石镇折下来时一模一样,没有枯,没有黄,连叶子都还是嫩的。 岑渺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整整齐齐归类放好,推回床底,然后将灵槐树枝别在腰间,盘腿坐上床榻,闭目运功。 灵气很快有了感应,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游过来。 她按功法引导,将灵气一点一点牵入经脉,往丹田的方向推。 以往每次到这一步,灵气涌至丹田入口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散开,无法聚气。 练了一年,撞了无数次,次次如此。 这一次,灵气到了丹田入口,没有立刻散开,一股极温和的气息从腰间的灵槐树枝渗出来,顺着腰侧慢慢漫进经脉,不急不躁地裹住了那缕将散未散的灵气。 岑渺不敢动,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起,跟着灵槐的气息,将灵气一丝一丝往丹田里送。 一丝, 又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所有的灵气穿过了丹田入口,落了进去。 岑渺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她已经打坐了一个晚上。 她愣了一会儿,说不清哪里不对。 这个世界,好像清晰了点? 岑渺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气,灵气乖乖地动了一下,顺着经脉走了一小段,身体微微发烫。 她又引了一圈,这回比第一次顺畅些,整个人像在泡温泉,浑身上下舒畅不少。 引气入体,成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灵槐树枝,叶尖比昨晚暗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叶子,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这几天都没有课。 岑渺洗漱换了衣裳,出门就开始逢人打听天衡宗附近有什么好去处。 问了一大圈,心里大概有数了。 离天衡宗最近的是青云城,御剑飞半个时辰便到,不过那是一座凡人城镇,修士一般不怎么去。 前辈们更推荐飞天潭,据说灵气充裕,潭水澄澈如镜。 中秋月圆之夜,明月倒映水中,天上一轮,水中一轮,是修炼的绝佳去处。 不少修士每年中秋都去那里打坐,边赏月边吸纳灵气,一举两得。 还有人带道侣去,赏月、修炼、培养感情,一举三得。 岑渺听到这里,默默把飞天潭划掉了。 划完又想起来,她来天衡宗的任务之一就是攻略沈无聿,又把飞天潭写回去了。 又打听了一圈,还有几个去处。 天衡宗后山有一片银杏林,中秋前后正好落叶,满地金黄,倒是好看,但那是天衡宗内门弟子茶余饭后散步的地方,沈无聿待了十几年,估计看腻了。 再次划掉。 看来,还是青云城最稳妥。 凡人集市,热闹,有烟火气,没人认识他们,想怎么逛怎么逛。 定下地点之后,岑渺一头扎进了行程规划里。 先去哪条街,再逛哪个摊,灯会几时开始,烟火几时放,哪家的糖人做得好,哪家的桂花酒是现酿的,恨不得立刻下山去踩点。 可惜天衡宗弟子出山门得报备,还得有正当理由,“给师兄过生辰踩点”显然不在其列。 岑渺只好作罢,把打听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规划归规划,岑渺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生辰礼物。 她趴在桌上,拿指尖在桌面上画圈,脑子里把认识沈无聿以来的细节过了一遍。 剑修,不缺兵器,逐霜够用。 清衡真君的弟子,不缺丹药灵石,不够可以从凌玉山那拿。 比她有钱,不缺好衣服。 岑渺越想越头大,干脆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把香囊送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摁下去了。 不行不行,哪怕是连筝绣的,这也是娘亲留给她的东西,天底下就这一个,送出去就没了。 岑渺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想了半天,还是没辙,干脆不想了,起身出了门,往内门的方向走。 不管送什么,总得先了解一下行情。 而整个天衡宗最了解沈无聿起居的人,除了清衡真君,就是凌玉山。 * 内门,典籍阁。 一名值守的弟子正拿着抹布擦书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借书在门口登记。” “请问有没有关于节庆送礼的书?” 弟子随口答:“什么类的?丹药鉴赏在三层,灵器品录在二层......”转头看清来人,话断了。 是沈无聿。 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师兄是清衡真君的弟子,中秋将至,大概是要给师尊或几位长老备节礼。 “沈师兄,您要是给长老们送礼,三层有本《灵器品鉴录》,还有《百草丹方集注》,都是挑上品东西用的。” “不是灵器丹药。”沈无聿摇头,心想这些他都有。 弟子更懵了,不是灵器丹药,那还能送什么? 沈无聿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就知道问不出答案了。 也是,典籍阁里收的不是上品灵器就是珍稀丹方,品阶一个比一个高。 这些东西他随手都能拿出来,但这次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从库房里挑一件贵重的东西递过去,不对。 “多谢,我再看看。”沈无聿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弟子在身后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喊他:“沈师兄,您要是不挑灵器丹药,山下有几条街,你可以去挑选。” 沈无聿顿了一下,点头道了声谢,出了典籍阁。 弟子说的街他知道,在天衡宗山脚,平日里买些符纸墨锭偶尔会去,但从没仔细逛过。 他御剑下了山,落在街口,收了逐霜,步行走进去。 坊市不长,两侧铺子挨挨挤挤,灵器铺、丹药铺、符箓铺占了大半,走到街尾才有几家杂货铺子,门面不大,摆出来的东西也零碎,香囊、绢帕、木簪、络子。 掌柜迎上来,陪着笑:“公子要挑什么?送长辈还是送心仪之人?” 沈无聿淡淡地说:“随便看看。” 掌柜听到这话后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热情地推销自家。 铺子不大,东西倒是很多。 沈无聿沿着架子慢慢走,目光从一样样东西上扫过去,每一样都看过,每一样都不对。 他不想送一件送谁都行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都没挑,道了声“叨扰”,转身出了铺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愣:“公子,您什么都没买啊。” 沈无聿:“看了许久,耽误你做生意了。” 话音落下人已走远,掌门对着手里的灵石欣赏了半天,喃喃道:“这人还怪好嘞。” * 接下来几日,月亮一天比一天圆,转眼间就到了中秋。 沈无聿从剑冢练完剑回来,刚沐浴更衣,离约定的时辰还早,本想在衣柜前多试几件衣服,雪玉峰的结界忽然一震。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他神识探出去,三道熟悉的气息停在结界外,为首的是执事长老子路。 沈无聿抬手一引,结界开了一道口子,三人依次踏入。 “无聿啊,”子路长老笑眯眯道,“你师尊上月去了玄天阁,来信说中秋前赶不回来,这主持......” 沈无聿:“不是还有师兄吗?” 子路笑容一僵,咳了一声:“我刚刚也去找他了,他说前几年都是他主持,今年他说轮到你了。” 沈无聿皱眉:“要多久?” “午后安排席位,申时迎各峰长老,酉时设席,戌时正宴,亥时论道......”子路笑着拍了拍怀里的文书,“一整天呐。” 沈无聿在心里冷笑,他总算明白师尊为什么中秋前恰好出远门,师兄为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干了。 “请长老们稍等一下,我去办点事。” 子路连忙拦他:“不行呐,现在就快要开始了。” 沈无聿已经踏上逐霜了,“半柱香。” 话落人已不见,只剩一道白影掠过雪玉峰上空,转瞬便消失在云层里。 子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身后他的两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要上去追吗?” 子路瞪了他一眼:“你追得上?”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子路叹了口气,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块石凳坐下,把文书摊在膝头。 “还能怎么办,等着吧。” -----------------------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没想到这章没有云上传到手机 为了表达迟到的歉意,这章评论的都有! 第49章 第49章 岑渺一大早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从出发的时辰到每条街的路线, 连几时去看灯、几时放烟火都卡好了,最后一遍过完, 翻了个身,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换衣裳。 今天难得没穿天衡宗的制式外袍,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 外罩一件烟青纱衫, 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把发髻松松挽起, 只用一根玉骨簪别住,余下的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 发尾微微打卷。 岑渺歪了歪头,对镜子里的自己挑了下眉,觉得镜子里这人还挺眉目清秀。 看着镜子里的月白色衣裙,忽然有些好奇, 沈无聿今天会穿什么颜色? 玄色?湛蓝?还是老样子穿白的? 岑渺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个盘:选一个,猜中了就奖励自己把锦云坊里看了大半个月的那件裙子买下来, 一直没舍得,正好缺个理由。 她将手指做成打勾形态, 虎口抵着下巴,对着铜镜眯起眼思考, 忽然抬手朝镜子一指: “白色!” 岑渺觉得这个答案十有八九没跑了,裙子基本算是她的了。 她心情颇好地转回衣柜前,正盘算着要不要再翻一条好看些的络子出来系上, 院门被叩了三下。 岑渺以为是石荔来借东西,随口应了声“进来”,门却没推开,又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下。 她心想,石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走过去拉开门,发现外面站的不是石荔。 是个男修,藏青长袍,年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腰间挂着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牌。 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岑渺飞快地检索脑海里的关系网,翻了一遍,没翻到。 好在对方很快地自报家门:“岑道友,在下赵衍,和道友同期入门的,上次在丹房碰过面,不知道友还有没有印象。” 丹房...... 岑渺想了想,隐约记得丹房里是有个人帮她递过一次药杵,她当时忙着研磨灵草,只道了声谢就没再说话。 “不太记得了......”岑渺有些不好意思,朝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 赵衍有些失望,但看到岑渺今天的装扮,耳根慢慢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 岑渺问:“请问赵道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后山银杏林这几日落叶正盛,今日中秋又没课,几位同门约了一道去赏景,不知道友有没有兴致?” 怕她误会,赵衍立马补了一句:“好几个人一起去,不止我们两个。”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我也可以一起吗?” 赵衍猛地转过身,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束冠,身侧悬着一把通体由冰碎凝成的长剑,剑身浮着一层淡薄的霜气。 赵衍盯着那把剑,瞳孔骤缩。 冰碎聚形,霜气不散,整个天衡宗,这样的剑只有一把。 “沈......沈师兄,当然可以。” 沈无聿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口的岑渺身上。 赵衍被夹在中间,余光一边是白衣长剑的男修,一边是月白纱衫的女修,两人隔着他对视。 岑渺看见赵衍身后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白色,还真是白色。 裙子到手了! 岑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个,第二个念头才绕回来,他怎么在这?不是说是在天衡宗大门相见吗? 赵衍还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岑渺回过神来,冲他一笑:“赵道友,多谢你来邀我,不过我今天已经有安排了,替我跟同门们道个歉。” 赵衍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像兔子确认身后的鹰有没有跟上来。 岑渺确定看不到赵衍的身影后,才靠着门框抬眼看沈无聿:“不是说好在山门见面?这么急着来见我吗?” 她仔细看了他一眼,晨光底下,他的眉心拧着一个很浅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逐霜悬在身侧,剑身上的霜气比平时浓,说明来得很急。 岑渺收了笑,轻声问:“怎么了?” 沈无聿说:“今日中秋宴,师父不在,师兄推了主持,落在我头上。从午后到亥时,我走不开。” 岑渺愣住,脑子里排了好几天的行程表,从第一条“山门集合”开始,一行一行地暗下去。 灯会,烟火,糖人,那家现酿桂花酒的铺子,全暗了。 “没关系呀,宗门的事要紧。”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急着说:“要不要来内门。” 他顿了顿,意识到刚刚自己太过于着急,于是放慢速度说:“内门典籍阁今日也开放,藏书很多,还有几间茶室,可以待一整天。” 他话音刚落,腰间的逐霜忽然轻轻一颤,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清鸣,晃得很积极。 岑渺已经看见了,眼睛弯起来:“逐霜这是在邀请我吗?” 逐霜像是听懂了,颤得更厉害了,整把剑在鞘里嗡嗡作响,恨不得替它主人把话全说了。 岑渺伸手轻轻拍了拍剑鞘:“好啦好啦,我去。” 她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又多扯了一块帕子把外面裹严实了,确保从外头看不出形状。 这是她给沈无聿准备的生辰礼,可不能现在就被他看到。 沈无聿还站在院中,手里的传讯玉简不断在闪,他看都没看,直接全掐灭了,看到岑渺抱着包袱出来,他抬手一引,逐霜无声出鞘,横在两人身前。 岑渺看着悬在半空的逐霜:“又?” 上次御剑的时候,还是在上次。 沈无聿已经先一步踏了上去,向她伸出手:“下次我来教你御剑。” 岑渺抬头看他,站在逐霜上的人白衣晨光,向她伸着手,说的话却和这个画面完全不搭。 教御剑?这人明明被催得玉简都快炸了,还有心思安排下一次的事。 她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搭上他的掌心,指尖刚碰上去,袖中的玉简又亮了。 这回不是闪,是直接亮成一片,光从袖口漫出来,差点闪瞎她的眼睛。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把她拉上逐霜,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袖中,掐灭了玉简。 岑渺:“......” 逐霜起风的一瞬,她没站稳,怀里的包袱往外滑了一下。 沈无聿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接住了包袱,“我来帮你拿吧。” 岑渺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袖中的玉简又亮了,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发着光的袖口。 “你帮我回一下。”沈无聿说。 岑渺伸手去够他袖中的玉简,往里面注入一丝灵气,子路长老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 “无聿!你到底在哪儿!席位还没定,彩棚还差两顶,各峰长老的座次排不排了!你说你半柱香就回来,这都快烧完三柱了!” 岑渺默默把玉简拿远了一点,揉着耳朵对沈无聿小声说:“你们长老中气都好足。”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着稳重:“长老,沈师兄马上就到,请您再等一等。” 玉简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立马变得慈祥:“这位是......哪位弟子啊?” 岑渺看了沈无聿一眼,想说“你倒是帮帮忙呀”。 但沈无聿笑着看着她,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岑渺只好自己答:“长老您好,我是岑渺。” “不急不急,让无聿慢慢来就好,不赶的。”子路长老和蔼地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玉简。 岑渺举着暗下去的玉简,愣了一下。 不是刚刚还在疯狂催人吗?怎么变成了不着急慢慢来了? 她转头看向沈无聿,满脸写着困惑。 沈无聿从她手里把玉简拿回去,收进袖中,面色如常。 “走吧。” “等一下,”岑渺拦住他,“长老为什么突然就不催了?” 沈无聿说:“也许是想通了。” 岑渺更疑惑了,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自己只报了个名字,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算了,长老的心思她猜不透。 逐霜平稳地升起来,风灌进袖口,岑渺两只手抓紧沈无聿后腰的衣带。 脚下的屋顶飞速掠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逐霜落在内门典籍阁前。 岑渺跳下剑身,沈无聿把包袱递还给她。 “等会我来找你。” 岑渺刚想问“等会是什么时候”,沈无聿已经御剑往宴会正厅方向飞去。 她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包袱,一肚子问题憋在喉咙处。 等会是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亥时散了席再来? 岑渺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典籍阁,穿到后面,找到茶室,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正厅,远远能看到搭了一半的彩棚。 典籍阁里空荡荡的,弟子们都在外面忙着布置宴席,没人来借书。 岑渺闲着也是闲着,起身在书架间转了起来,指尖沿着书脊一本本划过去,灵器品鉴、阵法入门、丹方集注......都不是她现在看得进去的东西。 她蹲下来,准备在底层的书架前看看有没有话本子,忽然一本书从旁边递了过来。 “这本,我想你会很喜欢。” ----------------------- 作者有话说:来了!下一章定时0:05发 第50章 第50章 岑渺抬头, 一个年轻男修站在书架另一侧,灰白袍服,不是天衡宗的制式, 大概是今日中秋宴来的客修。 她愣住:“你不是之前测灵根的人吗?我记得你叫......” 岑渺眯着眼努力回忆,她记着这张脸, 但嘴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对方看她卡壳,也不为难她,笑着替她解了围:“许叙。” “对对对, 许叙!”岑渺激动地说, “我想起来了, 你排在我后面,不过等我测完后, 你就消失了。” “临时有事,就先走一步。”许叙说。 岑渺惋惜地说:“好可惜啊, 后来你有重测吗?” “有,但结果不太好,没能留在天衡宗,后来就做了散修, 四处走走看看。”许叙道。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今天碰上了, 算有缘,送你个防身的小玩意。” 岑渺指着自己, 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送我?可我们才见过一面啊。” 许叙没收回手, 笑了笑:“就是因为这一面。” 岑渺低头看他掌心里的东西,是一枚钉子,小指长短, 用骨头磨成的,像是从地摊上淘来的小玩意。 “真的送我吗?”她又确认了一遍。 许叙点头:“防身用的,带着能辟邪。散修在外面走,总会备些这种小东西,不值钱的。” 岑渺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才见过一面,无功不受禄。 许叙看出她的顾虑,笑了笑:“别想太多,这一年在外面当散修时,都会想到你当时明明紧张到腿抖,但还是勇敢去测灵根。” “没有那么夸张!”岑渺急着打断。 许叙笑了一声,继续说:“所以这个算谢礼,谢谢你让我也没放弃修炼,中秋快乐。” 岑渺接过骨钉,塞进袖袋里:“也祝你中秋快乐,早日修炼成功。” “看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赴什么约吧?”许叙皮笑肉不笑。 岑渺没注意到他笑里的微妙,大大方方地说:“也不算约会吧,就是跟师兄去青云城逛逛,结果他临时走不开了。” “师...师兄?”许叙咬着后槽牙说,“上次随你一起来的那位?” 岑渺被他突然变了的语气弄得一愣,“对,就是他。” 许叙垂眸,他想起来了,连筝确实是在中秋前后生产的。 他冷笑一声,不爽道:“原来是为了他啊。” 岑渺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算吧,明天才是重点,明天是我的生辰,我们约好了互相给对方过。” 许叙听到生辰二字时,表情一下子变了,“八月十六?你的生辰......是八月十六?” 岑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对啊,怎么了?” 许叙的脸阴沉得不像话,方才温和的散修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提早祝你生辰快乐。”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岑渺回应,转身就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动书架上的书页。 岑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啊?” 难道八月十六对他来说也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岑渺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一个才见过一面的散修,总不至于跟她同一天生辰吧,也许是想起了什么故人。 她走进茶室,靠窗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翻许叙刚刚给她的书。 他说得没错,她确实很喜欢这本书。 封皮写着《青山雪》,是话本子的名字,一翻开就是熟悉的说书腔调: “昔有剑仙青山君,生而具灵骨,三岁引气,七岁筑基,世人皆叹此子当为天下第一剑。宗门长老观其根骨,断言此子若修无情道,百年内必可飞升。” “青山君闻此言,欣然领命,自此闭关苦修,斩断七情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怒。同门见之,皆叹其心性坚如磐石,实乃修道奇才。” “世人只见青山君断情绝欲,一路通达,却不知无情道深处,另藏玄机。” 岑渺读得正起劲,之前在青石镇听书的瘾全回来了。 什么玄机?快说啊! 她飞快地翻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 “欲知后事,请购下册。” 岑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她现在非常理解陈如羽当年等更新等到凌晨三点的心情了。 茶室的门被推开了,沈无聿站在门口,对里面正准备问候作者的岑渺说:“走吧。” 岑渺立马把书放好,起身说:“来了!” 她站起来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透了,正厅那边灯火通明,乐声隐约传来。 沈无聿问:“想去看宴席吗?” 岑渺立马摇头:“不想,人太多了。” 她从来就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上辈子公司年会她都想方设法请假,更别说和一屋子不认识的长老觥筹交错了。 沈无聿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答,说:“跟我来。” 他没有往正厅的方向走,而是带着岑渺转身往反方向去了。 岑渺抱着包袱跟上去,两人穿过典籍阁后面一条窄窄的竹径,沿着山脊往上走。 这条路她从没见过,两旁的竹子很密,枝叶交错,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被落叶盖住了,看得出平时没什么人来。 她走到一半,忍不住问:“你不是要去主持宴席吗?” “分身。”沈无聿淡淡地回。 岑渺差点踩空石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回答。 “你在宴席上放了个分身?那要是被长老发现了怎么办?” 沈无聿头也没回:“之前师父和师兄也是这样,开场布置好,宴席一开便可以走了。” 岑渺笑出声,原来太清峰的人都不想参加宴席,但又不得不参加。 一脉相承,代代传承。 岑渺还在笑,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她的脚下是一块突出山壁的平台,不大,只够站几个人,三面临空。 从这里望出去,天衡宗的各峰错落在云雾之间,正厅的灯火在远处的山腰上,暖橘色的一团,乐声和笑语隔着几座山峦飘过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再远处,山脚下的村落零星地亮着几点灯火,和天上的星子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人间,哪些是天上。 岑渺站在平台边上,风从三面吹过来,吹得她裙摆和发尾同时扬起。 “好漂亮......” 她仰起头,月亮就悬在头顶,大得不像真的,圆得没有一丝缺口,近得好像踮起脚就能碰到。 岑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朝着月亮的方向够了一下。 当然够不到,但那一瞬间,银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洒了她满手,照亮了她手腕上的珠子。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岑渺问。 沈无聿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淡:“小时候,不想参加中秋宴的时候,会来这里看月亮。” 远处的宴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乐声隔着几座山峦飘过来,笑语喧哗,灯火通明。 沈无聿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平台边上。 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衣摆被卷到一起,月白和素白交缠着飘。 岑渺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 她弯嘴笑了,把抱了一整天的包袱从身后取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沈无聿,闭眼。” 沈无聿一顿,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岑渺见他没动,又说了一遍,催促道:“快闭眼呀!” 沈无聿合上了眼,岑渺踮脚凑近看了一下,确定他没有偷看,不放心地说,“不能打开神识偷看噢!” “没有。”沈无聿说。 岑渺还是不放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没反应,又在他鼻尖前弹了一下风,他眉头皱了一下,但眼睛没睁。 “你弹我做什么。” “测试通过!” 岑渺这才转过身去拆包袱,背对着他,嘴里还嘟囔着,“你们修士的手段太多了,防不胜防。” 沈无聿闭着眼站在月光里,听着窸窸窣窣的拆帕子声,和她小声骂自己“早知道不系那么紧了”的嘀咕声。 帕子终于拆开了,岑渺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忽然不动了。 有些紧张。 沈无聿等了一会,听到窸窸窣窣声音停了,他感觉到人已经走到他跟前。 “可以睁开眼了吗?”他问。 “等一下!”岑渺的声音有点急。 沈无聿闭着眼,听到她手忙脚乱地调整着什么,好像在摆弄掌心里东西的朝向。 “好了,可以睁开了。” 沈无聿睁开眼,她站在他面前,双手托着一样东西,举到他胸口的位置。 是一幅绣画,巴掌大小,镶在一个木框里。 绣面上是三个人,一棵树下,一个男人笑得眉眼弯弯,怀里抱着一个小团子。 另一边站着一个女人,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根手指僵硬地竖在半空比耶。 所有人的脸都是圆圆的,靠黑点和弯线凑出表情。 但笑得眉眼弯弯的男人、冷着脸比耶的女人以及被抱在怀里的小团子,他全都认得。 沈无聿伸手接过绣画,岑渺紧张地解释:“清衡真君之前给了我一块留影石,里面有你们一家人的画面,我就照着绣了,但我绣工不好.....” “不会,绣工很好。”沈无聿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他看了十几年的月亮,月亮从来不会回应他。 在十七岁这天,有人替月亮回应了他。 沈无聿把绣画小心收入怀中,抬头看着岑渺。 “怎么办。”他说。 岑渺被他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弄懵了:“什么怎么办?” “你送了我这个,我该送你什么好呢?”沈无聿苦恼地说。 岑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准备好了吗?” 沈无聿点了下头:“准备了,但不够,我想再加一样。” “加什么?”岑渺好奇地问,忽然觉得自己只送了一件,得到了两件礼物,好像还挺划算。 “多加一个。” 沈无聿看着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点淡蓝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浮起来。 “沈无聿的使用权。” ----------------------- 作者有话说:是我想的那种使用吗? 第51章 第51章 岑渺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辈子的公司, 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合同,甲方那栏写着“岑渺”, 乙方写着“沈无聿”。 她下意识翻到条款页,内容只有一个: 甲方可以无条件、无期限地使唤乙方。 她正要去找法务问这合同怎么签,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不签你傻啊。” 她拿着笔犹豫了半天, 笔尖快碰到纸面的时候, 一只鸟从不知哪里飞进来, 落在合同上,冲她叫了一声。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 心怦怦直跳。 窗外的鸟还在叫叫叫叫,岑渺盯着天花板, 确认自己不在写字楼里,手边没有合同,面前也没有需要签字的地方。 她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 修炼、功课、灵植,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沈无聿的使用权。” 岑渺在被子底下闷了一会儿, 认命地翻了个身,不挣扎了。 她决定, 让沈无聿教她修炼。 有这么好的剑修天才免费一对一开小灶,不限课时, 不用白不用,亏的是自己。 一想到这,岑渺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衣柜前,把里面所有的裙子都摊在床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得穿得鲜艳点。 岑渺的眼睛在床上几件裙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最底下那件烟粉色的上面,没再挪开。 就这件。 外衫是烟粉色的软纱,质地极轻,抖开时像一层薄雾似的飘起来;广袖裁得很长,袖面上疏疏落落绣了几枝白色的玉兰花,花瓣只勾了轮廓,不填色。 把头发编了个松松的侧辫,绕到肩前垂着,辫尾用一根细红绳扎住,留了一小截发梢散开来,毛茸茸的。 岑渺换上裙子,对着铜镜一照,自己先愣了一下。 今天这一身烟粉裹上来,镜子里的人像是忽然从水墨画里走进了春天。 莹白的珠子滑到袖口边上,衬着烟粉色的纱,像露水缀在花瓣上。 岑渺推开门,发现沈无聿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篓。 “师兄?”她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沈无聿抬头,呼吸滞了一瞬,立马垂下眼。 “门口放着这个。” 岑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蹲下来翻竹篓:“这是你送的吗?” 沈无聿摇头,“我到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查过,是赤雪果,生在北荒极寒之地,靠近魔界边境,无论仙修还是魔修服之,都能温养灵脉,增进修为。” 岑渺惊讶地看着篓里那几枚不起眼的果子:“魔界边境?这么远的东西怎么跑到我门口来了?” “昨天中秋宴客修众多,也许是谁遗落的。”沈无聿猜测道。 岑渺拿起一枚在手里转了转,果子只有拇指肚大小,通体赤红,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雪落在上面还没化开,怪不得叫这个名字。 “我能吃吗?” “可以,没有毒。”沈无聿说,“不过这果子离枝之后存不了多久,尽早吃完。” 岑渺拿起一枚递到他面前:“好东西,要分享。” 沈无聿说:“不用,赤雪果只对练气期的修士有效,筑基之后服之无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岑渺心安理得地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眼睛一亮,“好甜!” 她蹲在门口一枚接一枚地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篓里的赤雪果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枚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腹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灵脉像被暖泉浸润过一样,舒透极了。 岑渺愣了一下,闭眼感受了片刻,猛地睁眼:“师兄,我的灵力好像涨了!” “嗯,快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沈无聿说。 岑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比昨天充盈了不止一倍。 “吃几个果子就快大圆满了?” 她难以置信,自己前段日子还在为引气入体苦恼,现在就接近练气期大圆满了? “练气期本就可以借助外物精进,赤雪果又是上品。” 沈无聿看着竹篓,目光微沉,能一口气送出这么多赤雪果的人,绝非寻常修士。 岑渺高兴得在原地转圈,“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筑基了?” “还需要打磨根基,不能急。” “我知道我知道。”岑渺嘴上应着,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这么大方,回头要是知道了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 沈无聿想起刚刚伸手去拿果子时,触到一层无形的禁制,正准备探究的时候,岑渺就出来了,探查的事情不了了之。 岑渺伸手去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心想,也许是她平日里帮过什么人,对方借中秋的由头回礼。 不过赤雪果生于北荒冰崖绝壁之上,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不过寥寥数枚,还未熟透便有妖兽守株而待,能流入修士手中的少之又少。 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人送得起的。 “走吧。”岑渺将空竹篓收好后,对沈无聿说。 “想去哪?”沈无聿问。 岑渺仰起脸看他,眉眼一弯:“今天得听我的,我是寿星。” 沈无聿嘴角上扬,“好,听你的。” 岑渺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过身看着沈无聿。 “等一下,差点忘了,之前说的是我们互相准备对方的生辰,今天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 “我本来想带你去——” “别去飞天潭啊。”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沈无聿看到她嘴型的一瞬间,后半句话拐了个弯:“青云城。” 岑渺十分震惊,“真的吗!我本来就想去青云城。”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了路线,还标了序号。 “你看,我都规划好了!” 这其实是她给沈无聿规划的路线,本来中秋当天就要用的,结果他临时被宴席的事绊住了。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还是用在自己生辰上。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列着十几个地方,从早饭吃哪家到最后去哪里看夜景,时间精确到半个时辰,旁边还用小字标着备注。 他心想,幸好自己没说飞天潭。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她去潭边打坐,赏景,顺便吸纳灵气。 两人御剑下了山,到青云城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中秋刚过,城里还留着过节的尾巴,灯笼没撤,每个摊子都很热闹。 岑渺按着路线图一个点一个点地逛,沈无聿跟在她半步之后,她走快了他就走快,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她买糖人的时候,摊主问她要什么形状,她想了半天,选了个兔子模样。 摊主三两下捏好了一只糖兔子,圆滚滚的,竖着两只长耳朵。岑渺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转过身,把糖兔子凑到沈无聿面前。 “你看像不像你?” 沈无聿付完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脸竖耳的糖兔子。 “哪里像?” 岑渺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笑着说:“逗你的,确实不像。” 两人逛到一条卖衣裳的长街,岑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在一间成衣铺前停住了。 沈无聿看她连续放下第三件,走过来说:“喜欢就买,我来付。” 岑渺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今天消费基本都是你付的,再让你买衣服就过分了。” 沈无聿:“别忘了,你有我的使用权。” 岑渺整个人僵住,脸变红,小声说:“你、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讲这种话?” 会令人想歪的。 沈无聿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哪里会想歪。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随意支配我的灵石。” 岑渺:“......” 好的,是她想歪了。 掌柜这时笑盈盈地迎上来:“姑娘好眼光,今日店铺有活动,你手里这件只需三十文钱。” 岑渺一愣,这料子这绣工,怎么看都不止三十文。 “真的?” “真的,姑娘赶上了,今日好几件都在做活动。” 岑渺又转头去看旁边挂着的一件水碧色的,伸手摸了摸料子,又软又滑。 “这件也是?” “这件也是,三十文。” 岑渺把三件衣裳全抱在怀里,回头冲沈无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全要了。” “我来付钱。”沈无聿说。 “不用,不到一百文,我付得起!”岑渺抢先把钱拍在柜台上,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沈无聿看着她把铜板拍得啪啪响的样子,没再坚持。 “那走吧,我请你吃点别的。” “这个可以。”岑渺毫不客气。 两人抱着纸包走远后,铺子里间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灰白袍子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掌柜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说:“已经按您吩咐的办了,三件都算了三十文钱。” “她没起疑吧?” “没有,姑娘高高兴兴付了钱就走了。”掌柜笑着说。 许叙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去和其他店的人说,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都以几文钱价格给她。” 掌柜接过金子,掂了掂重量,“好嘞,一定办妥。” 岑渺觉得自己今天撞了大运,一路逛下来,她看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贵的。 她抱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回头看了沈无聿一眼,感慨道:“还是青云城好啊,物美价廉。” 沈无聿替她拎着最大的两包,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巧合了,但岑渺此刻实在是太高兴了,他不想扫兴。 天色渐暗的时候,两人走到了城中的广场,两边挂满了灯笼,每盏灯笼下面都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语。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袖子就往里走,看到一个觉得简单的就兴奋地说:“这个我知道!” 她踮着脚扯下纸条,念出声:“有耳能听到,有口能请教,有手能摸索,有心就烦恼,是门!” 摊主点头,笑着摘下一盏灯笼递给她。 “左一片,右一片,隔座山头不见面。” 岑渺想了想,拿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耳朵!” 又对了。 第三个她就卡住了,盯着纸条念了三遍,嘴唇翕动着默算,半天没出声。 沈无聿站在旁边,垂眼扫了一下谜面,“需要提示吗?” “不要,我自己想。” 岑渺倔强地皱着眉,过了一会,她试探着说了个答案,摊主摇头。 沈无聿在一旁淡淡说了个答案,摊主立刻点头,笑摘下灯笼递过来。 到最后,岑渺猜了七八个,对了三个,赢了三盏小灯笼,挑了一盏兔子形状的递给沈无聿。 “为什么是兔子?”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了。 “因为兔子可爱呀。” 岑渺站在灯笼中间,暖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眼睛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弯着嘴笑了一下。 “我的礼物呢?” 沈无聿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灯笼忘了放下。 满街灯火,都不及她这一眼。 沈无聿带她离开了灯谜会的广场,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走到城西的河边。 河面上飘着昨夜放的莲花灯,走了一天也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岸边,微光浮动。 岑渺靠着石栏站定,把手里的灯笼挂在栏杆上,长长舒了口气:“今天好开心。” 沈无聿站在她旁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温声说:“闭眼。” 岑渺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自己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乖乖闭上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感觉有一块温凉的物件被放到她的手里。 “可以了。” 岑渺睁开眼,低头看,掌心里是一枚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玉质温润,白中微微泛青。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玉面上雕刻的梅花,抬头问:“这是你自己刻的?” 沈无聿没有否认。 岑渺把玉佩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借着灯笼的光辨认了。 “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重叠在一起。 岑渺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河风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上,沈无聿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的耳廓,然后很快收回来。 “渺渺,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岑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满得没有一丝缺口。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小段石栏,一轮月亮,和月亮底下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岑渺开口:“你什么时候刻的?” “前几日。” “骗人。”岑渺翻过玉佩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这个梅花刻了至少三层,花瓣脉络都刻出来了,几日刻不完的。” 河面上的莲花灯随水波撞在一起,又慢慢散开。 岑渺忽然把手里的兔子灯笼从栏杆上取下来,举到沈无聿面前,烛光从兔子的肚皮里透出来,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暖了一层。 “你说这兔子像不像你?” 沈无聿:“......哪里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外面看着白白净净的,里头其实藏着一团火。”岑渺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灯笼又挂回栏杆上,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就低下去了。 沈无聿把手搭在石栏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小指几乎要碰到,但终究没有碰上去。 岑渺感觉到了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 作者有话说:飞天潭......是个好地方,以后再来。 最近几章真的好纯爱,两人就差临门一脚了。 写的时候都是笑着写的,配着小可爱们的评论,更加开心了! 本来还在纠结什么时候能频道,现在每天看小可爱的评论和讨论,心情真的很好 第52章 第52章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 岑若舒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对面人的脸。 “你说很快就开启通道,到现在都没有, 今天几号了都。” 管理者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字。 “我说是快了, 没说是马上。” “那‘快了’是多快?”岑若舒问,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每次来找他, 他都在写字。 “在走流程。”管理员说。 “你上次也说流程在走。”岑若舒往后一靠, 抱起胳膊调侃, “上上次说也在走流程,流程怎么这么多?” 管理者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脸上带有被同一个人催了一百遍之后特有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每隔三天就来问我一次?” “两天。”岑若舒纠正他。 “岑若舒,我跟你讲清楚。”管理员放下笔, “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上次让你借躯壳回去不到一个小时,光审批就走了四个月。这次你要回去的时间更长,对接的部门更多, 牵扯的因果链也更复杂。” 他看岑若舒困惑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申请表, 三份;跨界因果评估,一份。灵魂载体适配报告, 一份;临时躯壳调用审批,两轮签字。” 岑若舒听完, 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能开吗?我急着回去给渺渺过生日。” 管理者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拿起笔, 决定当她不存在。 岑若舒也不走,就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写字。 管理者写了几行,笔尖忽然停住。 “有件事,顺便跟你说一声。” 岑若舒下巴还放在手背上:“嗯嗯,你说。” “渊夜醒了。” 岑若舒慢慢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坐正,喃喃道:“这么快啊......” “连筝的封印不能维持太久,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岑若舒:“哦,那他能找到我吗?” “不能。”管理者摇头,“你现在在时空管理局,气息被掩饰,但他能......” “他能找到渺渺。”岑若舒替他说完了。 管理者问:“你怎么知道?” 岑若舒心想,她当然知道答案,渊夜找不到她,就会去找和她有关的一切痕迹。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留下最深的痕迹,就是渺渺。 当初她封印渊夜之后,连筝掩护她撤离。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没有去仙门,没有去凡间,而是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回了她原来所在的现实世界。 仙魔混血的孩子,天生灵脉至纯至烈,若有朝一日血脉觉醒而无人引导净化,体内仙魔之力互噬相生,催出的力量会远超渊夜当年。 这样的存在,天道不会容岑渺活着。 到那时,不是她的女儿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毁了她的女儿。 这件事,她是在渺渺出生之后才知道的。 她没写的设定,这个世界替她补上了,咬住了她的女儿。 现实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渺渺的血脉会沉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以为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后来知道渺渺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气得在管理者办公桌上拍出一个掌印,呵斥道: “让我托梦去骂!” 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至今没修好那张桌子,但也因为愧疚,没有让她赔偿。 好在渺渺回来了,活着穿越回了她写的世界里。 管理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觉得他会伤害渺渺吗?” 岑若舒的回忆被打断,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管理者有些意外:“你很确定?” “确定。”岑若舒很肯定地说,“他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管理者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他是魔尊”咽了回去。 他做这行久了,分得清什么是盲目的信任,什么是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后说出的话。 “许叙是不是已经知道渺渺的生辰是八月十六了?”岑若舒忽然坐直了身体问。 管理者翻本子的手一顿,疑惑地问:“许叙?” “渊夜在人间的化身,他不会用本体去找渺渺,这样做太危险。”岑若舒说。 “知道了又如何?” “这个日子,很特殊。” 管理者没催,岑若舒的眼神有一瞬间不在这里,他便安静地等着。 “八月十六,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岑若舒轻声说,“也是大婚的日子。” “我瞒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利用和恨,结果有一个孩子,偏偏生在这一天。” 岑若舒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他会觉得我在嘲弄他,或者觉得我在这一天生下这个孩子,是我对他最后的残忍。” 岑若舒抬起头,眼神忽然凌厉了,双手撑在桌上,“总之,这几日我要回去。” 管理者叹了口气,“好吧,我现在为你开启通道。” 岑若舒愣住,没想到他这次这么痛快。 “你不用走流程了?” “流程我之前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者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以为你每隔两天来催一次,我中间都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难得没有那副被她烦得要死的表情。 “对了,连筝和沈修谨都还在。你回去之后,不是一个人。” 岑若舒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知道?!” 管理者瞥了她一眼:“连筝假死脱身,沈修谨配合做局,你在中间牵线,你以为我不知道?” 岑若舒难得露出一点心虚的神色,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写的第一版里,连筝的结局......确实是死,后来我穿进去,认识了真实的她,才觉得那个结局不该是那样。 管理者平静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上报。” “......为什么?”她问。 “一个作者都觉得自己写错了,天道还照着错的版本执行,这不叫天道,叫死板。” 岑若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以为自己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解释清楚这件事,没想到这个整天被她烦得要死的管理者,从头到尾都明白。 管理者把本子夹在腋下,转身往白色空间深处走。 “所以,我支持你们灭了天道。” 岑若舒说:“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灭了天道,世界的因果就彻底脱离你们管理局的管辖了。” “嗯。” “那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管理者侧身对她说:“你最好少来,上次把我桌子拍坏了,我还没有找你赔呢。” 岑若舒追上他的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谁叫你们找了这样的家庭给渺渺。” “那件事......不归我管,抱歉。”管理者带有歉意地说,这件事确实是他疏忽了。 岑若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她知道管理者不是故意的,只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渺渺已经在那个家里待了很多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岑若舒忽然问。 “问这个做什么?”管理者说。 “麻烦你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叫你管理者吧?”岑若舒说,“多难听啊,像工号一样。” “我们本来就只有工号。” “那工号多少?” 管理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零九。” “零九?”岑若舒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以后叫你小九。” “.......别。” 白色空间的尽头透出一线光,管理者站定,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光缝缓缓裂开。 “时间落点我无法精确控制,回去之后是什么时候,你要有准备。”管理者说。 岑若舒站到光缝前面,转过身。 “小九。” 管理者皱眉:“我说了别——” “谢谢你。” 管理者的话堵在嗓子里,过了一会儿,别开了视线。 “快走吧。” 岑若舒笑着转身,迈进了那道光里。 * 许叙从青云镇赶到临安镇的时候,八月十六已近尾声,镇上的摊子已经收档。 小屋在镇子东头最里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十多年没回来了。 当年他买下这间屋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凡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魔域待久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轮转,属下见了他要么跪着要么抖着,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 他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不是厌倦,是好奇。 于是压了修为,换了面皮,挑了一个离魔域最远、最不起眼的小镇,花银子买了这间巷底的小屋,住了下来。 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东头巷底搬来了个年轻人,大约住了三个月了,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茶楼坐坐,礼数周全,说话温声细语,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邻居。 他确实没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是不太会过日子。 头一回自己生火做饭,差点把灶房烧了;买菜分不清葱和蒜苗,被菜贩子多收了三回钱;洗衣服不知道要拧干,直接晾上去,滴了一地的水。 直到八月十六,隔壁搬来了一个人。 邻居很热情,搬来第一天就端了一碗汤圆过来,第二天又送了一碟腌萝卜,第三天路过他院门的时候,闻到灶房里的糊味,直接推门进来把他的火给灭了。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蹲在灶前,真心实意地发问。 他答不上来。 于是她开始教他,或者说,嫌弃到看不下去了,顺手纠正。 买菜被宰了她跟在后面去把钱要回来,衣服滴水她隔着墙扔过来一句“你拧一下会死啊”,做饭火太大她直接过来把柴抽掉两根。 教了半年,全学会了。 学会之后,她没教的事他也开始做了,成婚后更甚,他心甘情愿地当一名家庭煮夫。 魔域的事务他照常处理,只是从前在深渊里批的东西,现在都带回这间小院来批。 属下第一次通过暗线把文书送到临安镇的时候,看见自家尊上围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接,手上还沾着面粉,当场跪了下去。 她从屋里探出头来:“谁啊?” “没人,送东西的,走了。” 属下确实走了,是爬着走的。 那几年大约是他活了几百年里,唯一觉得日子短的时候。 后来,他被她封印在这间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小屋中,被属下救回魔域,才捡回一条性命。 封印合拢之际,他喉间溢血,低声问她:“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骨钉杀我?” 骨钉取自他魔躯最要害之处,以心头血淬炼,耗时三年。 成婚那日,他将它放入她掌心。 世人赠金玉,他以性命为聘礼。 封印彻底闭合前,他看见她转身离去,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这座承载他们所有记忆的小院。 此刻,许叙站在院门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自嘲地笑了。 他大概是恨着她的,恨她将他拖入凡尘,恨她弃他不顾。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设防的一件事,后来也是代价最大的一件事。 “小舒,你还是心软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信息量很大......这几日闲下来的话会小修这章 第53章 第53章 第二天一早, 岑渺准时出现在外门广场。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是她正式行使“沈无聿使用权”的第一天。 沈无聿已经在了,闭目坐在广场边的青石上,逐霜横在膝头, 晨雾还没散尽,从远处看像一幅山水画。 岑渺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非常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师父。” 沈无聿半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来, 不满她的称呼。 “叫师兄。” “可是你要教我修炼, 那不就是师父吗?” “我只是指点你,不是收徒。”沈无聿起身, 逐霜自膝上飞起,稳稳悬在他身侧, “所以,叫师兄。” 岑渺觉得他在这种地方格外较真,但也不敢第一天就跟未来的老师犟嘴,乖乖改了口:“好吧, 师兄。” 顿了顿,又极小声补了一句:“无聿师兄。” 沈无聿没纠正这个称呼, 算是默认了。 两人沿着石阶往内门走,晨雾顺着山势往下沉, 早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厉害。 她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外门弟子平日里不能随意出入内门,她以前只远远望过几眼,知道内门在山腰以上, 云雾常年不散,隐约能看到飞檐的影子,宛如仙境。 但从外门通往内门的路实在是太滑了,特别是早上有晨雾的情况下。 岑渺走了没几步就打了个趔趄,沈无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岑渺站稳了,他就松手了。 再往上走,台阶越来越陡,石面上长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岑渺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沈无聿这次直接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谢谢。” 岑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问:“这条路是不是故意不修的?” “内门弟子大多御剑上山,很少有人走。”沈无聿回。 言外之意就是,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给人用脚走的。 岑渺低头看着脚下湿滑的石阶,再看看前方蜿蜒向上不见尽头的山路,感到一阵绝望,开始怀疑人生。 “那我们为什么不御剑上去?”她扶着膝盖喘气,“以前你不都是带我飞的吗?” 之前来内门,要么去外门广场搭公共传送阵,要么是沈无聿御剑带她进,这还是第一次用脚走上去。 沈无聿说:“你注意感受,从刚才走到现在,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岑渺愣了一下,在喘气的间隙认真感受周围的变化。 外门在山脚,灵气稀薄,平日修炼要刻意去引才感觉得到。 可走到这里,灵气在呼吸之间自己就往身体里钻,凉丝丝地顺着经脉流过去,昨天吃赤雪果时那种舒透的感觉又隐隐浮了上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灵力流转的速度比在山脚下快了不止一倍。 “灵气......变浓了?” “嗯,外门到内门,灵气浓度从一到九逐阶递增。”沈无聿说,“御剑飞上来一瞬而过,感受不到这个变化。用脚走一遍,身体会记住每一阶的差别。” 岑渺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以后你在不同的位置修炼,要根据灵气浓度调整吐纳的节奏。” 沈无聿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回身看了她一眼,向她伸出手。 “需要扶吗?” 岑渺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直,“不用,我自己能走。” 路越往上越陡,台阶也越来越窄,有几处几乎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 岑渺的呼吸从轻喘变成了粗喘,又从粗喘变成了纯靠意志力在呼吸,额角的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后背早就湿透了。 她低着头数台阶,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就放弃了,因为数数也需要力气。 沈无聿始终走在她前面两三阶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遇到特别陡的地方会停一停,等她跟上来。 “还有、还有多久了?” 岑渺走到一处稍微平缓的转角,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哑声问道。 “快了。”沈无聿说。 岑渺不信,“快了”是沈无聿今天说过最多的两个字,也是最大的谎话。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阵凉风忽然从正面灌过来,带着浓郁的灵气,凉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疲惫竟散了大半,舒服得闷哼一声。 这里的灵气和山脚下完全不是一回事,外门是拿水壶在水龙头底下一滴一滴接水。 到了这里,像直接把水盆扔进湖里,灵气自己就漫进来了,满得往外溢。 岑渺下意识往旁边一看,嚯,脚下竟然是万丈悬崖。 石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贴着峭壁凿出来的窄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什么都没有,云雾翻涌着往下坠,根本看不见底。 岑渺开始庆幸自己刚刚爬山的时候没有力气看周围,只是机械地抬脚落脚,要是早看见这个,她大概在半山腰就不走了。 她下意识往山壁那侧靠了靠,肩膀蹭着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地蹭着往前挪。 “别怕,就算你掉下去,我也接得住。旁边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你就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话吗?比如,‘不会掉下去’之类的。”岑渺埋怨道。 “不会掉的。”沈无聿很配合地重复了一遍。 岑渺:“......” 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好在窄道不长,又挪了十几步,脚下忽然变宽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白石铺地,四周古木参天。 现在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和远看的完全不一样。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石门,高约数十丈,通体由白玉砌成,门楣上刻着“天衡宗”三个大字,石门两侧各立着两尊麒麟石像,双目威严,栩栩如生,审视着每一个来者。 门前站着四名守卫,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岑渺还注意到,天空中时不时有御剑飞行的弟子掠过,但接近石门时都会减速悬停,接受检查后才能继续前行。 “天上地下都要查?”岑渺问。 沈无聿:“嗯,内门设有护宗大阵,无论从地面还是空中进入,都会触发阵法感应。若无内门弟子令牌,或未经登记,擅闯者会被直接弹出。” 岑渺:“可我之前来也没有内门令牌啊?” “传送阵是专设的通道,不经过护宗大阵。之前御剑带你的时候,是我的令牌覆盖了你。”沈无聿说。 岑渺点点头,跟着沈无聿走向石门。 守卫远远认出他,四人同时抱拳行礼:“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又侧身看了岑渺一眼,岑渺会意,赶紧跟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穿过石门后,岑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伪造令牌,或者易容混进来怎么办?” 说着,她拼命踮起脚尖,从身后伸手勒住沈无聿的脖子,装出凶狠的语气:“小子,乖乖配合,带我进内门!” 沈无聿僵住,她的手臂环在他颈侧,柔软的袖口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香气,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后。 “岑渺。”沈无聿低声说。 “怎么?怕了?”岑渺演上瘾了,浑然不觉,甚至故意收紧了手臂,“识相就赶紧——” 话没说完。 沈无聿侧身一转,反手轻轻一扣,岑渺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后背已经抵上了路边的石栏。 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眼就对上了沈无聿微微俯下来的脸。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睫毛投下的阴翳压着眼底,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护宗大阵认的不是令牌,是灵识,每个弟子入内门时会录入一缕灵识,这个伪造不了,易容也没用。”沈无聿说。 岑渺一时语塞,他居然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就这个姿势,这个距离,把人困在石栏和胸膛之间,一本正经地讲护宗大阵的工作原理。 “你先放开我......” 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松开她的手腕,撑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顺手示范了一个制敌的动作。 岑渺扶着石栏站直,脸上的温度迟迟退不下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整了半天也没整出个所以然。 “所以,勒脖子没有用。”沈无聿总结道。 岑渺:“知道了。” 她再也不演坏人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岑渺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内门。 内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是一座山,是一整片都是山,四周群峰环绕,层层叠叠地往远处铺开,最远处的山影已经淡成了一道水墨色的线,和天际融在一起。 而她现在站着的地方,不过是最外围的一小片区域,连内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沈无聿指着远处最高的一座山说:“那是之前带你去的太清峰。” 岑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清峰从这个角度看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御剑直接落在峰顶,只觉得地方清幽;现在从山脚仰望,才看出那座峰有多高,尖顶没入云层,根本看不见顶。 “那么远?上次飞过去好像没多久啊。”岑渺吃了一惊。 “逐霜速度快,普通御剑也是要点时间。” 岑渺默默地给悬在沈无聿身侧的逐霜点了个赞,然后问:“御剑也分快慢吗?” “剑的品阶不同,驾驭者的修为不同,速度自然不同。”沈无聿解释道,“逐霜是灵剑,通了灵智,比普通飞剑快数倍。” 逐霜嗡了一声,附和着沈无聿。 岑渺看着它,忽然问:“那我以后学御剑,用什么剑?” “我们今天先去万剑阁。”沈无聿说。 “万剑阁?” “天衡宗藏剑之地,收录了历代弟子铸造或收集的各类灵剑。”他说,“御剑之前,要先找到与你灵脉相合的本命剑。” 岑渺眼睛一亮:“听起来像是要去挑武器。” “不是你挑剑,”沈无聿摇头道,“是剑挑你。” ----------------------- 作者有话说:一打开评论区,有一句话特别适配渺渺爹娘 希望这一对复合的人特别多 第54章 第54章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的大殿矗立在前方,匾额上书“万剑堂”三个鎏金大字。 殿前的广场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剑, 少说也有数百把,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芒, 远远看去像一片钢铁丛林。 岑渺正要感叹一句“好壮观”,一个人影忽然从剑林里窜出来,直直朝她撞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腰间一紧, 已经被沈无聿揽到了身后。 “借过借过!三号位的剑是不是往这边跑了!” 话音未落, 人已经一头扎进另一片剑丛里不见了。 沈无聿确认人跑远了,才松开手, 岑渺这才看清眼前的场面。 此刻这片剑林之间,十几个人正上蹿下跳, 乱成一锅粥。 “完了完了,师父要是知道我又把剑弄丢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师父算什么?我这把剑是师姐送我的定情信物,要是找不到我就完了。” “什么定情信物, 师姐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把好吗?” “这把是不是你的?剑柄上刻着个‘胖’字。”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弟子举着一把剑,冲着旁边一个圆滚滚的人喊道。 被喊的人脸涨得通红:“谁的剑上会刻胖字啊?这是朋!朋友的朋!” “可这明明就是胖字啊。”瘦弟子把剑凑近了看, 反驳道。 “当时下雨,墨洇了。”胖胖的弟子着急解释道。 “哦, 原来是你刻字的时候下雨了。” “对!” “那你为什么要在雨天刻字?” “我乐意!” 不远处一个弟子蹲在地上,面前横七竖八摆了五把长剑, 每拔起一把就往上渡一缕灵力,剑身毫无反应,便叹口气放回去, 再拔下一把。 更远处两个人各拽着同一把剑的一端,互不相让。 “这是我的!我的剑柄上缠了红绳!” “我的也缠了红绳!” “你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剑又没有左右!你翻过来,左不就成右了吗!” 混乱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到底是谁!谁喊的万剑归宗!!给老子站出来!” “关键落下来全混一堆了!灵识还封着,认不了主,几百把长得一模一样的剑你让我怎么认!” 岑渺看了半天热闹,转头看向沈无聿:“万剑归宗是什么?谁都能喊?” 沈无聿解释道:“万剑阁的召回阵令,本该只有阁中执事以特定灵识频率才能触发。” “那怎么会——” “跟阵令无关,剑有剑灵,它们是自己飞回来的。” 岑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满场追剑的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自己......飞回来的?” 沈无聿:“这些弟子刚入门不久,修为尚浅,剑灵不认可他们的实力,便会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飞回万剑堂,等堂主在月底时统一带回万剑冢。” 岑渺恍然大悟,总结道:“所以他们是被剑嫌弃了。” “可以这么说。”沈无聿顿了顿,继续补充,“等他们实力足够强,剑灵自然会心甘情愿跟随。在那之前,这种事会经常发生。” 岑渺看向沈无聿腰间的逐霜剑:“逐霜嫌弃过你吗?” 逐霜配合地在剑鞘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抗议她的问题。 沈无聿拍了拍剑柄:“是它自己找上门来。” 此刻场面越来越混乱时,一男一女正在争执颜色是粉色还是桃红色时,一个人站在殿顶上,扫视着这群师弟师妹们:“你们这群废物!” 岑渺望过去,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修从殿顶跳下来,叉腰大骂:“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这种闹剧,怎么不见你们练剑这么积极?” 众弟子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彭师姐息怒......”有人小声说。 彭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吸气平复怒火:“我让你们系不同颜色的剑穗和布,系了没有?” “系了!”这次的回答倒是统一和响亮。 “那为什么还找不到?”彭钰大声问。 “因为......”一个弟子弱弱举手,“师姐,我们都系的红色。” 彭钰:“为什么都系红色?” “因为红色喜庆!” “红色显眼!” “红色辟邪!” “师姐你上次也说红色好看!” “而且布庄红色的布最便宜!” 众人七嘴八舌抢答,彭钰的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她一挥手,众人立刻噤声。 彭钰对着这群不成器的新人们说:“你们刚拿到剑,和剑不熟,我懂。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这些剑,每一把都是从万剑冢里挑出来的。” “它们主动前来这里,就是因为剑的剑灵还不服你们。” “你们连自己的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凭什么让它为你所用?” 众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你们师兄师姐当年是怎么做的?睡觉抱着剑,吃饭端着剑,连上茅房都不离身!三个月下来,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自己的剑!”彭钰继续训话。 底下有一个弟子小声嘀咕:“上茅房也带着,不嫌硌得慌吗?” 彭钰一个眼神锁住他:“谁在说话!” “没、没有。” 彭钰冷哼一声:“从今天起,每个人每天抄写自己佩剑的样貌一百遍!剑柄什么颜色、什么纹路、什么长度、什么重量,全都给我记清楚!三日后我来抽查,答不上来的,演武场跑五百圈!” “是!” 众人哀嚎着回应后散开继续寻找自己的剑,一男修和一女修关于是粉色还是桃红色的争论还在继续。 “我说了这是粉色。” “这明明是桃红,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你才是眼睛有问题,这明明就是粉色!!” 彭钰懒得再管他们,转身正要离开时看到不远处的沈无聿,立马走过来抱拳行李:“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彭钰看到一旁的岑渺,有些惊讶。 这姑娘穿着鹅黄襦裙,眉眼弯弯,一看就不是内门弟子,但她站在沈无聿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似乎颇为熟稔。 彭钰:“这位是?” 沈无聿:“岑渺,我带来她万剑冢选本命剑。” “好,没问题。” 彭钰爽快应下,领着两人穿过万剑堂正殿,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径往山腹深处走。 “万剑冢到了。”彭钰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极高,几缕天光从裂隙中落下来,照在一排排整齐插在石台上的长剑上。 和外面广场上的剑林不同,这里的剑安静得近乎肃穆,没有一把在颤动。 彭钰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转身面向岑渺。 “从这里开始,只能你一个人进去。”她看了一眼沈无聿,“任何人的灵息都会干扰剑灵的感知,包括沈师兄。” 沈无聿没有异议,在门外的石壁旁找了个位置靠着,逐霜从腰间飞起,横悬在他身前。 彭钰继续说:“进去之后沿石台走,右手悬在剑柄上方三寸处,灵力自然外放,不要刻意催动。剑灵若愿意回应,会主动颤动或鸣响。” 岑渺点头,说:“明白了。” 她转身要往里走,身后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不要急,慢慢试。没有回应不代表不行,可能只是还没遇到对的那把。” 话音刚落,逐霜嗡地响了一声,从沈无聿身前飞到岑渺面前,绕着她转了小半圈,剑身发亮,然后才飞回沈无聿那边,重新安静地横悬着。 逐霜飞回来后,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喂它。 灵石通体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岑渺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溶洞,身后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洞内只剩头顶裂隙漏下的几缕天光。 四百多把剑整整齐齐地插在石台上,一排二十把,排与排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往洞穴深处延伸,最远处的已经没入了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岑渺在第一排石台前站定,活动了一下手,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慢慢悬到第一把剑的剑柄上方。 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掌心,自然地向外弥散开,过了一会,得不到这把剑的回应。 岑渺不急,每一把都耐心停留,等不到回应,再平静地移向下一把。 第一排,二十把,没有一把回应她。 第二排,一样。 第三排走到一半,有一把剑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岑渺心头一跳,停住脚步,把手悬回去,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才慢慢收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刚刚的颤动大概是错觉。 岑渺不再一把一把地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抬手,悬停,等,收回,往前一步。 右手麻了,换左手。左手也麻了,垂下来甩两下,再换回右手。 洞穴越走越深,头顶的天光早就照不到这里,只剩剑身上的霜反射出一点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看清路。 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飘一下就散了。 就在她准备抬手试下一把的时候,幽暗的洞穴里忽然亮起一点绿光。 岑渺低头一看,发现光的来源于她腰间的灵槐树枝。她伸手取下来,试着往刚刚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光变暗了。 她停住,又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一步,光变亮了。 岑渺明白了,不再沿着石台一排排地试了,捧着树枝,顺着光亮的方向走,斜穿过剑林,朝洞穴深处走去。 每走对一步,绿光就亮一分;偶尔偏了方向,光会暗下去,她便调整脚步,重新找回最亮的那条路。 绿光越来越盛,最后亮得能照清前方几丈远的路。她注意到左侧石壁下方有一条极窄的岔道,被垂下来的钟乳石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岑渺侧身挤了进去,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不得不低着头,肩膀蹭着两侧湿冷的石壁,脚下高低不平,每一步都要摸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树枝的绿光是唯一的光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大约走了二十步,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小到只够三四人站立。 没有石台,没有成排的剑,只有正中央的石地上,孤零零插着一把剑,和万剑冢里所有的剑都不一样,剑柄上缠着枯萎发黑的藤蔓。 掌心里的灵槐树枝亮到了极致,烫得她握不住了。 岑渺松开手,树枝脱离掌心,悬浮着朝那把剑飞了过去。 枯藤触到灵槐树枝的瞬间,像久旱的根须遇见了水,发黑的藤蔓一寸一寸泛出青色,从剑柄蔓延到剑身,再从剑身蔓延到剑尖。 枯萎的颜色褪尽,剑柄上的藤蔓完全复苏,青翠欲滴,服帖地缠绕在柄上,尾端垂下两缕细藤,随着剑身的微微震颤轻轻摇曳。 收剑的时候,藤蔓从剑柄蔓延开来,将整把剑层层裹住,青碧色的剑身一寸一寸缩短,纹路隐去,金光敛尽,最后缩回那截其貌不扬的灵槐树枝的模样,安安静静地挂回腰间。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颗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她找了大半个万剑冢,试了几百把剑,手都麻了两轮,结果她的本命剑,从头到尾就挂在她腰上? ----------------------- 作者有话说:也是一把很特别的剑 第55章 第55章 岑渺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两手空空,眼睛垂着,整个人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洞口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石径两侧的夜明石亮起幽幽的冷光,万剑堂也没有了白天的喧闹。 彭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沈无聿一人。 沈无聿见她出来,从石壁边站直了身体。他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逐霜剑鞘上也凝了细密的水珠。 “没关系, 万剑冢不是唯一的途径, 回去之后我替你另想办法。” 逐霜也跟着收敛了脾气, 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平时没事就哼两声的毛病都忍住了。 岑渺低着头, 忽然从腰间摘下灵槐树枝,对着沈无聿一举, “除你武器。” “什么?” 岑渺没重复一遍,催动灵力。 藤蔓从枝身蔓延开来,青翠的纹路一寸寸舒展,树枝在她掌中拉长、变宽, 化作一柄青碧色的长剑。 夜明石的冷光映在剑身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碧色水纹。 “灵槐树枝带我找到的,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它自己亮了,一路把我引到一条暗道里。”岑渺说, “剑就在里面,剑柄上缠着枯藤, 树枝一碰上去,藤就活了。” 沈无聿看着她掌中的剑,轻笑一声, “所以刚才,是在骗我?” 岑渺忽然感觉有些不妙,是不是有点玩过火了。 “也不完全算骗,”她举起右手,委屈巴巴地说,“你看我手都麻了。” 沈无聿看着她,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你现在有剑了。”他说。 “对。” “有剑就要学剑。” “是。” “我刚刚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正好把你接下来的课都排好了。”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岑渺接过,借着夜明石的光展开一看,纸比她想象中的长很多。 卯时,基础剑式。辰时,灵力运剑。巳时,身法步法。午时,剑意感知。未时,对练。申时,剑阵入门。酉时,复盘。 从周一排到周日,一格不空。 除了剑课,还排了灵植辨识、阵法基础、灵力控制、符篆入门……密密麻麻,沈无聿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一格都标注了时辰和地点,连路上走几刻钟都算进去了。 岑渺越往下看,脸上的笑意越淡。 这么多课,是人上的吗?! 岑渺眼珠一转,脚下一软,整个人已经往旁边歪了过去。 “沈师兄~” 沈无聿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他侧身一步,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腰,五指扣在她腰侧,稳住岑渺。 岑渺的肩撞上他的胸口,鼻尖擦过他衣襟上沾着的夜露凉意,一股清冽的寒松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等等要说的话,抬起脸,眼眶泛红,软声说:“我在里面走了一整天,腿好酸......”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温声说:“嗯,辛苦了。” 岑渺刚弯起嘴角—— “明天加一节体术课,增强体能。” 岑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心已经凉了半截。 温柔归温柔,双休归双休,两码事。 岑渺不死心,把手里皱巴巴的课表展开,借着抬手的动作往他身上又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脑袋微微偏过去,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沈师兄,我特别愿意学的,你排的每一门课我都觉得很有必要。” 岑渺的手指从周六慢慢划到周日,指腹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划过。 “但你看,练五天歇两天,身体恢复好了,下一周效率反而更高。” 说完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无聿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她觉得有戏,手指又往回划了一格,点在周五上面,“其实,周五也可以适当放松一下,上四休三,效率更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一出口,岑渺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但靠着沈无聿的手臂太温暖,身上的寒松气味太好闻,脑子一热,嘴就比理智跑得快。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手臂上,脸微微仰着,一直在讲上四休三的好处。 “你想要什么?” 岑渺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双休!”她脱口而出,“我只要双休就行,双休,双休就够了!” 沈无聿的手臂僵住,岑渺感觉到了,但没多想,还在乘胜追击,“真的,我特别喜欢双休。” “......你说什么?”他哑声问。 岑渺仰着脸,毫无防备地重复了一遍:“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双休嘛,你平时也很辛苦的。” 沈无聿忽然偏过头,咳了一声,低声说:“还不到时候。” 岑渺愣住了,什么叫还不到时候?双休还要看时机的吗? “为什么不到时候?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清衡真君提也行,让你和我一起双休。” 沈无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 “好,等时机到了,我去提。” 岑渺欢呼,觉得沈无聿这个人真的很够意思。 课表排这么满,肯定是清衡真君的意思,要她尽快达到拜入内门的标准,沈无聿只是执行人,等她能力和和修为够了,他自然会去替她说话,争取假期。 想通了这一层,岑渺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刚才又是装腿软又是撒娇又是谈条件,人家从头到尾只是在替师父办事,还被她缠着答应去说情。 “辛苦沈师兄了!”岑渺笑着松开他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沿石径往前走了几步。 沈无聿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也快些到金丹期。”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正低头摆弄腰间的灵槐树枝,嘴里还在小声盘算:“基础剑式一个时辰,灵力运剑一个时辰......为了快点双休,也不是不行。” 岑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沈无聿落后她两步,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把人送回住处之后,岑渺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沈师兄,晚安。” 然后她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沈无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外门院子的路上只有他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逐霜在腰间颤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沈无聿抬手一召,逐霜出鞘,剑身横在脚下,他踏上剑身,御剑而起。 逐霜明显感觉到了主人今夜不太对劲,它跟了沈无聿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催到过这个速度。 夜风灌进沈无聿的衣袍,呼呼作响,两侧的山峦急速后退,几个呼吸之间就到雪玉峰。 他快速收剑,推门,关门,穿过前厅,直入书房,一气呵成。 沈无聿走到书架前,在最底层角落里翻了一阵,从两卷剑谱中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四个字——《姿势大全》 当初他把这本书拍回凌玉山胸口的时候,岑渺正好从门外出来,他只好往袖子里一塞。 回来之后,他把它塞进了书架最深处,打算让它在那里落一辈子的灰。 而此刻,沈无聿点了灯,端正地坐到案前,把这本薄薄的册子摊开在面前。 像研读任何一门功法一样,姿态认真,神情严肃。 修剑十余年,通宵达旦是常事。 沈无聿翻开第一页,是目录页。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在第三行停住了,然后翻到所对应的页。 “第三章:如何让道侣感到舒适。” 开篇第一句:修士体魄远胜凡人,力道控制尤为关键,金丹期以下不建议尝试第七章内容。 好奇心驱使着他跳到第七章,书中配了图,笔法工整,线条细致,用的是正经丹青技法。 每一幅旁边都标注了要点,甚至附有路线图和场景推荐,而水中篇的场景推荐的是飞天潭。 沈无聿翻页的手停住了,庆幸岑渺拒绝了他去飞天潭过中秋的提议。 他合上书,闭目,默念清心诀。 * 岑渺洗漱完,盘腿坐在床上,把新得的剑横在膝头,爱不释手。 “你得有个名字才行。” 灵槐引路,枯藤重生,这把剑和她的木灵根一脉相承,骨子里是草木的气性。 万剑冢里那么多剑,偏偏是灵槐树枝把她领到了这一柄,枯藤遇她而活,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场相认。 她把剑举到眼前,碧色剑身映出她的脸。 “要不,就叫你‘其时’吧。” 恰逢其时。 岑渺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忍不住拿指尖弹了一下剑身,碧光跟着嗡地一颤,像是应了这个名字。 沈师兄答应了替她争取双休,这把剑就是在她争取休沐权的这一天诞生的,意义非凡。 岑渺把剑放下,拍了拍剑身:“行了,认识一下,我是你主人。” 话音刚落,其时的碧光缓缓收敛,剑身一寸寸缩短,重新变回了那截灵槐树枝。 岑渺忽然想起白天在万剑堂前看到的剑基本都有剑穗或者布条,而自己的剑此刻光秃秃的,有些可怜。 她翻下床,从包袱里翻出之前在青云镇买的彩绳,挑了一根青碧色的,又配了一根月白色的,盘腿坐回床上,开始编。 之前没怎么干过这个,头几回编到一半就散了,拆掉重来。 拆了编,编了拆,每一股绳压过去都捏得紧紧的,收尾的时候还特意打了个平整的结,又拿指甲把毛边一根根抿顺。 月光从窗口移到床尾,才编出一个还算满意的剑穗,系在树枝末端。 她举远了端详片刻,点点头,然后又拿起彩绳,挑了一根靛蓝色的,搭了一根霜白色的,继续编第二条。 编完之后把两条并排放在膝头,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 青碧月白的是其时的,靛蓝霜白的是逐霜的。 逐霜跟了沈师兄那么久,剑鞘上连个穗子都没有,碰上什么主人了。 岑渺把其时连同两条剑穗一起塞到枕边,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两条剑穗从枕缝里垂下来,青碧的和靛蓝的绞在一起,随着夜风轻轻晃。 第56章 第56章 卯时刚过, 岑渺抱着其时到了练剑场。 沈无聿已经在了,站在场中央,衣袍齐整, 逐霜悬在身侧,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岑渺走近的时候, 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有极淡的青色。 “沈师兄,你昨晚又熬夜修炼了吗?”岑渺问。 “......算是。” 岑渺肃然起敬,难怪人家是天衡宗亲传弟子呢, 排完课表还要通宵修炼, 卯时又准时到场, 这份自律简直不是人能有的。 吾辈楷模。 岑渺催动灵力,灵槐树枝在掌中舒展, 化作青碧长剑,剑柄末端垂着昨晚编的剑穗, 青碧配月白,穗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她试着挥了两下,剑身轻得出乎意料,像是会自己找方向。在外门练了一年木剑, 手腕酸、虎口疼是常态,可握着其时, 每一下挥出去都很轻松。 岑渺来了兴致,把外门学的七式从头比了一遍, 越比越顺手,越顺手越得意。 最后一式收剑的时候, 她还特意多转了半圈腕花,剑穗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 岑渺转过头看沈无聿,眼神明摆着在说:“怎么样?” 沈无聿走到剑架边, 取了一柄木剑,递给她,说:“再打一遍。” 岑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其时收了,接过木剑。 同样的七式,同样的起手。 第一式,还行。 第二式,勉强。 第三式开始,手腕发沉,虎口发紧,熟悉的酸胀感又回来了。 到第五式的时候,剑尖已经开始抖了。 第六式,步子跟不上,身体前倾。 第七式勉强收住,但腕花是转不动了,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沈无聿等她站稳,才开口:“其时是草木灵器,和你灵根同源,它会本能地顺着你的意图走,你发力不够,它替你补,你方向偏了,它替你修。” 岑渺握着木剑,手臂还在发抖,没法反驳他说的话。 沈无聿从一棵树上折了一截枝条,反手一握,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枝梢激出,在三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 “剑修不挑器,万物皆可当剑。”沈无聿把枝条随手一转,枝梢朝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本薄册递过来。 岑渺接过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剑招图解,每一式都拆成了三到四个分解动作,旁边标注了发力走向和常见错误。 “一共有三招,先练第一招,每天挥一万遍。” 岑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 “嗯。” “每天?” “每天。” 岑渺合上册子,仰头看着沈无聿,很认真地说:“沈师兄,我觉得循序渐进是很重要的教学理念,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沈无聿说,“所以只练一招。” 岑渺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新的论据,沈无聿又问了一句:“手还疼吗?” 岑渺一愣,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昨天在万剑冢,你说手疼。” 岑渺这才想起来,她昨晚为了骗他装出一副委屈样子,举着右手说手疼,但此刻沈无聿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显然当真了。 她心虚地把右手背到身后,小声说:“不疼了。” 沈无聿点了一下头,说:“那就一万五千下。” “停之停之,不是一万下吗?怎么变成了一万五千下了?”岑渺急了。 “你的手不疼了,说明恢复能力比我预估的好,可以加量。”沈无聿说。 岑渺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飞速复盘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说手不疼,加量。 那如果说手疼呢?以沈无聿的性格,大概会让她今天不练,明天补双倍。 昨晚那个答应替她争取双休的温柔师兄,和眼前这个面不改色加量五千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无聿说:“开始。” 岑渺开始起式,按照沈无聿教的动作一遍一遍挥剑。 五千遍的时候,虎口磨出了血泡,木剑差点脱手。 沈无聿让她停下来,用灵力替她渡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在掌心。 “继续。” 一万遍的时候,岑渺已经不数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起手,送腕,刺出,收回。 最后一剑收回的时候,木剑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岑渺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沈无聿走过来,把木剑捡起来,放回剑架上。 “明天同一时间。” 岑渺直起身,碎发贴在脸上,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委屈,是累到生理性泛酸。 沈无聿递过来一只水囊,岑渺接过仰头猛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疼,但不是那种受伤的疼,是身体被用到极限之后才有的实在感。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也有过,连续三天通宵做方案,熬完交稿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的,但心里是满的。 她把水囊还给沈无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腰间摸出靛蓝配霜白的剑穗。 “给逐霜的。” 话音刚落,逐霜从沈无聿身侧猛地窜过来,剑鞘几乎怼到岑渺面前,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岑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沈无聿伸手按住逐霜的剑脊,像按住一条摇尾巴摇太猛的狗。 “......给你的。”岑渺小心翼翼地把剑穗递过去,不确定该递给剑还是递给人。 逐霜替她做了选择,剑柄主动凑了上来,末端对准她手里的穗子,急得又颤了两下。 沈无聿松开手,由着它去了。 岑渺把剑穗系在逐霜的剑柄上,手指刚收回去,逐霜就迫不及待地飞到半空,剑身转了一圈,穗尾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弧线,靛蓝和霜白绞在一起。 它又飞回来,在岑渺面前悬停,嗡了一声,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截,像是在显摆。 岑渺笑着伸手摸了摸逐霜的剑柄:“好看,跟你很搭。” 逐霜嗡嗡嗡地又转了一圈,这回飞到沈无聿面前,悬在他眼前,故意将剑穗甩得很高。 沈无聿没理它,转头对正活动手腕的岑渺说:“明天继续。” 逐霜在旁边又甩了两下,没人理,只好悻悻地飞回他腰间,但落下来的时候,特意把穗子那一面朝外。 岑渺看着一人一剑,忽然觉得这两位还挺像的,怪不得是本命剑呢。 * 此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住了快进键。 每天的挥剑从一万五千遍涨到两万遍,从一招变成三招,从木剑换回其时。 换回其时那天,岑渺终于分得清哪一分力是自己的,哪一分力是剑替她补的。 上完剑术课,岑渺回屋里换了身衣服,赶往下一堂医术课。 她的医术课是凌玉山教的。 岑渺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很意外,执法堂堂主还会看病? 不过,理论知识她很自信,跟着娘亲学了十几年,早就烂熟于心。 但但凌玉山不考理论,只考实战。 那日,凌玉山正在给她讲解外伤止血的要点,讲着讲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没等岑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凌大哥,你干什么?!”岑渺吓得跳起来,急着要去找人帮忙。 凌玉山笑眯眯地把手臂伸到她面前,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判断伤势,说出处置方案,限时十息。” “你疯了吧?” “九息。” 岑渺顾不上骂他,赶紧凑近查看伤势。 伤口约寸许长,但未伤到筋骨。 “外伤,未及经脉。”她一边说一边翻药箱,“先止血,再清创,敷金疮药,包扎固定。” 凌玉山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笑着点头:“不错。” 话音刚落,他手臂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不剩。 岑渺松了口气,以为今天的考核结束了,谁知凌玉山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倒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凌大哥,这又是什么!”岑渺瞳孔骤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凌玉山吞下药丸,脸色苍白,但笑容不变,“这是七步断肠散,中毒者四肢麻痹,口吐黑血,若不及时解毒,半个时辰内必死。” 他断断续续地说:“限一刻钟,说出解毒方案。” 岑渺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回忆毒理知识,七步断肠散,以断肠草为主药,配以鹤顶红、见血封喉...... “先服甘草汁护住脾胃,再以银针刺十宣穴逼毒,同时煎服绿豆黄连汤中和毒性。” 凌玉山听完,竖起大拇指,下一瞬,他面色红润如初,哪还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放心,里面装的是糖丸,我演技不错吧?”凌玉山把玩着手中的小瓷瓶。 岑渺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说:“凌大哥,我被你吓死了。” “中毒之症来势汹汹,最考验临场判断,你方才应对很好,及格了。”凌玉山收起瓷瓶说。 岑渺欲哭无泪,她真的,真的,无比怀念沈无聿不逗她的加练方式,虽然严苛,但至少正常。 阵法基础、灵植辨识、符篆入门、灵力控制,每一门都有考核,每一门考核都是甲等才能过。 岑渺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高考,更绝望的是,修炼没有毕业这一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挥完最后一剑,灵力走了一圈经脉,比从前顺畅了不止一倍,回到丹田的时候稳稳沉了下去。 岑渺收了剑,愣了片刻,然后飞快地跑回住处,盘腿坐下,感受着丹田里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练气期大圆满,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期。 闭关突破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这一关起来,外面的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岑渺拿起玉简,想了想,先给沈无聿发了一条:“我要闭关了,出来的时候请沈师兄吃饭。” 又给石荔发了一条,拜托她帮忙给自己养的灵植浇水。 发完之后她捏着玉简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大概是沈无聿在修炼或者练剑。 她把玉简收好,带上其时,走进了修炼室。 -----------------------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一下日常下一章,咳咳咳,会是哪一对父母出现呢?答对的会有奖励噢 第57章 第57章 临安镇。 街上挂起了灯, 卖月饼的摊子从巷头排到巷尾,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甜味。 小孩子举着兔子灯跑过青石板路,身后跟着追的大人, 热热闹闹的,跟每年都一样。 只有巷东尽头那户, 门关着,院里没挂灯,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张婶端着一盘月饼走到巷尾, 停在巷东尽头, 抬手敲门。 “小许?小许在家吗?”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月饼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端着,往门缝里瞅, 院子里黑黢黢的,整间屋子都没亮灯。 她又拍了两下, 正要喊第三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张婶,有什么事吗?” 张婶刚要把盘子递过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她探头往里面看,石桌上摆了两只空酒坛子, 一只倒在桌面上,另一只歪在石凳脚边, 旁边连个下酒菜都没有。 但她回头看许叙,他靠在门框上, 眼神清明的,没有半分醉态。 张婶跟他做了两年邻居了,觉得许叙真是个怪人。 两年了, 从没见他上街买过菜,也没见他在家正经吃过一顿饭,灶房的烟囱十天半个月才冒一回烟,冒烟的时候多半也飘出一股糊味。 她有回实在看不下去,隔着门喊了一嗓子:“小许,灶上是不是糊了!” 里面过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应一声:“没事,谢谢张婶。” 她不死心,托人打听他的口味,想着给他张罗个媳妇。镇上正好有两家姑娘年纪合适,她去探了口风,回来一提,许叙倒是没有不耐烦,客客气气地听她说完,末了说了一句: “多谢张婶好意,我有妻子。” 张婶愣了一下,心想,得了吧,哪有媳妇出门一走两年不回来的。 “她只是在外面和朋友游历,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如今张婶也不提说媒的事了,只是逢年过节送点吃的过来,她想着,人家等不等得到媳妇回来是人家的事,但隔壁住着个不吃饭的,她看着膈应。 “昨晚做多了月饼,给你拿几个。”张婶把盘子递过去,“趁软乎赶紧吃,变硬了就不好了。” “多谢张婶。”许叙双手接过来,垂眼看了一下盘里的月饼,顿了顿,“您费心了,祝您中秋阖家团圆。” “一个人过节也要吃饭,要不要上我们家坐?”她说。 “不了,麻烦张婶了。”许叙摇头道。 张婶点点头,往院里又瞄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许叙将门合上,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结界沿着院墙蔓延开来,慢慢笼罩整间小屋。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把张婶送的月饼挪到一边,顺手扶正倒在桌面上的酒坛子。 月亮升上来了,又大又圆,比昨夜还要亮几分。 许叙仰头看了一会,喉咙溢出一声轻笑。 “明天又是八月十六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桌上。 以前每年的中秋节,这张桌子是满的。 天不亮他就起了,轻手轻脚地把她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挪开,她哼了一声,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睡过去。 他伸手拨开她脸侧的碎发,指腹蹭过她耳根,她像是有感觉,偏了偏头,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他的手顿了顿,没收回来,拇指沿着她的颧骨慢慢滑下去,停在她双唇,微微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上他的脖子,迎接他炙热的吻。 他本来要起身的,被她勾着脖子拽回来,额头抵在一起。 “几时了......”她声音因为没睡醒,黏糊糊的。 “还早。” “那你急什么。” 她方才掖好的被子早已不知道翻到了哪里去,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细细地照在两个人纠缠的剪影上。 “不是要去做饭吗?”她仰着脸看他,狡黠地问。 他没回答,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窗缝里的日光一寸寸移过来,从枕边照到肩头,再照到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交缠的喘息,偶尔夹着一两声她咬着他肩窝闷在皮肤上的声音,牙印浅浅地洇出红痕,又被她自己的嘴唇覆上去。 等他真正走进灶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哑声说:“许叙......糕点再多做两块。” “八块不够?” 她揉了揉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回枕头里,含含糊糊道:“消耗太大了......” 灶房里叮叮当当忙了一上午,她中间来过一趟,说是帮忙,其实靠在门框上看他切菜,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捣乱。 先是从背后环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脸往他脖子边蹭,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岑若舒。” “嗯?”她的嘴和手都没停,吻从他脸颊滑到耳根,手指沿着他的腰线来回描。 “我在切菜。” “我知道啊。”她语气无辜,“我又没拦着你。” 最后她还是被他抱出来,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石面冰凉,她倒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叫,他已经双手撑在她两侧,把人圈在中间。 “坐在这,别动。” 他凑得很近,眉眼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薄的火气,呼吸还不太稳。 她坐在石桌上晃着腿,仰头看他,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 “好了嘛,不闹了,过几月我朋友就要来了,到时候我带你见她。” 她一边说,一边用两条腿顺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挂上去。 他被她拽得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稳住,另一只手下意识托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岑若舒。” “嗯。” “你说不闹了。” “我没闹啊,”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我只是想抱你。” 他偏过头,吻落在她耳侧,轻的,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是脸颊,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次不是早晨那种半梦半醒的吻,也不是方才她啄在他嘴角的那种蜻蜓点水。 他一只手扣着她后脑,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急。 她起初还回应着,手指插进他发间,后来渐渐跟不上了,呼吸被他搅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许......许叙......” 声音断断续续的,含在两个人唇齿之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偏头想躲,被他追上来衔住下唇,舌尖抵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了他肩头。 等结束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夜已深,但他一道菜都没做。 她裹着他的外袍从后面晃过来,趴在他背上往灶房里瞄了一眼。 “嗯......好像来不及了。” 最后端上石桌的,是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早起的准备全都泡汤。 罪魁祸首坐在桌边,就着萝卜喝粥,喝得开开心心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喝一口,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喝完粥,把碗一推,赤着脚踩上石凳,再踩上石桌,仰头去够那轮月亮。 “你干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摸到月亮。” 他没拦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桌边,手臂环过她的腿,防她摔下来。 她踮起脚,手伸得很高,够了半天,没够着,垂下手来,低头看他。 月光从她身后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碎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 她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压着他的眉骨,慢慢地沿着眉峰抹过去,经过眉尾,滑到眼角,再沿着鼻梁一路往下,停在他的唇上。 “谁说我摸不到月亮,这不是摸到了吗?” 他瞳孔骤缩,怔怔地仰头看着石桌上的妻子。 她被他这个表情逗乐了,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本来只想嘴唇贴着嘴唇,一碰就分开。 可他没让,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仰头迎上去,加深这个吻,一下一下地描她的唇形。 等分开的时候,她额头抵着他的,喘了两口气,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许叙。” “嗯。” “明天就是八月十六了。” “嗯。” 她跪在石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轻轻把他往下按,让她与他平视。 “我们会有好多好多个八月十六的,明年的,后年的,以后每一年的,你不许忘了这个日子。” 他虔诚地看着她,郑重许下承诺: “不会忘。” 咔。 酒盏在掌心碎开,瓷片扎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 许叙低下头,月光照着他的手,碎瓷嵌在掌心,血珠沿着纹路洇开,一滴落在石桌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骗人......” 她说他是她的月亮,可月亮年年都在,她不在了。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只酒坛,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魔不会醉。 从第一坛到第三坛,味道寡淡如水,神识清明如镜,她与他的记忆不会因为酒而变得模糊。 记得太清楚,才是真正的罚。 许叙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极远处的天际。 镇上没有人记得岑若舒,连筝带她走的那天夜里,在临安镇上空布了一道忆消术,覆了整座镇子。 药铺的掌柜忘了岑若舒常来抓药,说书先生忘了茶馆角落里爱听故事的年轻人,连镇口卖桂花糕的老婆婆都忘了她每年中秋都要买两包、还非要多加一勺糖渍桂花的习惯。 没关系,还有渺渺,她与他的结晶。 许叙把三只空酒坛放在一起,抬手在门板上轻轻一点,散开结界。 走出临安镇的时候,天色渐渐亮起来,有人开始收昨夜的灯。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后,他抬手,掌心魔气凝聚,化作一柄剑,载着他离开这座小镇。 身后,临安镇东头的小院门前,忽然亮起一道光。 岑若舒怔怔地看着眼前关着的门,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回到了这里呢......” 第58章 第58章 岑渺从静室里睁开眼的时候, 第一个感觉是饿。 第二个感觉是,体里的灵力像换了一条河道,从前是溪涧, 窄且急,如今变得宽阔许多, 每一寸经脉都被充盈地撑开,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畅通无碍。 练气大圆满。 岑渺站在静室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进来, 带着远处灵田的草木气息,她的神识比闭关前清明了不止一层, 连远处剑峰上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都能感知到。 三年了。 从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柴,到练气大圆满,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 岑渺把其时剑从静室里取出来别在腰间,剑身泛着淡青色的光泽,灵槐木的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浮现。 她掏出传讯玉简,闭关三年, 消息不知道积了多少,她做好了被石荔的连环轰炸淹没的准备。 石荔的确排在最上面,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渺渺你再不出关我就要去撬你静室的门了!!!碧萝峰新来了一个师兄好凶,我被骂了三次!!!你什么时候出来救我!!!” 往下翻, 一个月前的:“我,石荔!练气大圆满了!!!你呢???你是不是也快了??我感应到你那边灵气波动很大!!!” 岑渺看着一串感叹号和问号, 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年了,石荔还是那个石荔,永远用标点符号的数量来表达情绪的浓度, 一个感叹号是普通开心,三个是激动,五个以上是快要炸了。 她往下翻,三个月前:“晋升试炼可以报名了!你出关的时候肯定能赶上!” “渺渺,苏蘅姐姐给我寄了一本合欢宗的灵草图鉴,里面有一种草叫‘相思引’,你猜做什么用的?催情的!!!我没敢往下看了!!!!!” 五个感叹号,岑渺看出来她是真的很激动了。 她笑着翻过石荔的消息,凌玉山的、纪舒宁的,然后翻到了沈无聿的消息。 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的:“宗门有事,出去一趟。” 再往前,一个月前:“雪玉峰的梅开了,今年比去年早。” “入冬了。归剑峰的湖面结了冰,逐霜非要去试剑,把冰劈了一道两丈长的缝。” “你院子里的灵植开花了,白色的,我不认识,没敢动。问了碧萝峰的人,说是灵芷兰,不用管,自己会谢。” “它没谢,又开了一朵。” “雪玉峰后山的野桃熟了,摘了一些,放在你院子门口了。” “忘了你在闭关,抱歉。” “太清峰的藤萝花开了,紫色的,一整面崖壁。师父说今年开得格外好,叫我去看。” 下一条隔了三天。 “确实好看,我用留影石录了下来,等你出关后就能看到。” “今日无事。” “风大。” “入秋了。” 这些消息的时间跨度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大概每隔十天半月发一条过来,有时候密一些,有时候隔得久,但从来没有断过。 岑渺握着玉简,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回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发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算了,见面再说吧,她心想,反正要说的太多了。 岑渺收好玉简,唤出其时,灵力注入剑身,其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踏上剑身,身形稳稳地升起来,衣袂被山风吹开,视野一下子开阔,高空御剑,再也没有恐高感了。 三年前她刚拿到这柄剑的时候,御剑还歪歪扭扭的,起飞靠蛮力,降落靠运气,石荔说她御剑的姿势像骑扫帚。 落剑的时候,其时在她脚下又震了一下,像是在显摆自己平稳的落地。 岑渺收回剑,低头对已经变成树枝形状的其时说:“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其时的枝节上。 灵石表面的光一点一点被吸进去,像雨水渗进干透的土里,其时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安安静静地暗下去,满足了。 岑渺把其时别回腰间,推开院门,在门槛前站住了。 三年没人住的院子,她做好了荒草齐腰、蛛网糊脸的心理准备。 石板路上没有青苔,缝隙里冒出来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连根都没留。 角落的落叶扫到了一处,石桌擦过了,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她闭关前随手撒的灵草种子。 她都忘了自己撒过,如今长得齐齐整整,叶片油绿,还开了几朵指甲盖大的小花。 灵芷兰。 岑渺用手碰了碰花朵,然后起身快步往屋里走。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洗澡。 闭关一年,虽然有清洁术,身上确实不脏,但清洁术这种东西就像用湿巾擦了一遍,干净是干净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岑渺翻出换洗衣服,烧了一桶热水,整个人泡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喟叹。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她闭着眼把后脑勺靠在桶壁上,闭关积攒的疲惫全都消散,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舒展。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清洁术能洗掉灰尘,洗不掉一年没泡澡的精神创伤。 她泡了很久,直到指尖发皱才舍得起来,换上干净衣服,头发没干透,一绺一绺搭在肩上,整个人从里到外神清气爽。 岑渺推开门,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一只灵鹤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着脑袋打量她,嘴里衔着一样东西。 岑渺走过去,灵鹤乖乖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封帖子。 淡青色纸笺,折成长条,封口处别着一小枝槐花,半干了,还留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岑渺拿起来的时候,几粒干花从纸笺上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岑姑娘安好。闻姑娘闭关日久,今恰逢秋日晴好,天凝湖畔花事正盛,略备薄酒,以贺出关之喜。若不嫌弃,明日午后可至湖畔一叙。——许叙。” 许前辈? 岑渺想了一下才对上号,几年前测灵根那天见过。 这个人,说起来也怪,明明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散修,碰到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每回见面都对她格外和善。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图谋感情或者什么,更像是温和里带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吓着她似的。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出关了? 岑渺拿着帖子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灵鹤还蹲在桌上,见她半天不说话,急了,伸脖子啄了一下帖子的边角,又啄了一下,啄得纸笺直晃。 岑渺被它逗笑了,伸手摸了摸灵鹤的头,安抚了两下:“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有酒有花,专程贺她出关,何况闷了一年确实想透透气,天凝湖的秋景她听说过但一直没去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 “行,跟你主人说明天午后到。” 灵鹤满意地抖了抖羽毛,昂着脖子在石桌上转了一圈,然后振翅飞进暮色里。 岑渺目送它飞远,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 一个人去赴一个散修前辈的约,好像有点奇怪? 她琢磨了一下,掏出玉简给石荔发了一条:“我出关了!明天有个散修前辈请我去天凝湖赏花,你要不要一起?” 石荔秒回,感叹号的数量说明她已经要爆炸了。 “你出关了!!!!!终于!!!!!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就弹出来了。 “明天不行!!师姐让我值守丹房!!我要是敢跑她会把我塞进丹炉里!!!” 岑渺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宠溺地笑了。石荔是怎么做到的,人不在,文字还是这么吵。 那就自己去吧,一个散修前辈的赏花宴而已,又不是闯秘境,不至于还要组队。 她回了石荔一条“后天来找你”,看到纪舒宁没有回自己消息时,就给凌玉山发了一条:“凌大哥,纪姐姐在吗?” 凌玉山秒回:“宁宁回合欢宗了,下个月才来,怎么啦?” “没什么,想问纪姐姐明日有没有空一起去天凝湖赏花。”岑渺回。 凌玉山隔了一会才回:“天凝湖倒是好地方,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盛,你去散散心也好。对了,你出关了?恭喜啊!师弟知道了吗?” “发了,他没回。” 凌玉山发了一大串消息解释:“他在北境呢,最近那边不太安稳,好几个小宗门报了魔气侵扰,也不知道这些魔在搞什么,挺难搞的。师父派他去排查,那边传讯玉简信号不好,估计过两天才收得到。” 岑渺心里一紧,连忙打字问:“危险吗?” “还行吧,”凌玉山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这些魔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挺难搞的。” 岑渺看完稍微放了点心,不是大危险就好,就是费时间。 “你自己先逛着,等他回来让他请你吃饭!”凌玉山最后说。 岑渺笑了一下,收好玉简。 行吧,一个人去。 * 北境,苍梧山脉。 沈无聿收剑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这是今天清的第四处魔气残留了,前天清完了东面的青岩谷,昨天北面的枯木岭又报了魔气侵扰,今天赶到枯木岭还没处理完,南面的落星坡又传来消息。 每一次都是他刚到一处,另一处就冒出来,像是有人故意拖住他不让他走。 沈无聿站在枯木岭的残垣上,面无表情,但逐霜替他表达了,温度一降再降,鞘口凝出了一层薄霜。 “好烦。” 沈无聿正要动身去落星坡,玉简亮了,信号在北境的山脉间转了大半天才传到,断断续续的,只有一条。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沈无聿嘴角上扬,轻声笑了一声,烦躁感消失。 他往下翻,凌玉山的消息紧跟在后面:“师弟,有人邀请渺渺去赏花。” 再下一条:“天凝湖,明天午后,你赶得回来吗?” 最后一条:“你不用担心啊,就是和男修赏个花,没什么的。” 沈无聿掐掉玉简,剑意自周身炸开,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枯木岭仅剩的几棵枯树挂满冰棱,地面的魔气残留还没来得及渗进土里,被一道剑意连根剜起,冻成冰碴,震碎。 他已经没有耐心和魔界玩打地鼠的游戏了。 第59章 第59章 天凝湖在天衡宗外围, 御剑约莫一炷香。 岑渺从远处飞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味道,再看到的湖。 桂花香浓得像泡在蜜水里, 从半空中就开始往鼻子里钻,她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肺都是甜的。 湖不大,水很清,倒映着满岸的金黄。 风一吹, 桂花簌簌地落, 铺了薄薄一层在水面上, 碎金似的,阳光照下来, 湖面和岸上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水。 岑渺落剑, 收了其时,沿着湖边小路走了一小段。 三四个散修散坐在竹席周围,衣着各异,有的靠着树根喝酒, 有的盘腿坐着闲聊,十分随意。 许叙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 他在离竹席稍远的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 单独铺了一张席子,席上只摆了两副碗筷、两壶酒、几碟小食, 旁边一个小炉子温着茶。 岑渺走近时,许叙正提壶倒茶。 听见动静, 他抬眼望过来,笑着说:“来啦?听说这里赏花很好看,就想着约你出来坐坐。” 岑渺在他对面落座, 顺手接过茶碗低头轻嗅:“桂花茶?” “嗯,应季现摘的,小心烫。”许叙说。 岑渺抿了一口,花香在舌尖洇开,清甜不腻,确实是好茶。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席间的几碟小食上,最后在一碟白瓷盘上停住。 糖渍桂花糯米丸子,圆滚滚地摆在白瓷碟里,表面裹着一层薄透的糖稀,还嵌着几点金黄的桂花瓣。 岑渺拿竹签子叉了一颗,咬开来,外面软糯,里面还有一点温热的流心,桂花的香气混在糖浆的甜里。 “好吃。”她说完又叉了一颗吃。 许叙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眉眼间的笑意深了几分:“你看上去很喜欢糖渍桂花做的吃食。” “对,我娘特别会做。”岑渺说,“小时候每到秋天,她就摘桂花,一半晒干存着泡茶,一半拿糖渍了,什么都能往里加,丸子、糕、酒酿圆子......”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竹签子在碟边点了点:“不过我觉得还是丸子最好吃。” 许叙听着,垂眼看杯中倒映的桂花碎影:“听你说起来,你娘亲手艺很好,不知我是否有机会去试试。” 岑渺:“她最近不知道去哪了,不过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许叙蓦地出声,语气急切。 岑渺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许叙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句话问得太急了些,借着杯沿遮住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方才听你描述桂花丸子、糖渍、酒酿圆子,当真馋得紧,一时心急,想着什么时候能尝上。” 他放下茶杯,转手拿过一旁的酒壶揭了封泥,给岑渺倒了一杯。 “尝尝,桂花酿,去年酿的,存了一年。” 岑渺接过来抿了一口,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喝!比街坊铺子里卖的好喝多了。” 许叙倒酒的手一顿,语气微微不悦:“你常喝?你才多大,谁卖给你的?” 岑渺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随口道:“之前和朋友逛街时尝了一口。” 许叙眼神晦暗,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 到底是哪个臭小子! 他的脑海里已经无可遏制地想到画面:沈无聿那个混账,仗着年纪阅历,用酒水哄骗他天真可爱的女儿,手段必然极其老练! 岑渺年纪小,哪里招架得住这种处心积虑的引诱! 今天是一杯桂花酿,明天就是月下对饮,后天就是他的女儿被哄骗走。 许叙的眼皮跳了一下,强行把脑子里的画面掐灭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下自己戾气,抬眼时已经又是一副温和闲适的样子。 “最近在天衡宗还好吗?怎么想到去天衡宗?” 岑渺咬着竹签子说:“说来也奇怪,其实不算是我自己选的。我娘留了一根灵槐树枝给我,我就被带来了,可能是缘份吧。” 许叙冷笑,原来岑若舒什么都替女儿安排好了,灵槐引路,送她入宗门,在天衡宗最好的庇护下修行长大。 唯独没有安排他。 “许道友,这次怎么想到约我出来呀?”岑渺忽然问。 许叙回过神:“过段时间我要闭关修炼了,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想着走之前约你出来坐坐。” 岑渺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舍。 虽然她和许叙见面次数少,但每次见面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更像是...... 家人。 岑渺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天衡宗里石荔是闺蜜,沈无聿是师兄,纪舒宁是姐妹,每一种亲近都有迹可循,她说得清来由。 唯独许叙不一样,这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边有过。 她娘亲。 岑渺正拼命晃着脑袋,想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许叙忽然低声开口: “其实,我也在找一个人。” “找谁呀?”岑渺下意识接话。 许叙没有直接回答,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良久才道:“一个......欠我很多的人。” 岑渺一听“欠”字,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欠钱”? 散修在外面讨生活确实不容易,她听石荔说过,有些散修为了一颗灵石能追人追三座城,比坊市的账房先生还执着。 “欠了很多吗?”岑渺同情地说。 许叙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关切什么,就看见岑渺已经低头翻起了袖中的储物袋,一边翻一边念叨:“最近其时比较能吃灵石,我全身上下就剩这些了。” 她摊开手心数了一遍,皱眉嫌少,又把袖子翻过来抖了抖,从内袋的夹层里抠出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灵石,添上去。 “呐,一共十二颗。”岑渺把这堆大小不一的灵石推到许叙面前,“你先拿着应急,不用还我。” 许叙低头看着那堆灵石,脸色阴沉。 这是天衡宗弟子的全部身家? 那个叫沈无聿的,连几块像样的灵石都不能给她,就这破条件,他也好意思惦记他渊夜的女儿?! 许叙将灵石推了回去,咬着后槽牙道:“岑道友,我不缺钱。”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真的不缺?” 许叙点头:“真的,我只是缺那个人的一个交代。” 岑渺把灵石收回袖中,嘴上没再追问。 她娘教过她,人之间的恩怨因果,不知根底的不要插手,问多了不礼貌,帮多了惹麻烦。 许叙既然说不是灵石的事,那就不是,他自己能处理。 天色渐暗,湖面上的碎金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桂花的香气在暮风里反而更浓了些。 岑渺有些不舍地放下杯子:“许道友,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许叙嗯了一声,没有留她。 他站起来,把杯碟收好,顺手将剩下的半碟桂花糕用油纸包好,递给岑渺。 “带回去吃。” 岑渺想推辞,许叙已经又把那壶没开封的桂花酿也提过来了,放在油纸包旁边。 “拿着吧,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要有负担。” 岑渺接过来,道了声谢。 许叙还是不放心,一路跟送了几步,细细叮嘱:“回去的路上走大道,林子入夜后不太平。” “知道啦。” “酒回去再喝,不要和男子一起喝酒。” 岑渺塞东西的手一顿,抬头看他:“啊?” 她下意识上下打量了许叙一眼,心想,你不就是男的吗? 许叙没有注意到她的打量,继续说:“桂花酿后劲大,小姑娘家在外面喝醉了不安全。自己喝没事,跟女孩子喝也没事。” 岑渺有点哭笑不得:“你不早说,我刚刚还喝了好几杯。” 许叙道:“我给你的那壶是特地调过的,度数很低,喝不醉。” 岑渺愣住,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口感,确实甜丝丝的,桂花香很浓,入口顺滑,喝了好几杯脸都没红,她还以为是自己酒量好。 “所以我喝了一下午的......假酒?” “不是假酒。”许叙纠正,“是低度桂花酿,酿法一样,发酵时间短一些,口感没差。” 岑渺:“你怎么跟我娘一个口气。” 许叙的脚步一顿,声音发抖,“你娘......也这么说过?” “对啊,我娘就爱给我捣鼓这些甜滋滋的水,还非说那是酒。我那时候不懂,每次喝完都装作醉醺醺的样子在院子里耍剑。” 岑渺说着自己就乐了,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样子:“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横劈竖砍的,其实就是喝了一肚子糖水。” 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不出声了。 许叙站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你娘,”他开口,停了一拍,把喉咙里的涩意咽回去,“对你很好。” “那当然,她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岑渺骄傲地说,她对身后的许叙挥手,踩上其时,御剑往天衡宗的方向去了。 晚风卷着桂花香气,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晚霞尽头。 许叙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直到天际只剩一抹淡痕,才慢慢收回视线。 竹席那边的散修三三两两散了,只剩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勾肩搭背往这边走,其中一个蓄短须的中年人怀里还抱着半坛酒,步子歪歪斜斜。 “许兄,”短须散修远远就嚷开了,舌头打着卷,“你的小师妹走啦?” 另一个瘦高个的散修嘿嘿笑了两声,拿胳膊肘怼同伴:“我看对方也是个美人胚子,许兄好手段。” 短须的跟着起哄:“难怪不跟我们坐一块儿,合着是金屋藏娇呢!许兄,艳福不浅哪——” 话没说完,许叙的手扣上了他的喉咙,犹如在看死物。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他还背对着两人蹲在地上,下一瞬已经站起来了,五指收拢,直接卡住了瘦高个的脖颈,把人整个提离了地面。 短须的酒醒了大半,双脚悬空蹬踹,双手死命去掰许叙的手指,脸憋得通红,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短须散修已经听不清了,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天已经全黑了,湖面没有了日光映照,桂花的碎金变成浮在暗水上的一层枯黄,风吹着往岸边涌,堆在脚下,无人收拾。 瘦高个早就跪了,膝盖磕在碎石上,疼都顾不上,连连抱拳:“对不住许兄,我们喝多了,对不住!” 短须散修的脸已经从红转青,嘴唇发乌,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手脚的挣扎越来越弱,从拼命蹬踹变成了无力抽搐。 瘦高个见求情没用,扑上来去拉许叙的胳膊,刚碰到袖子,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摊开。 他愣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个人不是普通散修。 “大人饶命!我们有眼无珠、我们不是东西!那位姑娘、那位姑娘是您的——” “跟你没关系。”许叙松开手,他不想在这和女儿有回忆的地方杀人。 “滚。” 身后两个人如蒙大赦,瘦高个架起短须的,连滚带爬地往桂花林深处跑,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连竹席和酒坛都没敢回头拿。 许叙没有再看,走回树下,蹲下来,把席上的杯碟一件一件收好。 “天衡宗吗......”他看着岑渺刚刚用过的杯子,喃喃道,“过段时间再毁了它吧。” “道友。” 许叙没有动,他以为是那两个散修又折回来了,这种人被掐过一回脖子还敢回头,要么是蠢到了极点,要么是酒还没醒透。 “许叙道友。”对方又唤了一声,声音清冷。 许叙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腰间由冰碎片组成的剑。 原来是连筝的儿子,沈无聿。 这么快就从北荒回来了,看来手下还是办事不力。 “许道友,我是天衡宗弟子沈无聿,在下有一事相询。” “原来是沈公子,请问找我一个散修有何事?”许叙问。 “道友与我天衡宗弟子岑渺,是何交情?” “沈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许叙轻笑一声,随手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瓣残桂,“我与岑道友一见如故,赏花饮酒,谈天说地。怎么,天衡宗的弟子出个门,还得向师兄报备跟谁喝了茶?” 沈无聿没有接他的话,一直盯着他看。 许叙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沉默方式,不是被噎住了说不出话,也不是在犹豫措辞,而是单纯地觉得你说的这些不值得回应,他在等你说完,好进入他真正要做的事。 连筝当年也这样,你跟她废话十句,她听完,然后拔剑。 果然。 沈无聿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比剑帖。 “许道友既不愿明言,在下便换一种方式请教。” 许叙接过剑帖,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剑帖收进袖中。 “挺想来的,可惜没空。”许叙惋惜地摇头,“沈公子别多心,不是不给面子,是真有远行要办的事,耽搁不得。” “好。”沈无聿说,“我等着。” ----------------------- 作者有话说:老父亲:和我比? 第60章 第60章 一大早, 岑渺去了外门堂。 晋升试炼的报名已经开了半年,之前她一直在闭关,现在终于轮到她来了。 外门堂门口立着一块青石公告栏, 上面贴了朱砂红的告示: 天衡宗第三百七十三届晋升试炼,报名即日起开放, 凡外门弟子修至练气期大圆满者,皆可报名参与。通过者转入内门,择峰拜师, 另有论。具体事宜详询外门堂执事。 岑渺按照地址找到负责登记的执事, 对方见她进来, 抬眼问:“来报名?” “报名。” “玉牌验一下。”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玉牌递过去,执事接过来, 往桌沿的验灵石上一按,石面亮了一下。 “练气期大圆满, ”执事看了一眼,把玉牌还给她,提笔,“姓名, 和想报哪个峰?” “岑渺,太清峰。” 执事的笔停了, 重复了一遍:“太清峰?” “太清峰。”岑渺又说了一遍。 执事耐心地劝她:“太清峰收人,所有考核全要甲等, 一关不过就打回来,没有补考, 没有通融。整个天衡宗九座峰头,就它一家是这个规矩。” 岑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规矩。 执事等了一会儿, 见她既不改口也不追问,便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落下“岑渺”二字,又在峰名一栏端端正正写了“太清”。 写完,他把登记册转过来给她看:“确认一下,没问题按个灵印。” 岑渺低头确认无误后,抬手在册页上按下一枚浅碧色的灵印。 执事把册子收回去,顺手从旁边的木匣里抽出一枚令牌,连同一卷玉简一起推过来:“这是你的试炼令,到时候凭令入场。” 岑渺把令牌和玉简收进储物袋,道了声谢,推门出去。 门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她微微眯眼适应光线,还没来得及抬步,余光便扫见廊柱旁站了个人。 “你怎么来啦?”岑渺走过去,用手戳他的胳膊问。 沈无聿:“恭喜出关。” 岑渺“诶”了一声,“你收到消息了?凌大哥不是说北境信号不好吗?” “我昨晚到了,你没有看传讯玉简。” 岑渺愣了一下,摸出玉简翻了翻,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夜,她早就睡着了。 “我刚刚报名了太清峰试炼,有什么技巧吗?前辈。”岑渺笑嘻嘻地看着他,转移着话题。 自从进了天衡宗,两个人之间的称呼一直没个定数。 在外人面前叫师兄,私底下有时候叫名字,有时候叫师兄,偶尔心情好了叫声“无聿”,再偶尔故意叫“前辈”,但每次这么叫的时候,都是她想从他这儿讨点什么好处。 “走吧。”沈无聿转身,往山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岑渺跟上去,发现路线不对:“这不是回太清峰的路线吧?” “带你去云阁楼吃早饭。” 岑渺愣了一下,今日出门太早,确实什么都没吃。 这个时辰正是早膳的尾巴,一楼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掌柜远远看见沈无聿,熟练地伸手往三楼一引,连招呼都省了。 岑渺跟着上楼,三楼靠窗那张桌子空着,跟往常一样。 她在老位置坐下,顺手把窗子推开了一半,晨风裹着山间的雾气灌进来,令人神清气爽,消散困意。 “出新品了,你看。”岑渺拿起桌上的木牌菜单翻了一面给他看,指着其中一行,“灵芝菌菇卷,上次来还没有。” “要两份?”他问。 “一份就行,我还要灵谷粥和桂花糕。”岑渺说。 沈无聿抬手,小二立刻过来,他没看菜牌,把两个人的早膳报了一遍。 岑渺的灵谷粥要稠的,桂花糕加一碟,他自己是清粥配两样素碟,和以前每次来一样。 岑渺托着下巴看他点完,忽然说:“你记性真好。” 沈无聿给她倒了杯茶,岑渺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 闭关两年,体内灵力虽然比从前浑厚了数倍,但身体还保留着一些凡人的习惯,比如怕冷手,比如喝粥要趁热,比如坐下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个东西捂手。 菜陆续上齐了,灵谷粥稠得立筷不倒,面上一层米油,岑渺喝了第一口,整个人从胃暖到脑,闭关最后一个月靠辟谷丹撑过来的亏空,这一碗粥补回来大半。 她吃得快,一碗粥见了底,桂花糕已经消灭了三块,菌菇卷咬了一个觉得不错,里面是笋丝和碎灵草。 岑渺冲沈无聿点了点头:“这个新品可以,下次还点。” 沈无聿吃得慢,还是清粥素碟,筷子每次只夹一点。 岑渺靠着椅背,捧着茶杯看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师兄。” 沈无聿抬眼,叫师兄,不叫前辈了,说明接下来这句话不是撒娇讨好处,是认真的。 “如果我进了太清峰,”岑渺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 “好。”沈无聿秒回。 他回得太快,让岑渺有点没招。 “你不问一下是什么?” “你说进了太清峰再说。” “万一很过分呢?” “过分就拒绝。” “万一我让你去把清衡真君的胡子给拔了呢?”岑渺狐疑地盯着他。 沈无聿咽下最后一口清粥,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素帕擦了擦唇角,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你若真有这般雅兴,我替你把风递剪刀便是。” 岑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桂花糕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太荒谬了,但以沈无聿的性子,他说得出来就真做得出来。 吃完后,沈无聿看了眼发光的传讯玉简,对岑渺说:“师父找你。” “清衡真君回来啦?”岑渺接过沈无聿递来的玉简,上面只有一行字——把渺渺叫过来。 岑渺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那我先过去了”,起身就要走。 沈无聿把茶盏端起来递到她手边,“不急,先喝口水。 ” 岑渺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顺下去,“真君开传送阵了吗?” “开了。”沈无聿带着她来到一处地方。 云阁楼三楼的露台处,虚空微微扭曲,一圈淡淡的金光正不紧不慢地旋转着。 这是太清峰独有的瞬移法阵,这种跨峰传送极耗灵石,通常只有峰主本人或者是处理紧急宗务时才会开启。 金光旋转的速度渐渐加快,阵纹亮起的一瞬间,沈无聿先一步踏了进去,侧身微微让了让,留出半步的距离。 岑渺跟上去,踏入阵中的刹那四周景物骤然模糊,耳边只剩风声灌过,脚下忽地一实,视野重新清晰。 她看着白玉铺就的长阶和两侧古松苍翠,忽然觉得和上次来时不太一样了。 上一回走这条路,她还是练气初期,只觉得太清峰风景好、灵气足,像进了一座养人的深山。 如今才察觉,这整座山从石阶到草木都嵌在一个庞大的聚灵阵里,灵气不是散着的,是被牵引着沿固定的脉络流转,而这种修炼环境本身就是资源。 沈无聿走在前面,似乎察觉到她放慢了脚步,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岑渺快步跟上去:“你们太清峰也太奢侈了,这条路拿来散步都算修炼吧。” 沈无聿没否认,淡淡地说:“习惯就好。” 阶尽处,凌霄殿的飞檐从云雾间显出轮廓,琉璃瓦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金。 殿门敞着,里面隐约飘出松烟茶香。 沈无聿在殿门前停步,侧身让她先进。 岑渺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清衡真君坐在长案后,左手翻着一卷竹简,右手端着茶盏。 “真君。”她行了个弟子礼。 “坐。”清衡真君抬了抬下巴示意椅子,顺手提壶给那只空杯倒上茶,推到她面前,“吃过饭了吗?” “吃了,刚从云阁楼出来。” 沈无聿拉开椅子,在岑渺身旁坐下。 清衡真君问:“北境的事办完了?” “嗯,三处魔物据点已清除,文书交给执法堂了。”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缓缓道:“说来奇怪,渊夜苏醒已有数年,前两年一直沉寂无声,直到最近这一个月,各地才有动静。” 岑渺听着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渊夜应该一醒来就找天衡宗麻烦? 她忍不住问:“真君说‘奇怪’,是觉得他应该更早动手?” 清衡真君反问道:“你知道渊夜被封印之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岑渺摇头,她对渊夜的了解停留在被圣女封印,其他一概不知,正准备追问时,清衡真君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今天先不展开。”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又来了。 清衡真君每次聊到关键的地方就停,跟说书先生似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上次讲宗门旧事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 “晋升试炼下个月开,你报名我已经知道了,怎么样渺渺,有信心吗?” 清衡真君笑呵呵地看着她,语气像是邻家长辈在问小孩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岑渺想了想,还是据实说:“剑术和心法闭关时都理过了,实战手感可能差一些,毕竟两年没跟人动过手。” 沈无聿插话:“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清衡真君笑了一声:“没事,大不了参加下一届。之前答应你的事,我这边已经有眉目了。” 岑渺心里一动,但当着沈无聿的面追问,也不合适,只好顺着他的话讲:“有劳真君费心了。” 清衡真君“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卷竹简,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问:“对了,妙音阁下月办个音修比试,广邀各峰弟子切磋无聿,你去吗?” 沈无聿正执壶给岑渺添茶,闻言连眼睫都没抬,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去。” 岑渺听着,心里却已经歪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妙音阁,音修比试,广邀各峰弟子......这不就是选秀吗? 各宗各峰的弟子齐聚一堂,同台较量,胜者扬名立万,日后巡回演出,走遍四海八荒。 岑渺问:“真君,这个比试,赢的人是不是之后要到各地去表演?” 清衡真君放下竹简,看她:“你怎么知道?” 岑渺:“......” 她只是随口一猜。 “妙音阁惯例,魁首要在十二坊市巡演一年,”清衡真君说,“不过那是音修弟子的惯例,其他峰的去了,比试归比试,不涉及此事。” “音修靠这个赚钱吗?”岑渺又问。 “献演算一部分,卖灵音玉简,卖秘谱,替人开灵窍,替人疗养,能赚钱的门道多得很。妙音阁富得流油,出手向来大方,每届比试光彩头就——”清衡真君比了个数。 岑渺看到他比的数,立马举手:“我要参加!” 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说:“好啊,晋升到太清峰,就去吧。” ----------------------- 作者有话说:渺渺:许久不见真君,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那么爱喝茶和爱吊人胃口 第61章 第61章 一个月后, 天衡宗演武场。 九座主峰的旗帜在高台两侧猎猎作响,五颜六色。太清峰的玄色旗帜被风卷起一角,与旁边碧落峰的翠绿旗帜缠在一处, 又被下一阵风吹散开来。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有各峰长老, 有已入内门的师兄师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杂役弟子和不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中央,九块巨大的玉牌悬浮半空, 上面分别刻着九座主峰的名字, 金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玉牌下方, 数百名身穿灰袍或白袍的弟子按照志愿分成九堆,灰袍是外门弟子, 白袍是记名弟子。 岑渺站在太清峰玉牌下方的队列里,抬眼扫了一圈, 身侧只有九个人,算上她自己一共十人。 这个人数放在别的山峰简直不可思议,但放在太清峰,十个人反而算多的了。 晋升试炼共设三关, 各峰按自家规矩出题,考核方式各不相同。 比如碧落峰主修炼丹, 考核便分笔试和实操,笔试考辨药、药理、丹方默写, 实操要在限定时间内炼制指定丹药,最后还有一场压力测试, 在阵法干扰下稳定控火成丹,几轮下来综合排名,前五名方可入选。 多数山峰只需总成绩达标便可入选, 但太清峰的规矩是三关全要甲等,一关不过就打回来,没有补考,没有通融。 这条规矩每届都劝退一大批人,敢填太清峰的,要么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要么就是不怕从头再来。 岑渺属于后者。 她其实没有那么自信,别的峰多少能打听到考核内容,比如碧落峰,笔试考什么、实操炼什么丹、压力测试怎么个流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石荔去年就把历届真题翻了个遍,连哪一年出过偏题都摸得一清二楚。 但太清峰不一样,什么都不肯透露。 在这一个月里,她不是没试过旁敲侧击。 先问的凌玉山。 凌大哥笑得温文尔雅,拍拍她的肩说:“放心,很难的。” 再问清衡真君。 真君笑得更慈祥,说:“渺渺啊,考试的乐趣就在于未知,提前知道了多没意思。” 最后问沈无聿。 沈无聿连笑都省了,只说了四个字:“没参加过。” 这话倒也不算敷衍,他确实没参加过晋升试炼,清衡真君测灵那天直接把人领走了,后来走的是传承试炼,和她考的压根不是同一套。 但她总觉得,就凭他是清衡真君的亲传弟子,就算自己没考过,太清峰历届出什么题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不说就是不说,问了也白问。 岑渺取下腰间的香囊,捧在掌心,闭上眼,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在心里默念: “连筝宗主在上,弟子岑渺,太清峰晋升试炼考生,准考位置左起第七个,住处在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今日有事相求,希望能顺利拜入太清峰,弟子若能如愿,必定回来还愿。” 她觉得差不多了,正要收尾,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补上。 “对了,弟子腰间这个香囊就是您当年在天衡宗留下的驱邪草做的,之前在秘境里救过弟子一命,所以咱们也算有缘。您要是觉得弟子面生记不住,认香囊也行。” 默念完后,岑渺睁开眼,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为自己加油鼓气。 没过多久,她用余光瞥见,周围的人嘴唇都在微微翕动,手里有玉佩、符纸......什么都有。 演武场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钟鸣,浑厚低沉,从头顶压下来,震得胸腔里嗡嗡作响。 高台之上,九位峰主分坐两侧,清衡真君居中而坐,身后站着凌玉山和沈无聿。 清衡真君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高声音,但他开口的时候,用了传音入耳的方法,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衡宗第三百七十三届晋升试炼,共有四百一十二名弟子报名,九峰齐开,今日同入秘境。”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不疾不徐。 “规矩只说一遍。此次试炼所用秘境,由九峰长老联手布设,专为本届晋升所用,启用前已完成封禁与清场,秘境内不存在任何非考核因素。” “秘境为开放式地形,不设固定关卡,各峰考验分布在不同区域,由各峰自行设定。每位弟子进入秘境后将被独立传送至各自的起始点,全程不会与其他考生相遇,所有考验均需独自完成。” 台下的窃窃私语彻底停了。 独立传送,意味着没有队友,没有协作,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形里找到考核区域并完成任务。 清衡真君说到这里说累了,端起茶盏润嗓,然后把目光投向左侧第三位的长老,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位长老显然早有准备,起身上前一步,面容严肃,声音洪亮,和清衡真君的懒散风格截然不同。 “进入秘境后,各位会收到所报山峰的考核玉简,上面标注了需要完成的考验项目和大致方位,但不会标注具体路线。怎么去,走哪条路,途中遇到什么情况如何应对,全凭自己判断。” “此外,秘境内可能存在未列入考核范围的意外状况。遇到了,自行判断,自行处置。长老不会介入,不会救援。” 方长老转头看了一眼清衡真君,清衡真君正低头喝茶,感觉到目光抬了抬眼皮,随意地点了点头。 方长老转回身,沉声道:“开阵。” 地面阵纹流转,四百多个光门凭空浮现,每个考生面前都有一扇,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是看不透的莹白色光幕。 岑渺看了一眼面前的光幕,一只手抓紧腰间的其时,一只手抓住腰间的香囊,迈进光门。 光幕合拢的一瞬,身体被一股力量裹着往前送,速度极快,四周全是刺眼的白光。 快到尽头的时候,岑渺腰间香囊绸面上的白梅绣纹泛起一层淡光,亮了一瞬,又灭了。 岑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睁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连绵的山林,树木遮天蔽日,浓荫层叠,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绵软的声响。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似乎有水流声,但隔着太多树,听不真切。 岑渺站在原地没有动,在等待考核玉简浮现时,目光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自己好像来过。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什么也没浮现。 不对,四百多人同时入阵,别人的玉简应该都是落地即到、凭空出现的,怎么到她这里就没动静? 岑渺又等了半盏茶,周围还是一片死寂,连点灵光浮动都没有。 她不想再干等了,抬脚准备往前走,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 刚迈出两步,其时在腰间猛地一颤,剧烈地抖,拼命挣脱剑鞘。 岑渺反手按住剑柄,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左前方的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树冠剧烈晃动,枝叶簌簌落下,有什么东西正朝她的方向快速逼近。 她拔出其时,剑身出鞘的一瞬发出一声清鸣,绿芒大盛,剑身上纹路全部亮了起来,进入警戒状态。 前方的树丛被狂暴地撞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中翻涌而出。雾气迅速膨胀,拉扯出扭曲的四肢和头颅,直奔她而来。 岑渺侧身让开正面冲击,右脚后撤半步,借落叶的滑面横移了三尺,怪物扑空,还没来得及转向,其时已经递到了。 一剑刺入它的腰腹,生机盎然的绿芒灌入黑雾之中,那团雾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被贯穿的部位像泼了热水的冰,嗤嗤地冒着白烟,腰腹处的黑雾被打散了一大块。 岑渺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运起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对着迎面而来的黑雾,狠狠地劈出了一记。 其时的剑身在半空中骤然绽放出耀目的翠光,灵槐木的纹路如同春日抽枝一般从剑柄蔓延至剑尖,一条条亮起来,所过之处空气里弥漫开草木生发的气息,狠狠覆盖腐朽的死气。 这一剑带着她练气期大圆满全部的灵力,由上至下,劈开了黑雾的正中。 岑渺落地,单膝跪在地上,其时撑在身前,剑尖插进泥土,她的手臂在发抖,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 这一剑几乎掏空了她三成灵力,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进土里。 岑渺逼自己放缓呼吸,灵力在经脉中缓慢回流,一点一点地从丹田里往四肢回送,恢复精力。 前方那两团被劈散的黑雾没有消散,在地面上翻涌了几下,开始往中间聚拢。 岑渺盯着它,拔起插在泥土里的其时,单手握柄,横剑于身前,准备应战。 但这次黑雾聚拢的方式变了,它没有凝回原来那团模糊的形状,而是慢慢拉长、收窄,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岑渺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重心压低,随时准备出剑。 人形越来越清晰,有头,有四肢,有躯干,甚至开始浮现出五官和衣袍的褶皱,但全是黑雾凝成的。 它的眼睛是两团冷白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它看着岑渺,没有开口,但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没有情绪,没有语调,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过千万遍的机械指令。 “你不应该活着。” 岑渺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感觉自己对于这个怪物来说,消除只是流程。 她没有等它出手,脚尖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出去,其时斜刺而上,剑尖直取黑雾人形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是沈无聿教她的起手式,第一剑就往要害去。 剑尖没入黑雾的一瞬,绿芒炸开,嗤嗤的白烟冒了出来,和之前一样,其时的灵力能克它。 岑渺开始绕着它跑,保持距离,每跑几步就回身一剑。她不求打散它,只要让其时的绿芒不断灼烧它的雾体,拖慢它的凝聚速度。 黑雾上冷白色的双眼始终盯着她,身体跟着她的方向缓慢转动,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岑渺一剑削掉它的右臂,黑雾散开又合拢成一条完整的手臂,完全不需要回血时间。 她又劈了两剑,一剑斩腰,一剑刺胸,其时的绿芒每次都能灼开一大片,但每次回头再看,黑雾已经补完了。 岑渺换左手拿剑,这怪物的愈合速度,甚至超过了她挥剑的速度。 “是你,阻碍了我。” 岑渺没听懂这句话,也没工夫去想,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没有人,能阻碍她拿甲等! 第62章 第62章 岑渺跪在地上, 看着黑雾重新凝聚成人形,冷白色的双眼再次亮起来,朝她走过来。 她心想,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啊,怎么这么难杀? 但抱怨归抱怨, 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这个怪物。 打不过,就先跑。 岑渺起身,拼着最后的体力在林间穿梭, 专挑树木最密的地方钻, 前方出现了一片倒塌的巨木, 几棵合抱粗的老树不知什么年月折断的,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树干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挤进去。 她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树干堆成的缝隙又窄又暗, 岑渺把自己塞在两根巨木之间,背靠着树皮,膝盖蜷到胸口,尽量把身体缩小, 然后屏住呼吸,听怪物的动静。 机械声音又在她脑海里断断续续响起: “抹......杀......” 岑渺咬紧下唇,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它还在找她, 但似乎没有精准定位到她的方向,只是在附近来回游荡。 她趁着这几息喘息的间隙, 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找有没有反杀的计划。 灵力不到一成了,正面硬打是不可能的, 得找别的路子。 岑渺闭上眼靠着树干调整灵力,引导仅存的那点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后背贴着树皮,粗粝的纹路隔着衣袍磨着她的肩胛骨。 她偏过头,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过去,只见上面刻着几个词: 斩情,断欲,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的倒木,每一根上面都密密麻麻刻着同样的东西,有的是完整的法诀,有的只剩几个残字,被树皮包裹了一半。 这是无情秘境。 她又被传送到无情秘境了。 难怪自己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考核玉简,原来她根本就不在试炼秘境里。 岑渺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的汗毛忽然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没有温度的目光隔着层层倒木,穿过树干和树干之间指头宽的缝隙,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找到了。” 岑渺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朝侧面滚出去的同一瞬,头顶的横木炸成了碎片。 碎木飞溅,黑雾人形从上方压下来,冷白色的双眼在烟尘中亮得刺目。 岑渺借着翻滚的惯性单手撑地,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断开了自己和其时之间剑修与剑器的连接方式。 其时的剑身上金属光泽飞速褪去,剑刃缩回,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根三尺来长的灵槐树枝。 岑渺落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剑了,是一根带绿叶的树枝,圆钝的断口朝前,顶在了黑雾人形的颈部。 黑雾人形停了,冷白色的双眼缓缓低下来,落在那根抵着自己颈间的东西上,然后它做了一个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做过的动作。 它笑了。 不是真的笑,它没有嘴,但虚无的脸上,雾气的纹路扭曲了一瞬,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机械指令。 “树枝?” 岑渺冷笑,“谁说这是树枝。” 话音刚落,灵槐枝炸开绿芒,枝干拉直,凝刃,断口化为锋尖。 变回其时的过程不到半息,而这半息之内,剑尖已经从黑雾人形颈部最薄弱的位置贯穿而过,绿芒从内部炸开,灵槐木的生气沿着裂口疯狂蔓延,像根系扎进腐土。 黑雾人形僵在原地,冷白色的双眼剧烈闪烁。 它试图凝聚,但这一次绿芒不是从外面灼进来的,是从最脆弱的地方长出来的,堵死了它每一条修复的路径。 岑渺双手握柄,借着刺入的力道整个人腾空翻过黑雾人形的头顶,直接从颈部劈下。 然后落在它身后,单膝跪地,其时横在身侧,剑尖拖过地面带出一道翠绿色的弧光。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嘶鸣声消失,林间重新只剩风声和鸟鸣。 岑渺嘴角弯了一下,其时从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脸埋进了枯叶堆里。 * 岑渺醒来的时候,入鼻是一股苦涩的药味,和她第一次穿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她没有睁眼,手指先悄悄摸向腰间。 “别找了,你的东西都在床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岑渺睁开眼,先看床边,灵槐树枝上的泥和血都擦干净了,泛着柔和的木色;香囊则放在她的枕边,绸面上的白梅绣样朝着上面。 一个女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姿态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垂着眼慢慢喝。 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裙子,颜色洗得有些旧了,但穿在她身上不显寒酸,反而衬得整个人如寒梅映雪,清冷又好看。 女子喝了口茶,见岑渺醒来也不惊讶,淡淡地说:“是我的至交将你捡回来的,她出去采药了。” 岑渺扶着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灵力耗尽的后遗症让她整个头像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这是哪里?”她哑声问。 “落霞岭。”女子回。 岑渺心里打了个问号。 落霞岭?她分明在那些倒木上看到了“斩情”“断欲”几个字,那是无情道的法诀,难道不止无情秘境有? 不过转念一想,无情道在修真界流传了几百年,也许别的地方也有人修习过,留下些痕迹也不是没可能。 “我看你身上穿着天衡宗弟子服,你是天衡宗的人?” 岑渺点了点头,“对,今天参加晋升试炼,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这里。” 她顿了一下,看着女子问:“你们在这附近住,之前见过那种黑雾吗?”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弱点在颈部的?”女子没有回答,端着茶看了她几息,忽然问。 岑渺一愣,“你看到了?” “不看到你,怎么把你捡回来的。”女子反问。 岑渺心想也是,说:“打了十几剑,每次打散之后凝聚的速度不一样,颈部最慢,雾气密度也最薄。” 她抬手,虽然缠着药布,但还是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动作:“树枝形态可以放松它的警惕心,然后我——”她做了个刺的手势。 女子点点头,“前面的十几剑,是谁教的你?” 岑渺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刚才一直在问她的打法,问得很细很专业。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烂俗桥段,荒山遇高人,扮猪吃老虎,世外有隐士。 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天衡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沈无聿。” 女子喝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没听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株带着湿泥的草药,肩上搭着一条粗布巾,看上去和女子一样朴素。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岑渺,又看向女子,笑了笑:“娘子,人醒了?” 女子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 男子也不在意,走到药炉旁蹲下来查看火候,随口问:“刚刚在聊什么呢?” “她是天衡宗的弟子,”女子说,“参加晋升试炼,不知怎么被传送到了这附近。” 男子哦了一声,起身将带着湿泥的草药放在门边,头也不抬地问:“哪个峰的?” 岑渺回:“太清峰,还没进,正在考。教我剑的是太清峰宗主的亲传弟子,叫沈无聿。” 男子放草药的手一顿,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妻子。 女子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往嘴边送了一口。 岑渺将他们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想难道沈无聿的威慑力已经大到连深山老林里的散修夫妇都闻风丧胆了吗? “没听过,”男子给女子添了杯茶,然后坐在她身旁说,“不过太清峰出来的,应该差不了。” 岑渺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试炼限时三天,她已经昏了不知道多久,灵力全无,浑身是伤,得尽快恢复才行。 她看了一眼墙角的药炉,又抬头扫了扫木梁上挂着的那些草药,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前辈,能不能借你们的草药用一些?我得尽快恢复灵力赶回去。” 女子点头,“自己挑。” 岑渺从床上撑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走到门边的药架前。 架子上摆了几十种草药,扎成捆的、装在瓷罐里的、散放在竹匾上的,品类齐全得有些过分,堪比天衡宗的内门药堂。 岑渺没有急着动手,先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 经脉空虚但没有损伤,不需要修复经脉的药,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碍事。 最大的问题是灵力枯竭的反噬,头疼,四肢发软,丹田像被掏空了。 她需要的是补灵力,但得温补,不能猛。 岑渺抬手在药架上一排排地看过去,先拿了一株银叶草,补灵力的基础药材,性温,不伤经脉。 然后是一小撮定心草和冰薄荷,压灵力反噬的头疼。 她的手伸向第三层的一个瓷罐,打开闻了一下,放回去了。 “为什么不要那个?”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赤元果粉,大补灵力,但经脉现在是空的,受不了猛药。”岑渺拿了旁边一罐颜色更浅的粉末,“清元散就够,不伤经脉。” “如果银叶草和清元散一起服,有什么问题?”男子忽然开口考她。 岑渺头也没回,手里继续在药架上翻找:“药性太散,补进去的灵力留不住,大半会顺着经脉流走,得加药引把药性聚在丹田......找到了。” 她拿了一小撮枯黄色的细丝放在桌上,“地灵丝就是一个很好的药引,能把药性聚在丹田附近,集中吸收。” 岑渺把几味药在桌上摆好,转头看向男子:“请问可以借一下药炉吗?” “请便。”男子温和地说。 岑渺愣了一瞬,这个笑容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念头一闪而过,岑渺没抓住,低头蹲到药炉旁开始煎药。 先放银叶草,看着水色慢慢变淡绿,再投清元散,最后撒入地灵丝,压小火候。 等药等间隙,她转过头看着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进秘境的时候储物袋里没带灵石,这些草药的钱等我回天衡宗之后一定给你们补上。” “不必,相逢本是缘。”女子淡淡地说。 药炉里咕嘟冒着细泡,岑渺盘腿坐在炉前看火,百无聊赖地等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声音,女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男子在旁边慢悠悠地把刚采回来的草药分拣归类,时不时用扇子给女子扇风降温。 岑渺也没有打扰他们,安静地等药煮好,用粗陶碗盛了一碗,吹了吹,一口气喝完。 苦得她直皱眉,但灵力确实在回流,一丝一丝地从丹田往四肢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灵力恢复到勉强能走路的程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身体没有大碍,走到床头把灵槐树枝拿起来别在腰间,又把香囊重新系好。 “两位前辈,多谢救命之恩和药,我得赶回去了。”岑渺朝他们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试炼还没结束,我得想办法回到考核的秘境里。” 男子问:“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岑渺沉默不语,她确实不知道。 “我先出去找找看,”她说,“也许附近有什么阵法的痕迹。” 女子睁开眼,看了岑渺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 “我送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岑渺赶紧跟上,男子没有来,留在屋里,临走前冲岑渺摆手:“路上小心。”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比起之前那片暗沉沉的密林,这一带的灵气干净得多,闻不到那股阴冷的腥甜了。 女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在林间穿行时从不需要拨开枝条,身体总是恰好从缝隙间侧过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阵纹,灵光时明时暗。 “从这里进去,”女子停下脚步,“能回到试炼秘境。” 岑渺看了一眼阵纹,没有急着走,转头问:“前辈,这附近有那种黑雾怪物出没,你们为什么住在这里?不危险吗?” 女子看向远方,轻声说:“因为有一件事还没完成。” 岑渺没有再追问,再次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礼。 “我是天衡宗的岑渺,今日承蒙前辈和您夫君救命之恩,此番恩情岑渺记下了。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可以到天衡宗来找我。” “还有我的至交,是她先发现了你。”女子补充道。 岑渺点头:“对,等她回来也替我谢谢她,我叫岑渺,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又报上门牌号了,跟刚才给连筝宗主祈祷时一个话术。 女子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冷冽的五官忽然变得柔和了。 “记住了,你叫岑渺。” * 小屋。 一人推门走了进来,穿着浅蓝色衣裙,手里拎着一篮草药,脚步急促,篮子里的药材摆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匆忙赶回。 “她走了?” 男子点头,“这次她面对的是我们根据天道残留气息拟出来的最低阶投影,她这次完成很不错,通过了第一次考验。” 浅蓝色衣裙的女子把药篮放在门边,快步走到窗前,朝岑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外山路空空,人影早已没入林间。 男子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不打算和你的女儿见一面吗?” “还不是时候。”她轻声摇头,目光仍落在窗外的山峰。 “先把天道灭了。” ----------------------- 作者有话说: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评论区,小可爱们都好聪明啊脑袋暗暗猜测,会不会已经有小可爱猜到了后续走向 大家更喜欢逐霜还是其时呀 第63章 第63章 白光散去, 岑渺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 刚落地,一块半透明的玉牌便从眼前的虚空中浮现出来,悬在她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表面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 岑渺抬手将玉牌摘下,灵光入掌, 字迹在牌面上依次浮现: 【太清峰晋升试炼·考核令 试炼区域:东区 时限:三日 一、猎取秘境灵兽,收集兽核三枚,其中至少一枚须为三阶以上。 二、寻得秘境内散布的传功玉简一枚。 三、通过心境斗法阵, 破阵即过, 困于阵中超过两个时辰视为失败。 四、采集指定灵药三株, 品类见玉牌背面。 五、独力击破一座剑意残碑,以自身剑意共鸣碑上残留剑意, 碑裂即过。 六、穿越秘境中段的万象迷瘴区,瘴气会干扰神识与灵力运转, 需在神识压制下辨明方向,限时四个时辰通过。 七、活着并在考核结束前抵达秘境东缘出口。 任意一项未完成,视为试炼失败。 附则:不得借助外力,不得携带丹药入场, 秘境内一切资源可自行取用,伤亡自负。试炼期间若灵力耗尽, 可于秘境内自行寻药恢复,不计外力。 评定标准:完成全部七项方可通过, 综合用时、兽核品阶、剑碑共鸣深度与战斗表现评定甲乙丙三等。 若试炼期间遭遇秘境异变、空间错位等非常规情况,能独力脱困并返回试炼区域者, 可只通过任意三条。】 字迹显完便缓缓隐去,玉牌化作一道薄光没入她的手腕内侧,贴成一枚淡青色的印记。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印记, 心想这最后一条写得倒是贴心,就是不知道谁会倒霉到在考试的时候遇上空间错位。 噢,是她自己啊。 岑渺环顾了一圈四周,碎石坡,矮草,远处几棵被风削歪的老松,天清气朗,和刚才那个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世界。 她拍了拍腰间的灵槐枝,迈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第一枚兽核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间的灌木丛里窜出一头二阶的赤鬃狼,体型不大,肩高到她腰部,但速度很快,一出来就直扑她的咽喉。 换作灵力充沛的时候,这东西一剑就能解决。 但现在不行。 岑渺侧身避开第一扑,没有拔剑,而是借着地形把赤鬃狼往左边的碎石坡上引。 狼在碎石上跑不稳,爪子打滑的那一瞬,她才出剑,一击刺入颈侧,干净利落。 兽核从狼腹中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温热,她用树叶擦了擦血,收进袖袋里。 第二枚花了更长的时间。 她在一条溪涧附近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等一头三阶的碧角蛇出来饮水。这东西鳞甲坚硬,正面劈砍剑刃会滑开,得找鳞片交接的软处。 岑渺趴在溪边的石头后面,等蛇低头入水、颈部鳞片因弯曲而撑开一条细缝的时候,其时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绿芒钉入缝隙。 三阶兽核,够了。 取核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因为灵力又消耗了一截,现在大概只剩一成多。 第三枚兽核和传功玉简她是一起找到的。 林子深处有一片被灵气侵蚀过的枯木区,地上长满了暗紫色的苔藓,她在苔藓下面发现了一枚嵌在地里的玉简,拔出来的动静惊动了盘踞在枯木顶上的一只二阶灵雀。 灵雀不难打,难的是她这时候已经快到极限了。 最后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她的视线都有些发花,剑尖偏了半寸,没有一击毙命,灵雀扑棱着翅膀反扑过来,翎羽锋利得像飞刀,在她右肩上划了一道伤口。 岑渺咬着牙,拼尽全力补了第二剑,这次没偏,成功取出兽核。 剩下就是最后一条——活着走出去。 岑渺筋疲力尽地看着玉牌上的考核内容,嘴角无奈地往上扯了一下。 本以为最后一条是送分题,现在才发现,对于现在没有力气的她来说,已经变成了送命题。 她躺在地上,浑身酸痛,木然望着头顶的一片蓝天,嘴唇嗫嚅着:“我...的...甲...等...” * 秘境外,演武场。 考生陆陆续续从出口光幕里走出来,有完好无损的,有带伤的,有因为试炼失败被强制遣送的。 每出来一个人,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就在册子上记一笔。 沈无聿站在高台靠近光幕的一侧,不放过出来的每一个人。 他问旁边的执事:“还剩多长时间?” “不到半个时辰。” 石荔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还拿着自己刚刚得到的碧落峰内门弟子令牌,但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会不会渺渺在里面迷路了?” 凌玉山说:“秘境里地形复杂,辨识方向本来就是考核的一部分。” 石荔听了这话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急了:“可是快没时间了......” 清衡真君站在高台另一侧,捏着监测令牌,灵光明灭不定。 执事看了一眼计时的沙漏,正准备宣布时间,忽然光幕猛地亮起,一个人从光幕里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也不是迈出来的,是被一根泛着绿光的树枝连拖带拽地带出来的。 “时间到。” 光幕合上,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核的弟子被强制弹出秘境,垂头丧气地离开演武场。 岑渺仰面躺在演武场上,衣袍全是血,左臂缠着药布,头发散了大半,右肩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沈无聿掰开她的唇瓣,喂了上品回春丹和灵液,指尖抵在她下颌处,确认她咽了下去,才收回手。 丹药入喉,岑渺的脸色从惨白恢复了一丝血色回来,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些,但人还是没醒。 沈无聿垂眼看了一下她身上的衣袍,破了好几处,右肩的伤口把衣料豁开了一道口子,大片的皮肤露在外面,混着血和泥。 他没有犹豫,解下自己的外袍,俯身将她整个裹住, 石荔蹲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去摸岑渺的手:“好凉......” 沈无聿将她手里的三枚兽核和一枚玉简一枚一枚掰出来,递给跑过来的登记弟子。 “三枚兽核,一枚玉简。” 话音刚落,他已经单手将岑渺横抱起来,转身往传送阵的方向走了。 登记弟子接过去验结果,翻看考核玉简上的记录,皱眉说:“这位弟子只完成了三项,按规定......” “她被传送到了非考核区域。”清衡真君拿着监测令牌说,“秘境东区在试炼期间发生了空间错位,这名弟子被卷入其中,独力脱困后返回试炼区域完成了剩余考核。按附则,只需完成三项。” 登记弟子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监测令牌,令牌上残留着秘境内的轨迹记录。 岑渺的灵力印记在东区中段忽然断了,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坐标重新出现,最后才回到东区。 他点头,低头老老实实在册子上补了一行。 * 等岑渺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身上的伤痕已经被灵力处理过,衣不蔽体的衣服已经被换下。 她想抬手看看自己的情况,刚一动,痛感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岑渺放弃挣扎,现在除了脑子和眼睛能动,其他没有一处能动。 门外传来沈无聿的声音:“醒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坐下,垂眸凝视着眼前人苍白的面孔,心像是被人紧紧捏着。 岑渺哑着嗓子问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过了没有?” 沈无聿端起放温的汤药,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温声说:“过了,先喝药。” 岑渺张嘴,药汁一入口,整张脸皱成了核桃。 她想说苦,但嗓子不争气,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听上去像在撒娇。 沈无聿又舀了一勺送过来,这次她偏头耍小脾气,不想看见黑得发亮的药汁。 沈无聿没有收勺子,就这么耐心地举着。 岑渺余光瞟到他纹丝不动的手,知道自己耗不过他,只好退一步:“我要吃蜜饯。” 沈无聿起身去外间,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碟,里面装着几颗青梅蜜饯。 他放在床头,重新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 岑渺这回痛快地张了嘴,咽下去的瞬间眉头皱得死紧,然后沈无聿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她含住,酸甜味冲散了满嘴的苦,眉头慢慢松开。 就这么一勺药一颗蜜饯,交替着把整碗喝完了。 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碟子里的蜜饯也刚好没了,岑渺含着最后一颗青梅,看上去终于不那么苦大仇深了。 沈无聿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擦掉嘴角多余的药汁。 “怎么伤成这样,被传送到哪里了?” 岑渺张嘴想回答,忽然发现自己脑海里有清晰的记忆,但一旦要描述,这些画面就消失不见了。 “我......好像被传送到了一个地方,”她皱着眉努力回忆,“我记得有人救了我,但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沈无聿说:“不急,可能是灵力耗尽的后遗症,等养好了也许会慢慢想起来。” 岑渺嗯了一声,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脑子越使劲越空白,最后只好放弃。 “反正我过了就行。” 她想笑,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好了,别动了,先睡一会。”沈无聿把帕子放在一旁,替她拢好被子。 岑渺眼珠一转,打量着房间,素净的天花板,半开的窗,远处隐约的雪线。 “这是哪?” “雪玉峰。” 岑渺一愣,雪玉峰,沈无聿的住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干净的素白中衣,不是她的,尺寸偏大,料子是上等的。 “我的衣服......” “石荔来过。” 岑渺松了口气,眼皮开始打架,药效上来了,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沈无聿在床边坐着没有动,看着岑渺放在被子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一只手,停在她手掌上方,慢慢落下去。 指尖将触未触,近得能感受到她掌心残余的温度。 沈无聿轻笑一声,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了她的手。 被子替他做了他没有做的事。 他起身,端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岑渺睡得很沉,被子裹得只露出小半张脸,嘴角还微微弯着,大概梦里还在高兴那个甲等。 沈无聿站在门口看了两息,忽然折回来,俯身替她把滑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岑渺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脸往他手心的方向蹭,追着他掌心温度。 沈无聿的手顿住,一时忘了收回去。 岑渺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指缝间,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沈无聿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弯着腰,一只手被她的脸压住,另一只手还端着碗,过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 岑渺的脸失去了倚靠,不满地皱鼻,往枕头里拱,重新睡沉了。 沈无聿看着她拱进枕头里的半张脸,无声地笑了一下。 “小师妹。” ----------------------- 作者有话说:脑洞掐指一算,就差临门两脚 第64章 第64章 岑渺在雪玉峰养了三天, 伤好了大半,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第四天一早,石荔抱着一套崭新的太清峰内门弟子服来找她。 月白色的袍子, 袖口和领缘绣着太清峰独有的云纹,腰带是银灰色的, 比外门弟子的素带精致不少,压带的玉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 “今天去领内门弟子服,我帮你领啦, 快试试!”石荔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 眼睛亮晶晶, 比岑渺本人还激动。 她自己身上已经换了碧落峰的内门装束,浅碧色的窄袖短襟, 下摆收在腰线处,方便出入药圃和丹房。 和太清峰偏素净的风格比起来, 碧落峰的弟子服多了几分利落的烟火气。 岑渺夸赞道:“你穿这个真好看。” 石荔摆手:“别转移话题,快换!” 岑渺把衣服抖开,在身前比了比,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换的时候因为扯到了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 “要不要帮忙?”石荔在外面喊。 “不用, 好了。” 岑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石荔眼睛一亮, 绕着她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伸手帮她扯了扯领口压歪的云纹:“好看,就是太瘦了。” 岑渺低头看了看,确实, 腰带多绕了半圈才勉强系紧,玉扣的位置偏到了腰侧。 好在料子垂感够好,多出来的那截腰带一绕一掖,反倒把原本宽松的袍身收出了几分腰线,硬生生穿出了修身的效果。 “没事,吃回来就好了。”岑渺说。 她转身想去拿衣服里附的那根发带,浅青色的缎带,末端缀着一粒极小的银珠,看得倒是精致,与太清峰的弟子服十分配。 石荔眼疾手快地把发带从她手里抽走:“渺啊,咱到这个阶段就可以不用束发了。” 岑渺一愣:“不是规矩?” “那是外门的规矩,内门之后随意。”石荔说,“好不容易考进内门,总得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吧?来,坐下。” 岑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按到了凳子上。 石荔站到身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拨弄了两下,手指灵活地分出几绺,没有全束,只挽了上面一半,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余下的发尾顺着肩线自然垂下来。 最后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根素银簪子,往髻里一插,固定住发型。 “这簪子送你啦。”石荔绕到前面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鬓边两缕碎发拈出来,搭在脸侧,“美丽的首饰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岑渺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半束半散的发式比外门时轻松了不少,银簪子素净,插在发髻间并不显眼,但偏头的时候会在发间闪。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里面这个人看着有点陌生。 “好看吧?”石荔从镜子里冲她挑眉。 “那当然,”岑渺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发型。” 石荔被她这记马屁拍得舒舒服服,笑着在她肩上推了一把:“行了行了,少贫,走吧。” 拜师礼设在太清峰的凌霄殿,岑渺到的时候,清衡真君已经坐在正中的长案后面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了一些,玄青色的道袍纹路规整,广袖垂落,连头发都拿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坐在那里,确实有几分宗主该有的仙风道骨。 殿里只有几个人。凌玉山站在左侧,沈无聿站在右侧,另有两名执事弟子在旁侍立。 石荔不是太清峰的人,留在了殿外等。 岑渺走到殿中,按石荔提前教过她的礼数,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弟子岑渺,拜见师尊。” “起来吧。”清衡真君说,“你伤势还没有好全,不必有那么多礼数。” 岑渺起身,膝盖确实有点疼,但面上没露。 清衡真君从案上取了一块玉牌递给她,正面刻着她的名字与入门序号,背面是太清峰的峰徽。 “从今日起,你便是太清峰内门弟子。” 岑渺双手接过,触手温凉,比想象中轻,玉牌不大,刻着自己的名字,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隐约流动的灵纹。 有了这块牌子,藏经阁的禁层可以进了,丹药堂每月有定额的上品丹药可以领,灵石的配给也比外门多出数倍。 说白了,这一块薄薄的玉牌,就是天衡宗里实打实的通行证。 凌玉山在旁边小声咳了一下,朝她使了个眼色。 岑渺反应过来,垂首又恭敬喊了一声:“多谢师尊。” 清衡真君嗯了一声,端得住一派高人气度,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以回去了。”他说。 岑渺一愣,就这样? 整场拜师礼从跪下到结束,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她看向清衡真君,对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往杯里倒,倒完还抬眼看了她一下,神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这? 岑渺识趣地转身走了,沈无聿刚想抬脚跟上去,被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叫住: “无聿,你留一下。” 岑渺出了凌霄殿,石荔正靠在廊柱上等她,一见她出来就蹦过来:“结束啦?” “结束了。” 凌玉山这时候从殿侧的小门溜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被岑渺逮了个正着。 “凌大哥,师尊留沈师兄说什么?” 凌玉山摇头:“不知道啊,我又没偷听。” 岑渺懒得追问了,跟着石荔往外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一看就是知道点什么。 但岑渺懒得追问了,凌玉山这个人,如果遇到执法堂的事情时冷面冷声,但一出执法堂的门,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皮囊,嬉皮笑脸,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热闹都要凑。 岑渺忽然想起一件事:“凌大哥,你还记得你晋升试炼的时候,在秘境里经历了什么吗?” 凌玉山笑容一顿,问:“咋啦?” “我发现我有一段记忆想不起来了,明明记得有人救过我,但怎么都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岑渺失落地说。 凌玉山道:“每一个参加过太清峰晋升试炼的人,出来之后都不会记得秘境的经历,所以别费劲想了,想不起来就是不该记得的。” 岑渺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段空白里好像藏着什么,可她越想去够,就越是一片虚白。 石荔看到岑渺失落的表情,伸手揽住她的肩,笑嘻嘻地说:“别想啦,反正你进入太清峰了,这是好事啊!” 她说着就把话题岔开了,拉着岑渺往前走,一路指指点点:“你看那边,那条路下去就是藏经阁,内门弟子可以进第三层了,听说里面有好多绝版功法,还有......你懂的!” 岑渺被她拽着走,耳边是连珠炮似的介绍,心里的失落感被冲散了不少。 凌玉山在后面跟着,忽然开口:“今夜我做东,庆祝小师妹拜入太清峰。” 顿了顿,他回头看了一眼刚从凌霄殿方向走过来的沈无聿,补了一句:“师弟买单。” 沈无聿走近了,闻言脚步没停,淡淡地问:“什么时候说的?” “现在说的。”凌玉山笑着说。 沈无聿走到几人面前,抬手一挥,一道传送阵的灵光在脚下亮起。 凌玉山“欸”了一声,“这是师父的传送阵?” “嗯。”沈无聿点头。 凌玉山竖了个大拇指,觉得一个不够,另一只手也竖起来了:“还是你有胆。” 后面的石荔一头雾水,挽着岑渺的胳膊问:“不就是开了个传送阵吗,至于吗?” 岑渺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石荔看了看她的手,猜了一下:“三块灵石?” “三百块,”岑渺摇头道,“上品。” 白光一闪,四个人已经站在了云阁楼门口,石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感觉自己踩的不是地,而是上古玉。 凌玉山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关键是,这钱不是他的,是师父的。” 石荔彻底说不出话了,看了一眼已经推门走进去的沈无聿,又看了一眼岑渺,小声问:“这事清衡真君他知道吗?” 岑渺和凌玉山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着。 这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石荔秒懂,学凌玉山的姿势,对着沈无聿的背影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佩服,真心佩服。 四个人在云阁楼的雅间坐下,凌玉山熟门熟路地翻开菜牌,大手一挥开始点菜。 “灵泉醉鸡,碧玉笋尖,清蒸溪鱼,再来一份红焖灵芝排骨......”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继续,“松露灵菇煲,玉露羹,再加一壶桂花酿,记沈公子账上。” 石荔看着他点的阵仗,小声对岑渺说:“这是要把沈师兄吃破产吗?” 凌玉山充耳不闻,又加了两道:“再来一份蜜汁灵果拼盘和一份桃花糕,这两样打包,记我账上。” 凌玉山点完菜后,把菜牌递给执事弟子,佯装不满道:“怎么感觉都不太贵呢.....让仇兄以后给雪玉峰的人单独做一个菜单。” 沈无聿放下茶杯,淡淡道:“给嫂子打包那两份倒是记了自己的账,看来师兄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花自己的钱。” 石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岑渺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淡定。 凌玉山又加了两道菜,桌上的碗碟越摆越挤。 竹叶青喝完了,他开了那坛梅子酒,颜色漂亮,淡琥珀色,倒在碗里带着清甜的果香。 石荔喝了一口就红了脸:“好甜,不像酒。” “越是不像酒的越容易上头。”凌玉山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岑渺尝了一口,确实甜,梅子的酸裹着蜜的甘,入口像蜜水,她不知不觉多喝了两碗。 梅子酒开了之后,桌上的气氛更轻松了。 石荔喝了两碗,脸颊泛了点粉,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没醉。 凌玉山倒是越喝话越多,从自己当年抄经书的惨剧一路讲到有一回在外执行任务不小心踩了一窝灵蜂、被追了半座山,讲得绘声绘色,石荔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动。 石荔放下碗,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传讯玉简,灵光一闪,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岑渺注意到,关心地问。 “完了完了完了!”石荔唰地站起来,差点撞翻面前的酒碗,“碧落峰的丹方研习课,功课今天子时前要交!” 岑渺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现在几时了?”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石荔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抓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急刹住,回头冲岑渺挤出一个笑:“渺渺,恭喜入门啊,我先走了!” 凌玉山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不会是钟离师叔的课吧?” 石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就是他的课!” 岑渺看着门口的残影,转头问凌玉山:“钟离师叔怎么了?” 凌玉山灌了一口酒,一脸同情:“碧落峰的钟离师叔,讲课是真的好,但布置功课也是真的狠,不过严师出高徒呐!” 说完,他站起来拎上打包好的蜜汁灵果和桃花糕,朝两人晃了晃:“我也先走了,宁宁还在等我呢。” 岑渺起身想送他,刚站起来,腰间忽然一阵发烫,她脚下顿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她想,梅子酒后劲还挺大的。 凌玉山没注意到,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无聿注意到了,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对她说:“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岑渺没动,一只手还撑在桌沿上,头微微低着,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腰间衣料底下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若有若无。 “师兄。” “我可以亲你吗?”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花印还有这个效果吧!!!! 求灌溉,求评论 第65章 第65章 沈无聿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火在这个时候又晃了一下, 岑渺抬起头来,瞳仁里映着摇曳的火光,看上去像含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喝多了。” 沈无聿移开视线, 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等他回头时, 看到岑渺已经走到了门边,抬手把门闩落了下来。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响不大,但沈无聿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落了下来, 咔哒一声, 卡在了胸腔里。 岑渺转过身, 背靠着门板,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拖到他脚边。 “阿聿,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无聿呼吸一滞,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师兄,沈师兄,沈无聿,沈公子......她有很多种叫法, 唯独没有这一种。 岑渺靠在门板上,歪头认真打量着他的反应, 眼尾因醉意泛红。 她抬脚,一步一步走向他, 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沈无聿后退了半步, 小腿撞上椅沿,身体向后一倾,跌坐在宽背的木椅上。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 岑渺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把他圈在中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半散的发尾上,银簪子在发间闪动。 这是第一次,岑渺从上方俯视沈无聿的脸。 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上,平时生人勿近的冷意,此刻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竟有几分......无措。 岑渺退开了一点,拇指擦过他的下唇,轻声说:“这么紧张啊......” 就当沈无聿以为岑渺要继续撩拨他时,她忽然收回了手。 没等他松口气,岑渺紧接着极其自然地翻身跨坐到了他腿上,两条腿分落在椅子两侧,膝盖抵着椅面。 沈无聿呼吸猛地一滞,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即将触到她腰侧,又像被烫到一样顿住。 五指虚悬在半空,往前不是,收回也不是,最后极其别扭地转了个方向,最后垂在椅子两侧,用力握成拳头。 岑渺浑然不觉,坐定之后还嫌不够舒服,往前挪,最后还不满地评价道:“什么破椅子,真/硌/人。” “岑渺,你下去。” 沈无聿心跳如擂,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只知自己无论怎么默念清心诀都无法平复自己的心跳。 这已经是他对醉鬼的最后耐心了,明天就去找凌玉山兴师问罪。 岑渺非但没下去,反而因为这句话停下了动作,用双手捧住沈无聿的脸。 “好吵。” 她说完,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毫无章法,嘴唇压上来的角度歪了大半,只擦到他下唇的边缘,大部分落在嘴角旁边的皮肤上。 岑渺自己也觉得好像不太对,皱着眉,用拇指捏着他的下巴掰正了一点,又凑上去试了一次。 这回倒是对准了,但也仅仅只是单纯唇瓣相贴,没有辗转,没有厮磨。 过了一会,岑渺退开了一点,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还是不对。”她说。 沈无聿还没从方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沉声问:“什么不对?” 岑渺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拖着调子抱怨道: “你吻技好差。” 沈无聿被她的话气极反笑,正准备开口反驳,而岑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嘴唇张开的一瞬,她已经俯身贴了上来,这回不是干巴巴地唇瓣相贴。 岑渺含着他的下唇,笨拙地吮了一下,像在仔细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这次她学聪明了,唇瓣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张开,舌尖试探着擦过他的唇缝。 沈无聿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本来垂在椅子两侧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不再犹豫,十指收拢,扣住了她的腰。 岑渺被这个力道拽得往前一倾,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急而重,一下一下撞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沈无聿偏过头,衔住了她的上唇,回吮了一下。 岑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来不及吞回去,被他含进了嘴里。 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手隔着衣料压了下去。 好烫。 唇齿间的缠绵忽然断开,岑渺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他微微低垂的视线,不满地咬了他一口。 沈无聿闷哼一声,下唇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的牙齿还没松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专心。” 他低头看她,岑渺皱着眉瞪着他,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微微红肿,偏偏一脸理直气壮,像是被怠慢的那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无聿垂下眼帘,不再去探究为什么刚刚掌心的温度不对,重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方才更深,带着一种不再克制的缱绻。他衔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岑渺的手指攀上他的肩头,攥紧了他领口的衣料。 椅子又吱呀晃了一声,唤醒了沈无聿的理智。 这是云阁楼, 他不想在这里。 唇齿间的纠缠没有断开,他一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发间抽出来,背到身后,在椅背上无声地掐了个诀。 灵力顺着指尖流出去的同时,他微微偏头,换了个角度加深了这个吻,把岑渺仅剩的注意力全部封在了唇齿之间。 空间折叠的一瞬,岑渺什么都没察觉。 她不会接吻,全凭直觉,舌尖毫无章法地回应着他的试探,有时碰对了,有时又滑开,发出细碎的水声。 但沈无聿学得极快,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引导着她。 含住,辗转,轻咬,再松开一线让她喘息,然后在她刚要抱怨之前,重新吻上去。 岑渺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她本来是主导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守就调换了。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指尖微微用力,控制着她仰头的角度,让她只能被动地承接他每一次落下来的吻。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张开一点,就被他衔住了舌尖,轻轻一吮。 岑渺整个人变软,手指从他领口滑下去,攥着衣襟的力道也松了。 她是真的累了。 嘴唇被亲得发红发麻,接吻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费体力得多,下次应该先练练肺活量。 她偏头避开了他落下来的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了两口气,小声说:“等一下......让我歇一歇。” 沈无聿的动作顿住了,扣在她后脑的手指松开,改为虚虚地托着她的后颈,拇指不断地在她颈侧蹭。 岑渺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鼻尖蹭着他颈侧的泛红的皮肤。 他身上有雪松的气息,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好闻到让人想闭着眼睛赖在这里不动了。 困意刚刚漫上来,腰间又烫了,化成一种说不出口的燥。 身体里像烧了一团火,闷在胸口,散不出去。 她下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想贴得更近一点,像发烧的人翻来覆去找枕头上凉的那一面。 鼻尖蹭过他颈侧的时候,嘴唇跟着擦了过去,碰到那一小片皮肤的瞬间,那股燥意居然退了一丝。 岑渺乘胜追击,干脆把沈无聿当作了一支可以缓解她燥意的冰糕。 沈无聿察觉到她的手准备往下探时,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两指并拢,极快地点上了她的眉心。 岑渺的动作停住了,脑袋往前一歪,整个人软塌塌地栽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歪过去的脑袋扶正了一点,让她的额头从锁骨上挪到肩窝里,靠得稳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刚刚就是在这处,隔着衣料透出过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烛火的折射,不是酒意催出来的潮红。 沈无聿的手抬起,悬在她腰侧,没有落下,然后立马放下。 不可以。 她信任他,睡在他怀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能拿这份毫无戒备的坦然,当作查明原因的理由。 就算心里再多疑问,在她亲口答应与他结为道侣之前,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事。 他无权去碰,无权去查,哪怕他确信方才那片暗光不是幻觉,哪怕他此刻心里压着的不安越来越多。 沈无聿将岑渺打横抱起,走了几步,轻轻放在她的榻上。 她的头从他臂弯滑进枕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过去。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她身周轻轻一拂。清洁术无声地掠过去,酒气、汗意、一晚上沾染的油烟气,全部被灵力裹着带走了,连头发都恢复了干爽。 岑渺对这件事很挑剔,他知道。 她不喜欢带着一身酒味睡觉,也不喜欢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前一晚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做不到替她换衣服,但至少可以做到这个。 薄毯拉上来,掖好边角,他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的睡脸。 沈无聿看着她被亲得红肿的嘴,抬手,按上了自己的颈侧。 今天的她很不对劲,不像是因为醉酒才亲他。 “你明天......会忘吗?”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 翌日。 岑渺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坐在谁的腿上,捧着谁的脸,嘴唇贴着谁的嘴唇...... 岑渺闭上眼,又睁开,反复了三次。 春梦,她想,只是一个春梦。 岑渺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安慰着自己。 修仙之人,偶尔做个荒唐的梦,很正常,不丢人,谁还没个七情六欲了。 再说了,梦里的主角是沈无聿又怎样,人之常情。 岑渺成功说服了自己,掀开毯子下榻,刚站起来就愣住了。 身体里的灵力不对。 她闭眼内观,丹田内的灵气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并且有持续暴涨的趋势,如果不赶紧入定引导,灵气乱窜起来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岑渺愣了好一会,灵力不会无缘无故暴涨。 昨晚发生了什么?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碗梅子酒,然后回来睡了一觉,做了个不太正经的梦。 总不能是做梦做出来的修为吧? 来不及多想了,丹田里的灵气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翻,经脉已经开始发胀,再不入定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岑渺立马唤出其时,踩上剑身,御剑直奔静室。 几乎是同一时刻,太清峰,竹舍。 清衡真君斜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古谱,正慢悠悠地翻着。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白毫银针,茶烟袅袅。 “以你如今的金丹期修为,可以试试上课.....” 话还没说完,一声闷响。 清衡真君的目光从剑谱上移开,看向声音来源。 他的好徒儿正坐在对面,手里全是碎瓷,茶水混着血丝从指缝里往下留,慢慢漫向桌上的剑谱。 清衡真君先把剑谱抢救性地挪开,抱怨道:“赔我。” 沈无聿脸色阴沉,起身道:“师父,我有事先走了。” 清衡真君抬眼看他,没有拦人,只是靠在椅背上,把剑谱往膝头一放:“去吧。” -----------------------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66章 冬去春来, 秋收冬藏。 岑渺睁开眼,丹田中的灵气不再是从前那团松散的雾,而是凝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 沉甸甸地悬在丹田正中,随呼吸微微起伏。 筑基, 成了。 练气与筑基,犹如云泥之别。 练气期的修士用的是灵气,灵力散在经脉里, 来得快, 去得也快, 像手里拿着一把沙,用的时候从指缝间漏出去, 用完了再慢慢攒。 而筑基期的修士,筑的是根基, 灵气凝炼为灵力,不再散养在经脉里四处游走,而是在丹田中扎下根来,自成循环。 除此之外, 筑基修士开辟识海,拥有神识。 岑渺试着闭眼, 释放神识往外探。 廊檐下未化尽的残雪,远处几个弟子正沿山路往下走, 其中一个背着药篓,篓里装了大半筐还带着露水的灵草。 岑渺睁开眼,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筑基了,她真的筑基了! 从引气入体到筑基初期,她用了不到五年时间, 在天衡宗弟子里算快的。 但她心里清楚,练气到筑基,肯下功夫,几年总能磨过去。可筑基到金丹,短则数十年,长则一辈子。 所以修真界才说,筑基,才是修行真正的第一步。 不过眼下顾不上想那么远。 岑渺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僵,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一个踉跄扶住石壁,其时赶紧飞过来让她撑着。 修仙修仙,修到筑基了,盘腿打坐时,腿还是会麻。 她扶着其时缓了好一会,等血液重新流动,腿没那么酸麻时,才松开手,低头拍了拍坐皱的衣袍。 刚才那一个踉跄扯得狠了,腰带松了半圈,衣襟歪歪扭扭挂在身上。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铜镜,想整理一下仪容再出去,心想总不能顶着一头乱发、衣衫不整地出关,传出去像是闭关走火入魔了。 她往铜镜里注入一道灵力,镜面嗡地一震,光影流转,铜镜悬在半空,放大成一面齐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惨不忍睹,头发乱得像鸟窝,衣袍皱巴巴贴在身上,前襟后背洇了好几片汗渍。 闭关时灵力在经脉里日夜运转,身体跟着发热,几个月下来,衣服不知道被汗湿了多少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经没法看了。 岑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她抬手施了一道清洁术,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汗渍和灰尘消散干净,头发顺回去了,但衣服皱成这样,清洁术救不了。 岑渺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裙裳,把汗透了的旧衣服脱下来。 旧衣褪到腰间的时候,穿衣镜里映出她左腰侧靠后的位置,换衣的动作一顿,衣服直接滑到地上。 岑渺没去捡,转过身侧对穿衣镜,凑近了些。 她记得这个印记,但之前淡得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墨迹,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是一朵花的形状。 但现在不用眯眼辨认了,花瓣一片一片,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上,像是个花瓣纹身。 岑渺盯着镜子那朵花发呆,闭关之前还是一团淡墨,闭关出来就成了一朵花。 难不成她的身体趁她打坐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纹了朵花? 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触感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又使劲搓了两下,和以往一样,还是没有搓掉。 岑渺放弃了,这东西她观察了好几年了,不疼不痒,不影响修炼。 以前是一团墨,她不在意;现在变成了一朵花,她也没打算在意。 更何况,这朵花确实挺好看的,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舒展,最外面几瓣微微翻卷,像将开未开的一瞬间。 颜色是很深的墨色,但不是死黑,衬在她偏白的肤色上,反而有几分清冷的意思。 岑渺把干净的裙裳换好,系上腰带,花纹被遮得严严实实。对着穿衣镜最后照了一眼,确认外表看不出异样后,收起铜镜,拍了拍其时。 “走吧,出关。” 石门从内打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适应。 刚走出静室区,岑渺忽然停下来,总感觉少了些什么,手一摸,发现袖袋是空的。 玉简不在,大概是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放在了蒲团旁边。 正准备折回去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弟子从长廊那头跑过来,其中一个嗓门大得整条廊道都听得见: “快快快!有人结丹了!雷劫要下来了!” 岑渺抬头,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此刻乌云密布,雷光闪烁,黑云不断往下压。 是雷劫。 练气、筑基,修的都是自身,天道不管。 唯有晋升金丹、元婴以上,才会出现雷劫,并且方圆数里的天地灵气都会被劫云裹挟,涌向渡劫之人。 岑渺站在廊下,灵气扑面而来,不用引导就自己往经脉里灌。 她刚筑基,根基还没来得及稳固,正需要大量灵气来夯实根基,本来打算出关后找个灵气充裕的地方慢慢温养,现在不用找了,灵气自己找上门来。 岑渺看了看天上翻涌的劫云,又看了看自己的丹田。 别人渡劫,她蹭灵气。 好像不太厚道,但真的很香。 岑渺在廊柱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盘腿坐下,闭目运功。 翻涌的黑云中雷电明灭交替,震耳欲聋的雷声一声叠着一声滚过天际,带着天地道法的威势,一道比一道凶猛。阴沉沉的天地被劈得忽明忽暗,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岑渺睁开眼,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渡劫,忽然一记冰蓝色的剑光从某座山峰上破空而出,直直迎向天雷。 剑光与雷光撞在半空,炸开漫天碎芒,冰蓝与紫黑交织了一瞬。 雷光散了,剑光还在,凌厉不减地划过天幕,拖出一道长长的冰蓝尾迹。 岑渺看得愣住了,忘了运功,仰着头坐在廊柱边,目光追着冰蓝的光。 是逐霜。 接下来的雷比方才更猛,劈开的裂口里翻出紫黑色的雷光。 冰蓝剑光再次冲天而起,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裹着寒气直冲云霄,一剑将天雷斩成两半。 本来还在静室里闭关的弟子也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推门出来,站在廊下、院中、山道上,全都仰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 每一道雷劈下来,逐霜就迎上去,在场的每位修士不约而同屏气凝神,只听耳边砰地一声炸开,有几个练气期的弟子被这动静吓得捂住了耳朵。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劫云堆积的山峰之巅,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那人独立峰顶,衣角飞扬,手持长剑,剑尖斜指苍穹,周身冰蓝色的灵光流转不息,翩然如仙。 “第几道了?”有人小声问。 “准备第九道了。” 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了,没有人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九道雷劫,寻常结丹修士三到五道便算了结,能引来九道的,整个天衡宗屈指可数。 “上一个渡九道雷劫道是谁啊?”一个年轻弟子好奇问。 没人回答他,因为第九道雷准备来了。 这一道不像前面八道那样从云层中劈下,而是整片劫云同时收缩,所有的雷电汇聚成一道紫黑色雷柱,照得半边天都变了颜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担心这位修士会扛不住。 岑渺紧张地看向站在峰顶的沈无聿,紫黑雷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强忍着不适,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无聿脚尖一点峰顶碎石,整个人凌空而起,逐霜在掌中长啸一声,暴涨出数丈冰蓝剑芒,寒意凛冽,剑意滔天。 冰蓝与紫黑撞在一起,只听“轰”的一声,天地白茫茫一片。 岑渺死死扣住廊柱,眼前一片煞白,什么都看不见。 刺眼的光芒一点点退去,漫天乌云从中央向四面消散,阳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一束一束地打在山峰上,天地重新亮了起来,露出湛蓝的天空。 自古进阶出天地异象的修士,每一位日后都成就非凡,百年难得一见。 上一次天衡宗有人结丹引出天象,还是——连筝。 “九道雷劫加天象,这是什么天资啊......” “是太清峰的沈无聿!清衡真君的弟子!” “怪不得,怪不得。” 几个同是金丹期的人对视了一眼,已经在整理衣冠了,“走,我们过去道贺。” 峰顶,沈无聿负剑而立,衣袍半毁,墨发散落,逐霜横在身前,剑身上还噼啪跳着几缕残雷。 他的神识缓缓展开,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无声地铺散开来,所过之处,草木伏低,飞鸟惊散。 神识掠过山道,掠过廊下,掠过仰头欢呼的同宗弟子,突然神识停了。 静室区长廊尽头,廊柱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跟着周围的人鼓掌,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问腰间的其时剑,能不能向逐霜那般厉害。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神识,她鼓掌鼓得更卖力了,还朝峰顶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沈无聿脸色一沉,目光瞬间森凛,周身刚成的金丹威压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旁边两个来道贺的修士笑容还没挂上去就僵住了,讪讪地退了两步。 他将逐霜归鞘,转身下峰,神识收得干干净净,朝前来道贺的修士微微颔首:“多谢。” 道贺的修士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多留,拱手告辞。 岑渺的大拇指还举在半空,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刚筑基,神识还不太稳,看远处的东西难免有些模糊,但方才沈无聿的神识扫过来,居然有点幽怨气息? 岑渺慢慢把大拇指收回来,百思不得其解。 她闭关之前沈无聿明明还好好的,出来后怎么就成怨夫了? ----------------------- 作者有话说:小沈: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结果第二天直接跑了 脑洞:在俺们村里,这叫始乱终弃 第67章 第67章 人群散去之后, 岑渺去了雪玉峰。 她不知道沈无聿具体在哪,不过没关系,现在的她, 已经是有神识的筑基期修士了。 岑渺站在雪玉峰山道上,兴致勃勃地闭上眼, 第一次尝试着将刚凝结出的神识如抽丝剥茧般释放出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偌大的雪玉峰居然连个防神识窥探的最基础结界都没设。她的神识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 她在暗暗记下,心想等一下见到沈无聿时, 一定要提醒他, 万一来了个心怀不轨的人可怎么办? 神识沿着山道蔓延而上, 掠过积雪的松枝、空寂的石阶、半掩的书房门。 岑渺将神识停在书房门去,她的神识停在书房门前, 屏气凝神感受里面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发现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渺又试着用神识往里探了探, 模模糊糊一片,分不清是真没人还是她的神识太菜。 她默默收回神识,没再勉强,准备改天再来。 正当她转过身, 靴底刚踩上第一级下山的石阶时——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书房方向传来,听上去像是重物砸在地上, 在这空旷死寂的雪玉峰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格外清晰,甚至惊飞了崖边几只栖息的寒鸦。 岑渺的心猛地一沉。 沈无聿修为高深, 平时连走路都悄无声息,怎么可能在书房里弄出这么大动静?除非......是他渡劫后的暗伤发作了,或者是灵力失控?! 岑渺二话没说, 反手从储物袋深处摸出一张泛着古铜色光泽的空遁符,毫不犹豫地一把捏碎。 这张符极其珍贵,她总共也只有两张,平日里都是贴身揣在怀里当保命底牌的。 哪怕上次连石荔拉着她去丹房抢极品炉位,她都没舍得用。 脚下灵力猛地一催,符纸化作一道刺目的银光将她包裹。空遁符的撕扯力带着她瞬间破开虚空,直接闪到了书房门口。 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筑基之后催动空遁术果然不一样,说到就到,连眩晕感都减轻了不少。 她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猛地一把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着急地说:“师兄!你没事吧!” 明明是白日,书房里却拉着厚重的帷幔,将外面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沈无聿站在案边,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淡淡地看着她。 地上歪倒着一个书架,几卷竹简散落一地,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岑渺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然后,她听见空旷的书房传来一声冷笑。 沈无聿俯身去捡地上的竹简,随着他的动作,高束的墨发如流水般顺着宽阔的脊背倾泻而下,遮住了他大半张侧脸。 他一卷一卷地将竹简码好,慢条斯理地放回架上,仿佛刚才那声冷笑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岑渺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摸不准状况,但直觉告诉她,他在生气。 可是,生什么气呢? 岑渺想了想,决定表现出一点同门师妹该有的体贴。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捡散落在最远处的一卷竹简。 指尖刚碰到竹简的边沿,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动声色地先她一步将那卷竹简拿走了。 岑渺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到沈无聿将竹简收入袖中,又去拾下一卷,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她特地挑了个离自己最近、离沈无聿最远的一卷,势在必得地伸出手。 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卷过地面,将那卷竹简隔空摄走,稳稳落入沈无聿掌中。 岑渺:“......” 行,用灵力抢是吧。 岑渺站起身,双手抱臂,语气不太好:“沈无聿。” 被直呼其名的人动作一顿,将最后一卷竹简归位,修长的手指在书架边缘停了一瞬。 他依旧背对着她,迟迟没有转身。 要是不看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倒真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半晌,沈无聿低声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岑渺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下意识想到了无情秘境。 “确实不太记得了。” 沈无聿终于转过了身,银灰色眼睛里全是幽怨和自嘲。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叹息。 “无事。”他沉声说。 然后,他漠然地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帛书,目光落在上面,似乎打算继续看书,彻底将她当成了空气。 岑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对他渡劫的担忧倒是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火气。 “行,无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岑渺气极反笑,干脆利落地转身,摸出最后一张空遁符,直接掐碎离开。 沈无聿身旁的逐霜猛地一震,剑鸣声又急又短。 如果它长了嘴能说话的话,此刻大概已经跳起来指着沈无聿的鼻子骂:“你倒是拦啊”。 沈无聿薄唇微启,一个“岑”字还未出口,门口灵光一闪,人没了。 逐霜在半空中呆滞了片刻,剑尖僵硬地转向沈无聿,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宛如哀鸣般的嗡响,像是在绝望地控诉主人的不争气。 沈无聿垂下眼睫,在灯光下投射出一片落寞的阴影。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将自己刚才下意识抬到一半、想要挽留的手,缓缓收拢成拳,无力地放回了身侧。 “真的......不记得了吗......” * 岑渺从雪玉峰下来后,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莫名其妙的闷气。 两张空遁符的钱,都可以喂其时一整个月了。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廊桥,恨不得脚底生风,杀回石荔那里狠狠做一场心理咨询,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的玉简没有拿。 岑渺用手心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转了个弯往静室走。 “岑渺!”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岑渺脚步一顿,回过头。 来人穿着天衡宗其他峰的内门弟子袍,朝她小跑过来时步子有点急,像是怕她走远了追不上。 “岑渺,好久不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觉得直呼其名有些冒犯,耳根迅速泛红,连忙补了一句:“抱歉,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我叫......” “赵衍,我记得你。”岑渺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原本烦躁的心情莫名散去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赵衍没料到她还记得自己,拱手一礼,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但结巴暴露了一切。 “岑道友也筑基了,恭、恭喜......上次晋升试炼我也听说了,十、十分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其实是这样的,下个月宗门放了一批下山历练的名额,我在组队,目前还差一个人,不知道......岑道友是否有兴趣?” 岑渺微微一怔,本能地想要推辞。 她才刚筑基,又刚入了太清峰,手头一堆关于功法、洞府的事都没理清,实在不适合立刻外出。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方才书房里那张冷着的脸,和那句不清不楚的“无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离开天衡宗一阵子。 去外面吹吹冷风、杀杀妖兽也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把脑子里关于沈无聿的乱七八糟思绪统统倒干净。 赵衍见岑渺半晌没吭声,还微微蹙着眉,以为她是有所顾虑,连忙急切地补充道: “青木秘境在天衡宗南边三百里,宗门每年开放一次,为期十五日,秘境里灵草丰茂,也有低阶妖兽出没,很适合新晋筑基的弟子。” 他说起秘境倒不结巴了,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 “可以,算我一个。”岑渺点头道。 赵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脸上的欣喜藏也藏不住,连连拱手:“多谢岑道友!我明日就去报名,具体安排到时候传讯玉简通知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青木秘境虽然低阶妖兽居多,但也偶有金丹期的独行兽出没,道友记得提前备些丹药和防护符箓,以防万一。” 岑渺道:“多谢赵道友的提醒。” 两人道别后,岑渺去静室取了玉简,转头就奔石荔所在的丹房。 石荔正盘腿坐在榻上摆弄药炉,手里捏着一小撮药粉,屏着气往炉口一点一点地送。 见岑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药粉全撒进去。 “渺渺!”石荔死死捏住指尖,回头瞪她,“差一点我又要买新丹炉了。” “买了算我的。”岑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反正我现在已经穷得只剩这条命了,债多不压身。” 石荔将药粉放好,顺手把炉盖合上,这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怎么回事?我们的渺渺怎么也变成和我一样的穷光蛋了?” 岑渺没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了她一眼。 石荔和她对视了两秒,瞬间读懂了这个眼神。 “你真的要这么做?” 岑渺有气无力地把下巴搭在桌面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在那里。 “要不...试试?”她说。 石荔点头,又很快摇头,“纪姐姐确实说过这药有很大市场潜力,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没有试过啊,情丝绕和解情丹的方子都是纪姐姐给的,我连炼都没炼过,更别说验药效了。” 岑渺趴在桌面上,偏过头看她:“我有办法。” 石荔警觉地眯起眼:“什么办法?” “你先把情丝绕炼出来,”岑渺慢吞吞地说,“剩下的我来搞定。” 石荔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情绪,但岑渺闭口不谈,只谈钱,也没法追问。 “行,过几天你找我,这个钱,咱们姐妹必须赚到。”石荔豪情地说。 第68章 第68章 雪玉峰。 书房的灵烛燃尽了一根, 又自行续上一根。 沈无聿坐在案后,帛书摊开在面前,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微亮的天光透过窗棂, 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他坐在案后,维持着入夜时的姿势, 一动未动。 帛书停在入夜前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一夜未眠对修士来说并非什么稀奇事,修士本就不必日日安寝, 辟谷数月也不过等闲。 可今夜的不眠, 与修行无关。 良久, 他合上帛书,连假装的姿态都懒得维持了, 修长的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眉心,他用力按揉了两下。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灵烛的光焰在无风的室内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外,天衡宗的晨钟悠然撞响,沉稳的余音荡过重重云海, 惊醒了整座山峰。 沈无聿起身,沿着书房后的石径走向山腰的温泉。 雪玉峰常年积雪, 泉眼却四季滚热,泉水从嶙峋的岩缝间涌出, 腾起的白雾与清晨的寒气交缠在一起,将四周的雪松笼成一片朦胧的影。 他解了衣袍步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腰线,没过胸口。 高束的墨发散落下来,发尾浮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轻漾开。 水雾氤氲中,素来清冷禁欲的脸被蒸出了一层浅薄的红,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白雾遮掩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颓唐与落寞。 他靠在池壁上,微微仰头,过了一会儿,缓缓阖上了眼。 他对于岑渺来说,算什么? 热意一层层渗入骨骼,热雾濡湿了眼睫,四周只剩泉水汩汩冒出的声响。 沈无聿睁开眼,起身出了温泉。 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宽阔的肩背、收窄的腰线一路滑落,勾勒出常年修剑练就的流畅肌理。 湿透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几缕贴着胸前,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没入腰间。 他赤足踏上池边青石,拿起搭在旁边的里衣,不紧不慢地穿上,又一层层将外袍理好。抬手以灵力烘干长发,重新束至头顶,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系紧。 衣襟合拢的一瞬,方才温泉里潮红与颓意便消散殆尽。 他取了逐霜,往山下走去。 今日要替苍云峰赵长老代一堂剑意课。 赵长老闭关在即,托了清衡真君帮忙寻个代课之人,清衡真君二话没说便应下了,应的是沈无聿的名字。 沈无聿事后才知道这件事,彼时清衡真君正悠然自得地煮着茶,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轻飘飘丢过来一句:“岑渺也会去这节课。” 他便没有拒绝。 从雪玉峰到南院剑场,御剑片刻即至,但时辰尚早,他便沿着山道步行而下。 路过执事堂时,里头隐约传来几个弟子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门外。 他本不会在意这些,目不斜视地从门前走过。 “你听说了吗?太清峰新来的那个岑渺也报名了。” “报什么?” “青木秘境啊,青木,倾慕!”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长了尾音。 “谁带的队?” “是赵衍组的队,专门给她留了个位置,听说是亲自跑去找的。” “赵衍还挺大胆的啊,”有人啧了一声,“青木秘境什么地方他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月老仙官嫌业绩不达标,专门找咱们天衡宗谈的合作。” “还有这种秘境?”一个明显年纪较小的弟子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是给新晋弟子提供历练机会,谁信啊?里头灵草是有,妖兽也有,但那些个关卡设的,哪个不是两个人配合才能过?” “不知道岑渺自己知不知道啊......她才刚来,会不会真以为是去打怪夺宝?” “那就不好说了,这秘境可不是你想报就能报的,还得在桃花树下测。” “测什么?”年纪小的弟子又问。 “测心仪程度,两个人站到桃花树下,树根据心意开花,花开得越盛,说明两个人之间的情意越深。要是一朵都不开......” “说起来,这月老仙官到底怎么想出这一招的?我记得他特别爱和文曲星吵架。” “嗐,你是不知道,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最恨的就是那种明明心仪对方、死鸭子嘴硬死活不肯开口的人。” 一个消息灵通的执事清了清嗓子,学着月老的语气说: “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嘴硬鬼比桃花树上的花都多,一个两个的揣着明白装糊涂,非得等人跑了才追悔莫及,既然你们自己不肯说,那就让树替你们说。” “哈哈哈哈哈,这月老还挺有个性的。” “还有还有,他说有些修士,分明惦记得要死,嘴上非要说无事!可把他急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赵衍倒是不像嘴硬的人,人家大大方方就去邀了,反倒挺对月老的胃口。”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月老急什么啊,又不是他谈。” “那能不急吗!一对算一对,拖拖拉拉不开窍的,影响他的红线。” 廊道上,沈无聿站在执事堂门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修长的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赵衍,青木秘境,倾慕。 ......她答应了。 他昨夜枯坐一整晚,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能说出口,而一个赵衍,不过开了个口,她就点了头。 赵衍,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之前在外门弟子院子里见过一面。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人吗? 沈无聿站在执事堂门外,第一次觉得自己修为再高,在这件事上,好像还不如一个赵衍。 他推门而入,执事堂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弟子抬头,脸色齐齐一变。 “沈、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墙上挂着的青木秘境历练名册,赵衍的名字列在其中,旁边的组队一栏是空的。 青木秘境的规矩他并非不知道,报名者需各自前来,将心仪之人的名字注入秘境入口处的姻缘法器中,法器会暗中匹配,双方互选方能配对同行。 谁选了谁,只有法器知道。 也就是说,赵衍报名时,必然已经将岑渺的名字注入了法器,若岑渺前来报名,说出的名字...... 沈无聿不敢再往下想,转向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 “我要报名。” 执事堂里安静了一瞬,执事弟子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黄连。 “沈、沈师兄,您方才说......报名?” “嗯。” 执事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的名册,又飘回沈无聿脸上,小心翼翼地确认: “青木秘境?” “嗯。” 沈无聿淡淡看了他一眼,执事弟子从桌下取出一枚登记用的玉牌递给他。 “请沈师兄将灵力注入玉牌,心中默念您心仪之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执事弟子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衡宗第一个让沈无聿交代心上人的人,不知道该觉得荣幸还是该提前写好遗书。 沈无聿接过玉牌,修长的手指覆在上面,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玉牌微微一亮,随即光芒敛去。 沈无聿将玉牌放回桌上,对执事弟子说:“有劳。” 执事弟子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连连拱手:“不敢不敢,沈师兄客气了。” 沈无聿道:“我还有事,若后续有需要补办的手续,可到雪玉峰来寻我。” 执事弟子毕恭毕敬地目送他走出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一屁股瘫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 “所以沈师兄刚才真的报了青木秘境?” “他填了谁啊?” 执事弟子一脸正色地摇头道:“玉牌注入灵力之后,名字直接由法器收录,旁人无法窥看,这是青木秘境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有职业道德的。” “那赵衍填的谁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 “赵衍自己说的啊,逢人就讲他邀了岑渺去青木秘境,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啧,这人也是......法器收录的名字本来就是保密的,他倒好,自己到处宣扬。岑渺知不知道他把这事传得满宗门都是?” “唉。” * 与此同时,岑渺正走在去南院剑场的路上。 今日苍云峰赵长老的剑意课是内门弟子的必修课,她前两天刚领了课牌,差点忘了时间,出门时还是石荔拿枕头砸她起来的。 “岑渺!” 一个穿着碧色衣裙的女修从岔路口小跑过来,着急地拦住了她。 岑渺认得她,是同期入内门的弟子,平时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算太熟。 “岑道友,你是不是答应了赵衍去青木秘境?”女修跑得有些急,说话时还在喘,“我刚从丹房那边过来,一路上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事。” 岑渺点头:“对,怎么了?” 女修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焦急地问:“你知道青木秘境是什么地方吗?” 岑渺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青木秘境不就是个普通的历练秘境吗?争夺机缘。” 女修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青木,倾慕,那是月老仙官和咱们宗门合作的姻缘秘境!” 岑渺站在原地,仿佛被下了定身术。 她想起赵衍当时跟她说的话,灵草丰茂,低阶妖兽出没,很适合新晋筑基的弟子。 一个字都没提什么心意、什么倾慕。 “而且,”女修咬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他现在逢人就讲你答应了,整个内门都在传。” 岑渺声音很平静:“我以为是去打怪的。” 女修心疼地看着她,也庆幸自己跑来告诉岑渺真相。 岑渺沉默了片刻,认认真真地对她拱了一礼:“多谢道友专程赶来告知,岑渺记下了。” 她顿了顿,问:“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女修微微一愣,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记得问名字,连忙回礼:“张思溪。” 岑渺将这个名字认真记下,认真道:“思溪,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朝与南院剑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张思溪愣了一下,在后面喊:“岑渺!剑意课不在那个方向啊!” 岑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张思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慢慢反应过来—— 她不是去上课, 而是去要个说法。 张思溪站在原地默默为赵衍念了一句往生咒。 虽然宗门不允许弟子互相残杀,但这种特殊情况,清衡真君应该还是会允许的。 第69章 第69章 岑渺在苍云峰的弟子院找到赵衍的时候, 他正坐在亭子里和几个同门谈笑风生。 见她走近,赵衍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心领神会,几个人脸上齐齐浮现出一种看好戏的笑意。 赵衍起身迎上来, 声音也比平时抬高了半分,像是刻意说给旁边的人听: “岑师妹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 不用特意跑一趟。” 语气熟稔又体贴,仿佛两人之间早已有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亲密。 岑渺站在台阶下,将赵衍的这一串小动作尽收眼底。 使眼色, 抬嗓门, 同伴们默契的笑。 她忽然就明白了, 在赵衍眼里,她答应去青木秘境这件事, 是一桩值得在同门面前拿出来展示的战绩。 难怪满宗门都知道了,不是因为消息传得快, 是他自己到处炫耀。 岑渺心底最后一点“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才没说清楚”的善意揣测完全消失了。 “赵道友,我有件事想当面问你。” 赵衍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笑容一收,但旁边还有同伴看着, 他不好露怯,便点头道:“你说。” “青木秘境, ”岑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个什么性质的秘境?” 赵衍暗道不好, 眼神开始躲闪:“岑道友......” “灵草丰茂,低阶妖兽, 适合新晋筑基弟子历练,赵道友记得吧?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岑渺把他当日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没等赵衍挤出狡辩的词,岑渺已经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眼神冷冷地扫过亭子里那几个正看热闹的同门。 刚才还满脸看戏表情的几人,被她这冷冰冰的眼神一扫,后背莫名窜上一阵寒意,谁也不敢接茬。 “几位应该都知道青木秘境是什么地方吧?”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那正好,麻烦哪位师兄帮我解个惑,青木秘境报名的时候,是不是要往法器里注入心仪之人的名字?” 岑渺注视着几人,温柔的笑容带着几分瘆人。 一个同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就后悔了。 “桃花树下还要测心意,花开得越盛说明情意越深,是不是?” 这回没人敢点了,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岑渺转向赵衍,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多有趣的细节,赵道友当时怎么一个都没跟我提呢?” 赵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是忘了?” 岑渺步步相逼:“还是觉得说了我就不会去,所以故意没提?” 赵衍的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像是在一堆烂牌里拼命找一张能出的:“岑道友,我承认这件事是我欠妥,但我确实是真心......” “真心?” 岑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我在意的不是你喜不喜欢我,是你明知青木秘境是姻缘局,开口时只字不提,只拿历练做幌子哄我报名。” “我答应的是去历练,不是答应你。这两件事,赵道友分得清吗?” 岑渺偏头看向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方才还是同盟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我现在就去执事堂撤报名,传出去的话是你传的,怎么收回来,你自己想办法。” “另外,下次你要是喜欢谁,大大方方地说,不要在话里给人挖坑,更不要拿人家的回答当你在朋友面前的谈资。” 岑渺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得够多了,转身往回走时,身后传来赵衍破罐子破摔的声音: “你不就是喜欢沈无聿吗!你怎么进的太清峰,你自己心里清楚!” 亭内几个同伴脸色大变,离赵衍最近的那个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个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拖。 “你疯了!” “造一个谣言还不够吗?!” 赵衍被两个人架着,还在挣扎,眼睛通红地瞪着岑渺的背影。 一个同伴反应最快,冲着岑渺的背影抱拳:“岑道友!赵衍他失言了,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岑渺没有转头,背对着他们,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薄薄的灵光,随手一挥。 一张比剑帖化作流光飞向赵衍,稳稳地钉在他脚前的石板上。 灵光炸开的一瞬,石板裂了一道细纹。 岑渺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嘴上功夫了得,不知道剑上如何。赵道友要是觉得自己说的都对,欢迎来战。”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比剑帖钉在石板上,灵光未散,一明一灭。 一个同伴犹豫了半天,小声说:“赵衍,这事你做的确实不对,你要不和她道个歉吧。” 赵衍甩开架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我说错了吗?她一个外门上来的,灵根资质平平,凭什么去了太清峰?” “可是晋升试炼大家有目共睹,她确实是通过了考核。” “考核?”赵衍嗤了一声,“她平日和太清峰的人走的这么近,谁知有没有用自己的美色换取题目呢?” “够了。” 开口的是方才替他道歉的那个同伴,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劝解变成了难看,怒声说: “赵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追人家,人家不答应,你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这叫喜欢吗?” 另一人失望地摇头:“岑渺说你拿人家当谈资,我还觉得她说重了,现在看来,她每一句话都客气了。” 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脚步声渐远,亭子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衍站在原地,方才恼羞成怒的劲全消失了,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后悔。 他弯腰去拔脚前那张比剑帖。 拔不动。 * 南院剑场。 岑渺赶到的时候,剑场已经站满了人,但离开课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上内门的课,对规矩不太熟,不知道有没有固定的座次,也不好贸然往前坐。 她打量了一圈,挑了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好。 她刚站定,随意朝高台上扫了一眼,动作一顿。 台上站着的人,一身素白衣袍,逐霜横在身前,正微微阖目,等待着开课。 岑渺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走错剑场。 不是赵长老的课吗?她明明记得课牌上写的是苍云峰赵长老,怎么换人了?而且换的还是...... 脑海里毫不合时宜地浮起赵衍方才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你不就是喜欢沈无聿吗!你怎么进的太清峰,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知道赵衍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不值得当真。 可有些话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是假的,它偏偏还是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跳出来膈应你一下。 岑渺垂下目光,不再往台上看了,庆幸自己选了最后一排。 前排的弟子明显比方才更挤了,赵长老的剑意课平日也有人来,但绝不会挤成这样。 消息传得快,不知道谁先透出风声说今天是沈无聿代课,陆陆续续又涌来了不少人,连隔壁峰非必修的弟子都来了,为了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天衡宗剑修天才的剑意。 站在岑渺前排的两个弟子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沈师兄上次在北境一剑破了八阶妖兽的领域,那妖兽连核心都没来得及自爆。” “他十五岁悟出的剑意至今仍被刻在天章阁的石壁上,十五岁啊,咱们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睡觉。” “......你倒是诚实。” 两人闷笑了两声,又不约而同往前挤了半步,而岑渺站在最后一排,默默往角落里缩。 远处,天衡宗的课钟悠悠敲响了三声,沉厚的余韵荡过剑场上空。 “今日代赵长老授课,讲剑意入境。” 沈无聿清冷的声音在剑场响起,他负手立于高台,逐霜悬于身侧,未出鞘,剑身上已有寒光隐隐流转。 他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最后锁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找到了。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沈无聿收回目光,抬手,两指抵上逐霜剑脊,灵力缓缓注入,剑身上的寒光一寸寸亮起来。 逐霜应声出鞘,剑身脱离指尖,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凝出一层极薄的霜痕。 高台下的弟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悬空的剑,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些东西写在帛书里是枯燥的理论,但从沈无聿手中演出来,是另一回事。 “剑意入境,在于人与剑的共鸣,而非灵力的堆砌。” 沈无聿抬手一引,逐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像是一个活物在应答主人的召唤。 “很多剑修的误区,是将剑意当作灵力的附属,但并非如此。” 沈无聿两指轻捻,逐霜的剑身上忽然绽出一层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下流淌的水脉,又像枝干上生长的年轮。 “这是剑意的具象化。” 最后一排角落里,岑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 她的剑,其时,是灵槐枝所化,剑身上也有类似的脉络,她一直以为那是木质灵材的天然纹理,原来是剑意。 台上,沈无聿正以两指引导逐霜缓缓旋转,将剑意纹路逐层展开给台下的弟子看,讲解不疾不徐,但眼睛一直看向角落里的岑渺。 她看得很认真,眉心微蹙,一直盯着逐霜看。 沈无聿两指轻抬,引着逐霜缓缓上移,悬在他面前,剑身上的纹路恰好在他眉眼之间流转。 “注意剑意的走向,顺剑脊而行,不可逆流。” 岑渺的目光顺着剑脊一路追过去,从剑柄到剑尖,再到剑尖后面那双幽深的眼。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小沈,你有自己的小心思噢 第70章 第70章 整节课, 岑渺听得极其认真。 她严格遵守自己立下的规矩,只看剑,不看人。 逐霜以下全是知识点, 逐霜后面是禁区,泾渭分明。 沈无聿从剑意入境的三重境界讲到实战中剑意的凝聚与释放, 每一个要点都拆解得极细,配以逐霜的实际演示,深入浅出。 岑渺越听越入神, 脑子里不断地将他说的每一句话往其时身上套, 在心里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全是回去之后想要逐条验证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沈无聿讲课是真的好, 她第一次觉得上课时间过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让人听完更糊涂的好,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拆到你能够得着的好。 他讲剑意入境的三重境界, 不堆术语,不故弄玄虚,举的例子全是实战中会遇到的真实情况,难怪今天这么多人挤过来, 换她也抢着过来上课。 课钟一响,岑渺立刻收起其时, 趁着前排的弟子还围在台前意犹未尽地讨论时,溜出剑场。 她低着头混进散场的人流, 脚步轻快,沿着石径一路往外走, 不回头,不逗留,但她总觉得某道视线一直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没有回头验证, 因为不管是真是假,回头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走到竹林小径时,人群已经散尽了,四周只剩竹叶沙沙的声响。 石径在前方分了岔,左边通往内门弟子居所,右边绕回执事堂。 岑渺想起自己还要去执事堂撤掉青木秘境的报名,脚步一转,拐上了右边那条小径。 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两侧青竹长得密,竹影重重叠叠,风一过,光影便跟着晃。 拐过一处弯道时,一只手忽然从竹影间探出,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进竹林。 岑渺瞳孔骤缩,其时应激出鞘,剑身嗡鸣着直刺向来人。 同一瞬间,另一只手抵上了她的后背,掌心稳而有力,在她后背即将撞上竹干的一刻,隔开了冰冷的竹节。 其时的剑尖停在来人颈侧,差半寸,寒光反射出对方白皙皮肤下的血管。 认出对方后,其时的嗡鸣忽然一滞,杀意退去,剑身自行滑回了鞘中。 岑渺抬起头,对上沈无聿银灰色的眼睛。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手扣着她的腕,一手还垫在她背后。 方才高台上那个冷冽如霜、令满场弟子屏息的人,此刻近在咫尺,竹影落了他满肩,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岑渺感觉她和沈无聿之间的氛围变了,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粹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岑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打破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于是开口: “沈师兄,我刚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方才讲到剑意与材质的关——”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了一起。 岑渺呆呆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啊?” 她以为他在说课上的内容,但她都认真听了啊,怎么还来课后抽查了? “记得啊。”岑渺说。 沈无聿暗淡无光的双眸倏然一亮,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满怀期待地等待她的下文。 岑渺道:“剑意入境三重境界,第一重以意驭剑,第二重人剑共鸣,第三重剑心合一。” 沈无聿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岑渺没有注意到,她背得很认真。 “还有剑意的走向要顺剑脊而行不可逆流,对了,你讲到剑意具象化的时候逐霜上那个纹路我也记住了。” “沈师兄,我真的有认真听。” 岑渺微微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冤枉后的委屈,好像他不信她就要当场把整堂课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沈无聿看着她这张认真得不得了的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低声说: “我问的不是刚刚课上的内容。” 岑渺愣住了,嘴边准备好的第四个知识点咽了回去。 “......不是课上的?” 她和沈无聿之间,还有什么事是她应该记得却不记得的? “你在拜师后的晚上,在云阁楼里,亲了我。” 银灰色的眼睛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浓烈的期待。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岑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竹林里的光影还在晃,风还在吹,竹叶还在一片一片地落,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她,亲了沈无聿? 岑渺的脑子里同时炸出了一百个问题:怎么亲的?在哪亲的?亲了多久?亲完之后她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有没有别人看见?最后怎么样了?有继续做下去吗?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想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但她脑子里那个冷静的打工人灵魂还在挣扎:等等,她完全没有印象,万一是误会呢? 岑渺抬起头,艰难地开口:“沈师兄,这件事......你确定没有记错?” 沈无聿微微偏过头,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搭上了颈侧的衣领。 岑渺能看清他将素白的领口向下扯,白皙的皮肤从衣料下露出来,颈线流畅而修长,喉结上下滚动。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手走。 方才在高台上,就是这只手以两指抵住逐霜剑脊,引着万千寒光在剑身上流转,举重若轻,满场弟子屏息凝神。 此刻同样这只手,修长的指节正贴着自己的颈侧,一点一点地将衣领拉开,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涩。 太可恶了。 不是同一回事,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岑渺的脑子在尖叫,但她的眼睛不听使唤,跟着对方的手一路往下,落在颈侧,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 这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红色痕迹,像是谁用自己的双唇不小心盖上去的一枚印章。 “这是那晚留下的。” 沈无聿哑声说,见到岑渺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将衣领又往下扯了一点。 “按理说早该消了,修士体质,这种伤痕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自愈。”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用灵力封住了。” 岑渺盯着这个淡淡的红痕,满脑子在想,她应该说点什么有用的话来挽回一下自己作为人类的基本尊严。 她酒后亲了人家,还咬了人家一口,然后翻脸不认人,对方苦苦保留着证据等了这么久,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应该解释,张了张嘴,准备说出一句得体的、成熟的、符合修仙界基本社交礼仪的话: “真好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腹正擦过那道浅红的痕迹,感受皮肤下的脉搏。 沈无聿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推开,只是拦住了她继续往下探的指尖。 岑渺这才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回过神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好端端地搭在沈无聿的领口处,指尖还留在人家锁骨附近,姿势暧昧得像话本里轻薄良家男子的登徒子。 合理的反应是道歉,退后,正色解释自己酒后失德。 而她选的是——上手鉴赏。 岑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青竹,竹竿发出一声闷响,几片竹叶被震得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我不是...刚刚那个...我....” 她难得地语无伦次,大脑疯狂组织语言,试图拼凑出一句足以挽回局面的话。 沈无聿没有打断她,银灰色的双眸微垂,锁定着她。 岑渺觉得,这种温和的注视比催促更可怕。 催促她还能急中生智糊弄过去,他这样等着,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他逐字逐句地听进去、记下来、封存好,像方才那道红痕一样,用灵力锁住,一点都舍不得让它消。 深思熟虑几秒钟后,岑渺放弃挣扎了,小声说: “......我确实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他衣领边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又慌忙移开。 “你都已经......留了这么久,我要是还不认,也太不是人了。” 岑渺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壮着胆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森冷的双眸。 “如果我没有留住这道痕迹,你是不是连认都不会认?”沈无聿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岑渺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捏着素白的衣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拢好,动作温柔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了的野兽。 做完这一切后,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往前一推。 沈无聿退了半步,退得很配合。 岑渺觉得两个人之间终于有了一个能正常呼吸的距离,抬头认真道:“昨天赵衍邀我一起去青木秘境,我答应了。” 沈无聿周围的气压立马变低,明明不悦写满了眉眼,面上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岑渺说,“我是今早才知道的。” 沈无聿垂眸,暗暗地松了口气,原来真的是赵衍私自去报名。 “下课之后我本来是去执事堂撤掉报名的,路上被你截住了。” “所以......”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会去吗?” 沈无聿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忽然觉得,从云阁楼那晚到现在,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去。”他不假思索地说。 “我会去的。” * 岑渺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把其时靠在床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还在回放竹林里的画面,越回放越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可以用离谱二字概括。 “唉......”她对着空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决定用功课麻痹自己。 岑渺拿起课牌,准备看一眼明日的功课安排,灵力注入后,最上方多了一行新的通知: 【青木秘境——报名通道现已开启,需双人组队,名额有限,报满即止。】 她没有急着打开,先去翻了翻修仙论坛,想找一些关于青木秘境的资料。 帖子还挺多的,她挑了一条收藏量最高的点进去。 【青木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内含大量天材地宝,尤其盛产木系灵材,金丹期及以下修士可入。】 岑渺眼睛一亮,木系灵材,这对她的木灵根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机缘。 她继续往下翻。 【秘境内灵材均受阵法守护,需双人搭档协力破阵方可采取,单人无法触发阵法机关。】 双人搭档,合情合理。 【阵法类型由搭档双方灵力共鸣程度决定,共鸣越深,触发的阵法等级越高,对应的灵材品阶也越高。】 灵力共鸣......岑渺隐约觉得这个词有点微妙,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所谓灵力共鸣,需要双方在极近距离内同步运转灵力,期间不可有任何心防与抗拒,说白了就是——】 岑渺用力往下滑,面无表情地一路滑到底,才找到那行被发帖人压在几十行空白下面的小字: 【要百分百信任对方。】 岑渺看完,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放下心防互相信任吗,作战就是得信任队友。 于是直接退出帖子,顺手关掉了论坛,伸了个懒腰,把课牌往桌上随手一扔,完美地错过了评论区两千收藏的置顶高赞: 【楼主你倒是把话说完啊!!!百分百信任只是门槛,进阵之后灵力共鸣的本质是神识共享,你脑子里每一个念头对方都能看见,每一个。】 ----------------------- 作者有话说:提问:文案提到的红色痕迹,会不会也是小沈用灵力封住的呢 第71章 第71章 清衡真君最近觉得自己的徒弟最近有些不对劲。 倒也不是修炼和剑术出了问题。沈无聿新晋金丹不久, 境界稳固,剑道更是精进不少,与他切磋时竟能接下他化神期的几招而不落下风, 着实可圈可点。 不对劲的是别处。 譬如此刻,沈无聿正坐在他对面看书, 一页翻过去,眉头便皱了起来,再翻一页, 眉头松了, 嘴唇上扬。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 目光越过杯沿瞧了一眼。 那是一卷《太初剑典》,太清峰镇峰之谱, 晦涩难懂,便是金丹期弟子研读起来也颇为吃力, 看得皱眉倒在情理之中。 可皱眉归皱眉,没有哪本剑谱能让人一会儿愁一会儿笑的。 清衡真君忍不住问道:“无聿,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沈无聿翻书的手一顿,合上剑典, 正色道:“确实遇到了些困难,想请师尊指点。” 清衡真君挑眉, 这孩子平素唤他师父,只有两种时候才会改口叫师尊。 一是在外人面前守礼数, 二是有事相求。 此刻殿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并无旁人。 “你说。”清衡真君放下茶盏, 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确实好奇,沈无聿自幼性子独,修炼上的事向来自己琢磨, 鲜少主动开口问他。 这回会是什么?剑道瓶颈?功法疑难? 沈无聿垂眸,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才道: “师尊,若有一人,与你朝夕相处,你心悦于她,但不知她是否有意,该如何.....让她知晓?” 清衡真君怔了一息,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问的是岑渺吧。” 沈无聿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薄红,虽未开口承认,但那副罕见局促的模样已是最好的默认。 清衡真君见状,笑得越发开怀,他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自己这个徒弟露出这种表情,着实新鲜。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故意沉吟了半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沈无聿等得很耐心,希望得到一位过来人的金玉良言。 “这个问题嘛......” 清衡真君看向凌霄殿殿外的云海,神情仿佛正从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中择取一段刻骨铭心的经验,准备倾囊相授。 “为师觉得......” 清衡真君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撇去浮沫,缓缓放下茶盏。 “你还是去问玉山比较好,他比较熟悉。” “师父。”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注意到称呼的变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嘛,问问题的时候是师尊,得到的答案不满意,立刻就降回师父了。 清衡真君一摊手,无辜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师这几百年孑然一身,一心扑在教学上。当年为了避免弟子们对为师心生仰慕,特意换了这副皮相,牺牲不可谓不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当年你爹追你娘亲的时候,为师还劝他趁早死心,结果他不听,偏偏让他成功了。你看,为师在这方面的建议向来是不灵的。” 沈无聿眉心微蹙,似乎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最终摇了摇头:“师兄的路子......不适用。” 清衡真君疑惑道:“怎么就不适用了?我看他们现在挺黏着对方啊?” “师兄和嫂子......是先有了肌肤之亲,且过了许多年,嫂子才松口给了个名分。” “许多年?”清衡真君声音拔高了几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大弟子的事他竟全然不知,还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段弯弯绕绕。 清衡真君回过神来,看了沈无聿一眼,忽然明白了他的顾虑,难怪他不敢去问凌玉山。 清衡真君皱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为师倒是想起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向内殿,在一排落满灰尘的储物柜中翻找了一阵。 沈无聿在外面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响声,还夹杂着几句“应该在这啊”的自言自语。 过了许久,拆内殿的声音终于停了。 清衡真君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泛黄,边角都卷翘起来,中间还有一道折痕。 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用端正的小楷写了两个字——备用。 清衡真君拍了拍上面的灰,沈无聿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呛得轻咳了两声。 “你爹当年为了追你娘,隔三差五跑来问为师该说什么话、送什么东西、怎么制造偶遇,为师答不上来,他便自己写了一本,每回想到什么就记下来,拿来给为师过目,让为师帮他参详参详。” 清衡真君摸着胡须,感慨万千。 “为师当时的建议是,全部划掉,趁早死心。” 他把册子往沈无聿手里一塞,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本好像都是废稿,成功的那本被你爹自己带走了,但聊胜于无嘛。” 沈无聿接过册子,手拂过泛黄的封面。 他能想象到,许多年前,父亲大概也是坐在这间殿里,对着同一个不解风情的清衡真君,愁眉苦脸地写下这些内容。 那时的父亲,估计也是像他这样无处可问,只好自己想办法吧。 沈无聿将册子收入袖中,抬眼时,清衡真君已经敛了笑意,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近来山下传报,说临渊谷附近有妖兽作乱,为师打算派人去处理一趟。” 沈无聿说:“弟子领命。” 清衡真君摆了摆手:“不急,还没说完。” 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沉声道: “临渊谷的妖兽只是小事。真正让为师不安的是,渊夜最近太安静了。” “自从他醒后,既不侵扰边境,也不挑衅各宗门,甚至连那些依附于他的妖族旧部都没有召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无聿问:“师父是觉得?” “越是安静,越不对劲。为师怀疑他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清衡真君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临渊谷地处人族与魔界交界,谷中作乱的那批妖兽,多半是依附于魔族的散修所驱。表面上看是小打小闹,但为师想借这次除妖的机会,探一探渊夜那边的情况。” 他转过身,看向沈无聿。 “把岑渺带上,那丫头筑基之后一直在山上闷头苦修,实战经验几乎没有,总不能一直在宗门里纸上谈兵。临渊谷外围的妖兽等级中等,正适合她练手,你顺便带一带。” 沈无聿微微皱眉:“但临渊谷紧邻魔界,若渊夜当真有所图谋,带她前往恐怕太过冒险。” “正因如此,才要带上她。”清衡真君说。 沈无聿不解地看向他。 清衡真君说:“有些事......她迟早要面对的。与其让她毫无防备地撞上,不如提前安排好,总好过将来措手不及。” 沈无聿隐约觉得师父话中另有深意,但清衡真君已经恢复了闲散模样。 “那本册子,虽然是废稿,但也别全不当回事。你爹当年......好歹是成功了的。” 沈无聿颔首,起身行礼,转身步出凌霄殿。 * 无情秘境。 一名女子正持剑疾攻,剑光凌厉,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斩向半空中翻涌不休的黑雾。 黑雾被剑气劈开,在一瞬间重新合拢,比先前更浓更密,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从四面八方朝她压来。 她身侧,一名男子双指并拢,指尖凝着一道幽蓝的光,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道道锁链缠向黑雾的根部,试图将它钉死在原地。 锁链绞紧,黑雾被压缩成一团,剑光紧随其后劈下,金蓝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瞬间,黑雾似乎要被彻底撕碎了。 紧接着,它猛然炸开,一股远超先前数倍的力量从中心席卷而出,锁链寸寸崩碎,剑光被生生震散。 女子被气浪掀飞出去,男子挡在她身前,双手迅速掐诀,一道防御灵阵在两人面前铺展开来,挡住余波。 灵阵勉强撑了几息,便裂开了一道口子,残余的冲击从缝隙中透过来,男子闷哼一声,唇角渗出一缕血。 黑雾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坠落,无情秘境的模拟阵法自行关闭。 岑若舒从阵法边缘走过来,将一瓶丹药分别递给二人。 “小筝,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而且修谨的封锁时间又长了不少,照这个进度下去,我们是有机会的。” 连筝接过丹药,拔出插在地面的剑,说:“好是好了些,但还是破不了它第三阶段。” 沈修谨吞下丹药,抬手替连筝拂去肩上的碎石,低声道:“急不来,我们这次至少有进步。” 连筝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持剑的手腕,忽然道:“小舒,你这个模拟阵法还能再调吗?我总觉得第三阶段的爆发方式和我们当年遇到的不太一样。” 岑若舒沉吟片刻:“阵法是根据你们二人的记忆重构的,但天道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你们上次与它接触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它如今什么模样,谁也说不准。” 连筝看了岑若舒一眼,没有再追问。 重逢那日,她便感受到,现在岑若舒已经完全忘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从前的岑若舒会经常同他们分享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什么不用灵力便能飞上九天的铁鸟,什么能把万卷书藏进一块薄板里的奇物。 如今的岑若舒,再也不会讲这些了。 连筝收回思绪,接过沈修谨递来的水囊,饮了一口,忽然道: “小舒,你的女儿长得真的很像你和渊夜......”她顿了顿,继续道。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尊吗?” 岑若舒摇头:“不知道。” 连筝轻叹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愧意。 当年她和修谨发现天道被腐化的真相时,岑若舒和渊夜正是最好的时候。 她不该那么急,不该在那个时候把一切都告诉岑若舒。 如果晚一些,也许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岑若舒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淡淡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封印许叙,是为了让天道失去原男主的气息,给你争取时间。虽然后来它还是找到了你......” 三人沉默了片刻。 岑若舒忽然说:“模拟阵法第三阶段的瓶颈靠我们现有的信息已经突破不了了,我得去一趟魔界。” 连筝猛地抬头:“不行!太危险了!渊夜不知道内情,他要是找到你.....” 她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清楚后果。 在渊夜眼中,岑若舒是利用了他的感情,怀了他的孩子,又亲手将他封印,然后带着孩子不告而别,消失无踪的人。 不告而别,始乱终弃,一样不落。 岑若舒平静地看着连筝,说:“但最后一道天道气息封存在魔界深处,除了亲自去取,没有别的办法。” 沈修谨问:“是什么东西?” 岑若舒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一个香囊。” 沈修谨微微松了口气,一个香囊,虽然麻烦,但总归只是件物件。 “里面装的是我们的结发。” 结发同心,是修真界最古老的盟约。 两人各取一缕青丝,以灵力交缠成结,此后灵魂相契,生死与共。 连筝无声地对沈修谨“啧”了一声,责怪他为什么要提。 “小舒......” 连筝唤了一声,但看到岑若舒偏过头,不肯让他们看到自己红着的双眼。 连筝认识岑若舒这么多年,见过她被天道反噬吐血不皱眉,见过她独自抚养岑渺时咬牙撑过最难的日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岑若舒哭。 就连当年亲手布下封印阵,看着许叙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沉入黑暗时,她也只是咬着唇,死死撑着阵法,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沈修谨悄悄走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她们。 连筝在她身边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让岑若舒的头靠在她肩膀。 -----------------------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72章 青木秘境开启当日, 月老殿入口处的参天古木比平日更为耀眼。 枝干上缀满的金色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花瓣随风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木质香。 古木根部的树洞上方, 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烫金大字: 天作之合。 匾额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月老殿监制, 天衡宗协办。 古木之下,人头攒动。 青木秘境虽由天衡宗主办,但历来不设门槛, 各宗门弟子皆可报名参与, 因此每届开启都会吸引大半个修真界的年轻弟子前来。 放眼望去, 各色宗门道袍混杂在一起,有认识的互相打招呼, 不认识的也在暗中打量对方的搭档。 整个场面看上去,与其说是秘境历练, 不如说更像是宗门联谊。 岑渺站在人群边缘,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热闹,越看越觉得自己对这个秘境的认知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偏差。 不远处,有两人正面对面站着, 互相拱礼。 “在下赤霞宗周家远,金丹初期, 擅火系术法,平时比较安静, 没什么不良嗜好。这是我的修炼履历,灵根资质、宗门背景、历年考核成绩都在里面, 你可以先看看。” 对面的女修礼貌地点头:“碧波宗苏吟,筑基后期,水灵根, 性格随和。” 两人交换了玉简,一边翻看一边并肩走远了,全程保持着一臂的礼貌距离。 岑渺收回目光,发现自己身旁也站着一对,两个散修打扮的男女,看上去年纪相仿,但站位微妙,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中间还夹着别人的剑鞘。 女的低头整理袖口,男的仰头看树。 岑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男修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扭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容,主动解释道: “我们今早刚认识。” 旁边的女修补充:“没办法,青木秘境里的灵材品阶极高,尤其是双生藤,外面有价无市,但报名条件写了必须双人组队,我身边没有合适的搭档,只能临时找一个。” 岑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问了一个她觉得很正常的问题: “报名条件里有限制性别吗?” 女修一愣,从袖中取出玉简,灵力一注,翻到报名细则那一页,念出最后一行字:“你看,这里写了,‘双人组队,携手令桃树开花者方可入内’,我们想着一男一女总归容易些,就......”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没说一定要一男一女。” 桃树开花,要的不是一男一女,要的是情意。 两个人再一次同时转头看向对方,这一次,眼里没有尴尬了,只有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恍然,以及恍然过后的绝望。 他们之间别说情意了,连对方姓什么都不记得。 女修率先回过神来,干脆利落地抱拳一拱手。 “这位道友,抱歉,告辞。” 男修也回了一礼:“告辞告辞。” 两人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得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岑渺目送二人离去,忽然有些心虚,选择闭嘴,退回到沈无聿身边,决定不再随便跟陌生人聊天了。 沈无聿看她方才还嫌无聊四处找人聊天,现在灰溜溜地回来,低头问她:“怎么了?” 岑渺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穿桃红色衣服的人,才小声说: “我怕月老找我。” 沈无聿看到她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样子,被可爱到了,安慰道:“放心,他如果来找你,我就去叫文曲星下来。” 岑渺还没来得及问文曲星和月老有什么关系,古木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枝干上的金色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树根处汇成一圈流转的光。 古木根部的树洞缓缓张开,洞口两侧各长出一根桃枝,光秃秃的,无叶无花,枝干遒劲,相对而生,像两只摊开的手掌。 一个身着桃红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古木之下,白须垂胸,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一根赤红色的丝线绕来绕去。 岑渺看见那身桃红色,默默往沈无聿身后挪了半步。 老者环顾四周,“诸位道友,老朽月老殿值事,受天衡宗清衡真君之邀,主持本届青木秘境开启。” 他指着两根桃枝,“规矩很简单,二人同时将手覆上桃枝,心意相通者,桃枝自会开花,便可入内。” “至于为何要用桃枝而非玉牌、灵契之类的法器,是因为往届总有人想方设法作弊,伪造灵力共鸣的有,提前服用合欢丹的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某几对搭档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几对搭档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甚至还有人往搭档的茶里偷偷下情蛊的。” 岑渺听到“情蛊”二字,震惊地小声问沈无聿:“至于吗?为了进一个秘境下情蛊?” 沈无聿淡淡道:“双生藤,有市无价。” 老者像是听见了她的话似的,笑着接道:“双生藤乃上古灵植,每三十年方结一果,又名,连理枝。” 他咳了一声,继续道:“道侣之间,可增闺中之趣,温养气血,于双修亦有裨益。” 人群中有人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有人故作镇定地望向别处,也有人假装没听懂但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岑渺的反应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脸红,没有害羞,甚至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表情。 连理枝......是连理枝! 石荔的声音在脑海里准时响起:“情丝绕的配方我全调好了,就差连理枝这一味药引,你要是能搞到手,咱们下个月就开张。没有也行,但没这味药引,效果差一截,价格就上不去。” 岑渺看着古木深处幽幽发光的入口。 这哪是普通的秘境啊,这是钱啊! 旁边的沈无聿察觉到她的气势忽然变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方才还缩在他身后怕月老找麻烦的人,此刻目光炯炯,周身散发着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质。 是岑渺谈到赚钱时才会有的气质。 老者宣布完规则,人群开始有序地往前移动,一对一对地排到桃枝前。 岑渺踮起脚看了看前面的队伍,转头对沈无聿说:“走吧,早点进去早点采。” 沈无聿看着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这么积极,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岑渺正准备挤进前排,沈无聿拦了她一下:“不急,先看看。” 岑渺想想也对,知己知彼嘛。 第一对上前的是两个衣着相同的宗门弟子,看上去确实相熟,两人各伸一手覆上桃枝,片刻后,枝头冒出几朵粉白的花苞,缓缓绽开。 值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让到一旁,二人携手步入秘境。 突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对男女走到桃枝前,各自伸手覆上桃枝。 女修那一侧的桃枝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花苞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开得又密又盛。 而男修这边,连片叶子都没有。 女修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满枝繁花,又看了一眼男修那边的光秃枝干,责怪道:“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男修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已经很真诚了。” “那它怎么不开?” “我怎么知道,你问它啊。” 值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温和道:“二位,桃枝感应的是心意,不是灵力,使劲推是没有用的。” 一旁的老者捋着白须问道:“二位是...刚刚路上认识的?” 女修的手僵在桃枝上,“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契了。” 男修涨红了脸,“这树是不是有问题?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 老者看向桃枝,光秃秃的,连一丝敷衍的绿意都不肯给,甚至还在枯萎。 他没有再看男修,而是转向女修,温柔地说:“姑娘,有些事,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女修慢慢收回手,桃花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她指尖。 “回去把下个月的请帖退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男修站在原地,对着女修决绝的背影喊:“我可以解释!” 女修头也不回,直接御剑飞走。 人群可就不客气了。 “解释什么啊?人家花开满枝你一片叶子都没有?我在路边随便拉个人上去都比你强。” “呸,渣人。” “这男的哪个宗门的?真丢人。” 一个嗓门格外大的散修仰头对着天空中御剑远去的身影喊道:“姑娘,请帖别退了,直接烧了吧!” 男修缩着脖子,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往后退,退了三步实在扛不住了,转身落荒而去。 岑渺看到男修落荒而逃的样子,心想,还好那姑娘来了这一趟,结契之前发现道侣有问题,一律算喜事办。 前面几对倒是顺利,桃花开得有多有少,都过了关。 轮到一对男女时,岑渺惊喜地发现,是今早互换玉简的两人。 赤霞宗的周家远和碧波宗的苏吟。 两人各自覆上桃枝,枝头没有开花,但冒出了几片嫩绿的叶子。 岑渺恍然,原来刚刚人群里那句“我在路边随便拉个人上去都比你强”,还真不是在骂人,而是陈述事实。 两人倒也不意外,对视一眼,反倒都笑了,比刚开始自在多了。 “很高兴认识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月老在一旁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目送两人离去。 “进不去也无妨,”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认识一下也是好的嘛。” 岑渺还在看两人远去的背影,耳边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到我们了。” 第73章 第73章 岑渺正要迈步上前, 月老拦住了她。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圈又一圈围观人群,有些人连报名玉牌都没有, 手里倒是捧着瓜子灵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袖袍一挥, 两根桃枝之间凭空升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将左右两侧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彼此不可见, 不可闻。 “老夫思虑不周, 往后各组结果只由当事人自己知晓, 不再示于旁人。” 月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已过桃枝的各位, 老朽备了一份薄礼,聊表歉意, 稍后自会送到诸位手中。已经离开的道友也不必担心,礼会送到住处。” “这就加上了?我才刚到。” “就是啊,听说前面有一对当场甩脸的?真的假的?” 月老笑容一收,循声望去。 说话的那两个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 浑然不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老朽年纪大了,记性倒还行, 若二位日后若有姻缘之事求到月老殿......” 他没有说下去,手中的赤红丝线直接断了。 “哎, 手滑了。”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闭了嘴。 他们没有报名玉牌, 站在一群拿着玉牌的人中间,身份一目了然。 两人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最后转身走了,全程没人拦,也没人送。 月老重新挂上笑容,转身朝岑渺和沈无聿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 岑渺走到左侧桃枝前,光幕从中间将两人隔开,沈无聿的身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看到眼前的桃枝,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覆了上去。 连理枝在里面等着呢,早一步进去就早一步采到。 枝干触感温润,放上去时一点都不会觉得粗糙,微微发暖,和测灵石很像。 岑渺等了一会儿,枝头没有冒出花苞,也没有长出嫩叶,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枝。 不会吧......她刚刚只是在想连理枝,情丝绕,石荔的配方,下个月开张,满脑子全是生意。 虽然没有一样是跟沈无聿有关,但也不至于一片叶子都不给她吧? 光幕隔绝了一切,她看不见对面,也听不见对面,不知道沈无聿那边是满枝繁花还是同样的一片荒凉。 但无论哪种情况,她这边光秃秃的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岑渺正准备把手收回来,走出去跟沈无聿解释——不是不心仪他,是她的木灵根跟桃木相克,属于体质问题。 就在指尖将离未离之际,掌心下的桃枝忽然一颤。 一朵花苞从她指缝间冒出来,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从枝干顶端一路蔓下来,越开越密,越开越盛,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颜色也从粉白渐深。 花开满了整根桃枝,还在往外蔓,枝头已经缀不住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满了她半边袖子。 岑渺正想用另一只手去接落下来的花瓣,毕竟这桃花是月老殿的灵木所开,品相这么好,拿回去给石荔鉴定一下,说不定比连理枝还值钱。 手还没碰到花瓣,光幕忽然消散了。 桃枝上的花在同一瞬间褪去,像是从未开过一样,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枝干。 袖子上的花瓣也没了,一片都不剩。 岑渺心里偷偷“啧”了一声,觉得有点可惜。 月老站在一旁,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十分欣慰。 “二位,请入内。” 岑渺走到沈无聿身边,趁旁人不注意,伸出小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反勾回去,扣住了。 岑渺本来只想勾一下就松开,没想到他不放,干脆不挣了,由他扣着。 两人就这样并肩往秘境入口走去,袖袍垂下来,刚好遮住交握的手,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走进秘境时,岑渺忽然小声说:“刚刚我把手放上去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 沈无聿说:“你放得太快了。” 岑渺一愣:“你那时候还没有放上去?” “月老在跟我说规则。” “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无聿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无奈地轻叹一声:“下次先等等我。” 身后,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小声交谈。 “月老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突然笑成这样?这么开心?” “是啊,红线都断了,我以为后面的人都要遭殃。” “刚才右边那根桃枝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眼花了?” “我也看见了,花都快溢出光幕了。” 月老看着两人的背影没入光雾之中,忽然想起方才的事,自己摇了摇头。 原本的流程,是左右两侧同时讲完规则,同时覆手,桃枝同时感应。 结果左边的岑姑娘没等他讲话,就急着将手放上去,他当时愣住,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曾经的连筝。 不过左边快了也无妨,右边跟上便是。 他走到右侧,正要开口讲规则,看清了这张脸以及腰间的剑。 “你是连筝的儿子。” 沈无聿微微颔首,将手覆上桃枝。 月老连“等一下”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还没将灵力渡入枝干开启感应,这人就自己把手放上去了。 桃枝没有经过引导便直接承接了心意,整根枝从根到梢同时炸开,花挤着花,瓣叠着瓣,密到连枝干都看不见了,压得桃枝弯下去又弹回来,花瓣朝四面八方地落。 月老脸上的笑容一僵,双手按住枝干渡入灵力,连哄带劝:“上次裂开还是你爹来的那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正慢条斯理地拂去肩上的花瓣。 “日后若结为道侣,记得请老夫喝杯酒。” “会的。”沈无聿认真地说,“一定会请您来。” * 青木秘境的入口在一片浓雾之后,穿过去时,岑渺感觉体内的经脉被唤醒,争先恐后地去够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木灵气。 雾散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原始灵木林,古树参天,树冠交错遮住了半边天,枝干上缠满了翠绿的藤蔓,有些还垂着拳头大的灵果。 岑渺激动地想要跑去树下摘果,结果没跑出去,被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进来之前明明只是勾着小指的,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岑渺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狡黠地笑。 沈无聿一本正经地说:“秘境里双人搭档不可脱离十丈之内......” 岑渺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找借口、却还要端出一张授课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太犯规了。 “沈无聿。” “嗯?” “你低一下头。” 沈无聿以为她有话要说,微微俯身。 岑渺踮起脚,偏过头,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比蜻蜓点水还短,嘴唇刚碰到就离开了。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这次我真的会认!你不要再保留证据了!” 沈无聿站在原地,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回过神来。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碰嘴角,在确认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沈无聿!这棵树上的果子我够不着,你让逐霜变成碎片帮我削下来!” 沈无聿放下手,朝她的方向看过去。 岑渺正仰着头踮着脚,一只手扒着树干,另一只手朝最高的那颗灵果伸着,催促道:“快快快。” 沈无聿抬手,逐霜应声出鞘,剑身在半空中碎成千百片银色的光点,无声地掠过整棵树冠。 一瞬间,满树灵果齐齐落下,悬在半空中,一颗都没沾地。 岑渺伸手去接,一颗一颗往储物袋里塞。 “效率真高,比用剑一个一个砍快多了。” 岑渺塞完一棵树,正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沈无聿的声音。 【好想亲她。】 岑渺疑惑地看了沈无聿一眼,但对方并没有张口,正抬着手指引逐霜的碎片去削下一棵树上的果子,神色专注而认真。 她又低头继续塞果子,心想大概是自己幻听了,秘境灵气太浓,木灵根过度活跃,导致神识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很合理。 储物袋塞得太满,最上面一颗灵果滚了出来,岑渺弯腰去捡,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想帮她把头发别回去。】 岑渺捡果子的手停住了,灵果趁她愣神的工夫又滚了两圈,最后卡在一截树根缝里才停下来。 一次是幻听,两次就不是了。 她蹲下去将果子抠出来,塞回储物袋后,然后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了一句: 【沈无聿,你是不是想亲我?】 沈无聿引着逐霜碎片的指尖一顿,千百片银色的碎片同时失去了控制,在半空中散了架,叮叮当当地往下坠,还没落地就自行凝回了剑身。 七八颗灵果失去了悬浮力,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有一颗正好砸在沈无聿肩上,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沈无聿转过身,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可以吗?” 第74章 第74章 沈无聿一剑劈开面前的藤蔓妖, 逐霜甚至没有完全出鞘,剑身只露出三寸,藤蔓妖就被逐霜的剑气吓死了。 上半截藤蔓仍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枝条还往前探着,直到一阵风吹过来, 才啪地散落一地,化成一摊枯叶。 沈无聿将逐霜推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灌木丛里又窜出来一只, 比刚才那个还不如, 通体嫩绿, 枝条细得跟豆芽似的,颤颤巍巍地举着一片叶子, 也不知道是在进攻还是在挡脸。 沈无聿看了它一眼,它非常果断地转身就跑。 他现在很不爽, 真的非常不爽。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气氛正好,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说“拿到双生藤才可以亲我噢”, 转身就跑了。 他当时觉得这个条件很合理,双生藤而已, 去采就是了。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这个秘境比预想中大得多,双生藤的方位不明, 沿途冒出来的妖兽一只比一只弱,弱到他甚至生不起认真对付的念头, 但它们偏偏源源不断,像是商量好了轮流来送死。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间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昏黄, 又从昏黄沉进灰蓝。 沈无聿站在一处断崖边辨认方向,正盘算着入夜之后要不要放出逐霜的碎片做一次大范围搜索,身后的草丛忽然哗啦啦地响。 他回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岑渺从草丛里钻出来,衣摆沾了几片碎叶,头发上还挂着一截细藤,膝盖上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地上爬起来的。 她手里举着一株草,根须上还带着湿土,凑到他面前,得意地说:“你看这个,七星苓!野生的!根须这么完整,起码三百年了。” 两人一靠近,神识自动开始共享。 【这株拿回去给石荔,她肯定高兴疯了,又是一株好药。】 沈无聿抬手把她头发上的细藤摘了下来。 【他手指好长。】 岑渺僵在原地,举着七星苓的手没放下来,脸上的泥痕还在,得意的表情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听到了?” 沈无聿说:“嗯。” “听到了多少?” 岑渺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让神识断开,但她退得不够快,沈无聿的脑海里又冒出一句: 【完了,他是不是觉得我满脑子都是钱...可我刚刚明明也有在想他好看,不对这句也被听到了。】 她就是怕这个,两人在一靠近时,神识就会开始共享,一共享她脑子里想什么他全知道。 所以她刚刚一直刻意跟沈无聿保持距离,在他砍妖兽的时候她埋头挖药,在他辨认方向的时候她去翻灌木丛,两个人默契地一前一后,配合得堪称完美。 直到她挖到了这株七星苓,实在是太激动了,一头从草丛里钻出来就忘了距离的事。 岑渺退到安全距离,确认脑子里彻底安静了,才抬手对着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泥痕洗干净了,碎叶也清掉了,但七星苓根须上的湿土她没舍得动,怕伤了药性,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好塞进储物袋。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沈无聿,发现他还站在断崖边上,没有继续走的意思。 “怎么了?”岑渺问。 “天快黑了。”他说。 岑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确实,林间已经暗到看不清远处的树冠了,只有断崖对面的山脊上还留着最后一丝光线。 “那先找个地方歇一晚?”她说着环顾四周,“刚才我过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石洞——” 话没说完,沈无聿忽然转身朝断崖下方纵身而去。 岑渺:??? 她才刚和他确认关系,就要丧夫了? 她赶紧跑到崖边往下看,就见他稳稳落在半崖一块突出的岩台上,单手拂开垂下来的藤萝,露出后面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 岑渺往下看了看,岩台离崖顶不远,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她刚筑基不久,跳崖之前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跳了。 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岑渺下意识要运灵力减速,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抱进一个怀抱里。 沈无聿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扣在她腰间。 岑渺抓紧了他的衣襟,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夕照的最后一缕余光从对面山脊上漫过来,给他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他的眼底映着她。 “咕——” 一声肚子叫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在寂静的崖壁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了一点回音。 岑渺想从他怀里挣出去,奈何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纹丝未动,反而还收紧了。 她瞪他,装作凶狠地威胁:“沈无聿,快放开我。” 沈无聿看着她故作凶狠却因为肚子叫而气势全无的模样,不仅没有放开,反而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饿了?】他的声音毫无阻碍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纵容。 岑渺一时分不清这一句到底是从沈无聿嘴里说出来的,还是直接神识共享内容。 【那你倒是放开我啊。】她在心里没好气地想。 【不放。】 【为什么?】 【你会跑。】 岑渺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话倒是真的,毕竟半个时辰前她才刚“作案”跑了一次。 听见她这句明目张胆的腹诽,沈无聿胸腔微微震动,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扣在岑渺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没等她反应过来,足尖已在岩台上借力轻点。两人相拥着,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毫无预兆地朝着幽暗深邃的崖底翩然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岑渺下意识地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整个埋进他带着清冽冷香的颈窝里,闷声抱怨道:“你跳崖怎么总是不打招呼!” 沈无聿一手揽着她,足尖在半空中借着一截横生的古藤又一点,卸去下坠的力道,轻轻落在地面。 月亮隐在云层后,未曾完全升起,但这崖底却并不昏暗。 成片的夜光苔如碎星,幽幽的青光顺着溪水流淌的方向一路漫开,将整条蜿蜒的溪流映照得通透发亮,连水底的卵石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几条灵鱼从中慢慢游过。 沈无聿松开揽在岑渺腰间的手,并未动用腰间的逐霜,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朝溪面一点。 一缕极细的剑气无声地破空而出,溪里那几条原本悠哉游过的灵鱼齐齐离了水,悬在半空中,鱼尾还在徒劳地甩动。 沈无聿垂眼把那几条鱼一一引到岸边的青石上,剑气一收,鱼便服服帖帖地落在石面上。 逐霜出鞘,剑光一闪,唰唰两下,鱼鳞与内脏已悉数去尽,还不忘在鱼肉上划上几道花刀。 岑渺抱着膝盖蹲在一旁看,啧啧称奇。 天衡宗剑修,现场教学如何杀鱼。 鱼处理好了,沈无聿将逐霜归鞘:“我去捡些柴。” 岑渺“诶”了一声没拦住,只好抱着膝盖继续蹲着,听头顶传来几声砍树声,没过多久,沈无聿臂弯里抱着一捆枯枝回到溪边。 他将柴放下,在岩台靠内的一侧清出一小块空地,屈指一弹,一簇火苗直接窜了起来。 沈无聿折了两根粗细相当的木枝,将鱼一条条串好,又在火堆两侧各插一根带杈的树枝作架,偶尔伸手转一转木枝,让鱼身受热均匀。 鱼皮很快被烤得焦黄,油脂顺着鱼腹往下滴,落进火堆里溅起细小的火星,滋滋声混着柴火噼啪作响。 岑渺蹲在火堆旁,闻着鱼香有些等不及,从储物袋里翻出在秘境里摘的野果。 印象里,书上好像没有关于这个果子的介绍。 但转念一想,既是秘境里长出来的,也不在毒物记载里,想来不是什么凡品,说不定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野果。 岑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得她牙齿发涩,皱成一张苦瓜脸,呲牙咧嘴。 她眼珠一转,献宝似的递到正在专心烤鱼的沈无聿旁,“沈无聿,这是我摘的果子,你尝尝看。” 沈无聿转鱼的手一顿,“我不吃,你吃就好。” 岑渺怀疑他看出了自己的险恶意图,笑得愈发真挚恳切,当着他的面咬下一口,夸张地赞美:“真的好甜呀,来一颗尝尝嘛。”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压住神识,不让对方得知真相。 沈无聿不知何时已伸过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浅尝则止。 “好酸。” 看到他上当受骗的模样,岑渺哈哈大笑:“被我骗到了吧!是不是很酸?” 沈无聿没放开紧握着她的手腕,抬至唇边,印下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薄唇并未就此停住,而是顺着她腕间细嫩的肌肤缓缓游走,来到白净软嫩的掌心时,他忽地停住,抬眸看她一眼,唇瓣微张,舌尖若有似无地一扫。 掌心传来一抹温热濡湿,勾着岑渺身子一麻,下意识想抽回手。 结果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不轻不重地一扯,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沈无聿俯身,先是亲掉她嘴角残留的汁水,而后薄唇微微一偏,重重地碾上了她的唇。 这一下不再是方才那般浅尝辄止,他细细地描摹过她的唇形,又像是不满足,舌尖轻轻一顶,撬开了她的齿关。 岑渺被他吻得节节败退,脊背一路抵到身后灵果树上,枝叶微微一颤,几粒熟透的果子扑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身上。 她整个人被困在树干与他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脸承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掠夺。 沈无聿的吻不知何时变得极有章法,带着果子的酸,舌尖探入,邀她共品方才那一口未尽的滋味。 岑渺被他勾得一颤,发出“唔唔”的声音,躲避他强势的追击,但对方早有预料,每当她想退,他便顺势更深地追进去,与她的细细厮磨。 一缕酸涩自舌尖漫开,转瞬又被他耐心地碾化,渡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分不清是灵果的,还是他的。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指节无力地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小幅度地推了推,无声地抗议着。 沈无聿察觉到了,薄唇微微退开一线,留出一条极窄的缝隙。 “换气。”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地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尾音低哑: “明明是甜的。” 岑渺眼尾一片潮红,神识涣散间忽地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错觉—— 她仿佛......在哪里被他这样吻过。 【好想知道神交是什么感觉。】 岑渺错愕地看向餍足不满的人,极力摇头,想证明刚刚这句不是自己说的。 “好啊。” 沈无聿用拇指轻轻摁着岑渺微肿的下唇,用看猎物的眼神锁定着她,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但还是漫不经心地问: “这次,不会再骗我了吧?” ----------------------- 作者有话说:鱼,焦了 第75章 第75章 岑渺亲耳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神交邀请时,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 她当然知道神交是什么。 神识是修士的根本,识海是神识的居所。 而神交, 则是敞开识海,任由对方的神识长驱直入, 一寸一寸地浸进自己最深的那一处。 比唇齿相接,亲密千百倍。 岑渺:我谢谢我自己。 她这边脑子还在疯狂给自己找补,对面已经动了。 沈无聿松开了一直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转而极轻地抚上她的后颈, 将她的额头重新抵回了他的额心。 下一瞬, 一缕清冽如雪的神识,沿着两人相贴的眉心停在她识海最外一层, 等候着她的允许。 岑渺咬唇,她从未......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肌肤之亲她好歹能知道是怎么个操作法, 哪里该进该退......可神交,是真的第一次接触。 岑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不该迎上去?迎上去之后呢?是像唇齿相接那样,任由对方先“动”她再“应”吗? 还是要自己先伸出一缕去, 跟他那缕打个招呼?打招呼又该打什么?说“你好,在下岑渺”吗? 可恶, 为什么话本子里的神交片段永远只写“神识交融,如胶似漆”, 细节呢!步骤呢!教程呢! “岑渺。” 低哑的一声,自头顶落下。 岑渺一颤, 正撞进沈无聿近在咫尺的银灰色双眸里,他垂着眼看她,长睫微敛, 眼尾的薄红还未褪尽。 半晌,沈无聿俯下身,不再是方才那般势在必得的掠夺,也不再是带着追讨意味的厮磨。 这一次,他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她的,一下,又一下,温柔得近乎虔诚地引着她。 唇齿之间,他在引她。 识海之内,他也在引她。 岑渺的神识一向是懒散的,此刻被这般规规矩矩地问着“可否入内”,她反倒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仿佛是她怠慢了客人。 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学着他的样子,自识海深处牵出一缕神识。 像一只初雪天里被唤出洞的小兽,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来客的气息。 冬日的雪,终是落在了春时新生的一片嫩叶之上。 雪又在叶脉的温度里一点点融化,渗进叶的纹理里,悄悄将叶子打湿。 最终,融雪化作透明的水痕,在叶脉间缓慢游走,成为叶的一部分。 原来是这样......岑渺懵懵地想。 神交带来的感官刺激,远比□□上的触碰来得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清冽的雪温柔而克制地撤出了她的识海。 “渺渺。” 沈无聿又叫了她一声,这次的声音不仅低哑,还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 岑渺闷闷地装傻:“我睡着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无聿胸腔震动,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不是说要神交一晚上吗?”沈无聿低下头,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就这么一会,就受不住了?” 岑渺一听这话,好胜心瞬间战胜了羞耻感,抬起头时正好撞上沈无聿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咬牙心想,他分明是故意的。 “谁说我受不住了?等我回去翻翻玉简找找教程,下次一定是我主导!” “好啊。” 沈无聿答应得极快,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尾音微微上扬。 岑渺被这他声“好啊”噎了一下,正准备再放两句狠话撑撑场面,却见他微微低头,再次拉过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将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眉心处。 “其实,不用等下次的。”沈无聿低声蛊惑道,“你本来就有我的使用权。” 岑渺感觉到他眉心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微微发烫,她的指尖下是他的肌肤,薄薄的一层,底下是他的识海入口。 他在邀请她。 不,他在引诱她。 “你现在就可以进来,我不会有任何防备。”恶魔蛊惑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岑渺拍掉他的手,不让他带着她往下。 “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说的是下次。” “没忘。”沈无聿银灰色的眼眸低垂着看她,眼尾还带着方才神交后未褪尽的薄红,“但我等不及下次了。” 岑渺心想,这人算是把恃美行凶和以退为进给玩得明明白白了。 明明是他步步紧逼、图谋不轨,偏偏要摆出一副任君采撷、委曲求全的模样。 平时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动起心思来比谁都会蛊惑人心。 谁能顶得住这副模样的沈无聿啊?! “我还没找到教程呢,万一我手法不对,伤了你......你的识海怎么办?”岑渺再次拍掉他的手。 沈无聿闻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反客为主,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捉住了她想要逃离的腕骨。 “渺渺,不需要别的教程,拿我练就好。” “练坏了也没关系。”他又补了一句。 岑渺:“.......” 什么叫练坏了也没关系?识海是修士的根本!神识是修士的命脉! 她张口想骂他不知轻重,可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认真的,他居然是认真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的一切,她都可以碰,包括他的命根。 “......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练坏了?”岑渺嘴硬道。 沈无聿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重新贴回他的眉心。 他微仰起头,喉结在冷白色的肌肤上滑动出性感的弧度,眼尾的薄红还未散去,以这种彻底献祭的姿态,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岑渺闭上眼,将一缕神识探出,学着他方才引导她的样子,轻轻触碰他识海的边界。 这一次,她不再退缩,学着他方才诱引自己的手段,将神识化作一片柔软且极具韧性的灵叶,顺着两人相贴处,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 柔软的叶尖刚刚探入,发现冰天雪地里没有刺骨的寒风,便大胆地舒展开脉络,恶劣地在雪地里肆意地往下深探,想要找到本源。 每往前推进一步,神识便发出一阵难以自控的战栗。 他敞开了一切,任由她在他的领地里横冲直撞,肆意点火。 “唔......” 现实中,沈无聿的唇缝间终于溢出了一声沙哑而难耐的闷哼,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岑渺的后腰,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可自己的身躯她的掌心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他微仰的脖颈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银灰色的眼眸半阖着,眼底涣散,眼尾那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像极了被生生逼出了情态的谪仙。 而在那片隐秘的识海里,岑渺的叶子已经彻底逼近了他最核心的本源。 神交的感官是双向且成倍放大。 剥离了所有的伪装与躯壳,岑渺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神魂深处的溃败与臣服,高阶神识贪婪地、近乎祈求般地簇拥着外来的叶子。 它们舌忝舐着叶脉,濡湿着叶片,甚至带着一种求欢般的急切,试图将她往自己最核心的深处卷去。 岑渺心底那点恶劣的占有欲被彻底点燃,她的神识直逼那团最核心的本源光晕。 柔软的叶尖挑衅地在光晕最敏感的顶端不轻不重地拨弄,随后整个叶片蓦地收拢,将他滚烫的本源死死地绞紧在叶脉之中。 “轰——” 这一瞬间的灵/魂交/融,带来了头皮发麻的极致欢愉。 沈无聿并没有狼狈地瘫软,那股足以让人理智崩断的战栗顺着脊骨冲刷而上时,他宽阔挺拔的脊背反而绷成了一张极具爆发力的弓。 岑渺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蓄势待发的危险。 他修长有力的五指猛地收拢,一把掐住她的细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彰显着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快/意。 冷冽的雪松香被他急促的体温升温,化作浓郁的暗香将两人死死缠绕。 男人重重地喘息着,将滚烫的脸庞深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潮湿的薄唇极其贪恋地贴上岑渺颈侧跳动的脉搏,在她敏感的耳畔低低地诱哄: “渺渺,再来一次,好吗?”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微微偏过头,微张的唇齿已然含住了娇嫩的软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当岑渺的神识彻底抽离,重新掌控身体的那一瞬,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连眼睛都懒着睁开了。 识海里那种毁天灭地的交融感渐渐平息,真是的感官慢慢回笼。 神交实在是太耗精力了,一次两次可以,要是天天这个折腾法,真的受不住。 “骗子.....”岑渺喉咙发干,连骂人的声音都软绵绵的,像是被欺负狠了,“说好的全程我主导呢?” 耳畔传来一声极愉悦的闷笑,震得她脸颊贴着的宽阔胸膛起伏。 沈无聿说:“是我的错,我一时情难自禁,没忍住反扑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以一个绝对放松的姿态,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怀里。 岑渺被他安抚之吻吻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哼了一声就当结束。 察觉到怀中人毫无防备的依恋,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拂。 一道净水诀无声掠过,带走了方才神识交融时产生的黏腻感。 岑渺眯着眼,正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沈无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渺渺,先别睡,睁开眼睛看看。” 岑渺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下一瞬,整个人愣住了。 此时此刻,呈现在他们头顶上方,是漫天星河。 银河横亘天际,如一条缓缓流淌的光带,将整片苍穹分作两半。 星星有明有暗,有疏有密,近的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细长的尾迹,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岑渺彻底清醒了,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抬头只能看见对面楼层的灯火。 城市的光污染吞没了大半星辰,偶尔能瞥见一两颗,还得怀疑是不是飞机。 而这一世虽身在修真界,她忙着修炼、挣灵石、调配丹药、搞她的小生意,从未真正停下来,好好看一看头顶的夜空。 “好看吗?” 沈无聿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与她一同仰望着这片星空。 “什么时候......” 岑渺这才注意到,他们正躺在一处高崖之上,四周是低矮的灵草,身下铺着他不知何时取出的软垫,而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这个姿/势,刚刚真的很累。 远处的灵木林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连同不知名的萤虫,一明一灭,与天上的星星同频闪烁。 岑渺从未想过,这个为了连理枝才一头扎进来的地方,会有这样一个夜晚。 头顶是这辈子见过的最盛大的星河,身后是一个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方才你闭眼的时候,我带你上来了。”沈无聿低声说,“这里是整座秘境的最高处,也是唯一能将整片星河尽收眼底的地方。” 岑渺偏过头,看向他,“沈无聿。”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星星?” 沈无聿低声道:“方才神交的时候,我看见了。” 岑渺一愣。 “看见你以前的夜晚,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窗边,抬头看天,却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你一个人坐在一个很小的格子里,对着一块发光的东西,一直到很晚很晚。” 岑渺的心忽然变得酸涩,她曾经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等忙完这个项目,等熬过这一阵,就给自己放个假,去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好好看一场星星。 “所以我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星星。” 沈无聿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这里的夜空,和你记忆里的不一样。” 第76章 第76章 夜风微凉, 不知倚在他怀里看了多久的星,岑渺才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我们是不是还有事没干?” 沈无聿垂眸看她, 眼尾泛着浅淡的红,神色是餍足后的倦怠:“嗯?” “双生藤啊。” 岑渺想从他怀里坐直, 刚一动,腰便传来一阵酸软,她“嘶”了一声, 只好重新躺回他胸口, 抬眼瞪向罪魁祸首。 这一眼本该是凶的, 偏偏一双杏眼泛着水光,瞪出来反而像撒娇。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这副凶不起来的模样,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抬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另一只手顺势滑下, 落在她酸软的腰际,掌心泛起一层温润灵力,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按起来。 眼前骤然一黑,岑渺抬手想去掰他的手腕:“你捂着我眼睛做什么?” “再等等。”沈无聿哄道。 岑渺在他怀里扭了扭, 想挣,腰软得使不上劲, 只好悻悻作罢,任由他圈着。 而在她看不见的那一方天地里, 灵泉池畔的湿润泥土,正被一缕极细的红光悄然顶开。 双生藤, 顾名思义,双生双息。 这等天地灵物极其挑剔,唯有在阴阳交汇且灵力极度契合的滋养下才会现世。 方才两人那好几次场酣畅淋漓的行为, 自然成了它破土而出的最好养料。 两根幼嫩的藤蔓钻出土壤后,犹如最为痴缠的爱侣一般,紧紧相贴,毫不避讳地重演方才两人在这难舍难分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那两根藤蔓紧紧缠绕,顶端结出了一朵幽光流转的并蒂双生花,溢出红色灵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沈无聿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覆在岑渺眼上的手,顺势滑到她腰两侧,虚虚地圈着她。 视野骤然明亮,岑渺揉了揉发涩的眼,迫不及待地朝灵泉方向望去。 只见灵泉池畔,一株通体晶莹的并蒂双生花静静绽放。 花瓣是近乎透明的玉色,花蕊深处,一缕红光顺着花瓣的脉络游走,藤身还凝着几滴灵露,顺着一点一点往下滴。 岑渺怔怔地望着那朵花,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原本以为双生藤该是寻常灵植的模样,顶多灵气浓郁些,品相稀罕些,哪里能想到它连长成之后会这般超出想象。 它它它它………!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男人刚才为什么要假惺惺地捂住她的眼睛了。 这破草破土而出的时候,模仿他们时到底该有多......不堪入目啊! 岑渺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某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无聿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将下颌抵在了她的颈窝处,顺势亲昵地蹭了蹭。 “双生藤本就是极具灵性之物,以阴阳调和、神魂交融之气为食,这也正是为什么,月老在允准有情人入秘境前要测心意。” 他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发烫的肌肤,拖长了语调: “若是渺渺刚刚对我有一丝抗拒,哪怕你我在这里耗上个三天三夜,它恐怕连片叶子都不肯冒出来,所以,渺渺,我们真的很契合。” “契合”这两个字,本该是修真界里再正经不过的词汇。 灵根契合、心法契合、神识契合,昔日师门长辈在堂前讲授时,哪个不是一脸严肃,正气凛然。 偏偏此刻从沈无聿嘴里讲出来,落在她耳朵里,怎么突然变了味。 可明明只是精神交汇,岑渺在心里呐喊,他们两人全身上下的衣衫穿得严严实实,怎么到了沈无聿的嘴里,仿佛两人刚刚在这荒郊野岭做了一场荒唐事。 岑渺死死咬住下唇,不给身后正蠢蠢欲动的男人亲下来的机会。 沈无聿原本已经低头寻了过来,温热的唇息甚至都已经扫到了她的唇角,见她这副像防贼似的躲闪模样和紧闭的双唇,动作一顿,委屈地看着她。 “我错了。”他说。 岑渺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狐疑地睁开眼,微微转过半边脸,就撞进了沈无聿深邃的眼眸里。 此刻,这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清冷慵懒的眸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眼尾微微下垂,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按住脑袋不许再蹭过来的大型犬。 “你错哪了?”岑渺问。 沈无聿见缝插针,下颌依旧乖顺地抵在她的颈窝,认真道: “我错在,方才只顾着神魂交融,竟忘了在现实里,也该与渺渺这般身、体、力、行。” 话音未落,他趁着岑渺愣神的功夫,偏过头,准确无误地在她微启的唇瓣上重重啄了一口。 岑渺被这一啄亲得脑子一懵,嘴唇上残留着他的温度,耳朵里回荡着他说的那句“身体力行”,眼角余光又扫到不远处明目张胆的双生藤......三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为离谱的想法。 连神魂都交融过了,天地灵草都盖了章,那要不...... “要不,我们双/修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绷住表情,装出一副深思熟虑过的模样,抬眼看他。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去解她的衣带,反而克制地拉过她微敞的领口,替她将衣襟拢得严严实实,将诱人的白皙彻底遮掩住。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慢慢俯下身,哑声说:“我也想,但渺渺,现在不行。” 岑渺彻底懵了。 这人方才还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架势,怎么火都烧到眉毛上了,又自己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她抬眼去看他,正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平日里清冷自持的人,此刻眼底压着一团没能发出去的火。 “你......”岑渺刚要开口,就被沈无聿抢了先。 “你尚未结丹,经脉未固,丹田如初生之茧。” 沈无聿说到这里,苦笑一声,“我体内的本源太过霸道,若此时在现实里强行与你双修,你根本承受不住那股灵力的冲撞,极易伤及根本。” 修真界双修,若境界悬殊过大,低阶一方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唯有她结成金丹,肉身与灵力蜕变,方能真正承受得住他的索取。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夜只能退而求其次,拉着她在识海里神交。 看着他这副求而不得只能硬生生憋回去的隐忍模样,岑渺心情瞬间变得愉悦。 “原来是这样啊。” 她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然后得寸进尺地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衫,手指在他紧绷的下腹上画圈:“那真是太可惜了。” 沈无聿呼吸猛地一滞,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岑渺得意地等着看他破功的模样,结果对上了一双比刚才更危险的眼神。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捉住她那只点火的手,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欲色已然敛去,取而代之是清冷自持的神色。 他不仅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替她拉正了被她自己折腾得有些歪斜的裙摆,语重心长道: “既然渺渺也觉得可惜,那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的督促还不够。” 沈无聿顺势扣住她的手心放在自己的胸口,叮嘱道: “出秘境后,每日就寝前,记得温习功课。” 岑渺整个人如遭雷击,她刚刚是不是在和一个男人体验欢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画风突然变成了师兄布置课业? 这种离谱程度,不亚于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看脸红心跳的视频,正看到翻云覆雨的片段时,突然收到了学习app强制打卡的弹窗通知。 “......什么功课?” “自然是能助你早日结丹的心法。” 沈无聿体贴地替她理好鬓边的乱发,指尖拂过耳廓时,再次俯身在她上不重不轻地啄吻了一下。 “从明晚起,每日多运转三个大周天。” 岑渺看着眼前这张一本正经到近乎无耻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人方才那副求而不得的隐忍模样,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把这笔风月债堂堂正正地记进她每晚的功课簿里。 毕竟是她自己先挑的火,也是她自己先喊的可惜,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得每天多砸三下。 岑渺瞪他,试图用眼神控诉他这翻脸不认人的无耻行径。 “三个太多了,一个。”她试图讨价还价。 “三个。” “一个半。” “三个。” 就当岑渺准备开口说两个时,沈无聿忽然俯低了身子,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低声道:“渺渺若是不肯乖乖运转功课,那我便只好每晚亲自拉你入识海,从头到尾,再来一次。” 他顿了一下,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补了一句: “以我的方式,以我的节奏。” 岑渺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本以为这男人顶多是板着脸多加一个大周天,哪里料到他竟然还能......以这种方式威胁她! 别人家的道侣神交,大约是春风过境,细水长流,何等旖旎缱绻。 可沈无聿的神识—— 岑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方才在识海里,他已经算是极尽克制了,可即便如此,她的神魂也像一叶孤舟被拽进了深海漩涡,每一次交融都被卷得几乎散架,等回过神时,整个人虚脱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那还是他温柔的时候,要是不温柔.....岑渺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暗自腹诽,神交虽好,可不能贪杯。 “行,三个就三个,我每日必定按时温习功课,绝不偷懒。”岑渺说。 就在她保证自己不会偷懒时,不远处的双生藤忽然“叮”地一声,整株花连着藤蔓一并化作两道极细的光,一左一右,分别钻进了他们二人的眉心。 沈无聿偏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双生藤认主了。” 岑渺闻言怔住:“认主?就这么认了?” 她原以为天地灵物择主总得有点讲究,掐诀、滴血、过个劫什么的,合着就钻进来了? “双生藤是灵,不是物。”沈无聿低头,在她眉心那道光没入的地方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不炼器,不入丹,只认有缘人,藏于神魂,终生不离。” 他顿了顿,薄唇擦过她的皮肤,哑声补了一句: “渺渺,从今往后,你我神魂之中,便多了一道彼此的印记。” 这话说得极缠绵,怀里的姑娘却没半点该有的反应。 岑渺抵在他胸口的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脸上被他亲出来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表情。 完蛋了,没有双生藤,她和石荔炼制的丹药卖不起价格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锁得让我颜面尽失……谁敢信锁了六七遍了 第77章 第77章 出了秘境后, 岑渺感觉全世界都在监督她修炼。 沈无聿自不必说,她的功课单本来就排得密不透风。 卯时吐纳,辰时体术, 巳时剑招,午后功课, 申时再练剑,酉时温习心法,从睁眼忙到闭眼, 连发呆都是奢侈品。 岑渺本来已经习惯内门修炼方式, 苦是苦, 但好歹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节奏,哪些地方能稍微放放水, 哪些地方必须咬牙撑过去,心里都有数。 然而, 自从出了青木秘境后,沈无聿把难度调了上去。 从前的功课像广撒网,体术、剑招、心法雨露均沾,每样都练一些。 出了秘境之后, 所有练习忽然都开始往一个方向收拢——剑。 剑招,剑意, 以剑驭灵,以灵铸剑。 横扫式从一万遍涨到两万遍, 考核标准不再只是动作到位,而是“出剑时灵力须贯通, 收势时气归丹田,不得有丝毫外溢”。 基础刺击练完不算完,还要蒙眼练, 练到仅凭灵识感知方位也能一剑刺中三丈外的靶心。 每晚就寝前的三个大周天,更是雷打不动。 岑渺心想,自己果然天真了。 沈无聿在她功课单尾端又添了一行小字:每日功课若有错漏,加十遍剑招。 岑渺盯着这行小字,试图回忆自己到底是在秘境里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招来这种待遇。 想来想去,想到了秘境里那场神交。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对,再往前想。 要不是他生得这般好看,她在秘境里何至于次次分神?要不是次次分神,灵力运转何至于频频出错?要不是频频出错,沈无聿又何至于发现她根基里那么多漏洞? 归根结底,她今天落到这步,全赖沈无聿的美色误人。 手中的其时忽然狠狠一震,让她从回忆里出来。 岑渺低头,灵槐枝上的纹路明灭不定。 “你震什么?” 其时又震了一下,比方才更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我就走了三秒的神”,岑渺压低声音和自己的剑理论,“三秒。” 其时纹路一亮,又震了一下,意思很明确:三秒也不行。 岑渺狠狠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把剑是什么时候变了性子的,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其时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走神,它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她发完呆再继续。 可自从跟着她去了一趟青木秘境,回来就像换了把剑。 她灵力一滞,它就震;她动作一慢,它就抖;她稍微偷个懒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它纹路直接全亮,整把剑连鞘一起嗡嗡嗡地抖,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嗡嗡嗡响个没完。 岑渺怀疑它是在秘境里跟逐霜待久了,学坏了。 她重新沉肩坠肘,灵力自丹田牵出,贯入其时。枝身应声拉长,化作三尺青碧长剑,剑穗从柄尾垂下,随着她起手式的动作轻轻一荡。 第一万遍剑式,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岑渺从最初的咬牙硬撑,逐渐过渡到一种麻木的惯性。 每次困的不行时,只能拼命安慰和洗脑自己,当天衡宗宗主的内门弟子都是这么苦。 现在嘛...... 苦还是一样的苦,但每天睁开眼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眉心一痒,岑渺就知道该起了。 她没睁眼,嘟囔了一声:“别再亲了,我真的会起床的。” 眉心上的触感顿了一下,然后转移到了她的眼睑上,比方才更轻。 “我说了会起的——” 鼻尖。 “沈无聿!” 她正要发作,一双薄唇便准确无误地落了下来,堵住了她的起床气。 “起床了。”沈无聿在她耳边低语,嗓音清润。 岑渺终于睁开眼,正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银灰色眸子里。 天还没亮透,他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柔,和白天练功场上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沈无聿直起身,走到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从容地抽出一件适合今天天气的外袍,又顺手配了条同色的束腰带,一并叠好搭在床沿。 岑渺裹着被子看他,小声地说:“怎么选了这件小衣......” “今日先练灵力贯剑,午后对练。” 沈无聿说着正事,人却没往门口走,反而重新俯下身来。 指尖拨开岑渺额前散乱的碎发,低头,在她嘴角不轻不重地又印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堵她起床气那个吻慢了许多,唇瓣擦过嘴角,停了一息,像是舍不得离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更深处去。 最后,还是克制地退开了。 “我在剑冢等你。” 声音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岑渺盯着半掩的门,又摸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躺回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肩膀都在抖。 进入内门后的修炼,苦是苦了点,但是,每天这样被帅哥亲醒,也不是不行! 其时在床头震了一下,整把剑连鞘带穗嗡嗡嗡地抖起来,床都跟着在晃。 “行了行了!”岑渺一把掀开被子,抓起其时就往外冲,“你比我还要勤快!” 其时安静了,纹路得意地闪了一下。 岑渺抱着它穿过长廊,大步往万剑冢走,嘴角还翘着,一路没压下去。 苦归苦,这些天的确没白熬。 到万剑冢时,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沈无聿已经在了,站在剑碑之间的空地上,一手负后,逐霜竖在身侧,霜白的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月白剑穗挂在剑鞘上,随风飘扬。 等岑渺走近时,雾散了大半,她才看清他今天穿的是什么。 他今天穿的外袍,是一件极浅的青碧色,袖口和衣领处绣着一圈暗纹,纹路细看是灵槐叶的脉络。 腰间束的是一条月白色带子,系法简单,垂下的带尾随晨风轻晃。 岑渺揉了揉眼睛,觉得莫名眼熟。 这个颜色,这个纹样,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外袍,领口和袖缘绣着同样的灵槐叶暗纹,束带是青碧色的,和他身上那条月白的刚好反过来。 一个青碧底配月白带,一个月白底配青碧带。 沈无聿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逐霜的剑穗,感受到岑渺长时间的注视后,嘴角上扬:“开始吧。” 逐霜出鞘,霜白剑光划开晨雾。 岑渺嘴角一抽,心想,早上那个会挑小衣的男人下线了。 她从腰间抽出其时。 入手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截灵槐树枝,其貌不扬,表皮粗糙,尾端垂着那条她亲手编的剑穗,怎么看都像是在路上随便摘的。 但岑渺的手腕一翻,灵力自掌心灌入的瞬间,灵槐纹路从枝根到枝梢依次亮起,像一道绿色闪电。 树枝表面的粗糙纹理一寸寸抚平,枝身拉长,变宽变锋利,眨眼之间,掌心里已经横着一柄青碧长剑。 剑身通透如玉,隐约可见内里流动的灵力脉络,剑穗从柄尾垂下,被出剑的气劲荡起,在空中画了个干净的半弧。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一息前是树枝,一息后是长剑。 这一手,是她练了上万遍才磨出来的。 岑渺沉肩坠肘,剑尖遥遥指向对面。 “来吧。” 沈无聿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毕竟是金丹修士,若以真实修为过招,他一剑下去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谈不上切磋,只能叫攻击。 灵力收了大半,剑意敛了七成,只比岑渺高出一线,刚好够让她吃力,又不至于绝望。 这一线的差距,就是她每天要去够的距离。 没有起手式,逐霜的第一剑已经到了眼前,快得像一道白光。 岑渺侧身,其时迎上去,青碧与霜白碰在一起,叮地一声脆响,她反手回了一招横扫。 即便沈无聿压了修为,逐霜的寒意依然顺着剑身渡了过来。 她借势撤了半步,调整站位,刚摆好架势,第二剑已经递到左侧,被她巧妙一躲。 沈无聿淡淡地一拨,逐霜忽然一颤,剑身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霜纹。 岑渺暗道不妙,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招她见过,逐霜分裂成碎片,分散型攻击。 从剑刃边缘悄然剥落了十几枚冰碎片,慢悠悠地飘向她的四周,在空气中飘起来甚至有几分好看。 但好看的东西往往最要命。 每一枚碎片都保留着逐霜的剑意,飘过之处,灵气都被冻出一道白痕。 虽然是压了修为后的慢速版,可十几枚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的压迫感,比一柄剑直直劈过来难应付得多。 一柄剑只有一个方向,挡住就挡住了,但十几枚碎片,是十几个方向。 其时横剑一扫,拨开了正面最密集的几枚冰屑,碎冰在剑气里炸成水雾。 岑渺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让沈无聿的方向冲了出去。 冰碎片还在从四面八方慢悠悠地包围,她不管了,直接穿过碎片的包围圈,贴身欺近。 沈无聿微微眯眼,岑渺在他身前一步的距离骤然停住,手腕一翻。 方才还在身后与冰碎片战斗的其时像听到了哨声的猎犬,毫不犹豫地丢下未碎的冰碎片,化作一道青光飞回她掌中。 落手的瞬间,枝身已经缩成了一把匕首。 岑渺反握住,匕身停在沈无聿的衣领上方,正好悬在他颈侧红痕处。 “你怎么放水了?” 沈无聿低头看着颈侧那柄匕首,“我放水放得这么明显吗?” 岑渺泄了气,匕尖从他颈侧垂下来,不情不愿地收回其时。 “但确实有进步,而且很明显。”沈无聿夸赞道,“知道得近身。” 岑渺撇嘴:“我是看你的碎片一枚都没冲着我要害来,才敢冲出去的。” 沈无聿一顿,他本意确实是压着力道考她多线应对,没想到她不按套路走,反而从碎片的轨迹里读出了他没有杀意,然后直接放弃防守,贴身突进。 不是莽,是判断。 她读懂了逐霜碎片的意图,也读懂了他。 “下次不会这么慢了。”沈无聿说。 岑渺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给出的预告。 下一次对练,碎片的速度会提上来,留给她判断的时间会更短。 “行吧。”岑渺叹了口气,“反正你说了算。” 她说完就地一坐,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两条腿伸得笔直,大口喘气。 方才那一轮对练加上三种形态轮切,再加上十多回合的过招,灵力几乎见底,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沈无聿没有催她起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最近确实辛苦了。” 岑渺抬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对练时的沈无聿的身份是天衡宗亲传弟子,在练功场和万剑冢时从来不说这种话,只会说“剑满了”、“招式太差”等等。 “......你没事吧?”岑渺狐疑地看他。 沈无聿没理会她的质疑,继续说:“想要什么奖励?” 岑渺靠着身后的剑碑,仰起头,疲惫又真诚地说:“双休。” 晨风刚好吹过万剑冢,剑碑间响起一阵细密的嗡鸣,刚好盖住了她尾音“休”的音。 沈无聿低头看她,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们已经是道侣了,秘境里双生藤认了主,神魂里多了彼此的印记,她亲口说过想双修,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本以为那晚是气氛上头才说的,事后清醒了便不会再提。 没想到此刻她靠着剑碑,满头是汗,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开口要的奖励,还是这个。 沈无聿垂下眼,认真看着眼前人。 白皙的脸颊因刚刚的对练泛着一层浅浅的薄红,额角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边,一双杏眼里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劲,睫毛上沾了一颗细小的水珠。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岑渺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就两天而已。” 两天。 沈无聿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薄纱随夜风轻轻拂动,透出里头隐约的轮廓。 她散着长发,墨缎一般铺在枕上,白皙的肩头从滑落的衣襟里露出一截,锁骨处还留着他方才落下的红痕,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掌心覆上她的丹田,灵力相引,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经脉中交汇,一道冷冽如雪,一道温润如春。 两天两夜,她想要这样的场景持续两天两夜。 “沈无聿?” 沈无聿睁开眼,看到所思之人正靠着剑碑,歪着头看他,一脸不解:“你想什么呢?” 沈无聿面不改色地说:“在想你下午的功课。” 岑渺听到后更疑惑了,想功课需要闭眼吗?还想那么久?而且想完之后耳朵是红的? 不过转念一想,她忽然有点高兴。 能让沈无聿闭着眼认真想这么久的功课安排,说明她的进步已经到了需要重新规划的地步吧? 现在要闭眼沉思这么久,说明她的训练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旧的功课不够用了,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她加新内容。 岑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情愉悦了起来。 “好,我等你!” 第78章 第78章 走出万剑冢后, 岑渺回到自己住处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补觉,也不是回禀师门, 是换了身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服,一路压着斗篷去了石荔的丹房。 石荔正蹲在丹炉前扇火, 满脸烟灰,看见岑渺裹得跟夜行刺客似的推门进来,手里的蒲扇停了。 “你怎么——” “有没有迷情散?” 石荔手一松, 蒲扇啪地拍在地上, 扇起一蓬炉灰。 岑渺反手把门栓插上, 斗篷一掀,露出一张认真到虔诚的脸。 “就是那种, 吃了以后人会迷迷糊糊,说什么都答应的那种。” 石荔站起来, 目光从岑渺脸上扫到脚下,又扫回来,像在确认眼前这人有没有被夺舍。 她两手按住岑渺肩膀,把人摁到矮凳上坐好,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正对面,膝盖顶着膝盖, 摆出一副闺中密谈的架势。 “他说不行?” 岑渺重重点头:“完全不行。” 石荔倒吸一口凉气,沈师兄这张脸, 这个身材,居然......无心无欲? “我都跟他明说了, ”岑渺皱着眉,语气又气又委屈,“他说不行就是不行,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石荔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他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一门心思全扑在剑上,对自己要求很严格。” 岑渺连连点头,深有同感:“对,就是这样,除了练剑什么都不想,跟他提别的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主动过吗?” “主动了,”岑渺理直气壮,“当面跟他要了两次,不记得青木秘境里有没有提过了。” “......两次都拒了?” “两次都拒了,两天都不给我。” 石荔听完,忽然觉得岑渺来找迷情散这件事合情合理了,不但理解,甚至觉得她来得太晚了。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药柜,原本是要蹲下去拿最底层暗格里的迷情散,蹲到一半,忽然停住。 迷情散药性太浅,金丹修士灵力一运就化开,对沈无聿那种人,跟白水加盐没区别。 石荔的目光往上移,移到了最高一层的柜门上,有一样更合适他们的东西。 情丝绕。 纪舒宁给的方子,走气血不走灵力,化不开,冲不散。 她和岑渺商量了好久要炼出来拿到市场上卖的,方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前阵子刚试炼了第一炉,成是成了,但药效一直没机会验。 石荔踮脚取下白瓷小瓶,在掌心掂了掂,转身往回走,放到岑渺手里。 “三滴,溶在茶里,无色无味。” 岑渺一只手拿着白瓷瓶,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仰头问她:“这个真的管用?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肯定的,你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 石荔说完,忍不住多看了岑渺一眼。 她以前一直觉得岑渺在这方面是个榆木疙瘩,没想到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直接,果然人不可貌相。 而被她刮目相看的岑渺,已经拔开瓶塞凑近闻了一遍。 不太对,迷情散的底方走的是合欢桔皮,入鼻应该是凉的,微苦。这个没有苦味,反而有一点点......燥。 岑渺皱了皱眉,把瓶塞拔开又闻了一遍,这回是用灵识探的,没探出有害的成分,药性确实温和,没有反噬的风险。 只是方子的配伍思路她没见过,有几味药的比例很微妙,像是在引导气血往某个方向走,但具体往哪个方向,她一时半会儿看不出。 “石荔。” “嗯?” “这不是迷情散吧。” 石荔扇火的手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扇。 “你不是要那种‘让人迷迷糊糊说什么都答应’的嘛,迷情散对金丹修士没用,灵力一运就化开了。这个走气血,化不开,你说啥他都会答应。” 这话在理,岑渺心想,她又不是要扑倒沈无聿,就休两天而已,至于用什么药,能让人点头就行,何必计较方子细节。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那味辨不出来的底药,但石荔做药向来喜欢藏底手,不把方子的核心亮出来。 算了,石荔在丹药上从来没坑过她,既然说管用,那就管用。 给沈无聿迷糊一炷香的工夫,她拿到批假签字,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岑渺将瓶塞按回去,放进袖中暗袋,从腰间抽出其时,手腕一翻,灵力灌入,灵槐纹路从枝根到枝梢依次亮起,树枝拉长化作三尺青碧长剑,剑穗在夜风里轻轻一荡。 她翻身上剑,回头冲石荔比了个手势:“走了,事成请你吃云阁楼。” 石荔靠在门框上,朝她眨了一下眼,抬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岑渺御剑拔地而起,青光拖着一条细细的尾迹穿入夜色,眨眼没入云层。 风卷着炉灰到门口,石荔打了个喷嚏,转身往丹炉走。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诶!” 她冲回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天,夜空中哪还有剑的半点影子。 石荔扶着门框,懊恼地跺了一下脚。 忘了跟她说了,情丝绕第一炉的药,药效没验过,用完得给她回个信,多久起效、持续多长、中间什么反应,一条条记清楚,不然后面怎么定价? 石荔在门口站了一会,凉风直灌进她的领口里,冻的她一哆嗦。 算了,岑渺做事向来靠谱,这种事不用叮嘱也会来说的。 更何况这情丝绕是她们早就打算卖的,岑渺是合伙人,这一炉等于免费试药,她不可能用完了不回来交数据。 石荔关上门,蹲回丹炉前,托着腮望了一会儿火,忽然笑了。 “云阁楼啊......” 她拿起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吃什么云阁楼,这份试药报告比云阁楼值钱多了。 * 拿到药的岑渺没有着急动手,深知任何行动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 第一天,她观察。 观察沈无聿什么时辰喝茶,喝几盏,茶水温度偏好,喝之前有没有用灵识探的习惯。 【结论:酉时末,一盏,温热,不探。 附加:每次喝茶前,只要我在旁边,他都会先低头亲一下我的眉心,再亲一下嘴角,然后才端茶。】 虽然这个流程和喝茶无关,但岑渺还是如实记录了。 第二天,岑渺选择试探。 主动送了一次茶,里面什么都没放,纯踩点。 沈无聿接茶前照例低头,先眉心,再嘴角。 唇瓣擦过嘴角,慢慢地往旁边偏了半寸,偏到了唇上,停住了。 他一手扣住她后脑,指尖陷进她的发间,微微收紧,将她的脸仰起来。 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唇齿碾过她的下唇,轻轻咬住,含了一瞬,再松开,舌尖沿着唇缝慢慢描了一遍。 岑渺想往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门框。 沈无聿顺势欺近半步,膝盖抵着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了臂弯里。 岑渺在心跳狂跳的间隙里,艰难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默默记录: 【喝茶前,喜欢亲我。 记录:目标对象警觉性低,问了一句没有深究。亲吻时长不可控,但不影响执行。】 沈无聿像是察觉到了她在分心,吻忽然重了一分,舌尖抵进来,缠住了她的。 唇瓣拖着她的下唇拉出一线将断未断的湿意,最后才分开。 “在想什么?” 岑渺嘴比脑子先动:“在想......你喝不喝茶?” 沈无聿垂眸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退开半步,随口问:“最近怎么想起给我送茶了?” “练完剑口渴,”岑渺答得飞快,“顺便沏了两杯茶。” 沈无聿没有起疑,从她手里接过已经洒了大半的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时,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颈侧那道红痕。 岑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那道痕是秘境里留下的,一直没消,横在他颈侧最薄的皮肤上,颜色比刚出秘境时淡了些,但还是很明显。 沈无聿低声道:“有点痒。” 岑渺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红痕,她沿着痕迹慢慢描过去,指腹感觉到底下的脉搏跳了一下。 “不是用手。”沈无聿说。 岑渺的手指顿住了,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岑渺踮了一下脚,嘴唇贴上那道红痕,一触就逃。 颈侧的脉搏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撞上来,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比刚刚用手摸时还要快。 岑渺忽然意识到,痒不痒的,他根本不在乎。 他就是想让她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岑渺猛地退开,端起茶盘转身就走,步伐之快堪比御剑。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岑渺头也不回地说,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长廊,唤出其时御剑下山。 她在剑上站了很久,等心跳一点一点降回去,才在心里补完了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 【美色误我。】 第三天傍晚,她动手了。 岑渺到书房时,沈无聿还没回来,案上的茶炉刚好烧着水。 她四下看了一眼,没人。 从袖中暗袋里摸出白瓷瓶,拔开瓶塞,从茶罐里取了正山小种,洗盏,注水,等茶色匀了,对着其中一盏小心翼翼地倾了三滴。 不多不少,严格按石荔说的来。 药滴落入茶汤的瞬间,没有颜色变化,没有气味,连茶面都和普通水滴无异。 完美。 岑渺把瓶塞按回去,放回袖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左边自己的,右边他的,方位没搞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飞速坐到案的另一侧,端起自己那盏茶,摆出一个“我已经坐了很久”的姿势。 沈无聿推门进来,看见她捧着茶盏坐在案前,微微一顿。 “沏茶?” “嗯,最近被清衡真君感染了,觉得练完剑喝杯茶还挺舒服的。” 岑渺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余光锁住他的手。 沈无聿回到案后坐下,没有去碰茶,而是伸手一揽,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岑渺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他的下巴已经搁在了她的头顶,另一只手翻开书册,旁若无人地继续看。 岑渺拿了本功课札记有模有样地翻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盏茶。 沈无聿翻了两页书,茶纹丝未动。 揽着她腰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后腰的穴位上,帮她按摩。 偏偏按的是命门穴,一按下去,酸胀感顺着脊柱往上窜,练了一整天剑积下来的疲惫被这么一揉,骨头都要酥了。 岑渺咬住下唇,拼命保持清醒。 不能舒服,不能放松,不能被收买。 她是来办正事的。 沈无聿又翻了一页书,拇指换了个位置,揉上了她腰侧的软肉,力道刚好,又痛又舒服。 岑渺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翻书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对她的计划非常不利。 她被圈在他臂弯里,根本没办法把茶盏“不经意”地送到他手边。 终于,她用一种自认为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今天不喝茶吗?” 沈无聿翻书的手没停,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渺渺今日很想让我喝茶?” 岑渺后背一僵,但嘴上没露破绽,“沏都沏了,凉了浪费。”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那渺渺喂我。” 岑渺:“......” 她想拒绝,因为她知道,后续绝不会只是老老实实张嘴喝茶。 但袖子里的请假条已经等了三天了,不能再等了! 岑渺咬牙心想,管他要搞什么花样,先把茶灌进去再说。 她探身端起那盏茶,转过身,把茶盏送到他唇边。 沈无聿低头,唇瓣将将碰到盏沿,在即将碰到茶水的一刻时,忽然停住,抬手扣住了岑渺端茶的手腕。 “情丝绕。” 岑渺一愣,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闻,你仔细闻,这就是普通的茶。” 沈无聿看着她那张毫无心虚的脸,看了很久。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往他茶里下的,只是一味让人犯迷糊的寻常药粉。 沈无聿轻叹一口气,烛光把他眉眼映得很柔,颈侧的红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办呐渺渺,”他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毒理课,明天也得加上了。” 沈无聿松开扣住岑渺的手腕,垂眸,拿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渺渺,你会对我负责的吧?” 第79章 第79章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的缝隙, 洒在凌乱的大床上。 岑渺是被痒醒的,下颔和脖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游走,湿漉漉的。 她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脖子, 唇就换了地方,移到肩头, 沿着锁骨描过去,描到颈窝的时候,牙齿轻轻衔了一下。 岑渺终于睁开眼, 晨光把床帐映成淡金色, 半幅轻纱垂在床沿, 拖到了地上,尾端压着她和沈无聿的外袍。 身下的锦褥皱得不成样子, 绸面拧出一道一道的折痕,控诉着两人。 沈无聿侧卧在她身旁, 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捻着她散在枕上的一缕长发,慢慢地绕在指尖,绕了两圈, 松开,再绕。 见她醒来, 低声道:“早。” 沈无聿看到她肩头一处泛青的印记上,俯下身, 唇贴上去,很轻地亲了一下。 亲完一下, 退开看一眼,然后偏过去半寸,换一处, 再亲一下。 岑渺到他从锁骨往下探的时候,终于伸手挡了一下。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 早上的阳光很公平,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皮肤。 锁骨到肩头,密密麻麻的,深红浅粉铺了一片,有几处颜色已经转了青,肩到手臂内侧也没幸免,零零散散几颗,倒不算密,像是赶着去别处,没来得及多留。 腰侧她只瞥了一眼,就没敢再看第二眼。 可看过了就忘不掉,每一处印记像一把钥匙,碰一下,昨夜的画面就自己往外涌。 岑渺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然后拉到鼻子,最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严格来说,他们没有到最后一步。 她终于想起来腰间的手印是怎么来的了。 每一次沈无聿快要越过那条线的时候,都会眼眶猩红,手指猛地收紧,死死地掐在她腰侧,然后退出,不再迷恋红线。 一次又一次。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道,淤青叠着淤青,印成了现在这副触目惊心的样子。 但除此之外,什么姿势都试过了,什么地方都亲遍了,能做的全做了,能留的全留了。 到后半夜她已经彻底记不清顺序了,只记得他的手反复地找她的手,十指扣进来,扣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沈无聿大概觉得她躲得够久了,伸手把被子边缘掀开一条缝,低头凑过来,唇将将要碰上她的唇时—— “等一下。” 岑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脸。 “昨晚你那张嘴去过哪些地方,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的脸,带着一点认栽的意味,然后起身走到案边,拿起茶盏漱口。 “别又喝错了,这次我可不认!”岑渺喊道。 沈无聿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 是昨晚的那只,被发现了。 他放下,换了一只干净的,倒了清水,背对着她漱了口。 岑渺裹着被子看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是过去的一晚里,自己赢得最漂亮的一个回合。 沈无聿漱完口走回来,在榻沿坐下,垂眸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还有哪里不满意?” 岑渺想了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手酸。” 沈无聿把她的手接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头,拇指按住掌根的肌肉,慢慢揉开。 岑渺嘶了一声,五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怎么酸的?”他明知故问。 岑渺偏过头不看他,她的理智不允许她抱怨一些庞大的事物。 昨晚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手没闲着,抓过他的肩,最后被他十指扣着压在枕侧,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夜,不酸才有鬼。 沈无聿揉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按,揉完右手换左手,揉完左手又沿着小臂往上推了两遍。 岑渺靠在枕上,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但酸胀散开的那一刻实在太舒服了,她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哼了一下。 沈无聿揉完她的手,起身去案边拧了一方帕子,温水浸透,拧到半干,走回来。 掀开被角,捏着帕子从岑渺的颈侧开始,顺着肩线慢慢擦下去。 帕子是温的,贴上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润的热意,擦过昨夜留下的汗渍和黏腻。 岑渺僵着不敢动,脸转向另一边,盯着帐子上那不知什么时候扯歪的穗子看。 这是什么时候歪的? 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那条穗子是怎么歪的。 当时她好像是跪在榻上,双手抓着床头的横档,年轻而蓬勃的躯体覆在身后,她撑不住往前倾,手从横档上滑脱,胡乱往上抓,抓到了帐子的系带。 后来系带也没攥住,被他把手掰开了,十指交叠在一起,按到枕上。 岑渺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这间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能看的。 沈无聿擦的速度很慢,擦过锁骨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在刚擦干净的皮肤上亲了一口。 岑渺的肩缩了一下,问:“你干嘛?” “都擦干净了,不亲可惜。”沈无聿惋惜道。 岑渺:“你到底是在擦还是在亲?” “都有。” 帕子继续走,从肩头绕到手臂,擦过一颗浅粉色的痕迹时,嘴唇又不声不响地跟上来了,在旁边的位置落了一下。 擦一处,亲一口。 帕子走到哪,唇就跟到哪,像是在给每一个昨夜留下的记号挨个盖一枚回执——收到了,确认了,是我的。 帕子擦到腰部时,沈无聿停下了动作。 昨晚烛火太暗,他只能依稀看到有一个花印,但看不清纹路,现在日光从窗棂照进来,他看得很清楚。 沈无聿垂下眼,手沿着花印的轮廓缓缓描了一遍。 紧挨着黑色花印的,是独属于他的花。 齿痕咬出圆弧,中间红痕层叠如瓣,深深浅浅,是昨夜他埋在她腰间时一遍遍画出来的。 岑渺自己低头看不见,照镜子也未必留意得到,除非有人替她看。 而能替她看的人,只有他。 沈无聿盯着那一黑一红两枚印记,忽然觉得那朵来历不明的黑花也没那么碍眼了。 至少现在,它旁边开了一朵他的。 他收回手,重新拧了帕子,面上一切如常。 “翻个身。”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看什么?” 沈无聿起身去换水,“在看是不是要重新接水。” 在他起身的瞬间,岑渺瞄到,锤着的剧物有抬头的趋势,立马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默念眼不见为净。 不到一会儿,沈无聿便端着铜盆回来了,水是重新烧的,还冒着白汽。 他在榻沿坐下,把帕子浸进去,拧到半干,叠成窄窄一条,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贴上她腹部。 这里是重灾区之一,需要多次擦拭。 沈无聿将帕子最软的一面贴在凝固处,等不动,等热意慢慢把干涸的痕迹变软,再轻轻带走。 一遍不够,仅仅腹部,就有多处黍占月贰。 他把帕子放回铜盆里洗,拧干,再敷,再带走。 岑渺偏着头,视线不小心扫过铜盆。 原本清透的水已经浑了,泛着一层淡白色的浊,像化开了一小块羊脂玉似的。 她立刻把视线看回帐顶,小声问:“还没有好吗?” “有点多。”沈无聿倒了水,重新换了一盆干净的,帕子浸下去,拧干,继续擦。 帕子从腰侧往下走,擦过胯骨,到大腿外侧,还算顺利。 然后转到内侧时,沈无聿的手停了。 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在最嫩的皮肤上,不是亲出来的,是磨的,触目惊心。 皮肤最薄的那一片被蹭得通红,有一处破了层薄皮,凝着一点将干未干的血丝。 淡白的痕迹从大腿根部一直延到膝弯,零零散散的,有些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有些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黏。 什么姿势都试过了,因为没到最后一步,大腿内侧从头到尾都没幸免过,一整夜下来,再粗糙的皮肤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无聿抬手,两指并拢,一道极细的灵力没入铜盆,水不再泛白烟,温度下降。 他把帕子浸进凉水里洗净,拧干,贴回她大腿内侧,反复地冷敷,每一遍都等帕子被皮肤上的热度捂温了才换。 然后起身走到柜前,从最高一格取下青瓷小罐,揭开盖子。 岑渺趁他背对着的那几息,悄悄并拢双腿。 沈无聿端着药罐走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她并得死紧的膝盖,耐心哄道:“渺渺,这里的皮肤薄,破了皮不处理,结痂之后会——” 岑渺赌气不看他,“你别说了。” “那打开腿,我帮你上药。”沈无聿说。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吗?” 岑渺一噎,他说的位置确实看不太见,自己上药会比较困难。 沈无聿见她不说话了,伸手在她并拢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换只手。”岑渺瞥了一眼,立马又把脸转回去当缩头乌龟。 沈无聿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又抬眸看她。 “渺渺,右手比较熟悉。” 岑渺耳根烧得通红。她也知道右手是惯用手,但偏偏是惯用手,她才会这么介意,毕竟昨天...... 她咬着下唇,到底没再挣,膝盖松了一条缝。 沈无聿从瓷罐里挑了一块药膏,先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把冰凉的膏体捂化了,从凝固的白变成半透的润,才放心地往肌肤上涂。 他的手指移到大腿根部附近的一道擦痕时,指腹刚碰上去,岑渺整个人弹了一下。 “痒?” 岑渺把脸从枕头抬起来,瞪他:“你自己说呢?” 沈无聿垂着眼看了看自己指尖的位置,耳尖终于也红了。 他移开手指,重新蘸了一层药膏,这次只用指尖最前端那一小片,快而准地抹上去,一秒都没多停。 涂完最后一处,沈无聿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替她盖回去,掖了掖边角,拧好瓷罐的盖子,放回柜上。 “先躺着别动,药还没有渗透。” 岑渺缩在被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屏风那边走。 她从被沿露出半边眼睛,看见隐隐约约的剪影。 只见他拿起了搭在铜盆沿上的那方帕子,单手撑着木架的边缘。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哼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急喘,架子被压得吱嘎响了一声,最后长长的一口气。 岑渺把被子拉过头顶,心想,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 作者有话说:清水章 第80章 第80章 清衡真君近来颇为烦闷。 上月平定北荒妖乱, 回到太清峰时已是深夜。 凌霄殿灯火通明,案上积了半尺高的文牍,侍奉的弟子见他回来, 忙不迭地递上茶水点心,一口一个“宗主辛苦”。 他确实辛苦, 但坐下来批完文牍后,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过问门下弟子的事了。 细算起来,岑渺筑基之后他只见过她两面, 平日里的功课指点、功法疑难, 他统统交给了沈无聿。 说是亲传弟子代师授业, 说出去好听,实则不过是自己偷懒的借口。 沈无聿从无怨言, 事事办得妥帖周全,以至于他心安理得地当了许久甩手掌柜。 可这份心安理得, 眼下回过味来,良心隐隐有些刺痛。 清衡真君将笔放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来人。” 侍立的弟子上前一步。 “去把我的三个好弟子叫过来,就说......”清衡真君顿了顿, 措辞片刻,“就说为师近日清闲, 叫他们来凌霄殿用晚膳。” 弟子领命欲去,清衡真君又叫住他。 “让云阁楼多备几道菜, 红烧排骨也要,凌玉山没排骨不肯坐下来。” 弟子一一记下, 刚要走,清衡真君第二次叫住他,“等等, 凌玉山先别叫了。” 弟子回头,面露困惑。 清衡真君一本正经地说:“他话太多。” 弟子:“......是。” 弟子走后,清衡真君独坐片刻,忽然又觉得不妥。 不叫凌玉山,回头那小子知道了,能在执法堂里念叨半个月。 上回宗门弟子聚宴没通知他,他追着自己的传讯玉简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师父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清衡真君眼皮狂跳,起身追到门口,朝弟子的背影喊了一句: “还是叫上他吧。” 弟子脚步一顿,回身应了声“是”,表情已经十分为难了。 清衡真君折回殿内,换了件家常袍子,坐下来喝了口茶,心态平和了不少。 今日不做宗主,就做个请弟子吃饭的师父。 茶还没凉,刚刚去传话的弟子便回来了,快得有些不寻常。 “禀宗主,沈师兄和凌师兄都已收到口信,稍后便来。只是岑师姐那边......”弟子顿了顿,“屋里没有人。” 清衡真君端茶的手一顿,“不在?” “弟子去了两趟,院门虚掩着,屋内无人,剑也不在。左右邻舍的师姐说,最近就没见过岑师姐。” “无妨。”清衡真君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灵力一引,往里头录了几句话,递给弟子,“放到她桌上便是,她回去看见了自会来。” 弟子接过玉简,犹豫了一下:“若岑师姐今晚不回呢?” 清衡真君看了他一眼,弟子立刻闭嘴,行礼退下了。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清衡真君端着茶盏,忽然觉得这殿里也太安静了。 往日忙的时候不觉得,今日刻意闲下来,才发现偌大的凌霄殿就他一个人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又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正要叫人换一壶,殿外忽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师父,我来了!” 清衡真君:“......” 方才还嫌太安静,这会儿又觉得安静挺好的。 “师父!”凌玉山大步跨过门槛,行了个礼,往桌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听说有红烧排骨,我从执法堂飞过来的。” “坐吧。”清衡真君抬手说。 凌玉山拉开椅子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但视线没有从排骨身上离开过。 清衡真君看他那副强忍着不动筷子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不吃?” “等师弟师妹到了我再吃。”凌玉山回道。 清衡真君笑道:“怎么没把舒宁带来?” 凌玉山一提起这个就叹气,“她忙啊。最近合欢宗和碧落峰有个合作,两边联手研了一款丹药,这阵子卖得好,她天天盯着炉子,我找她都得提前一个月。” “什么丹药?”清衡真君随意问。 “有两款,一个好像叫什么......驻颜丹?另一个就不记得了,但宁宁说效果很好,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报告。”凌玉山说,“具体我没细问,反正各大坊市都抢着进货,宁宁说上个月的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他喝完一杯茶,朝殿门口张望了一眼:“小师弟和渺渺怎么还没来?” “岑渺不在屋里,我让人留了玉简放在她桌上,今晚来不来还不一定。” “不在?”凌玉山闻言一怔,猜测道,“难道是去碧落峰帮忙了?” “此话怎讲?”清衡真君来了兴趣,示意凌玉山继续说。 “师父你不知道?渺渺和碧落峰的石荔是至交好友,宁宁说这次能卖这么好,少不了渺渺的功劳。”凌玉山解释道。 清衡真君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他知道岑渺在丹道上有天赋,但没想到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这是真正花了功夫在里头。 而他身为师父,此刻才从凌玉山嘴里听说。 不过,关于凌玉山和沈无聿的事情,他也很少过问私事,甚至连正事都问得不多。 说来也不是他不关心。 只是这两个弟子一个比一个省心,或者说,一个比一个不给他操心的机会。 沈无聿自幼便是如此,功课不必催,修炼不必督,偶尔他想关心几句,话还没出口,沈无聿已经递上一份写得条理分明的手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处置结果一一列清。 凌玉山则是另一种省心,他的事不用问,因为他自己会说。 而且会反复说,大声说,从不同角度翻来覆去地说,说到他有时候不得不端起茶盏假装饮茶来掩饰自己已经走神的事实。 想到这里,清衡真君心安理得地喝了口茶。 还是甩手掌柜好当。 凌玉山还在说:“渺渺做事您还不放心?上回她帮执法堂排查内鬼那件事,我到现在都佩服。”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啧了一声:“这脑子,天生该吃我们执法堂这碗饭。” “让我看看,是谁在夸我?” 清脆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岑渺探头进来,杏眼弯弯的,目光在凌玉山身上一落,嘴角的弧度又翘了几分:“凌大哥,难得啊,背后说人好话。” “什么叫难得!”凌玉山一拍桌子,“苍天可鉴啊!我什么时候背后说过你坏话?” “上回你跟纪姐姐说我炼的丹味道像排泄物。”岑渺告状。 凌玉山还没来得及反驳,殿门处又落进一道影子。 沈无聿随后步入,在岑渺身侧站定,朝清衡真君行了一礼。 岑渺一身天水碧的道袍,颜色清透,像春天里被雨洗过的远山,袖口收得窄而利落,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宽丝绦,绦尾垂着一枚小小的银扣。 沈无聿站在她旁边,一袭玄青长袍,衣色沉而不暗,像深山里照不见底的潭水。逐霜负于背后,银白剑穗垂在肩侧,随他行礼的动作轻轻一晃。 放在一起,像一幅画里的远山和近水。 清衡真君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说不上哪里变了,但这两人之前站在一起有这么般配吗? 他正端着茶盏细品这微妙的变化,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一旁的凌玉山笃定地说: “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清衡真君手中茶盏一顿,一脸震惊地看向凌玉山,好奇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是真心好奇,方才他明明也在看,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只品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般配”二字,还远远没到下定论的程度。 凌玉山闻言,难得露出一点执法堂堂主的正经模样。 “师父,这执法堂堂主当了这么些年,这么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正要逐条往下分析时,清衡真君打断了他,看向沈无聿,目光不复方才饮茶时的散淡,沉了下来。 “无聿。” 沈无聿微微垂首:“弟子在。” “玉山说的,”清衡真君顿了顿,“可是真的?” 凌玉山一愣,没想到师父会直接问,连忙坐直了,竖起耳朵。 岑渺正想张口解释,手忽然被握住了。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是,谢谢师父和师兄的祝福。” 凌玉山:“......” 刚刚他什么时候祝福了?不过实在是精彩,太精彩了。 清衡真君点点头,继续问:“你的无情道,是否还在修?” “回师父,弟子在十六岁那年,就从未想过修无情道。”沈无聿道。 清衡真君愣了一瞬,随即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快,“好,好,好!” 他看向岑渺,面上神色如常,但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一道温和的声音落入岑渺脑海,绕过了殿中所有人的耳朵。 【之前答应你的事,为师一直记着。你娘亲的下落,为师一定帮你找到。】 岑渺抬眼看向清衡真君,他已经端起茶盏,神态闲适。 她眼眶微热,没有失态,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清衡真君站起身,对大家说:“来,吃饭,不够再加。” 因为高兴,他甚至破天荒地多饮了两杯,凌玉山趁机也想倒第四杯,被他一筷子敲了回去:“谁让你喝这么多?” “师父您自己都喝了三杯!” “我能跟你一样吗?我是你师父。” 凌玉山觉得这个道理哪里不太对,但又反驳不了,只好悻悻地放下酒杯。 岑渺在对面吃鱼吃得很专注,沈无聿坐在她旁边,自己碗里的菜没动几筷,倒是把她面前那条灵鱼的刺挑得干干净净。 清衡真君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有一回他去云阁楼用膳,撞见沈修谨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面。 一碗是连筝爱吃的素面,他正拿筷子把面里的葱花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自己当时问他:“你让仇山做的时候不放葱不就行了?” 沈修谨摇头,筷子在碗里精准地夹起一截碎葱叶,放到自己碗里:“筝儿只是不愿意看见,不是不接受葱味。” 唉,清衡真君心想,果然是亲生的。 * 饭局散后,清衡真君,独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残酒,起身往回走。 夜色已深,山间起了薄雾,月光被雾气滤得柔和。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有意无意地消磨着时间。 今日不赶路,不议事,不批文书,难得地什么都不想做。 清衡真君摇了摇头,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 自从接手天衡宗,他的日子就是批不完的文书、调不完的纠纷、应不完的宗门往来。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当年沈修谨和连筝没出事,这个宗主之位根本轮不到他,他早就背着剑壶带着茶叶,去南疆钓鱼去了。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夜风拂过回廊,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清衡真君带着这份愉悦拐过最后一道弯,正殿的轮廓在雾中隐隐浮现。 他脚步一顿。 殿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天衡宗的山门禁制层层叠叠,寻常凡人连山脚都上不来,更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走到凌霄殿正殿门前。 除非,是有人带她进来的。 清衡真君将神识无声地铺展开去,将方圆百丈探了个遍。 没有第二个人。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布裙,站在他的殿门前,像是等了很久。 他正要开口,对方先转过身来。 “长卿,”她说,“第一次正式和你见面,我是岑若舒。” ----------------------- 作者有话说:这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第81章 第81章 魔界深渊。 渊夜散着发, 身穿一袭黑色寝衣,寝衣领口松松系着,坐在案前已有半个时辰。 案上摊着一幅修仙界舆图, 山川宗门各据其位。 舆图左侧压着一方砚台,右侧放着一个香囊。 香囊不大, 暗青色的缎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穗子旧了,打结处起了细细的毛边, 右下角有一朵小小的花, 丝线颜色还很鲜亮, 比旁的都新。 渊夜本是随手翻看,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图面, 越过几处小宗,掠过灵脉走向, 最终停在天衡宗东南方向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青石镇。 滑过图面的手一顿。 不是第一次了,每回看这张图,视线总会在此处多停一瞬。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地方既无灵脉, 也无矿藏,不过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 连修士都懒得停留。 从前在外行走时,明明不必绕道, 经过那片地界的时候,胸口会有极轻极淡的一跳, 像是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扯了一下他身上某根早已断掉的线。 渊夜低头看向图上那个小点。 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灵槐树, 和一家没人的医馆。 殿门被人一掌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晃动。 “渊夜。” 妖王祁卉大步跨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姿比在自家地盘还随意。 他扫了一眼渊夜的样子,散发,寝衣,眼底隐约的青色,嘴角立刻撇下去。 “又没睡。” 魔修与妖族虽不像凡人那般每日都需安寝,但神识运转久了总要有收敛归息的时候,否则灵台便如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日久必损。 祁卉上回见渊夜,对方眼底就有青色,这回更深了一层。 渊夜这回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祁卉翘着腿,“你手底下的人找到我妖界去了,你知不知道?” “说你最近总往外跑,去一个......什么镇来着?每次也不带人,也不说去做什么,去了就在那儿待上小半天,回来以后谁也不见。” 祁卉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倏地变了。 “不会吧。”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着渊夜的眼睛,不再有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去的不会是临安镇吧?”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祁卉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才听到魔尊淡声说:“是。” 祁卉抓耳挠腮地想问个清楚:“我当时去临安镇救你的时候,你整个人跟个死人似的躺在那!”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背回魔界,找了十七个大妖轮流替你疏通经脉,这才把你救活,不让你在封印里死去。” 渊夜握着舆图的手紧了紧力道,淡声说:“我知道。” 祁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什么都不说,撇过脸,一副“我懒得和你掰扯”的架势。 但他没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着,眼睛盯着殿顶的横梁。 渊夜瞥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舆图。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祁卉换了个姿势,改成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椅子扶手,伸腿踢了一下案脚,想要吸引注意力。 渊夜抬头看他,“有话就说,没话就走。” 祁卉立刻把脸转开,哼了一声,继续瞪横梁,“我今天就不走了!除非你现在去休息。” 渊夜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祁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殿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粒灯花的细响,和他刻意放重的呼吸声,就这么僵了很久。 久到祁卉以为今夜就会这样过去,他守着,渊夜看他的图,谁也不说话,天亮了他再骂两句,然后各回各处,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祁卉。” 祁卉瞪横梁的眼睛转过来,嘴上还没来得及摆出不耐烦的样子,就被渊夜的神情吓到了。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认识渊夜太久了。 这个人惯常的样子是什么都不在乎,天塌了也就是抬头看一眼,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几百年来,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姓岑。 “......怎么了?” 渊夜抬手将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 祁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的临安镇,是天衡宗。 祁卉心虚地说:“我是最近看他们不太顺眼,派了几拨妖去闹了闹......但那都是小打小闹!”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因为渊夜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我真没伤人,顶多是吓唬吓唬那帮修士,就是清衡总是能把我抓到......不过,你什么时候管起仙门的事了?”祁卉小心翼翼地说。 “祁卉。” “在在在!”祁卉条件反射地应了三声,“你能不能别老这样叫我名字,每次用这种语气叫我,我都很害怕的好吧!” “我跟她,有个女儿。” 祁卉嘴里好几句抱怨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什么......?多大了?” 渊夜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祁卉急了,“我问多大了怎么了!我关心一下不行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的手下送回来消息,天衡宗宗主顾长卿,去年新收了个徒弟,也姓岑。 祁卉看着渊夜,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岑渺?” 渊夜视线落在手边的香囊上,看着几十年不褪色的绣花上,停了很久。 祁卉知道了,是岑若舒取的名字。 渺。 渺小的渺,仿佛取名字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要一个人来到世上,要藏起身世,要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渺又是烟波浩渺的渺,三点水,是江,是海,是无边无际的水面,水往低处走,不跟任何东西对抗,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祁卉想问,但又不敢问,因为这个名字他不敢提。 “行了,我走了。” 祁卉说这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留了个空当,好像在等渊夜客气地一句,“我送你。” 结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嘴角一抽,找补道:“不用送了,我熟路。” 祁卉转身跨出殿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响,仰头看着魔界漆黑的天穹,沉默了一会,折身回去。 “你今天一定得休息噢!” 渊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 “好。” 他起身,拿起香囊,绕过案几,往内殿走去。 “我现在就休息。” 祁卉愣住了,看着渊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的帘子后面,表情从意外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更深的狐疑。 上次他急了直接把渊夜殿里的烛火全灭了,结果这位魔尊在黑暗里继续批公文,用神识照明,批到天亮。 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祁卉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真睡?” 帘子后面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渊夜淡淡地说:“你还不走?” “我走我走!”祁卉脚步已经往外迈了,迈到一半又收回来,扒着门框,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祁卉。” 那个令人害怕的语气又来了。 祁卉浑身一激灵,立刻松开门框,双手抬起来以示投降:“走了走了,别催。” 殿里安静下来,归于一片寂静。 渊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手里一直紧抓着香囊。 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人的面容,哪怕只是弯眉浅浅一笑,都能让他整颗心如被生生撕裂般地发疼。 渊夜紧闭双眼,连带着眉头也狠狠皱起,仿佛这样便能让脑海里的面容消失,快些入睡。 可越是用力闭,岑若舒的轮廓反而越清晰。 渊夜把香囊举起来,贴在胸口处。 有了香囊的香气后,感觉到安心,他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可他又梦见了岑若舒,依旧是在临安镇的日子。 他跟在后面,看着花瓣落在她发顶,伸手替她摘下来。 “小舒。” 街上人来人往,卖糕点的吆喝声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背对着他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下。 他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了她,两条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小舒,你理理我。” 怀里的人像是在赌气般,一动不动。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下巴放在她发顶,蹭了蹭。 “是我错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我错了。” 街上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一溜烟地钻进巷子里。 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在看那个小孩消失的方向,手悄悄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小舒?” 他以为她要推他,结果她只是慢慢转过身,哭着说:“许叙,对不起。”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擦她的泪,脚下的地面亮了,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石板的缝隙疯狂蔓延,一圈,两圈,三圈,将他整个人裹在了阵心。 她跪在他旁边,一只手覆在小腹上,哭着上气不接下气:“你恨我吧,求你,恨我。” 渊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寝衣湿透了,贴在背上。 手中的香囊,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手在榻面上急速地摸,从枕边摸到榻尾,从左摸到右。 没有。 他翻身下榻,膝盖撞在案角上,闷响一声,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俯身去看地面,手掌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没有。 要是属下看见这一幕,大概会以为有人闯进了魔尊的寝殿。 没有人闯进来,只是丢了一只香囊。 神识终于找到了,在榻底最深处,紧贴着里侧的墙根,一小团暗青色的影子,是方才梦中翻身时从掌心滑落的,滚了进去。 渊夜趴在地上,手臂使劲往里够,脸贴在地面,终于够到了穗子的尾巴,两根手指夹住,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香囊回到掌心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伏在榻沿上,额头抵着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弄丢。 他没弄丢,这世上唯一一样同时装着他和她的东西。 第82章 第82章 三个月后。 岑渺醒来时,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像被什么东西来回碾过。 但这个世界没有车, 只有沈无聿。 窗外天色还早, 灰蓝色的光透过床帐,温柔地唤醒了她。 岑渺眨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无聿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臂压在枕头下, 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她腰侧, 眉眼舒展着, 看上去睡得很香。 岑渺心想,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无聿的睡颜。 平时他总比她先清醒, 等她睁开眼,看到的往往是已经束冠端正的沈无聿, 手里拿着一件替她选好的外裳,颜色与天气、行程甚至她前一日的心情都对得上。 然后他会走过来,在她还没彻底醒的时候,把外裳抖开, 平平整整地披到她肩上。 岑渺悄悄拿开圈在她腰间的手,本要下床去洗漱, 一时被沈无聿的睡颜吸引。 沈无聿睡得毫无知觉,面朝她这一侧, 呼吸绵长而平稳,乌黑的黑发在枕面上铺开, 几缕搭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 寝衣皱得不像话,领口向一侧歪过去, 露出一截肩线和锁骨下方一大片红痕和齿印,腰线逐渐收窄。 腰线以下,被子全部盖住。 手腕上还系着一根她的发带,松松绕了两圈,盖住被勒出的痕迹,末端垂下来,搭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岑渺重新侧过身,把头枕回枕上,面对着沈无聿。 真是睡美人呢。 胸部的红痕,锁骨上的齿印,被发带遮住的勒痕,全是她的杰作。 岑渺轻手轻脚起身,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这才发现沈无聿的嘴唇破了。 下唇偏右的位置,有一道裂口。 这是他昨天到最后一刻,为了克制住自己,咬破自己的嘴唇保持清醒,后来啃咬她的手指来缓解。 沈无聿翻了个身,手臂落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掌心朝下,发现摸空,皱眉地按了按尚存余温的被面。 岑渺没回头,赤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气色极好的脸,好得有些过分,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连前阵子熬夜打坐修炼留下的眼底青色都褪干净了。 大补,果然是大补。 岑渺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发现沈无聿不知何时醒了。 他侧着身子,单手撑着下巴,领口大敞着,锁骨上那些红痕就露在外面,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沈无聿含笑看着她,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早。” 欠揍。 岑渺心想,明明浑身上下都是她留下的痕迹,领口敞成那样也不知道拢一下,只知道用美色引诱她。 沈无聿已经掀被坐起来了,走到旁边的木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 然后走到岑渺面前,蹲下来,一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为她穿袜。 从岑渺的角度看,沈无聿领口大敞着,一览无余,直接能看到底下轮廓。 “今天一定要出去吗?”沈无聿柔声问。 岑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脚尖轻轻一踢,正蹬在他下巴上。 沈无聿下颌被她的脚尖顶着,微微仰起来,手里还握着她的另一只脚踝,喉结随着一次吞咽微微滚动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他整个人是被她踩在掌心里的姿态,蹲在她脚边,仰着脸,领口大敞。 偏偏他看她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处于下风的人。 岑渺就着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看他,忽然笑了。 “沈师兄,”她慢悠悠地说,“昨晚签的东西,还记得吧?” “记得。”沈无聿说。 岑渺满意地点点头,脚尖往上一抬,将他的下巴又顶高了几分。 沈无聿被她顶得整个人仰起来,喉结在拉长的颈线上微微滚了一下,手里还握着她另一只脚踝。 岑渺拿着桌子上的符纸,泛黄的纸张被单手展开,字面朝他。 抵在他下颌的脚尖不仅没收,反而变本加厉地顺着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缓缓滑动。 “念。” 沈无聿挑眉,看了她一眼。 岑渺以为他不配合,脚尖又加了一分力,抬高他的头。 “念!” “兹有太清峰亲传弟子沈无聿,自愿承诺,每月同房次数......” 岑渺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赶紧收脚,弯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太急,膝盖撞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栽下去。 沈无聿单手撑地才稳住,岑渺的掌心死死扣在他下半张脸上,十根手指恨不得把他整张嘴焊住。 “不念了!”她说。 沈无聿被她捂着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从他眉尾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来看,他笑得很开心。 岑渺这才想起来,昨晚签了两张,一张是双休批准书,另一张就是沈无聿念出来的内容。 “我要换衣服了,你先转过去。”岑渺从沈无聿身上爬起来,往屏风后走。 她今天和石荔约好了要出宗门玩,不能再和他在这里耗时间了。 沈无聿还蹲在原地,仰着头目送她。 岑渺感觉那道视线黏在自己后背上,回头问:“我后背有什么吗?” 沈无聿的目光没移开,在她肩胛的位置停住。 “没有。”他说。 岑渺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后背,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灵力。 灵力的光泽均匀地铺在皮肤上,什么痕迹都透不出来。 她放了心,转身绕到屏风后面。 沈无聿的寝殿很大,但衣柜只有一座,打开之后,几乎一整面都是她的衣裙。 岑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最早是一件换洗的外袍,她嫌每次回自己院子拿衣服麻烦,就留了一件在他这里。 然后是两件,越来越多,最后把自己所有的衣物都搬了过来。 沈无聿的衣服被挤到了最右边,灰的白的青的全都老老实实地给她藕荷、鹅黄、天水碧腾地方。 岑渺的手在衣裳之间拨过去,指尖拂过不同的料子。 旁边是一条天水碧的齐胸裙,裙幅很大,料子是流云纱,薄得近乎透明,叠了三层才有实色,走起路来会像水波一样荡开。 好看是好看,但穿着不方便,今天要和石荔在外面跑一整天,不合适。 她又往后翻了翻,一件鹅黄的交领短衫,剪裁贴身,束进裙腰之后会显出很利落的线条;下裙是月白色,裙腰处收得窄,系上之后腰身的线条会显得格外纤细。 岑渺把这套抽出来,在身前比了比,没着急换,偏过头,朝外面喊:“沈无聿。” “嗯?” “猜猜我今天穿什么颜色?” 沈无聿回答得很快:“鹅黄短衫和月白色的裙。” 岑渺“咦”了一声,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她看向面前的屏风,屏风是沈无聿寝殿里原有的,六扇连折,乌木作框,中间的是一层半透的鲛纱。 这间寝殿什么都大,床榻大,书案大,连窗子都比别处开得阔。 唯独这架屏风隔出来的角落刚刚好,放得下一座衣柜和一把圈椅,像是被单独辟出来的一小方天地。 岑渺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架屏风是不在这个位置的,原先靠墙摆着,纯粹是个摆设。 后来她在他这里换衣服的次数多了,屏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衣柜前面,角度恰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看剪影,”沈无聿的声音从屏风的外侧传进来,“交领窄袖,衫身短,下摆齐腰,只有它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熟?”岑渺开玩笑地说,“我的衣服不会都是你洗的吧?” 屏风外没接话,岑渺系腰带的手慢了下来。 “不会吧......” 沈无聿道:“是我洗的。” “不是用术法吗?”岑渺追问。 沈无聿:“术法伤纱料。” 岑渺愣在屏风后面,心想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她柜子里确实有几件娇贵的,流云纱、蝉翼绢等等,这些料子碰上灵气会起毛,洗一次折寿一半,只能用温水浸了慢慢揉。 可问题是,她柜子里不全是娇贵料子,也不只是有成衣,还有许多贴身衣物。 岑渺靠在衣柜上,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沈无聿蹲在溪石边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线条,手里拿着她的一件流云纱裙摆,浸在溪水里,旁边还有她的贴身衣物。 岑渺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想了,再想下去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裙,提着裙摆走出屏风。 沈无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窗前,正侧身束最后一截腰带。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窄袖长袍,袍角垂到靴面,腰间束了一条墨色的革带。 方才那个蹲在她脚边替她穿袜子的人,此刻看上去矜贵疏朗,周身凛然,生人勿近。 岑渺心想,今天一定要给他买一件鹅黄色的,把他的灰的白的黑的青的全扔了。 长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天天穿灰白青,跟往绝色美玉上盖块布似的,暴殄天物。 “你不用灵力遮一下吗?”岑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示意他。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领口确实收得很严,但动作幅度一大,下面的痕迹就会被暴露。 “不遮。” 岑渺张嘴想追问,沈无聿已经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椅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过去,乖乖坐下,将自己的头发交给他。 沈无聿站到她身后,手指拨开她肩上的长发,用梳子梳开,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扯到头皮。 岑渺坐着没动,感觉他的手指在她脑后分出了几缕发,开始交叠穿引,为她盘发。 最后,他台面上拿起一根鹅黄色发带,绕了两圈收进发髻里,尾端垂下来一小截,搭在发丝间。 然后挑了一根木簪,斜斜插进去,一次到位。 “好了。”他说。 岑渺对着铜镜照了照,果然和今天搭配的裙子很适配。 她看向沈无聿,发现对方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在看床对面的墙壁。 “怎么了?”她问, “那面墙,”沈无聿说,“放得下一面落地的铜镜。” 岑渺:“睡觉时放什么镜子?” 沈无聿走到她面前,握着岑渺的手腕放到唇边,极缱绻地偏头把嘴唇印上去。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83章 第83章 岑渺到的时候, 石荔已经在街坊门口等着了。 今日正值三月一次的大坊市,四方修士云集,热闹非凡。 石荔靠在石柱旁, 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串储灵珠,远远看见一道剑光落下, 岑渺从剑上跃下,朝她走来。 石荔眯起眼:“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 岑渺偷偷摸了摸脖子,确认灵力封印还在, 松了口气:“早睡早起。” “我也早睡早起, 我怎么没你这个效果?”石荔凑近了看她的脸, “你这个皮肤,我炼三炉驻颜丹都堆不出来。” 岑渺步子不停, 径直往前走去,留石荔一个人在原地嘀嘀咕咕。 “别装没听见啊!”石荔小跑两步追上来, 又绕到她面前倒着走,“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了什么秘法养颜了?” 岑渺侧身避开一个扛着灵材的胖修士,“没有。” 石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顺势挽住岑渺的胳膊,“走走走, 我带你逛好东西。” 街坊的街面不算宽,铺了一层青石板, 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发亮。 两侧的店铺挂着各色幌子,卖丹药的、卖灵材的、卖法器的、卖符纸的, 中间夹着几家卖吃食和成衣的。 修士来来往往,有拎着药匣子的散修,也有穿着各宗门服的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石荔轻车熟路地带她拐进一条岔巷, 两侧是卖灵植种子和药圃器具的小摊,她蹲下来翻了半天,挑了几包品相好的灵草种。 “这个紫芝草的种,外面卖三十灵石一包,这里只要十八,”石荔压低声音说,“但你不能跟老板讲价,一讲他就涨。” 岑渺蹲在她旁边,对灵草种子兴趣不大,目光越过摊子,看到对面巷口有一家成衣铺。 铺子门面不大,但挂出来的料子颜色很亮,鹅黄、杏色、鸦青、松花绿,在一排灰扑扑的灵材铺子中间格外显眼。 “石荔,”她问,“你觉得沈无聿穿鹅黄好看吗?” 石荔正在和摊主讨论一包赤芍种的发芽率,闻言手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沈师兄?”石荔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太清峰的沈师兄?” “嗯。” “穿鹅黄色?” “嗯。” 石荔大脑宕机,沉默一会后问:“你想把他打扮成什么?春天刚孵出来的小鸡仔吗?” 岑渺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也不是不行。 “嗯。” “可是......”石荔欲言又止,最终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沈师兄的气质,和鹅黄色之间,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岑渺看着眼前的灵草,大手一挥,“方才她挑的那几包,一起算多少?我全都要了。” 摊主笑呵呵地收了钱,手脚麻利地把几包种子用油纸包好,递给石荔。 石荔抱着这堆种子,嘴上说着“不用你买”,手却已经老老实实地全塞进储物袋了。 岑渺冲她扬了扬下巴:“走,现在陪我买衣服。” 石荔眼睛一亮,闺蜜逛街买衣服,这才是今天出门该有的主题。 两人拐进那家成衣铺的时候,掌柜正在给一匹新到的流云纱拆封,看见有人进来,笑着迎上前。 “两位姑娘随便看看,本店料子都是天蚕丝混纺。” 石荔已经不需要介绍了,径直走到女装那一排,手指在衣架上飞快地拨过去,边拨边回头问:“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日常穿的还是正式的?” “日常的,方便活动。” 岑渺靠在柜台边,看她忙活,顺手从旁边的筐里拈了一颗掌柜摆出来待客的蜜饯,扔进嘴里。 石荔翻了半天,终于从最里面拽出一件杏色的窄袖短衫,料子是细棉混了一点灵蚕丝,摸上去又软又滑。 “这个。”她举到岑渺面前,“杏色衬你的肤色,窄袖方便,下面配一条烟灰的裙子......” 她转身又从裙架上扯出一条烟灰色的裙,裙腰处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打住。”岑渺按住她还在往裙架上伸的手。 石荔回头:“怎么了?” “今天出来,是给我们两个买衣服,”岑渺把那条烟灰裙从她手里抽走,挂回架子上,“不是只给我一个人挑。” “我又不缺衣服。” “你看看你身上这件。” 石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袍,灰蓝色的棉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渍痕,不知道是药渍还是油渍,胸口处还有一个被炉火燎出来的小洞,用同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两针。 “这是我炼丹穿的工作服,舒服!” 岑渺转头对掌柜说:“掌柜,麻烦给她挑几套,日常能穿的,料子耐磨一些,不怕药渍的。” 掌柜的目光在石荔那件伤痕累累的工作服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专业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架子上翻了。 石荔张嘴想拦,岑渺已经往铺子另一侧走了。 她今天底气足得很,上个月和石荔合伙卖了一批驻颜丹和情丝绕,两人分了账之后,她的储物袋里多出来一笔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灵石。 “男装在哪边?” 店小二往左一指:“最里一排。” 石荔果然追过来了,“你真要给沈师兄买衣服啊?” 岑渺“嗯”了一声,手指不断在衣架上拨,拨到最末尾的时候,终于在两件灰袍中间发现了一件被挤到角落里的鹅黄色窄袖长袍。 料子是天蚕丝混纺的,光泽温润,颜色是偏暖的黄,像深秋银杏叶将黄未黄时的色泽。 看得出来不是热门款,挂在角落里大概很久了,但料子保存得很好,没起毛,没褪色。 岑渺把它抽出来,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太小了,沈无聿穿不下。 “这件有没有更大一号?”她问。 掌柜正替石荔挑好了三套,搭在臂弯上走过来,闻言看了一眼那件袍子,笑道:“姑娘好眼光,成衣的话只有这一个号,其余的要订做。姑娘是给家中兄长买的?” “给道侣。”岑渺说。 石荔靠在架子边上,接过衣服,“她道侣是太清峰的沈无聿,就是那个沈无聿。” 掌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渺。 天衡宗山脚下开铺子的,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只是以令道侣的气质,月白、玄青或许更......” “我知道他的尺寸,”岑渺打断她,“能订做吗?” 掌柜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露出一个专业的笑容:“自然能,姑娘说尺寸,我记。” 岑渺张口就来,掌柜一边听,一边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姑娘记性真好,连腰围和胸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料子用同款的天蚕丝混纺,鹅黄色,”掌柜一项项确认,“腰带配墨色还是同色?” “墨色。” “五日后取,定金三十灵石。” 岑渺付了定金,掌柜把裁衣单仔细收好。 石荔全程靠在架子边上看完了整个过程,等岑渺走过来,她拦住她,表情严肃。 “渺渺,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个肩宽、腰宽,是目测还是实测。”石荔问。 岑渺:“是我的手在测。” 石荔忽然双手齐上,死死捂住了脸。 岑渺不解地问:“你捂脸做什么?” “我在消化,”石荔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给我一点时间。” 岑渺更疑惑了,心想石荔今日怎么这般古怪?裁衣量体不都是用手拿着软尺比的吗?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指了指试衣间的方向,“快去试衣服啦,给我一个机会感谢你带我赚钱吧。” “......去了去了。”石荔抱着掌柜挑好的几套衣裙,嘟嘟囔囔地走到试衣间。 岑渺靠在柜台边,顺手拿了颗掌柜待客的蜜饯扔进嘴里,目光无所事事地往铺子外面的街面上扫了一眼。 整个人忽然僵住。 街对面,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在往坊市深处走。 青灰色的道袍,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左手微微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 岑渺的蜜饯含在嘴里,忘了嚼。 她娘生前就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搓食指的侧面。 她小时候问过岑若舒:“娘,你手指为什么老搓来搓去?” 岑若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笑着说:“大概是毛病。” 女人走到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停下来,微微侧身,拿起一只小瓷瓶凑近鼻端闻了闻。 岑渺看见了她的侧脸,真的是她的娘亲。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咽下蜜饯后,直接冲出了铺子门口。 青灰色的背影在十几步外,正被人流带着往前走,后脑勺在两个散修的肩膀之间一闪一闪的。 “娘!”岑渺大喊。 声音被坊市的嘈杂吞了大半,淹没在叫卖声和人群的脚步声里。 “娘!” 坊市的人流太密了,路上到处是人,她被一辆灵材货车横着挡了一下,不得不绕道,绕过去的时候,青灰色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视线里。 岑渺顾不上别的了,一把拨开面前的人,提着裙摆就追,追进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人少,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在十几步外,正快步往深处走。 她刚要开口再喊,脚底忽然一凉。 青石板的缝隙里,有一层极薄的黑气在蔓延,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铺开。 巷子两侧摊上的灵植最先反应,叶片在一息之间卷曲发黑,啪啪地炸裂开来,摊主惊叫着往后跳。 黑雾从地面升起来,不再只是薄薄一层,而是翻涌着拔高,沿着两侧的墙壁往上爬,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被吞掉。 黑雾中浮出两道人形的轮廓,眼瞳竖裂,虹膜泛着暗金色的光。 其中一个抬起手,掌心有一团暗红色的光缓缓旋转,指向她的方向。 “就是她,带走。” 另一道墨影已经动了,黑雾已经到了眼前。 岑渺能感觉到那股妖力裹上了她的肩膀,把她的灵力锁死,想把她整个人吞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她咬紧牙,掌心一翻,其时应召而出。 灵槐树枝在半空嗡鸣一声,枝身泛起淡绿色的微光,她握住剑柄,横剑朝扑来的墨影劈出一剑。 剑气斩入黑雾,绿光与墨色相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岑渺再劈第二剑,高阶妖气的压制太强,黑雾凝成锁链的形状,朝她的手腕卷来。 两道妖影一前一后逼近,黑雾在脚下翻涌,地面的青石板开始出现裂纹,一个传送阵的纹路在妖气的浇灌下缓缓亮起来。 他们要带她走。 岑渺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石荔不在视线范围内,她喊不到任何人。 就在妖力彻底将她拽入阵中的前一刻,一道身影从巷子深处冲了过来,将她抱入怀里。 岑渺看清来人满是焦急的面容,软软唤了一声: “......娘。” 第84章 第84章 魔界深渊, 主殿。 祁卉正翘着腿剥一颗灵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就这么滴在衣摆上。 旁边的渊夜不动声色地带着公文往旁边挪了半寸,躲开一滴即将落在公文上的灵果汁。 “你怎么又来了?” 祁卉把灵果核精准地扔进纸篓里, 手在衣摆上随便擦了两下,整个人往渊夜那边一歪,下巴几乎要搭上他的肩膀, 凑过去看渊夜的公文。 “你在看什么?” 渊夜头也没抬, 一只手抬起来, 掌心抵住祁卉的额头,重重地往回一推。 “手都没擦干净, 离远点。” 祁卉被推得往后仰,不服气地举起双手在他面前翻了个面:“擦了, 你看,干干净净!” 渊夜瞥了一眼他衣摆上深深浅浅的果渍。 祁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指尖一弹,一道微光扫过衣摆, 果渍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能把这股勤快劲用在管你手底下那帮妖的身上,”渊夜翻了一页公文, “我就不用替你收拾烂摊子。” 祁卉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抱在胸前。 “你就嘴硬吧,到时候你会谢谢我的。” 渊夜翻公文的手一顿, 偏头看过去。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祁卉把脸别开,鼻子里哼了一声。 渊夜没理他,低头继续看公文, 执笔的手指修长。 魔矿的灵脉走向出了偏移,需要重新勘定采矿的阵法布局,事情不大,就是很琐碎。 他看了片刻,提笔在图纸上勾了两道线,又将其中三个节点的符文各改了一个笔画,使阵法更加坚固。 祁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凑了过来。 “我说渊夜,我问你个事。” “嗯。” “我们是不是认识了好几百年?” “嗯。” “出生入死也不止一两回了吧?” “嗯。” “那我问你——” “不给。” 祁卉的嘴到一半,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每次铺垫超过两句,都是要打我东西的主意。”渊夜翻了一页公文,对这些习以为常,“这次要什么,千年墨玉砚?” 祁卉厚着脸皮说:“你那不是有岑若舒的东西吗?香囊什么的。” 渊夜批公文的朱笔停住了,笔尖在纸液上洇出一团殷红,周身温度骤降。 祁卉浑然不觉,继续说:“你忘了当年在临安镇,你差点死在封印里,是谁找到你的?满天下都找不着你的人,就我一个,拿着你留在妖界的旧衣裳,一路从北境闻到临安。我这鼻子替你找过一回命,再替你找一回人,怎么就不行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鼻子,颇为自得,笑嘻嘻道:“毕竟我原型是犬,鼻子灵我也很困扰。” 渊夜:“不给。” 祁卉撇撇嘴,一点也不意外。 “别那么凶嘛......那画像呢?总不能画像也不行吧?” 渊夜抬眼看他,忽然反问:“你知道我夫人很可爱吗?” 祁卉:???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有病,他都没见过岑若舒,怎么会知道可不可爱。 “我又没见过,”祁卉满脸写着莫名其妙,“我上哪知道?” “那就好。”渊夜说,“知道的话,你就死定了。” 祁卉干笑两声:“......你这个症状,魔界治得了吗?要不要我从妖界给你请个大夫?” 殿门被推开,两道黑影鱼贯而入,单膝跪地。 “禀妖王,人已带回。” 祁卉立马收起笑容,正襟危坐,先问了最要紧的一句:“没伤着吧?” “回禀妖王,未伤分毫。” 祁卉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吩咐把人好生安置,左边那个忽然补了一句: “只是......属下带回了两个。” “多少?” “两个。动手之时,另有一名女修冲上来护住目标,属下怕伤了人,便......一并带回了。” 祁卉揉了揉太阳穴,他本来的计划很简单,把岑渺请来魔界,安安全全地带到渊夜面前,让父女相认,皆大欢喜。 “所以,哪个是岑渺?” 话音刚落,一股凛冽的魔气毫无预兆暴涨。 两名属下被压得额头贴地,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祁卉的脖子被一只手扣住,整个人被提起来,后背狠狠撞上殿柱,石柱从撞击处炸开一道裂纹,一路蔓延到柱顶,碎石落了一地。 渊夜的脸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 “我说过,不许动她。” 祁卉被掐得喘不上气,双脚悬空,挣扎了几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没、没伤着......一根头发都没......” 渊夜的目光越过祁卉,落在地上两道伏得死死的黑影上。 两名属下被魔力压得喘不过气,其中一个拼命叩首:“魔尊息怒,妖王事先反复叮嘱,不许伤人,属下确实未动一指。” 另一个紧跟着说:“千真万确,只用传送阵带走的!” 渊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吼道:“滚。” 祁卉摔落在地,单手撑着地面,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痕清晰可见。 他缓过气来,抬头瞪着渊夜,哑声说:“你下手是真狠啊。” 祁卉撑着膝盖站起来,越说越大声:“我容易吗我?替你打听消息,替你盯着天衡宗,替你操心你闺女,到头来你掐我!” 他脖子歪着活动了两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但怨归怨,没有生气的势头。 渊夜没有理他,掀开帘子走进内殿。 祁卉揉着脖子追过去,刚掀开帘子一角,就看见渊夜站在铜镜前,一只手覆在自己脸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光,眉眼变得温和,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铜镜里。 温文,清隽,带着几分书卷气,乍一眼看,仿佛是从哪个书院出来的儒雅书生,和方才掐人脖子的魔尊判若两人。 祁卉靠在门框上,后怕地指着渊夜说:“不管你是谁,别从我好兄弟身上下来。” 渊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件灰蓝色的旧袍,三两下换上,系好腰带,从袖中摸出暗青色的香囊塞进怀里。 “魔界近期的事务移交给你,连你的妖界一并调度,”他边走边说,“集结兵力,往天衡宗方向施压。” 祁卉一愣:“你要我打天衡宗?” “不用真打,动静闹大点就行,把沈无聿拖在宗门里,别让他下山。”渊夜说。 “沈无聿?”祁卉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你干嘛要拖住他——等等,你现在就去?” 渊夜已经大步跨出了内殿,祁卉连忙跟上去,追到殿门口的时候,渊夜忽然停了。 祁卉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急急往后退了半步。 “又怎么了?” 渊夜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眼睛一眯,笑着看着祁卉。 祁卉看着这个危险的笑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天衡宗山脚,坊市。 石荔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裙腰,正想问岑渺腰带选墨色还是藕色。 扭头一看,发现外面没有人。 “掌柜,”石荔环顾一圈,“方才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呢?” 掌柜正在裁衣案前描样子,闻言抬起头说:“刚才忽然跑出去了。” 石荔哦了一声,走到柜台边等着。 她顺手从蜜饯碟子里拈了一颗,靠在柜台边慢慢嚼,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面。 心想岑渺大概是看见什么想买的东西了吧,坊市这么大,到处都是摊子,逛着逛着走远了也正常。 一颗吃完了,没回来。 又拿了一颗,还没回来。 石荔开始往门口张望,踮着脚尖往左右两边看了看,街上全是陌生面孔。 第三颗蜜饯含在嘴里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岑渺的储物袋。 敞着口,半包灵草种露在外面,系带松松地垂在柜面上。 岑渺不是那种会把储物袋随手丢下的人,不可能扔下储物袋不管就走。 石荔急着问:“掌柜,她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东边巷子去了,”掌柜回忆了一下,“跑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 石荔抓起岑渺的储物袋就往外冲,裙子还搭在臂弯上,跑了两步才发现,随手塞给掌柜,头也不回地喊了句:“麻烦帮我收着!” 东边的巷口她一拐进去,脚步就顿住了。 巷子里几个摊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好几摊灵植的叶片焦黑卷曲,碎成渣掉在地上,连摊布都被熏出一片片深褐色的焦痕。 一个摊主蹲在地上捡碎叶子,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哪来的妖气,好好的灵草全毁了。” 旁边另一个接话:“我亲眼看见的,黑雾从地缝里冒出来,一眨眼的事,灵草全黑了。” 石荔皱起鼻子嗅,残留的气息已经散了大半,但她是丹修,常年和各类灵材妖材打交道,这点辨别的本事还是有的。 妖气。 而且浓度不低,绝不是寻常低阶妖兽能留下的。 她站起身,攥着岑渺的储物袋,正要往巷子深处追,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震了。 石荔抽出来一看,是宗门的紧急令。 “所有外出弟子即刻返宗,妖魔两界联合来犯。” -----------------------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标题,先这么发着吧 第85章 第85章 岑渺醒过来的时候, 后脑勺还在发胀。 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很温暖,很舒服, 像躺在刚晒过太阳的被子里。 一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哄着她。 岑渺努力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着, 视线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带着鼻音,像小时候在梦里受了委屈, 下意识往人怀里拱的模样。 “娘......” “渺渺,娘在呢。” 岑渺听到熟悉的声音, 再也绷不住。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把脸藏起来, 把额头抵在岑若舒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岑若舒的手一顿, 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哭不哭,娘在呢。” 岑渺想说好多好多, 想说我找了你好久,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 可真的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后,话到嘴边,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哭到后面连抽噎都没有了, 只剩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停不下来。 慢慢地,抽泣的间隔越来越长。 终于,岑渺肯从岑若舒的肩窝里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话。 岑若舒看着她这副模样,“哎哟”了一声,伸手拿袖子去擦她的脸。 “我的渺渺瘦了。” 岑若舒目光在岑渺脸上细细地看,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缺的份一次看够。 岑渺也在看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眉眼温柔,容色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时光好像格外偏爱她,连一丝痕迹都不忍心留下。 还是那么好看。 岑渺忽然又想哭了,她以为时间回改变很多事,以为隔了这么多年,记忆中的脸会变得模糊。 可是没有,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隔着满街的人,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娘。”岑渺又叫了一声,“娘娘娘!” 叫得急切,像小时候从噩梦里醒过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会扯着嗓子反复叫着一个字。 岑若舒伸手把她额前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温柔地摸她的脸颊:“娘在呢。”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岑渺哽咽道。 岑若舒笑容一僵,面上不显,但岑渺看见她的左手垂在膝侧,拇指开始无意识搓食指的侧面。 “说来话长。”岑若舒说。 岑渺盯着她的手,正要追问,岑若舒却抢先开了口。 “渺渺,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岑渺愣了一下,这才从情绪里抽出身来,仔细观察着周围。 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桌一椅一矮榻,窗棂上刻着精美的雕花,糊着一层纱,透进来的光是暗紫色的,不像日光,也不像月光。 岑渺正要走过去细看,腰间的其时剧烈地震颤起来,剑身在鞘中嗡嗡作响。 是魔气。 岑渺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岑若舒身前一挡,一手按着其时,一手反手将岑若舒护在身后,眼睛警惕地扫向门窗。 岑若舒看着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怔了一瞬,然后欣慰地笑了。 “渺渺现在已经是个修士了。” 她按住岑渺握剑的那只手,轻轻往下压。 “娘真的很欢喜。” 岑渺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反握住岑若舒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了。” 岑若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落了一滴,她飞快地别过脸,抬手假装理鬓角,藏起自己的狼狈。 “好,渺渺保护娘。” 岑渺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双掌一合,木灵力自掌心溢出,绕着岑若舒织成一道浅碧色的结界。 “娘,你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绕着结界走了一圈,在三个薄弱处各补了一道灵纹,补到第四遍的时候,岑若舒终于忍不住了。 “渺渺。” 岑渺又摸出从沈无聿那里顺来的高阶防御符,一张贴在结界上,一张塞进岑若舒手里。 “娘,这个你拿着,有人靠近就捏碎它。” 还不放心,把其时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塞进岑若舒怀里。 “这是我的本命剑,你握着它,要是有什么动静,它会护着你。” 岑渺忽然有些懊悔,自己追出来的时候不应该走那么急,应该把储物袋带上,里面还有几张攻击符和防御符,现在全没了。 “岑渺。” 岑若舒叫了她全名,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越堆越多的东西,把其时塞回岑渺手中。 “你带着,娘不需要。” 岑渺不肯接:“娘你又不会——” “渺渺。”岑若舒按住她的手,平静地说,“你是剑修,剑在你手里才有用,在娘手里就是个树枝。” “娘,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它会变的。”岑渺急着注入灵力,下一瞬,灵槐树枝变成匕首形状,握在手里刚刚好,“实在不行,木簪也行啊。” 岑若舒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摇头。 “渺渺,你快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娘哪都不去,娘就在这里等你。” 岑渺抿唇,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拿回了其时,变成树枝模样别在腰间。 临走前又不放心,绕着结界走了几圈,手指贴着阵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没有破绽和松动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娘,我很快就会回来!” 岑若舒已经找了个矮塌坐着了,对着门口的岑渺笑了笑,温和得好像只是寻常等她从茶馆里听书回来。 岑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明只隔几步远,却觉得这道门槛像隔了千山万水,迈出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她不能不出去。 这里有魔气,娘是凡人,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险。 她得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出口在哪,然后把娘带走。 外面情况不明,万一遇上什么东西,她一只手要护人一只手要拔剑,反倒谁都护不住,留在结界里,至少还有防御符撑着,比跟在她身边安全。 岑渺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门。 走廊比她预想的长得多,两侧点着暗紫色的灵火,柱子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线条粗犷锋利,和天衡宗工整的风格截然不同。 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浓,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气息,已经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贴在皮肤上。 岑渺皱眉,放慢脚步,催动灵力在体表结出一层薄薄的护罩。 令她奇怪的是,木灵力遇上魔气,本该相斥相消,可护罩没有被侵蚀,也没有变薄。 反而是经脉里的灵力开始加速流转,比她主动运功时还快,丹田里一阵一阵地发热。 岑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灵力的颜色没变,还是浅碧色的,可丹田里的灵力分明比方才厚了一层。 她试着撤掉护罩,灵力听话地收回了经脉,魔气还在穿过她的皮肤,淌进丹田,化成了多出来的灵力。 岑渺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强迫自己不要停下脚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外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娘还在厢房里等她,先把路探清楚,其他的,等把娘带出去再说。 想到这里,岑渺走得更快了。 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是一道拱门。 两侧立着一人高的石雕魔兽,面目狰狞,利爪前伸,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出来。 岑渺经过的时候,两尊石兽的眼窝里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吓得她按住其时,绷紧了身体。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暗红的光扫过她的面孔,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熄灭了,石兽重新归于沉寂,拱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岑渺警觉地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禁制和陷阱的气息后,才往里走了两步。 魔气在这间屋子里最浓,但并不令她不适,经脉中的灵力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隐隐往外涌。 正对面是一张极宽的黑木坐榻,通体以整根乌木雕成,榻背高耸,顶端收束为两道交叠的魔纹。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座青铜灯架,灯架高过人头,铸成展翅的魔鹰形状,鹰喙里衔着暗紫色的灵火。 能把魔鹰灵火当灯点的人,整个魔域也找不出第二个。 岑渺没有久留,绕过坐榻继续往内殿走。 她踏上坐榻前方的台阶时,脚下的墨玉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 岑渺浑身一凛,本能地往后弹了一步,一手按住其时,灵力瞬间灌入剑鞘,右脚碾地,随时准备拔剑。 殿内安静了一息,忽然,坐榻正上方的穹顶亮了,一道柔和的光幕从顶部缓缓展开,像一面无形的绢帛被人抖落下来,悬在半空。 光幕上浮出模糊的色块,慢慢凝聚。 岑渺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光幕。 脑中飞速转过数种可能,幻阵、困杀禁制、魔修惯用的噬魂术......每一种她都在藏书阁里读到过应对之法,可真正面对的时候,心跳仍跳得特别快。 光幕上的色块继续凝聚,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岑渺看到光幕凝成的画面时,按在其时上的手顿住了。 光幕上的画面......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子? 岑渺不认得这座院子,慢慢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陷下去半寸的墨玉地砖,位置刚好在踏入内殿的必经之路上,不刻意绕行,几乎不可能避开。 所以这位魔尊大人,每天回寝殿,第一件事就是看一段录像? 岑渺正想着,画面里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一只手端着砂锅,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搅,热气从锅沿冒出来,他偏头躲了一下。 他走到石桌前把砂锅搁下,腾出手来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顿了顿,又尝了一口,似乎在判断咸淡。 脸忽然转过来,直直地看向放置留影石的位置 岑渺倒退了半步,手猛地按回其时上。 这张脸.....不是许叙吗?! 岑渺僵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对上。 许叙的留影,出现在魔尊的寝殿里,嵌在魔尊每天踏入内殿必经的地砖机关上。 不是被囚的俘虏,不是被监视的敌人,是一段被精心保存的日常,系在腰间的布带子,像任何一个寻常过日子的男人。 这样的留影,不会属于外人。 能被嵌进地砖机关、设成每日踏入寝殿时必定看到的第一样东西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许叙就是渊夜。 岑渺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见了那么多次面,一次都没认出来,后怕和恼意同时涌上来。 她不想再看了,对骗子没有什么好说的。 岑渺绕开那块地砖,朝内殿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你在这。” 是岑若舒的声音。 她第一反应是岑若舒不知怎么找了过来,难道是结界被破了? 岑渺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又急又快。 “做什么呢,这么认真?” 声音不对,方向不对。 岑渺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光幕还亮着,不知什么时候跳转了新的一段,画面里,女人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往里看,嘴角噙着笑。 岑渺呼吸一滞,光幕里女人的脸她再熟悉不过了,但又好像从没见过。 画面里的岑若舒赤脚踩过灶房的石板地,绕到许叙身后,猫着腰,忽然从背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夫君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岑渺的耳朵嗡,脑子里有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光幕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和亲吻,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娘亲......真的只是个凡人吗? 第86章 第86章 岑若舒坐在矮榻上一动不动, 等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站起身来。 手随意一抬,岑渺绕了四圈、补了三道灵纹的碧色结界, 连同贴在上面的防御符一起,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无声无息地散了。 符纸从半空飘落,她伸手接住看了一眼,看到符纸上流畅的线条时, 欣慰地笑了。 她的渺渺, 真的长大了。 岑若舒收回心思, 转身打量这间厢房。 先前一直在哄女儿,没顾上细看, 这会才有空仔仔细细地观察。 目光经过桌面,忽然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杯, 杯沿有个小缺口,杯身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枝梅花。 釉烧得不均匀,花瓣有大有小。 岑若舒认得它。 当时她闲来无事跟着隔壁窑坊的师傅学烧陶,捏了好几个都不成形, 只有这只勉强能用。 许叙嫌外面买的杯子千篇一律,偏要用这个。 她说你别用了, 丑得很。 他就笑,把杯子转了一圈, 缺口朝自己那边,说哪里丑了, 这是独一份的。 后来喝茶,他每次都用这只,缺口永远朝着自己。 岑若舒走到窗前, 揭开糊窗的纱。 暗紫色的天穹死寂一片,无日,无星。 果然是魔界。 岑若舒垂下眼,盯着桌上的杯子怔怔出神,心里像被什么钝物堵住,沉闷得透不过气。 他把这些旧物从凡间一一搬来,留在身边......是要时时刻刻看着它们,好提醒自己记恨她吗? 岑若舒闭上眼,将心里的酸涩压回去,转身继续打量厢房。 既然到了魔界,既然他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那香囊必定就在这附近。 她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岑若舒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侧到了屏风后面。 “叫你进去你就老老实实进去,少碍本座的眼。” 门口传来一个男声,随后是一个人被推搡着踉跄进来的动静。 推人的没有跟进来,门在外面重新阖上了,咔嚓一声轻响,门落了锁。 岑若舒屏住呼吸,从屏风的缝隙间看过去。 厢房里光线不算亮,只有窗棂处漏进几缕天光,将地面切出一道道窄长的影子。 被推入的人踉跄了两步,身形却在将跌未跌之际稳住。 是个男人,身形颀长,背对着她。 遭此对待,他既未去拍门叫骂,也未显露半分狼狈,只是微微偏过头,听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岑若舒依旧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清冷的侧脸轮廓隐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透过那方寸缝隙,她见男人抬起手,指腹在眉骨处漫不经心地按了两下,不耐地低声道:“祁卉这个蠢货,带错地方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来。 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转过来的那半张脸上。 岑若舒瞳孔骤缩,立刻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继续透过屏风的缝隙观察,只见许叙走到桌前,拿起有缺口的粗陶杯,轻轻地嗤笑一声。 岑若舒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千里迢迢把这些旧物搬来魔界,连一只豁了口的破杯子都留着,不是舍不得,是要摆在眼前,日日看着,日日提醒自己——她欠他的。 岑若舒咬紧下唇,牙齿紧咬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做好了准备,从踏进魔界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恨也好,怨也好,她都认。 只要拿到结发香囊,只要渺渺能平安,其余的,都不重要。 “连你也笑我。” 岑若舒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暴露了,后退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符纸。 “谁在那?” 岑若舒知道再藏不住了。 她右手两指并拢,灵光从指缝间迸溅出来,瞬间凝成一柄透亮的灵剑。 握住的瞬间,岑若舒已经从屏风后闪了出去。 脚尖借屏风底座的边沿一蹬,整个人如一尾游鱼般从侧面切入,剑锋直直地朝来人的咽喉送过去。 许叙侧身的动作几乎与她出剑同时。 右手凌空一握,魔气自掌心涌出,凝成一柄漆黑窄刃,反手一挡。 两柄剑斜斜交叠成一个锐角的十字,灵剑的透亮与黑剑的沉暗贴在一处,交界处迸出细碎的火星,噼啪作响。 许叙的目光本来集中在刃口上,盯着交叠的锋线,准备顺势一碾把对方的剑荡开。 两剑一交,对方的剑面映出半张女人的脸。 许叙的呼吸一滞。 在看清剑面倒映的熟悉眉眼时,他周身原本暴虐翻涌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 掌心里的漆黑剑失去了力量的维持,从锋尖开始碎裂,沿刃口一路散成黑雾,眨眼便消弭于无形。 持剑人心中一惊,错愕之下想要强行收势,可灵剑已裹挟着她方才倾尽全力的一击,失去阻力后,直直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心脏。 剑尖抵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料,险险停住。 只要再往前递送半寸,就能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心脉。 “你为什么不躲......” 岑若舒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抵在许叙心口的灵剑也跟着轻颤。 “许叙,你为什么不躲!” 二十多年前,也是在同样的位置,她亲手结印,将冰冷的剑刃送进他的胸膛,看着鲜血染红他雪白的衣襟,毫不留情地将他镇压在暗无天日的阵法。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许叙垂下眼。 看到岑若舒眼泪坠落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在无尽渊底枯死了二十多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地绞痛起来。 他最见不得她哭。 二十多年前,他便是败在她这双通红的眼里,心甘情愿地敛尽了滔天的魔气,任由她一剑穿心,将自己封入死局。 他原以为二十多年的暗无天日足以将一切打磨殆尽,从此百毒不侵,冷硬如铁。 可当再次看到她簌簌砸落的泪珠时,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依然如当年那般,一败涂地,且败得心甘情愿。 抵在心口的灵剑随着她的手轻颤不止,剑尖一下一下地磨着他胸口的衣料。 可许叙却仿佛根本看不见那致命的威胁,他凝视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脸,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化作了浓稠到化不开的眷恋。 下一瞬,在岑若舒紧缩的瞳孔中,他张开双臂,朝她迈步过来。 “嗤——” 灵剑没入寸许,血便从刃口两侧漫出来,顺着透亮的剑身缓缓往下流。 岑若舒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失去灵力维系的灵剑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瞬间在两人之间溃散成点点碎光。 她仓皇无措地想要转身往后退,可许叙怎么会给她逃离的机会,一把将她整个人扣进了怀里。 岑若舒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手掌抵上他胸口的时候,湿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叙没有给她回神的机会,低下头,吻落在她还在流泪的眼睛,珍重地吻去那些咸涩的泪水。 在这暗无天日的二十多年里,他曾在脑海中无数次将她拆骨入腹。 可当真正触碰到她的这一刻,那些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戾气,全都化作了这般小心翼翼的贪恋。 温软的唇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沿着那道温热的泪痕一路辗转而下,落在嘴角处。 他就这么贴着她的唇角,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两人之间呼吸交融,只要谁稍微动一下,就能彻底越过那条名为理智的界线。 “小舒......你理理我。” 岑若舒闭上眼,极轻地点头。 许叙的手指收紧,扣在她腰侧的掌心不停地颤抖。 他怕这是一场幻觉,怕这不过是无尽渊底又一场求而不得的幻觉,怕自己像之前那般,对着虚空发疯。 许叙抬起手,温柔地描过她的眉骨、鼻梁、颤动的睫毛。 指尖所经之处,是真实的温度。 是活的。 许叙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骤然泛起的潮红,彼此滚烫的呼吸洒在对方唇上。 岑若舒闷在他怀中,“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 话音未落,她抵在他胸口的掌心下,那片湿热的触感正在消退。 岑若舒一怔,低头看去。 血迹还在,将他胸前的衣料染成深色,可她指缝间分明已经摸不到新涌出的温热了。 掌心下的皮肤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只剩一片干涸的血渍,凝在衣料上,证明方才那一剑确实存在过。 许叙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那层染血的衣料传到她掌心。 “小舒,我没那么容易被伤。” 岑若舒抬起头,幽幽地睨了他一眼,用拳头捶他。 她当然知道寻常刀剑根本破不开他的皮肉。 方才那一剑之所以能刺入寸许,不是因为她的灵剑有多锋利,而是因为他主动卸去了一切防御。 他是故意让她刺进去的,就像之前那般。 许叙被她看得心口一软,险些又要低头去吻她的眼睛。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岑若舒忽然踮起了脚尖。 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微微仰起脸,凑上来,吻住了他。 许叙眼睫剧烈一颤,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陷进她的发间,另一只手掌从她的肩背滑下去,停在腰侧,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物。 他吻得太小心了,小心到岑若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唇间,被他一并吻了去。 许叙尝到了咸味,含着她的下唇含糊道:“又哭。” 岑若舒咬了他一口,带着点赌气的力道。 许叙吃痛,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下唇上她咬出来的那点血印反而被他自己舔了去。 “接吻的时候,”岑若舒哑着嗓子,气息不稳地瞪他,“少说话。” 许叙张了张嘴,刚要为自己辩解,又被岑若舒拽着衣领拉了下来。 这一次她吻得异常用力,横冲直撞地堵住了他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许叙想让她温柔点,结果被她咬着下唇往回拖,于是乖乖闭了嘴,任她胡来。 吻到两人都觉得有些许无法呼吸时,他舌尖尝到了一丝不该出现的味道。 魔渊寒蚕散。 以渊底千年寒蚕的蛊血为药引,佐以七味专克魔脉的寒性灵草,可让魔界的人和物晕倒一个时辰。 许叙觉得好笑。 天衡宗,又是天衡宗。 清清白白的仙门大派,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和她之间。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终于还是没法再支撑下去,身体朝前倒。 岑若舒接住了他,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慢慢靠回身后的墙壁。 许叙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长发散落,遮住了半边面容。 笑什么呢? 被她困在这里动弹不得,还笑。 岑若舒的指尖停在他脸侧,顿了一瞬,顺着他的下颌、喉结、衣襟一路往下,落在腰间。 暗青色的香囊系在腰带内侧,半掩在衣料褶皱里,穗子磨得起了毛边,颜色都褪了。 岑若舒伸手解那根系带,绳结打得很死,她费了些工夫,指甲抠进结扣里,一点一点拆。 许叙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眉心微蹙,像是在梦里感知到了什么。 岑若舒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把香囊收进袖中后,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颌骨上,微微抬起他的脸。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她低下头,将嘴唇印在上扬弧度最浅的尾端。 一触即离。 岑若舒直起身,松开手,往门的方向走。 许叙的头失了支撑,缓缓垂落,又偏回了原来那一侧。 ----------------------- 作者有话说:我写的时候心好痛,这是怎么回事 我纠结了大半天,不知道先发这章还是先发下一章的内容,做了长时间的排序题,最后用我自己的读者心态决定,先发这章! 第87章 第87章 与此同时, 天衡宗雪玉峰。 沈无聿正拿朱笔批巡山记录。 今日新递上来的三份巡山记录,分属三个不同的弟子,巡的是三段不同的山路, 写的时辰也对不上,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今年入秋以来, 外围山脉的低阶妖兽比往年躁动,巡山弟子上报的异常目击多了近两成,他正逐条核实, 分拣出需要调派人手的几处。 沈无聿提笔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一一对应三份巡山点的异常处, 连线一画,收束点落在天衡宗外围结界最薄的南面山脊上。 巧合能有一次, 不会有三次。 他放下笔,取过一张空白令牌, 写了道调令: 【南面三处巡山哨增为双人轮值,另调两名筑基弟子常驻山脊,加固结界薄弱处,每日申时回报。】 批完这一份后, 继续翻下一份。 这些事本不该他来做,巡山记录归各峰自理, 汇总呈报是掌事堂的活,调令该由宗主或长老会签发。 但清衡真君不在, 长老会那几位又各有各的忙法。 说得好听叫各司其职,说得不好听就是没人肯管这些琐碎的、不出事就看不见的事。 太清峰的看殿弟子一开始还客气, 文书送来时要加一句“劳烦沈师兄暂阅”,后来发现他批得又快又准,渐渐连客气话都省了, 直接往他雪玉峰搬。 沈无聿没说什么,宗门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他正批到丹药库的盘点清册,核完数目,发现有两味辅药的消耗比上月多了三成,提笔批注“查明用处,三日内回报”。 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传讯弟子连礼都顾不上行,跌跌撞撞冲进来,半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枚碎了一半的传讯符。 “沈师兄,南面山脊,妖魔联犯,外围结界已破了两处!” 沈无聿看到传讯符上的符面上的灵纹焦黑一片,是被强行压制过的痕迹。 而方才舆图上那个收束点,便是南面山脊。 “传讯阵什么时候断的?” 弟子喘得话都说不整:“约、约莫一个时辰前......传讯塔从外往内毁的,离得近的长老还接得到讯,第三座一断,主峰这边就全不通了。” 他顿了顿,像是怕挨责,声音又低了几分:“起初......起初大家都以为和前几回一样,散妖试探,闹一阵就退了。值守的师兄们自行应战了,没想着往主峰报。” 沈无聿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袍角扫翻桌上茶盏,茶水洇湿了半叠未批的文书。 他大步往殿外走,逐霜震鸣一声,穿过半个殿堂追上来,无声悬在他右手边半寸,寒光流转映着侧脸。 下一息,人已御剑而去,只剩一道清冷的剑光划过雪玉峰的天际。 南面山脊。 沈无聿赶到的时候,结界已经破了三处。 破口最大的那一段,裂纹从山脊顶部一路蔓延到半山腰,十几个巡山弟子背靠着残余的阵基勉强结阵。 山脊外侧黑压压地涌着一片妖兽,数量远超巡山记录里写的那些低阶散妖,还有不少高阶妖兽。 而妖兽群的最后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几道不属于妖兽的气息。 妖魔联犯,不是虚报。 沈无聿御剑直坠而下,落在破口正中央,单掌按在碎裂的阵基上,灵力灌入,沿着断裂的阵纹向两侧奔涌,濒临崩溃的结界在他掌下一寸一寸重新亮起来。 巡山弟子里领头的筑基修士抬起头,满脸是血,看见那个白衣的身影蹲在阵基上,愣了一瞬才认出人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师兄......” 沈无聿道:“伤重的往后撤,还能动的守住左右两处破口,不用堵,拖住就行。” 话音未落,最大的那处破口外,一头赤鳞蟒率先冲了进来,蛇身粗过合抱的松木,满身鳞片在妖气的催动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无聿起身,右手两指一引,逐霜从背后旋至掌中。 剑气从逐霜的剑尖吐出,细如游丝,快过蛇信,精准地穿过赤鳞蟒张开的巨口,从尾部贯出。 蟒身还在往前冲,已经是死物了,惯性带着它滑出数丈远,轰然砸在山脊上,震得碎石纷飞。 后面的妖兽群顿了一瞬,随即更疯狂地涌上来。 沈无聿把逐霜往身前一横,剑身寒光暴涨,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里凝出细密的冰晶。 “逐霜,破。” 逐霜震鸣一声,剑身上的寒光猛地散开成无数块碎片,数百枚冰刃悬在半空,围着沈无聿旋转,等待着指令。 沈无聿两指往前一推。 冰刃齐发。 最前面一排妖兽连反应都没有,身上就多了几道细如发丝的白线,白线的位置渗出血珠,妖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三息之后,冰刃从妖群的另一侧穿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头飞回。 数百枚碎片沿着来时的轨迹逆向归拢,在沈无聿掌前重新凝聚。 一片叠一片,从剑尖开始往剑柄生长,眨眼之间,逐霜重新成形,完完整整地落回他手中。 妖群的冲锋被暂时压了回去,破口前方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妖兽尸体里还在往外淌的血,和远处妖群低沉的嘶吼。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西面的山脊线只剩一条暗红色的边。 天快黑了,该去坊市接岑渺回家了。 沈无聿收剑入鞘,正要转身吩咐巡山弟子接管防线,妖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长啸。 妖群开始暴躁地嘶吼起来,眼睛齐齐变成赤红色,潮水一样重新朝破口涌来。 沈无聿反手拔剑,逐霜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寒光撑开一道半弧形的霜墙。 他趁这间隙侧身问:“凌玉山呢?” 身后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又斩落一头妖兽,再次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妖兽的嘶吼。 “我问凌玉山在哪!” 领头的筑基弟子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说,“回沈师兄,凌堂主在北部抵御魔修。” 沈无聿手上没停,逐霜连斩三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冲在最前面的妖兽咽喉上,干净利落,但他的眼神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妖群,看向更远的地方。 几位长老上月分赴各地处理外务,还有一位被借调到天机阁参与百年一次的灵脉勘测,至今未归。 留在宗内的高阶战力,满打满算,只剩凌玉山和他。 但沈无聿越打越觉得不对,妖兽的冲锋看着凶,其实没有章法,前赴后继地往破口涌,死了一批再来一批。 而后方那几个魔修,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如果真要攻破天衡宗,魔修不会藏在妖群后面看戏。妖兽是炮灰,魔修才是主力,可他们不动,就这么耗着,像在等什么。 沈无聿斩落又一头冲上来的赤鳞兽,目光冷了下来。 不对,这和之前在枯木岭时一样,有人想要拖住他,让他走不开。 岑渺今日去了坊市,到现在没有回来。 沈无聿分神扫过妖群的攻势走向,全部集中在天衡宗的结界沿线,没有分兵往坊市的方向去。 坊市反倒是安全的,她不回来也好。 宗门通往坊市的山路要经过南面山脚,现在这一带全是妖兽,她要是这时候往回走,反而撞进来。 他心想,等这边了结了,他去接她。 沈无聿眼神一冷,握剑的手换了个姿势,另一手背在身后掐了个诀。 逐霜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剑身上的寒气陡然暴涨,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凝出一层白霜,连妖兽踩上去都打滑。 他正要催动逐霜强行破开妖群时,一个声音从山脊后方传来。 “沈师兄!” 沈无聿回头一看,看到石荔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的碎石坡,跑着过来。 “石荔?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渺渺呢?” 石荔跑到近前,撑着膝盖喘,头发散了一半,裙摆上全是碎石刮出来的口子。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泪,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渺渺呢?”沈无聿冷声问。 石荔眼泪掉得更凶了。 “渺渺...渺渺被妖界的人抓走了。” 沈无聿握着剑,脸上面无表情。 但石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周围的空气在结冰,脚下的碎石表面凝出一层白霜,霜层以他为圆心飞速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地缝里的草根都冻成了透明的冰针。 身后的巡山弟子打了个寒颤,以为妖兽用了什么冰属性的妖术,低头一看,霜是从沈师兄脚下长出来的。 “沈师兄!”石荔喊了一声。 沈无聿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结界。 逐霜出鞘,一剑横扫,剑气铺成一道扇面,最前排的妖兽齐齐断成两截,尸体还没倒下,他已经踏着断面冲了过去。 妖兽是杀不完的,只有解决掉背后操纵的人,这场仗才能结束。 沈无聿穿过妖群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杀东西,更像是在清路。 他将逐霜朝天一抛,剑悬在半空,剑尖朝下,剑气凝成一道窄而锐利的冰刃。 不求杀伤,只求开道。 第88章 第88章 岑若舒沿着走廊一路找过来的时候, 远远地就看见了岑渺。 她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背靠着寝殿的门框,双膝曲起, 将头埋进膝盖,其时横在脚边, 没有握着。 岑若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鞋底踩在墨玉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渺渺!” 她蹲到岑渺面前, 双手捧住她的脸, 急切地左右翻看, 检查她有没有伤。 岑渺乖乖地被岑若舒捧着脸检查,检查到最后, 她主动把嘴张开了。 “啊——” 岑若舒噗地笑出了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 还在逗娘笑。” 嘴上这么说,可方才一路跑过来揪紧的心这才松下来。 幸好许叙把魔侍都遣走了,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否则她让岑渺一个人往外闯这件事, 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发凉。 岑若舒垂下眼,假装理岑渺衣领上的褶皱, 指腹在领口的布料上反复摸着同一个地方。 “娘。” “嗯。”岑若舒心不在焉地回应。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什么?” “这一路走过来,一个人都没有。”岑渺平静地陈述道, “走廊上没有魔侍,没有巡守, 门口的石兽看了我一眼就不管了。” “可能是我们运气好。”岑若舒若无其事地说,“魔界和仙门不一样,魔修散漫, 寝殿这种地方未必时时有人守。” “还有,”岑渺抬起手,掌心摊开,碧色灵力里绞着一缕极淡的暗紫,“魔气一直在往我身体里钻。” 岑若舒道:“你是木灵根,木性包容,对其他灵气的——” “娘。” 岑渺打断她,“寝殿地砖上有个机关,踩上去会放一段留影。” 她顿了顿,看着岑若舒的眼睛。 “里面有你。” 岑若舒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定身术似的,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风声,穿堂而过,卷起墨玉地面上的暗尘。 “......留影里有什么?”岑若舒轻声问。 岑渺道:“你光着脚从背后抱住一个男人,亲了他的脸,唤他夫君。” 岑若舒站起来,一把抓住岑渺的手腕。 “这边走。” 岑渺被拽着起身,其时来不及拿,剑自己嗡了一声,悬浮在半空紧紧跟上来。 要从另一处出口离开,就不可避免地得穿过内殿。 岑若舒走得很急,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拉着岑渺往里走。 “娘年轻时游历在外,借住过一户人家,那家的夫人跟娘身量相仿,穿的衣裳也像,隔着留影你分不——” “我夫君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岑若舒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娇俏的声音在内殿里回荡,余音缭绕。 “娘。”岑渺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看着岑若舒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的爹爹是许叙,也就是魔尊渊夜,对吗?” 而身后的光幕并不理会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画面水波般流转,忽而切入了一个宁谧的夜晚。 光影中,两个人亲昵地挤在一张窄窄的榻上,女人枕着男人的胳膊,拿手指去戳他下巴。 “你呀,天天这么不知收敛的,到时候有小孩了怎么办?我比较喜欢女孩,你呢?” 岑渺感觉到,牵着她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我的女儿,会是这世上最受宠爱的人。” 听到男人温柔宠溺的声音时,岑若舒忽然松开了岑渺的手腕。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光幕里那对耳鬓厮磨的恩爱虚影,双手飞快地掐了一道诀。 岑渺瞳孔猛缩,法诀指节翻转间已经成形,手法之快连她的眼睛都跟不上。 她的娘亲,果然不是凡人。 随着最后一道繁复的印记结成,岑若舒的手往外一推,脚下的墨玉地砖应声炸开,白光一圈一圈向外铺去,眨眼便漫过整座内殿。 岑渺耳中嗡地一响,脚下墨玉渐渐透明,底下浮出繁复的金线银纹,绞成一个符号。 娘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步?竟然可以单凭掐诀就掐出一个复杂阵法。 可还没等她从这颠覆认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脚下的阵纹便爆发出刺目的白芒。 岑渺下意识回头去抓岑若舒,却惊恐地发现,阵纹只亮在自己脚下。 岑若舒立于阵纹之外,被刺眼的白光映得身形虚幻,她还维持着向外推掌的姿势,脸苍白如纸。 “娘!”岑渺失声喊道,手掌重重拍在刚成型的结界屏障上。 “娘有些事要处理,过几天来看你。” 岑渺拼命睁大眼睛,隔着越来越浓的光幕看着岑若舒,看着她转身,转向那面仍无知无觉播放着留影的光幕。 就在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前一息,岑渺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滴泪顺着娘亲苍白的下颌线坠落。 下一瞬,狂暴的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 耳膜被撕裂般的空间嗡鸣声狠狠灌满,天地剧烈倒转。 脚下的墨玉、内殿的穹顶、还有光幕里那对年轻夫妻虚幻的笑语,全都在无尽的白芒中寸寸碎裂,彻底消散成了虚无。 空间的挤压感骤然一松,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粗糙的石板上。 岑渺狼狈地跪跌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着。 耳朵里嗡鸣未消,像有人在她脑壳里敲钟,一声接一声,震得眼前发花。 一道流光紧随其后划破虚空,其时从半空飘下来,化回灵槐树枝的模样,乖乖地挂回了她的腰侧。 岑渺撑着地面跪了一会儿,等耳朵里的嗡鸣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退到只剩街巷尽头隐隐约约的人声后,才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天衡宗山脚下的坊市,她被带走的地方。 上一次来的时候,正赶上三月一次的大坊市,街面上人挤人,叫卖声从巷头吵到巷尾,她和石荔并肩走都要侧着身子才能过。 现在铺子还开着,幌子也挂着,可街面上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散修低头赶路,没人逛摊。 有掌柜和其他家的掌柜抱怨道:“昨天那阵仗吓跑不少客人,明儿该多备点货,过两天就都回来了”。 岑渺像是一具丢了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直到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对面的小巷,她拖沓的脚步才堪堪一顿。 岑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她还没迈步,掌柜耳尖一动,已经醒了,看到门口的岑渺时,一下子坐直了。 “欸?你是那个......订鹅黄袍子的姑娘?” 岑渺一愣,从被掳走,到魔宫,到寝殿里的留影,到娘亲掐诀传送她回来,原来都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 “袍子还没做好呢,”掌柜打了个哈欠,“昨天闹妖魔,满街的人跑完了,现在是结束了?” “嗯,结束了。”岑渺说。 她也不知道结没结束,但掌柜只是随口一问,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掌柜“哦”了一声,又趴回柜台上,嘟囔了句“那就好”,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岑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掌柜,我过几天再来取。” 掌柜含糊地“嗯”了一声,已经半睡过去。 岑渺转身往街上走,天衡宗的山门离这里不过二十里,御剑半盏茶的功夫就到。 可她没有叫出其时,只是沿着冷清的街面慢慢地走。 路过一个卖纸鸢的摊子,摊主已经走了,只剩几只扎了一半的纸鸢放在架子上,风一吹,翅膀一翕一合。 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掌柜们隔着街互相喊“明天见”。 岑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走到长街尽头的青石桥时,她没有过桥,而是撑着桥栏翻坐上去,两条腿悬在外面。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条深橘色的缝,嵌在山脊和暮色之间。 岑渺垂下头,听桥下的溪水一声一声地撞着桥墩。 溪面暗下来,映出最早的一两颗星,又被水波打散,聚不成形。 桥那头亮起了坊市夜间的灯火,光照不到这一头,她坐在桥栏的暗处,只有膝盖以下的溪水被对岸的灯笼映出一点昏黄的轮廓。 风吹过来的时候岑渺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鬓发,指尖擦过耳侧,手腕上的珠子跟着轻轻一晃。 是她在天衡宗的第一个生辰礼。 白色的珠子戴久了,比刚上手时润了许多,被体温焐着,一直是温的。 桥那头的灯火远远地映过来,在珠面上落了一粒模糊的光点。 她忽然很想听他说话。 岑渺从袖中摸出玉简,灵力渡进去,玉简的表面泛起微光,等着她落字。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玉简不是传音符,没有即时传讯的功能,灵力刻进去之后,对方什么时候查看、什么时候回复,全凭运气。 岑渺轻轻叹了口气,把灵力往玉简里一按,留了一个坊市的方位印记,什么字都没附。 她会在这里等他。 第89章 第89章 祁卉站在临时设的指挥阵里, 面前铺着一张灵力凝成的半透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妖兽分布的光点。 他两根手指点在舆图上,嘴里念念有词, 不断调整着妖群的进攻节奏。 这一路冲得太猛了,死伤太重他回头没法跟手底下的妖交代。 他打仗从来不亲自上阵, 嫌累。 但排兵布阵这种事他在行,从前在妖界领兵打过几场硬仗,懒人的天赋就是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拖出最长的时间。 今天这一仗, 打的不是命, 打的是时辰。 毕竟渊夜没说要多久, 只说“拖住沈无聿,别让他下山”。 祁卉一边调兵一边在心里骂渊夜, 但骂归骂,两根手指在舆图上一点都没停。 后方那三个魔修站好了没有?站好就行, 不用动,给巡山弟子一点压力。 他正把右翼一队妖兽调去换防,指尖刚在舆图上一划,突然光点灭了。 祁卉的手停在半空, 把灭掉的区域放大,看见一个冰蓝色的小光点正从妖群正中间穿过来。 他“咦”了一声, 飞快地拉远舆图,三个代表魔修的光点还在原地, 好端端地亮着。 祁卉松了口气,魔修还在就代表防线还在。 他正要收拢右翼的妖兽补上缺口, 指尖刚落在舆图上,一阵白光劈面而来。 祁卉连舆图都没来得及收,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仰,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他面前三寸的地方横扫而过,斩断了指挥阵的两根阵柱,截面上凝着一层薄冰。 祁卉摔倒在地,半撑起身子的时候,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这一道从正上方斩下来,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半丈宽的沟壑,碎石炸得满天飞。 祁卉连滚带爬地躲开,后背蹭着地面滑出去好几丈远,刚站稳脚,就看见沈无聿落在指挥阵的废墟上。 他眼睛猩红,白衣上深深浅浅全是妖兽的血,冻成暗色的冰碴,衣袂上挂着霜,逐霜横在身前。 祁卉一向自认胆子大,妖界什么场面没见过,渊夜发疯的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但碰到沈无聿这个样子,还是会被吓到。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指尖已经开始发麻,明明他离沈无聿还隔着七八丈,寒气就已经渗到这了。 祁卉扯了扯嘴角,朝沈无聿笑嘻嘻道: “喂,你就是沈无聿?久仰久——” 话没说完,眼前白影一闪。 祁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逐霜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岑渺在哪?” 祁卉欲哭无泪,渊夜发疯的时候他还敢贫两句嘴,因为他知道渊夜不会真杀他。 但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会。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祁卉闭眼,懒洋洋地说,“我手底下那帮妖都嫌我懒,背后叫我什么我都知道,叫我废物妖王。” 他突然睁开眼,金色的虹膜里,瞳孔竖成一道锋利的细缝。 握着逐霜的剑刃,竖瞳里映着沈无聿的脸,一字一字地说:“但我朋友托我的事,还没办完。” 祁卉身形一矮,掌心带着血松开剑身,整个人从逐霜的剑锋底下滑过去。 剑气擦着他后背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发丝冻成冰线。 他借着这一掠的势,五指插进地面,暗金色的妖力灌入土石,地底闷响一声,沈无聿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碎石泥土翻涌成一道三丈高的土墙,从两侧合拢,夹向中间。 沈无聿脚尖点在正在塌陷的地面上,身形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纸。逐霜在他手中转了半圈,剑尖朝下一引,一道冰蓝色的剑气垂直劈落。 土墙从正中间被切开,断面齐整光滑,凝着一层薄冰,两半土墙朝两侧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尘与冰屑。 祁卉早料到挡不住,土墙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遮视线的。 沈无聿劈开土墙的那一息里,祁卉已经绕到了他的正上方。 暗金色的竖瞳在扬尘中亮得刺眼,他双掌交叠,妖力凝成一头虚影。 一只巨大的犬形竖起金瞳,张口朝沈无聿的背后咬下去。 沈无聿头也没回,逐霜反手往后一撩,剑气划出一道半圆,犬形虚影的头颅从正中间裂开,妖力炸散成漫天的金色碎屑。 在犬形虚影炸开的一瞬,祁卉本人已经落在沈无聿身后三步的位置,双掌合击,暗金色的妖气凝成数十道细如蛛丝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逐霜。 锁链刚碰到逐霜的剑身,嗤的一声,链面上结满了白霜,妖气被冻得凝滞,一寸一寸地往锁链根部蔓延。 祁卉咬着牙灌妖力,链面上暗金色的光和冰蓝色的霜来回拉锯。 真的......很疼啊! 逐霜震鸣,剑身上的寒气暴涨,锁链表面的冰层瞬间加厚了一倍,祁卉的指尖开始发白,手背上的血管都冻成了隐约可见的青灰色纹路。 他知道,松开手,往后退一步,把路让出来,逐霜的寒气会散,锁链会碎,这些疼全都会停。 沈无聿不会杀他,只是要过去。 他们犬类,虽然比不上龙的尊贵,比不上凤的清高,比不上虎的孤傲。 但是,他们十分重感情! 祁卉往锁链里又灌了一道妖力,丹田深处的妖力已经快见底了。 沈无聿也在拼,逐霜剑身上的寒气一层叠一层地往外压,拼命割开身上的锁链。 两个人隔着一条锁链僵在原地,谁都不退。 祁卉知道沈无聿在让自己,因为他完全可以松手弃剑,逐霜是灵剑不假,但他一身修为不是只靠一柄剑,完全可以空手一掌拍过来。 锁链上的暗金色光又暗了一层,他的妖力真的快见底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每灌一次都像是从干裂的河床上刮泥。 “为什么要拖住我?”沈无聿不解。 祁卉听见这句话,竖瞳里的金光跳了一下。 “不告诉你。” 沈无聿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今日原本打算傍晚去坊市接她回来,现在连月亮都快出来了。 沈无聿收回目光,两指按上逐霜的剑脊。 祁卉脸色一变,他用锁链锁住的剑身上裂开了一道纹。 “咔嚓”一声,逐霜从中间炸开成无数块碎片,冲击波把锁链的残骸和碎冰一起掀飞。 祁卉整个人被气浪掀了出去,胸口挨了碎片反弹的全部力道,肋骨断裂的声音咔咔地响了两声。 撞断一棵树,后背砸在第二棵树干上,从嘴角到下巴流下一道血。 他滑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看见沈无聿站在原地,右手张开,掌心朝上。 漫天的碎片在半空中停住了,数百块逐霜的碎片悬在他周围,每一块上都流转着微弱的寒光,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沈无聿合掌,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回来,一片叠一片,从剑尖开始生长,眨眼之间,逐霜在他掌中重新成形,完完整整,寒光如初。 祁卉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幕,忘了疼。 碎剑重铸,逐霜的剑灵可以将自身炸碎成数百枚冰刃,散出去杀敌,再循着主人的灵力归位重生。 他在妖界也听人提过,都当成故事听,毕竟再厉害也没有渊夜厉害。 沈无聿御剑而起,冰蓝色的剑光划过夜空,朝着魔界的方向去了。 祁卉目送着那道光越来越远,正要闭眼时,看到冰蓝色的光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忽然掉头走了。 不是往魔界去的方向,往另一处走了,越飞越快,消失在另一片夜色里。 祁卉疑惑,想叫住他,魔界不是那个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喂,走错了!”结果喉咙被逐霜的寒气冻伤了,吸气进去都是疼的,哪还挤得出声音。 算了,他放弃了,把头靠回树干上,眼睛终于合上了。 他好像做了个梦,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时他在临安镇,拿着渊夜留在妖界的一件旧袍子,循着那点几乎断了的气味,从北境一路找到江南。 所有人都说渊夜已经死了,封印不可能有活口,连妖界的长老们都开始商量下一任魔尊的事了。 他说,我再闻闻。 长老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不肯离开主人坟前的狗。 确实是狗,他想,没说错。 找到渊夜的时候,他背着渊夜出来,背了一路,边背边骂,“你他魔的藏太深了。” 渊夜趴在他背上,血把他后背的衣裳洇透了,“你怎么才来?” 他说:“你他魔的倒是给我留个地址啊。” 他背着渊夜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渊夜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祁卉。” “嗯。” “妖界,你来接管。” 他们站在临安镇外的官道上,天际线刚刚亮起来,背上的人在流血,血从他肩头淌到腰间,衣裳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热。 “妖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是什么德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混着绝不干着,大会小会我迟到的次数比出席的还多。” “他们背后叫我什么你也听过,废物、懒狗,靠魔尊罩着的混子。” “有的连狗都懒得叫,直接叫我畜生。” “畜生来管妖界?你不怕他们反了?” 他边背着渊夜边自言自语道,忽然发现,背上的人没有了呼吸了。 “渊夜!” 祁卉猛地睁开眼,这一嗓子是真喊出来的,从胸腔里冲出来,疼得他眼前一白。 还好是梦。 “喊什么?”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被人对着后脑勺吼了一嗓子的不悦。 祁卉正才发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背上,而不是在背人。 “......渊夜?” “不是鬼。” 祁卉趴在他背上,眨了好几下眼睛,“你不是去见岑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渊夜脚步一顿,祁卉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僵。 过了一会,祁卉安慰道:“好啦,不讲不讲。” 渊夜没有接话。 祁卉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渊夜沉默了一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反手递到肩后。 祁卉低头一看,是他爱吃的灵果,可以短时间内恢复妖力。 他把灵果咽下去,闭上眼。 不问了。 犬的鼻子,该闻到的都闻到了。 眼泪的味道,是咸的。 ----------------------- 作者有话说:对前两章的细节一些些补充吧 第90章 第90章 沈无聿赶到坊市的时候, 月亮已经高高悬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把整条长街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坊市早已收了摊, 长街上空荡荡的,石板地面还留着白日里来往行人踩过的泥印, 零星几盏灯笼挂在门楣上,火芯燃到了尾,明灭不定。 他在这条街上已经来回走了两趟。 玉简上的定位只给了个大致范围, 方圆三四里, 覆盖了个坊市。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遍, 没有找到人,折回来又往西走, 经过几条岔巷,每一条都探进去扫了一眼。 打穿整座妖阵的时候他眼都没眨一下, 此刻站在一个空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没有人,手不自觉地在逐霜的剑柄上摁了一下。 沈无聿从第三条巷子里退出来,抬头重新辨认了一下方位,目光越过一排暗下来的屋檐, 落在街尾那座拱桥上。 隔着小半条街,月光够亮, 修士的目力也够好,他一眼就认出是岑渺。 她坐在桥栏上, 两条腿都搭在外侧悬空晃着,身子微微后仰, 脸朝着天上,不知道在看月亮还是在发呆。 沈无聿脚步一顿,准备喊出声的时候, 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喊。 他一出声,容易惊吓到她,坐在栏杆上的人被突然一喊,本能地回头或者一激灵,重心就偏了。 沈无聿把逐霜收入袖中,掐了个清洁术后,轻步沿着街边的屋檐暗处往桥的方向走。 岑渺还在抬头看天,不知道在数什么,手指在身侧的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 沈无聿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了一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坐在石栏上,月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淡边,风吹起衣角,整个人像飘在栏杆上的一片叶子,风再大一点就要被吹走了。 他踏上桥面,一步步走到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两指并拢,无声掐了一道禁制,一层极薄的灵力兜在她身后,不触身,不可见,但她身子只要往前或后超过一寸,这层灵力就会像一只有力的手一样把她托住。 做完这些,他才轻声开口:“渺渺。” 岑渺扭过头来,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你来啦?!” 沈无聿走上前,一只手伸过去扣住她的腰侧,想要抱她下来。 岑渺身子往后一靠,躲开他的手,脚后跟在栏杆外面晃了晃,“不要。”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怕她配合着一挣反而出事,只好收回来,温声道:“很危险。” “不危险,我又掉不下去。”岑渺拍了拍身旁的栏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人的位置,“你上来。” 沈无聿看着她拍出来的那块空位,没动。 “上来嘛。”岑渺抬手指着天空,“你看今晚的月亮,特别圆,我等了你好久,就是想跟你一起看的。” 沈无聿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偏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月光在她睫毛梢上挂了一小点亮,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坐在桥栏杆上悬空晃腿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无聿叹了口无声的气,翻身上了栏杆,两条腿搭在外侧,和她并排坐着。 坐稳之后,两指在袖中不着痕迹地一动,将禁制扩了一圈,把两个人都围起来。 岑渺很满意,靠在他肩膀上,仰起头看月亮。 “看,很圆吧。” 沈无聿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他说,“很好看。” 眼睛都没往天上看一眼。 岑渺靠着沈无聿的肩膀晃腿,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荡,晃到幅度大了一点的时候,身子跟着往前倾了一下,沈无聿搭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了一点力,不着痕迹地把人带回来。 过了一会儿,岑渺忽然开口。 “阿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辰,你带我去了一处高台赏月。” 沈无聿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了一下。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夜的月亮和今晚一样圆,但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月亮,心里想的事情和今晚不一样。 “记得。”沈无聿说。 “你当时还给了我你的使用权,后来全被我用在修炼上了,天天找你问问题。” 岑渺靠在他肩上,咯咯笑了一声。 笑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脚尖在空中慢慢地画圈。 “阿聿,你以前一个人去看月亮,是因为想爹娘吗?” 沈无聿低声道:“嗯。” 岑渺晃着的脚慢慢停了,两只鞋尖并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悬在栏杆外面。 桥下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我昨天,见到了我娘。” 沈无聿偏头看她,问:“她也被妖界阵法抓走了?” 岑渺张了张嘴,她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讲。 最后,她仰起脸,冲沈无聿灿烂一笑。 “嗯!我把我娘救出来了,厉害吧?” 沈无聿看着她,借着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眶底下泛着一圈薄红。 他抬手,拇指在她眼尾下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岑渺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一拽,把人拉近了。 沈无聿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手本能地收紧,稳住两个人的重心,加深了这个吻。 桥栏杆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溪水从桥底下安安静静地流过去。 过了很久,沈无聿才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哑声说: “嗯,很厉害。” 岑渺笑了,笑意从唇角传过来,贴着他的嘴唇,沈无聿感觉得到。 他没再吻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 岑渺忽然握住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翻过来一看,说:“你的手好冰。” 她两只手一起合上来,把他一只手包在掌心里,低头呵气,抬头看他,“有没有暖一点?” “嗯。”沈无聿说,“都暖了。” 岑渺以为他说的是手,满意地又呵了一口气,继续捂。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桥栏杆上,岑渺捂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安安静静地看月亮。 天边的墨色一点一点化开,先是灰蓝,然后鱼肚白,最后一线金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漫出来。 岑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跳下栏杆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被沈无聿伸手扶住了。 坊市的早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的白气从街角冒出来,卖汤面的铺子掀了帘,吆喝声稀稀拉拉地传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热腾腾的葱油味。 岑渺吸了吸鼻子,拽着沈无聿的袖子就走。 “饿了,先吃面。” 两个人在汤面摊前坐下来,岑渺要了两碗,一碗多加辣子,一碗清汤推到沈无聿面前。 她吃得头都不抬,沈无聿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喝汤,看她吃。 岑渺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桌边,这才注意到沈无聿那碗才喝了半碗汤。 “你不饿呀?” “不太饿。” 沈无聿心想,刚杀了一群妖,现在没有胃口吃。 旁边桌上几个赶早市的人正聊得热闹,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听说了吗?昨晚妖界和魔界联手攻山,闹了一天,后来全退了。” “天衡宗嘛,实力还是很强。”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嘬了口面汤,“听说杀了不少妖,魔修也跑了几个。” “该杀,那些妖魔就没一个好东西。” 岑渺脸色的笑一下子淡了,把茶杯凑到嘴边挡着脸。 沈无聿坐在对面,不放过岑渺的一个表情。 他的道侣......好像不开心? 岑渺盯着茶杯里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早摊嘈杂的人声里,只有对面的人听得见。 “阿聿,妖和魔,一定都是坏的吗?” 旁边那桌人还在聊,一个人说“妖魔不分家,骨子里都是恶的”,大嗓门拍了下桌子,说“斩草除根”,被同伴笑骂吹牛,几个人笑作一团。 沈无聿摇头:“不是。” 他伸手把岑渺面前凉透的茶倒掉,从壶里续了一杯热的,推回她手边。 “天地间灵气与魔气此消彼长,仙门据灵脉而修,妖魔居荒泽而生,争的是修炼资源,不是善恶。”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顿了顿,继续道。 “昨晚攻山的妖王,修为不低,但从头到尾都在留手。他用锁链锁逐霜,不是要杀我,是在拖时间。” 岑渺闻言,抬眼看他。 “拼到妖力见底也没有退,”沈无聿说,“我问他为什么拦我,他说‘朋友托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能为了朋友一句话,把自己拼到肋骨断了还不撒手的,不像坏人。” 岑渺低头喝了一口茶,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 “可是......天衡宗不是每年都会去北境除妖吗?” 沈无聿道:“妖界有上千个大大小小的部族,各占一片地盘很多妖不服妖王管束,自己跑出来作乱,祸害凡人,也祸害同族。” 他顿了一下,回忆道:“后来魔界插手,收编了一批散妖,定了些规矩,北境才太平了一些。” “其实仙门也一样,天衡宗上下几千弟子,也不是人人都服师尊。暗地里结党的、阳奉阴违的、借着巡山之名中饱私囊的。” 岑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沈无聿淡淡道:“哪里都有坏人,和仙、妖、魔无关。” 岑渺抿着唇,手指绕着茶杯杯身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好几圈,茶水在杯里晃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你觉得......魔尊渊夜呢?” ----------------------- 作者有话说:送命题,好好表现,小沈 第91章 第91章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沈无聿眉头微动,似乎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 “魔尊封印了二十多年,苏醒之后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他说, “但师父早年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岑渺问:“师父怎么评价他?” 她只见过许叙,见过他给自己灵石和生辰礼物, 见过他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的孤寂。 但那是许叙。 渊夜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沈无聿想了想,道:“师父的原话是, ‘若非立场相悖, 我倒真想与他坐下来喝一杯茶。’” 岑渺一愣, 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天衡宗的大宗主, 说想跟魔尊坐下来喝杯茶。 “师父还提过,妖界如今的格局, 有一大半是魔尊替妖王打下来的。散妖归编,部族划界,北境的秩序,都是他一手定的, 只是为了帮自己的朋友。” 岑渺低下头,碎发垂下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让沈无聿看到她现在的神情。 原来她的父亲, 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嗜血残暴的魔尊,不是旁边那桌人嘴里该被斩草除根的妖魔。 他是一个会替朋友打下整个北境的人, 是一个连清衡真君都想与他对坐饮茶的人。 也是一个会化成凡人的样子,坐在桂花树下,悄悄往她手心里塞灵石的人。 岑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了,呛得咳了两声,眼泪被逼出来一点,正好混在那圈还没消下去的红里面。 沈无聿绕过长板凳,坐到她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岑渺咳完了,吸了口气,缓过来之后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阿聿。” “嗯。” “你会主动攻打魔界吗?” 沈无聿很快摇头,“不会,只要魔界不主动侵犯,天衡宗就不会攻击。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我也一样。” 岑渺靠在他肩上问:“可是我在藏书阁看过,之前不是有好几次仙魔大战吗?打得很惨。” “那是上一任魔尊时期的事,渊夜接手之后,带着魔界换了条路,在北境深处开出了魔矿脉,魔修可以直接从魔矿中汲取魔气修炼,不用再和仙门争灵脉。” 沈无聿解释道:“自那之后,魔界和仙门之间虽然摩擦不断,但大规模的仙魔战没有再起过。” 岑渺从他肩上直起身来,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偏头看着沈无聿。 “那......天衡宗为什么要封印他?”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眼睛随意地望着街对面刚开门的铺子。 沈无聿顺着岑渺的目光看过去,铺子门口站着一对父女,小女孩踮着脚尖扒着糖摊的边沿,够不着,男人就蹲下来把她举起来,让她选糖。 他收回目光,看了岑渺一眼,沉声道: “封印渊夜,不是天衡宗的决定。” * 与此同时,无情秘境深处。 一道剑光在黑暗中炸开,连筝持剑悬在半空,衣袂翻飞,长剑横扫而出,剑身上流转着的银白色光芒骤然暴涨。 整把剑在她掌中炸裂成数百枚银色碎片,化成银色的雨,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朝着头顶翻涌不休的黑雾斩去。 碎片穿入黑雾的一瞬,雾中传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银光撕开了一道裂口,黑雾翻卷着往两侧退开。 但只退开了一息,黑雾重新合拢,一口将银色碎片全部吞了进去。 忽然,身后一道剑光从斜侧切入,沈修谨的身影掠过连筝右侧,金色的光芒撕裂黑雾表层。 被吞进去的银色碎片趁这一瞬挣脱束缚,像一群被惊飞的鸟,从雾中破出,飞回连筝手中,重新凝聚成剑。 两人身形一错,背靠着背悬在半空。 黑雾翻涌着压下来,两人同时动了。 左右夹击,银光和金光同时撕开黑雾,两道裂口连成一线,黑雾被从中间劈成两半,露出最深处一个隐约跳动的暗色光点。 连筝眼神一厉,银色碎片全部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光点刺去,金光在银光旁掩护。 快要刺到的一瞬,黑雾猛地收缩,巨大的反震力从中心炸开,银色碎片和金色剑气同时被弹飞。 连筝被气浪掀得倒退了几丈,沈修谨一个旋身挡在她身前,硬接了剩余的冲击,两人一齐撞在秘境的石壁上。 黑雾剧烈翻涌了几息,忽然像退潮一样迅速收缩,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缕淡烟,没入秘境深处的裂隙里,消失了。 无情秘境的模拟阵法自行关闭。 秘境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息声。 连筝半跪在地上,剑尖撑着石面,沈修谨也好不到哪去,手背上的血沿着剑柄一滴一滴地落。 “筝儿,修谨。” 岑若舒走过来,裙摆上沾着秘境里的灰尘,手里捧着一个药箱。 她蹲下来,打开药箱,先拿过连筝的手,从箱子里取出药膏,挑了一点抹上去。 另一只手覆在伤口上方,指尖亮起一层柔和的绿光,灵力顺着掌心渡入,裂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中间合拢。 包好连筝的手,她转向沈修谨,拉过他的手臂,袖子撩上去,小臂外侧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岑若舒眼都没抬,药膏抹上去,掌心贴上去,绿光亮起,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沉默。 治疗过程中,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连筝趁岑若舒低头的时候,朝沈修谨使了个眼色。 “她不对劲。” 沈修谨微微摇头,同样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但我不敢问。” 连筝不甘心,又瞪了他一眼:“不问怎么行?” “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吧,不用挤眉弄眼。” 岑若舒头也没抬,手上的绿光还贴着沈修谨小臂上的伤口,灵力一丝一丝地往里渡,裂开的皮肉慢慢合拢。 连筝和沈修谨的眼神交流同时停住了,两个人像被班主任当堂抓到传纸条的学生,对视一眼,又互相推了一个来回。 最后还是沈修谨开口,“若舒,你昨晚......见到了渊夜?” “嗯。” 岑若舒收回手,沈修谨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合得只剩一道浅痕。 她从药箱里取出纱布,低头缠上去。 连筝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那......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不敢。”岑若舒下意识回道。 连筝一愣。 她和沈修谨在岑若舒出发去天衡宗前,商量了整整一夜,推演了七八种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一种就是,渊夜认出她,强行将她留在魔界,封锁所有出口,甚至用禁术困住她的灵脉,让她再也离不开他身边。 说实话,连筝觉得渊夜这么做也不是不能理解,换成是她,要是沈修谨敢伤她二十多年并且一声不吭地跑了,她也会把人绑起来先关几十年欺辱一顿再说。 沈修谨当时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绳子我可以自己挑吗?” 那一晚两个人把所有能想到的情况都推了一遍,从渊夜可能设的阵法到魔界的地形路线,连撤退的备用方案都做了三套。 他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岑若舒一个月内没回来,两人直接从无情秘境现身,“假死”的事情彻底暴露,也要把她抢回来。 万万没想到,岑若舒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袖子里还揣着结发香囊。 连筝看着岑若舒低头缠纱布的侧脸,把准备好的八种应急方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一种都没用上。 “所以他就......让你走了?”连筝还是没忍住问。 岑若舒系好纱布,剪断线头,“我给他下了魔渊寒蚕散。” 连筝一听,恍然大悟。 魔渊寒蚕散,专克魔脉,可以让魔修昏迷一个时辰。 药效烈,但有一个问题,必须经口渡入,直接接触对方的舌头才有用,混在水和食物里会被魔气自动分解。 渡药的法子只有一种,将药粉化在自己舌下,特殊药粉会沾在上方且不会化,但渡给对方时,必须舌头抵进去,把药粉从自己舌下送到对方舌根。 也就是说,得吻上去,而且得深。 一旁的沈修谨忽然抬手按住了胸口。 连筝扭头看他,问:“怎么了?刚刚伤到这了?” 岑若舒站起身收拾好药箱,毫不留情地拆台道:“刚才检查过了,心脏没有问题。” 沈修谨用手挡着脸,侧过脸朝连筝无声地动了动嘴。 连筝盯着他的口型辨认了两遍。 寒——蚕——散。 连筝恍然,原来自己的夫君在替渊夜心痛。 二十多年后的重逢之吻,他以为她回来了,结果是最后一击。 她的夫君,共情能力是有点强...... 岑若舒合上药箱,站起来,目光扫过手贴手的两个人,撇嘴道:“伤都好了,手倒是牵上了。” 连筝干咳一声,想抽手,被沈修谨紧紧握住。 岑若舒懒得看了,从袖中取出一只暗青色的香囊,放在药箱盖上。 穗子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灰,系带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气。 “这是我与他的结发香囊,里面有我们两个的本源,注入模拟体后,天道的反应会更接近实战,比现在至少提升两成。”岑若舒说。 连筝皱眉看着香囊,问:“可光是提升模拟体的强度还不够,我们最终要面对的是天道本体,怎么才能把它引出来?” “天道要的,是让一切回到它设定好的轨道上。”岑若舒靠在石壁上,疲惫地说,“但它不是随时都会现身,上一次它真正降临,是我怀上渺渺的时候。” 连筝和沈修谨再次同时沉默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天道降临意味着什么,因为沈无聿出生的时候,天道也来过。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渡劫,她的雷劫都比同阶修士重三成;每一次突破瓶颈,灵脉里都会涌入一股莫名的逆流。 直到岑若舒封印了渊夜,又将刚出生的岑渺送回了现代世界,天道才终于安静下来。 但连筝知道,这种平衡是假的,天道只是暂时满意了,她和沈修谨还活着,沈无聿还活着,这些都是天道眼里的“错”,只要她继续留在明面上,天道就会继续纠正,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所以他们选择了假死,躲进无情秘境,在天道的视线之外,一点一点地研究它的规律、试探它的弱点,用模拟体一次又一次地演练,等一个能彻底击破它的机会。 沈修谨忽然问:“若舒,为什么不让渊夜同我们一样假死,一起进来?” 连筝一愣,看向沈修谨。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渊夜的实力摆在那里,如果他加入,无论是对付天道还是拆解秘境里的阵法,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好的助力。 “不行!” 岑若舒脱口而出,“魔界的秩序是他一手撑起来的,要是他死了,妖魔两界会乱成一锅粥,仙门那些主战派的长老不愁找不到借口出兵。” 连筝问:“可当年封印他的时候,他也消失了,魔界也没乱。” “那不一样。”岑若舒说,“封印不是死。魔界上下都知道他还在,只是被困住了,迟早会出来。妖王替他守着地盘,散妖不敢妄动,因为谁都知道渊夜醒过来要算账。”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死是另一回事。死了就是没了,没人再忌惮,没人再等。妖王一个人压不住那么多部族,仙门也不会再顾忌。” 岑若舒的目光落在那只暗青色香囊上,低声说: “还有渺渺,她在天衡宗,万一再一次爆发仙魔大战,就算长卿能护住她,但她夹在中间......” 她没有说完。 连筝和沈修谨明白了,渊夜是平衡仙、魔、妖三界的核心。 他不能死,连假的都不行。 * 魔殿。 祁卉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肋骨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身子。 他低头一看,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药膏的味道刺鼻。 这是魔界才有的黑骨膏,专治断骨,效果好,就是涂上去跟被火烧了似的。 这是渊夜的寝殿偏室,他认得,以前来过几次。 他刚才做梦了,梦见冰蓝色的剑光在夜空中掉了头,直直地刺向渊夜的胸口。 祁卉抬手捂住脸,掌心全是汗。 他做不得这种梦。 偏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暗紫色的灵火透进一线光。 祁卉撑着榻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墨玉地面上,一手捂着肋骨,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穿过走廊进了大殿,两侧的魔鹰灯架照出一地交叠的影子。 他来魔殿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是有事硬闯,但这间大殿的格局他记得。 坐榻,灯架,台阶,墨玉地砖...... 祁卉脚下一顿,低头看向自己踩的位置,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块地砖,上回他不小心踩了一脚,渊夜的脸当场就黑了,把他从殿里撵出去,半个月没让他进内殿的门。 后来他才从旁的小妖嘴里听说,那块砖底下嵌着留影石,是魔尊大人每日踏入内殿必看的东西,谁碰谁死,整个魔殿上下都绕着走。 他当时还没心没肺地说了句“至于吗”,被渊夜听见了,又多罚了半个月。 现在他站上去蹦两下都没人吭声。 祁卉蹲下身,指尖摸了摸砖面。 墨玉是冰凉的,嵌槽还在,但里面是空的,留影石的灵力残痕已经散了,只剩下边缘一圈灼烧的焦黑色,下手很干脆,一道灵力刨下去,连底都刮干净了。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越过坐榻,看向内殿深处。 渊夜坐在桌案后,一手撑着额角,面前摊着几卷文书,另一只手执笔,正在一份文书的末尾写批语。 祁卉撇嘴,一屁股靠在桌案边上,不小心坐得太快,立刻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哟,这么勤快。”他伸脖子瞄了一眼文书上的封印纹,“又有新的魔矿了?” 渊夜连眼皮都没抬,低声道:“伤没好就回去躺着。” 祁卉权当没听见,从桌案边滑下来,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找了个不太疼的角度。 “渊夜,上次我救你,这次你救我,咱俩扯平了?” 渊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祁卉也不恼,被冷惯了,这点脸皮厚度还是有的。 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始数桌上的东西。 文书、笔架、墨锭、魔纸...... 忽然,圆瞳倏地收窄,竖成一条细缝。 “渊夜!”祁卉猛地坐直了,肋骨剧痛,顾不上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你的香囊被人偷了! 桌案震了一下,渊夜的笔尖在纸面上一抖,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横穿了半行刚批好的字。 渊夜慢慢抬起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张纸重新写。 祁卉急了,指着笔架旁边那块空位:“就那个暗青色的!上回我多瞄了一眼你冷我一个月的那个!被人摸走了你怎么不急?” 渊夜继续写字。 “魔殿的守卫都是死的吗?能让人摸到你寝殿里来顺东西?”祁卉越说越气,“你说个特征,什么味道,我现在就去追,这鼻子还没坏。” “祁卉。” “嗯?” “没丢。” 祁卉一听,竖瞳瞪回原样,“它自己长腿跑的?” 渊夜放下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是。” “但我会拿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沈能在渺渺生辰时说出使用权这种话,离不开爹的教导 第92章 第92章 离开魔界一段时间后, 岑渺拽着沈无聿直奔坊市的成衣铺。 掌柜看见两人进来,立马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姑娘来取衣裳啊?做好了做好了, 就等你们来。”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岑渺身后的人。 玄色衣袍, 腰佩长剑,眉目清冷,周身气度如霜雪压松枝, 令人感到寒冷, 站在她这间小小的成衣铺里格格不入。 掌柜愣了一下, 多看了沈无聿几眼,然后转身从架子上依次取下几个布包, 一个一个解开系带,将衣裳抖开来铺平。 鹅黄、水红、青蓝, 三件衣裳铺在柜台上。 沈无聿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一件是他会主动穿的颜色。 掌柜笑着问:“公子要不要试试?里面有屏风,换起来方便。” “不必。”沈无聿说,“包起来吧。” 掌柜应了一声, 手脚麻利地把三件衣裳重新叠好,分别裹进布包系紧。 岑渺还想现在看看效果呢, 结果沈无聿忽然俯下身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低声说:“这里人多。”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岑渺脑子里那句“人多又怎么了”愣是没有说出口, 只憋出一个含糊的“哦”。 她退开半步,假装在看柜台上的布包,余光却瞟到掌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手里的剪刀都忘了放下来。 ......好像确实人多。 沈无聿已经转向柜台结了账,将三个布包收进储物袋。 他没有立刻走,目光扫过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成衣,忽然停住了。 岑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架子上并排挂着三件女装,一件鹅黄,一件水红,一件青蓝。 和她给他定做的三件,颜色一模一样。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取下来铺在柜台上,“公子好眼光,这三件是上个月刚做的,料子是今年新到的缎面,卖得好,就剩这最后一套了,尺寸正好......” 她看了岑渺一眼,“正好合姑娘的身量。” 岑渺没有阻止,有人给她买衣服,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摸了摸那件鹅黄的袖口,缎面滑得像水,比她自己平时舍得买的料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无聿结账的时候,掌柜飞快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小布包,朝岑渺挤了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这件是小店添的,不收钱,回去再拆,祝你们百年好合。” 岑渺没听清,反问:“什么?” 掌柜笑得意味深长,还想再说两句,沈无聿已经结完账走了过来,她立刻收了声,笑盈盈地把柜台上的布包推过去。 “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沈无聿揽着岑渺的肩往外走,岑渺怀里抱着布包,走了几步,递给他收进储物袋。 沈无聿接过来的时候,手上一顿。 “六件衣裳,怎么八个包?” 岑渺:“可能......看我们买的多,送我们的?” 她扯了扯领口,觉得坊市里闷得慌,催着沈无聿赶紧走。 沈无聿点头,一手揽住她的腰,脚下灵力一催,御剑破空而起。 “阿聿。” “嗯。” “回去你先试鹅黄那件。” 沈无聿点头,结果岑渺又说:“不对,先试水红,水红好看。” 过了两息,她改了主意:“还是先试青蓝吧,青蓝最衬你。”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到底哪件?” “你按顺序,一件一件试,我慢慢看。” 岑渺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已经在幻想沈无聿穿的样子了。 鹅黄应该是温柔的,水红大概会有点艳,青蓝嘛,清冷配清冷,肯定好看...... 她想着想着,眼神开始放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沈无聿看到岑渺搭在自己肩上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涣散,默默加速了逐霜速度。 两人越过山门,掠过竹海,雪玉峰的轮廓从云雾中浮出来,剑光落在石阶上,岑渺脚一沾地就往里走。 沈无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她快步穿过前院,裙摆带起一阵小风,推开寝殿的门,一路小跑进去。 等他迈过门槛,岑渺已经关上了门,反手落了闩,回头朝他伸出手。 “快拿出来!” 沈无聿从储物袋里将八个布包取出,摆在桌上。大小相近,系带统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哪件。 岑渺兴奋地搓手,拿起最上面那个,三两下扯开系带,布包散开,结果看到衣裳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 不是鹅黄,不是水红,也不是青蓝。 是一片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黑色丝缎。 岑渺捏着边角拎起来,心想掌柜怎么还送了条手帕? 她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细看。 丝缎薄到近乎透明,最上面是两根极细的绳带,往下连着一片窄窄的布料,从胸口到腰腹全是镂空,几根黑色丝线在中间交叉编成菱格纹路。 再往下...... 岑渺的眉头皱起来,把手里的衣裳翻了个面。 背面更简单,一根丝带从腰间延伸下去,到了最底下,连着一小片,四周滚了一圈极细的暗红色锁边,边角还缀了两颗芝麻大的珠子坠饰。 整件东西摊开来,用料加起来大概还不够做一只袜子。 岑渺举着它左看右看,脑子里拼命地想,这到底是穿在哪里的?怎么穿?从哪里套进去? 然后她把那根从腰间往下延伸的丝带,和底下那片兜布,在脑子里组合了一下,手猛地一抖,“衣裳”掉在地上。 是男款! 岑渺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地上那团黑色丝缎捡起来,胡乱团成一团塞进最近的布包里,系带拉死,一把推到桌角最远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伸手拿起第二个布包,默默祈祷这次是正常的衣裳,手指拽开系带。 白色。 岑渺松了口气,白色总该是正经的吧。 她把衣裳从布包里抽出来,白纱材质,入手极轻,像捧着一朵云。 展开来一看,是一件寝衣的形制,交领,长及脚踝,袖口微微收拢,规规矩矩的。 岑渺放心了,正要叠起来放到一边,发现五层白纱叠在一起,看着好像有了些厚度,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晨雾看远山。 但她把手伸进去,透过五层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五根手指。 岑渺:“......” 这件比刚才那件男款更阴险。 男款那件好歹明目张胆地不正经,一眼就知道不是正经东西,穿的人知道,看的人也知道。 这件披着正经寝衣的皮,领子是正经的,袖子是正经的,长度也是正经的,乍一看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寝衣。 但穿上之后,五层纱贴在身上,会顺着身体每一道起伏服服帖帖地垂下去,该凹的凹,该凸的凸。 好似什么都遮住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遮住。 岑渺盯着手里那件白纱寝衣,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抿了一下,没抿住,又翘起来。 她咬住下唇,视线从白纱上移到沈无聿身上,从他的领口扫到肩线,又从肩线滑到腰。 沈无聿注意到她的视线,问:“在笑什么?” 岑渺飞速将白纱藏好,和黑色丝缎那件放一起。 她看着剩下的六个布包,这次没有犹豫,随手抓了一个拆开。 鹅黄色的外衫露出来,料子厚实,触手温润,是正正经经的衣裳。 岑渺如释重负,把鹅黄色外衫往沈无聿怀里一塞,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穿这个,这个好看。” 沈无聿接过鹅黄色外衫,看了她一眼,挑了下眉,然后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玄色外袍的衣带。 岑渺端坐在椅子上,没想到他不走到屏风后面,而是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解衣带,立刻闭上了眼睛。 闭得很紧,以此表达自己绝无偷看调戏之心。 但过了两息,眼皮松动了,她悄悄睁开一条缝,想看沈无聿在干什么。 沈无聿背对着她,玄色外袍已经褪下来了,月白中衣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撑起布料。 岑渺嘟起嘴,心想,闭眼睛亏大了,于是偷偷睁大了一些缝隙。 沈无聿侧身,抬手解中衣的系带,指节分明的手指一拽,领口松开,然后他双手往下一褪,整片背脊裸露在日光里。 岑渺睁大了双眼,心里只有一个词—— 老天赏饭。 宽阔的肩膀往下,脊背两侧的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到腰骤然收窄。 岑渺看得目不转睛,然后沈无聿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新中衣。 但这一伸,腰腹侧面的轮廓露出来一截,只露了一瞬,他拿到外衫,身体转回去,腰线被遮住。 岑渺咽了一下口水,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早知道,应该先给他穿那件白纱寝衣。 “看够了吗?” 沈无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中衣,转过身来了,鹅黄外衫披在肩上,衣带还没系,领口大敞着,一只手拎着中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闲散。 岑渺的脸烧得快要滴血了,果然,穿和不穿都好看。 她盯着他敞开的领口看了两息,脑子里忽然又飘过那件白纱寝衣。 “等一下,”岑渺忽然开口,“我改变主意了。” 第93章 第93章 岑渺从桌角翻出刚才藏好的布包, 拆开,把那件白纱寝衣抖开来,双手托着, 像捧一件稀世珍宝似的递过去。 “试试这件。” 沈无聿垂眸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白纱层层叠在一起, 是件寝衣的形制,瞧着很规矩,伸手接过来。 岑渺递到手边的东西, 他向来不过眼, 直接收了。 他把鹅黄外衫从肩上褪下来搭到一边, 又解了中衣的系带。 岑渺这次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剩下的几个布包上, 手指拨着系带玩。 虽然没有盯着看,但耳朵倒是一点没闲着。 冷静冷静...这是什么声音?外衫脱掉了? 衣料滑落椅背的声音, 系带拽开的细响,白纱抖开的轻微窸窣......一样没漏。 一想到等等能看到何等美景,她就激动得坐不住。 另一边,沈无聿将白纱寝衣展开在手中, 发现可以透过纱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掌心。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看向装作很忙碌的岑渺。 岑渺恰好在这个时候没忍住偷瞟了一眼, 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她的笑还挂在嘴角上,收都来不及收。 沈无聿朝她微微一笑, 然后将白纱寝衣搭在臂弯里,转身走向窗前。 岑渺以为他要借着光换衣裳, 心里一喜,悄悄在椅子上挪了挪,调整了个更顺眼的角度。 逆光, 白纱,宽肩窄腰,这张人神共愤的脸...... 这辈子值了! 沈无聿迈步到窗前,抬手将窗扇合上,指尖顺势一点窗框,一道灵力没入墙壁,连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都灭了个干净。 寝殿彻底暗了。 岑渺坐在黑暗里,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布料抖开的声响,衣带拽落的轻响,然后是白纱贴上皮肤的窸窣声。 他换上了,他真的换上了! 现在就差一个“亮”了,只要有光,随便什么光,日光、灯光、月光、萤火......她就能看到五层白纱底下的全部风景。 她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让他把窗打开,忽然听见系带拉拢的声音,一拽,打了个结。 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岑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椅子扶手,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正前方,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雪松香。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沈无聿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中间,磁性的声音响起: “闭眼。” 岑渺的睫毛一颤,乖乖合上了眼睛。 等等灯一亮,白纱底下的风景就全是她的了。 先闭眼,再睁开,冲击力更大,她懂。 “啪。” 灵光落在灯台上,灯芯燃起一簇暖黄色的小火,将半间寝殿染上一层昏黄的柔光。 “睁眼。” 岑渺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迫不及待地从他领口往下扫—— 白纱底下,月白中衣系得规规矩矩,领口一丝不苟,将锁骨、胸口、腰线死死包住。 五层白纱成了摆设,罩在中衣外面,什么轮廓都透不出来,跟披了件寻常外袍毫无分别。 沈无聿垂眸看她,问:“好看吗?” 岑渺盯着里面碍眼的中衣,扯着嘴角不情愿说: “......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沈无聿直起身,退后一步,低头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嗯,我也觉得。纱衣轻薄透气,在夏日里做寝衣倒是合适。” 岑渺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评价,牙根发痒。 透气?她给他这件衣裳图的是透气吗? 她图的是“透”! 岑渺咬着后槽牙,盯着沈无聿裹得严严实实的中衣领口,在心里把掌柜送的那件黑色丝缎翻出来又塞回去了三个来回。 不行,那件太过了,她自己拿出来都没脸看,更别说递给他。 “沈无聿,你不热吗?” “不热。” 废话,他是冰灵根,他当然不热。 岑渺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换了个角度。 “寝衣嘛,本来就是贴身穿的,里面套着中衣,多别扭。” 沈无聿笑道:“不别扭。” “你不觉得别扭我替你别扭。”岑渺嘟囔了一句,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含混不清了。 沈无聿微微偏头,白纱领口随着这个动作松动了一点,露出锁骨起始处极浅的一道弧线。 岑渺的目光“唰”地一下被吸引过去,结果美景昙花一现,很快又被领口合拢时遮了回去。 她在心里遗憾,只见他走回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今天喝茶的姿势变了。平日里左手托杯底、右手扣杯沿,规规矩矩的文人持法。 今天只用了一只手,五指松松拢住杯壁,仰头饮茶的时候喉结微微一滚,领口又被牵开了一条细缝。 白纱顺着小臂缓缓堆到肘弯,露出底下大片肌肤。 岑渺的视线追过去,还没看清,沈无聿已经放下了杯子,袖口也顺势滑回手腕,整个人又变成那副清风明月、不染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闷闷地想,这个人的领口是装了机簧的吗,开合全凭他心意。 岑渺盯着茶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沈无聿偏头看过来的时候,岑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踮起脚,一手抓住碍事的中衣领口,把人往下拽了一截,仰头吻上去。 沈无聿没有躲,甚至主动低下了头,配合她的高度,不让她费力加深这个吻。 岑渺吻得嘴都累了,退开半寸,喘了口气,恼怒道:“你是木头吗?” 沈无聿含笑抬手,替她擦了擦嘴角蹭花的口脂,低声道:“是我迟钝了。”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引着她的手贴上了中衣的系带。 岑渺的手指碰到系带的瞬间,脑子还是蒙的。 沈无聿吻得很慢,一下接一下地消磨她的注意力,与此同时,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她捏住系带的末端,往外一拽。 虚扣的系带,轻轻一扯就散。 领口松开,中衣沿着锁骨往两侧滑落了一寸。 岑渺的指尖碰到了领口下方温凉的皮肤,触感让她呼吸一滞,手悬在他腰侧不上不下。 沈无聿退开一丝间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了一句:“帮我穿?” 他已经引着她的手绕到自己身后,碰到了白纱与中衣交叠在一起的领口。 白纱的系带在外面,中衣的在里面,两根缠在一起。 沈无聿松开手,只留她一个人的手指捏在那里。 岑渺咬唇,同时一拽,两根系带一道散开,白纱和中衣同时失去了束缚。 她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沈无聿没给她太多走神的时间,俯身将她打横捞起来。 岑渺闷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掌心贴上他光裸的肩背,触感冰凉,肌肉在掌下起伏。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鼻尖抵着他的脖颈,嗅到清淡的雪松气息。 这个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闭着眼做什么。” 岑渺没有睁眼,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不敢看,太近了。” 沈无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那就不看。” 他俯身将她放在床上,伸出另一只手,指尖一弹,灯台上那簇暖黄的火苗应声而灭。 “用手,亲自感受。” (审核,感受衣服质地) 岑渺躺了几息,掌心抵着沈无聿的肩头,呼吸有些乱,“不行。” 沈无聿原本下移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误会了什么,动作没有再继续,但整个人仍复在她上方。 “还得用眼睛一起看。”岑渺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沈无聿忽然低笑了一声,直起身离开了她上方。 岑渺躺在床上,听见他赤脚踩在地面上和捡起白纱寝衣的声音。 “啪。” 灵光落回灯台,暖黄的光重新铺满半间寝殿。 岑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看见沈无聿已经回到了床边。 手里拿着那件白纱寝衣,但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肩线,锁骨,腰线骤然收窄的弧度,一样不落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连腰侧两道人鱼线的收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岑渺从被褥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直了眼。 “好看吗?”沈无聿问。 岑渺狂点头:“好看好看!爱看多穿。” 这次是真话。 “帮我穿?”沈无聿磁性的嗓音响起。 岑渺回过神来,跪着往前挪了挪,近到膝盖几乎抵上他的腿,抖开白纱寝衣,一气呵成。 在吃美色这件事上,她从不手软。 白纱服服帖帖地贴上皮肤,灯火穿过五层薄纱,将底下的轮廓勾勒得一览无遗,都是私/人 风/景。 “在看哪里?”沈无聿含笑问道。 岑渺没有回答,因为回答需要张嘴,张嘴需要用脑子,她的脑子已经不在了。 她的脑子正跪在她身体旁边,双手合十,朝天磕头,默念:谢谢老天爷赏饭吃。 沈无聿问:“好看吗?” 岑渺心想,男菩萨开口了! 紧接着,男菩萨问:“渺渺,可以帮我吗?”(审核,这里是穿衣服) 岑渺也不知道帮什么,满口答应,点头如捣蒜。 沈无聿捉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若有若无的白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了。(审核,只是摸心跳) 沈无聿松开手,垂着眼看了她一瞬,然后往后仰了几分,双手撑在身后的被褥上。 岑渺掌心隔着白纱寝衣滑过小腹,能感受到排列紧致的富基,与他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形成了反差。 岑渺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隔着白纱,轻轻碰了一下雪的本源。 “......渺渺......!” 岑渺听呆了。 明明是失控,听起来却像一种蓄谋已久的引诱。 岑渺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桌角那个被她塞到最远处的布包——黑色丝缎,用料不够做一只袜子的那件。 改天,她一定要沈无聿试试那件。 如果一层白纱就能让沈无聿喘成这样,那件连纱都算不上的东西穿上去...... 她越想越兴奋,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嘶——” 岑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雪。=,雪还不断地融化。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地道歉,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着方才掐重的地方。(审核,重点,穿了衣服) “渺渺......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 作者有话说:什么男菩萨,明明是男妖精 改了十五次了,玉玉了什么时候我能成为大作者获得段落锁,而不是整章锁 第94章 第94章 沈无聿诧异地问, 又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渴望,银灰色眼睛里带着谷欠。 岑渺没有回答,低下头, 嘴唇隔着白纱贴上了他的腰侧。 沈无聿的呼吸骤然一滞,撑在身后的手臂终于没撑住, 整个人仰倒在被褥上,白纱散开来铺了满床。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岑渺腰间的衣料底下, 一点微弱的红光正一明一灭地闪着, 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样, 越来越快。 岑渺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兴奋, 两根细细的藤从她指尖抽生出来,探向沈无聿垂落在枕侧的手腕, 轻盈地缠了上去,将他的双手固定在枕边。 “......渺渺?” 沈无聿看了一眼腕上的藤蔓,又抬眸看她,喘息未定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岑渺歪了一下头, 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低下去, 牙齿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 沈无聿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下颌微微扬起,把喉结送到她唇齿间。 岑渺感觉到他吞咽了一下, 喉结在她齿间轻轻滚动,她觉得好玩,便没松口, 舌尖抵着突起,慢慢地舔//。-舐。 就在这时,沈无聿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原本乖乖坐在他身上的岑渺已经跪起身来,一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抬起,想要慢慢坐下去。 “......不可以!渺渺!” 但岑渺早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腰间的花印一明一灭,红光透过衣料洇出来,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仁边缘浮上一层浅淡的绯色。 原本缠在沈无聿腕间的藤蔓沿着他的小臂蜿蜒而上,经过肘弯,绕过手臂内侧,每到一处皮肤便缠紧一圈,再往上走。 “渺渺?” 沈无聿难得的慌乱,试图唤醒她,像在唤一个梦游的人。 “岑渺!” 他换了全名,灵力裹着声音送入她神识。 岑渺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角度,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好吵。” 就在同一瞬间,几片柔软的绿叶忽然从藤蔓间生长出来,迅速而精准地贴上沈无聿的嘴唇,将他的嘴严严实实地封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让他不至于被闷死。 “是这里吗?”岑渺喃喃道。 沈无聿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叶面被他的气息顶起一角,又被新冒出的一根卷须摁了回去。 他本来是不打算挣的,一开始只是缠在腕间,他随手便能崩断,但没有必要。 她之前想要主导他,他便让她试。 可此刻藤蔓已经不是方才那根了。每一茎每一叶都牵着她的神识,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血管,布满他半条手臂。 他若强行催动灵力崩断,碎裂的不是藤,是她的神识。 “唔唔唔唔唔唔!” 沈无聿隔着满嘴的叶子拼命发声警告,听上去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大型犬。 藤蔓随着他的用力挣扎震动,但始终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缠越紧。 忽然,在某一时刻,他突然彻底噤声。 所有的挣//扎与闷//哼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乍然被揉阮包裹,沈无聿浑身僵住,像被雷劈中一般。 ......她......座 进去了 多少? 好似是雪根的顶部。 沈无聿心中头一回生了茫然,心跳狂跳如雷,浑身血液几乎全往一处涌去。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开始在脑子里过天衡宗的长老名册。 经脉受损之后需要凝神丹,这个只有药殿有,而药殿掌事是石荔的师父...... 沈无聿还在想哪位长老会有此药,岑渺撑在他上方,唇微微张着,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胸口。 本来只进去一点的雪根,因为她突然失去力气往前扑倒的动作,顿时滑脱出来,“啵”地一声拍在她自身的叶片内侧。 方才还灼热缠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绵长平稳。 腕上的藤蔓无声地松开,软塌塌地垂落在枕侧;嘴上的叶子失去了灵力供给,自己飘落下来。 沈无聿平躺在满床的碎叶与落藤之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用力平息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慢慢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 而始作俑者软软地从他身上滑落下去,侧躺在他身旁,脸颊酡红。 雪融成水,从叶子身上滑下来,沾‘】’湿了床单。 沈无聿缓缓放下覆在眼上的手,侧过头去。 岑渺就睡在他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肩,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还翘起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 眼神里有后怕,有无奈,有被她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疲惫,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 良久,他轻叹一声,抬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该拿你怎么办......” 怀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沈无聿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抬起她的头,将枕头塞回她颈下,把被褥拉上来盖到她肩膀。 做完这些,他起身下榻,自身雪(的灵力化掉)根部在走动时微微晃动,因为没有被满足,有些胀痛。 他赤足踩在满地碎叶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净室,关上了门。 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神色沉稳,仿佛方才那一场兵荒马乱从未发生过。 他走到桌前,将剩余的布包逐一拆开,抖平,挂进衣柜。鹅黄、水红、青蓝,她的三件,他的三件,一共六件,依次排好。 白纱寝衣他叠整齐放在了柜中最里侧。 桌上还剩一个布包,系带被人胡乱打了个死结,塞在最角落里,像是拼命想藏却来不及藏好的样子。 沈无聿伸手拆开,黑色丝缎从布包里滑出来,质地极薄,在他指间几乎没有重量。 他捏着那根极细的绳带,将整件东西提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息。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转了个方向,看了一息。 两根绳带,一片窄布,几根交叉的丝线,一小块兜底的缎面,两颗芝麻大的珠子。 灵力自指尖无声漫出,黑色丝缎从边角开始烧成灰烬,两颗珠子坠饰撑到了最后,在灵力中瓦解。 沈无聿重新回到床边,俯身看了熟睡的岑渺一眼,熄了烛火,在她身侧躺下来,把她重新捞进臂弯里。 闭上眼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件白纱寝衣,她是什么时候买的? 算了,不重要。 岑渺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自然而然地拱过来,额头抵进他颈窝,手抓住了他的雪根 沈无聿眉头紧蹙,抽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来代替雪根。 这毛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他没有再合眼,就这样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看着窗纸上的月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花印的光。 天色尚暗,沈无聿确认她呼吸平稳,方才无声起身,换了外袍,推门出去,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连值守弟子都在打盹,沈无聿步入其中,灵力一拂,三楼的灯盏次第亮起。 他径直走向尽头。 最里侧那面墙后是一排只对内门弟子开放的旧柜,柜门上刻着一道灵力锁纹,需注入本人灵识方可开启。 沈无聿抬手按上锁纹,灵识一探,锁纹亮了一下,柜门无声弹开。 里面是数十卷竹简和几摞散装的手抄本,年代久远,字迹斑驳,但排列整齐,有人定期打理,只是鲜少有人来翻阅。 他从第一卷 开始翻,逐行扫过,一目十行,遇到“花纹”“灵印”“先天印记”等字眼便停下来细读。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摞了十几卷看过的竹简,没有一条对得上。 记载灵纹的不少,但无一例与花印的形态吻合。 沈无聿放下竹简,看向手抄本。 《混血异象杂录》,记载了七十二种混血修士的先天异象,从灵根变异到体表纹路,分门别类。 他从头看到尾,最接近的一条写的是: “仙魔混血者,生而具双源灵脉,体表偶现异纹,色泽不定,随修为精进而渐显。此纹非灵根所化,乃双源相冲之余象,多见于丹田四周,至金丹期后趋于稳定。” 沈无聿回忆这次,花印亮起的时候,岑渺的瞳色会变,神志开始模糊,行为不再受自身意志控制,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本能。 他继续往下看,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 “另有一议:双源异纹非仅余象,亦可应心。宿主情志激越时,纹会自行呼应,其色愈艳,其人愈迷。非纹驱人,乃人驱纹。” 非纹驱人,乃人驱纹。 沈无聿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脑中将今夜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花印不会骗人,它只在一种情况下亮——她对他起了极强烈的欲望的时候。 沈无聿睁开眼,不再往下想了。 窗棂间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线灰白,天快亮了,暗示他在藏书阁坐了整整一夜。 他起身,将书册归回原位,柜门合上,灵力锁纹归于沉寂。 走出藏书阁时,山间雾气未散,远处雪玉峰的轮廓隐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灰蓝里。 他推开寝殿的门,空无一人。 床铺空荡荡的,昨夜满床的碎叶被人粗略地扫过,还有几片漏网的,落在枕角和床沿的缝隙里。 桌上的茶盏被人动过,杯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唇印。旁边压着一张纸,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刚醒没多久写的。 【丹田有异动,先闭关去了。昨晚好像做了个梦,忘了,别问。】 “别问”两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沈无聿看着那两个字,轻笑一声。 “梦吗......?” 第95章 第95章 天衡宗, 静室。 岑渺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闭目运功。 丹田里的灵力比预想中活跃得多,不像筑基后期该有的流速。 灵力过境时毫无阻滞, 甚至连平日里最难打通的几条细脉都在这股洪流中被轻易冲开。 她想停下来查看,但灵力的洪流已经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 开始自行凝聚成一粒珠子。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凝聚的珠子越转越快,越缩越紧,周围的灵力像被漩涡吸住一般疯狂涌入, 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岑渺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 金丹。 筑基后期到金丹, 中间隔着一道修士一生中最难迈过的坎。 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在这道关口前耗尽数十年光阴, 有人穷尽毕生修为也只差那临门一脚,有人强行冲关, 经脉寸断,道基尽毁。 而她连冲都没有冲, 金丹自己就结了。 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向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岑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试着调动金丹, 灵力应声而起,比筑基期浑厚了数倍, 但能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互相顶住,谁也推不动谁。 两股力量泾渭分明地盘踞在同一颗金丹里, 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精确的平衡。 她能用灵力,也确实比从前强了许多, 但金丹只肯转半圈,剩下那半圈,是魔力。 也就是说, 名义上踏入了金丹期,灵压是金丹期的灵压,气息是金丹期的气息,但真正能调用的灵力,满打满算,也就是筑基期圆满的水准。 金丹是结了,路却比从前更窄。 再往上走,元婴需要金丹碎裂重塑,纯仙力的丹碎了还能重凝,可她这颗丹里一半是魔力,碎开的瞬间两股力量同时炸散在经脉中,是涅槃还是自毁,没人试过。 除非自己在元婴之前,先学会驾驭魔力。 岑渺看了一眼静室紧闭的石门,突然有点不想出去了。 出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呢?金丹期的灵压瞒不了人,整个天衡宗都会知道她突破了,会有道贺,会有议论,会有人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道以雷淬丹,劫数越重,说明天道越认可这颗金丹的潜力,渡过之后根基便越稳固。 但自己的雷劫只有三道,而之前沈无聿结丹时有九道。 难得......天道不认可她吗?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命剑,其时连一点雷劫灼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本该用二十年、三十年,一步一步地把筑基期的根基夯实,积蓄足够的灵力,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堂堂正正地渡劫结丹。 可魔力不等她,擅自替她冲开了经脉,擅自替她凝聚了金丹,本该一年的闭关,被压缩成了两个月。 天道或许不认可她,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魔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的血脉生长在一起,从她出生那一刻起就在了。 它没有害她,没有反噬她,甚至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主动替她承担了所有本该苦熬的阻碍。 它在帮她,而她嫌它帮得太快了,嫌它让她的金丹不够纯粹,嫌它让天道只降了三道雷。 岑渺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紧了自己的小腿。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推开静室石门。 山间的天光大亮,远处雪玉峰的轮廓清晰地横在天际线上。 她没有回寝殿,也没有去找沈无聿,而是径直走向了宗门山脚的传送阵。 守阵弟子认出了她,起身行礼:“岑师姐,要去哪里?” “青石镇。” 守阵弟子愣了一下。青石镇不过是个凡人小镇,既没有灵脉也没有矿藏,天衡宗的传送阵记录里,上一次有人去那里还是好几十年前。 “就去那里。”岑渺说,“我要回家。” 守阵弟子不再多问,双手掐诀,阵纹依次亮起。 光芒从脚下涌上来,将岑渺整个人笼住,远处的晨钟、雪玉峰上隐约的剑鸣,在白光中一样一样地远了。 光芒亮起又熄灭,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镇口。 十几年没有回来了,青石镇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铁匠铺还在老地方,铺前趴着一条犬,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河堤上长满了草,她小时候蹲在那里看江玖画阵的那块空地,现在被人开成了一小片菜畦。 岑渺顺着记忆往里走,路过镇口的时候,一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正在门口打铁,抬头擦汗时看了她一眼,惊讶地说: “渺渺?” 壮实的年轻男人放下铁锤,绕着岑渺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真是你?”赵虎瞪大了眼,“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岑渺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肩宽得能挡住半扇门的男人,过了一会,才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追在她身后喊“你偷偷用了天外飞仙”的小胖墩对上。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真挚地说。 “那当然,我都打了十来年铁了。”赵虎咧嘴一笑,抬起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炫耀地拍了拍,“你看,全是肌肉。” 岑渺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发现上面有许多烫伤的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她立马去摸袖中的储物袋,翻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天衡宗的疗伤丹,涂上去应该能消。” 赵虎摆手,笑道:“当铁匠哪有不挨烫的?我爹手上的疤比我还多呢。” 他把袖子撸上去一些,露出靠近肘弯的一道长疤,笑着指给她看:“这条是学打马蹄铁那年烫的,铁水溅的。我爹说,等哪天你胳膊上的疤比你师父多了,你就算出师了。” 岑渺捏着瓷瓶,还是想给赵虎。 赵虎看出她表情不对,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差点把她拍一个趔趄。 “别这个表情啊渺渺,搞得好像我受了多大苦似的。”他嘿嘿一笑,“日子好着呢。” 赵虎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元仪——小九——你们快出来了!渺渺回来了!”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一旁的犬都跟着叫起来。 岑渺:“......” 有些东西果然一点没变。 没过多久,巷子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元仪小跑着出来,冲到岑渺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是你。”她伸手摸了摸岑渺的脸,故作埋怨道,“十几年了,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 已经十几年了吗? 岑渺一怔,她算了算,从被江玖那个阵送到天衡宗,到入外门,到拜入清衡真君门下,到秘境、到筑基、到结丹......这些事一桩接着一桩,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对留在青石镇的人来说,这是是真的日子。 “对不起。”岑渺说,“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诶你干嘛?” 姜元仪的手指已经掐上了她的脸颊肉,左右一拧。 “说什么对不起,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姜元仪松了手,又忍不住捏了一下,“你这脸颊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软的,好可爱。” 江玖慢慢走过来,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但还是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了墨痕,手里没有图纸,倒是夹了一本翻卷了边的册子。 “小九现在在镇上教书,”姜元仪小声跟岑渺说,“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偶尔偷偷教两笔符阵基础,被家长投诉过好几回。” 江玖走到近前,看了岑渺一会儿,没有像赵虎那样大呼小叫,“渺渺。” “小九。”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寒暄都省了。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堆书,往他怀里一塞。 江玖低头一看,《天衡宗符阵总纲》、《引灵阵式详解》、《传送阵原理与实修》。 每一本都盖着天衡宗藏书阁的印鉴,纸页雪白,墨迹清晰,没有虫蛀,没有缺页,没有被摊主信口编造的批注。 “正版的,以后别在镇口小摊上买了。”岑渺说。 江玖的脸一下子红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谢谢渺渺。” 姜元仪挽住岑渺的胳膊往茶馆方向走:“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茶馆不大,三四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匾上写着“元仪茶馆”四个大字,字迹圆润,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你开茶馆了?”岑渺看着这块门匾问。 “不算开,算捡的。”姜元仪绕到柜台后面烧水,“就是你以前老爱去的那家,王老头年纪大了,儿子又不愿意接手,撑了两年实在撑不动了,要关门。” 岑渺一愣,记忆里那间茶馆浮上来。 临河的角落位子,木窗推开正好能看见对岸的柳树,说书先生每逢初一十五开场,她每次都去得最早。 “我想着这地方关了怪可惜的,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地方听书怎么办?”姜元仪把茶叶拨进壶里,头也不抬地说。 岑渺看着她的侧脸,鼻尖一酸。 “老板!” 姜元仪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干嘛?” “老板,来壶碧螺春,”岑渺走到柜台前,拍了一下台面,一本正经地说,“坐窗边那个位子。” 姜元仪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像模像样地应道:“好嘞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在后面看得一脸茫然:“你们俩演什么呢?” 姜元仪端着茶壶走过来,往她杯里倒茶,弯腰的时候凑近了一些,小声说:“这个位置,我一直没让人坐。” 岑渺抬头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骗你的。”姜元仪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做生意哪有把位置空着的道理,你当我傻啊?” 岑渺:“......” 姜元仪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不过说起来,最近镇上来了个人,也跟你一样,就爱坐这个位置听书。” “嗯?” “一个男人,穿得素净,长得也好看,每逢说书先生开场就来,也不跟旁边的人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岑渺不以为意,“听书的人多了去了。” “我对他有印象,他来我铺子找过我。”赵虎忽然插嘴。 “找你干嘛?”姜元仪好奇。 “让我帮他打个东西,一个铁圈,就这么大。” 赵虎咽下嘴里的糕,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圆,“细细的,说要打得光滑一点,不能有毛刺。 姜元仪眼睛一亮,“那不就是戒指吗?” “什么戒指?就是个铁圈。”赵虎说。 “套手指的铁圈不就是戒指吗你个榆木脑袋!”姜元仪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转头看向岑渺,“渺渺你听到了吗?来我茶馆听书的好看男人,跑去找赵虎打戒指!” 岑渺抿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元仪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渺渺,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听见‘好看男人’四个字,耳朵都会竖起来的,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姜元仪摇头叹气道。 岑渺差点被茶呛死。 赵虎在旁边拼命忍笑,江玖默默把自己的茶杯挡在脸前,肩膀在抖。 “我什么时候好色过?我那是欣赏!”岑渺为自己辩解道。 “是是是,欣赏。”姜元仪学着她当年的语气,双手托腮,眼睛放空,“元仪你看那个卖糖的人好帅啊。” “那是之前了......现在不会了。”岑渺心虚道。 忽然,姜元仪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周先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拎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进茶馆,朝姜元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台子,将醒木和折扇往桌上一放。 茶客们像收到了某种信号,不约而同地跟着周先生进来。 姜元仪忙起来了,穿梭在桌子之间添茶倒水,嘴上还不忘招呼:“往里坐往里坐,里面还有位置。” 赵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去搬凳子,江玖也放下书帮着端茶递水。 岑渺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坐不住了,刚站起来要去帮忙,被姜元仪一掌按回椅子上。 “坐着别动,等下人多了你位子就没了。” 赵虎路过的时候补了一句:“渺渺你就负责占位就行了,这个你最擅长。”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请问,我可以和你们拼座吗?” ----------------------- 作者有话说:哎,本来想点存稿,点成了发表…明天不更了,后天更 第96章 第96章 岑渺抬头看向来人, 眉目清俊,气质温和得不像修士,倒像是哪个书院里走出来的先生。 “是你。” 许叙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笑,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岑姑娘, 好巧。” 姜元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个来回,迅速拉过一条凳子塞到岑渺身边:“坐坐坐,这边还有位置。” 许叙道了声谢, 在她身侧坐下。 不近不远, 隔了一拳的距离。 姜元仪添完茶, 被赵虎扯着袖子拉去后厨搬糕点,临走前朝岑渺挤了一下眼睛。 许叙望着赵虎和姜元仪忙前忙后的背影, 问:“他们就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吗?” 岑渺点点头,“打铁的那位叫赵虎, 小时候比我还矮半个头,现在一看。” 许叙笑了一下,目光跟着赵虎搬凳子的方向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开茶馆的老板呢?” “姜元仪, 我以前天天赖在她家吃饭,她娘做的红烧肉特别好, 我每次都多吃一碗。” 岑渺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个叫江玖, 喏,就是瘦瘦的那位, 他小时候就喜欢画阵,到处捡别人不要的符纸。” 小镇很小,没有灵脉, 没有仙门,日子过得慢。 赵虎追着她满街跑,姜元仪拉着她的手逛集市,江玖蹲在河边画阵画到天黑,她坐在茶馆的窗边听一下午的书,傍晚回家的时候,夕阳把整条青石街照成橘红色。 岑渺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她问许叙:“你来青石镇,不只是为了听书吧。” 忽然,醒木一响,茶馆安静下来,说话声、茶碗声一齐收住。 周先生抖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 “话说天元年间,北境有一魔头,生得青面獠牙、赤发三丈,每逢月圆便出洞食人,方圆百里鸡犬不宁,百姓苦不堪言。” 岑渺喝茶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许叙一眼。 他坐得很端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托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逸闻。 “那魔头不甘久居北境,率百万魔军南下,杀得正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仙门束手无策,眼看六界将覆——” 周先生折扇一合,声音突然压低。 “幸有圣女,不忍生灵涂炭,孤身入魔域,以一身修为将魔头封于九渊之下。圣女力竭而亡,魂魄散尽,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周先生又开腔了,声情并茂地讲那魔尊如何被封印千年仍不悔改,困在九渊之下日日以魔念冲击封印,誓要破封而出、毁灭苍生。 他讲得绘声绘色,台下茶客听得又怕又过瘾,有人小声“啧啧”,有人拍桌叫好。 “后有正道仙人仗剑而来,一剑破其魔气,魔头跪地求饶,那仙人道”:‘魔就是魔,纵饶你千次,本性难移!’” 台下一片叫好声,岑渺没有跟着鼓掌。 她看着台上的周先生发呆。 怎么小时候就没发现说书先生这么能编......会不会之前听的连筝和沈修谨的故事也是假的。 岑渺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像是随口闲聊般开了口。 “我在天衡宗藏书阁看过一些关于魔族的记载,和说书先生讲的完全不一样。” 许叙看了她一眼,笑道:“岑姑娘对魔族的事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觉得......偏见太多了。”岑渺撇嘴,“普通人提起魔族,开口就是嗜杀成性、天生邪恶。” 许叙垂着眼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 岑渺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边界,正想把话题岔开,许叙却先开了口。 “也许岑姑娘运气好,遇见的恰好是个例外。” 许叙看着岑渺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了。 “凡人怕魔,是因为不了解;修士恨魔,是因为立场。” 他顿了一下。 “善的不会因为被骂了一千年就变成恶的,恶的也不会因为没人骂就变善。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 台上周先生已经开了下半场,讲正道仙人如何布阵围剿残余魔众,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角落里这桌的对话。 许叙侧过身,一手闲闲搭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岑渺,低声笑道:“不过,比起说书内容,我更感兴趣岑姑娘小时候的事情。” 岑渺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遮了一下脸:“......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鸡毛蒜皮的最好。”许叙说。 茶馆里人越来越多,周先生的声音、茶客的叫好声,吵得人说话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走吧,这里太吵了。” 岑渺站起身,“反正周先生下半场翻来覆去都是正道大胜,听一百遍了。” 许叙没有犹豫,跟着起身。 姜元仪在柜台后面眼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一个箭步蹿过来,拽住岑渺的袖子把她拉到门边角落里。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岑渺一头雾水。 姜元仪说:“你看他那通身的气度,举止从容,谈吐温文,生得又是那般好相貌,整个青石镇你找得出第二个吗?” “元仪。” “嗯?” 岑渺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人家有妻子和孩子了。” 姜元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由衷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又往门口瞄了一眼,“那他夫人——” “美若天仙。”岑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完后就拍了下姜元仪的肩膀离开了。 许叙站在门廊下,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见岑渺出来,朝姜元仪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姜元仪倚在门框上,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他的家庭肯定很幸福......” 赵虎端着空盘子路过:“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元仪收回目光,拎起茶壶去给客人续水。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江玖,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江玖坐在老位子上,脸色阴沉,眼睛紧紧盯着门外渐行渐远的岑渺和许叙。 姜元仪放下茶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关心地问:“小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江玖收回目光,垂下眼,站起身把书往袖中一塞,“我出去一下。” 他没走前门,绕过柜台从后门出去了。 姜元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的门帘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赵虎朝江玖的背影问:“他怎么了?” 姜元仪摇头道:“不知道。” 赵虎想了想,得出结论:“肯定是吃醋了。”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想法。”姜元仪无语道。 * 后巷里,江玖靠着墙站着,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砖面上,从袖中摸出一枚铜色的令牌。 只要写字,对面就会收到,比传音符的速度还要快。 江玖闭上眼。 不知道这个消息传过去之后,会变成一把钥匙,还是一把刀。 不传的理由有一百个,但传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有权知道。 想到这里,江玖不再犹豫,往令牌里面发送消息。 【渊夜来青石镇了。】 * 出了茶馆,岑渺走在前面,许叙慢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裳,竹竿横在两堵墙之间,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身边卧着一只犬,眯着眼睛。 “那是孙婶。”岑渺压低声音,“她能从巷头聊到巷尾不带喘气的,小时候我路过她家门口都绕着走,不然能被拉住说半个时辰。” 孙婶抬头看见岑渺,果然两眼一亮,张嘴就要喊,岑渺连忙加快脚步拉着许叙拐进了岔巷。 “快走快走,被她逮住就走不了了。” 许叙被她拽着袖子带进窄巷,没有挣,跟着她拐了两个弯,等停下来的时候,岑渺才意识到自己拉了他的袖子,连忙松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叙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整理袖口。 岔巷通向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墙根长了青苔,墙头上趴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颜色鲜艳。 “这条路是抄近道去河堤的,”岑渺指着左边的矮墙说,“看到这个洞没?” 许叙凑近一步,矮墙上果然有一个大洞,刚好能钻一个小孩,边缘的砖被风化得圆了。 “我和赵虎、小九一起凿的,凿了一整个下午。”岑渺得意地说。 “用什么凿的?” “赵虎从他爹铺子里偷了一把旧凿子,我和小九轮流锤,小九全程——” “望风?” “对。”岑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就是望风的料。”许叙很认真地说。 岑渺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岑渺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棵老槐树立在路口,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都围不住,枝叶铺开来遮了半条街的天光。 树皮皴裂,根须拱出地面,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岑渺还没走近,腰间的其时忽然动了,嗡的一声冲出剑鞘,一道青光直直飞向那棵老槐树,绕着粗壮的树干欢快地转起了圈。 老槐树的枝叶被它带起的气流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许叙头发上。 “抱歉,它是灵槐枝做的,大概是认出了母树。”岑渺说。 许叙抬手从发顶拈下那片叶子,捏在指间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袖中。 “没关系。” 岑渺继续介绍:“这棵树白天看着就是棵普通的老树,到了晚上会发光,淡青色的,整棵树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指着后面的医馆说:“我小时候和我娘就住在这里面,前面是医馆,后面是住家,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 “巧了,”许叙说,“我这段时间就住在对面。” “对面?” 岑渺回头望去,灵槐树另一侧,隔着窄窄一条青石路,是一间小院,院门半掩,墙头上爬了几根藤蔓。 “那你每天开门就能看见这棵树。” “嗯。” 许叙仰头看着灵槐树,眼睛渐渐失了焦。 “许叙。” 许叙身体一僵,侧过脸看向岑渺。 “你刚才......叫我了?” 岑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困惑,摇头道:“没有,不过我也听见了。” 许叙低下头,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 在魔界的长夜里,在每一个想她想到极处的时刻,耳边都会响起这个声音,每一次他都信了,每一次回过头,身后都是空的。 但岑渺也听见了,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幻觉。 青石路的尽头,逆着午后的光,走来一个人。 第97章 第97章 岑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脚下一动,迎上去。 “娘?你怎么来了?” 岑若舒目光越过岑渺的肩,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许叙也在看她,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但又被无形的锁链拽回, 始终无法触及。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路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岑若舒先移开了视线,转向岑渺,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听说你回青石镇了, 我过来看看。” 岑渺觉得奇怪, 她回到青石镇也就今天的事情,连天衡宗那边都还没来得及知会, 娘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上次在魔界, 娘一掌把她传送回了天衡宗,自己却留在那里,之后就再没了消息,她传过好几次音, 都石沉大海。 许叙回过神来,低下眼, 唇边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默默退后半步,将自己重新藏进树的阴影里。 岑渺正要追问, 余光扫见许叙往后退的那半步,心念一转, 忽然拉住岑若舒的手腕。 “娘,我们去吃饭吧,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岑若舒低头, 看到女儿晃着自己的手臂撒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娘带你去吃。” 岑渺心里一喜,乖巧地“嗯”了一声,挽起岑若舒的臂弯,拉着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岑渺回过头,看见许叙还钉在原地,半边身子藏在树影里,像生了根的枯树,死气沉沉。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烂摊子还得她来。 “爹,不一起吗?” 许叙猛地抬头,瞳孔放大,眼中全是错愕。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岑渺,落向岑若舒,又很快移开,不敢停留。 岑渺还等着他的回答,许叙看着岑若舒,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岑渺歪着头,“又不是外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眼前这两个人本该坐在同一张饭桌前。 岑若舒松开女儿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 “一起吧。” 她转身,拉起岑渺继续往前走。 岑渺回头冲许叙眨眨眼:“爹,快点啊。” 许叙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并肩的背影,狠狠地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疼。 不是梦。 许叙快步跟了上去,这一次没有再克制地隔五六步远,而是跟在岑若舒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岑渺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张望街景,把身后两个人的位置留给了他们自己。 岑若舒当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黏着自己,但是她不敢回头。 上一次回头看他的时候,她解了他腰间系了二十多年的香囊,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吻,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她以为自己说到做到了,香囊拿到了,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可收到小九传讯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多了,连讯息都没有看完,手已经掐好了诀。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馆。 心念传送符,以精气为引,直渡己身至心念所系之人身侧。 她只有这一张,原本是留给真正走投无路时用的,一张保命的底牌。可灵光破开虚空的那一瞬,符纸没有送她去岑渺身边,没有送她回天衡宗,也没有送她去小九给的方位。 它把她送到了许叙面前。 嘴上说着再不相见的人,心里念着的,从头到尾只有他。 “就这里吧!看上去很好听!” 岑渺俏皮的声音打断了岑若舒的思绪,她下意识回头,直直撞进了许叙的视线里。 他原本就看着她,被逮个正着也没打算闪躲,眼神里的贪恋浓烈得肆无忌惮,看得人无处可逃。 等岑渺跑到跟前的时候,许叙很快垂下眼,不自然地抬手按眉骨。 “爹,娘,你们怎么这么慢呀,快来快来。”岑渺一手拉一个,把两人往馆子门口拽,“我都快要饿死了。” 这家馆子岑渺以前没见过,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来小馆”,一个圆脸的年轻掌柜娘子正站在门口收灯笼,瞧见有人来,眼睛一亮,忙把灯笼重新挂回去。 “来来来,三位快请进!今儿头一天开张,还没怎么来过客人呢。” 岑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每张桌上都摆了一小束野花,拿粗陶瓶插着,看得出来用了心。 “有包间吗?” 掌柜连声道:“有有有!二楼刚布置好的,今天您三位是头一拨客人,我给你们点茶钱都免了。” 岑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的站位。 岑若舒站在左边,许叙站在右边,中间那段距离,够她再站五个自己。 “那就二楼吧。” 掌柜引着三人上楼,推开雅间的门,岑渺先迈进去,脚步一顿。 窗外的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云底压着远处青石镇的屋脊线,黑瓦被镀了一圈金边。 晚风从窗口送进来一阵花香,岑渺顺着香味低头,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的粗陶瓶里,插着一束芍药,是她娘亲最喜欢的花。 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粉白渐染成胭脂色的花尖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被采摘。 可这是一间今天才开张的馆子,掌柜怎么会知道摆芍药?更何况这个季节,青石镇的芍药早就谢了。 掌柜跟在后面进了门,看见桌上那束花,愣了一下,挠了挠眉毛。 “嗯?我什么时候摆上去的?我没买过芍药啊。” 她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又拍了拍脑门,“许是小二自作主张买的。” 掌柜没再多想,拿菜牌递给他们三人。 岑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余光不动声色地往许叙那边扫了一眼。 他接过菜牌,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逐行逐字地从头扫到尾。 “莲藕排骨汤,清蒸桂花鱼,香椿炒蛋,醋溜藕片,粉蒸排骨,糖醋小酥肉。” 掌柜边记边点头,笔都快跟不上了。 许叙翻到第二页,继续报:“酒酿圆子,芙蓉蛋羹,冰糖银耳,凉拌笋尖,荷叶粉蒸鸡......” 掌柜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张三个人的桌子,没敢吱声。 许叙面不改色,又翻了一页。 岑渺坐不住了,这再报下去,这不是吃饭,是摆席。 她拿脚尖在桌底踢了许叙小腿一下,许叙纹丝不动:“这里怎么没有菜心......噢,看到了,白灼菜心。” 岑渺急了,转头看向岑若舒,两只眼睛写满求救。 娘,管一下他吧! 岑若舒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芍药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垂下来的花瓣。 这世上记得她喜欢什么品种芍药的人,只有一个。 岑渺用拳头抵着嘴,哭笑不得。 一个在旁边疯狂点菜,点了十七道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一个对着一束花神游天外,连自己女儿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她爹娘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岑渺叹气,一把抽走许叙手里的菜牌。 “够了够了,再点真的吃不下了。” 掌柜感激涕零地看了岑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岑渺低头扫了一遍单子,全是娘亲爱吃的菜。 她把单子递回掌柜手里,“多加一道红烧肉,谢谢。” 掌柜收了菜牌,蹬蹬蹬地跑下楼,过了一会传来掌柜的哀嚎声:“完蛋了,做不完了!” 紧接着是厨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炒不完也得炒!头一天开张,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少废话,烧火!” 另一人骂骂咧咧道:“哪个祖宗三个人点十七道菜。” 雅间里安静下来。 岑若舒仍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花瓣,似有无尽心事。 许叙静静地看向窗,窗外景色皆成虚设,素白的窗纸上定格了岑若舒低眉浅笑的剪影。 岑渺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她爹娘......现在是什么状态? 和离了?还是冷战? 岑渺实在判断不出来,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十七道菜,得炒到多久啊? “渺渺......闺女。” 岑渺一愣,转过头。 许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纸上收了回来,正看着她腰间的其时。 岑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爹,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叙垂下眼,右手不自然地去扶茶碗。 “你的剑本体,是医馆前的灵槐树枝?” “嗯!”岑渺拍了拍腰间的其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其——” “渺渺。” 刚刚一直在赏花的岑若舒忽然开口,“你去找一下掌柜,后面没下锅的菜都撤掉吧。” 岑渺心想,撤菜这种事,冲楼下喊一嗓子就行了,犯不着她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支开自己。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行,我去说一声。” 岑渺带上了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雅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能听见芍药花瓣上的水珠沿着脉络往下滑的声音。 许叙突然变得很紧张,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方才有岑渺在中间隔着,他还能借着“看窗”偷看对面的人,借着点菜做一些小动作,可现在女儿一走,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连那层薄薄的遮掩都没了。 “小舒。” 岑若舒拨弄花瓣的手停了。 许叙看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他看着自己手里凉透的茶,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一句痴话。 “可是我们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油灯的火苗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在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叙以为岑若舒不会回应他了。 他正准备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傻话时,忽然听见对面椅子轻轻一响。 他看过去,只见岑若舒伸手从那束芍药上摘下一片花瓣。 许叙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要走了吗? 是不是他那句话说得太过了,她受不了,要离开了? 她说过的,下辈子不要再相见,这辈子大概也是。 许叙顿时慌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要叫岑渺上来? 岑渺在的话她不会走,她舍不得丢下女儿走。只要冲楼下喊一声,岑渺就会蹬蹬蹬跑上来,坐回中间那张椅子,继续当那面隔在他们之间的墙。 有墙在,至少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忽然,他看见岑若舒没有往门口走去。 她绕过了桌角,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芍药花瓣贴在了自己唇上。 许叙看着她越走越近,张嘴刚想问:“小舒,你——”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岑若舒低下头,隔着那片芍药花瓣,将唇压在了他唇上。 花瓣在两人唇间被碾得更薄了,中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分不清是花的汁液,还是谁的眼泪。 许叙没有闭眼,睁着眼,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但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上一次接吻,是要迷晕他拿走结发香囊。 香囊没了,被她解走了。 仇恨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连拿来威胁她的筹码都没有一个,他空空荡荡地坐在这间小馆子的二楼,身上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具还能喘气的皮囊。 那她为什么还要吻他?是可怜他吗? 岑若舒退开了半寸,花瓣从两人唇间脱落,飘落在许叙的衣襟上。 许叙盯着她,不敢眨眼,想在意识昏迷前最后记住她的模样。 “许叙。” 岑若舒唤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 “我想赌一把。” 许叙哑声问:“赌什么?” 岑若舒看着许叙通红的眼,握紧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楼下远远地传来岑渺的声音:“掌柜~红烧肉到底好了没有啊——” 第98章 第98章 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 桌上只摆了五道菜。 掌柜端着最后一盘白灼菜心上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实在对不住三位,小店刚开张, 第一次接大生意。” 岑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莲藕排骨汤, 清蒸桂花鱼,香椿炒蛋,红烧肉, 白灼菜心。 五道菜, 三个人, 绰绰有余。 许叙放下筷子,起身朝掌柜微微一揖:“辛苦了, 菜做得很好吃,我夫人和女儿都很爱吃, 谢谢。” 掌柜愣了一下,她今天被这桌折腾得够呛,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上来的,没想到先等来一句道谢。 “欸, 哪里哪里,应该的!”掌柜连连摆手, 被夸得不好意思,“几位慢用, 茶水喝完了喊我,我再给续。” 她转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那位男人点菜的时候,一口气报了十七道,她当时心想这人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可现在, 男人正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低头轻轻吹了两下,又试探着把碗壁贴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放到女人旁边。 中间那位姑娘嘴里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忽然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掌柜看不出是在笑还是被呛着了,摇了摇头,再次蹬蹬蹬地下了楼。 一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菜见了底。 桂花鱼被许叙剔得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鱼肉一半进了岑若舒的碗,一半进了岑渺的碗。 吃完饭,掌柜把剩菜打了两个食盒,笑着送他们出门。 许叙接过食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束芍药,脚步一顿,最终什么都没拿,低头跟了出去。 晚风微凉,青石镇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照得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岑渺挽着岑若舒的手臂,两个人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倒不像母女,更像一对许久没见面的闺中密友。 许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怀里抱着两个食盒,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更多的时候是看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 岑渺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天衡宗的趣事,讲自己和石荔一起炼丹赚钱,两个人摆了个地摊,被碧落峰的赵长老抓住了。 岑若舒听着,嘴角一弯:“那然后呢?” “后来被罚抄三百遍门规,抄得我手都疼了。”岑渺说着,把右手举到岑若舒面前,一脸委屈,“到现在都还疼,需要娘亲吹吹才能好。” 岑若舒看着自己的女儿,明知道是在胡说八道,还是叹了口气,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吹了一下。 岑渺立刻咧嘴笑了:“娘,真的不疼了诶!”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岑若舒嘴角的笑容。 今天娘好像笑了好几次了。 岑渺讲着讲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岑若舒,又回头瞥了一眼许叙。 岑渺收回目光,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装作超级不经意地问:“娘,你跟爹......怎么忽然和好了?” “谁说和好了?” 岑渺:“一开始在雅间的时候,你们两个仿佛在冷战,一句话都不肯说。” 两个人又走了十几步,只有脚踩石板的声音和远处谁家关门的动静。 岑若舒看着远处的灯火,温声说:“我跟你爹之间,从来没有‘不好’过。” 岑渺歪了歪头,更疑惑了。 “那你之前在魔殿里,我看到留影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她还记得那一幕,岑若舒脸白如纸,掐诀快到她眼睛都跟不上,一掌把她传回了天衡宗,自己留在那里,之后音讯全无。 “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解释,直接把我传走了。”岑渺小声埋怨道。 岑若舒被她这语气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当年的事,很复杂。” “我一直以为他是恨我的。封印之痛,二十多年的困锁,换了是谁都该恨。所以上次在魔界,我拿走了香囊,跟他说,下辈子不要再见。”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和许叙的影子重叠。 “我以为我做得到的。”岑若舒说,“香囊拿了,话也说了,山高水远,从此两清。”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急了,两步跨到岑若舒身侧,五指扣着她的手腕。 “不要两清。” 岑渺站在旁边,趁着两个人都没注意,悄悄松开了岑若舒的臂弯,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心想,我是不是该走开?我应该走开吧?可是我往哪走啊? 许叙握住岑若舒手腕的手在发抖,“两清的意思是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你说恨我也行,说不想见我也行,我都认,但这两个字不行。” 岑若舒低下眼,看着他的手。 然后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去掰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许叙整个人像被判了刑,垂下手。 岑若舒没有把手抽走,她翻过手掌,从下方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 许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岑若舒。 “我以为我做得到。”岑若舒的拇指蹭着他指背,安抚着像被抛弃的动物。 “可是,阿叙,我今日才发觉,我做不到离开你。” 许叙的瞳孔骤缩,她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是在临安镇的小家里,他从院子里抱了一捧刚摘的芍药进来,她头也没回,随口说了句,“阿叙,插瓶里去”。 许叙把脸埋进两人交叠的掌心里,没有哭出声,只是额头抵着她的手。 许久,他闷声开口:“小舒。” “嗯。” “刚刚你说,你想赌什么?” 岑若舒摇头道:“阿叙,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讲。” 她抬眼看他,眼神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 “不用说。”许叙抬起头,打断了她,“我信你。” 岑若舒:“我偏要说。”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两人相握的手,一字一句说:“以前我总自以为是,觉得把你推开、不让你卷进来是最好的保护。” “这一次,哪怕输了,我也要在你身边输。” 许叙定定地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样的局让她用上“赌”这个字,是什么样的对手让她说出“输”这个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岑若舒是认真地选择他。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发抖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 “小舒,欢迎回家。” * 岑渺背对着他们,已经退到了五米之外,抱着胳膊盯着一面白墙看,自言自语道: “这个墙,之前就这么白吗?” 她又盯了一会儿,确认这堵墙实在白得没什么新花样可看,便竖起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渺渺,过来吧。” 岑若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渺小跑着过去,自然地挽上了岑若舒空着的那条胳膊。 三个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事,默契地往前走。 走到镇口的岔路时,岑若舒停下脚步。 “渺渺,我和你爹打算回临安镇住一段时间。” 岑渺一愣,问:“临安镇?那是什么地方?” 许叙答道:“是我和你娘最初相识的地方,后来成了亲,也在那里住过几年。”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岑渺,目光从她眉间缓缓扫到丹田的位置,眉心一蹙。 “渺渺,你是不是金丹期了?” 岑渺原本还想再追问临安镇,闻言瞪大了双眼,下意识按住丹田的位置。 她来到青石镇后就一直压着修为,将修为压到筑基期中期。 “爹......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叙问:“渺渺,你的金丹里有魔力,对不对?” 岑渺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闷闷地说:“我感觉我是个假金丹。” 岑若舒和许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许叙先蹲下身,单膝点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岑渺平齐。 “渺渺,魔力不是脏东西。” 岑渺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动了一下。 “它和灵力并不排斥。不然我和你娘,生不下你。” 岑渺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泪。 “可是......我结丹的时候,天劫只有三道。” 许叙伸手,替她把糊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三道是对的。” 岑渺瘪了瘪嘴:“爹,你别哄我,师兄结丹的时候是九道。” “他是纯仙灵根,但是渺渺,你是我和小舒的女儿,你丹中一半是仙力,一半是魔力。” 许叙问:“剩下的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比想象中轻?” 岑渺一怔,仔细回想结丹那天的情形。 三道天雷劈下来,她确实痛过,但那种痛比她预想中短得多,短到她甚至来不及运功抵御,雷劫就过去了。 “天雷落在仙力上,魔力会本能地护住宿主,它拼尽全力帮你挡了剩下的雷劫。”许叙温柔地说。 岑渺抬手按住自己的丹田处,当时灵力的洪流裹挟着她的神识涌向丹田深处,不受控制地凝聚成珠,连经脉末端最细微的一丝灵力都被抽走。 她当时以为魔力在抢夺她的身体,在擅自替她做决定。 原来不是抢夺,而是在拼命保护着她。 而那股魔力,是她爹的血。 “那......”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金丹只肯转半圈怎么办?能用的灵力撑死了就是筑基圆满的量,剩下那半圈我推不动。” “推不动就对了。” 许叙站起身,拉着岑渺起来,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确认她站住了才松开。 “我一直在等你走到结丹这一步,这样你体内的魔力才会苏醒。” 岑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要往上涌,她使劲仰头忍回去,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我爹。” 岑若舒在一旁听着,宠溺地看着岑渺。 “你爹的意思是,去临安镇找他,他教你驾驭魔力。” 许叙点头,“对,临安镇的家,有你的房间。” 岑渺鼻子又是一酸,但这回她忍住了。 岑若舒看着女儿又红了一圈的眼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岑渺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才没哭呢!” “嗯,没哭。”岑若舒说,“先回天衡宗,把结丹的事跟长卿说清楚,他知道你是仙魔混血,不用瞒他。” 岑渺正在用袖子蹭鼻子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你师父知道你的身世,从你进入天衡宗那天起就知道了。” 岑渺一愣,原来清衡真君......一直都知道? “那师父他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岑渺的声音有些发涩。 岑若舒微微一笑,柔声道:“因为当年连筝送过你一个香囊,这个有着天衡宗的灵识印记,相当于是一封心照不宣的无字信。” 岑渺低下头看着地面,“那沈无聿知道吗?” “这个,你得自己回去问。” 岑若舒说完,抬手掐了个诀。 岑渺认出这个手势,“娘你等等——!” 来不及了。 岑若舒的掌心贴上她的背,灵力一送,传送阵纹从岑渺脚下炸开,光芒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每次都这样!!” 岑渺的抗议声被白光遮盖,连尾音都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没了。 青石板路上安静下来,只剩阵纹的余光缓缓消散。 许叙看着方才岑渺站过的地方,道:“渺渺她好像还有话要说。” “嗯,等她回了天衡宗,自己去问长卿便是。” 岑若舒收回掐诀的手,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许叙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 作者有话说:明明是大甜章,怎么感觉读起来虐虐的? 第99章 第99章 白光猝然炸开又顷刻熄灭, 岑渺双脚刚一落地,便因惯性踉跄着往前冲出两步,扶住一旁的青石栏杆。 她定睛看了一眼眼前熟悉的殿宇轮廓, 确认了自己的位置——雪玉峰寝殿。 她娘的传送法阵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准,也一如既往地迅速, 根本不给人留半点反应的余地。 岑渺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冲进寝殿。 “师兄!” 殿内烛火静燃,沈无聿正端坐案前。 他一身素白寝衣, 墨发半束半散, 发梢隐约还沾着水汽, 正低眸翻阅着一卷剑谱。 听见动静,沈无聿抬眼望来。 岑渺一口气冲到案前, 双手往桌上一撑,掌心正好压在那卷摊开的剑谱上。 “师兄, 我结丹啦!从今天起,我要双休!!” 岑渺仰着脸看着沈无聿,一脸兴奋,差点没把“快夸我”写在脑门上。 沈无聿抬起手, 修长的指尖在颈间随意一拂,撤去了障眼法。 冷白的肌肤上, 赫然浮现出几道红痕,深深浅浅, 一路暧昧地蔓延至锁骨下方。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切磋留下的。 沈无聿握住岑渺的手,引着她的指尖抚上最新鲜的那处红痕, 偏头疑惑问道: “我们不是,早已双修了吗?” 他像是在认真回想,片刻又自己摇了摇头。 “也是, 那次你睡着了,不算。” 岑渺的笑容僵在脸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次? 是哪次??? 她认真搜刮了一下记忆,自从确立道侣关系后,这种事好像就没怎么停过,且每次都是她先色胆包天凑过去的。 沈无聿的脖颈生得太好看,衣领微敞时,侧颈干净又禁欲,她一看就手痒—— 不对,是嘴痒。 两人虽未真正走到最后一步,但该做的不该做的,零零碎碎也折腾了不少。 到底哪一次是她睡着了? “哪次?” 岑渺终于开口,羞耻已被求知欲压下大半。 沈无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将障眼法重新覆上。 红痕一道一道隐入皮肤下,白净的脖颈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重新执起笔,欲继续抄写剑谱。可笔尖落纸,只写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 岑渺索性绕过长案走到他身后,双手撑上他宽阔的肩膀,脑袋从侧面探过去,脸颊贴着他的脸。 “阿聿。” 沈无聿握笔的手一顿,笔尖在宣纸上重重晕开一团浓墨。 “是哪次呀?” 沈无聿微微侧过头,两人的鼻尖猝不及防地蹭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 岑渺轻笑一声,干脆绕到正面,轻巧地一跃,直接坐到了案面上。 两条纤细的小腿随意地轻荡着,膝盖往里一收,恰好将沈无聿连人带椅,严丝合缝地圈禁在了自己腿间。 她低着头,视线肆无忌惮地在他微敞的领口和泛红的喉结上流连,脚尖若有似无地勾住他的小腿,坏笑道: “我们互相足曾了那么多次,你说——” 话音未落,沈无聿忽然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全数堵了回去。 他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你刚刚说......双修?” 岑渺一把扯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对呀,双休。” 她双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认真道:“做五休二!每个月逢五逢十,我要连休两天!” 沈无聿喉结剧烈一滚,低哑地重复: “做五......休二?” 连做五日,五天五夜,再休两日? 岑渺顺嘴接道:“对啊,做五休二,天经地义,现在修为上去了,难道不该好好奖励自己?” 她说着还惬意地晃了晃腿,脚尖不经意间踢在沈无聿的小腹上,语气里满是得偿所愿的快活。 沈无聿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首先想到的是体力。哪怕她如今初结金丹,灵力比筑基期充沛了数倍,可双修本就是极为耗费心神与体力的事。 但若真按她这“做五休二”的频率,足足五日不眠不休的贪欢折腾...... 只怕寻常固本培元的丹药远远不够。 看来,得连夜给药王峰的长老飞剑传书,厚下脸皮去求一炉顶级的舒缓药膏了。 然而,还没等他纠结完体力,更深层的忧虑又接踵而至。 修仙界虽常说高阶修士子嗣艰难,越是修为高深越难有孕。 可......可若是连着五日五夜毫无节制地交缠索取,那元阳不知要渡过去多少,再低的可能性也经不住这般胡闹。 沈无聿如临大敌,眉头紧锁。 不行。 得备一炉避子丹。 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沈无聿已经失去了理智,满脑子都是“做五休二”的荒唐念头。 他甚至想干脆在峰外挂个木牌,上书:本人已有道侣,近日将行房事,闭关双修五日。若非宗门覆灭,概不待客。 岑渺还坐在案桌上晃着腿,纳闷地端详着陷入沉思的沈无聿,一只脚搭在他平坦结实的小腹上,时不时轻轻点上一下。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沈无聿倏地回神,垂眸看向她不安分的脚。 每踢一下都恰好踹在他丹田的位置上。 再往下,就是他全身上下最不经撩拨的地方。 偏偏她毫无察觉,脚尖顺着他因为紧绷的腹肌轮廓,又悄悄地往下蹭了半寸。 沈无聿呼吸一滞,强行将她的脚从自己小腹上挪开,放在膝侧,拇指无意识地在踝骨上蹭。 “我在想......这五日里,若是你半途哭着喊疼,我该用什么姿势,才能既不伤了你,又能让你感到愉悦。” 岑渺:“.......” 嗯嗯嗯? 不是,放假休息为什么会疼?什么叫既不伤了她又能感到愉悦?只是躺在床上睡个懒觉、抱一抱而已,难道还能睡出内伤吗?! 还没等她把这个离谱的疑问问出口,沈无聿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双修本就耗费心神体力,你又是头一回。五日不眠不休,中途必然会力竭......” 岑渺彻底懵了,沈无聿还骨节分明的手指还紧紧扣着她的脚踝,继续滔滔不绝地讲: “我得去请教一下合欢宗的人,前两日我尽量克制,循序渐进,后三日若是你实在撑不住......” 沈无聿皱眉,似乎已经在脑海里列出了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另一只手甚至已经捏出了一张传讯玉符,看那架势,是真的打算飞剑传书去骚扰合欢宗的长老了。 “停停停!” 岑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去抢他手里的传讯玉符。 “我说的双休,是休息的休。”她一字一顿道,“修炼五天,歇两天。跟凡间衙门的官员一样,逢五逢十,放假。” 沈无聿的嘴被她捂得严严实实,露出的那双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 岑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沈无聿自始至终以为她说的都是双修。 是道侣之间那种灵力交融、阴阳调和、要在榻上翻来覆去五天五夜的双修! 不是她心里默认的、每个月逢五逢十可以放假躺平吃美食的双休。 “做五休二,天经地义”、“修为上去了难道不该好好犒劳自己”...... 这些打工人神圣宣言,放在沈无聿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成了赤裸裸的召集令。 他甚至......甚至他还在规划每日的体位。 岑渺生无可恋地松开了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脸。 救命。 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岑渺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绝望地挤出来:“你今晚......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头顶上方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岑渺听到了一声轻笑,笑声越来越大。 她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偷偷看过去,浑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沈无聿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额角,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当没来过?” 沈无聿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愈发深邃危险,像猎人打量着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岑渺坐在案沿,被他这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她忘了自己的脚还在他膝侧。 下一瞬,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 岑渺惊呼一声,沿着光滑的案面不受控制地往前滑去。 背后的书卷、狼毫和白玉笔架被她扫落一地,几滴浓墨溅落在地砖上。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膝盖抵着椅面,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扣着她腰间的手,还有...... “渺渺。” 沈无聿依旧从容地坐着,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你要休也好,修也罢,我都遂你所愿。” 他在她唇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想在这里,”他的手掌从她腰侧缓缓下移,“还是榻上?” 第100章 第100章 “榻上吧......” 话音刚落, 沈无聿不再等她反悔似的,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探入她膝弯, 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岑渺本能地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烛光从外间拉进来一道长影, 两个人的轮廓映在素白的帷幔上。 沈无聿在榻边停下来,轻柔地把她放在柔软的云被上,自己在榻边单膝下跪。 岑渺躺在云被里, 乌发在枕间散开,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杏眼水润迷离,呆呆地看着他。 沈无聿抬起手, 握住了她垂在榻边的手,他的唇虔诚地印在她的手背上。 “渺渺, 今夜,我只凭你发落。” 素白的帷幔悄然滑落,遮住了满室摇曳的烛光。 窗外的暴雨来得没有预兆。 先是一声闷雷滚过云层,而后雨脚便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连树梢都被压弯了腰。 冷意顺着窗缝一丝一丝渗进来,又在帷幔内侧被阻住, 进不来,也散不去。 岑渺迷迷蒙蒙地想,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又想, 好像也挺是时候的。 雨声太密,将一切都盖住了。 不到一会,雨又下得太急了, 再加上温度骤降,隐隐有落雪的预兆,冰凉的水意顺着树上的叶脉一路蔓延至深处。 可那片叶子生来便是怕雨的,哪怕只是初落的一滴水珠砸得稍重了些,都会惊得它本能地蜷起叶脉,层层闭锁,将风雨一并挡在外面。 而叶子上的花倒是一点都不怕雨,它不断闪烁,像是在雨里贪婪地饮水,将每一滴都接进花瓣深处。 雨最终变成了雪。 雪落无声,飘进窗棂,在花旁边,慢慢堆出了另一朵花的轮廓。 一白一红,甚是美丽。 只不过白色的那朵,是雪堆出来的,一擦便没。 雪越积越多,白色慢慢漫过来,压着红色的花印,两种颜色便在皮肤上晕开,分不清哪里是雪堆出来的花,哪里是真花,印。 到最后,雪越积越多,慢慢有了形状,堆出了一个雪根。 雪跟想要继续落在叶子深处,但不敢贸然深入,只好在边缘试探着走动。 它起了逗弄的念头,将跟当作笔,去触碰窗外摇曳不定的叶子,想要被叶子包裹起来,化在里面。 但仅仅只是一个试探,叶子便惊得蜷缩起来,将它往外推。 雪跟停住了,没有强行往里走,只是安静地守在叶子边缘等着,但自己雨水已经将一切浸润得足够柔软,雪跟的投部还在叶里。 “唔.......” 远处传来破碎的雷声。 雷声滚过去,又是一阵,再一阵。 花印随着雷声一次次闪烁,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配合着雷声的节奏。 雪终于不再只是试探,顺着雨水浸润过的叶脉,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走。 叶子惊了,本能地往里收,但雨水早已将一切都泡软了,叶脉反而缠绕上来,像是不舍得它再退出去。 “哈......别荚这么仅”,雪的声音落在雷声的间隙里,“我还没有走到最里面。” 叶子深处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叶脉漫遍每一寸,连最末梢的细枝都跟着颤了起来。 雨还在下,雪还在落,但叶子里面已经不冷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麻意自尾椎炸开,如星火燎原般漫遍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的快意直冲天灵盖。 “.......什么?”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 而后是退潮。 雪跟缓缓往回撤,几乎要退出叶子,只余最顶端一点温度还留在里面,若即若离。 叶子颤了一下,往外追。 “不......不要走。” 岑渺的长发落在枕边,垂顺乌黑的发随着她的喘息与颤抖四处晃动。 沈无聿捉住她的小腿,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宽肩上。 “我们换个动作,好吗?” 云被从榻边滑落了一角,坠在地上,无人理会。 叶子被翻了过来。 窗外的雷声盖住了所有声音,雨水已经泛滥成灾,漫过了所有的叶脉,漫进了所有的细枝。 白色的雪,连下五天。 * 一缕清晨的微光顺着窗缝透入,落在凌乱的大床上。 枕头偏离了原位,白色的枕面上残留着碎叶和软藤。 云被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大半,岑渺垂下眼眸,视线触及之处,白皙的肌理上铺满了触目惊心的靡丽。 交错蔓延至被面深处,其间还挂着些许尚未干涸的雪色斑驳,吻痕如同雪中绽放的红梅,透着一股靡乱至极的艳色。 沈无聿端着一盆热水挑开帷幔,他换了一身玄色宽袍,衣襟却未拢紧,敞露着胸膛上几道细长的抓痕和一大片红痕,无声彰显着这几日的疯狂战况。 他在榻边坐下,将帕子浸入水中拧到半干,大掌裹住岑渺纤细的脚踝,将人往自己怀里拖。 每擦过一处重灾区,酸软满胀的余韵便顺着脊骨往上爬,岑渺的身子忍不住跟着发颤。 无孔不入的侵略感逼得她眼尾通红,气恼与羞愤交织之下,她强撑起酸软的手臂,“啪”地一声,打在了沈无聿的侧脸上。 五指张开,掌心覆在他的侧脸上,手腕在触及的瞬间就泄了劲,毫无威慑可言。 “谁让你......连做五天的?” 沈无聿低笑一声,心情极佳。 这餍足的笑声落在岑渺耳里,平白惹得她眼尾更红。 气恼与羞愤交织,她咬了咬下唇,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酸软的手臂再次扬起,想也不想地就要再给他一下。 可软绵绵的巴掌才刚挥至半空,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而易举地截获。 沈无聿微微倾身,引着岑渺的手,主动贴上了自己的侧脸,甚至还偏过头,贪恋般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不是渺渺教我的吗?双休,就是做五休二。” 听到这番强词夺理的浑话,岑渺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索性由着他握着手,眼睫疲倦地半阖着。 榻上那个横冲直撞、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就算了,怎么如今人模狗样地穿上了衣袍,嘴里还能这般自然地吐出没羞没臊的虎狼之词? 岑渺懒得再搭理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躺平,合上双眸,闭嘴享受起他的伺候。 耳边传来细微的水声,沈无聿重新将帕子浸入热水中,微烫的布料覆上她瓷白却布满斑驳的肌肤,一点点带走黏腻的痕迹。 帕子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过遍布红梅的锁骨,所过之处,温热的水勉强安抚了肌肉的酸痛。 最为娇软的肌肤早已在长达五日的不知餍足中,被揉捏得极其敏感。 哪怕沈无聿的动作已经刻意放到了最轻,但当半湿的帕子无可避免地擦过时,眼眶还是留下了眼泪。 岑渺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按住了他拿帕子的手腕。 “轻点。” 沈无聿停下擦拭的动作,俯下身,薄唇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 “好,我不碰这里了,让它自己干。” 沈无聿低声哄着,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翻了个身。 “趴好,我替你擦擦后背。” 岑渺顺从地松开手,将脸重新埋回柔软的云被里,彻底背对着他。 因为刚刚的翻动,乌黑的长发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至一侧,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她那白皙单薄的背。 岑渺轻叹一声,背上的痕迹她看不见,但从他帕子游移的路线和偶尔停顿的节奏里,她大致拼凑出了一副......相当壮观的图景。 温润的水汽随着最后一次擦拭缓缓散去,沈无聿将帕子扔回铜盆里,低声开口:“好了。” 岑渺如释重负,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里多待。 她强撑着酸软不堪的手臂,腰腹艰难地发力,想要从榻上坐起身来,赶紧扯过五日前的衣物蔽体。 就在她下榻的瞬间,被她刻意忽略了一早上的饱胀感突然消失,难以言齿的雪顺着她的大腿滑落下来。 岑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被擦干净的身体,眼眶瞬间委屈得红透了。 “又是你的东西。” 正准备拿铜盆的沈无聿动作一顿,整个人罕见地愣住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偏头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纵使自己平日里脸皮再厚,此刻在这等铁证如山的画面前,看着自己这五日不知节制留下的证据,也顿时哑火。 下一刻,他直接倾身向前,结实的手臂熟练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连带着碍事的云被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岑渺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搂紧了他的脖颈:“你干什么......” “去净房。” 沈无聿将岑渺往怀里颠了颠,大步流星地跨过满地凌乱的衣衫,径直朝着净房的方向走去。 “帕子擦不干净了,带你去好好沐浴。” 听到“沐浴”二字,岑渺刚褪去些许温度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前几日净房里的荒唐画面不可遏制地涌入脑海。 本就不算宽敞的狭小木桶,硬生生挤进他们两人后,严丝合缝得连腿都伸展不开。 水汽氤氲的旖旎记忆让她头皮发麻,岑渺急急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沈无聿,你先保证今日真的只是沐浴,不能再像前五日那般。” “只是沐浴。”沈无聿说。 当净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水面下再次传来危险,岑渺便知道自己又错付了信任。 “骗子......” “我没有骗你。”沈无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拿着皂球帮背。 动作认真,态度端正。 岑渺盯着对面雾气蒙蒙的净房墙壁,决定跟自己讲道理。 皂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游移,泡沫细腻,若不是水面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感,这一幕看起来当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妻沐浴。 皂球绕过她的腰侧,沈无聿的手指顺势压上了花印。 岑渺:“.......” “嗯?” 岑渺:“你把皂球放下。” 皂球在腰侧轻轻一转,花印随之一颤。 沈无聿把皂球放在了一边,换了只手,在岑渺的耳边厮磨道:“皂球放下了。” “那你手——” “手不算。” 水声,又响了很久。 * 岑渺擦着头发从净室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 清粥,酱菜,一碟桂花藕片,还有一小盅炖得软烂的山药排骨。 岑渺头发半湿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藕。 甜糯甜糯的,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 “什么时候让人备的?”她问。 “你洗第二遍头的时候。” 岑渺筷子一顿。 她洗第二遍头,是因为洗第一遍的时候某人不让她好好洗。 岑渺抬起眼,看到对面的男人单手撑着下颚,愉悦地看着她吃饭。 “你看我做什么?” 岑渺三两下咽下嘴里的甜藕,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碗,“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饿。”沈无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毕竟刚刚在净室里,我已经尝过甜了。” 岑渺飞快地夹起一块酱萝卜,越过半张桌子直接塞到他唇边:“这个是咸的,你刚刚肯定没尝过。” 沈无聿挑眉,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 他就着她递过来的手,张嘴将那块酱萝卜咬了进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明明是一块最普通的酱萝卜,硬生生被他品出了一种在吃什么珍馐佳肴的色气感。 “嗯,确实是咸的。”沈无聿说,“不过......谁说我没尝过?” 岑渺一愣:“你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沈无聿低笑道。 -----------------------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你了!放过我吧这和重写一篇一样了 第101章 第101章 天衡宗, 剑冢。 岑渺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手执长剑,身姿轻盈地穿梭在剑林之中。 剑锋破空, 银光乍破,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挽出一朵剑花,发出清脆的剑鸣。 每一次呼吸吐纳,丹田内的灵力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充盈。 岑渺凝神再起一式, 其时剑身上的绿纹自剑柄一路递至剑尖, 剑尖所指之处, 远处一块半人高的试炼石悄无声息地裂作两半。 裂面平整如镜,碎石簌簌坠落, 扬起一地尘埃。 岑渺收剑而立,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低下头, 目光错愕地盯着自己握剑的掌心,感受四肢精沛的力量。 她愣怔了片刻,忽然想起荒唐了整整五天五夜的“大雨”画面。 摇曳的烛火,交叠的剪影, 彻底失控的喘息,以及男人在床榻间用低哑嗓音问她: “你是喜欢修, 还是休?” 原来在帷幔里一次次深进浅出、源源不断浇灌进她体内的,不仅仅是滚烫的情欲和□□, 还有他极高的修为。 岑渺心想,这便是那没羞没臊的“做五休二”带来的天大好处么? 双修, 果然大补! 既得此等机缘,绝不可白白浪费。 他渡给她的修为再浑厚,若不能融会贯通, 也终究只是无用之功。 岑渺甩掉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凝气提剑,重新入势,青色的身影再次没入剑林之中。 剑冢内,凛冽的剑风与清越的剑鸣交织不绝。 岑渺调动着体内的灵力,引导着它们随着剑招在奇经八脉中游走,不断地进行周天运转。 有了这股精纯力量的加持,原本晦涩难懂的剑意,此刻竟也豁然开朗。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剑冢内的寒气逐渐加重。 当第二万次挥剑的动作在一道凌厉的寒芒中利落收势时,岑渺终于停了下来。 单薄的青色劲装已被汗水浸透,握剑的虎口也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微微发麻。 但与这具身体的疲惫截然相反的是,她丹田内的灵力在整整两万次极其枯燥的挥剑中,被彻底夯实稳固,筑基阶段的灵力也开始跟上金丹期的实力。 岑渺走到一旁干净的剑石上坐下休息,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抬头看天。 日影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以下,在地面上拉出参差的长影。 该回去了。 说来也怪,自从那荒唐的五日结束,替她梳理完体内暴涨的灵力后,沈无聿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 每天清晨她从榻上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往往已经空了,床榻是凉的,显然是早早就出了门。 可每当夜幕降临,她拖着练完剑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剑冢,沈无聿又总是雷打不动地站在入口等她。 就像今日。 岑渺将其时收成树枝的模样别在腰间,抬脚往剑冢入口走去。 她呼出一口白雾,远远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沈无聿倚在入口处一柄半没入地面的废剑,玄色宽袍在傍晚的冷风中被吹得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迈开长腿迎了上来,极其熟练地揽过她的腰肢,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挥完两万次了?” 源源不断的温热灵力顺着他的掌心渡过来,所经之处,绷紧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嗯。” 岑渺仰起头,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沈无聿的下颌线。 “你今日又去哪了?一大早便不见人影。” 沈无聿垂眸看她,掌下渡灵力的动作未停。 “去给渺渺准备一件东西。” 他垂着眼睫,看着她因为练剑而红扑扑的脸颊,神神秘秘地说:“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岑渺:“......” 能不能把其时从腰间抽出来敲他脑门一下?这样会不会被冠上谋杀道侣的罪名? “神神秘秘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走吧,回殿。”沈无聿手臂收紧,将岑渺整个人半搂半抱地带向剑冢外,“净房里的水已经热好了,今日泡一泡你最喜欢的灵泉草,解乏。” 落日熔金,晚风拂过荒芜的剑林,卷起尘埃和碎叶,如有灵性般,温柔地绕开了相拥的两人。 走到一处断碑前,沈无聿的脚步忽然一顿。 漫天绮霞如烈火般铺陈开来,将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柔软而浓烈的金芒。 沈无聿侧过身,逆着落日余晖低下头,抬手捧起岑渺的脸颊。 岑渺澄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方才在剑林里挥了两万次剑,弄得灰头土脸,脏了面容。 “怎么了?我脸上有灰吗?” 话音未落,耳畔呼啸的晚风忽地顿住。 就在风彻底停住的瞬间,沈无聿眸底倒映着漫天绚烂的霞光与岑渺的倒影,温热的薄唇精准地覆上了她微启的红唇。 这个吻不似榻上那般凶狠掠夺,没有纠缠的齿舌,没有逼得人喘不上气的侵占。 他含住她的下唇,一遍又一遍地耐心温柔厮磨。 落日一点点沉入荒芜的地平线,最后一缕黄昏的光影越过林立的残剑断碑,倾泻在相拥相吻的眷侣上。 光影交替间,两人交叠的剪影在废剑丛中缓缓拉长。 * 翌日。 岑渺在云被里翻了个身,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间,耳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眯着眼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原本熟悉的寝殿新置了一个黄花梨木大衣柜,柜旁还靠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瑞兽纹长镜。 沈无聿背对着她,正立在长镜面前,手里各拿着一条他自己的衣袍比对。 他将两件衣袍轮番抵在宽阔的胸前,微蹙着长眉,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岑渺拥着云被,下巴放在枕头上,就这么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向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竟为了两件衣服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困境,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左边那件吧,好看。” 长镜前的高大身躯忽然僵住。 沈无聿转过身,平日淡漠从容的脸上,竟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吵醒你了?” 他随手将右手的墨色常服搭在一旁的屏风上,拿着被她钦点的鹅黄色袍服走到她面前。 岑渺盯着衣服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亲自定制的衣服吗? 鹅黄色的上好云锦,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裁剪是修身的款式,腰线收得利落,比他平日穿的那些宽松袍服要更显身材。 她记得掌柜的说,这个颜色本就难驾驭,寻常人穿了容易显得轻浮,但配上云纹暗绣和银线滚边,便有了几分端庄。 岑渺抬眼看向沈无聿,心想,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大概不会有半分轻浮。 见岑渺拥着云被看得呆住,沈无聿转身走到衣柜旁,取出另一套女款鹅黄色衣裙,也是坊市那日一同购买的。 “既然渺渺眼光这般好,不如今日就陪我一起穿?” 岑渺视线落下,那是与他手中大同小异的情侣款。 女款的裁剪更加俏皮,窄袖襦裙收腰,裙摆处的银线卷草纹比男款繁复些,月白色的宽腰带上绣着同款暗纹。 “好啊。”岑渺掀开云被,赤足踩在地上,“不过你倒是说说,今日这是要去哪里?” 沈无聿将衣裙递给她,垂眸道:“到了便知。” “又卖关子。” 岑渺接过衣裙,转身走到屏风后,“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在准备什么惊喜吧?” 屏风外,正准备去妆台前替她挑选玉簪的沈无聿蓦地僵在了原地。 “哦?那渺渺倒是猜猜看,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岑渺在屏风后一边低头系着腰间繁复的衣带,一边道:“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是不是看我最近练剑太辛苦,偷偷去哪处秘境给我寻了稳定境界的天才地宝吧?” 屏风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沈无聿低低的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无奈。 “渺渺啊......”他顿了顿,“你就只想得到这些?” 岑渺系好腰带,探出头来看他:“不然呢?难不成你还能给我变出什么更稀奇的不成?”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鹅黄衣裙将她衬得越发明艳动人,月白腰带系成精致的结,垂下两条飘带。 岑渺双手背在身后,足尖轻点,刻意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小半个圈,让裙摆随着动作飘起。 “没想到你的眼光还不错。” 她侧过脸,又看了看另一个角度,这条裙子完全符合她的审美。 沈无聿站在原地,呼吸一滞。 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转身轻盈飘起,月白腰带系出的飘带在腰侧摇曳。 明明是他见过千百遍的容颜,但每一日都像第一次见到一般,让他移不开眼。 “沈无聿?”岑渺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歪头问,“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美到了?” 沈无聿回过神,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好看。” 岑渺忽然笑起来,抬手推他的胸口,催促道:“行了,该你了,快去换上让我瞧瞧。” 沈无聿捉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拿着那件鹅黄色的男款宽袍步入屏风后。 片刻后,屏风处传来脚步声。 岑渺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飘带,听到动静抬头一瞧,就这一眼,再也挪不开视线。 和上次在寝殿里随意披上,衣带松松垮垮的样子截然不同。 从领口到腰带,从袖口到下摆,每一处都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连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他都抬手理到了耳后。 “好看吗?”沈无聿问。 “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这件特别好看。”岑渺认真道,“不过,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紧张?” 沈无聿走到那面青铜长镜前,侧头看向她:“渺渺,过来。” 岑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立在镜前,一身鹅黄。 镜中倒映出两道身影,男款袍服修身利落,女款襦裙灵动轻盈,同样的云锦,同样的银线云纹。 沈无聿盯着镜中的两人,看了很久。 久到岑渺以为他又在纠结什么,正要开口问,就听见他低声说:“很好。” “什么很好?” “这样......”沈无聿顿了顿,喉结滚动,“很好。” 他说完,从衣柜旁拿起那个之前放在一边的锦盒,递到岑渺面前。 “送你的。” 岑渺接过锦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巧的木灵花。 她拿起来细看,花瓣的纹路清晰,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花蕊处嵌了颗极小的碧绿宝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自己刻的?”岑渺问。 沈无聿不自然地偏过头,低咳了一声。 “木灵花不好雕,试了很多次,这支......算是最好的了。” 岑渺很满意,转过身去,将一头乌黑如绸缎般的长发亮在他面前。 “帮我戴上吧。” 沈无聿接过玉簪,抬手拢起她鬓边的青丝,然后将玉簪穿过去,轻轻一转,将玉簪固定住。 做完这些,他退开半步。 铜镜里的人一身鹅黄襦裙,白玉簪像一朵鲜花插在她乌黑的发里。 岑渺从镜中看到沈无聿的退后,正想转身逗弄他两句。 忽然一双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圈了过来,将她扣进怀里,宽大的手掌交叠覆盖在她的腹前,下巴搭在她肩膀处。 “渺渺,今日这一趟,对我很重要。” 第102章 第102章 铜镜里, 倒映着一高一矮两道交叠的身影。 鹅黄色的衣料像是初春里最灿烂的一抹光亮,将原本清冷的雪玉峰内殿照得明媚。 “走吧。” 沈无聿牵着岑渺的手走出殿外,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逐霜破空而出,悬停在两人脚边。 岑渺站上剑身, 沈无聿随即立在她身后,长臂一揽,将她圈进怀里。 “下次试试其时?总是你的剑带我, 其时都要吃醋了。”岑渺说。 沈无聿点头:“好, 不过其时比逐霜窄些, 到时候得贴得更紧。” 岑渺反手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沈无聿的胸膛。 这人真的是越来越会了。 沈无聿一手引着逐霜升起,然后掐了个避风诀。 一层淡淡的透明结界瞬间将两人笼罩, 把雪玉峰清晨凛冽刺骨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逐霜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芒, 载着两人穿过云层,最后一个俯冲,斜斜地朝天衡宗后山深处飞去。 “是去无情秘境?”岑渺看着越来越熟悉的地形,有些疑惑。 沈无聿在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又飞了约莫一炷香, 前方迷雾渐浓,灵气与魔气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无聿驭剑在迷雾中穿行, 绕过几处禁制,最后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林地上空悬停。 “到了。” 他收了逐霜, 牵着岑渺的手平稳落地。 四周大雾弥漫,白茫茫的一片, 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踩在枯枝上的细碎声响。 岑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身子落后他半个身位。 她就说嘛,沈无聿怎么可能只带她出来闲逛?原来这几日神神秘秘、早出晚归的, 是偷偷寻了处绝佳的历练之地,想检验检验她这几日双修加上挥剑两万次的成果! 岑渺感受着四周熟悉的气息,心里越发笃定。 她一边跟着沈无聿的步子,空着的右手悄悄把其时从腰间抽出来。 绿色的灵槐树枝在她手中一闪,化作一柄修长的青色长剑。 岑渺握紧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迷雾,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冲出来的妖兽。 “沈无聿,你给我透个底。” 岑渺扯了扯两人交握的手,凑到他耳边,做贼似的用气声问道: “你是不是在这附近放了留影石?” 沈无聿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 他确实在这附近布下了留影石,而且不止一块。 见沈无聿这副默认的神情,岑渺顿时燃起熊熊的斗志。 她就说嘛,这人为什么非要她穿这身鹅黄色的襦裙,还特意配了情侣装,原来是想留个纪念。 “行,你放心,我最近练剑很勤快,金丹初期的妖兽应该没问题。” 岑渺握紧了剑鞘,顿了顿,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要是遇到金丹中期的,你也别急着出手,让我先试试,实在打不过了你再帮忙。” 沈无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好。” “对了,留影石放在哪个角度?”岑渺环顾四周,认真道,“我尽量站在镜头前面一点,侧身会显得身姿更利落。” “渺渺,我——” “嘘。”岑渺打断他,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的迷雾,“有动静。” 沈无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迷雾中确实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岑渺立刻摆出架势,其时剑尖斜指前方,整个人进入了战斗状态。 “来了来了,你往后站一点,别挡住留影石的角度。” 她回头问道:“所以留影石到底在哪?” 沈无聿看着她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及时戳穿。 “渺渺。”他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嗯?” 岑渺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白雾,说道:“你先别说话,这妖兽气息隐藏得极好,连我都探不出深浅,怕是个善于偷袭的硬茬!” 就在她屏息凝神,准备先发制人劈出一道惊天剑气时,一团雪白且毛茸茸的东西从雾气里滚了出来,直直撞在了她的脚边。 岑渺低头一看,是只胖得几乎像个雪球的低阶月影兔,两只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红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小兔子撞到她的鞋尖,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抱着她的脚踝蹭了蹭。 岑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正笑得很开心的人。 沈无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 “无情秘境这两年已经没有妖兽了。” 岑渺一愣:“什么?” “宗门清理过了,现在只剩些低阶灵兽和普通动物。”沈无聿淡淡道,“所以渺渺不用担心,今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岑渺把小兔子放在旁边的草丛里,看着它一蹦一跳地钻进了灌木丛,这才站起身,把其时收回腰间。 “行了,既然不是来历练的,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沈无聿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岑渺忽然觉得不对劲。 四周的魔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是木灵花的味道。 但旧试炼秘境怎么会有木灵花? 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 前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结界,结界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原本遮天蔽日的厚重迷雾,在结界边缘戛然而止。 结界外,依然是那个阴冷的试炼秘境,魔气与灵气纠缠,古木参天,树影森森。 结界内,满地都是木灵花。 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朵铺满了整片林间空地,清香驱散了曾经的腐臭气息,花田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这种本该生在灵气充裕、四季如春之地的娇贵灵植,此刻竟在凶狠地方肆意生长。 木灵花极难种植,更别说短短几日内催生出这样一片花海,以她的修为尚且做不到,沈无聿必定耗费了大量灵力。 岑渺彻底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你......” 她已经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改造了一下。”沈无聿牵着她的手穿过结界,走进花海,“因为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 岑渺由着他牵引,如同踩在云端般,跟着他往花海深处走去。 脚下踩着由灵草与落花铺就的柔软□□,每走一步,两旁洁白娇嫩的花枝便被他们的鹅黄衣摆拂得微微倾斜,随后回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花田里的树,不正是她曾经闭眼念遗言的地方吗? “这里是......” 沈无聿在树旁停下,侧过身看她,“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渺渺。” 岑渺慢慢走到树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 当年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她被妖狼追得狼狈不堪,躲在树后,闭着眼睛念“遗言”的少女。 而他是瞒着师父偷闯到秘境附近,手持剑划破浓雾,刺杀妖狼的少年。 岑渺手指抚摸着树干的纹路,转头看向沈无聿:“说起来,你那时候也是偷偷溜进来的吧?” “......是。” “还记得吗?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副质问的样子,”岑渺笑起来,“结果你自己也是偷闯进来历练的。” 沈无聿低声道:“那时候刚筑基,想试试实战,就突发奇想来无情秘境挑战一下自己。” “所以我们俩那时候都是偷闯者,半斤八两。”岑渺眨眼道。 沈无聿嘴唇上扬,“你是意外传送,我是主动偷闯,性质不同。” “结果还不是都在这里遇到了。”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是啊,都在这里遇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在那棵古树不远处,花海中央,有一小块空地,铺着青石板,石面干净得纤尘不染。 “站在这里。”沈无聿松开她的手,退后几步。 岑渺心跳得很快,刚站定青石板,一阵温和的灵力波动从脚下荡开。 紧接着,整片花海的木灵花同时轻颤,无数白色花瓣脱离枝头,在半空中盘旋而起,在她头顶上方越聚越多,形成了一片流动的花云。 岑渺站在花雨的中心,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缝隙,看到沈无聿抬着一只手,指挥着这场花雨。 花瓣在空中盘旋,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了两道虚影。 起初是,一个少女蜷缩在古树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画面短暂停留,然后花瓣散开,重新汇聚。 浓雾中,一个少年御剑而来,长剑破空,一剑封喉。 少女追着少年,锲而不舍地问:“你叫什么?”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淡淡地回:“沈无聿。” 天镜湖畔,万盏灯火。少女解下腰间的香囊,系在少年腰间,又把白玉佩系在旁边,两条穗子并排垂着,在风中细细交缠。 夜色深沉,少女低头画灯笼,一笔一笔描着墨梅,少年在旁举着掌心的金光为她照亮。 灯谜会的广场,少女举着兔子灯笼,暖光照在她脸上,她转头冲少年笑。 画面中的两人渐渐长大,少年的身形越发修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凌厉;少女的容颜越发明艳动人,从当年躲在树后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眼如画的模样。 剑冢里,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他们在残剑断碑间低头相吻。 雪玉峰内殿,摇曳的烛火中,两道身影在帷幔后交叠,剪影缠绵。 每一幅画面都像是在诉说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从相遇,到相识,到相知,到相爱。 一幕一幕,皆是他们走过的朝朝暮暮。 漫天花瓣勾勒出的相拥虚影在半空中倏然散开,簌簌而落。 无数白色花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从中间向两侧分散,如同缓缓拉开的帷幕。 花瓣散尽,沈无聿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站在花海边缘,一身鹅黄色的袍服上落满了花瓣,朝她迈步走来。 岑渺呆呆地站在原地,衣裙上、发间、肩头都落满了白色花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无聿走到她面前停住,温柔地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掌心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 岑渺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被沈无聿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你疯了?这是你的心头血。” “我知道,所以才珍贵。”沈无聿低声说。 沈无聿手指微动,灵力牵引着血珠,血珠开始延展、拉长,最后化作一条精致的红绳。 他的目光落在岑渺手腕上那条手链,中间穿着一颗莹白的小珠子,那是他在放灯节时送她的。 沈无聿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解开旧的红绳,然后将心头血化成的红绳穿过玉珠,系在她腕间。 红绳在触及岑渺肌肤的刹那,沈无聿的腕间也浮现出了完全相同的红痕。 两人的灵力脉动在这一刻彻底交缠,同生共死,天道不可解。 “渺渺,凡俗嫁娶有婚书聘礼,我愿以心头血为聘,邀你神魂相融为誓。” “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与共。无论轮回几世,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一遍又一遍告诉你,我叫沈无聿。” 岑渺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你傻不傻,”她哽咽着说,“心头血这么重要的东西......” “不会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了。”沈无聿打断她。 岑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滴在两人相扣的手。 沈无聿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渺渺,我不拜天地,不信天道,只信你。” “你可愿收下我这半条命,此生、来世、生生世世,让我成为你唯一认定的道侣?” 岑渺哽咽着点头。 “我愿意。” 她抬起头,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当年我追着你问名字,现在终于等到你的回答了。” 在这漫天飘落的木灵花雨中,在这片铺满花瓣的林间空地,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在结界隔开的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小小世界里,岑渺听到了回答。 “我,沈无聿,此生来生,只属于岑渺一人。” ----------------------- 第103章 第103章 临安镇。 小院的灶房里, 正传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许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正熟练地颠着锅。 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作响, 香气扑鼻。 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娃娃菜。 这段日子,是他苏醒过来后过得最安逸的时候。 不用处理魔域的政务,只需要每天想着给心爱的人做什么饭菜, 陪她在小院里晒太阳, 听她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构思。 虽然...... 许叙看了眼院子角落里堆着的文书, 嘴角一抽。 虽然那帮属下总能找到他,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摸进临安镇, 把急需处理的政务塞给他。 更过分的是祁卉,居然每次都踩着饭点来巡视, 然后理所当然地在院子里坐下,一脸期待地等着开饭。 “我说祁卉,你一个妖王,能不能有点自觉。” 许叙从灶房探出头来, 手里还拿着锅铲,无奈地看着已经在石桌旁的人。 祁卉正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茶, 闻言抬起头,“什么自觉?” “你这都第几次来蹭饭了?”许叙问。 祁卉放下茶壶, 正色道:“我这是来关心你们小两口的生活啊!而且上次误绑了嫂子,我不得表示表示歉意?” 许叙:“这都过去多久了......” “哎呀, 这种事哪能忘?”祁卉一本正经道,“要不是我那次手下办事不力,把嫂子带回了魔宫, 你俩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重归于好呢!” 许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把这家伙扔出去的冲动。 “行了行了。”岑若舒在旁边笑出声,“反正都做了这么多,多一双筷子也不碍事。” “你看!嫂子都发话了!”祁卉立刻接话,得逞地看向许叙。 许叙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准备继续做下一道菜。 就在他刚踏出灶房门槛的瞬间,心口忽然猛地一跳。 许叙右手扶住门框,左手死死按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阿叙!”岑若舒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许叙将手里的青椒肉丝放在门旁的矮柜上,握住岑若舒的手,摇头道:“没事。” 祁卉也立刻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指尖瞬间亮起一抹幽绿的妖力,便要探查许叙的经脉。 “我没事,不是伤......”许叙道。 “明明就有事。”岑若舒焦急地顺着他的胸口,“你别吓我呀。” 祁卉在旁边观察着他的神色,猜测道:“魔域那帮老家伙造反,把你藏在魔宫宝库里的金山银山都给搬空了?” 许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没事干可以回妖界处理政务。”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祁卉讪讪道。 岑若舒没理会两人的对话,手还按在许叙胸口,仔细感受着他的魔力波动。 “小舒,我真的没有伤。”许叙低声道,伸手覆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 “我就是觉得......好像有人趁我没防备,从我身边偷走了很重要的宝贝。” “偷走?什么东西?”岑若舒一愣。 许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他压下心中那股烦闷,牵起岑若舒的手往外走。 “渺渺今天是不是要来?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听到女儿要回来,岑若舒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是啊,刚刚发玉简说快到了。” 许叙脚步一顿,忽然看向身后的祁卉,眼睛一眯。 “你该回去了。” 祁卉被他这危险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告诉你啊,别想找借口赶我走,我今天可是带了礼物的。” 他说着,从袖里掏出一颗灵果,往许叙面前一递:“拿着,我从妖界带的,这一季就结了三颗。” 许叙把果子收下,在手里掂了掂,确定是不可多得的极品灵果后,他转身便递给了身旁的岑若舒。 “小舒,这果子对修士有用,你和渺渺当饭后甜点吃。” 岑若舒笑着接过:“好。” 见他收了礼,祁卉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在石凳上坐稳,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怎么样?我这兄弟够意思吧?赶紧的,去灶房再添副碗筷,今天这顿饭我吃定了!” 谁知,许叙转过头,薄唇微启,冷冷地说:“慢走不送。” 祁卉的笑僵在脸上,翘着的二郎腿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转向岑若舒,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嫂子——” “叫谁?” 许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岑若舒身前,挡住祁卉的视线。 岑若舒躲在他宽阔的背后,看着自家夫君这幅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俏皮地踮起脚尖,越过许叙的肩膀,冲着祁卉说:“好啦,一开始我就和你讲过留下来。” 祁卉朝岑若舒投去一个感动的眼神,立马在石桌旁坐下,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许叙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去继续做菜。 祁卉左右瞄了瞄,确认许叙走远了,才把身子往岑若舒身边凑,压低声音问: “嫂子,我问你个事。” 岑若舒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笑了笑:“你问。” “渺渺她知道她的父亲是魔尊吗?” 岑若舒温声说:“她知道的。” 祁卉点点头,有些局促地问:“还有......那个,我有点不好意思。你说等会儿渺渺看到我,会不会怪我?毕竟上次我的手下没轻没重的,把她给‘请’到魔界去了。” 一想到自己曾经把渊夜的女儿给绑了,他现在就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虽说是为了帮许叙认亲,但那过程确实不太体面,他真怕岑渺和她爹一样记仇。 岑若舒看着堂堂妖王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渺渺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也要豁达得多。她知道阿叙是谁后,虽然惊讶了很久,但从没说过一句怨怪的话。” 祁卉听到后,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皱眉嫌弃道:“我今天穿得是不是太随便了?早知道就换身正经的。” 岑若舒见祁卉这紧张的样子,刚想开口打趣两句,忽然“吱呀”一声,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叙手里拿着个见底的白瓷调料罐,对岑若舒说:“小舒,酱料不够了,我去买。” “我去!”祁卉一个箭步冲上来,拍着胸脯,“跑个腿而已,交给我!” “你知道去哪买?”许叙问。 祁卉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难的,我鼻子可灵了。” 许叙看了他一眼,把调料罐递过去。 祁卉一喜,刚伸手去接,许叙忽然又收回来。 “算了。” “诶?” 许叙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头也不回:“看灶上的火啊。” “你倒是让我去啊!”祁卉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巷子里只传回他自己的回声。 他气呼呼地转身进了厨房,盯着灶上咕嘟冒泡的砂锅,生无可恋地托腮看火。 * 与此同时,临安镇外。 一道剑光自云端疾驰而下,落在镇口隐蔽的树林旁。 “终于到了!”岑渺从剑光中跳下来,踩在落叶上。 沈无聿随后落地,收剑,顺手替她拂掉肩上沾的一片碎叶。 他今日没穿那身惯常的白衣,特地选了身湛蓝的衣袍,墨发今日也用一顶白玉冠规规矩矩地束好。 不仅如此,他腰间的储物袋里,塞满了他在宗门宝库里精挑细选的天材地宝和稀世灵药,全是他今日准备用来提亲的聘礼。 岑渺踮着脚往镇子里张望,这是她头一回来临安镇,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连路边一丛歪歪扭扭的野花都要蹲下去看两眼。 沈无聿跟在她身侧,心思却不在这里。 石板路比青石镇更窄,两边屋舍低矮,瓦缝间钻出细细的炊烟。 岑渺站起来的时候无意间回头,正好看见他垂着眼,反复确认储物袋里的东西是否带齐。 她捂嘴偷笑:“沈无聿,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爹娘脾气可好了。” 沈无聿摇头:“毕竟是初次登门拜访,礼数不可废,若是他们觉得我今日登门太过唐突......” “不会的不会的!”岑渺打断他的顾虑,忽然鼻尖移动,使劲嗅了嗅。 一股桂花香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酒酿的醇厚。 岑渺眼睛一亮,循着香味望去,巷口拐角处支着一个小摊,挑着一面旧布幡,上面写着“陈记桂花酿”。 “是桂花酿!我正好答应了娘亲要给她带。” 岑渺转身就要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无聿,再看了看前方的路。 “阿聿,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买了就来,很快的。” “我和你一起。”沈无聿回过神来,跟上一步。 岑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原地,“你这看上去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就别跟着我去凑热闹啦。” 她冲沈无聿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就乖乖站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衣袍,觉得岑渺说得确实有理。 若是仪容不整地登门,实在有失礼数。 他只好无奈地妥协:“好,那我在此处等你,切莫拥挤,当心些。” “知道啦!” 岑渺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便没入了长街的人潮中,几步之间就被熙来攘往的行人吞没了身影。 沈无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一瞬,才低头,不紧不慢地翻检了一遍储物袋。 珍宝、药材,一样不少。 而另一边的街角,许叙正提着刚打好的酱油,沿原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经过沈无聿身侧时,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手中酱料罐轻轻一晃,与寻常赶集的镇民别无二致。 只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一缕极淡的魔气无声无息地拂过沈无聿的神识。 “站住。” ----------------------- 第104章 第104章 许叙转过身, 指着自己散漫地问:“小伙子,你在叫我吗?” 沈无聿眼神一冷,厉声质问:“许道友, 为何你身上有魔气?” 巷子很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 日光只剩头顶一线。 许叙就站在那一线光下面,逆着光看过来,面容半明半暗。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死死对视了良久, 僵滞的氛围忽然被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 “小伙子, 你莫不是太紧张看走眼了?”许叙慢条斯理地理衣袖,“我这刚从灶房里出来, 身上只有呛人的烟火气,哪里来的什么魔气?” 听到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 沈无聿的眼神愈发晦暗。 天凝湖初见时,他就隐约觉得此人气息不对,只是彼时对方压得极深,他无法确证, 不好贸然发难。 可今日不同,方才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强大的魔气。 放眼整个三界,能有如此恐怖威压的魔修, 只有一人。 “渊夜?”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许叙挑了挑眉, 紧接着,他用神识扫了一眼沈无聿腰间的储物袋。 仅扫了一眼,他的眼皮就狠狠一跳。 再看看眼前这小子一反常态的精致打扮, 带着这么重的厚礼跑到偏僻的临安镇,还能是来干嘛的? 许叙脸色一变,偏头朝身后尽头的家看了一眼。 “巷子口风大,在此处动刀动剑的,未免太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伙子若是当真起了疑心,不如换个地方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临安镇尽头幽静的竹林。 许叙走到竹林中央,极其小心地将白瓷酱油平稳地放在了一块干净的青石上。 随后,他直起身,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暗紫色的透明结界瞬间如倒扣的巨碗般笼罩了整片竹林,将此处的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就这里吧,免得打扰了我的家人。” 许叙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下手腕,五指虚空一抓,右手凌空一握,魔气自掌心涌出,凝成一柄漆黑的长剑。 “当初在天凝湖,你几番挑衅要与我比剑,那时我懒得搭理你。”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无聿,指尖沿着漆黑的剑脊轻轻一抹,魔气随指尖游走。 “今日,我便成全你。” 魔剑裹挟着暗紫色的气流直取沈无聿的肩膀,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沈无聿骤缩,脚尖点地,身形轻盈一侧,同时手腕翻转,逐霜剑带着凛冽的寒霜横档于身前。 “哐!” 一黑一蓝两股极其霸道的力量轰然相撞,剑刃交击处发出刺目的光芒,寒气与魔气纠缠撕扯,将两人脚下的枯叶震成齑粉。 沈无聿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腾空翻起,在半空中剑尖一转,逐霜化作数百片冰刃。 他手指虚空一引,碎片在空中盘旋半圈,骤然四散,从四面八方朝许叙袭去。 许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 他魔剑一挥,紫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的十几片冰刃斩碎。 “叮叮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如急雨敲打玉盘般在竹林中密集响起。 许叙将魔剑往地上一插,魔气瞬间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暗色剑网,抵挡着逐霜碎片的攻击。 他很清楚,这些碎刃不过是声东击西。 果不其然,就在寒气最盛的刹那,上方忽然传来极其锐利的破空之声。 沈无聿的身形不知何时已借着落叶的掩护掠至他正上方,湛蓝的衣袍猎猎作响。 “凝!” 伴随着这一声清喝,漫天飞舞的冰蓝碎片如倦鸟归林,所有碎片倒飞而回,眨眼间凝成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 沈无聿双手紧握剑柄,借着数百片碎片汇聚的磅礴之势,整个人如坠落的流星般俯冲而下,剑尖笔直地刺向下方那张密不透风的暗色剑网。 原本坚不可摧的魔气保护层在这一剑之下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紧接着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许叙拔出魔剑,挡住逐霜剑的剑气。 剑刃相撞的瞬间,他借力向后退开半步,同时魔剑反手一撩,剑尖裹挟着暗紫色的魔气直取沈无聿肋下。 面对这极其刁钻狠辣的一击,沈无聿在半空中强行扭身,惊险万分地避开要害。 与此同时,他毫无退意,手中逐霜剑带起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光,贴着魔剑的剑脊狠狠一震。 两人在电光火石间交错而过。 沈无聿连人带剑重重落地,单膝点地在青石板上滑出数丈远,逐霜撑地才止住身形。 而另一侧,许叙稳稳站定。 他随手散去了手中的漆黑魔剑,正欲拂袖,忽然感觉到手臂的刺痛。 低头一看,右臂衣袖被削开一道口子,袖口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不愧是连筝的儿子。” 许叙忽然笑了,周身原本散去的魔气再次疯狂凝聚,在掌心重新化作一柄漆黑的魔剑。 “不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的剑修,淡淡道,“就凭这点本事,还不够。” 沈无聿咬牙站起身,手中的逐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寒光重新聚起,蓄势待发。 就当两人准备再次拼个高下之时,一道翠绿色的剑光破空而至,精准地横在沈无聿面前,将逐霜拦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竹林深处飞来,拍在魔剑的剑脊上。 沈无聿一怔,抬眼看去,剑身上隐隐有灵木的纹理,正是岑渺的其时剑。 许叙也停了手,看向那把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泛着温润的光泽。 “打够了?”一道温柔却不怒自威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 岑渺无奈地喊:“爹,沈无聿,你们差不多得了。” 暗紫色的结界应声而开,两道身影从竹林外走了进来。 岑若舒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竹林,右手虚空一引,银白色的长剑回到她掌中。 她的目光落在许叙手臂上那道血痕上,眉头微蹙,走上前去,抬手按在他手臂上,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 “又受伤了。” 许叙看着她,嘴角勾起,“就擦破点皮,不碍事。” “擦破点皮也是伤。”岑若舒瞥了他一眼,灵力渡入伤口处,那道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许叙顺势握住她的手,乖顺地应道:“夫人教训得是。” 见爹娘在那边旁若无人地温存,岑渺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到沈无聿跟前。 沈无聿此刻已经将逐霜收回剑鞘,但握剑的右手仍垂在身侧,虎口处渗出血丝。 还没等岑渺问,他就先一步道:“无碍。” 岑渺瞪他一眼,沈无聿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少年,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右手。 岑渺托起他的手,摊开掌心一看,只见他虎口处被方才极其霸道的反震之力震得裂开了一道血口。 “让你在巷口等我,你倒好,跑来跟我爹打架?” “我不知道他是岳父......”沈无聿任由她往自己手心里撒药粉,有些懊恼与无措。 一听到“岳父”二字,岑渺撒药粉的手一抖。 沈无聿倒吸了一口凉气,忍痛着药粉带来的剧痛。 “啊!对不起对不起......” 岑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轻了动作,一边红着脸给他吹伤口,一边小声嘟囔:“我是答应你了,但现在不知道我爹娘同不同意这门亲事。” 沈无聿看着她凑近的侧脸,耳尖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岳父刚刚没杀我,应该......” “应该什么?”岑渺抬眼看他,又好气又好笑,“我爹要是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他就是故意的,你看那边。” 她抬起下巴,朝着不远处努了努嘴。 沈无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刚刚还跟他比剑比得有来有回的魔尊,正举着手对自家夫人说: “小舒,连筝的这个儿子下手实在是没轻没重,你看,都把我手臂划破了。” 岑若舒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痕迹,“已经好了。” “可是疼啊,需要小舒吹吹才能好。”许叙委屈道。 沈无聿:“.......”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沈修谨在连筝面前,好像也是这副德性。 现在看来,大概是有其父必有其......岳父? “在想什么呢?”岑渺问。 沈无聿抬起已经被灵力治愈好的胳膊,可怜巴巴地看着岑渺:“疼,需要渺渺亲亲才能好。” 岑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你学坏了!” “可是真的疼。”沈无聿继续可怜兮兮地举着手,学着许叙刚才的语气,“渺渺不吹的话,我可能会疼一辈子。” 他不依不饶,倾身靠近了些:“渺渺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 岑渺哪里顶得住他这样的攻势?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前方的爹娘正腻歪着没有朝他们这边看来,正才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啵”了一下。 “走吧走吧。”岑渺牵着沈无聿的手,想要赶紧离开竹林。 刚走出几步,许叙忽然回过头,目光如刀般扫向沈无聿。 沈无聿被这杀人的目光锁死,扣紧岑渺的手,十指相扣,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许叙“哼”了一声,凑到岑若舒的耳边低语道: “小舒,这小伙子修为太低了,要不等他到化神期,我们再同意这门亲事吧?” 岑若舒瞥了他一眼:“我当时与你成婚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凡人。” 许叙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当年在临安镇,他隐藏身份,装成普通的镇民。岑若舒嫁给他的时候,确实以为他只是个不会做饭的凡人,连半点修为都没有。 “那、那不一样。”许叙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哪里不一样?”岑若舒反问道。 “我......”许叙想了半天,“反正就是不一样。” 后面,岑渺憋着笑,小声对沈无聿说:“看见没?我娘才是最厉害的。” 沈无聿点头,深以为然。 四人穿过竹林,朝着巷子深处的家走去。 ----------------------- 作者有话说:许叙:这人一直在挑衅我 脑洞:审核一直在挑衅我,我已经改了二十五次了还不放我出来 第105章 第105章 祁卉正蹲在灶房门口, 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愁眉苦脸地往灶膛里捅。 他对着火嘟囔了一句:“怎么他们还不回来啊!” 祁卉叹了口气,又捅了一把柴, 火星子噼啪乱溅,他拿袖子扇了扇, 越扇越气闷。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准备罢工冲出去找人的时候,“吱呀”一声, 小院的木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祁卉扔下烧火棍, “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顶着半脸的烟灰跑出去。 刚跨出门槛,看到岑渺身旁的沈无聿时, 他猛地转向许叙,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许叙回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祁卉立刻收回表情, 规规矩矩地从走出来,双手老实地垂在身侧,挺直了腰板,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火诉苦的人从未存在过。 岑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面孔, 转头看向许叙。 “爹,这位是......” 还没等许叙开口, 祁卉已经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 朝岑渺郑重地拱手一礼。 “在下祁卉,你爹的故交。”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好的那种。” 岑渺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爹, 你还有故交?” “就是他。”许叙淡淡道。 岑渺一怔,目光重新落回祁卉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祁卉敏锐地捕捉到她表情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讪讪地背到身后,下意识往许叙身边靠。 许叙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他晾在原地。 还没等祁卉开口解释,沈无聿已经上前一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当日之事,是晚辈冲动冒犯,出手过重,在此向前辈赔罪。” 祁卉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早就好了,但被这一礼勾起来的记忆还是让他抽了一下嘴角。 断了两根,躺了半个月,吃了三个月的灵果才把妖力补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他确实是拦着人家不让走,人家急着去救岑渺,换了他自己,恐怕打得更狠。 “欸,起来起来,那次是我拦着你,本就是我理亏在先。何况你那一剑,确实漂亮!”祁卉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地夸道。 岑渺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声问沈无聿:“你把他打得很惨?” 祁卉替他答了,语气复杂:“何止很惨,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咱也不提了,到时候可以再一起切磋切磋。” 沈无聿看着他,祁卉赶紧补了一句:“友好的那种。” “好。”沈无聿回道。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岑渺刚想拉着沈无聿在石桌旁坐下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既然人齐了,我再去添道红烧肉,准备开饭。” 许叙说着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 “沈无聿,进来搭把手。”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岑若舒掩唇轻笑,显然是看破了自家夫君要单独敲打未来女婿的小心思,并不打算阻拦。 岑渺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岑若舒拉住,摇了摇头,只好冲他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去吧”。 沈无聿读懂了她眼底的担忧与安抚,朝岑渺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大步迈进灶房。 灶房门合上的一瞬,祁卉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完了,你家那位要遭殃了。” 岑渺瞪了他一眼。 “我是替他紧张!”祁卉立刻改口,顿了顿,回忆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不过比起被你家那位在竹林里砍,在灶房里切肉应该......还好?” 灶房里,许叙将一块五花肉拍在砧板上,把刀递过去。 “切。” 沈无聿接过刀,挽起袖子,上前净了手后,直接开始切肉。 许叙靠在灶台边,双臂抱胸,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沈无聿垂眸,运刀利落,每一块大小均匀,间距分毫不差。 许叙扫了一眼砧板,挑不出毛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锅热了,下锅。” 沈无聿将肉块逐一摆入锅中,油脂遇热滋滋作响,溅起的油星子弹到他手背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叙看在眼里,心想,耐疼倒是耐疼。 “煎到两面金黄再翻面。” 沈无聿依言放慢了节奏,锅铲压住肉块,听着油脂慢慢收紧的声音,然后翻面。 许叙歪头:“左边那几块颜色浅了,单独再煎一会儿。” 沈无聿把颜色浅的拨到锅底火力最旺的位置,其余的推到一侧。 许叙本想再挑一挑问题,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可挑的,暗自有些不悦。 “下葱姜。” 沈无聿将碟中的葱姜拨入锅中,锅铲一推一压,煸出香气。 “放糖,炒糖色。” 沈无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糖罐,舀了一勺准备下锅。 “多了。”许叙伸手按住他的勺,拨掉小半,“炒糖色要小火慢熬,放多了会发苦。” 沈无聿将糖撒入锅中,糖粒遇热慢慢融化,从白转黄,再从黄转成琥珀色,翻起细密的小泡。 许叙盯着锅里糖色的变化,在心里默数了几息。 “行了,翻肉,裹匀。” 沈无聿将肉块逐一翻过,每一块均匀裹上一层油亮的糖色。 许叙扫了一眼,色泽均匀,火候没过,又没办法挑出毛病。 他开始觉得这个女婿有点难找茬了。 “酱油,沿锅边淋,别直接浇肉上,颜色会花。” 沈无聿手腕一转,酱油顺着锅壁缓缓滑下去,嗞的一声,焦香混着酱香翻上来。 许叙忽然觉出不对,这手法不像是头一回下厨的生疏,倒像是练过。 “挺熟练的啊,之前做过饭?” 沈无聿把酱油瓶放回灶台,如实道:“我偶尔会去云阁楼,向那里的师傅请教。” “云阁楼?”许叙挑眉。 这个名字有些久远了,当年他以渊夜的身份与天衡宗打过几次交道,听人提起过,云阁楼的饭菜是全天下第一。 许叙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沈修谨的儿子,忽然说:“仇山还在?” “在。”沈无聿点头,“仇师傅收了两个徒弟,但红烧肉还是他自己亲手做。” “他的红烧肉和桂花糕确实不错。” 许叙随口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夸得太顺嘴了,补了一句,“不过比我的还差点。” 沈无聿把锅铲放下,等着下一步指令。 许叙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的性子,倒是不像连筝,更像沈修谨。 嘴上不说好听的话,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加水,没过肉就行。” 沈无聿舀了一瓢水,沿锅边匀匀倒进去,水面刚好没过肉块。 许叙拿过锅盖盖上,靠回灶台边,忽然问:“你和渺渺,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入天衡宗那年。” “那一年她多大?” “十四岁。” 许叙低声重复道:“十四岁......” 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四岁那年就认识自己的女儿了。 见过她初入宗门时的拘谨,见过她咬着牙一个人练功的倔强,见过她跌倒了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走的样子。 而他还被封印在深渊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一个在他缺席的那些年里,独自长大了的女儿。 许叙伸手去掀锅盖,掀了一半,又想起自己刚说过别掀盖,默默放了回去。 “方才在院子里,我留意到了渺渺手腕上的那条手链,绳是你的心头血?” 沈无聿一怔,随即点头:“是。” 心头血炼物,修士之间并不罕见,但代价极重,等同于折损自身根基。 “不过,”许叙话锋一转,“上面那颗珠子,我倒是挺好奇的。” “镇魔古法,贴着经脉戴,压的是魔气外溢。”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的声音。 他是魔尊渊夜,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和魔气有关的东西。 珠子嵌在红绳上,旁人看来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可在他眼里,那点伪装和没有一样。 “你很早就知道渺渺体内有魔气了?” 沈无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测灵根的时候,我捡到了一枚黑色的花瓣。” 许叙问:“所以你炼了那颗珠子。” “我不敢贸然探查她的经脉,怕惊动魔气反噬伤了她。”沈无聿说,“只能用这个法子,贴身压住,不让魔气外溢。” “渺渺知道吗?” 沈无聿摇头:“不知道,我只告诉她,珠子里有我的一缕神识,能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珠子里的镇魔古法也跟着失了效,现在就只剩下我的神识。” 许叙说:“半仙半魔之体,灵根显化时,会有极细微的魔气伴生。寻常手段测不出来,只有在灵力波动最剧烈的那一瞬,才会泄露一丝痕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了,转身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许叙背对着沈无聿,拿筷子把肉块一块一块翻了个面。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 “从今往后,对渺渺,必须好。” 沈无聿看着他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记下了。” 话音落下,沈无聿右手二指并拢,抵在眉心,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修士之间最重的承诺,以自身修为为引,灵力刻入神魂,一旦立下,终生不可违背。违者,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此生,岑渺所愿,我必成全。岑渺所忧,我必为解。岑渺所往,我必相随。” 灵光从他眉心没入神魂,归于无形。 许叙看着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懊恼。 他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许叙盯着沈无聿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肉盛进盘子里,递给他。 “端出去吧。” 沈无聿接过红烧肉和另外几道早已炒好的菜,跟在许叙身后走出灶房。 院子里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岑渺第一眼看向沈无聿,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四肢完好、衣衫整齐、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松了口气。 许叙把最后一盘青菜放在石桌上,在岑若舒身旁坐下。 岑渺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无聿让出位置,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下来。 祁卉扫了一眼这个座次,许叙和岑若舒坐一边,岑渺和沈无聿坐一边,他自己在对面,活像个来陪衬的。 “我坐哪?”他问。 “你不是已经坐了吗?”许叙头也没抬地说。 祁卉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已经坐下了,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客气一下。 “吃吧。”岑若舒拿起筷子,先给岑渺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许叙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 岑渺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一亮:“好吃!爹,你今天的红烧肉比上次的还好。” 许叙嘴角一抽,想说这肉是沈无聿炒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这说出来像是在替沈无聿邀功。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默默接受不属于他的赞美。 岑渺转头对沈无聿说:“你尝尝,我爹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沈无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认真咀嚼了两下,点头:“确实很好,刚刚跟着岳父学了很多,我回去做给你吃。” 祁卉在对面看看许叙,又看看沈无聿,一块红烧肉含在嘴里忘了嚼。 刚刚还是许前辈,现在改口叫岳父了?渊夜居然没骂? 这红烧肉到底放了些什么? 岑若舒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君,然后低下头,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拿起碗喝了一口汤,掩住嘴角。 巷子深处,炊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桂花酿的甜香和温馨的说笑声。 第106章 第106章 饭后, 祁卉说妖界还有些事要处理,和许叙交代了几句便先走了。 岑渺和沈无聿收拾碗筷的时候,许叙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喝茶, 看似闲散,但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等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灶房, 走出来时,岑若舒坐在院子里的躺椅看书,对她道: “你爹在后院等你, 去吧。” 岑渺“嗯”了一声, 转身往后院走。 沈无聿放下手里的抹布, 跟上了一步。 “无聿,陪我坐会, 让他们父女俩待一会儿。”岑若舒叫住沈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目光追着岑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后, 才收了回来。 他在岑若舒对面坐下,岑若舒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听阿叙说,你很早就察觉到渺渺身上有魔气了?” 沈无聿接过茶杯, 点头:“她测灵根那日,我捡到一枚黑色的花瓣。” “发现之后, 你没有上报宗门?” “没有。”沈无聿说,“魔与邪不同。邪是心术不正, 魔只是另一种力量。修士以灵力入道,魔修以魔气入道, 道不同,但不意味着善恶有别。” 岑若舒听着,嘴角上扬。 “所以你觉得, 渺渺身上有魔气,并不是坏事。” 沈无聿点头:“至少不是需要上报的,更何况渊夜执掌魔域以来,平定了百年内乱,约束属下不得滥杀,魔域与从前已大不相同。” 岑若舒低头笑了一下,她想起许叙当年在临安镇的样子,学做饭能把灶台烧出个窟窿,杀条鱼磨蹭半个时辰下不了刀,被隔壁王婶嫌弃“这后生看着清秀,怎么什么都不会”。 当时的她怎么就被这外表欺骗了呢? 岑若舒放下茶杯,看着沈无聿,忽然说:“我和你母亲连筝,是至交。” 沈无聿道:“嗯,我知道,渺渺的香囊是我母亲绣了后送给她的。” “你小时候来过青石镇,你知道吗?”岑若舒问。 沈无聿微微一愣。 “你才一岁多,修谨抱着你,那时候我怀着渺渺,筝筝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包灵药,说是顺路带的,其实青石镇离天衡宗哪里顺路了?”岑若舒笑着回忆道。 沈无聿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安静地端着茶杯,没有打断。 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岑渺的缘分,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岑若舒继续说:“修谨每次来都直奔灶房煮汤,筝儿就抱着你坐在院子里陪我说话。” “你那时候话还不会说几句,但特别好奇,总是盯着我的肚子看。” “有一回你伸手去摸,渺渺在里面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你手心上,你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到筝儿怀里,瞪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又慢慢把手伸回来。” 岑若舒笑了起来,“修谨端着汤从灶房出来,看见你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差点把汤洒了。” 沈无聿说:“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 岑若舒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窘态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过了以后,笑意渐渐淡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无聿,你还记得,你娘亲最后和你说了什么吗?” 沈无聿周身的气息倏然一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记得,五岁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但那天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忘。 “她说,好好活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后来师父告诉他,娘亲渡劫失败,形神俱灭,父亲殉情,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岑若舒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那句话,不只是对你说的?”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沈无聿一怔,眉头拧起。 不只是对他说的?那是对谁说的? 岑若舒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知道沈无聿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想明白。 她抬眸看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后院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大动静,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无聿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岑若舒一鞠躬。 “多谢岳母。” 岑若舒笑道:“去吧。” 沈无聿转身往后院走,在穿过庭院拱门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好好活着。 不只是对他说的。 沈无聿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后院。 *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围墙外的槐枝探进来半截。 岑渺刚走进来,许叙随手一弹指,一层几乎透明的结界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后院,从外面看,这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临安镇的邻居路过只会看见一堵普通的院墙,听见几声普通的鸟叫,绝不会知道墙里头有个魔尊正准备教女儿用魔力。 许叙问:“吃饱了?” “吃饱了。”岑渺答。 “那就好,一会儿可能有点难受,饿着肚子更遭罪。”他说着,走到院子中央的地面,“过来坐,爹已经垫了层魔力在地上,不会脏。” 岑渺走过去,盘腿坐下,地面果然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丝温热。 许叙在她对面盘膝坐定,温柔道:“你体内有一半你娘的灵力,也有一半我的魔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半仙半魔,按理说是相克的,幸好没有反噬,你娘怀你的时候,一直用灵力护着你,把两股力量都稳住了。” 许叙伸出手:“渺渺,把手给我。” 岑渺依言伸出手,将手放在许叙的掌心上。 许叙反手握住她,一缕黑色雾气自他指尖溢出,顺着岑渺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探入了她的经脉。 “闭上眼,内视识海。” 岑渺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许叙送进来的那缕魔气正顺着经脉缓缓下沉,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走到哪里,哪里的灵力就本能地往两边让开。 “感受到了?”许叙问。 “嗯.......黑黑的,在往下走。” “那是我的,给你带路用的。顺着它往下,找你自己的那份。” 岑渺的神识跟着那缕黑雾一路往下探,许叙的魔气走在前面像一盏提灯带路。 忽然,是身体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与许叙的魔气共鸣,像是深潭底部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找到了?”许叙问。 “好像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岑渺说,“可是好小。” “它不小,是你只摸到了表面。”许叙说,“别管大小,先跟它打个招呼。靠近它,别动,让它感受你。” 岑渺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贴过去,魔气察觉到她,像被惊醒的兽。 丹田深处的灵力立刻涌上来,把她的神识往回推。 “别慌,灵力在护你,但它分不清敌友,让它放松,就像......”许叙想了想,“就像你牵着一条护院的狗,外面来了个客人,狗冲着人家叫,你拍拍它的头,告诉它这是自己人,它就不叫了。” 岑渺照着做,调动自己的灵力,试着把紧绷的灵力松开。 魔气也跟着安静下来,在丹田深处不动。 “好,现在引它出来。一缕就够,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指尖就收。”许叙说。 岑渺在识海中应了一声,屏息凝神,撤掉灵力,单纯以神识贴上那缕魔气,轻轻往上引。 像抽丝剥茧般,神识从一团浓郁的黑暗边缘轻轻剥离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带着它往经脉上方走,但走了没几寸,经脉开始刺痛。 灵力感应到有东西在自己地盘上走动,本能地涌过来排斥。 岑渺闷哼了一声,额角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平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 那缕刚被引出来的黑雾受到灵力的挤压,立刻暴躁起来,隐隐有失控的架势。 “别慌,经脉被你的灵力温养了十几年,魔气对它来说太生硬霸道。你只顾着引魔气,灵力自然会觉得经脉受了欺负。”许叙道。 他紧紧盯着岑渺微微发颤的肩膀,引导道:“刚才灵力是护院的狗,现在,你要让它给客人带路。” 岑渺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她强忍着经脉撕扯的痛楚,按照许叙的指引,硬生生将神识一分为二。 一部分神识继续安抚那缕暴躁的魔气,另一部分则迅速调动起经脉中反抗的灵力,强行将它们推向经脉四周,像是在脆弱的经脉内壁上镀了一层莹白的保护膜。 剩下的一部分灵力不再排斥,反而顺着魔气行进的方向缓缓流动。 “去。”岑渺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许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掌心的魔气又加厚了一层,从外部稳住她的经脉。 属于岑渺的魔气感应到灵力不再敌对,犹豫了一瞬,顺着那条刚刚铺开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往前挤。 岑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引着两股力量往经脉上方走。 “就是现在,渺渺。” 岑渺咬着牙,神识猛地一推,两股力量冲破了最后的关窍,顺着她的右臂经脉,毫无阻滞地直达指尖。 一黑一白,魔气和灵力,第一次在她的指尖共存。 岑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出来的血,整个人愣在原地。 “爹,我做到了!” 许叙撤去了托在她手底的本源魔力,骄傲地说:“是的,渺渺,你做到了,而且做得比爹好。” 岑渺茫然地问:“比你好?” “爹是纯魔体,只能走魔气这一条路。你刚才让灵力替魔气铺路,两股力量一起走,爹想不出来,也做不到。” 许叙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纯粹的黑雾,没有一丝灵光,然后看了看岑渺指尖那圈黑白交缠的光,笑着摇了摇头。 “半仙半魔,你娘给你的灵力,爹给你的魔气,你让它们和平共处了。”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替她擦掉嘴唇上的血,像替她擦掉唇边的米粒。 “我的渺渺,真的了不起。” 岑渺仰头给了许叙一个大大的笑容,忽然余光瞥见月洞门边多了一个人影。 沈无聿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许叙也看见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低头看了岑渺一眼,轻轻拍了她的头顶。 “去吧,去找他吧。” 岑渺抱了一下许叙的胳膊,仰头笑着说:“谢谢爹。” 许叙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别过头,扬了扬下巴:“下次我再教你。” 岑渺松开手,跑向月洞门,兴奋地朝沈无聿展示刚刚学到的内容,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黑雾,亮了一瞬就散了。 沈无聿看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黑雾,由衷地夸道:“很厉害。” “我爹也这么说。”岑渺笑弯了眼,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走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点头,替她拍了拍裙上的土。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回到前院。 夜风送来几缕淡淡的槐花香,岑若舒正静静地坐在石桌旁等他们。 见岑渺走近,她站起身,温声叮嘱道:“到了传个玉简报平安。” “娘,要不我就在临安镇住一段时间吧。”岑渺挽着岑若舒的胳膊晃了晃,“爹还要教我好多东西呢。” 岑若舒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岑渺吐了吐舌头,索性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撒娇:“被发现了,其实我就是不想离开娘和爹。” “不行,我和你爹明日就要回魔殿了。”岑若舒的语气温柔但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岑渺瘪了瘪嘴,还想再摇晃着胳膊挣扎一下,一直跟在身后的许叙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散漫与纵容。 “听你娘的。不过,想回来随时回来,爹都在。” “好吧。”岑渺松开岑若舒的胳膊,恋恋不舍道,“我下个月再来。” 沈无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晚辈告辞。” 许叙看了他一眼,略显别扭地将头偏向别处,“路上小心。”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手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爹,娘,等我!” 两个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拉长,越走越远。 一高一矮,肩膀亲昵地挨着肩膀,走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许叙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 岑若舒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同望着那早已没有了人影的长巷。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扣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 “小舒。” “嗯?” “我们的闺女,真了不起。” 岑若舒笑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许叙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第107章 第107章 回到天衡宗已是翌日清晨。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掠过云海, 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落定。 岑渺收了剑,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忽然止步不前。 沈无聿落地的一瞬便察觉到身侧的停顿, 收剑的动作顿了一拍,转头看她。 岑渺低头盯着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狗尾巴草看了好一会儿, 慢吞吞地说:“阿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无聿微微偏头, 等她往下讲。 “我刚来天衡宗的时候, 师父找过我, 和我做了个交易。” 岑渺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小孩。 “他说......你一直想修无情道,连宗主就是因为对无情道的执念才走的, 他不想你重蹈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要我留在你身边,做一个能让你真正在意的人。作为交换,他会替我寻回娘亲的下落。” 最后一字落下, 她竟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凌霄殿前安静了很久,久到连云海深处的鹤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岑渺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准备迎接一张冷下来的脸。 “我知道。”沈无聿道。 岑渺愣住,“......你知道?” 沈无聿说:“师父从很早以前就在替我安排很多事, 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 但猜得到大概。” “你不生气?”岑渺忍不住问。 沈无聿不解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当初答应留在你身边,有一部分原因是和师父做了交易,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什么?” 岑渺卡住了。 说没有好感, 那是假话。当初清衡真君找她谈那笔交易的时候,她对沈无聿已经是有好感了。 可要说完全是因为喜欢,她又确实答应了交易。 沈无聿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 “渺渺,师父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换你留在我身边。” 岑渺一愣,老实答道:“帮我找回我娘亲的下落。” 沈无聿点头道:“他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才换得动你的行动。” 岑渺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看着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沈无聿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重复道:“他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才换得动你的举动。” “但他从来没有拿任何东西,来要求我留在你身边。” 岑渺呆立在原地,微张着嘴,好半天都没能将这句话在脑海里完全消化。 晨风拂过凌霄殿前的广场,从石缝里倔强钻出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 “你......你的意思是....” “是。” 沈无聿没有等她把那句结结巴巴的话说完,便给了极其笃定的答复。 “渺渺,师父的交易也好,你为了寻回娘亲的妥协也罢,在我这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沈无聿向前迈出半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 “是我自己,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岑渺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拼命忍着,睫毛抖了好几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可就在鼻子最酸的那一瞬,脑子里有个念头忽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等等。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清衡真君和她做交易,说要帮她找回娘亲的下落。 然后呢? 她娘亲岑若舒最后是怎么找到的? 是祁卉的手下稀里糊涂把她“请”去了魔界,阴差阳错地与娘亲相认,然后娘亲自己回来的。 和清衡真君,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岑渺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抬头问:“等一下,你之前不是还想修无情道吗?师父说他拦了你好多年。”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 “我去无情秘境,不是为了修无情道。” 岑渺一时反应不过来:“那是为什么?” “我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走到最后那一步。”他说,“她那么聪明,修了两百多年,不可能看不见自己的执念,我想去秘境里找一个答案。” 岑渺一怔,握住他的手,将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紧扣。 沈无聿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收紧了手。 两人静静地相视片刻,最后是岑渺先回过神来,想起今日来凌霄殿的正事,拉着他往殿内走去。 “走吧,正事要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两人牵着手跨入门槛时,清衡真君正盘腿坐在大殿上首的蒲团上,悠哉游哉地烹着一壶灵茶。 水沸的咕噜声伴着袅袅茶香,衬得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闲适。 见他们并肩走来,清衡真君眼皮一掀,明知故问地打趣道:“哟,在外面吹了半天风,终于舍得进来了?” 沈无聿没有像往常那般随性落座,他牵着岑渺走到大殿中央,忽地松开手,撩起雪白的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岑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一愣,也赶紧跟着跪在了他身侧。 清衡真君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纳闷:“大清早的,行这么大的礼作甚?” 沈无聿道:“师尊,徒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到这声久违的“师尊”,清衡真君心想,平日里只叫师父,今日忽叫师尊,绝对有大事发生。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何事啊?” 沈无聿沉声道:“弟子心悦岑渺,欲结道侣之契,恳请师尊允准。”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趣地响。 清衡真君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案,目光在沈无聿脸上停了几息,又慢慢挪到岑渺身上。 岑渺跪得端正,紧张得像只强撑着不动的小兔子。 清衡真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往后一仰,拖着长腔说:“结——道——侣——啊......” 岑渺的心猛地一沉,准备说些什么说服清衡真君同意时,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 “哎哟,瞧瞧你们俩这如临大敌的架势!怎么,以为为师要棒打鸳鸯,还是要把无聿抓去后山关禁闭啊?” 清衡真君笑得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水花四溅。 沈无聿倒是神色如常,仿佛眼前这位笑得前仰后合的宗主,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清衡真君好不容易止住笑,“行了行了,起来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岑渺还愣着,被沈无聿伸手一扶才回过神,她踉跄着站起来,小声问:“师父这是同意了?” 清衡真君脸上的笑意一收,正色道:“无聿,你已经知道渺渺的父亲是谁了?” “知道。”沈无聿回道。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提亲去了?” 沈无聿微微颔首。 “他没和你比试一番?” “......比试了。” 清衡真君嗤地一声笑出来,拿茶盏盖拨了拨浮叶,悠悠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渺渺的身世,那为师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门亲事,为师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沈无聿垂首道:“徒儿双亲早逝,早已不在人世。是以,徒儿恳请师尊能出面,替徒儿作男方长辈。” 他抬头看向清衡真君,认真道:“师尊既是徒儿的恩师,亦是渺渺的师父。徒儿斗胆,想请师尊亲自主持这桩婚事。” 岑渺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刚刚好像看到清衡真君听到“双亲早逝”这四个字的时候,拿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但还没等她看清,清衡真君已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你倒是把为师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茶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抱怨多了一桩差事。 “行,为师应了。”清衡真君说,“既然为师来主持,那就得有个章程。无聿,你想订在什么时候?” 沈无聿回得极快:“由师尊定夺。” 清衡真君眉头一挑,又转头去寻岑渺的意见:“渺渺,你呢?” 岑渺正走着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道:“啊?我、我都行......” 清衡真君看了看沈无聿,又看了看岑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合着你们俩就是来当甩手掌柜的,我定就我定。” 他重新盘坐在蒲团上,手指在膝头飞快地掐算起来。 “下月十九,灵脉交汇,是个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就定在这天了。” 岑渺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还不到一个月。 她偷偷看了沈无聿一眼,沈无聿正好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撞上,又同时移开。 清衡真君把两人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斜睨着他们:“怎么,嫌早了?” “不早。”沈无聿脱口而出。 岑渺也如梦初醒,赶紧连连摆手:“不嫌不嫌!下月十九好啊,师父选的日子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黄道吉日!” 清衡真君被她这一连串马屁拍得太阳穴突突跳,嫌弃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在这灌迷魂汤。你们两个,快点回去准备结契大典吧。” “多谢师尊,徒儿告退。” “谢谢师父!师父您好好休息!” 两人齐声应了,向清衡真君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大殿内重归死寂。 清衡真君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一枚铜色的令牌,背面光滑如镜。 他以指代笔,在令牌上落笔。 “无聿要成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炉里的水都快烧干了,那枚一直毫无动静的铜色令牌,终于在掌心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振动。 “我们会来,莫让他知晓。” 第108章 第108章 距离大典还有半个月时, 沈无聿的院子已经堆满了送来挑选的物件。 从大典当日要用的琉璃盏,到宴请宾客的灵酒,再到殿内悬挂的灯, 每一样都送来了三五种备选,他一样一样亲自过目。 书房里摆不下, 就沿着回廊的栏杆一路往外排。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 岑渺刚练完剑,就被沈无聿拉到了屋内。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匹红色的料子, 每匹料子旁边都压着一枚竹签, 上面用沈无聿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了名称:丹砂、石榴、胭脂...... “这是沧海阁刚送来的极品流云纱, 你看看,喜欢哪种红?” 岑渺看着那满桌子颜色差异微乎其微的红布, 眼睛都快花了。 “这......不都是红色吗?”她随机指着其中两匹布问,“这个和这个, 有什么区别?” “左边这匹是用丹枫藤染的,右边这匹加了赤炎鸟的尾羽,在阳光下会有暗金色的流光。” 沈无聿耐心地解释,随后拿起右边那匹, 在岑渺身前比划了一下,退后半步, 微微偏头打量。 岑渺老老实实地站着让他比,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自己锁骨前的料子, 确实能看到纱面上隐隐的金色暗纹,像夏日湖面上的波光。 “好看吗?”她问。 沈无聿又换了左边那匹在她颈侧比了比, 目光在两种红之间来回看了几趟。 “沈无聿,差不多行了吧?” “再等一下。”沈无聿又拿起第三匹。 岑渺叹了口气,抬起下巴方便他比划。 第三匹比完换第四匹, 第四匹比完换第五匹,每换一匹他都会退后半步看看整体效果,再凑近看一下料子和她肤色的衔接处。 岑渺实在站得腿酸了,趁他转身去拿下一匹的时候,偷偷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渺渺站累了?” 他背对着她,居然也察觉到了。 “没有,”岑渺立刻把身子站直,“你继续。” 沈无聿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料子,将旁边的椅子拉到她身后。 “坐着也能比。” 岑渺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两条腿终于得到了解放,她把脚悄悄在椅脚后面活动了两下。 沈无聿单膝半蹲在她面前,将下一匹料子展开,贴在她肩侧。 他的视线从料子的边沿移到她的颈侧,又沿着下颌的轮廓往上看,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岑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头道:“看布料,别看我。” 过了一会儿,发现身旁没有动静。 布料还贴在她的肩膀,没有被拿走,也没有换下一匹。 岑渺忍不住转回头,正想问他怎么不动了,嘴唇撞上了一片温热。 贴在肩侧的流云纱轻飘飘地滑落,如同一汪红色的水波堆叠在她的膝头。 沈无聿原本单膝半蹲的姿势未变,上半身顺势往前倾,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这个吻顺理成章地加深。 偏了半寸的角度被他慢慢地正过来,唇瓣从蹭着变成了衔着,下唇含住了她的上唇。 岑渺的呼吸全被他尽数堵在了唇齿间,脑子里一阵晕乎乎的,攀附上了他撑在扶手上的小臂。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沈无聿终于克制地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退开一点,唇瓣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带出一缕银丝。 那缕银丝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便无声无息地断在两唇之间。 岑渺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去看那暧昧至极的画面,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拭唇角。 “渺渺的嘴唇肿了。”沈无聿哑声说。 岑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刚碰到自己的下唇,触感确实不对,按上去时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敏感。 沈无聿:“被我亲肿了。” 轰的一下,岑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这还没正式结契就这样,对上眼神差点开干,结契了岂不是更过分。 岑渺这样想着,想站起来拉开距离,但椅子被沈无聿的手臂撑住了两侧,她只好又坐回去。 沈无聿垂眸看着她无处躲闪的模样,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那只撑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指腹抚摸她微红的眼尾,最后落在嫣红湿润的唇瓣上。 “就这匹吧。”他哑声说。 岑渺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哪匹?” “胭脂。”沈无聿将流云纱从她膝头拾起,在她脸颊边比了比,低笑道,“渺渺现在的脸色,和胭脂最为相称。” 岑渺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打趣什么,羞恼地一把推开他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沈无聿!你再这样,这大典你自己一个人办去吧!” “我错了。” 沈无聿认错极快,握住她推过来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婚服的料子明日再定,还有最要紧的一样东西,需得渺渺亲自过目。” 他牵着岑渺的手,绕过满地琳琅满目的物件,走到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书案中央平铺着一卷尚未合拢的卷轴,轴端镶嵌着温润的羊脂白玉,卷轴的材质并非寻常纸帛,而是用万年金丝楠木的汁液织就的灵帛,水火不侵,万年不朽。 这对于修仙者而言,是用来书写极其重要的天地契约才会动用的灵物。 岑渺凑近看了一眼,认出是结契书,上面的一笔一画都是沈无聿的字迹,字里行间隐隐有金色的灵气流转。 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与寻常的结契书不同。 她记得寻常的结契书都会提到天道为证、违约必受天罚之类的措辞,可沈无聿写的这份婚书,通篇竟无半个字提及天道。 只见那泛着微光的灵帛上,字字遒劲: “日月轮转,岁月无极。 今沈无聿与岑渺,结为道侣。 生死相托,吉凶相救。 本心为证,神魂为鉴。 福祸同渡,生死相依。” 在这几句之后,纸面上突兀地空出了一整行的位置,而在那片空白之下,是沈无聿最后的落笔: “沈无聿愿以一身道骨修为作保,护岑渺岁岁无虞。纵万物倾覆,亦绝不退让半步。” 岑渺指着一处空白,疑惑地转头看向沈无聿,问:“怎么中间空了一行?” 沈无聿松开揽着她的手,从一旁的白玉笔洗上拿起一支通体莹润的霜毫笔,蘸饱了散发着淡香的灵墨,递入她的掌心。 “我们的契约,不拜天道,只问本心,这一行,自然要留给我的渺渺亲自落笔。” 岑渺接过笔,侧头问:“我要写什么?” “渺渺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没有要求?” “没有。”沈无聿甚至半开玩笑地轻声纵容道,“你若是嫌弃我,在这写上一句‘勉强凑合,凑合过吧’,这契印也能成。” 岑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谁家结契的誓词上会写这种话。” 她嘴上控诉着,手腕悬空,笔尖稳稳落下。 她的字迹不似他那般锋芒毕露,但带着独特的洒脱与坚韧,随着散发着淡香的灵墨晕染,空白处一行行被填满: “岑渺愿常立沈无聿身侧,纵前路未明,亦无他求。” 随着最后一笔利落收尾,她毫不犹豫地分出一缕神识,顺着指尖注入笔端,点在了自己的名字之上。 因为没有拜请天道,这卷婚书落成的瞬间,并未引动九天之上的雷鸣祥瑞,也没有天地法则降下的枷锁。 灵帛上只爆发出两团极其纯粹的光芒,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毫无保留地试探、交织,最终亲昵地融为一体,化作两枚暗金色的古朴契印,分别没入了两人的眉心。 眉心处传来一阵转瞬即逝的滚烫,紧接着,一种奇妙且隐秘的共鸣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岑渺愣了一下,这种共鸣感与青木秘境的感觉不一样,又与神交不一样。 她悄悄朝沈无聿看了一眼,他也正低着眼,似乎同样在感受那道陌生的共鸣。 “渺渺,礼成了。” 沈无聿双手扣住岑渺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直接压坐在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沈无聿。” 岑渺猝不及防地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膀,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堵在了一个滚烫而凶狠的吻里。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试布料时还要失控。 沈无聿的唇舌长驱直入,掠夺着她的呼吸。 “渺渺......”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低哑地唤她,温热的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吻过她修长的颈项,最终在那处跳动的血脉上不轻不重地碾磨,留下斑驳暧昧的红痕。 神魂契印的相连,将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无数倍。 “唔......”岑渺被亲得身体发软,眼尾很快泛起了一抹靡丽的红。 “布料.....不试了吗?”她趁着他薄唇稍稍离开的空隙,艰难地喘息着,试图找回最后一丝理智。 “不挑了。” 沈无聿的声音带着动情后的蛊惑,他连头都未抬,宽大的衣袖只是随意一挥,浑厚的灵力瞬间倾泻而出。 砰! 书房厚重的门窗在灵力的牵引下关闭,四周悬挂的重重帷幔如同水波般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将书案这一隅彻底笼罩,遮蔽了满室不断升温的旖旎春光。 修长的手指轻易地扯落了她腰间束着的最后一道衣带,练功用的素色外袍落在紫檀木上。 “现在,我有更想试的。” ----------------------- 作者有话说:不敢再写,上次写的改了五十次还没有放出来,等过段时间没那么严了,再来写 第109章 第109章 青石镇的早晨, 灵槐树的叶子照例泛着青光,镇口卖豆腐的老王头刚挑着担子出来,一只信鸽从天上拍着翅膀落下来, 停在了铁匠铺的屋檐上。 赵虎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米粥都没喝完, 就见那鸽子腿上绑着封信,扑棱棱地朝他叫。 他放下碗,把信解下来, 拆开, 对着光看了半天。 “爹!!!!”他扯开嗓子往里喊, “渺渺要成婚了!” 他爹的锤声停了一下,从里头传出一声:“谁?” “岑渺!就咱们镇医馆那个渺渺!后来去了天衡宗的渺渺!” 赵虎说完这句时, 拿着信赶紧跑到茶馆。 姜元仪正弯腰替一桌客人收碗,一只鸽子不知从哪儿飞进来, 在她头顶盘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托盘边沿上,把她吓了一跳。 “哪来的鸽子?” 旁边的客人也在看稀奇,姜元仪解下信, 翻到正面一看。 信还没有开始看,茶馆门口一阵风, 赵虎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险些绊在门槛上, 扶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朝她喊: “元仪!渺渺要成亲了!” 茶馆里几桌客人齐刷刷回头。 姜元仪把托盘往旁边一放,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请帖展开, 她扫了第一行,眼泪就下来了。 “欸!”赵虎慌了,手足无措地在她面前乱晃,“你哭什么啊,是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姜元仪用袖子擦了把脸,哽咽道,“我就是、就是高兴嘛......” 她把请帖反复看了两遍,小心将请帖叠好进信封,抬头看向赵虎,问:“小九呢?你没去叫他?” 赵虎摇头:“还没有,不过他的信鸽也飞过去了,他看到了自己会来的。” 姜元仪点头,“也是。” 两人等了约莫小半盏茶,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没有出现任何人影,决定去找江玖。 “行,我们去找他。”姜元仪起身道。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拐过灵槐树,到了江玖家门口。 赵虎抬手刚要拍门,姜元仪伸手拦住他:“轻点,万一他在看睡觉。” “那更要叫醒他!” 赵虎用力拍了三下,直接把门推开了。 姜元仪“噗嗤”笑出声,和赵虎一起走到内屋。 江玖趴在书案上,两只手死死撑着太阳穴,面前展开着那张请帖,旁边的砚台不知怎么倒了,墨汁洇了一片,信鸽还落在窗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小九!” 江玖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对焦到两人身上。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赵虎冲过去,凑近了看他脸,“你疼成这样。” “一会就过去了。”江玖松开撑着太阳穴的手,慢慢坐直。 赵虎见他坐直了,脸色也好看了些,顿时松了口气,咧开嘴,雀跃地说: “行了吧?没事就好!对了,你看到了吗,渺渺要成婚了!” 江玖当场往前一栽。 赵虎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刚才拍江玖肩膀的姿势还没收回来。 姜元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江玖的肩膀,没让他整个人磕在书案上。 “小九!”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江玖挪到里间,姜元仪去灶上烧水,赵虎守在床边,低头盯着昏迷的江玖看了好一会儿,神情由慌乱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把头转向门口,压低声音: “元仪,你说,小九不会是暗恋渺渺吧?” “闭嘴。”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两人同时噤声,齐刷刷看过去。 江玖缓缓睁开眼,先是一片茫然,视线在房梁上定了片刻,慢慢对焦,最后落在守在床边的两张脸上。 “我昏过去了?” “对。”赵虎憋着一肚子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江玖抬手按了按眉心,说不清来处的烦闷压在心里。 刚刚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个机械般的声音一闪而过。 “小九?”赵虎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事。”江玖开口道,“我们过几日去选贺礼吧。” “好!” 赵虎和姜元仪异口同声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送什么,声音在屋里来回绕。 江玖坐在床沿,视线落在窗外的灵槐树。 难道......刚刚真的只是错觉吗? * 过了半月,三人一早收拾好行李,在青石镇碰头,准备出发。 赵虎背了个大包袱,走起来左右晃,里面装着三人共同准备的贺礼。 姜元仪担忧地往江玖方向看了一眼。 江玖背着个寻常的行囊,站在灵槐树下,仰头看天。 这两日他都是这副模样,话比平时更少,脸色倒还好,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发一小会儿呆,被叫了才回过神,说声没事,又归于平静。 姜元仪想开口问,最终还是没有问。 “走吧。”江玖说。 天衡宗在云深之处,驭剑来回约莫两日的路程。 但三人皆是凡人,不会御剑。 岑渺便给他们雇了一辆附近城里专跑仙门路线的飞舟,车厢里铺着厚软的绒毯,沿途有避风的阵法,坐着颇为舒适。 赵虎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开始左右张望。 “你们说,到了天衡宗,岑渺会不会亲自来接我们?” “方才开飞舟的人不是说了吗,”姜元仪头也没抬,在看一本随手带来的游记,“她会在山门处等我们。” “哦,对。”赵虎消停了片刻。 又过了一会,他问:“你们说,沈无聿那个人,靠不靠谱?” “靠谱,渺渺又不是傻子。”姜元仪翻了一页回道。 “但渺渺有时候眼神不太好......” “赵虎,”姜元仪把游记放下,看着他,“你把话说完。” 赵虎被她这么一看,反倒讪讪地挠了挠脑袋,“就是,就是我们是渺渺的好朋友,我们总得替她多问一句吧?” “你不是见过吗?”姜元仪反问道。 赵虎嘟囔:“太久了,谁知道人有没有变。” “你自己不也变了,赵虎,那时候你连我说话都不听,现在你——” “我现在也不听。”赵虎打断她,看向窗外,“反正到时候他要是哪里不好,我就......” “你就怎样?”姜元仪瞥他。 赵虎顿了顿,想起对方是宗门下一任宗主,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就和渺渺说。” 姜元仪没再接话,重新低头看游记。 飞舟在云层里穿行,窗外偶尔掠过几只不知名的灵鸟,扑翅飞远。 姜元仪悄悄觑了江玖一眼,他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到了。” 姜元仪和赵虎同时往窗外看去。 云层在飞舟两侧缓缓分开,露出连绵的山脊,墨色的松林覆满峰顶,云雾在山腰处悠悠环绕,再往前,巍峨的山门从云雾里显出轮廓。 赵虎把脑袋贴在窗沿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盖这门需要多少石头啊?” 飞舟缓缓停在山门外的石坪上,舱门打开,三人依次下来。 山上的风比山下凉,赵虎刚下飞舟,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嚏!” 回声在群峰之间荡了一个来回。 山门里飞出一道白影,脚踏长剑,衣袂翻飞,还没落地就先笑出了声。 “赵虎!” 赵虎当场就中气十足地一声吼:“渺渺!” 岑渺跃下来,抬头就对上三人走来的身影。 姜元仪走上前,直接张开了手臂。 岑渺往前走了两步,钻进去抱着她。 周围山风轻响,松林簌簌。 旁边赵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往前一步,一把把岑渺从姜元仪那边拽过来,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她的背,咧着嘴道:“过几日要成婚了,激动吗!” 岑渺揉了揉背,嘴上没什么表情地回:“激动。” 赵虎等着她后续,等了一息,发现没了。 “就这?” “就这。” 赵虎扭头看向姜元仪,一脸不敢置信。 姜元仪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费力气了,这就是岑渺,从小就这样。 岑渺抬起眼,看向最后一个人。 江玖站得稍远些,望着岑渺。 赵虎在旁边看了半天,困惑道:“你们俩在干嘛?” “叙旧,”岑渺和江玖同时开口,“少管。” 赵虎闭上嘴。 岑渺收回视线,转身领着三人往里走,一边回头道:“午膳备好了,先去吃,吃完我带你们转一转。” “好!”赵虎立刻来了精神,大步跟上。 姜元仪走在岑渺身侧,趁着赵虎往前跑去看路边的灵植,压低了声音:“渺渺,小九这几日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在飞舟上就没什么精神,你留意着点。” 岑渺往后看了一眼,心想怪不得江玖今天怪怪的。 “严不严重?” “他说不严重,”姜元仪顿了顿,“但他一向报喜不报忧。” 岑渺点了点头,继续带人往云阁楼方向走。 三人跟着她拐过一道回廊,云阁楼的轮廓从松林后显现出来,赵虎正仰着头数檐角,姜元仪在看廊下挂着的风铃,一路走得悠哉。 岑渺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一停。 胃里不知何时翻腾起来,廊下那盆灵花的香气随风飘过来,浓烈且甜腻。 平日里闻着还好,今日不知为何,一入鼻就反胃。 岑渺抬手捂住嘴,往旁边退了半步,背对着几人,深呼吸压下反胃感。 早知道昨天就不吃石荔带的果子,还是太嘴馋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深呼吸了第三下,终于没有反胃感了。 江玖站在后面注意到岑渺的动作,脸色一变。 “抹杀。” 脑海里机械声音再次响起。 -----------------------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110章 午膳摆在云阁楼二层的小厅里, 窗朝松林,风进来是凉的,带着山上特有的清气。 岑渺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石荔、凌玉山和纪舒宁都在。 沈无聿坐在主位, 手边温着一壶茶。 见岑渺进来,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她听得见:“胃还难受?” 岑渺一怔:“你怎么知道?” 沈无聿解释道:“石荔刚刚和我说, 她刚刚也有点反胃, 你们两个昨天一起吃饭,我猜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岑渺手里, 说:“等等饭前服一粒,今晚就好了。” 说完, 沈无聿往岑渺身后看去,和姜元仪她们打招呼:“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岑渺趁机打开玉瓶倒出一粒, 仰头服下,入口是微微的苦, 吃完后胃果然好了许多。 她在石荔旁边坐下,石荔凑过来聊天:“可恶啊, 早知道昨天不吃那个果子了。” 岑渺笑着拍了拍石荔的手背,安抚道:“吃一堑长一智, 下次再遇见没见过的灵果,先让灵兽试一口。” 说罢,她转过身, 将身后的三人引上前来。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岑渺指着桌边几人,“这是执法堂凌玉山凌阁主,是执掌门派刑罚的;这位是他的道侣,合欢宗的纪舒宁纪姐姐;这是石荔,我在宗里最好的朋友。” 她又转向另一侧,朝沈无聿几人道:“三位是我在凡人界自幼相识的发小,赵虎、姜元仪,还有江玖。此番他们是不远万里,特意赶来参加过几日的大典。” 话音落,赵虎已经挺起胸膛往前站了半步,一副随时准备自我介绍的架势。 姜元仪怕他冒失,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赵虎会意,摸着后脑勺憨憨一笑,学着江湖上的规矩抱了抱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见过各位仙长!” 江玖站在稍后的位置,向桌边几人拱手作揖。 凌玉山见状,顿时乐了,“哎哟,客气了客气了!咱们这儿没这么多规矩,什么仙长不仙长的,听着怪生分的。” 他亲自拉开身旁的三把椅子,“大家不用这么拘束,真要算起来,我们也就是比你们年龄稍微大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赵虎闻言,小声问:“大一点点?那是大几岁啊?” “也不多,也就大一百多岁吧,哈哈哈哈!”凌玉山笑道。 此话一出,赵虎和姜元仪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 这位凌阁主看着这般年轻都一百三十多岁了,那修为深不可测的沈公子......难道是个活了几百岁的人? 他们家渺渺,过几日竟要嫁给一个几百岁的老祖宗?! 凌玉山一瞧赵虎和姜元仪两个如遭雷击的神情,再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沈无聿,瞬间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在脑补什么。 “哈哈哈哈,你们别瞎想。”凌玉山赶紧连连摆手替沈无聿澄清,“修仙界看修为不看岁数,沈无聿年轻得很,满打满算,也就比你们家渺渺大两岁!” 听到这话,赵虎和姜元仪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赵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连忙拉着姜元仪入座。 岑渺在一旁看着这出闹剧,侧过身,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沈无聿,凑近他耳边小声打趣道:“祖宗。” 沈无聿牵着她往位置上走,倒了杯温茶,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捏了捏岑渺的手。 “润润嗓子,我的小祖宗。” 岑渺接过茶盏,笑着看着沈无聿。 众人皆已落座,随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小厅内的气氛也彻底热络了开来。 纪舒宁见姜元仪起初还有些拘谨,便主动替她布菜,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灵笋放在她碗里,温声细语地介绍: “元仪妹妹,尝尝这个玉节笋,清心润肺的。对了,你们过几日大典穿的衣裳可备好了?若是没备,我那还有许多好看的衣裳。” 姜元仪受宠若惊地摆手:“多谢纪姐姐,渺渺早就替我们安排妥当了,衣服和住处都备得极好。” 石荔插话:“前几日渺渺一直拉着我去挑衣服,把人家压箱底的好衣料都快翻空了,我腿都走断了。” 岑渺被好友当面揭了底,顺手夹起一块软糕塞进石荔嘴里,嗔怪道:“吃你的吧,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石荔咬着软糕,笑嘻嘻地冲她眨了眨眼。 岑渺道:“元仪,衣服里掺了冰蚕丝,轻薄透气,凡人穿着也不觉得沉,还能避尘防寒。晚些回了客舍,你试试合不合身。” 姜元仪听得心里一暖,她本以为渺渺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修士,又和未来的天衡宗宗主成为夫妻,她与渺渺之间的距离多少会生分些。 可如今看来,她的渺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事事替朋友着想的姑娘。 “好,听你的。”姜元仪重重地点了点头。 忽然,桌上多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凌玉山拍开一坛珍藏的灵酒,不仅自己倒了一大碗,还格外热情地给赵虎和江玖也满上,朗声笑道。 “赵兄弟,江兄弟!来,尝尝我们天衡宗的醉仙酿,这可是好东西,凡人喝了能强身健体。” 赵虎一听能强身健体,眼睛顿时亮了,双手端起酒杯大声应道:“多谢凌老哥!我就是个打铁匠。” “欸,话不能这么说!”凌玉山大手一挥,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不管是打铁还是练剑,都是凭力气和手艺吃饭,干了!” 赵虎憨厚一笑,仰起脖子便是一口闷,直呼痛快。 江玖举着酒杯,没有跟着喝。 头还是很痛,周遭凌玉山爽朗的笑声和赵虎中气十足的嗓音,落在他耳中都变成了失真的嗡鸣,脸色苍白如纸,连带着唇瓣都褪尽了血色。 “小九?” 岑渺原本正和石荔说话,余光瞥见江玖这边的异样,立刻转过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被她这一问,桌上的说笑声也随之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江玖身上。 江玖忍着剧痛,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大概是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上初次登仙山,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这山上的灵气,歇一歇就好了。” 凌玉山点头道:“天衡宗灵气过于浓郁,凡体初入仙山,一时间受不住灵压冲击,产生气血翻涌、头晕目眩之症也是常理。” 岑渺立刻扬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两名执事弟子,仔细叮嘱道:“你们扶江公子去南苑的客房歇息,切记仔细伺候。” 她顿了顿,继续说:“另外分一人跑一趟药庐,请长老熬一副凡人能用的温和安神汤送过去。” 两名执事弟子恭敬地应下。 江玖撑着桌沿站起身,虽然竭力维持着平衡,但身形还是剧烈一晃。 两位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江玖,他有些歉意地向桌边众人说,“实在抱歉,扰了各位的兴致,江某先行告退。” “哎呀,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干什么!身体最要紧,快去歇着吧,养足了精神过几日好喝渺渺和无聿的喜酒!”凌玉山道。 岑渺坐在原位,目送着江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正出神时,一只手将一小碗温热的灵菇玉髓汤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别担心,药庐的长老医术精湛,调理凡人躯体不在话下。晚些时候若他还没好转,我亲自去南苑走一趟。”沈无聿说。 岑渺回过神,“嗯,想来是我多虑了,他以前在凡界时身子就有些虚弱,兴许真的只是水土不服。” 她把那丝异样感压下去,没有再想。 * 午膳散得不算晚。 凌玉山对姜元仪和赵虎说:“今天吃好喝好,往后几日还有得热闹,大家养足精神!” 话音未落,纪舒宁已经一手拉住了他,凌玉山当即改口:“我先去练功消酒。” 临走前他硬是塞给赵虎一枚传音符,又提了一嘴改日要去参观铁匠铺,赵虎还没弄明白传音符是什么,人已经被纪舒宁拉着走远了。 石荔走得也快,冲岑渺挤了个眼神后就溜走了。 小厅里一下子只剩了四个人。 沈无聿起身,自然道:“我和渺渺送你们回去。”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一眼,赵虎刚想说“不用麻烦”,姜元仪已经先开口道了声“多谢”,顺势拉着他往门口走。 一行四人沿着回廊往南苑走,赵虎走着走着话匣子又开了,开始没头没脑地问岑渺天衡宗的各种稀奇事。 岑渺耐心一一答了,偶尔答不上来,旁边沈无聿便接一句。 问到最后,赵虎忍不住啧啧感叹:“这宗门的东西,随便一样拎出来都稀奇。” 岑渺笑了笑,没接话。 赵虎又走了几步,忽然道:“渺渺,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嗯。” “那就好。”赵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闷闷地说,“我和元仪啊,在凡界过日子,生老病死的,没几十年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伤感,可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怕一百年后,你把我们忘了。” 一旁的姜元仪急忙扯了扯赵虎的衣袖,拼命朝他使眼色,怪他口无遮拦。 岑渺走上前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仰起头。 赵虎生得魁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小镇上的岁月,那时她也是这般仰着头同他说话。 “赵虎,元仪,”她声音清澈,认认真真地问,“你们忘没忘过我?” 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 岑渺伸出手,像从前在镇上那样拍了拍赵虎的胳膊,又回握住姜元仪的手。 “你们记着我,我也记着你们。岁月再长,我还是从前那个渺渺,往后也一样。” 一旁的沈无聿静静伫立着,没有出声打扰。 “走,带你们逛逛。” 岑渺牵着姜元仪,笑着转过身。 一行人终于不再像刚见面时那般僵硬,一边说着镇上的陈年旧事,一边说笑着朝前走去。 第111章 第111章 大典前夜。 岑渺沐浴过后, 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不知是热水蒸的, 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沈无聿从屏风后走出来,拿着一条干燥的棉巾, 走到岑渺身后,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披散在肩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替她擦着。 两人的目光在朦胧的铜镜中交汇。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 俯身明知故问道:“怎么脸还这么红?莫非是刚才的水太烫了。” 岑渺透过镜子瞪了他一眼, 伸手就想去夺他手里的棉巾:“你还说!明日就是大典了, 你刚才在净房里还那般没分寸......” 沈无聿擦头发的动作没停,闻言一顿, 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灵泉池中,水汽氤氲间, 自己将人禁锢在怀里,任凭她如何低声求饶也总要掐着她的腰多索几个吻的画面。 “你说得对。”他低声开口。 岑渺一愣。 “确实,明日大典事务繁多,今晚本该早些歇息。”沈无聿道。 他说这话时, 眉目微垂,手上帮岑渺擦头发的动作也愈发温柔, 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反省自己方才的逾矩之举。 但岑渺从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看上去像在反省, 实则是在回味。 她转过身,盯着他问:“所以刚才是谁——” 话没说完, 沈无聿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一本正经道:“明日之后又是做五休二了, 今日不算。” 岑渺:“......” 做五休二是这么用的吗???这人是不是对休息日的概念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再这么继续升温,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无、聿。” 岑渺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开半寸,然后板起一张脸,严肃地说: “大典前夜,新婚道侣不得同房越界,这是规矩。你,现在,立刻,去凌玉山那睡!” 沈无聿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无辜道:“天衡宗没有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岑渺眼都不眨,“我刚刚立的。” 沈无聿摇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纪舒宁来了,她就住在凌玉山那里,我去了不方便,会打扰他们。” 说得情真意切,像是替师兄着想的体贴之人。 岑渺差点就信了,就差一点。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打扰他们。” 沈无聿挑眉,唇角上扬,然而下一瞬,岑渺便道:“要不你去凌霄殿吧。” 沈无聿的笑凝在了脸上,“师父那边......” 岑渺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自己也说过的,太清峰上有间厢房,一直没人住。” 本来只是堵他借口的随口一句话,沈无聿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低声道:“有一间,曾经是我父母住的。” “......行了行了。”岑渺无力地败下阵来,“今日准你回屋睡。” 话音刚落,沈无聿的眉眼便舒展开来,速度之快,令人生疑。 岑渺看在眼里,怀疑他刚刚的低迷是不是装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过我们约法三章,回屋可以,今晚规规矩矩睡觉,绝对不能动手动脚!” 沈无聿温声道:“自然。”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许动嘴。” 沈无聿正在将棉巾放回妆台,闻言手一松,棉巾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是不许我动,还是不许动你?” 岑渺起身,双手叉腰,拿出了前世做方案时幻想怼甲方的气势:“都不许。” 沈无聿弯腰捡起棉巾,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妆台上,软声说:“好,都听渺渺的。” 岑渺总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了,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先上床占了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为了谨防对方动手动脚,今天她准备了两床被子。 沈无聿熄了灯,躺在外侧,中间与岑渺隔了一拳多的距离,双手甚至老老实实地放在被子外面。 岑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此人确实没有非分之想,才渐渐放松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的声音。 “渺渺。” “嗯?” “明日大典,你紧张吗?” 岑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认真想了想,说:“有一点。” “我也是,还有点.....不安?”沈无聿说。 岑渺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映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大概是明日的事太多了,心里装着,就觉得沉。”她将被子往上扯了点,“明日得早起梳妆,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拜堂,让师父笑话一辈子。” 沈无聿低低地“嗯”了一声。 “快闭眼。”岑渺又催了一句。 “已经闭上了。” 岑渺偏头一看,这人双眼睁得好好的,正在看她。 “......你闭哪了?” 沈无聿摇头道:“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岑渺无奈,“沈无聿,你这个坏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 沈无聿认真想了想:“应该是青木秘境时。” 岑渺暗暗腹诽,谁能想到那时候就埋下祸根了。 “以前你一个人的时候不也睡得好好的?” “那时候不知道抱着你是什么感觉。”沈无聿说,“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岑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闷了半晌,掀开被角一小截,小声说:“过来,不许乱动。” 沈无聿立刻翻身过来,一只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动作熟练得过分。 “说好了,只是抱着。”她强调。 “嗯。” “不许动手。” “嗯。” “也不许动嘴。” “嗯。” 岑渺满意了,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困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 “......沈无聿。” “风吹羽毛进来了,我帮你吹走。” 岑渺把脸往他胸口埋,“睡觉吧,阿聿。” “嗯。” 这回沈无聿真的没再出声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呼吸渐渐交叠,慢慢沉入同一片夜色里。 * 另一侧,凌霄阁,大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清衡真君正坐在案前,执笔勾画着过几日大典的各项布防与宾客名册。 忽然,他察觉到殿外两道熟悉又极其隐秘的气息正在靠近。 殿门未关,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逆着光,跨过了凌霄殿的高门槛。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袭素白长裙,气质冷若冰霜;而落后她半步的男子则穿着一身暗金玄袍,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清衡真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过多的诧异。 “你们不是说不来吗?”他靠向椅背,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地看着这两人。 外界至今还在传颂沈修谨为爱殉情,随连筝双双神魂俱灭的旷世绝恋。 当岑若舒告诉自己真相时,说两人还活着时,他还不相信,直到亲眼见到才信了。 “长卿,无聿这般大的喜事,我们做父母的哪能不来?”连筝说。 沈修谨上前两步,先替连筝拉开紫檀木椅,护着她落座后,自己才在一旁坐下。 “你们倒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顾长卿冷哼了一声,嘴上抱怨着,手上将冒着袅袅热气的茶送到了两人手边。 他指了指沈修谨,没好气地数落道:“当年你们和若舒背着我布下那等瞒天过海的大局,双双死遁,把宗门这一大摊子和年幼的无聿全扔给我。” 沈修谨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当年的事实在牵扯太广,敌暗我明,并非有意瞒你。若非借着死遁彻底转入暗处,我们几个也无法放开手脚去破局,更无法护住无聿和渺渺安稳长大。” 顾长卿正色道:“你们如今身份不便露面,大典当日暗处的防卫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连筝颔首应下,抿了口茶后道:“渊夜也要来。” “渊夜?你怎么知道他会来?”顾长卿诧异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连筝轻描淡写道:“我猜,她与渊夜和好了。” 看到两个男人都疑惑,她只好解释:“小舒这段时日来找我的次数,少了许多。” 顾长卿和沈修谨对视一眼,两人仍是一脸茫然。 特别是沈修谨,虚心求教:“筝儿,小舒给了结发香囊后不是还来了几回吗?怎么就跟渊夜那家伙扯上关系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看着这两人如出一辙的迟钝神情,连筝闭上眼,实在懒得跟这两个不解风情的人。 “罢了,和你们说不通。” 连筝果断放弃了深入解释,直接对顾长卿道:“总之,大典当日记得给渊夜留位置。” 顾长卿眼皮一跳,觉得有些头痛。 “留位置倒是没问题,可渊夜毕竟是堂堂魔君。他若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上主位,万一泄露了魔气,底下那些正道宗门的人怕是当场就要拔剑了。” “这你大可放心。”连筝道,“为了不给小舒和渺渺惹麻烦,他会封禁修为,以凡人身份来。当他是小舒的寻常夫婿便是。” 顾长卿沉默片刻,提起笔,在宾客名册上添了一行。 “堂堂魔君,混在凡人里,也亏他肯。” 连筝淡淡道:“有什么不肯的。” 顾长卿想了想,觉得也是。 渊夜那个疯子,只要岑若舒点个头,别说装成毫无修为的凡人,只怕让他装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他都甘之如饴。 正事商议妥当,连筝和沈修谨起身,往后山的住处去。 殿门口,顾长卿看着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过回廊,身影没入松林深处,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他们还记得自己在凌霄殿有个住所。 第112章 第112章 结契大典这日, 天衡宗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亮灯。 松林里还未散尽夜露,廊下已有执事弟子来回穿行,铺撒白玉花瓣, 将通往云台的青石道从山腰一路铺到了大典门口。 “渺渺!你快穿鞋。” 石荔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从里间冲出来,盘上摆着两支云翠步摇、一对白玉耳坠, 头发散着,显然自己还没梳妆完,却先来催她。 “你自己头发还散着。”岑渺失笑。 “你的事情比较急。” 石荔把托盘往妆案上一放, 推着岑渺在铜镜前坐下, 拿起梳子就往她鬓边比划, 嘴里念念有词,“纪姐姐说要把刘海全别起来, 我觉得这边留一缕更好看,不过今天你说了算, 你想怎么梳?” 岑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全别起来吧,这样比较配衣服。” 妆台上那件大典礼服已经挂好,玄红底, 金丝边,领口和袖缘各绣了一寸宽的同心云纹, 腰封是极深的青色,压着金线, 坠了两根细细的流苏穗。 岑渺昨晚看着它挂在那里,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要给自己穿的。 梳妆的时候, 门被轻叩了两声。 是姜元仪,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布包,进门先冲石荔道了声谢, 才走到岑渺身旁,把布包放到妆台一角,轻声道:“这是我们三个人给你选的礼物。” 岑渺低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发簪。 簪身是银的,没有繁复的花样,只在顶端錾了一朵小小的六瓣雪花,花心嵌着一粒浅蓝色的宝石,颜色温润,胜在好看。 “是赵虎打的,我和小九一起选的宝石。” 提起江玖,两人忽然沉默了。 上次午膳上江玖头痛难支,次日非但没见好,反而更重了些,连床都起不来。 岑渺去看过他一回,见他脸色白得吓人,撑着精神要说没事,她没听他的,当天就遣了两名执事弟子,备了一艘飞舟送他下山。 临走前江玖靠在舟舷边,跟她说了声“对不住”。 她当时说,有什么对不住的,下山好好养着,改日我和无聿下山,补请你喝一杯。 妆台边沉默了片刻。 还是石荔先开口:“渺渺,我帮你戴上?” 岑渺把那支银簪递过去,“嗯”了一声。 石荔接过来,凑到铜镜前比划了一圈,择了个位置插进发髻,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真好看。”她真心夸赞道。 岑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凌玉山说自己“也就”一百三十多岁,纪舒宁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实际年岁她不敢问。 这些人活了一两百年,才寻了道侣,从这个参照系来看......她在修仙界,算不算英年早婚? 忽然门口又响了一声轻叩,岑若舒走了进来。 石荔从铜镜里瞥见缓步走进来的身影,极有眼力见地拉起姜元仪,对岑渺说:“我们去外面等你。”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岑若舒走到岑渺身后,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慢慢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出来的碎发压进发髻。 岑渺看着铜镜里娘亲低着头的样子,鼻梁忽然有点酸,把眼神移开,看向别处。 “娘亲。” “嗯,娘在呢。” 岑若舒自然听出了女儿尾音的轻颤,手上动作一顿:“别哭,我们不是嫁女儿,不是嫁出去就没了。” 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里的岑渺弯眼笑道:“再说了,你爹可是魔尊,整个魔界就等他一句话,随时可以给你撑腰。” 这番豪言壮语瞬间把岑渺逗得破涕为笑,她娇嗔地拉住岑若舒的衣袖:“娘亲,哪有您这样在大喜日子喊打喊杀的。” “好好好,不说这些。”岑若舒宠溺笑道,替她理了理喜服的裙摆,“外面迎亲的仙鹤已经盘旋三圈了,吉时快到了,咱们也该出去了。” * 云台之上,仙乐飘飘,白玉阶两旁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各宗宾客。 岑若舒走到主位上落座,许叙安静地坐在岑若舒身侧,低眉敛目,周身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坐在下方的赵虎和姜元仪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上的岑若舒。 “诶诶,元仪你快看!”赵虎激动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姜元仪,“那不是岑姨吗?” 姜元仪盯着高台上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虎子,你再仔细看看!那是不是以前在咱们青石镇住过一阵子的那位许先生?!” 赵虎眯着眼睛,猛地一拍大腿:“哎,还真是!他咋和岑姨坐一块去了?” 姜元仪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激动得一把捂住嘴。 “你还记得吗,咱们当年都以为许先生是孤家寡人,后来还是渺渺告诉我,他早就成亲了,有深爱的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赵虎闻言音量一下子没控制住,怒斥道:“什么?!他有妻女还敢跑来给咱们渺渺当后爹?!” 周围离得近的几位人纷纷侧目,向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姜元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捂赵虎的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呢!” 高台之上,原本正与祁卉低声说话的许叙动作一顿,眯起眼,精准找到了说话的人。 岑若舒以袖掩唇,笑得肩膀直颤:“去吧,你这‘抛妻弃子’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咱们渺渺的发小可饶不了你。” 许叙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姜元仪惊恐和赵虎警惕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赵虎虽然觉得这人看着文弱,但有股久居上位者无形中透出的威压。 “你、你干啥?别想欺负岑姨和渺渺!” 渊夜看着他这副像护崽老母鸡般的架势,不仅没恼,反而眼里笑意更深。 “这位小兄弟,你误会了。” 他看着赵虎和姜元仪两人,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此生,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女儿。从始至终,我也只成过一次亲。” 说罢,他看了一眼高台上正含笑望着他的岑若舒,温声道:“我的妻子,就在台上,而今日的新娘子,便是我唯一的女儿。” 姜元仪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细节现在全都串起来了。 赵虎:“亲、亲爹?” 看着两人的精彩表情,许叙心底那点被冒犯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 “多谢二位在凡界对渺渺的照顾。” 赵虎和姜元仪同时一愣,这句话说得太诚恳,反而叫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接。 许叙从袖中取出两个锦囊,分别递到两人手里。 赵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锦囊,迟疑着没有立刻打开:“这是......” 许叙说:“渺渺说你是铁匠,里头是一块玄铁矿石,魔界出的,比凡界的精铁硬上百倍,打什么都好用。” 他又转向姜元仪:“给你的是一包茶,魔界深山里长的,凡人喝了安神养气,做生意待客也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片叶子够冲三壶,莫要浪费。” 许叙环顾四周,问:“小舒说还有一位叫小九的,他人呢?”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他......身子不太好,前两日山上灵气太浓,他受不住,渺渺派飞舟送他下山养病去了。” 许叙听完,“嗯”了一声,从袖中又取出第三个锦囊,将它递给姜元仪:“麻烦你帮我带给他。” 姜元仪双手接过,轻声问:“里面是?” “一颗明珠,魔界出的,夜里不用点灯。”许叙回。 姜元仪有些疑惑,脱口而出:“怎么都是魔界出的?” 忽然,响了三声钟声,清越悠长,顺着山风一路传开来。 许叙对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往台上走去了。 典礼,开始了。 漫天霞光仿佛被某种阵法牵引,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地汇聚成绚烂的祥云。 九天之上,数十只雪白的仙鹤发出清越的鸣叫,它们口中衔着晶莹剔透的木灵花,洒落在云台两旁的道路上,宛如下了一场春雪。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两道身影携手踏上了铺满白玉花瓣的长阶。 沈无聿一袭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紧紧牵着身侧的岑渺。 岑渺身上浅金底的翠纹缂丝喜服在天光下流转着奇妙的光芒,领口和袖缘的同心云纹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两人十指紧扣,宽大的喜服袍袖在风中交叠,仿佛天生便该如此契合。 另一侧的长辈席上,清衡真君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隐匿了身份的沈修谨与连筝也正含笑注视着这对璧人,满眼皆是欣慰。 执掌大礼的凌玉山今日换了一身隆重的绛紫色法袍,他立于云台一侧,朗声宣布: “吉时已至,迎新人,告天地,结契合道——” 凌玉山话未说完,九天之上的漫天霞光骤然消失。 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凝在半空,祭坛上的灯火停止了跳动,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有人抬起头,惊恐地拉着同伴看:“这是什么!” 祭坛正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黑雾。 前一刻还仙乐飘飘、祥云缭绕的云台,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笼罩。 黑雾不断往下沉,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人正在从虚空中被慢慢捏出形状。 它的眼睛是两团冷白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那么嵌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高台主位上的岑若舒看到黑雾时,瞳孔骤缩,动弹不得。 宾客席上已经有人按住了剑柄,随即骤然收回,脸色煞白。 它悬在祭坛正上方,两团冷白色的光直直地落在岑渺和沈无聿身上。 沈无聿上前一步,将岑渺整个人挡在身后。 同一时刻,手一伸,逐霜剑从远处飞来,他拔剑直指黑雾,大声问: “来者何意。” 第113章 第113章 清衡真君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一拍座椅扶手。 “各峰长老听令——护阵!” 天衡宗各峰长老同时起身,衣袍猎猎,剑光骤起, 将整座云台结成一道护镇。 宾客席上其余宗门的长老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相继起身加入,各色法器与灵力交织,将阵势往外扩了三倍。 “布阵, 助天衡宗一臂之力!”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这是什么东西?是魔吗?” 话音刚落,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轻笑从人群中传出。 “魔在这呢, 可别冤枉我。” 许叙抬手,封印尽数解开, 收敛了整日的魔气倏然尽数释放,与上方压抑的黑雾对抗。 离得近的几名修士踉跄后退, 面色骤变。 “都住手,自己人!” 半空中,正分出全部灵力支撑护台大阵的清衡真君额角青筋暴起,回头怒吼了一声。 许叙轻啧了一声, 似乎对这番袒护不以为意。他掌心魔气翻涌,无声凝成一柄燃烧着幽冥业火的漆黑长剑, 抬脚就要往前踏空而去。 忽然手被抓住。 “小心点。” 岑若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这是天道,我和你一起。” “好。” 许叙眼睫微颤, 眸底的暴戾瞬间变得柔和。 他将掌心那柄漆黑的长剑握紧,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让出半步, 与她并肩站定。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并肩立在长辈席前,魔气与灵力交缠,无声对着半空中那团黑雾。 另一侧的云台中央,狂风卷起沈无聿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 “逐霜,起。” “沈无聿!” 手腕突然被用力拉住,沈无聿动作一顿,侧头看去。 岑渺拽住他,脸色苍白。 她曾直面过这股气息,强烈的恐慌让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一起。” 岑渺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恐慌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沈无聿怔住,反手扣住岑渺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握着逐霜。 剑鸣声骤然拔高,一道凛冽的冰蓝色剑光从剑身蔓延而出,将两人周身笼成一片霜寒之地,寒气与漫天黑雾在半空中激烈对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岑渺手腕轻翻,其时剑灵木纹路亮起,翠色的灵力顺着剑身往上涌,与逐霜的寒光缠绕交织,双剑合壁,狠劈开了翻涌的黑雾。 剑芒所过之处,黑雾溃散,但下一秒,黑雾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没用的。” 一道苍老而绝望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天衡宗的一名白发长老面如死灰,他仰头望着那团的黑雾,甚至连握着本命法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天道无形无质,以剑劈之,如以掌击水,散而复聚,伤不了它分毫。”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苦苦支撑护阵的各宗门大能与弟子们如遭雷击。 “天......天道?” “长老在说什么胡话?那是天道?这怎么可能!” “吾等皆是顺天应命的修仙之人,天道为何要降下此等抹杀生灵的死劫?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恐慌与绝望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在修真界,天道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他们生生世世敬畏的无上神明。 可如今,这高高在上的法则却化作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屠戮机器,冷酷地注视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为何是今日?难道沈师兄和岑师姐结契,触怒了天机?” “休要胡言乱语!” 另一名阅历深厚的长老打断了他,“他们二人神魂早有羁绊,若天道真要阻拦,当初便该降罚,何至于今日才来?” “那它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宗门的宗主冷嗤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今日天衡宗大典,三界宾客云集,各大宗门的长老、高手齐聚于此。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网打尽,多省事。” 沈无聿脚尖在玉阶上重重一点,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犹如一抹暗夜的流火,迎面撞入那团黑雾之中。 岑渺跟随其后,其时剑灵木纹路全数亮起,翠色的灵力沿着剑身蔓延至剑尖,在她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灵光罩,将那扑面而来的死气挡在外面。 凌玉山转身面向云台下方还站着的天衡宗弟子,“内门弟子听令。筑基以上,全部补入护阵,按峰列阵,听各峰首席调度。” “合欢宗弟子听令!”‘ ’人群另一侧,纪舒宁将银鞭一甩,下令道:“筑基以上,协助天衡宗护阵。” 其余宗门也在同一刻动了起来。 “青崖派弟子就位!” “落霞谷听令!” “万剑山庄弟子,起剑阵!” 生死存亡之际,再无门派之见,数十道不同颜色的灵力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阵基。 最前方,沈无聿将逐霜高举过顶。 “碎。” 剑身从正中裂开,数百枚冰蓝色的碎刃炸散而出,在他周身悬停了一瞬,碎刃齐齐转向头顶的黑雾,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挥手送出碎刃的那一刻,发现在他周围的碎片忽然多了一倍。 但是是不属于逐霜的银色。 数十枚银白色的碎片从他右侧凭空浮现,每一枚都流转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悬在半空中,与他的冰蓝碎刃并肩。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光。 逐霜的碎剑术并非他自创,而是剑灵与生俱来的本能。可天底下能做到碎剑重铸的灵剑,不止逐霜一柄。 还有一柄,名为长欢。 长欢是连筝的本命剑,随连筝形神俱灭,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 沈无聿低头往下看,云台的最边缘,长辈席的末端,两道身影并肩站在那里。 女子眉目清冷如霜,右手虚托,掌心朝上,数十枚银色碎片正是从她指间飞出的。 她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墨发半束,手里也握着一柄剑。 “聿者,笔之始也。” “好好活着。” 沈无聿看到连筝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当初她说的“好好活着”,是对谁说的了。 是对她自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抬起手,掌心朝上。 “起。” 冰蓝碎刃应声而起,与长欢的银色碎片在半空中合流,银与蓝攀升成一道光柱,直直撞入黑雾正中。 岑渺同时出剑,其时剑前指,翠色根须沿光柱攀升而上。 数百枚与翠色交缠的碎刃从剑身上迸射而出,呼啸着刺入四面八方的黑雾,将那团漆黑切割出无数道裂口。 黑雾翻涌,浓稠的死气从裂口中疯狂外溢,试图愈合。 就在两股力量死死僵持之际,那隐在黑雾深处的无面人形忽然冷笑一声,无视了所有阵法与防御,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不自量力。” 它虚虚抬起那只由死气凝成的手,掌心向下,随意地往下压了一寸。 数百枚碎片在半空中齐齐一颤,蓝光熄灭,碎刃失去灵力牵引,从半空中纷纷坠落,叮叮当当砸在玉阶上。 连筝的身形晃了一下,沈修谨一把扶住她的肩。 同一时刻,护阵之中。 凌玉山手中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成两截,纪舒宁的银鞭从正中间断开,两截鞭身朝左右甩出去,砸在地上弹了几下。 “我的本命灵剑!” “阵法.....阵盘碎了! 无论是天衡宗的内门弟子,还是其余各大宗门阅历深厚的长老,手中紧握的飞剑、法器,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瓦解,消失。 本命法器被天道法则强行抹杀,神魂牵连之下,云台上下许多修士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蝼蚁之力,也妄图逆天?” 云台之上,岑若舒的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收拢,死死握紧成拳。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头顶那团黑雾的本质,是她曾经亲手落笔构建的世界规则。 满座皆是名门正派的修仙者,天赋卓绝、修为通天,可在天道面前,他们的力量本就是天道的延伸,被收回不过一念之间。 可当它真正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岑若舒才发现,所有的推演都是纸上谈兵。 “小舒。” 许叙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肩挡住了她与黑雾之间的一线视野,背后的魔气无声外涌,在两人周围薄薄地撑了一层。 “别看它。” 岑若舒的呼吸急而浅,瞳孔涣散,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拽离了躯壳。 许叙的肩挡在她眼前,魔气撑起的薄障隔绝了大半死气,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那种被自己亲手写下的法则反噬,眼睁睁看着它沦为屠戮机器的无力感,犹如深渊般将她的神智一点点拖入冰冷的泥沼。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娘!爹!你们没事吧!” 第114章 第114章 岑渺提着喜服下摆, 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玄红与暗金交织的裙摆像废墟上一把火,在死气沉沉的绝境中烧出了一抹刺目而鲜活的生机。 方才碎剑被天道法则尽数击落,数百枚冰蓝碎刃砸在玉阶上叮当乱响。 但在所有人以为逐霜已毁的下一瞬, 散落的碎片无声自行聚拢,在他掌心重新凝为一柄完整的长剑, 寒芒凛冽,未曾折损半分。 “爹,用魔力攻击它。”岑渺快速说道, “灵力、法器、阵法, 凡是循天道而生的力量, 它一念之间就能收回。” 许叙偏过头,看了岑若舒一眼, 对岑渺交代道:“照顾好你娘。” 他将岑若舒轻轻往岑渺的方向推了半步,转身的那一瞬, 暗紫色的魔纹如同活物般,瞬间从他冷白的侧颈肆意攀爬至眼尾。 “渊夜,出风头的事可别想一个人全占了,不要忘了还有我!” 祁卉活动着手腕, 身上的妖纹瞬间红得滴血,原本散漫的双眸瞬间变成了金色竖瞳。 他手提猩红的妖骨刃, 与手握漆黑魔剑的许叙化作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直奔黑雾。 而在那片翻涌的黑雾最深处, 沈修谨与连筝比他们还要更早到达。 两人一前一后,一攻一守。 连筝手中的长欢剑化作漫天交织的银网, 将涌来的黑色雾气一一斩断。 两人之间的配合早已在数千次的推演中化作本能,连筝银网左收,沈修谨提剑砍断黑雾形成的锁链。 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破雾而入时, 连筝甚将银网向两侧分开半丈,恰好容许叙与祁卉的身形穿过,随即合拢,将身后涌来的黑雾再度砍断。 四人汇于一处的刹那,黑雾向两侧急剧退散,一直隐在黑雾最深处的无面人形,终于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半空中。 “你们,还活着?” 声音是机械的,没有音调。 云台下方,因为黑雾退散勉强找回一丝清明的各宗长老和修士们,皆是满脸茫然。 他们仰头看着半空中那几道身影,根本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怪物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是那不可一世的魔尊?还是那突然杀出的妖王? 但在最前方的连筝与沈修谨清楚地知道,这句带着愠怒与不可置信的质问,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瞒天过海,不仅骗过了修真界的所有人,还骗过了这天道法则。 连筝神色未动,长欢剑横于身前。 倒是沈修谨先开了口,“活着,劳你挂念。” 简简单单几个字,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这至高无上的法则脸上。 “连、连宗主?” “连宗主没死!连宗主和真君没有死!” “那是沈真君......沈真君也在!” “怎么可能......形神俱灭......当年明明是形神俱灭......” 云台下方,原本陷入死寂的人群在看清半空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时后,忽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呼。 在这高喊声中,隐藏在黑雾深处的无形人脸,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受到了生平未有的羞辱。 但天道终究是天道,在短暂的暴怒后,视线如毒蛇般猛地一转,跨越虚空,死死地锁定了下方的岑若舒。 “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无面人形的声线开始扭曲,浓稠到近乎腐朽的死气自其掌心轰然溃决,转瞬绞碎半空,形成一柄遮天蔽日的漆黑巨刃,向岑若舒劈去。 “小舒!” 许叙双目赤红,脸上暗紫色的魔纹瞬间狂暴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疯了一般向下俯冲救援。 岑若舒抬头,巨刃的阴影已经将她整个人覆盖。 “砰!” 一面屏障凭空出现在她头顶,硬生生挡住了巨刃的攻击。 其时剑的剑意化作无数粗壮的参天藤蔓,瞬间交织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巨盾,数千枚逐霜碎刃在藤蔓之外叠加了一层寒光凛冽的冰甲。 岑若舒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两道并肩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玄红与暗金交织的喜服裙摆在风暴中猎猎作响,像废墟上逆风燃起的一把烈火。 岑渺双手死死握住其时剑的剑柄,剑身因承受着巨大的威压而剧烈颤抖,发出嘶哑的嗡鸣声。 “娘,它的目标,为什么是你?” 岑若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暗紫色的魔气已从上方涌进,与藤蔓巨盾和逐霜冰甲叠在一起,在她周围形成第三道护盾。 “小舒,别怕。” 许叙落在岑若舒身前,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暗紫色的魔纹从他脖颈一直蔓延到半张脸上,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沈无聿转过身,逐霜碎刃从四面八方飞回,在他手里重新凝作一柄完整的长剑。 “岑前辈。”他低声道,“我爹娘是不是参与了您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还在半空中与浓重黑雾激烈缠斗的连筝和沈修谨。 漫天银网与纵横的剑气交织,那是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光景。 银网每一次收拢,剑气便跟着破雾而入,两人的配合浑然天成,像是无数次并肩之后肌肉记忆。 岑若舒靠在许叙怀里,面色苍白,抬眸迎上沈无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瞒天过海,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她顿了顿,看着半空中并肩作战的身影,“也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沈无聿的身形一僵,握着逐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空中,沈修谨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句。 他一剑劈开黑雾,却在回身的刹那,下意识看向沈无聿。 就那么一瞬的失神,一道法则锁链已从侧方绞来。 连筝手中的长欢剑银光大盛,替他挡开了身侧袭来的法则锁链。 狂风扬起她染血的衣袂,她于漫天杀伐中看了眼云台之上长身玉立的沈无聿。 她的儿子, 长大了。 连筝唇角上扬,朝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随后,她收回视线,长欢剑的剑尖倏地一转,银光拖出一道凛冽的弧,直直迎上下一波翻涌而来的黑雾。 沈无聿望着那道背影,很久没有移开眼。 “我明白了。”他说。 话音刚落,逐霜在他掌中嗡鸣一声,剑身上的寒霜骤然炸裂,重新化作千百枚碎刃,悬在他周身。 沈无聿抬手一引,千百枚碎刃齐齐掉转方向,呼啸着冲向半空中的黑雾。 碎刃精准无误地穿插在连筝的银网与沈修谨的剑气之间。 连筝的银网刚一收拢,逐霜碎刃便如影随形地封死黑雾的所有退路,沈修谨的剑气直接击向无面人形的脖颈。 接二连三的阻挡与忤逆,彻底激怒了天道。 剑气贯入的刹那,无面人形的颈部碎裂开一道裂口,它像是头一回觉得脖子有些痒,将整道剑气像拔刺一样缓缓挤了出来。 忽然,整座天空都暗了下来。 劫云以无面人形为中心疯狂倒卷,黑雾不再向外扩散,而是一寸寸收回它的体内,身形比方才膨胀了数倍。 无面人形垂下手,俯视着他们,忽然笑了,声音不再是空洞的机械音,而是混杂着成千上万人的叠音: “既然你们这么想活......” 万千叠音在虚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韵,像千百张嘴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它抬手,打了个响指。 ----------------------- 作者有话说:好梦正酣惊坐起,忽忆今日未更文。 最近有点忙,更新的字数有点少,尽量保持日更状态 第115章 第115章 云台之下, 方才还在惊呼连宗主尚在人世的修士们,忽然像被掐断了线的木偶,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便接二连三地倒地。 岑渺只觉眼前猛地一花,周遭的喧嚣被瞬间抽离。再定睛时, 她和沈无聿已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完全由黑雾与死气构筑的绝对领域。 四面皆是浓稠的黑暗,不见天光,不闻人声,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 说不出话。 在他们面前, 黑雾缓缓凝聚,化作了一张古朴而冰冷的黑色石桌。 石桌上, 两只玉盏并排悬浮,缓慢地绕着彼此旋转。 天道的声音如同无孔不入的毒瘴, 同时在三个绝对隔绝的暗室中幽幽响起,万千叠音在封闭的领域内来回响起,像千百个人贴着你的耳朵同时低语。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它慢悠悠地说。 “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感情?” 岑渺听出来了,这个天道, 是真的很困惑,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的逻辑里有一个怎么也填不上的漏洞。 “我管着三千大道, 日月星辰,万物枯荣。大到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灵气往哪个方向吹, 小到一片叶子该在哪一刻落下来,都是我说了算。”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它叹了口气。 “天地法则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可唯独‘情’字,我算不明白。” “我不懂, 所以我只能照着她写的来。” 黑雾翻滚着,忽然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本虚无的书册轮廓,书页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沙沙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我翻了这一本书的每一页,每一行,” 书页停在了某一处,上面的字迹凭空亮起,清晰得刺目。 “连筝。”天道念出这个名字,“其实在最初,我十分看好你。” “你剑道天纵,性情疏淡,一生以剑入道,不为情所困。” “按照既定的命轨,你根本就不该去天衡宗。你会被留在玄阴宗。你的清冷疏淡,本该是因为看透了仙门的虚伪与丑恶而生出的绝望。” “多好。”它轻叹了一声,似在怀念那个完美的剧本,“你是她写过的最完美的一个人。” 忽然,天道的声音卡壳了。 那万千重叠的回音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审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深深疑惑。 “可是......你为什么自己跑了?” 它像是看着一行出现了致命乱码的卷宗,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费解: “在那本书的设定里,你应该继续忍耐,继续被践踏,直到绝望透顶。可是,你为什么会在后山救了一只翅膀折断的鸟后.......当天晚上你就提着剑翻了墙?” “我不明白!” 虚空中的书页发出一声暴躁的翻动声。 “渊夜,先天魔体,与连筝宿命相缠。” “一个是坠入深渊的仙门弃徒,一个是生于黑暗的魔界至尊。你们本该是这世上最极端的两极,在冰冷与厮杀中相互救赎。” 它带着想了无数遍仍旧想不通的执拗,“她跑了,你还在,我换一种方式让你们偶遇,仙魔大战、宗门围剿、因果纠缠,我有的是方法把你们这两条线重新死死绑在一起!” “我以为,你身为魔尊,是最不会出问题的那一个。” 叠音忽然诡异地断了,像是一个看着完美拼图被强行抠掉了一块的强迫症患者。 “可是渊夜,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厌倦了魔尊的身份?!” “你该带着滔天的魔气去颠覆整个修真界!可你倒好,你竟然自封修为,收敛了所有魔气,跑到临安镇围着围裙学做饭。” 在这片绝对隔绝的黑暗中,岑渺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某个未知空间里,传来属于自己亲爹的一声尴尬干咳。 黑暗中死寂了片刻,书页再次被粗暴地翻开。 “沈修谨。” 这三个字念出来时,天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发脾气的力气都被这群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给抽干了。 “天衡宗首席弟子,在这本命轨里,你本该是个无可挑剔的悲情天骄。” 悬浮的书页上,几行金色的字迹闪烁着微光,天道照本宣科。 “按照原定轨迹,你该在百年后的仙门大比上,才第一次见识到连筝的惊世剑意,从而一见倾心。而后,你会亲眼目睹她与渊夜在生死间生出的情愫,深知自己插不进他们的宿命,最终选择了成全。”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猛地拔高,化作气急败坏的质问:“多好啊!多完美的一个痴情男配!你知不知道这个设定当时赚了多少眼泪!” “可是你呢?” 黑雾翻涌,幻化出一面巨大的水镜,画面里是一条泥泞不堪、大雨滂沱的凡间道路。 “仙门大比还有整整一百年才开!连筝刚从玄阴宗叛逃,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你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那天去凡间除妖,偏偏就路过了那条荒山野岭的泥路把她给捡了回天衡宗了?” 无面人形的叠音在三方暗室中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镜在黑雾中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光斑消散。 无面人形仿佛终于骂累了,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整个封闭领域的死气都随着它的情绪起伏而翻滚。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穿着喜服的岑渺与沈无聿身上。 玄红与暗金的衣摆交织在一起,逐霜与其时的剑气虽然还在他们周身环绕,但无法劈开这绝对的法则领域。 “至于你们两个......”天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根本连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它猛地逼近岑渺和沈无聿,那本虚构的命轨之书在她眼前疯狂翻页,最终停在了沾满刺目血迹的一页。 “两个本该是命轨里最大错误的人,凭什么还能在这里,穿着大红喜服,握着彼此的手?” 随着天道的一声冷嗤,翻涌的黑雾缓缓散开半寸。 方才那两只悬浮在黑色石桌上的玉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推到了两人眼前。 此时此刻,哪怕喉咙被法则压制无法发声,岑渺心里也无比清楚,在另外两个绝对隔绝的暗室里,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慢条斯理,只是这一次,千万重叠音里浸透了充满恶意的戏谑。 “你们这群偏离命轨的异数,不是都很讲情吗?亲情、友情、爱情......” “你们不是都觉得,你们那点可笑的感情,能超越我定下的铁律,去扭转那早已注定好的死局吗?” 天道幽幽地宣布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谁倒霉喝到了天罚之水,谁就形神俱灭。而剩下的那个人,我不仅不杀,还会亲自赐下福泽,让他带着对爱人的回忆,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是亲手杀死爱人,还是被爱人亲手杀死?”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禁锢在众人喉咙处的法则重压骤然撤去。 岑渺吸了一口气,终于夺回了出声的权利。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黑暗的虚空中,天道为了欣赏他们崩溃的丑态,刻意撤去了隔音的屏障,连通了三个暗室的声音。 “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受够了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和永无止境的算计。”连筝道,“鸟能飞走,为什么我不能?” 紧接着,另一个暗室里响起了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 “我就爱给夫人做饭,怎么了?” 岑渺在黑暗中咬住了下唇,忍住不笑。 她爹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天赋,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第116章 第116章 天道一愣,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凝滞了片刻,连翻滚的黑雾都在这一瞬间静止,随后, 一阵森冷的笑声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好,好, 好。” 万千叠音骤然收拢成一道极窄极利的锋刃,直直劈向连筝所在的暗室。 “连筝,你说你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 受够了道貌岸然的长老, 自己选择逃出玄阴宗。” 天道的声音字字诛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为什么会在玄阴宗?那些欺辱你的师兄,那些把你当棋子的长老, 那些让你忍到快要发疯的日日夜夜,是谁写的?” 黑雾如狂涛般翻卷, 天道的万千叠音猛地调转矛头,狠狠刺向第二个暗室,带着一股被当面打脸后恼羞成怒的尖锐。 “还有你,渊夜!” “先天魔体, 天生被三界所不容。你从出生起便被整个修真界视为必须诛杀的祸患,一生都活在围剿与厮杀里。” “你那滔天的魔气, 你那杀不完的仇敌,你在黑暗里独行了那么多年, 面对永无止境的背叛,都是她坐在书桌前, 想了想,觉得这样写比较吸引人!” 叠音猛地拔高,带着被许叙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维护彻底激怒的暴躁,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疯了似的开始翻旧帐。 虚空中黑雾骤然凝聚,幻化出一面水镜。 画面里是三百年前的天衡宗测灵石大殿,一个少年站在测灵台前,周围挤满了同一批等待测试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少年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像是等了很久。 轮到他时,伸手触上灵石的那一瞬,整块测灵石爆发出诡异的黑光,铺天盖地地吞噬了整个大殿。 殿内一片惊叫,几位长老面色剧变,纷纷掐诀准备强行中断测试。 黑光持续了整整半炷香,浓得将所有光源吞噬殆尽,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你忘了?你也曾经想加入天衡宗的。” “去天衡宗测灵根时,因为魔力太强大,毁掉了天衡宗的测灵石,别人看你的眼神?” 画面一转,少年走出来时,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本能的恐惧。 少年背着光落魄地站在山门台阶下,对着天衡宗高高在上的山门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站到晚,直到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最后头也不回地隐入黑暗。 黑雾化作一幕幕水镜般的虚影,在渊夜的暗室外疯狂闪烁。 “还有,你在云海城坊市里买糖葫芦,别装不记得。” “那摊主不过是无意间认出了你颈侧的魔纹,便吓得连谋生的摊子都不要了,抱着孩子像躲避瘟神一样扭头就跑!” “多可怜啊......”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暗室中幽幽盘旋,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悲悯和嘲弄:“她当时高高在上地落笔,为你安排这众叛亲离的半生时,说不定心里,还觉得挺心疼你的呢。” 天道刻意在“心疼”二字上加了重音,等他在这残忍的真相面前歇斯底里地发疯。 看,写你受苦的人,居然还有脸心疼你。 多虚伪,多可笑。 片刻后,一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传了出来。 “是么?我夫人写这段的时候,竟然还会心疼我?”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苦涩,更没有任何天道期待中的动摇,反倒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天道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暴躁。 “行啊。” “岑若舒是你连筝的生死挚友,是你渊夜的结发妻子!你们有着这层关系,自然能对她百般包容。” 但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挑拨的恶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在黑雾中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始终将连筝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 “可是沈修谨,你呢?” 天道的声音低语道,犹如在神魂深处呢喃的恶鬼. “你跟岑若舒,可没有这层关系。” “你不是她的挚友,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不是她故事里的主角。你从头到尾,不过是她笔下一个用来衬托别人的配角。” 黑雾在沈修谨的四周游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你对连筝的爱,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深爱连筝’的设定?” “如果连你的七情六欲都是假的,连你的灵魂都不属于你自己,你现在这副痴心绝对的模样,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天道在这边喋喋不休,自以为这番诛心之论足以让任何一个高傲的剑修道心崩溃,甚至觉得能让这群人彻底陷入互相猜忌的局面。 它正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这出绝望大戏里,殊不知在第三个暗室中,气氛已经完全跑偏了。 这万千叠音在岑渺听来,简直就像是催眠的背景音。 这位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压根没仔细听它在说什么,此时此刻,她正疯狂地冲身旁的沈无聿使眼色。 “你,左边;我,右边,一起削它!” 沈无聿接收到了,用口型回复:“等。” 岑渺不满地眨了一下眼,“等什么?” 沈无聿抬眼,看了一眼头顶翻涌的黑雾。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天道维持这个绝对领域需要法则之力,而法则之力的分布并不均匀。 它每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个暗室进行诛心拷问的时候,这边的法则压制就会松动。 此刻,它正将大半的注意力和威压都集中在沈修谨所在的暗室里,试图用最恶毒的言语击溃对方的道心。 这就导致了,他们头顶这片原本浓稠如墨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隐隐透出了一丝法则流转的脆弱阵眼。 岑渺扣紧其时剑的剑柄,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盯着头顶那块不断变薄的黑雾。 就在这时,隔壁暗室里,终于传来了沈修谨的声音。 “是设定,又如何?” 这几个字出来,不仅是天道,连正在准备偷袭的岑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若没有她落笔,沈修谨便是不存在的虚无,我连遇见她、走向她的机会都不会有。我甚至,应当感谢她定下的这道宿命。” “你是不懂情的死物,自然不明白。”他说,“书卷上冷冰冰的一行字,写不出她掌心的温度,写不出她拔剑时的惊艳,更写不出我们在泥泞中相拥时,那同频共振的心跳。” “你,简直愚蠢!!!” 天道被这番油盐不进的宣告激怒了,万千叠音在隔壁暗室爆发出气急败坏的尖叫,它几乎是本能地抽调了整个领域的法则之力,想要去攻击胆敢藐视它的剑修。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岑渺和沈无聿头顶的黑雾,薄到了极致。 “就是现在!” 穿着大红喜服的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湛蓝色的逐霜剑气与翠绿色的其时剑芒,一左一右,犹如划破长夜的流星。 沈无聿手腕猛地一转,湛蓝的逐霜剑气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千万道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碎片,掩护在其时剑旁。 而岑渺身形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手中握着翠绿色的其时剑。 剑锋上,翠绿的生机树纹与漆黑的魔气同时亮起,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绞缠在一起,沿着剑身疯狂攀升,发出尖锐的嗡鸣。 这是她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状态。 木灵根的生机,与继承自渊夜的先天魔气,在其时剑上完成了一次疯狂而危险的共振。 “大胆!” 天道的万千叠音在一瞬间从诛心的低语暴起为滔天的怒吼,整个绝对领域的黑雾同时收缩,往岑渺放下压下来,犹如一座山在塌落。 岑渺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滞,黑雾化作千百道漆黑的锁链缠上她的四肢,每一条锁链都是一道被具象化的天地法则,压得她骨骼咔咔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其时剑的翠绿光芒在重压下剧烈颤抖,剑身上的树纹明灭不定,岑渺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巨石碾过的树苗,根还在,可枝干快要被折断了。 “渺渺!” 湛蓝色的逐霜碎片不再是防守,而是化作了一场倒卷的极寒风暴,千万道冰蓝色的利刃精准地切割在那些缠绕着岑渺的法则锁链上。 每一条锁链被逐霜的剑意劈中后,切面速度结满了细密的冰晶。 原本漆黑流转的法则锁链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条条冻得僵硬的冰柱,表面的法则纹路被封在霜层之下,彻底失去了活性。 “还愣着干什么?破阵!”连筝的声音紧随其后。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的银白剑气已经劈开了暗室之间的法则屏障,第二道剑气紧随其后,两人袍角翻飞间跨过碎裂的屏障残骸。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在无情秘境中不知对练了多少次。 “那边!”岑渺朝他们喊了一声,其时剑指向头顶法则最薄的那条裂缝。 沈无聿紧随其后,湛蓝色剑气在身周凝成厚盾,挡住天道试图重新封锁的黑雾洪流,为连筝和沈修谨的进攻开路。 “无聿,左边!”连筝指挥道。 沈无聿的身形应声而动,逐霜剑气猛地向左侧展开,冰蓝色的锋刃如扇面般铺开,将那一侧正在重新凝聚的黑雾硬生生冻成一面冰墙。 连筝的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过,几息之间便将所有人的位置、黑雾最薄和最厚的方位全部收入眼底。 她天生就是为这种局面而生的,在无情秘境中独自面对模拟天道的那些日子,她早已将天道法则的运行方式拆解过无数遍。 “无聿,修谨,三息后,正上方,和我一起全力一劈。” 渊夜一手握着岑若舒的手,另一只手悬在身侧,漆黑的魔剑横在两人身前。 天道那由万千法则交织而成的巨大虚影,此刻已经完全锁定了被渊夜护在身后的岑若舒。 “我怎么把你忘了?” “我的,创世者。” ----------------------- 作者有话说:许叙:什么你的……什么你的! 第117章 第117章 “你在看什么?!” 渊夜怒喝一声, 眼底的戾气溢出,漆黑的魔剑发出一声巨响。 “许叙,停下。” 一只柔软但冰冷的手, 轻轻按在了魔剑的剑柄上。 渊夜低头看去,对上了岑若舒的眼睛。 她脸色苍白, 方才暗室中天道那番字字诛心的揭露,都是在指认她。 所有人受的苦,天道把每一笔账都算在了她头上。 渊夜看着她苍白的脸, 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想要用手掌的温度暖和她冰冷的手。 “小舒, 不要听它讲什么。”渊夜声音发紧,“在临安镇, 在那条最寻常的烟火巷子里,我第一眼看到你,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 岑若舒微微一怔,失焦的眼神慢慢聚焦到他那张满是焦急的脸上。 就在渊夜试图驱散岑若舒眼底阴霾的时候,四道截然不同的剑光对黑雾上方全力一击。 “没用的......”天道发出嘲弄的怪笑, “你们以为联手就能伤到我?” 四人受到法则之力的反噬,被迫齐齐落回地面。 连筝稳住身形, 眉头微蹙,她立刻意识到物理攻击对这个黑雾是无效的。 当她回过头, 余光瞥见岑若舒毫无血色、满是自责的脸庞时,没有任何犹豫, “铮”地一声收剑入鞘。 她快步走到岑若舒面前,一把按住了她冰凉的肩膀。 “小舒,看着我。”她说, “别听它诛心。我在玄阴宗受过的那些欺辱与暗算,从来不是压垮我的枷锁,那是替我淬炼剑心的烈火。” 沈修谨也走上前来,与妻子连筝并肩而立。 “筝儿说得对,若无你落笔,这世上便没有沈修谨,我连遇见她的机会都不会有。能在这个由你创造的世界里与她结为道侣,我早已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娘!” 岑渺提着嫁衣裙摆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岑若舒的手臂,红着眼眶说: “你别听它胡说八道!它自己是个没感情的死物,体会不到情谊,嫉妒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她用鼻子吸了口气,继续道:“你是我娘,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没有你,我怎么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还能穿着这身喜服?” 沈无聿静静地站在岑渺身侧,朝着岑若舒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晚辈礼: “岳母大人,若无您当初的落笔,便不会有我的母亲与父亲在这个世界里相遇、相爱,最终生下了我。” 听着耳边一声声的维护与宽慰,岑若舒眼眶泛红。 她看着将自己团团护在中间的家人,看着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你们。” 岑若舒轻轻推开渊夜试图再次握紧的手,平静地说: “你们打不过它,是因为你们的力量生于天地。” 她环视着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屈的人,“无论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灵力,还是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力,全都来源于它,你们越是攻击,它回收的力量就越多,它就会变得越强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道那万千重叠的怪笑声再次出现,黑雾得意地翻滚着。 “还得是创世者啊,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它的声音里满是恶意,“可惜你发现得太晚了,我已经足够强大了,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是吗?” 岑若舒忽然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儿身上,在漫天的恐怖黑雾中,她轻声开口: “渺渺,娘还没有看你成亲呢。趁大家都在,和无聿拜堂吧。” 岑渺一愣,握着其时剑的手僵在半空,脑子变得空白。 她下意识转头看沈无聿,本想用眼神问一句“这是什么操作”,结果发现他也是一脸懵的状态。 在这生死绝境里,她的娘亲,竟然温柔地让他们在这里......原地拜堂? 岑若舒上前一步,伸手按下了岑渺举着剑的手臂,像全天下最寻常的母亲般,一点点抚平喜服上的褶皱,扶正了她发鬓边有些歪斜的珠钗。 看着女儿一袭红妆的模样,她满足地笑了笑,将她的手强行塞进了沈无聿的掌心。 “天道作陪,生死观礼,这么特殊的排场,难道委屈了我的闺女不成?”岑若舒反手握住两人的手背,声音发颤,“快点,乖,时间不多了,娘真的很想看你们成亲。” 说完,岑若舒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渊夜的身旁。 渊夜死死握紧她的手,哑声说:“小舒,你去哪,我就去哪。” 岑若舒眼眶一热,视线彻底模糊。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颤抖的手背上,弯起唇角,温柔而坚定地回:“好。” 连筝也上前一步,迅速替儿子抚平了因战斗而破损起皱的衣襟,理正了他的发冠,温声道:“去吧。” 沈无聿深深看了自己的爹娘一眼,转身对岑渺说道:“渺渺,委屈你在这个地方与我成亲了。” “委屈什么?”岑渺吸了吸鼻子,破涕而笑,“这世上谁家成亲能有咱们这排场?让整个世界作陪,逼着天道来观礼,我觉得好得很。” 半空中的黑雾原本准备欣赏他们的绝望,但看到眼前的荒诞发展,都忘了愤怒。 “......都死到临头了,你们居然在这时候成亲?” 没有人理它。 岑渺与沈无聿十指紧扣,彻底无视了头顶狂怒的威压,一步一步走到了四位长辈面前。 沈修谨单手握剑,将周身浩荡的银白剑气尽数催动,在他们四周交织成了一方不受侵扰的“喜堂”。 “一拜天地——” 岑渺与沈无聿转过身,齐齐抬起头,直视着上方那团张牙舞爪的天道黑雾。 寻常人拜天地,求的是天道庇佑;可他们这一拜,拜的是一身反骨。 “不知死活,既然想做鬼夫妻,那就全都给我去死!”天道甩出法则锁链。 渊夜滔天的魔气化作冲天巨浪,死死扛住了头顶的锁链,为二人的婚礼撑起最后的天地。 “二拜高堂——” 岑渺与沈无聿转过身,面向站在身前的四位长辈。 岑若舒靠在渊夜肩膀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欣慰地笑着。 连筝红着眼眶,背脊挺得笔直,受了这极为沉重的一拜。 “夫妻对拜——” 岑渺与沈无聿相对而立。 周遭是天崩地裂的轰鸣,是黑雾与魔气疯狂对抗的巨响,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已经在恐怖的威压下崩塌。 可在此刻的两人眼中,这濒临毁灭的世间,只剩下了彼此的倒影。 沈无聿静静地看着岑渺,想要将眼前人的一颦一笑、生生世世都刻入灵魂深处。 岑渺也看着他,身后是黑暗,脸上是她明媚的笑容。 他们看着对方,在天地崩塌的巨响中,向彼此深深俯下身去。 交错的呼吸间,被狂风吹起的发丝紧紧纠缠,宛如结发。 “礼成——” 沈修谨低沉的声音响起,为这场荒诞又浪漫的婚礼画上了句号。 然而,就在岑渺与沈无聿直起身子,指尖刚刚想要触碰彼此的那一瞬间。 【滴!收到任务,强制遣返!】 【收到任务,强制遣返倒计时启动!】 【创世者已发出最高级别求救信号,通道已锁定,不可逆转。】 下一秒,一道极其刺眼的银蓝色光束强行撕裂了黑雾,从虚空中精准地投射下来,将岑渺整个人死死笼罩其中。 天道也察觉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万千叠音不可置信地问: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岑若舒靠在渊夜的怀里,仰起头对天道笑着说:“我的故事,还没有点完结结算,不算完结。” 岑渺被强行拉扯进遣返光束中,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看着这熟悉又该死的一幕,她瞬间气得眼眶通红,冲着岑若舒的方向拼命挣扎,大喊出声:“娘!你又这样!!你总是这样!问都不问我一声,又把我送走!!!” 刺目的白光开始大面积爆发,崩塌的世界边缘已经触手可及。 岑若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岑渺声嘶力竭地喊道: “渺渺,回到那个世界,找到我们!” 砰。 【任务结束。】 * 长庆医院。 陈如羽手里拎着一袋洗净的水果,怀里抱着一束岑渺最喜欢的洋甘菊。 负责岑渺的主治医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检查单,看到陈如羽时,停下脚步。 “陈小姐,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护士站通知家属,你能联系到岑小姐的家属吗?” 陈如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中的洋甘菊滑落一地,花瓣散乱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是渺渺她......”她哽咽道。 医生摇头,“不不不,半个小时前,护士说岑小姐醒了。由于刚才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们已经先行通知了另一位紧急联络人。” 陈如羽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赶紧推开病房门。 听到门响,岑渺缓缓转过头。 病床摇起了一半,她靠在堆起来的枕头上,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打在她苍白瘦削的脸庞上。 “你来了?” 第118章 第118章 陈如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冲到病床前。 她不敢触碰岑渺身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监护仪器,只能虚虚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眼泪砸在洁白的床单上。 “渺渺, 你终于醒了。” 岑渺睁大双眼,视线在陈如羽满是泪痕的脸上短暂地失去了焦距。 好像曾经也有一个女人, 在她苏醒时这样抱着她,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在她耳畔哽咽着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渺渺, 你终于醒了。】 岑渺极力想要拨开意识深处那片浓稠的白雾, 看清那张脸。 可越是往深处回想, 回忆就越发模糊不清。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声音是不是其实就是陈如羽的, 只是因为她昏迷太久,把现在听见的当作了之前的记忆。 “我.....娘呢?” 话音刚落, 岑渺自己先愣住了。 娘?她怎么会用这个称呼? 陈如羽也是一怔,只当她是脑部创伤刚醒,语言逻辑还有些混乱,连平时叫的“妈”都说错了。 可一提到岑渺的父母, 陈如羽脸上的心疼更加明显。 她咬了咬下唇,替岑渺掖好被角, 眼神有些闪躲地低声开口:“渺渺,叔叔阿姨那边我们一直试着联系他们, 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陈如羽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有一次, 好不容易打通了你妈的电话,结果她一听到你在医院重度昏迷,每天都要花很多钱, 连问都没问一句你的情况,就直接把电话挂了。之后再打,就彻底变成了空号。” 岑渺听着这番话,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只垂下眼睫,轻轻“哦”了一声。 陈如羽看着她这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心底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就在几分钟前,岑渺脱口而出那句“我娘呢”的时候,分明完全不是这副平淡的神情。 那一刻,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岑渺对那个被唤作“娘”的人,有着强烈的眷恋与依赖。 “如羽。” 岑渺握住陈如羽的手,虚弱地问道:“这些日子,是你帮我垫的治疗费吗?谢谢你,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陈如羽摇摇头,“我们都是打工的牛马,哪有那么多钱住单人间?”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苦笑,没笑出来。 “那......是谁帮我交的钱?”岑渺低声问。 陈如羽道:“是lisa。” “lisa?” 岑渺愣住了,原本就因为长久昏迷而迟钝的大脑,此刻更是直接一团浆糊。 “对,就是她。”陈如羽看着岑渺震惊的眼神,完全能理解她的难以置信,因为她自己当初也是这副见鬼了的表情。 在她们共同的记忆里,lisa是出了名的讲究效率的人,平时对她们这些员工十分严苛。 看着岑渺呆滞的模样,陈如羽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在你昏迷的时候,lisa结婚了。” 岑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救我......图什么啊?” 陈如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记录版,侧过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程小姐,岑小姐已经醒了。” 伴随着高跟鞋踩在病房地板上的响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了病房。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简但质感上乘的米白色风衣,长发用一根素雅的玉簪利落地挽在脑后。 看到来人,陈如羽像是被触发了什么肌肉记忆,条件反射般地从陪护椅上弹了起来。 “li...lisa姐,你来了。” 病床上的岑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哪怕昏过去几个月,那种被上司支配的恐惧依然历历在目。 lisa径直走到病床边,将手里提着的果篮和一束鲜花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lisa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拉开一把椅子,优雅地在病床边坐下,调侃道:“怎么,怕我从包里掏出电脑,直接甩到你病床上让你做ppt?” 陈如羽干笑两声,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站在lisa背后,对着岑渺疯狂摇头。 岑渺苦哈哈地说:“lisa,先别提ppt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晕倒了。” lisa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 “你被救护车拉走那天,医生把你从抢救室推出来,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一顿,说你长期的超负荷加班、严重睡眠不足,导致身体早就出了问题。” 岑渺和站在lisa背后的陈如羽面面相觑,谁都没敢接话。 在她们的认知里,向来只有lisa训人的样子,完全没有见过lisa被人骂。 “看到你在重症监护室里插满管子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平时引以为傲的狼性文化,其实是在拿你们的命换公司的业绩。” lisa伸出手,替岑渺拉了下被子。 “得知你可能会因为身体透支永远醒不过来的时候,我连着好几个晚上整夜失眠。如果你真的没救回来,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向集团高层申请,彻底整顿了公司的管理制度。现在强制双休,严禁无效加班,全面优化了每个人的工作量。” lisa笑着说,“所以,岑渺,这笔医药费你就当是我这个领导给你付的工伤赔偿,一分钱都不用你还。” 岑渺眼眶一热,正想道谢时,看见lisa双手抱臂,挑眉道: “所以,岑渺,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心安理得地在这张最高级的病床上给我好好养病。等你什么时候活蹦乱跳了,再回来给我健康地打工。” 陈如羽和岑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果然,还是熟悉的lisa。 lisa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再次恢复了平时雷厉风行的作派,“行了,晚上我还要去见个客户。” 说到这,她扫向站在一旁的陈如羽:“如羽,c市那个并购案的尽调报告和行业分析数据还等着你汇总。” 上一秒还在偷笑的陈如羽瞬间垮了脸,站得笔直:“......好的lisa姐,等等我发你。” lisa满意地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病房的门被重新关上,走廊里清脆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陈如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渺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管怎么样,咱们以后可得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什么千万级的大项目、什么客户的连环夺命call,统统都没有牛马命重要!” 岑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束开得正盛的鲜花上。 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曾经见过另一朵花。 一朵比眼前的洋甘菊要美得多,甚至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花。 * 天衡宗。 天地的裂痕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缝合,最后一道银蓝色光束消散后,半空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雷云,开始一点点向云层深处退缩。 岑渺消失的位置,地面被那道遣返光柱烤得焦黑,留下一个浅坑。 沈无聿僵滞在原地,手依然死死维持着方才指尖相触的姿势。 大红的喜服广袖被狂风卷起,他颤抖着收拢五指,却只虚虚地抓住了一阵风。 什么都没有了。 周遭的山川正在恢复,天道的法则正在重组,甚至连赶来救援的同门都在喧哗,可这一切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连筝和沈修谨看着儿子失去灵魂的落魄背影,走到他身后,从两侧将他抱住。 原本被那场毁天灭地的威压震晕过去的各宗门弟子,此刻随着天威的散去,正陆陆续续地从废墟中苏醒过来。 看到眼前满目疮痍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刚刚苏醒的其他宗门弟子正好看见不远处半跪在地上渊夜,看到他身上的魔气时,下意识地拔出长剑:“这滔天的魔气......不会是魔族入侵吧?” “肯定是魔族!大家戒备,快结剑阵!” “好阴险的魔修,竟敢趁我等不备,在布下如此杀阵!” 听着耳边这些掷地有声的讨伐,渊夜低头瞥了一眼自己。 刚才为了抗击天道法则,他体内暴动的暗黑色魔气此刻仍在往外溢散。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个作恶多端的大反派。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种天降大黑锅的场面,他经历得实在太多了,多到他连一句“不是我干的”都懒得说。 清脆的拔剑声此起彼伏,数十道冰冷的剑光齐刷刷地指向了废墟中央,所有人皆是如临大敌,恨不得当场替天行道。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岑若舒站在渊夜面前,展开双臂,背对着他,像只护崽的母鸡。 “他是我夫君,谁都不许动他!” 人群中忽然有人愣了一下,满脸茫然地环顾四周。 “等等,我为什么会在天衡宗?” ----------------------- 作者有话说:渺渺:早知道要回来当牛马,不如被天道灭了算了 第119章 第119章 话音刚落, 一道残影冲来。 刚刚还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的沈无聿,忽然出现在那名弟子面前。 他银灰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刚才......说什么?” 那名弟子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的认知里, 天衡宗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宗主,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 何时有过这般失控癫狂的时刻? “沈、沈剑修......”他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我、我只是奇怪我为什么在天衡宗......您...您怎么穿得如此喜庆?” 喜庆。 这两个字刺痛了沈无聿的心,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旁边另一名刚刚苏醒的别宗修士, 死死抓住对方的肩: “那你呢?!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认不认识岑渺?!” 对方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直摇头:“沈、沈剑修,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连自己怎么离开宗门的都不记得, 更别提什么叫岑渺的了。” 旁边另一名弟子正扶着同伴站起来,神情同样带着茫然, 喃喃自语:“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还在回宗的路上吗?” 不知道。 没听过。 不记得。 沈无聿踉跄着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又抓了几个人问相同的问题。 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一样,茫然,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只是莫名地站在这里,像一群被人抹去了某一页记忆的傀儡。 整个世界, 都在强行剔除她存在的痕迹。 “不.....不会的.....” 沈无聿浑身颤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发疯似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师父!凌玉山!你们在哪?” 那一身原本象征着圆满与喜庆的大红喜服,此刻在废墟与灰暗茫然的人群中, 显得格格不入。 沈无聿跌跌撞撞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断地喊着清衡真君和凌玉山的名字。 终于,在广场边缘的一处断裂的白玉石柱旁, 他看到了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清衡真君和凌玉山。 清衡真君正揉着胀痛的眉心,听到沈无聿焦急的呼喊声时,立刻抬手回应:“无聿,师父在这呢。” 一旁的凌玉山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看到沈无聿的大红喜服,以及满身沾染的泥泞与碎石时,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师弟,这喜服是能随便乱穿的吗?” 凌玉山本还想习惯性地开口调侃一下,但看到沈无聿但表情时,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师弟,“扑通”一声闷响,重重地跪倒在了清衡真君的面前,哑声道: “师父......您还记得岑渺吗?” 清衡真君被沈无聿的状态震住了,想要弯腰去扶起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徒弟,可听清那个名字后,他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岑渺?”他皱眉反问,“这是何人?” 沈无聿颓然地跌坐在地,忽然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悲痛到极点,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 天地间,满世界都是活生生的人,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认得他的妻。 他的渺渺,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无聿。” 岑若舒在渊夜小心翼翼地半搂半扶下,拖着被天威重创的身子,一步一步越过满地茫然的修士,走到了沈无聿的身侧。 而在他们身后,连筝和沈修谨也红着眼眶,并肩走了过来。 岑若舒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无聿。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岑渺。” 听到这句话,沈无聿身形一僵,慢慢地放下了掩面的手,原本死寂如灰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 “相信她......”他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翕动,“是.....我们还记得。” 连筝走上前,不顾地上的脏污与尖锐的碎石,半蹲下身,一把用力握住儿子冰凉颤抖的手。 “无聿,你站起来。”连筝强忍着哽咽,“你是她的夫君,如果连你都垮了,谁来替她劈开这天?谁来把她找回来?” 看着逆光站在自己身前的父母、岑若舒和渊夜,沈无聿那颗仿佛已经坠入深渊的心脏,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微弱的跳动。 他没有被彻底抛弃。 这个世界虽然遗忘了渺渺,但他还有同路人。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来过的痕迹就永远无法被抹除。 “母亲说得对。”沈无聿低声呢喃着 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仰起头,凝视着头顶那片虚假的晴空,一字一顿道: “我要开辟一条,她能走回来的路。” * “岑渺!” 伴随着指关节敲击实木办公桌的清脆声响,一道干练的女声将岑渺的思绪拉了回来。 “lisa。” lisa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下午三点要跟甲方过并购案的ppt,第三部 分的数据核对完了吗?” “马上就好,还有最后两组核心参数在跑。”岑渺的手指条件反射般落在键盘上,熟练地切回了工作界面。 lisa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语气软下来:“你出院也没多久,身体才刚恢复,注意点节奏。实在做不完就分给底下的实习生,别像以前那样死磕。” “我知道的,谢谢lisa。” 看着上司风风火火转身离去的背影,岑渺轻叹了口气。 距离她出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顾忌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公司hr和直属领导难得展现出了资本家的人性之光。 但咨询行业的性质摆在这里,表面上的打卡时间变规律了,可背后的工作内容与信息密度却并没有真正减少。 改了十几版的ppt报告,庞大繁杂的行业数据分析......高强度的工作量每天都在极限挤压着她的脑力。 很多时候,她连去茶水间倒杯水都要一路小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伤春悲秋。 可当她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短暂停留,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连成光的长河时,心底总会涌起一股巨大的空洞感。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难道是漏了某个重要数据?” 岑渺对着落地窗里满满班味的自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明明每一项数据都对得上,每一个逻辑闭环都严丝合缝,项目组的同事甚至夸她即便大病初愈,业务能力也依旧是全组的天花板。 但......就是感觉弄丢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或者任务。 “岑渺,还没走吗?”陈如羽坐着工位椅滑过来问,手里还拿着下午没喝完的奶茶。 岑渺回过神,敲着键盘说:“最近项目快收尾了,搞完这部分我就走,别让lisa留到明天改。” “唉,你真是劳模转世。” 陈如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咔哒几声脆响,“今晚回家我要在床上大躺特躺,什么都不想,狠狠看我的小说!” 她点开手机里的绿色软件,兴奋地划拉着屏幕:“我收藏了很久的一本虐文,攒了好久一直没敢点开,就等着今天看呢。” 岑渺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指尖悬在半空。 “我记得......你之前也有这样看过一本类似的。那本,结局了?” 陈如羽滑动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奇怪地挠了挠头:“啊?你说哪本?我平时看得挺杂的。” “就是......” 岑渺试图去形容,但张了张嘴,发现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说不出书名,记不起主角,甚至连背景设定都仿佛被一团浓雾裹住盖住。 好像有个人,好像有很长的故事,好像结局还没写完。 “算了,我记错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屏幕。 “这种感觉我懂,看太多了就容易串,我有时候都不记得自己和你分享了什么。” 陈如羽正准备坐在椅子上滑到工位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猛地坐直,发出一声惨叫:“啊?下周?” 岑渺问:“怎么了?” “lisa发群消息,说下周要去a市出差,让我们帮她和她订机票和酒店。” 岑渺接过来扫了一眼,是部门出行的行政群,消息简短。 【明天出差a市,行程两天,我和岑渺同行。机票和酒店麻烦cathy帮忙订一下,出行人:程飞昀、岑渺。谢谢。】 岑渺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两秒,抬起头问:“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陈如羽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办法,lisa点名让你去。” 跑不掉。 这是废话。 岑渺用沉默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发力。 陈如羽问:“哎,行程两天,飞机上无聊的很,你带什么打发时间?” “睡觉。” “那万一睡不着呢?” “盯着前排椅背发呆。” 陈如羽对岑渺的回答一点也不意外,嘴里念念有词:“行,我发几本小说给你,你下载好,在飞机上看。” 说着,她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 “哎,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本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的优点就是忘性大。” 岑渺:“......” 陈如羽也没等她接话,自顾自地翻着手机,继续说:“我曾经特别爱看的一本,已经发给你了,但是没写完。” “没写完你就别发了。” “发了!” 链接弹过来,快得像是早就备好的。 岑渺看着聊天框里跳出来的链接,看向陈如羽。 “哎,说忘性大,其实这本我没忘。奇怪吧,别的追了很久的书,断更就断更了,我基本上没多久就翻篇了,就这一本......偶尔会想起来。”陈如羽说。 岑渺问:“为什么断更了?” “因为作者去世了。”陈如羽叹了口气,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托着腮继续说,“但这本真的很好看,文笔很好。” “嗯。” 岑渺把文档保存后,边收拾包边说:“等我有空了我会看的。” 陈如羽狂点头,抄起包就跟了上去。 第120章 第120章 候机大厅内人声鼎沸, 航站楼广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航班的登机提示。 岑渺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岑渺。” 被叫到名字的岑渺扭头,发现程飞昀站在她旁边, 手提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登机牌, 往她面前轻轻一晃。 “发什么呆呢?要登机了。” “来了。” 岑渺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把登机牌从包侧袋里抽出来。 队伍往前缓缓移动, 广播又响了一遍, 催促着还未登机的旅客。 “昨天睡了几个小时?”程飞昀问。 “六个小时吧。”岑渺如实回答, “临走前又整理了一份甲方的资料。” 程飞昀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ppt是做不完的, 身体可是你自己的。等会儿上飞机什么都别想,戴上眼罩好好睡一觉。” “好, 听您的。” 两人顺着人流通过廊桥,踏入机舱。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后,岑渺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地勤人员忙碌着挥动指挥棒。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飞机在跑道上持续加速,随后猛地拉升, 穿破厚重的云层,最终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之上。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旅客都拉下遮光板开始休息。 程飞昀向空乘要了一条毛毯,戴上降噪耳机, 阖上眼,很快进入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岑渺本打算听话地睡一觉,但不知道是不是候机时那杯美式的作用, 又或者是高空的气压变化,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毫无睡意,只有一阵莫名的心烦。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前排椅背的网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陈如羽昨天发给她的那个链接。 界面跳转,熟悉的绿色阅读软件载入完毕。 屏幕上只有书名和一长串的目录,岑渺没有去细看文案的背景设定,而是鬼使神差地,直接点开了第一章。 “在看小说?” 身旁突然传来程飞昀压低的声音。 岑渺侧过头,发现程飞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一边耳机,正偏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因为角度的问题,程飞昀并没有看清屏幕上具体的文字内容,只能看到那个带有明显排版特征的阅读软件界面。 “嗯,睡不着,就看点小说打发一下时间。”岑渺说。 程飞昀没有像往常在公司那样用效率和kpi来要求她,只是看着那个绿色的阅读界面,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悲伤。 “挺好的。” 她将视线投向前方椅背,小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也是写小说的。” 岑渺一愣,在她的印象里,lisa极少提及自己的私生活,更别提用这种伤感的语气去讨论一个人。 她本想问lisa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改了口,问:“她写的什么?” 程飞昀闻言,低声说:“奇幻故事。” 岑渺点点头,“现在奇幻故事市场很挤,能写出头很不容易。” “是啊。”程飞昀的目光仍停在前排椅背上,“可她偏偏就出头了,火得一塌糊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与有荣焉的骄傲,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和难过。 岑渺不太明白这份悲伤从何而来,朋友的书火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她正想着,程飞昀又开口了:“可是,那根本不是她真正想写的故事。” “为了迎合市场,为了所谓的数据和热度,资方和编辑一遍又一遍地逼着她修改大纲。她最后妥协了,亲手把原本自由的主角,逼上了一条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厌恶的剧情线。” 说到这里,程飞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甚至还用经济的思维去劝她,告诉她这叫‘市场价值最大化’,能变现的才叫好作品,写什么不是写呢?” “书爆火之后,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可她每天都在严重的失眠和自我拉扯中挣扎。她总跟我说,等写完这本,等把签下的那些合约都履行完,她就要重新开一本书,只写自己真正喜欢的结局。” 程飞昀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机舱昏暗的顶灯,眼里泛起水光。 “但是,她没能等到敲下全文完的一天。” 程飞昀紧闭着双眼,一滴强忍着的泪终究还是脱离了控制,顺着眼尾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碎发中。 “长期的连轴转熬夜和重度抑郁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在一个还在赶更新的深夜,她突发脑溢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岑渺小声问:“lisa,你还记得,她写的书是什么吗?” “男主叫渊夜,女主叫连筝。”程飞昀说。 “渊夜......连筝......” 岑渺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大脑忽然“嗡”地一下,连上了信息。 她连忙低下头,打开自己刚刚黑屏了的手机。 在陈如羽强烈推荐给她的那个绿色阅读界面里,她刚刚随手划开的小说第一章,就写的两个大名。 渊夜,连筝。 好熟悉的名字。 机舱内忽然来了一阵剧烈的颠簸,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叮”地一声亮起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响起了空姐略带焦急的广播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正受到强烈气流影响,请您立刻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将暂停使用......” 伴随着飞机下坠的失重感,岑渺的耳膜被高空气压顶得嗡嗡作响,耳鸣刺痛着耳朵和大脑。 这阵气流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伴随着空姐的广播,机身在云层上恢复了平稳的飞行。 岑渺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手还死死抓着座椅扶手,呼吸急促。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含着,或者捏住鼻子用力咽一下口水。” 岑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含进嘴里,照着程飞昀说的动作咽下去。 一声“啵”响,耳膜的压迫感果真减轻了不少,外界的声音也重新变得清晰。 “谢谢lisa姐。”岑渺说。 程飞昀摇头道:“没事,以前出差,只要遇到气流我就会耳朵疼。”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办法,还是我刚才跟你提起的那个朋友教我的。” “其实,关于刚刚说的那本书,她最初根本不想写成后来那个样子,她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版本。” 岑渺呼吸一滞,“另一个版本?” “嗯。”程飞昀点了点头,“只可惜那一版完全不符合当时的市场风向。她当时只写了一份很详尽的人物小传,还有个极短的开头,就被编辑和资方联手毙掉了。” 岑渺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再次出现。 就像是某种关乎生死的紧急任务被她彻底遗忘,倒计时的滴答声却在耳边疯狂作响。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lisa姐......”岑渺试探着问,“这个版本,在哪可以看?” 程飞昀刚想开口,视线借着机舱顶端微弱的阅读灯,不经意地落在了岑渺的脸上。 一开始只是随意的瞥视,但下一秒,她的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将岑渺的五官重新端详了一遍。 “怎么了,lisa姐?”岑渺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程飞昀皱着眉,盯着岑渺的脸说:“说来奇怪,以前在公司,大家都只顾着低头看数据、赶进度,我竟然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的脸。” “现在在这灯光下,我忽然发现,你和我那个朋友,长得实在太像了。” 程飞昀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岑渺露在包外的半截登机牌上。 姓名栏里,清晰地印着“cen”的拼音字母。 “而且......你和她,竟然都姓岑。” 岑渺下意识地追问道:“lisa,这个作者的真名是什么?” 机舱内持续的白噪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程飞昀看着岑渺的脸,一字一句道: “岑若舒。” “她叫岑若舒。” ----------------------- 作者有话说:我嗅到了完结的气息 第121章 第121章 “岑若舒?” 岑渺听到名字时, 刚刚被薄荷糖勉强压下去的痛感又回来了,视线里的程飞昀忽然变得很远,机舱的白噪音被拉扯成尖锐的耳鸣声。 面前座椅后背的深蓝色布纹, 在她眼中逐渐模糊,机舱、舷窗、程飞昀关切的脸, 齐齐扭曲、虚化,褪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一座她从未踏足却又无比熟悉的山门,匾额上“天衡宗”三个字。 一柄叫“其时”的剑。 一个总是话很少但总是喜欢黏着自己男人, 名字叫沈无聿。 还有青木秘境里缠上她手腕的那截藤蔓, 凤鸣山潮湿的夜......以及, 一场她分明记得自己亲手筹备过但又从未真正经历过的婚礼。 岑渺下意识地蜷缩,左手死死揪住胸口的布料,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鱼。 “岑渺?岑渺!” 程飞昀被她突然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是不是刚才气流颠的?你晕机了?我去叫空姐。” “不......lisa姐,别去。” 岑渺一把反抓住程飞昀的手腕,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感。 “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低血糖, 缓缓就好了。” 程飞昀按了呼叫铃,让空姐送来一杯温热水。 “喝点热水暖暖, 等下飞机落地,你直接回酒店睡觉, 晚上的复盘会你别参加了。” “好,谢谢lisa姐。” 岑渺双手捧着纸杯, 用微弱的热度暖着自己冰冷的手。 她全想起来了。 她是岑若舒与渊夜的女儿,是天衡宗内门弟子,也是沈无聿的妻子。 可是......要怎么回去呢? 岑渺侧过头, 怔忪地望向窗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前往天衡宗的场景。 明明都是在云端穿梭,可感觉截然不同。 飞舟之上,没有这层厚重防压的玻璃窗,也没有这枯燥沉闷的机械轰鸣,外面只有天地间磅礴纯粹的灵气。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云雾拂过衣袂的湿润,能看见仙禽在浩渺的云海中穿梭。 隔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不仅是灵气与科学的壁垒,更是连坐标都无处寻觅的虚空。 “找到了。”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渺转过头,就看见程飞昀正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她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找到了若舒写的人物小传了,刚发你了。” 岑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文件接收提示。 “lisa,这个项目结束后,我想回家一趟。” 程飞昀愣了一下,看着岑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爽快地批假。 “好,等这次出差完,我给你批一个月假,你好好休息。” “谢谢lisa姐。”岑渺轻声说道。 * 同一轮明月,跨越了虚空与维度,同样清冷地照在另一片大地上。 床榻上,许叙忽然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揽去,却扑了个空。 指尖触及的床铺是一片冰凉,身旁原本该睡着他妻子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惺忪的睡意在这一瞬间全无。 “小舒,小舒!” 许叙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连鞋履都顾不上穿好,甚至来不及披上一件御寒的外袍,便急匆匆地冲出了内室。 他穿过寂静的廊道,急切的目光在四处搜寻,直到视线触及庭院的角落,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 清冷的月光下,岑若舒正独自坐在玉阶上,仰头望着月亮。 许叙放轻脚步走上前,在她身边挨着坐下,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岑若舒顺从地靠向他结实的胸膛,许叙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存而亲昵地蹭了蹭。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过了一会,岑若舒哑声开口: “我把渺渺送回了我之前在的世界。” 许叙收拢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之前......也这么做过一次。” 夜风拂过庭院,树影婆娑。 许叙低声道:“嗯。” 岑若舒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向他的眼睛,疑惑道:“你不怨我?” 毕竟,那是他们的女儿,是她擅作主张将渺渺送走,甚至......不止一次。 “不怨。”许叙摇头道,“你这么做,肯定是你有的苦衷。” 听到这句话,岑若舒往他怀里缩了缩,“不知道渺渺现在是否也在看着月亮。” 许叙闻言,轻轻抚着她后背的手一顿,低声询问道:“渺渺上次,是怎么回来的?” 一提到这个,岑若舒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不一会儿就砸湿了许叙胸前的衣襟。 许叙慌了神,连忙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怎么还哭了?不哭不哭,若是勾起了伤心事,我不问就是了。” “不是......”岑若舒哽咽着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气愤地说,“渺渺所在的家庭实在是对她太坏了,我一想到我的宝贝女儿在那里受尽委屈,就气得浑身发抖。” 岑若舒越说越气,甚至还从许叙怀里直起身来,比划了一下:“我当时气疯了,一巴掌拍下去,直接把他们的桌子拍坏了,小九到现在都还记得。” 许叙听得一怔,实在想象不出怀里的人大发雷霆的样子。 “小九?”他眉毛一挑,“江玖?” 岑若舒原本还因为心疼女儿而气鼓鼓的情绪瞬间僵住,瞪大双眼看着许叙,“你怎么知道是江玖?” 毕竟,时空管理局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她刚才明明只随口提了一句“小九”,许叙怎么会如此精准无误地叫出江玖的全名? “之前在青石镇见过一面。”许叙淡淡道。 他之前在青石镇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叫江玖的人,一直在用一种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他。 岑若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让渺渺重新回来也不是不能。但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因素实在是太不稳定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哽咽的自责。 “而且,现在备受煎熬的,又何止是我们。” 回忆起旁人传来的消息,岑若舒鼻尖一酸,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沈无聿那孩子,这几日简直是把自己逼到了绝境。我听天衡宗的人说,他现在每天都把自己死死关在剑冢里,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只知道练剑。” 许叙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大典那日没能护住渺渺,想强行突破修为极限,试图凭一己之力打败天道。” 与此同时,天衡宗,后山剑冢。 刺骨的剑气如凌厉的罡风,千百柄无主之剑插在嶙峋的黑石之间,剑身上经年累月的灵力残余汇成淡薄的雾气。 在这片薄雾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手中的长剑。 沈无聿身上,还穿着大典那日的喜服。 他一边挥剑,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灵力荡开周身的气流,生怕自己身上溅出的血珠,弄脏了衣袖上她最喜欢的绣纹。 “铮——” 逐霜狠狠劈向剑冢深处最坚固的禁制石壁,反噬的力量击在他胸口。 沈无聿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喉间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在鲜血即将溢出唇角的瞬间,他猛地偏过头,将血呕在了旁边的黑石上,甚至抬起染血的手背死死捂住嘴。 宁愿被血呛得剧烈咳嗽,也绝不让一滴血水沾染到胸前的浅金布料上。 这身喜服,是她笑着说最衬他的一套,是他们结契的见证。 沈无聿的咳嗽声在剑冢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止歇。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黑石,指缝间淌下的血蜿蜒没入石缝。 喜服的浅金色在这暗无天日的剑冢里本该黯淡,可此刻那布料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极薄的灵光,将每一根丝线都护得如新。 清衡真君不疾不徐地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血迹,皱眉说:“无聿,你若真舍不得这身喜服,就把它脱下来,妥善收进乾坤袋里护着,你这样寸寸外放灵力去护一件死物,是何意呢?” 沈无聿缓缓抬起头,隔着凌乱的额发与昏暗的光线看向清衡真君。 “不能脱。” 他撑着逐霜剑起身,仰头盯着虚假的天空,一字一句道:“我若是脱了这身衣裳,就等于承认这天道硬生生拆散了我们,承认这场结契大典彻彻底底成了一场空。” 清衡真君低头看着自己的爱徒,摇了摇头。 他不记得天衡宗曾大张旗鼓地筹备过什么结契大典,更不记得自己这位生性清冷的徒弟曾有过什么心许之人。 在他看来,沈无聿这般近乎自毁的癫狂,不过是修炼至瓶颈时,被心魔趁虚而入,陷入了某种荒诞都执念与幻境之中。 可是,虽然自己不记得岑渺了,但看到沈无聿眼神的那一刻,嘴边的训斥话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无聿哑声道:“只要我还记着,她在这个世上,就永远有归处,师尊若觉得这是执念.....”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清衡真君。 “那便是执念。”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以见面吗?死手,快写啊啊啊啊 第122章 第122章 夜幕降临, 一轮圆月高挂。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这座现代都市的霓虹与喧嚣彻底隔绝,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阅读灯,光线落在桌面上, 刚好照亮一小片区域。 岑渺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 在这个名为《入魔v2》的文档里, 只有寥寥数千字,写的是连筝在玄阴宗的故事。 这个时候,她还没有遇到渊夜, 一切都还在最开始的地方。 岑渺想起了母亲未尽的遗憾, 想起了那个在暗室里嫌弃他们多情的天道。 旧天道用“无情道”作为枷锁, 试图让连筝断绝七情六欲,逐渐丧失反抗的本能, 等着一个天降男主的救赎。 可她见过真正在天地间挥剑的连筝,见过她为了保护所有人, 将长欢剑化作漫天银网时的决绝与强大。 岑渺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思索着该如何落下这破局的第一笔。 在暗室里歇斯底里的怪物,骨子里其实极其自负。它享受着掌控一切的权力,享受着把所有人按在设定好的悲剧里碾压的快感。 如果只是杀了它, 或者打乱它的剧本,它那份高高在上的神明意识, 仍会觉得是蝼蚁造反。 它想要虐恋情深?想要苍生浩劫?想要所有人为大道牺牲? 做梦去吧。 清脆的键盘声在安静的酒店房间响起,岑渺飞快地打字。 她想通了。 想要击溃这种自负, 根本不需要去凭空捏造什么离经叛道的剧情,也不需要刻意去崩坏谁的人设。 因为在那个被浓稠黑雾与死气笼罩的暗室里, 面对天道破防般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们早就用自己真实的人生,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玄阴宗的后山, 连筝没有继续忍耐。 她受够了宗门里无休止的内斗,受够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算计和永无止境的枷锁。 既然一只折断翅膀的鸟都能飞走,她为何不能? 当天夜里,她提着长欢剑翻出了高墙。 在大雨滂沱的泥泞荒路中,她遇见了去凡间除妖的天衡宗首徒沈修谨。 沈修谨将她带回天衡宗后,她并没有沦为只能依附于人的娇弱金丝雀。 在天衡宗的演武场上,当长欢剑出鞘的那一刻,漫天交织的银白剑气照亮了整座主峰。 她用无可匹敌的惊世剑意,打破了所有关于宗门弃徒的流言,成为了天衡宗的新任宗主】 岑渺光标一转,另开一页。 【上一任魔尊坏事做尽,致使修真界对魔族恨之入骨。而这些恐惧与偏见,都化作了一把刀,狠狠刺向渊夜。 当那个少年因为测灵石上的黑光,被所有人用看瘟神般的眼神驱逐出大殿,在天衡宗山门外的落日余晖中站了一整天,最终头也不回地隐入黑暗时,他心里生出的,不是毁灭天道的恨意,而是想要改变关于魔名声的想法。】 岑渺的手在键盘上用力地敲击着,想要为被误解的父亲正名。 【他回到了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魔界,带着一身的伤,一步一步爬上了魔尊的王座。 坐上王座的那一天,他没有掀起任何的腥风血雨。 他用绝对的力量镇压了魔界内部的残暴与动乱,立下了严苛的规矩。 他要的从来不是用杀戮来宣泄私愤,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地告诉这三界—— 魔,并非生来就是作恶多端的怪物。】 敲完这一段,岑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脑子里那根由于跨越维度而紧绷的弦刚一松懈,属于现代社畜的生物钟和现实压力让她的身体进入疲惫状态。 早上八点还得和程飞昀在酒店大堂汇合,去甲方公司做并购案的最后一次汇报。 岑渺苦笑了一声,迅速点击了保存,打包发给了程飞昀和陈如羽。 做完这一切,她调出手机定好了早上七点的连环闹钟,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酒店柔软的床铺里。 闭上眼睛,岑渺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默默在心底祈祷着。 希望,她的猜想,是对的。 与此同时,与岑渺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间里,程飞昀并没有睡。 她还在准备第二天的汇报内容,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手边的黑咖啡已经彻底凉透。 收到消息提示音时,她眉头微蹙,拿过手机扫了一眼。 连筝、渊夜、沈修谨...... 看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时,程飞昀握着鼠标的手一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然后她又从头,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她还是写出来了。” 程飞昀喃喃道,翻开包,从最深处拿出了另一部平时极少使用的旧手机。 她熟练地开机,打开微博,点进了账号切换界面,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密码。 页面跳转,缓冲的圆圈转动了两秒后,一个已经停更了许久的id被她登录了。 程飞昀将岑渺发给她的文档简单排版后,直接复制到了发布框里,并配上文案: “大家好,我是岑若舒的闺蜜。《入魔》的第二版,找到了。”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随后,程飞昀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右上角的发送按键。 看着页面上跳出的蓝色进度条,她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作为第一个读者,在岑若舒的草稿本上看过《入魔》里的一段情节。 那章写的是连筝第一次试图去触碰规矩之外的自由,她偷偷爬上玄阴宗的屋顶去看月亮。 被长老发现后,连筝挨了极重的罚,被扔进暗无天日的刑罚暗室里关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后,沉重的石门被推开。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女从无尽的黑暗中走出来时,没有认错,只是仰起头看天。 当时的岑若舒一边敲字一边对她说:“飞,连筝不怕黑,她只是在等天亮。” 程飞昀慢慢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她转过头,看向酒店落地窗外。 就在这时,被扔在桌面上的备用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疯狂震动,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 程飞昀垂眸看去,当年负责《入魔》的编辑发来了一连串快要刷屏的感叹号和问号,消息弹出得几乎出现残影: 【???????】 【我的天,什么情况?!若舒的账号怎么突然更新了?!】 【你是谁?你手里为什么会有第二版的稿件?!】 【你接电话!接电话啊!!!】 屏幕上的语音通话请求疯狂跳动着,程飞昀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她冷笑一声,转身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帮我把《入魔》的所有版权买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再对这本小说指手画脚。” 挂断电话,程飞昀将手机随手放在桌上。 落地窗外,城市尽头泛起了鱼肚白。 程飞昀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她看着窗外的鱼肚白,轻声道: “小舒,天亮了。” * 时空管理局总部。 巨大的环形全息监控中心内,原本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红光的大屏幕,突然“滴”的一声,警报声戛然而止。 “报告!”一名身穿银白色制服的监测员突然站起身,激动地说,“729号世界的底层逻辑已完成重写!” 身披深蓝色制服的管理者站在主控台前,沉声问道:“通道是否已经开启?岑渺现在可以回来了吗?” 刚才还满脸喜色的监测员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他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几次,调出了一组泛着警告红光的数据模型,支支吾吾地汇报道: “长官......通道确实已经开启了。理论上来说,岑渺现在可以畅通无阻地回来了。但是、但是她在现实世界用的那具身体不行。” 管理者眉头重重一皱,他怎么忘了这件事。 当年岑若舒为了把刚出生的岑渺送到现实世界,她强行动用了创世者的最高权限。 可现实世界有着排他性,绝不允许凭空多出一个大活人。 岑若舒为了让女儿能合理落脚,刚好查探到现实世界有个同名同姓的小女生重病濒死,便将岑渺的神魂送入了那具躯壳里。 “那具凡人的躯壳,本就因为重病而千疮百孔,原本连那个冬天都熬不过去。”监测员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了一份泛着警告红光的生理数据模型,“这二十多年来,她能像正常人一样长大,全靠岑渺的神魂。” 管理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双手重重地撑在主控台上:“也就是说,她如果要穿过通道真正回家,就必须彻底放弃借来的□□?” “是的。” 监测员点了点头,随后指尖轻划,调出了主世界的实时监控画面。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岑渺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从容自信地正站在会议室的投影幕前汇报。 坐在对面的客户频频点头,十分欣赏这次汇报。 “长官,如果我们现在就强行启动接引程序,现实世界里,她就会在会议室里当场断气。” 良久的沉默后,管理者双手负在身后,命令道: “先不要强行接引,”他说,“我去趟主世界。” ----------------------- 作者有话说:祝各位小可爱们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123章 第123章 公司会议室。 岑渺正操控着翻页笔, 指着幕布上的核心数据,条理清晰地做着最后的总结:“综上所述,这份方案能将贵公司的风险降到最低, 同时实现全链条的利益最大化。感谢各位的聆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在对面的客户张总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主动站起身伸出手:“非常精彩的汇报,岑小姐,程总, 看来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合作愉快。” 直到走出甲方公司的大厦, 岑渺才彻底放松下来。 “今天表现得不错, 临危不乱,没有白费我们这几个月的通宵。”程飞昀说, “走吧,去街角那家咖啡馆, 算我私人请客,庆祝我们拿下这块难啃的骨头。” 两人来到了写字楼底层的精品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间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桌面上。 岑渺喝了一口热摩卡, 对着低头发消息的程飞昀说:“lisa,我想等等直接放假。” 程飞昀看了她一眼, 这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我之前就批了你的假了,你等会直接回去休息就好, 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跟进。” “谢谢lisa!” 岑渺心情愉悦地咬住吸管,大喝了一口热摩卡, 漫不经心地望向咖啡馆的玻璃门外。 午后熙熙攘攘的cbd街头,人行道上尽是行色匆匆的都市白领,而有一个人, 正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 岑渺瞪大了眼睛,甚至不顾形象地半站了起来,膝盖“砰”地一声磕到了实木桌腿上。 “怎么了?放假了这么开心?”程飞昀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无奈地说。 岑渺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拿起包就跑。 “lisa,下次再聊!” 伴随着咖啡馆门铃急促的铃铛声,岑渺已经像一阵风似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喊住眼前的人。 “小九!” 江玖站在原地,伸出手,自然地扶了一把岑渺因为惯性踉跄的身影。 “你别急,慢点喘。” 岑渺看到熟悉的脸,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如同决堤的洪水:“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初我大婚前几日,你说身体不舒服就匆匆走了,连喜酒都没喝......难道,你原本就是这里的人?” 江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两人穿过人行道,江玖带着岑渺来到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前,打开车门,示意岑渺上车。 江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在仪表盘旁点击了几下,车窗瞬间变得全黑。 “渺渺,我是你母亲的好友,也是时空管理局的局长,也是你的发小。” “原来是你......” 岑渺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她和爹两个人在青石镇时,娘亲能那么快赶过来,原来是江玖在通风报信。 江玖点了点头,“瞒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他按下了扶手箱里的一个隐藏按钮,车厢内升起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 画面里,一个身影正手持长剑,不知疲倦地挥舞着。 岑渺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痛。 是沈无聿。 他身上,竟然还穿着结契大典那日的喜服,原本交织着玄红与暗金的华贵衣袍,在寒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被强制遣返后,世界重启,抹除了你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他把自己困在这片废墟里,没日没夜地练剑。”江玖低声说。 岑渺心脏狠狠一抽,盯着全息投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无聿手中的逐霜剑,竟然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他的剑招......为什么没有灵气了?”岑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受伤了吗?还是天道废了他的修为?” “没有,是他自己切断了与天地灵气的联系。” 江玖顿了顿,继续道:“你母亲说过,灵力是顺应天道法则而生的力量,越是依赖,就越会被天道压制回收,于是,他现在练的都是不依靠灵力的招数。” 全息投影的画面随着时间的倍速流转,废墟上的天空渐渐被黑夜吞噬,狂风呼啸。 不知挥出几万剑后,画面中的沈无聿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息着,将冰蓝色的逐霜剑倒插在身旁的焦土里,走到一截断裂的白玉石阶旁,席地而坐。 在这死寂的废墟之上,就在岑渺以为他又要独自陷入漫无边际的黑夜时 忽然,画面中的沈无聿动作一顿,原本布满了骇人血丝的银灰色眼睛,看了过来。 他在看她。 岑渺呼吸一滞,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握住。 万物皆可被天道重置归零,唯有这一眼,宿命般不可违抗。 画面中的沈无聿仰起头,干裂渗血的嘴唇翕动。 “吾妻。” 岑渺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道近在咫尺的虚影。 江玖暗道不好,拍下了扶手箱里的红色紧急按钮,全息投影的画面被切断。 “坏了,他找到我了。”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但此刻的岑渺根本没有听清江玖在说什么,泣不成声道:“小九......我该怎么回去?” 江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低声道:“通道确实开启了,但是......” 岑渺急着问:“但是什么?” 江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吐出了那句最残忍的真相:“但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所属权,并不在你这里。” “什么意思?”岑渺愣住,“这不是我的身体吗?” 江玖摇了摇头,“之前岑若舒把你送回来过一次,借用了一具身体,是主世界土生土长的岑渺。” 岑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在这个世界有着完整的童年,成长轨迹和家庭。 可是现在,江玖却告诉她,她只是一缕借了别人躯壳的神魂。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借用这具身体的?” 江玖轻声反问:“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七岁那年,发生过什么事?” “他们说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退下去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成了个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拖油瓶。”岑渺越说越小声。 原来如此。 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除非是早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 岑渺抬起头,“我要回去见见他们,这具躯壳欠他们的,无非是七岁之后的抚养费,以及他们对这个‘拖油瓶’这么多年的怨气。” 她顿了顿,直视着江玖的眼睛说:“还有,给我点时间,我会和这里的人一一道别。” “好。” 江玖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着,“渺渺,你要快。沈无聿反向寻找你的动静太大,一旦时间管理局的人发现,会给他处罚。你必须赶在他前面,回到小世界。” “我知道。” 岑渺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小九。” 她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直接点开购票软件,订下了最近一班飞往老家的机票。 五个小时后,c市的市中心。 岑渺没有回曾经的家,而是在市里最高档的酒楼定了一个包厢。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岑渺走进来时,女人眼神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们可没钱替你交住院费啊。”女人干笑一声,“你也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你弟弟还要交补习费......” 岑渺拉开椅子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个。 十六岁的弟弟正低头打着游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直沉默寡言的父亲避开了她的视线,只顾着低头喝茶;而那个名义上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哭着穷。 若是换作以前,她大概会感觉心寒,但是,她的父母还在你修真界等她。 “不用你们交,今天请你们来,是吃顿便饭。” 听到不用给钱,女人的哭穷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盯着她。 一旁打游戏的弟弟也终于舍得抬起头,因为服务员正端着昂贵的菜鱼贯而入,摆满了整张玻璃转盘。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一家三口起初还带着几分防备,但很快便在美食面前放下了警惕,只有岑渺没怎么动筷,平静地注视着这三个陌生人。 待到他们酒足饭饱,岑渺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拉开包的拉链。 一张银行卡,以及两份早就打印好的黑白文件,被她推到了玻璃转盘的正中央。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这、这是干什么?”男人一边假意推脱,手很诚实地伸了过去,按在银行卡上,“渺渺啊,你早说你有这么多钱啊。” 岑渺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我这几年拼命加班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男人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加班这么多钱啊,怎么不多加点班呢?” 女人也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丈夫这话实在太过露骨,干咳了一声试图找补:“你爸的意思是,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也是好的。” 岑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勾起唇角。 “是啊,所以我前阵子差点加死在重症监护室里。” 两人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男人更是心虚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岑渺没有再跟他们掰扯那些毫无意义的亲情,用手点了点银行卡下方的那两份文件。 “想拿这五十万,可以。把这两份文件签了。”她直接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才会告诉你们这张卡的密码。” 女人看过去,发现一份是自愿放弃财产继承权声明,另一份是一次性买断抚养义务的断绝关系协议。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哪有亲生闺女跟父母断绝关系的!” “你们注销号码,当我已经死了的时候,怎么就不把我当亲生闺女了?”岑渺冷冷地反问。 包厢内鸦雀无声。 “签了吧。”岑渺将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他们面前,“用一个你们早就当成累赘的女儿,换五十万给你们的宝贝儿子。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赔。” 在五十万真金白银的诱惑下,男人咬了咬牙,率先拿起了那支笔,迫不及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虽脸色难看,但也紧随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下手印。 两份协议,一式两份。 “密码多少?”男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父女情义,只有对金钱的贪婪。 “070531。” 岑渺站起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疑惑地皱眉,嘟囔了一句。 岑渺停在包厢门口,手扶着门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包厢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令她做呕的算计与冷漠。 走廊里,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lisa,我想约你见一面。” “约我?这不像你啊,平时休息日就手机关机不回消息,现在给你批假了还找我。” 岑渺笑了一声:“我发您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岑渺以为通话已经中断。 程飞昀看到熟悉的地址,哑声开口:“......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岑渺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倒映出的自己,扯出了一个笑容。 次日清晨,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静静地站在一块墓碑前。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娘亲的黑白照呢。 墓碑上的岑若舒眉眼温柔,和她记忆里的一样,是她人生温暖的来源。 不远处的碎石路上,响起了程飞昀的脚步声,在距离岑渺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岑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 “lisa,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程飞昀走上前,并肩站在了岑渺的身侧。她看着墓碑上好友的照片,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青春岁月。 “说来也是奇怪,我拍婚纱照的那天,见到她了。” “如果再见到她,我想告诉她,我真的很想她,想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程飞昀温柔地笑了,眼角眉梢是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我想告诉她,我过得很幸福,让她不要再挂念我了。” 岑渺转头看向程飞昀,说:“嗯,她都知道的。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程飞昀一怔,拍了拍岑渺的肩膀。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片刻,清晨的微风拂过,白菊摇曳。 “保重,渺渺。”程飞昀临走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告诉小舒,我很想她。” 岑渺目送她离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墓园的转角。 离开墓园后,她没有片刻耽搁,转而前往了城市另一端的陈如羽家中。 见到岑渺时,陈如羽显得有些意外,还未开口,就被岑渺一个大大的拥抱打断了所有寒暄。 “如羽,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往后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 陈如羽只当她是因为近期变故而感触良多,并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回抱住她。 “lisa不是给你批了一个月的假吗?怎么过来我这里啦?” 岑渺松开她,退后半步,认真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大概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陈如羽愣了一下,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权当她在开玩笑:“说什么傻话呢!就算去南极看企鹅,一个月也足够你绕一圈回来了。微信步数必须每天给我更新,不然我就当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啊。” 岑渺没有躲,任由她捏着脸,说:“怎么办,我好像要被外星人抓走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平安符塞到陈如羽手里,虽然没有灵力,但也是她心诚求来的。 “这个送给你,保佑你以后岁岁平安,升职加薪,再也不用熬夜改方案。” 陈如羽握着平安符,眼眶泛红。 明明岑渺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那番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时,自己再也笑不来。 “外星人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陈如羽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打趣道,“早点散完心回来,我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岑渺眉眼温柔,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如羽,再见。” 她转过身,大步走入了正午明媚的阳光里。 陈如羽站在原地,看着纤细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川流不息的人群,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有种直觉,岑渺说的“再见”,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另一边,岑渺没有再回头。 她穿过喧闹的街区,一路走到了一条安静无人的林荫道上。 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洒在水泥地上,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岑渺停下脚步,对着空荡荡的前方大声唤道:“小九!” 江玖的身影在虚空中瞬间闪现,问道:“都交代完了?” “嗯,全都结束了。”岑渺用力点头,“带我回家。” 江玖微微颔首,抬起手在半空中一划,一道白色的空间通道在空中出现。 岑渺跨上前一步,在即将踏入通道的瞬间,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对江玖说:“谢谢你,小九。” 江玖偏过头,低声说:“去见他吧,别让他等太久了。新婚快乐,渺渺。” 岑渺鼻尖一酸,点了点头,迈进了那道白色的光芒之中。 * 当眼前的强光渐渐散去,脚下的触感从水泥路,变成了温润的灵玉白阶。 是雪玉峰。 微风拂过,带来的不再是城市的喧嚣与刺鼻的尾气,而是沁人心脾的纯净灵气,夹杂着冰雪与仙草交织的清泠气息。 在这片浩渺如仙境的苍翠之中,视线的尽头,那漫长玉阶的最高处,静静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漫天飞雪中,他身上那件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成了这素白世界里最刺目的一抹颜色。 岑渺像是一只终于熬过漫长寒冬寻到归巢的飞鸟,踩着温润的玉阶,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神魂,沈无聿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转过了身。 看到岑渺于风雪中向他飞奔而来时,他颤抖着张开了双臂。 风声在耳畔呼啸,满山的落雪仿佛都在这一刻为她的归来让路。 “砰”的一声闷响。 岑渺撞进沈无聿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劲瘦的腰,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自己融进这滚烫的怀抱中。 沈无聿长臂一收,高大挺拔的身躯竟颤抖得像个患得患失的孩童,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掉落。 “你回来了......” 岑渺胡乱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哭,一边像哄孩子似的拍沈无聿的背。 “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听到这句承诺,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 他低下头,将带着湿润的侧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鲜活的气息,仿佛要借此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妄的大梦一场。 两人在玉阶上紧紧相拥着泣不成声,谁也不肯松开哪怕半分。 任凭天地浩渺,岁月流转。 世间万般劫难皆落笔成圆,从此千秋万载,大道坦途,这漫长无垠的光阴里,唯余风雪不歇,红衣交缠。 ----------------------- 作者有话说:番外写啥好呢? 提前祝各位小可爱们,六一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