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烛(公媳)》 第一章 “读书人读书人,我看你这辈子就是给读书人害了!小白脸有什么好?” 祝屠户往嘴里扔一筷猪头肉,吸咂一口自酿的黄酒,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女儿。 勤娘碗筷往桌上一摔,瞪她爹:“再吵你去外面吃。” “逆女啊,逆女。”祝屠户骂骂咧咧,又嘬一口小酒,窝囊又苦口婆心地抱怨: “眼看眼都十八了,还找不到人家,难不成真要做一辈子老姑娘。有个男人,当不了依靠,有个伴儿也好,总好过你孤身一人单打独斗,爹眼看就老了,以后我......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当然是好好活着,我娘死了,咱俩活着,以后你死了,我也得好好活着。” “你!……你个小混账,我……”祝屠户墩下酒碗,左右寻摸趁手的家什。 “哎呀,爹!要真有合适的男人,我能不嫁么?现在不是没有吗,赶鸭子上架,硬嫁,以后过不到一起去,整天吵嚷也怪没滋味的。” “哼。”祝屠户冷哼,重新端碗滋儿一口酒,龇牙咧嘴,“只要你别再惦记那该死的读书人,爹不出一个月,就能给你找个顶好的婆家。” “好好好!找,找好婆家你嫁!我给你裁婚衣,缝绣鞋,好好给爹打发出门。” “不着调,十八岁的人你不着调!”祝屠户酒也不喝了,放下碗背起手出门,打听女婿。 祝屠户遛弯到镇子西头,迎面瞧见一个高大健硕的青年裸着上体,正从河里打水。 只见他左右手各提一只满桶,脚步轻快稳重,汗珠沿着他油津津的胸膛流下,任谁见了不夸一句好能干的后生。 祝屠户跟地上洒下的水迹走过去,寻到青年去处。 宅门敞开,里头颇为杂乱,器物用具摆了一庭院,明显正在收拾。 屠户背着手向里探头,高声吆喝一句:“哟!新搬来的邻居?” 这“邻居”一下邻了大半个镇子,从东到西,全邻进去了。 依旧是那提水的青年过来,他拿白巾子抹着满头大汗,露出一口白牙,“大叔,进来坐?” “家里水井没打好,只能请您喝一碗借来的水,往后邻里间,请大叔多关照。” “好说,好说!”祝屠户端着水碗,眼睛一直打量青年,听口风,也不像个粗糙的庄稼汉。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青年羞涩一笑,“十九。” “娶亲了吗?” 他笑得更羞涩,红脸白牙,“还没呢。” “正好,大叔给你说一门好亲。我是镇东边的屠户,干杀猪卖肉的营生,生有一女,年近十八,性子飒爽,手脚伶俐。小伙子,你相貌算是顶好,可我的女儿也不差,配你绰绰有余。怎么样?能行不?” “这……大叔……家父进县城去了,还没回来。要不、要不等家父回来,您跟他商量?” “令尊做什么的?” “他……现在是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那岂不是勤娘死丫头天天惦记的读书人?祝屠户问道:“那你,可读过书?” “读过,读不好。”青年挠头,“我不是那块料。” “那也算半个读书人了。”祝屠户一瞥他那筋肉纵横的膀子,夸赞道:“我看你颇有膂力,文武双全啊小伙子。” “不敢当不敢当。”青年急忙摆手谦虚。 “行,就这么说定了,你爹回来告诉他,要是有意,就来镇东祝家肉铺提亲。我嫁女儿别无他求,只要求你对我女儿好。对了,你叫什么?” “晚生陈暮,表字景迟。” 祝屠户问罢,就慢悠悠地走了。 回家也没将这事告诉勤娘,他只是见这年轻人好,先预定下。 事情到底成不成,他也得找人多打听打听,得问清楚了这家人的来历,最重要的是人品如何。 过了两个月,对方迟迟没登门,也没请媒人前来,祝屠户心里寻思,这事多半凉了。 他倒是摸清了陈家底细,这教书的陈先生倒是个真有学问的,中过进士,后来一直在县城做主簿。 算个官身,但是也从未晋升,不知什么原由,突然辞去主簿官职,去县里的风雩书院做夫子了,现在又带家人搬来这长柳镇。 祝屠户喝着酒,思来想去,朝西边啐了一口空沫,“呸!看不上老子杀猪粗俗,老子还瞧不上你呢,一个穷书生,臭得意什么。” 骂过没多久,就有镇上唯一的酒楼的伙计过来传话:“祝大叔,前阵子刚搬来的陈先生在酒楼摆了宴席,就等着您赴宴呐,进去收拾收拾?” 祝屠户唰站起,扯下油腻腻的围裙,看了看同样油腻的双手。 忙扭头钻进屋子,梳头洗脸换衣服。 勤娘的面子不能丢! 第二章 祝屠户换好干净衣裳,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摸着不长的髭须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只有眼角的刀疤有些大煞风景,其余倒还好,不会给女儿丢脸。 勤娘从他身后闪出来,瞅瞅镜子,瞅瞅她爹,“打扮这么光鲜,出去相亲?” “去!破孩子,你爹我都快奔四十的人了,相什么亲。” 祝屠户想了想,到铺子取了些钱,万一事情谈不拢,这门亲结不成,那他就付了这顿酒钱,横竖不欠他陈家什么。 祝屠跟随店家上了二楼,果然早有三个人在里头落座等候。 陈暮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一左一右站立侍奉,中间那人端坐着。 他一袭灰白长袍,生得斯文儒雅,俊逸出尘,下颌长须飘飘,垂至胸前,甚是道骨仙风,疏朗潇洒,卓尔不群。 见祝屠户上来,马上起身让座道:“祝兄请坐。” 他态度温文尔雅,使人如沐春风,祝屠户心想不愧是学富五车又做过官的人,有气度,忙道:“大先生抬举我了,一个屠户,哪能劳您置宴席,还亲自相迎。” “祝兄言重了,折煞我也。在下陈遵,贱字子循,兄若不弃,叫我子循就好。” 趁长辈寒暄的功夫,陈暮走了几步出去,吩咐店家,片刻后酒菜就陆续上了。 “陈某平生滴酒不沾,今日与祝兄商量儿女大事,就破例一回,我先干为敬。”陈遵举杯,一饮而尽。 接着又与祝屠户对饮,总共喝了三杯。 美酒下肚,祝屠户活泛开来,不再拘束,直言道:“大先生,与您攀亲,是屠户我不自量力了。但我的闺女好,总不能配个孬货,你说是不是?今日您既然都请我来了,说明您心里对这门亲事也有至少五分愿意,我这么说可对?” 陈遵点头,“祝兄所言,句句不虚。”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我先交个底。拙荆十年前难产亡故,只给我留下这两个儿子,犬子景迟粗疏,无法继承家学读书,日后怕也成不了气候。” 祝屠户心觉这陈先生是个实诚君子,明着告诉他,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也很难说有什么远大前程。 他看看旁边壮得山一样却十分羞涩的陈暮,怎么看怎么满意,“不瞒大先生您说,我看上令郎的,是他这副健壮体魄,我们杀猪宰肉的,手上没把子力气怎么行?” “我膝下只有勤娘一个女孩儿,别无子息,就一个肉铺,虽算不得大买卖,但也是个糊口的营生。他们要是能成亲,以后勤娘继承家业,不也有令郎一份?” 这是嫁女儿?这难道不是招赘婿吗? 陈遵是个开明的人,倒也不介意这些,问道:“需要景迟上门?” “不,不不不,不敢。”祝屠户心里其实就是这么想的,但表面还是要客气一下的,免得给好女婿吓跑了,“我还是嫁女儿,不招婿,只是希望小两口日后能为我养老送终。” “这是自然之理,大叔您别担心,我一定办到……”陈暮红着脸插嘴。 陈遵咳嗽一下,陈暮马上住嘴,扭扭捏捏站在父亲身边。 弟弟陈黎向他做个鬼脸,他脸更臊,低头不语。 “正如犬子所言,祝兄多虑了。陈某教子无方,儿子不成器,他有个好岳家乃一大幸事。” “那您对我家的情况,有疑惑吗,对我女儿呢?我闺女顶顶好,这是我这个做爹的一面之词,你们可也要擦亮了眼睛,后面后悔可不中哟。” 祝屠户说着话,警告的眼神扫过陈暮,“结了婚,要是欺负我闺女,我可不饶你。” “不、不会……”陈暮摇头否认。 他怎么、怎么会欺负她呢…… 这两个月,陈暮没少绕到镇东头,偷摸去看勤娘,喜欢着呢。 连番用书信催促还在风雩书院的父亲,快些回来为他做主婚事。 “你小子,给大叔倒酒!” 祝屠户笑得合不拢嘴,陈暮手忙脚乱,忙前忙后伺候八字还没一撇的岳父。 最后那一撇在何处? 当然在勤娘那儿。 后面又大概聊了八字、聘礼之类的。 祝屠户对陈遵说:“那大事就先这么定了?不过在此之前,得安排两个孩子见一面,我那丫头是个倔种,她不满意,这门婚就成不了。” 陈暮神色焦急,他只远远看过几次勤娘,没到她跟前去,也不知她是否中意他。 “我挑选良辰吉日,让他们见面。”陈遵这般决定。 …… …… “勤娘欸!我的好闺女儿!你的大事爹给办妥啦!”祝屠户大喜,进门大声呼唤勤娘。 勤娘站在肉铺柜台,手起刀落,抓起切好的肉往秤上一塞,秤杆不高不低,恰好半斤。 “半斤。”她将秤给眼前买肉的女子看过,鲜肉包入荷叶,用草绳利索捆扎好,递给客人,接着手在案上一扫,钱就进了柜台。 “你听见没有!”屠户见女儿不搭理自己,大声喝问。 “听见啦。”勤娘不高不低地回答,语气恹恹。 “你怎么不高兴?也不问爹是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来回不就那几件,“嫁人有什么好高兴的?送你去给人当牛做马,伺候一大家子,你能高兴?” “你你你,你这孩子,怎么跟爹说话呢?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个好人家,而且啊,嫁不成读书人,爹给你找了个读书人的儿子,小伙子长得俊着呢。人家说了,寻个良辰吉日让你们见一面,你见了要是不喜欢,咱们就罢休,好不好?闺女!” “那也行吧。”勤娘随口答应道。 她留了个心,晚上趁她爹喝酒,问清楚了到底哪户人家。 新来的陈家啊……他家老大勤娘碰见过两次背影,听左邻右舍嚼舌,说是原先县里主簿老爷的大公子。 去看看吧。 陈暮会偷看,勤娘自然也会偷看。 她先悄悄看上一眼,心里好有个准备。 于是次日一早,借着给客人送肉,就向西边行去。 正好遇见陈暮和陈黎兄弟两个在河边晨练晨读。 当然,晨练的是陈暮,晨读的是陈黎。 少年嗓音稚嫩,念出的文章却字正腔圆,如吐珠玉。 陈暮也果如她爹所说,气宇轩昂,很是俊朗,虽不是勤娘倾心的类型,但平心而论,确实长得不错。 勤娘听了、看了好半天,就他了! 别的不说,起码长得俊,再不济以后能经常听到读书声,这对勤娘而言也是一大享受。 第三章 洞房。 勤娘和陈暮并肩躺在床上,各有各的局促不安、满腹心事。 一个心想过会儿要是陈暮同她行夫妻礼,她又实在不喜他触碰,该如何收场? 打他?骂他?还是装死? 另一个想着该如何开始,才顺其自然,不显得唐突。 就这么一动不动,静躺了快一个时辰,勤娘眼皮打架,陈暮依旧没有动作。 她索性问道:“新婚夜是不是要圆房?你怎么还不动?” 陈暮被勤娘的大胆直白惊一跳,红着脸急忙捂住她的嘴,“你……你……” 你了半天也不见下文,她柔软的唇贴着他掌心,暖热的呼吸喷出来,气息均匀撞在他手心,也使他心头鹿撞,顿时酥倒。 红烛高照,灯下美人愈美,陈暮潦草看她一眼,便侧目而对,不敢再看第二眼。 “我……我去熄灯……” 他喘着粗气将室内烛火尽皆吹灭,才摸黑重回床上,声音紧张,却哄劝勤娘道:“夫人,莫、莫紧张。” 夫人,他还怪文绉绉的嘞,勤娘正想着,一只手已经摸到她身上。 一切水到渠成。 …… 初次没有传说中那般疼痛,也没有舒服,怪怪的。 勤娘兴味索然地擦洗干净,就准备入睡,旁边的人却不答应,再次将她压到身下,“方才,不算……” 这回两人总算都熟练些了,勤娘也尝到了美妙滋味。 少年人初尝情欲,按捺不住躁动,于是又来了一次,双双累到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次日。 勤娘从睡梦中苏醒,一看天色,急忙翻身起来,梳妆打扮。 陈暮裹着被子,迷瞪着眼对她说:“起这么早,怎么不再睡会儿。” “早什么早,都辰时了,快起来,你还要领我去给公爹奉茶呢,头次见面,不能落下坏印象。” “别忙活了,爹一大早就回风雩书院去了。”陈暮翻个身继续睡,“等过两日他回来,再奉茶也不迟。” 勤娘一边带耳环,一边走到床沿坐下,问道:“怎么这时候回去?有要紧事吗?” 陈暮钻出被窝,接过耳环帮她带,“也没什么事,过去处理一些杂事,再彻底搬来长柳镇。” 公爹怎么连风雩书院也不待了,勤娘心中疑惑,但是碍于新婚,不好问太深,没有追问。 陈暮搂着她肩膀,黏黏糊糊,“再睡会儿?” “起来!”勤娘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肉铺今天要杀猪,你随我过去。” 还真一天都不休息啊?陈暮心无怨言,马上穿衣起床,梳头洗漱过后,夫妻两个就要出门。 碰上陈黎拿着书从大门外进来,他先是很规矩地向勤娘行了礼,问道:“大哥大嫂,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杀猪。” 陈暮简短回复一声,就要扬长而去,陈黎跟上来,一脸好奇,“能带上我吗?” “你?”陈暮斜睨弟弟一眼,“君子远庖厨,你还是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君子!” 陈黎又去缠勤娘,“大嫂,就带上我吧,我还没见过你杀猪呢。” “要杀猪也是祝大……我爹杀,和你大嫂没关系。” “不,就是我杀。” 勤娘语出惊人,惹得兄弟俩面面相觑。 祝屠户守着肉铺,见闺女带着女婿一大早出现,乐了,说明小夫妻处得不错嘛。 “闺女啊,怎么第二天就回门了?没规矩!让贤婿见笑啦。” 勤娘不理这臭爹,陈暮向岳父行大礼,恭敬道:“离得近,也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希望您不要厌烦我们来得勤才是。” “瞧瞧!我贤婿多会说话。”祝屠户这时更加确信女婿不错,得意自己给女儿寻了户好人家。 “别啰嗦了,去烧水,烫猪毛。”勤娘使唤她爹。 “姐,热水掌柜的早就吩咐我烧好了。”小伙计七天道。 陈暮大显身手,问清楚要杀哪头,换上粗布葛衣,走进圈里,都不须驱赶,铁钳样的大手揪住肥猪耳朵,任它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开。 两百斤的猪被他一溜烟扯到庭院当中,双手提猪后腿,用力一抛,就上了条案。 猪被砸晕了般,哼唧数声,才想着要起来。 祝屠户和七天看得目瞪口呆,忙拿绳索过来捆住猪的四肢,固定好。 等在一旁的勤娘手持尖刀,沉着冷静,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事。 她一脚压猪固定,眼睛在猪身上打量,找准位置突然出手。 用力一刺,猛推,旋着刀刃拔出。 热血便如瀑布般涌下,落入下方早就准备好的木盆当中。 放干血后,烫皮拔毛、开膛破肚,都不在话下。 她那刀使得得心应手、出神入化,几乎是往哪儿轻轻一划,哪儿的骨肉就应声分离,都不须多少力气。 杀完猪,再收拾好,勤娘挑拣出一条最好的里脊和五花肉,又取了些猪头肉和下水,准备带回婆家。 “爹,你和七天看店,明儿我再来。”然后呼唤小狗似的招呼:“阿暮、小黎,走了,回家。” 陈暮兄弟俩愣愣跟在后头,走出数丈远,陈暮才看着手中拎着的大串小串猪肉,结巴着问道:“夫人,这不好吧?我什么都没做,就连吃带拿,顺走这么多东西,以后岳父这生意怎么做?” “这很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你你就收着。” “哦,哦。” 回去后,发现陈宅门口停着车马,竟是陈遵回来了。 他在正堂擦脸,陈黎兴冲冲跑进去,“爹,您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遵拿着手巾转身,看一眼儿子,见他衣摆带泥,身上也热烘烘散发着骚猪味。 他一向十分爱洁,有些受不了儿子这样,感觉自己的地都要被污了,皱眉道:“这是去了何处?” “大嫂家的肉铺,我们刚看了大嫂杀猪,她可厉害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击便让那肥猪毙命!还有她切肉分肉的本领,那叫一个了得,我今天也算见识了什么叫庖丁解牛。” 陈黎一阵吹嘘。 陈遵心情微妙。 那岂不是,他这宅子日后都要一股家畜味? 似乎不太妙啊,结亲前怎么疏漏了这点。 第四章 但话又说回来,勤娘是香是臭,与他这个做公爹的有什么相干? 横竖不是与他同席共枕、共度一生,计较那么多作甚?要求杀猪卖肉的身上没猪味,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陈遵心思一转,觉得自己不该苛求勤娘,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何况听陈黎的意思,她还是个技艺高超的好孩子。 但儿子身上小孩出汗后的小鸡崽味和猪臊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闻着实在有些过分折寿,只扑陈遵天灵盖。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去河边洗洗,洗不干净别回来!” 这话正巧让院里的勤娘听到,公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自矜于书香门第,不屑让子弟到市井贩肉之所? 这种读书人最会话套话、一句话曲曲折折两三层含义了,嘴上说的该洗干净身子,实际上说的可能并不是看得见的污秽。 陈遵什么意思尚未可知,勤娘自己肚子里倒是九曲回肠。 不对啊,公爹要真这样,能同意她和陈暮的婚事? 勤娘不是能隐忍的性格,当即决定进去奉茶,本来还打算换洗一下再正式拜公爹呢。 不论哪种含义,熏死你个老东西! 勤娘一举到正堂,扑通一下跪倒在陈遵脚下,“儿媳给爹请安。” 她衣袖挽起,打扮得十分利落。 干干净净,穿得素净,脸也干净。 一张鹅蛋脸不施粉黛,口自红,脸自白,眉毛长长,眼如春水。 身上也隐约有牲禽脏器的味,但是不明显,远没有自家小子那么埋汰。 毕竟还是不大洁净,陈遵下意识收脚。 勤娘舒缓上肢,长长拜倒在公爹身前,刻意将持刀杀过猪分过肉的手放在距离他衣摆很近的地方。 “……” 陈遵快速挪动步伐,到侧边的书房取了只木匣,远远放在案头一侧,道:“寻常人家,不必多礼跪拜,初见无所赠,这个给你用。” 那物用匣子装着,他没开匣,勤娘也不知里面是何物,还是拜谢道:“谢谢爹。” “嗯,起来吧。” 他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人依旧不过来。 这宅子正房宽阔,共有三大间。 中间的不消说是正堂,也是厅堂,左边一间是陈遵卧室,右边是书房。 这公爹瞧着美玉一般的人物,爹对他评价也极好,可真相处起来,怎么这样……呢? 也不是坏,人还是相当好的,勤娘心想,或许读书人就这样? 看来还是她对读书人认识有限,不够了解。 “儿媳告退。”勤娘学着戏文里大户人家的说辞,起来拍拍没有土的膝盖,走了。 陈遵抬眼看她背影,身段高挑,长腿纤腰。 这儿媳性子干练,模样也好,怪不得景迟那小子催命一样催他。 不错,是个好孩子。 至于屠户惯常有的味道……且忍耐吧!陈子循。 实在不行以后分家! 夜里,勤娘拿出公爹给的木匣,对陈暮说:“下午爹给了我这个,很沉。” 陈暮:“打开看看。” “你知道是什么?咱家的传家宝?” 陈暮笑一声,“哪有传家宝,要说传家宝也是我和小黎,这不已经给你一个了吗?” “呸!你算哪门子传家宝,别给自己看太值钱了。” “好好,为夫不值钱,夫人值钱,是千金、不,万金难买的无价珍宝。那,看看里头是什么破烂儿?” 勤娘打开匣子,里面的东西平平无奇,又惹人喜爱。 是银子。 勤娘拿在手上掂了掂,估摸得有一百两。 她欲言又止再三,压低声音问:“阿暮,你跟我老实交待,爹以前在县里做主簿的时候,是不是贪污受贿?” 不然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还出手这么大方。 “想什么呢你?别瞎说。”陈暮好笑地看着妻子,解释道:“爹满腹诗书有学问,精通书画,常有人请他写个匾额对联什么的,少不了润笔费,一来二去攒下的。” “不过,这笔钱对爹来说应该也不是小数目了。” 勤娘恋恋不舍地看着银子,“那我明早还回去?” 刚过门就拿走公爹大半积蓄,也不太像话。 “不用不用。”陈暮搂着勤娘,在她脸上亲一下,“给你你就拿着,这不是夫人原话么?” “可一百两也太多了些。” “家里家外,以后过日子少不了钱,该用你就用。” “也是,有钱才有底气嘛!” “对对,夫人言之有理哈哈哈哈。” 夫妻两个笑成一团,勤娘将钱匣锁进箱笼,回过身继续说:“我原以为爹对我有所不满呢,看来是误解他了。” “这又从何说起啊?”陈暮疑惑。 “今天下午,我们刚回家那会儿,我听到他命小黎去河边,洗刷干净才准进门。我们是从肉铺回来的,身上除了猪味就是猪油,我心想这不是明摆着嫌我么?” 陈暮哈哈大笑,“你有所不知,爹就这毛病,看谁都觉得不干净,不是针对你。” “嗯。”现在勤娘已经知道了,“我以后偏带着猪骚味去他跟前晃悠。” “那想必爹很快会败下阵来,说不定会卷铺盖搬走。”陈暮笑得开心,很想看他爹吃瘪。 勤娘满脸疑惑,“你怎么不责问我不孝?” “这算什么不孝?一家人过日子少不了磕绊磨合,现在咱们不是正在和爹磨合么?” 勤娘拍打他健壮肩背,也笑:“看不出来,我家阿暮真是大孝子呢。” 陈暮顺势将她搂入怀抱。 ……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陈遵坐在书房饮茶看书。 勤娘故意坐在他门口,用火燎猪毛,处理昨天带回来的半只猪头。 第五章 这日天气不错,陈遵心情也好,煮了一壶淡茶,闲逸地翻看诗文。 可惜美了没多久,外头就传来响动。 他透过窗户一瞧,是勤娘在外面,点火烧柴摆弄炉子,她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半只又肥又大的猪头。 柴不干燥,是湿柴,她一点火,烟气全部顺风吹进屋内,陈遵忙用手帕掩紧口鼻。 这孩子,会过日子,懂得俭省,用木柴而不是木炭。 但倒也不必拿湿柴直接来烧……陈遵被呛得眼酸,拿书躲到厅堂。 烟气好躲,燎猪毛的焦骚味可不好躲。 半个早上,陈遵觉得自己都散发着一股猪味,不干净了,想通风都通不了。 勤娘手拽着猪耳朵,做最后的收尾,将犄角缝隙里的猪毛也仔细烫掉。 她拿眼偷瞧,他是个极有风度涵养的人,四平八稳端坐,书不离手,看起来没什么不悦。 硬是忍着不吭声,一个字的不满都没有。 勤娘心想,公爹脾性可真好啊,谦谦君子、温文儒雅不外如是,不愧是读书人。 忽而觉得自己太过分,不就是爱干净,他爱他的干净,又不碍到她什么,何必这样贴脸? 给人做儿媳妇的,欺负到公爹头上了,这也忒不像话! 她心虚愧疚,隔墙朝屋内呼喊:“爹,看一早上书了,歇歇吧?您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陈遵心中十分熨帖,这孩子真好,孝顺,他怎么就没个女儿呢? “不了,且去忙你的。” 声音淡淡,温柔低沉,勤娘听了心情莫名很好。 勤娘过意不去,下午的时候猪头一卤好,就切出一碟来凉拌,并着下水和菜蔬,一共凑了小四碟,还有一瓶她自酿的黄酒,去向公爹赔礼道歉。 一进书房她就愣了下,他早上穿的,好像不是这身衣裳? 如果没记错的话,早上他穿着件细麻圆领袍,现在换成了宽松的交领深衣,白底黑缘。 案上的香炉冒着缭绕青烟,味道不浓不淡,草木质中仿佛又有点花果香,很是好闻。 ……就多余惹他,这又是换衣裳又是熏香的,怪折腾。 “爹,我准备了晌午给您。”勤娘放下吃的,拿酒瓶倒出一杯,“这儿还有我自己酿的黄酒,我娘家爹就爱这一口,我也拿点给您尝尝。” 陈遵面露难色,“好孩子,辛苦你了,为父不饮酒。” 也不吃下水。 勤娘动作微滞,面色烫红,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这是! 她怀疑自己跟公爹八字犯冲,要不然怎么事事别扭呢? 想孝顺他,还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了,不对,是提着猪头进庙门,神仙不收! 也怪她,没摸清别人喜好就上赶着献殷勤,活该。 “怪我没问阿暮您忌口什么,对不起,我……”话没说完就端起酒菜夺门而出。 勤娘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 以前总觉得读书人干净、讲理,懂得体贴心疼人,现在看来,太爱干净也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还是和公爹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吧。 陈暮光着膀子进来,满身汗味坐在床边,“你下午送酒给爹了?” “没送出去。”勤娘翻个身,不太想回答。 “他不喝酒,而且饮食挑剔,以后你不用管他。” “那爹吃饭怎么办?” 虽然公爹是麻烦了些,但也不能不管饿死他吧? “有个专门做饭的厨娘,这几天回乡探亲去了,过些日子应该会回来。” 原来是财大气粗,有人专门伺候。 “我明天要进县城,爹让我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命我买来替他跟你赔礼道歉。” “进城做什么?” “有人想租赁城里的宅子,爹让我过去看看,要是租户人品可靠就租出去,不太行就算了,不如闲置。你要随我一道去么?咱们散散心,添置些东西,成婚至今,为夫还未送过夫人什么。” 成婚至今……结婚拢共没两天。 勤娘很少得清闲,也没怎么进过城,这次遇上机会,她也想跟去逛逛,于是点头应下。 第二天早上,陈暮在长柳镇转了一圈,找到一辆适合拉车的枣红马。 “我们骑马么?我可不会。”勤娘说道。 “坐车去,让马拉。” “费这功夫做什么,家里有现成的牲口。” “有吗?” 陈暮不清楚岳父家里还养了马匹,听勤娘的话,将租来的马退了回去。 勤娘带他回肉铺,让七天从后面的牲口圈里牵出一头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驴。 陈暮哭笑不得,没有二话,将妻子扶上驴车,自己也跳上去,一挥鞭子,“驾!” 大黑驴车走了没多久,有一伙不速之客来肉铺。 共有四五个人,一个个流里流气,不像瘪三,就像流氓土匪。 在看铺子的七天迎上去,“几位,买肉?要多少,什么部位,我来给您切。” “祝老二呢?让他出来。” “我们掌柜的不在,今天是小的看店。” “一边儿去!”一个流氓推开七天,为首那个踏进肉铺,大声嚷嚷,“祝老二,出来!你刘爷回来了,欠债还钱!” 祝屠户从后面的院子里绕过来,将酒碗放到柜上,“还真是刘爷,多日不见,您这次去哪里高就做大买卖了?” “少废话,还钱!” “我几时欠您钱了,这,实在不知啊。” “保护费,半年没交,可不就是欠老子的。”姓刘的流氓一直看柜台,惦记那里面的铜钱。 祝屠户赔笑,“您说笑了,我……” 一个小流氓一拳打在祝屠户脸上,打落一颗牙齿,混着血沫飞出。 他们突然动手打人,七天和周围围观的百姓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现场沉寂片刻,哗然喧闹,炸开了锅。 那小流氓见老大没有制止,得意洋洋地向同伴炫耀一笑,再一脚踹翻捂脸的屠户,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 “顶嘴!让你顶嘴!让你不交保护费!” 周围人七嘴八舌,有鸣不平的,但没一个敢上前,生怕引火上身。 祝屠户架起胳膊护着脑袋,伺机将小流氓像掀瘦猴一样掀翻在身下。 他身材雄壮,又常年杀猪宰羊的身上也积累着点煞气,蒲扇大的巴掌拍得小流氓晕头转向。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其他小流氓一拥而上,对屠户拳打脚踢,祝屠户再英雄也一时没了招架还手之力。 人群中的小陈黎见状,急忙跑回家,趴在书房门缝气喘吁吁地告诉陈遵:“爹,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不好了?” “祝大叔被人打了,一群人围殴,您快去看看吧。” 第六章 租房的是一对携儿带女的夫妻,京城来的,人很和善,一番交谈过后,陈暮决定将宅子租给他们。 办完正事,陈暮带勤娘好好在城里游逛了圈,置办了不少首饰钗环,勤娘推辞不过,只好受下。 两人坐在县城最大的酒楼,要了一桌最好的席面。 陈暮说:“爹说当下世道乱,钱不成个钱,给你换成首饰,说不定往后用得着。” 勤娘觉得公爹真好,哪怕刚过门,也没拿她当外人。 这么好一个人,温和、可靠,怎么偏有那些烦人的习惯呢? 她问道:“世道不太平,钱更该俭省着花用才是,我们现在?这样大吃大嚼是不是不太妥当。” 陈暮笑着给她夹菜,“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能吃能喝才是要紧,有得吃喝,就要紧着吃喝。” 接着他又叹息,“可惜这几年到处兵荒马乱的,县城萧条不少,否则有更多好玩的去处。” 勤娘打趣笑他,“我这是嫁了个吃喝玩乐的公子哥?” “吃喝二字为夫认了,玩乐谈不上。”陈暮挑干净一块鱼肉上的刺,放到勤娘碗里,很是体贴。 你别说,爹这回眼光和运气真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给她找了这么好一个夫君。 勤娘心中暗自唏嘘庆幸,她对陈暮十分满意,挑不出错。 两人虽然只相处短短不到三天,但已经好似熟得跟老夫老妻一样,在他身边,心里踏实。 同他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有劲,不图以后有啥大盼头,至少不是鸡飞狗跳。 她想起租房子的那户人家,“现在怎么都时兴往乡下跑,爹带你们跑到镇上,京城的人又跑来小县城。” “可能是避祸吧。” 说罢两人一阵沉默,静静吃东西,末了又大包小包打包不少菜肴,准备带回去。 而此时的长柳镇。 “住手!” 陈遵一声大喝,带着十足官威,小流氓们被唬得愣住。 只见他淡淡向周围扫视一圈,“里正何在?” 鸦雀无声,没人回应他,他随手指两个看起来敏捷的观众,“去唤里正过来,让他来断这桩纷争。” “大先生,别管我,你跑,你快跑!”祝屠户挨了拳打脚踢,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道。 “哪儿来的臭穷酸,也敢多管闲事。”刘春儿摇摆着膀大腰圆的身子朝陈遵而来,“要说以前,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兼着一官半职的,老子敬你们是个人物,惧怕你们,现在?” 他哈哈大笑,嘲弄道:“皇帝老儿都快被义军拉下马了,你们这些朝廷的爪牙还拿自己当回事儿?老子话扔在这里,今天我要钱你们得拿钱,要粮你们就得拿粮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陈遵眼疾手快,倏地拿起肉案上那把杀猪分肉的快刀,森森刀尖直对准刘春儿脖子。 “公理和朝廷你都不认,刀子你总认吧?让你的手下停止混账行径,一起滚出长柳镇,不然书生我手上无力,握不住刀,误伤了你的性命可就……” 陈遵持刀的手略一用力,锋利刀刃陷入刘春儿喉头,血线浸染雪白刀口。 “妈呀!别别别,杀人犯法!快拿开,刀!拿开!”刘春儿嗅到血腥味,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血,吓得屁滚尿流,腿软得似面条。 “法?”陈遵冷哼一声,将刘春儿的言论原数奉还,“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哪会管我杀一两个人?” “老大?怎么办?”小流氓问刘春儿。 “混蛋!还能怎么办,老子都快死了!快放了杀猪的,撤……撤出长柳镇!” 小流氓们盯着陈遵手上的刀,往后退去。 “先生,这位先生,您看……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人吧。” 陈遵放下刀,却又在刘春儿转身逃跑之际一脚踢在他膝弯,反手将刀狠狠扎在刘春儿右手,切断三根手指。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围观众人捂眼不敢看。 都对这看起来文弱的先生肃然起敬,是个狠茬子。 “这次姑且留你一条命,若再敢行聚众欺压百姓之事,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闹剧过后,看热闹的人群散去。 七天忙跑来搀扶祝屠户,祝屠户鼻青脸肿向陈遵作揖行礼,“今天多亏了亲家公,您可真是文武双全啊。” “……” 陈遵握刀的手颤抖得厉害,刀上血迹使他嫌恶恶心,还有血点甩在他修长飘逸的胡须上,更令他反胃。 “水井在何处?” “在……在后院。” “带我过去。” 谁知走得太着急,他不惯使刀,而放刀的动作太草率,那刀刃恰巧锋利得能吹毛断发,他手臂被拉出一个大豁口。 血一下染透衣袖。 “……”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没被挑事的流氓伤到,反而被自己弄出这么大一道伤口。 祝屠户和七天着急忙慌要拉他去看大夫包扎,陈遵自己一脸淡定,执意要先洗净血污。 可能这就是持刀伤人、断人手指的报应吧,来得真快,陈遵心想。 但是小人畏威不畏德,这种流氓必定卷土重来,与其轻松放过,不如给他点苦头尝尝,弄残废了以后少害点好人。 勤娘和陈暮乘坐驴车回来,一车的东西还来不及卸下,就看到肉铺门口一地狼藉。 两人赶紧进门,就看到陈遵手打绷带,端坐在与他格格不入的肉铺里,气定神闲地喝茶。 好端端的公爹怎么就受伤了呢? 勤娘怀疑莫不是公爹不满她,却不方便出口,故意支开她和陈暮,自己跑来肉铺跟她爹商量“退货”。 结果两人协商失败,大打出手,她爹五大三粗的,不慎伤了矜贵文弱的公爹? 可是看着两人的样子也不像啊。 那么一个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公爹在她家肉铺受了伤,勤娘心思电转,胡乱猜想。 “爹呀,这是怎么了?” “姐!你们可回来了。”七天一把鼻涕一把泪,半天说不到重点。 还是小陈黎三五句讲清来龙去脉。 啧……? 真看不出来,老东西那双白净修长、肌肤细腻的手也能握刀?她还以为只能握笔呢。 是个人物。 有勇有谋,难怪能做主簿呢。 勤娘心里对公爹刮目相看,都看过了知道公爹伤势并不重,静养些许时日就好了,也就不过分担心。 陈暮:“这些人大概率还会回来报复,我们得做好准备。” “就怕他们使阴招,只要敢明着来,有勤娘在,就不用怕。”祝屠户对自家闺女很自信。 “勤娘?”陈氏父子异口同声。 “我刀使得还可以,能杀猪,就能杀人。爹,回头我教您两下子?”勤娘对陈遵说。 “……可以。” 第七章 陈宅。 勤娘手持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眼前的小火炉扇风,炉上水泡绵密,看样子水快开了。 她放下蒲扇,拿起茶叶倒腾,估摸投多少进去正合适。 “爹,想喝浓茶还是淡茶?”她问端坐在对面的陈遵。 “淡茶即可。” 陈遵左臂被绷带悬在身前,右手百无聊赖翻着书页,信口回答。 他现在这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你说谁能相信他方才提刀砍了人? 勤娘看着他侧脸,这才有了机会认真打量他容貌。 陈遵五官并不算温润柔和,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略显冷峻。 但那双桃花眼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随便看人一眼,都使人觉得那目光温柔多情,如沐春风。 他蓄有的飘逸长须,更遮盖了下庭的冷硬,突显了眉眼。 男人也能俊成这样?勤娘暗自寻思,怎么陈暮没能生成父亲这般俊美呢?但凡有像他的桃花眼也好啊。 可惜。 真可惜。 更可惜的是公爹那部飘飘然的美胡须,诚然,蓄须的公爹仙风道骨,湛然潇洒。 可美人就是美人,他生得俊,有没有胡须不影响什么的。 胡须除了让他看起来年纪大,有长辈的架子,还有什么用? 平日生活也怪不方便的。 勤娘想着,不大舒心,还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他偏是公爹呢?搞得她想多看他一两眼,都得做贼似的。 尤其他那长须,好似时刻提醒她,他是长辈,是公爹,要尊敬他,不能用那种登徒子方式欣赏他面容。 烦死了。 勤娘为转移注意,没话找话:“爹,我看您这双手就没拿过刀吧?您提刀吓刘春儿、剁他手指的时候就不害怕?” “怕。”陈遵实话实说。 半辈子舞文弄墨的文人,他紧张到都给自己划伤了,能不怕吗? 他接着道:“怕也无用。对付泼皮无赖道理无用,只能出此下策。” “也是,在我们小地方,拳头有时候更有用。今天要不是您,我娘家爹可要遭罪了,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陈遵默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世道乱上加乱,刘春儿这种流氓瘪三,都敢直接跑到屠户门前伸手要钱了。 祝家肉铺能在长柳镇长久开下去,自然有些过人之处。 除了祝屠户身手好、有力气之外,还和里正沾亲带故,所以事情一开始,陈遵让人去请里正,就是希望借里正之名,镇一镇匪徒。 谁料…… 他不是早就清楚大厦将倾、时局危困么?只是没想到,乱世妖魔出、鬼蜮生,波及甚广,天下无有完卵。 看来…… 陈遵自嘲一笑,闭目思索,看起来在筹划什么。 “爹爹,水烧开了。”陈黎突然跑进来。 原来是小家伙细心,知道他爹爱干净,一回家就去厨房劈柴烧水,以备父亲使用。 勤娘算是发现了,这小狗腿子对爹孝顺着呢。 陈遵对孩子微微一笑,“好孩子。” 然后起身准备去提水,陈黎先他一步跑出门,“我来打水。” 才十岁的小毛头陈遵哪放心他干这个,大步一跨进了厨房,就见陈黎用木瓢舀起热水,倒进小桶,也只装大半桶。 “大桶我提不动,用小桶。” “黎儿心意爹领了,好了,去读书。”陈遵拍拍儿子肩膀,“为父只伤了一手,还没不中用到那个地步。” 跟过来的勤娘撸起袖子,“都放下,我来吧。” 这…… 陈遵耳根发红,这算怎么一回事?世上哪有儿媳给公爹打洗澡水的? 他不自在地转身,平复一下尴尬,才开口:“只是洗把脸,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一下就将沐浴降级成了洗脸。 “黎儿,取盆来。” 啊?这下换勤娘愣住了,原来老东西只是洗脸吗? 她退出厨房,回书房去照看即将烧开的水。 过了半晌,茶煮好了,再次看到公爹,他已经换了衣裳,浑身上下一尘不染,除了伤臂的绷带和血。 勤娘:“……” 穷讲究。 她这才明白,他原本就是想洗澡,只是碍于她在旁边,而且她还要十分热忱地打水,所以临时改换主意。 勤娘将茶盛入盏中,放到陈遵正在看的书近侧。 为了显得自己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她准备洗衣服,攒了两三天的衣服,也够洗一阵的了。 于是从外面拿起竹篓,先对陈黎喊道:“小黎,脏衣服都拣出来,大嫂洗。” “不用了大嫂,我自己洗,还有爹爹的,我也一起洗,您只洗和大哥你们两人的就好。” 陈暮至今没回来,一直在肉铺忙活呢,他好,小黎懂事,公爹也……特别好,她自然也要为这个家出力,对大家好。 公爹怎么就特别好了呢?勤娘觉得自己可太奇怪了。 她将杂乱思绪抛开,不去想,敲敲陈黎房门,“你不拿出来,我可自己进去收拾了。” “我……马上!” 小陈黎开门,怀里抱着一堆脏衣服,不好意思地说:“大嫂,我陪你一起去河边。” “好。”勤娘爽快答应,走进厅堂,“爹,您的衣服哪些要洗?” 陈遵从书中抬头,眼带疑惑。 ? 勤娘不理他,使唤陈黎:“小黎你去帮爹收拾收拾,看看哪些需要洗。” 陈遵这才好似反应过来了,大步迈到卧室门口,语气生硬,“……不必。” 屋里有他刚换下来的里衣亵裤,让她洗?不妥! 有失体统! 有辱斯文! 荒谬至极! “哎呀,爹!您就别客气了,在我们乡下,一个人洗一家子的衣服是常有的事,您去镇上打听打听,哪家不这样?这点活累不到我,您放心。” “别人是别人,礼不可废。”他长身玉立站在勤娘身前,一再拒绝。 那边小陈黎已经收拾好他爹的脏衣服,连带那身被刀划破的一起用竹篓搬了出来。 他抹着汗,心虚地道:“爹爹衣裳比较多。” 一天换好几次衣服,能不多么?勤娘心道。 她顺口就跟着陈黎叫起爹爹,“爹爹您接着喝茶,衣裳就交给我和小黎了。” 陈遵挡住她,不让她们出门离去。 他十分恼怒,这个儿媳什么都好,就是太热心肠了,实在令人难以消受。 公爹换下来的衣裳也能随便洗么?万一……万一上面有什么龌龊痕迹…… 陈遵想都不敢想,喝令儿子:“黎儿,出去。” 又以右手抓住勤娘手腕,打算将她也送出门去,哪成想勤娘力气不小,轻易不能“请走”。 两人拉扯间,勤娘撞在他胸前。 他身上淡远的香气传入呼吸,勤娘心跳都仿佛停了,男人也会这么香? 陈遵忙后退数尺,单手提起衣篓扔进卧室,面色淡淡,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天色不早了,要洗衣速去。” 方才两人距离近到,勤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他自然也嗅到了她。 完全没有想象中可怕而又无孔不入的猪骚味,反而,是麦草的清甜。 古人有云:“有风自南,翼彼新苗。”陈遵想,春风拂过新绿的麦苗大抵就是如此,温暖而特殊。 “……” 荒唐! 恬不知耻! 他在心中狠狠斥骂自己,书也看不进去了,干脆躺在床上,闭门不出,美其名曰:养伤。 天黑尽了陈暮才姗姗归来,手里不出意外又提着大包小包熟猪肉。 吃过晚饭,勤娘收拾干净,坐在床头做针线,陈暮凑上来。 他离得近些,勤娘就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油腥腥的生猪肉味。 难怪昨天公爹嫌弃屠户味呢,现在放到她自己身上,她也嫌弃啊。 她用手推开陈暮亲上来的脸庞,“快去洗洗,厨房还有热水。” 陈暮笑道:“不过两三日,夫人也染上父亲嫌人不干净的毛病了?” 这么说,倒也是。 勤娘说:“咱俩夫妻,我肯定不嫌你,再说你身上沾的都是我娘家的猪味。我生在屠户家,从小就知道屠宰异味重,从事这行的要比别人更勤洗漱才对。” “夫人言之有理。”陈暮笑呵呵地去洗刷自己了。 等他回来,夫妻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不知什么时候,扯到了陈遵身上。 勤娘瞧着陈暮俊朗的脸,忽然问道:“你怎么不蓄须?” 陈暮摸摸光洁的下颌,“我才十九,再说蓄了胡须未必好看吧?爹那样的美须髯太少了。夫人喜欢胡须?那过两年,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当了父亲,就开始蓄。” “没有没有。”勤娘急忙开脱,“我就是好奇,爹爹的胡须怎么就能那么长。” “这个好像也分人,他那个年纪不蓄须的极少,有人一辈子胡须都短茬茬的。我的话……胡须可能长不了爹那么好,他太精细讲究了,我、额、学不来。” “爹爹多大?” “嗯?”陈暮好像没料到勤娘会问这个,想了想,“爹应该,今年刚好四十。” 勤娘听了心里难过一下,四十了啊,年长她那么多,真是老东西了。 要是他年纪轻些,最好和陈暮一个年纪,最好……当时被她爹遇到相中的是他…… 不能想不能想! 祝勤娘!不能丢人! 第八章 陈暮随父亲,脾性很好。 勤娘发现了,其实陈氏父子脾气为人都不错,就连还没长大成人的陈黎,也可管中窥豹、由小见大,以后大概是个和气的人。 切实知道了公爹年纪不轻之后,勤娘心里那点模糊朦胧的情思被压制。 什么锅配什么盖,且不说他们间的身份隔着天堑深渊,单就这年纪,也是万万不匹配的。 她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岁半,公爹都四十了,话说难听点,半截入土了都,棺材瓤子一个。 没好几年,他两眼一闭蹬腿了,留下她怎么活? 不对不对!想远了! 总之,不能干糊涂事儿啊勤娘,做人要有良心,要对得起陈暮。 勤娘暗自劝自己。 要不……给老东西许配出去,寻个年龄、模样合适的夫人,也好绝了她的荒唐念想。 ……模样要配得上他只怕不容易找。 但话说回来,这不是在给她自己挖坑砌墙,增加不必要的难度么? 呸呸呸!又想到哪里去了。 勤娘豁出去,和陈暮商量:“我们成了家,以后就齐心协力把日子往顺当了过。” 陈暮含笑看她,粉面桃腮,怎么都看不够,“这是自然。” “我看爹爹一个人,整日不是喝茶就是看书,都没个人说话解闷,怪孤单的。镇子北边住着个媒婆,长柳镇以及附近十里八乡拉纤说媒的事都找她,她撮合的……” “停之停之!噗……”陈暮爆出不伦不类的几个字,倒在床上哈哈大笑,半天止不住。 震天响的笑声震得窗户纸都仿佛在呼啦啦抖动。 门板被“哐哐”敲两下。 外面传来陈遵声音:“景迟,大晚上不休息嬉笑什么?扰得左邻右舍不安生。” “爹……孩儿,咳,孩儿知错。”陈暮努力憋笑,看着勤娘笑意从眼中流露。 不就是给公爹说亲,很好笑吗,勤娘一头雾水,搞不懂陈暮到底在笑什么。 听到陈遵声音,她身形一滞,通过门窗处的烛影,勉强能看到他身影。 他肩头披着外袍,单手提灯,也不知方才是如何敲门的。 勤娘想到,他这样,左臂打着绷带,夜里可能不方便。 她推推陈暮,嗔道:“笑什么?今夜你去爹爹那儿睡,他手臂有伤,兴许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夫人教训得极是。”陈暮火速穿起衣服推门出去。 勤娘在屋里看着,父子俩的身影碰了一两下,门就开了,陈暮灰溜溜地被赶了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 “爹嫌我。”陈暮坐在床上,映在勤娘脸上的烛光被遮挡大半,他说:“爹说他一不老、二没瘫,不需要我床前榻后的守着,还说我还没成合格的屠夫,先沾上一身猪骚,味儿大。” “夫人,你说我身上的味道真有那么大吗?”陈暮扯起衣服左右闻了又闻,“要不明天我们还是去找找媒婆吧。” 这回换勤娘乐了,她笑着瞪陈暮,“刚才听到为爹爹请媒婆,你不还傻笑吗?现在怎么不乐了?” “哈哈哈。我是觉得,爹太过讲究,也挑剔,做鳏夫那么些年,也没想着再续娶,可见没人入得了他眼,再想到他爱干净的样,恐怕没几个人受得了他。但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别人受不了他,总好过我们自己受不了他……” “我听你这意思,不是爹爹嫌你,是你嫌弃爹爹呀?”勤娘眼神斜斜看陈暮,模样俏皮可爱得不行。 陈暮下腹起火,她现在一口一个爹爹,喊得娇憨甜腻,他听了心头发酸,好像她跟父亲比跟他还亲。 一把将人扑倒在身下,吻密密麻麻落下,“公爹就公爹,什么爹爹,以后不许这样叫。” 勤娘心头黯然,不高兴了,“我就喜欢这么叫,你管不着。” 她又不做什么,只是叫得亲昵些而已,都不行吗?她难过地想。 “好了……随你怎么叫,现在……不提别人了……” …… 这回勤娘有些分心,觉得好像没前几次舒服,中途频繁想到…… 也真是够奇怪的,该想的人不想,眼前人不想,倒是想些不该想的。 次日勤娘就将这些全部抛诸脑后,不放在心上,也不在家待了,一早就去了肉铺。 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心事重重的另有其人。 陈遵后半宿才睡,清早就按时起了,睡眠不足,略有些头昏脑胀。 他煮了一壶酽茶,书就在手边,却不见去翻阅,一会儿轻轻擦拭茶盏,一会儿摆弄炭火,总之看起来心不在焉。 就这么过去半个上午。 陈黎进来,兴高采烈,双眼发光,“爹爹!大嫂又要杀猪了,我们快去看,我是专门跑回家来请你的。” 陈遵心一动,面色淡然,“杀猪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这回真的不一样,大嫂不用人帮忙,要独自一人杀猪,听起来就很厉害,祝大叔说他都单人降伏不了一头大肥猪呢。” 一人杀猪?她瞧着也不像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物,陈遵皱眉。 决定去看看。 别出意外才好。 肉铺。 勤娘将要杀的猪分出来,独占一栏,用木瓢一瓢一瓢往猪身上浇洗。 等洗得差不多,蒙住猪的眼睛,前头用刚熬好的猪食引路,后面驱赶,使猪走上木板搭好的斜坡。 斜坡之上是个铁笼,铁笼放置在镂空的铁架子上,铁架下面深深钉入土地。 猪上了木板斜坡哼唧着逡巡不前,勤娘用搅猪食的木棍不停敲击猪食槽,猪一步步迈进铁笼。 它前蹄触及铁笼,嗷一声叫出声,扭头就想回头跑,勤娘在后面一脚将它踹进牢笼。 并火速拍上笼口。 狼奔豕突的劲头全部卸在铁笼上,一阵地动山摇。 勤娘不急不躁,任由肥猪乱拱乱叫,冷静的眼神在它身上打量,看准时机,趁猪甩头,绑着长木杆的刀锋一伸,精准刺中猪颈血管。 血浆喷涌出来,啪啪啪似雨水飞溅,落入下面的木盆中,猪来不及反抗弹跳,她手向上一挑,刀刃在猪体内一拧一旋,猪抽搐几下,没了气息。 陈遵在旁看得认真,几乎要忍不住为她拊掌赞叹。 妙啊,妙! 她当真身手了得,在刀枪一道天赋惊人。 若加以指点…… 勤娘知道陈遵也在场,就在不远处看着,肥猪毙命之时,她骄傲的目光扫过他,冲他扬扬眉梢,一脸求赞许。 可当他看向她,两人视线相对,勤娘却心生胆怯,不敢看他。 好胜心作祟,她非但没有撤离目光,反而一眨不眨死死盯他,好似在瞪人。 陈遵被她可爱到了,心头暖软,顿然失笑。 这一笑似春风轻柔拂过勤娘心弦,麻麻痒痒,失神凝望他。 那眼神倒叫陈遵猝不及防,乱了阵脚,急忙收回视线,装模做样和祝屠户搭讪。 “这杀猪办法谁想出来的?”他明知故问。 “勤娘想的,她原先不想嫁人,尽琢磨怎么不靠男人帮忙,一个人就能杀猪,这法子也只能她用,旁人使,猪一下死不了,在里头折腾,弄得血到处都是,反而不方便。” “好办法。” “谁说不是呢,不是我跟亲家公你吹牛,我这闺女,身手敏捷,脑子好使,生在我这杀猪的家里,实在埋没了。” 陈遵不动声色瞥勤娘一眼,若有所思。 第九章 陈黎自小跟随父亲读书,所以也不用去镇上的私塾。 平日书房多是他和陈遵用。 现在书房又添新客。 陈遵在书房添置了一张书案,给勤娘的。 起初勤娘不敢置信。 要说这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有书在哪里都可读得,看公爹那样,和吃饭喝茶没什么两样,寻常得很。 可当她纤瘦有力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张,特意为她准备的书案,心就不由得雀跃。 带着薄茧的指节轻叩案面,勤娘好似回到幼时,跟爹到私塾给教书先生送猪肉的情形。 她踮起脚趴在窗户上小心翼翼偷瞧里面摇头晃脑念书的孩子,满脸羡慕。 爹过来拉她好几次,都拉不走,抱起一看,她依旧扭过身躯眺望学堂,可怜巴巴的。 爹问:“我们勤宝想读书?” “嗯!” 她双眼亮晶晶的,但是不多时,那光芒就熄灭了。 爹问私塾的先生,束脩几何。 那先生捋着稀疏胡须看看爹怀里的她,皱眉摇头,“女孩儿上什么学,不如省几个钱以后给她添嫁妆用。” 然后又变成平时的和颜悦色、好好先生模样,“肉钱我稍后让人送来,辛苦你跑这趟了。” 回去的路上,她趴在父亲肩头哭,分明委屈的泪水打湿了爹宽厚的肩膀,爹问她时,她却仰头看天,和他说,天上的云很漂亮。 祝屠户疼爱女儿,想让她念书,但是学堂不收,他家底也不够给孩子专门请个先生来。 于是决定自己教,可他识字也不多,勉强算是识文断字,只能粗通文墨,会写名字和常用的字,不至于睁眼瞎。 他从没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小时候吊儿郎当,为什么不好好念书,为什么不多学些。 勤娘学公爹的模样,正襟端坐在书案前,双手不知该怎么放才好,局促羞涩。 眼睛认真看着坐在上首的陈遵,等候他出言教导,好像初入学堂的三岁稚童。 与她提刀杀猪时的沉着冷静截然不同。 陈遵温和地笑笑,问她:“从前学过武没有?” “没。”勤娘摇头。 “你杀猪时的刀法身手,可是亲家教的?” 和他离得不算远,这样面对面交谈,勤娘心里头有鬼,不知怎的就犯羞,想低头躲避他的目光。 但是!有什么好躲的了,老东西又不是吃人的野兽,怕什么! 于是迎着他的眼神回答:“爹起先不肯教我杀猪,说这不是女人干的行当,苦、脏,而且是力气活。后来我当他的面,骑在猪背上宰掉一头,他才睁只眼闭只眼。所以,是我自己琢磨的,没人教。” 真是小牛犊一样的孩子啊,好!陈遵心中赞叹,“往后由为父教你文字兵法,再请个老师,专门教你武功。” 啊?兵法?武功? 勤娘不解,旁边读书的陈黎也抬头疑惑望他爹。 “爹爹,您教我兵法做什么用?” 陈遵笑而不语,被她问得急了,才慢悠悠道:“诗书无用,我读书半生、做官半生,如今老之将至,一事无成,为避祸而弃桑梓野遁山林。世途难测,兴许明天……长柳镇也不太平了,你使刀枪的天资高,学些兵法,或可带领民众抵御强贼。” 勤娘和陈黎跟着沉默。 乱军四起,朝廷四处派军镇压,这几年苛税横行,压得百姓喘不过气,还不时招募壮丁以充军。 皇帝老儿就好比拿着两把铁篦子,在百姓头上梳来梳去,一篦子梳钱粮税收,一篦子梳人头。 两把铁篦子下去,赤血千里,万户凋零。 就算是长柳镇这种暂时未被叛乱和战火波及之地,也只是勉强硬活着,谁也不知道,哪天大祸就降临了。 至于他说自己老……勤娘心里大不是滋味,她背地里说他老是一回事,听他自己说又是一回事。 老老老!快老了都这么不分对象地蛊人迷人,年轻时还了得?! 唉……勤娘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怎么老是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 白天勤娘和陈黎一起跟着陈遵读书,她和陈黎两人学习内容、进度各不相同,陈遵因材施教。 陈黎还是按原来的法子教,教勤娘则自有一套新办法。 陈遵先帮她把本就认识,但认不准、记不牢的字先理清了,做到最起码的识字。 然后跳过四书五经,直接学兵法,六韬三略、孙子兵法、武侯兵法等,挨个教,先易后难,由简至繁。 中间还会教她读史书,免得比只会纸上谈兵还难看。 晚上陈暮回来,就被他爹喊到书房,一起跟着勤娘学。 陈暮苦不堪言,一百个不愿意,“爹,您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材料了么,小黎被您拉去读书也就罢了,现在勤娘也跟着您读,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这每天跟着岳父杀杀猪,卖卖肉挺好的,您何必非要我成器呢。” 陈遵还没说什么,勤娘一巴掌甩在陈暮后脑勺,“不上进!有得学还不好好学,多少人想念书还念不上呢。” 陈暮只好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看着要死不活的。 到了临睡时,立马又精神了,缠着勤娘要宣淫。 “……” 勤娘就想啊,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公爹,也会在心里常惦记这事吗? 他那样的人,在床上……脱光了……会是何种模样。 他应该不会吧?勤娘简直难以想象,仙风道骨的人是怎么做那等龌龊事的。 不对,她把老东西想的太干净了,真那么仙风道骨,两个儿子怎么来的? 那他…… 夜半,陈暮鼾声如雷。 勤娘起夜,发现正房灯光貌似还亮着,老东西还没睡?激起她的好奇心。 推门关门,庭中月色如水,她脚步猫一样轻盈无声,穿庭而过。 右边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丝如豆微光。 她无声贴近门缝,霎时间脸红心跳,双腿有些发软。 陈遵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松散敞开,露出修长的颈项和清晰锁骨下方一片白皙肌肤。 仔细一看,他半个身躯都赤裸着,左边手臂全部裸露,漂亮的肌线连接臂膀,在衣衫阻碍中隐约蔓延到腹部…… 平时用发簪一丝不苟、严丝合缝束好的发丝,此刻也披散开来,发丝垂在宽阔清瘦的肩头,隐约遮住半张脸。 他单手扶着案头,正微微低头,喘息声有些粗重,令勤娘心猿意马。 他面容大不寻常,泛着一层绯红,他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貌似试图在给伤臂换药。 可绷带越扯越乱,长长散落在他膝上。 勤娘看着他因用力而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因急促呼吸而不停起伏的坚实胸膛,昨晚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又重出江湖。 “爹爹,在换药?” 听到响动陈遵一惊,似乎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接着便要急忙拢起衣物。 勤娘凑近,就发现结痂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并没有重新开裂。 她拿起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他却偏过头,隐忍似的,“再……再等等。” “嗯?怎么啦爹爹?”勤娘双手握着绷带,抬眼就看到他微红的侧脸。 “……痒,伤口,等会儿再包扎。” 原来如此,伤口正在长出新肉,他痒得半夜睡不着,起来给伤口挠痒?结果拆开包不上了。 勤娘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陈遵恼怒地看她,“不许笑。” 目光相对,勤娘的眼神就变了,戏谑的、顽皮的涣然消散,只剩下面对心上人的迷蒙多情。 “爹、爹爹……” 她突然紧张,不自在地吞咽津液。 陈遵转过头,喉结滚颤,垂眸,“夜深了,为父自己来。” 第十章 三更半夜,夜深人静。 公媳共处一室伤风败俗,勤娘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就是不想走。 谁让他披头散发、衣衫半裸,这不是明摆着引诱人犯错? 她鬼使神差勾起陈遵鬓边一缕长发,缠在手指上把玩,向他凑近。 陈遵仰身向后躲避,右臂单独曲折支撑在书房铺就的竹簟上,似卧非卧,宽大衣袍罩在他身上,支起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峦。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在二者间融合点缀的是他白玉般的面容。 勤娘盯着他轻轻抿住的薄唇,指尖不由自主探上去,温温软软的。 不知亲吻起来什么滋味。 她想亲。 想亲他。 突如其来的念头瞬间淹没所有理智,勤娘意乱情迷,小声呢喃撒娇,“爹爹教了我那么多,再教我一桩,好不好?” 陈遵像被架在烈火上焚烤,心中却暖流涌动,对她说不出斥责的话来,别开脸,“明日……再教不迟。” “可我现在就想学。” 单手支撑本就不稳,勤娘轻而易举压倒他,欺身而上,红唇稳稳印到陈遵嘴上。 “嗯……” 陈遵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右手尚被两人重量压在身下,一时抽不出,只好用伤臂绕过她后背,忍痛要拉起她。 勤娘身子同他紧贴,钻进他怀里,他那只无法自如活动的手臂反而像在环抱她。 她心跳得快冲破胸口,吮着他的唇瓣亲来蹭去,含糊不清地咕哝:“胡须果然碍事,唔……爹爹教我怎么亲你。” “……” 简直荒唐! 陈遵颅顶发麻,对她有不清白之心是一回事,但罔顾人伦越界又是另一回事。 克制与隐忍在急促呼吸之中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沉溺进去,勤娘突然放开了他。 冷月与暖烛交织泼洒在两人身上,在两人中间隔出一道天堑。 勤娘知道,那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将他们分割为两个世界的是什么。 是人伦,是纲常,是律法,是人情。 不妥感与隐隐的愧疚袭上心头。 她毕竟是陈暮的妻子,怎么能这样……不守妇道、轻薄无耻。 撑在陈遵胸口的手掌微微发僵,勤娘身形下意识停滞了半刻。 可当目光对上那双含怒更似含情的桃花眼时,野性和不服输的劲头占了上风,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俯下身,不再给眼前人任何思量与后退的余地。 勤娘贴着他微抿的唇瓣,吻轻浅落下,触碰、分离、再触碰,最后重重亲上去。 她趴在他胸前,能清晰感觉到他绷紧的肌理,口中急促压抑的吐息。 麦草的清甜猛烈灌入陈遵鼻息,定力在唇齿相依的颤栗中轰然塌陷,彻底失守。 他甚至不满流于表面的亲吻,率先伸舌探入她唇间,一寸寸舔吮侵占,寻觅清甜气息的源头。 勤娘从善如流,张开檀口,含着他火热灵活的舌头吸咂吞吃,小舌头不甘落败地迎上去,同他唇舌交缠。 他探入时动作失控急切,触及娇嫩柔软的小舌头时,勾缠的力道愈重,和她绞作一团,胡乱吞吸。 勤娘不甘示弱地回应,与他湿热的舌尖紧紧勾连、亲吮。 公媳二人的舌头彼此追逐缠绕,你推我拒,津液交融,无法罢休。 陈遵的欲望彻底被她点燃,肉棒胀得翘起来顶在勤娘腿根。 他尴尬得想挪开,勤娘已经上手握住他的命脉,“呃……嗯!……” “爹爹……爹爹……” 她不断亲吻,手隔衣抚弄他,上下撸动套弄。 他尺寸骇人,粗大得她单手攥不住,勤娘愕然,果然人不可貌相。 看着清瘦温雅的公爹,身下竟藏着这般伟器,极粗,极硬。 腿心不知不觉就湿透了,她……她想让他进来……就像陈暮那样……到她身体里面…… 正痴想间,陈遵右手得力忽然起身,丝毫没有败坏人伦的慌张,一脸云淡风轻,“教过你了,去休息。” ??? 被庭中凉风一吹,勤娘彻底清醒,后悔不迭,她怎么就那么大胆呢?就那么亲上去了,还……摸了? 这也太莽撞了,勤娘后知后觉,捂着脸回房,以后没脸见人了。 要不,连夜回娘家吧? 不行!敢做就要敢当,怕什么! 勤娘重新躺倒在床上,陈暮从后面抱上来,她心中的愧疚有如决堤。 暗恨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冲动时脑子一热,总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公爹再好,她再喜欢中意,那也是公爹。 他的嘴唇亲起来真软,真好亲,就是胡须碍事,要是剪了该多好。 怎么陈暮的唇亲起来就没他那样好呢,勤娘又气呼呼怨起陈暮来,为什么你不是你爹。 唉……做人不能这么不讲理,谁都不怨,只怨她命不好。 勤娘觉得陈遵肯定会厌恶她不守妇道、肖想公爹,也不敢去他面前晃悠,免得惹他嫌厌。 却远远低估了陈遵。 他待她一如从前,仿佛那夜什么都没发生,该教什么教什么,平日相处也如初时温和客气,看不出丝毫分别。 ……是个人物。 勤娘佩服得很。 过了没几天,陈遵专门请来教勤娘武功的老师到了,陈暮陈黎一起跟着学。 陈宅没有多余屋子给武师住,勤娘提出:“让徐师父住肉铺吧,那里宽敞。” “不必。”谁知陈遵摆出一封书信,“孟山长反复挽留,明日为父便回风雩书院。” 言下之意,来一个,走一个,不多不少,刚好。 陈黎这个爹爹的小跟屁虫不乐意了,急道:“爹爹!你走了,我读书怎么办。” 陈遵笑着拍拍他脑袋,“你自然是跟我走,就别留在此处打扰兄嫂了。” 勤娘心里酸溜溜的,满不是个滋味。 陈黎跟他走,那她呢? 不对,他分明是躲她,之前看着浑不在意,原来是在憋大的。 老东西。 气煞人也。 第11章 风雩书院。 幽篁深处,棋枰两侧,陈遵与书院山长孟石川对弈。 陈遵心不在焉,棋路混乱,被孟石川围截追杀,几无胜算。 孟石川笑曰:“子循啊,我看今日这棋你是赢不了我,何不速速投子认输。” 陈遵冷笑:“休要废话,有本事直接取胜。” “哎呀呀,你看看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强逞英雄,既如此,我可不客气啦。话说隐逸几日,子循兄怎么棋艺大退,再这样下去,你可就只能与我的学生们过招喽。” 陈遵郁闷至极,只觉得眼前这厮甚是聒噪。 他烦躁地抛弃棋局,很不做人的迁怒无辜,“再吵推你下去。” 下面可是百丈悬崖,焉能有命在?孟石川啧一声,“脾气见长,行行行,不说了,棋还下么?” “不了。” 陈遵扔下孟石川扬长而去,他人离开了长柳镇,心却似留在了那里。 总是魂不守舍,心事纷乱,理不清楚,也不想去理清楚。 孟岳表字石川,是风雩书院的山长,也是陈遵的好友,他望着陈遵离去的背影,暗自嘀咕:“这老小子,一定有什么事。” 长柳镇。 勤娘武也学,书也读,更与陈暮一起,夫妻两个杀猪卖肉,日子过得红火踏实。 她偶尔也会想公爹,但事已至此,想有什么用? 他教他的书,她杀她的猪。 本就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如今不过各走各的道罢了。 勤娘读了些书,懂得不少故事典故,全拿来开解自己了。 陈暮扛起勤娘分好的猪肉,一条条挂在井下面冰着,这样存放得久些,免得来不及卖完坏掉。 这边正忙碌着,远处村口传来大片喧哗,抬眼望去烟尘遍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祝屠户拎着酒壶走到道路中央,单手举到眼前搭个席棚,遥望一阵,朝肉铺呼喊伙计七天:“七天,七天!你,快去那边看看发生了什么。” “哎,好的掌柜。” 小伙计七天急匆匆跑去,却不见回来,好端端一个人扑进那烟尘中,竟好似泥牛入海,失踪了。 祝屠户放心不下,待要吩咐女儿女婿看好铺子,他自己去瞧个究竟。 那滚滚黄尘率先靠近,祝屠户大惊失色。 乃是一队朝廷官兵,他们身后押着数名男子,有老有少,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他派去打听消息的七天也在其中。 官兵们怕这些人逃跑了,用一根粗麻绳拴住他们的手臂,串成一串,前面驱,后面赶,个个灰尘满面。 祝屠户上前去:“军爷,这是都是良善百姓,没犯过事,您看是不是抓错了?” 为首军官推开他,“去,朝廷募兵,阻挠者死。” 啊?募兵?祝屠户在后面紧追不舍,“军爷,军爷,您听我说,这队伍里面,就那个瘦猴一样的孩子,今年才十六,远没有成丁啊,他当什么兵,当不了啊。” “少啰嗦,滚开!嗯?”军官定睛看祝屠户,“我看你……正当壮年,应该为朝廷效力,来人,带他走。” 勤娘持刀冲出来,“我看谁敢动我爹!” 陈暮紧随其后,面色不善。 为副的凑到军官耳边,低声建议:“大人,抓那个年轻的,年纪大的那个走路说话都提着酒壶,恐怕是个没用的酒蒙子。” “有道理。” 说着便要抓陈暮充军。 “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还不到二十岁,还没成丁!我是官宦士人之后,你们不能抓我。”陈暮挣扎,勤娘上前维护,十几个带刀持剑的兵将围堵过来,她纵使尽浑身解数,也难敌群攻。 “老子管你是谁,臭杀猪的,带走!” 勤娘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陈暮和七天被抓了壮丁。 祝屠户的姨丈冯里正姗姗来迟,老泪纵横,“兵匪啊,兵匪!借朝廷之名,行不义之事。” 一老妇人倒在不远处的路旁,拍着土壤,手抓黄泥痛哭谩骂,“我就剩下这一个儿子啊,老天爷啊,你还让不让人活,三个儿子全当兵了没回来,我的儿啊。” …… “陈先生,书院外有一女子,说是令郎内眷,家中变故要见您。”书院洒扫看门的仆人传话道。 陈遵心一跳,马上从坐席起身,扔下满座学生,快步到书院外。 勤娘倚着柱子,看到公爹身影,直起身站好,等看清他清隽面容,委屈得鼻子一酸,泪流不止。 陈遵见她脸上处处有伤,不是淤青就是细小刀口,心痛如刀绞,声音急促:“勤娘?乖孩子,莫哭,告诉为父发生了何事。” “爹爹……阿暮被朝廷抓去当兵了,他们不分老幼,抓走镇上好多人。” 陈遵蹙眉,面色凝重,“你知道他们被抓往何处了么?” 勤娘点头,“我们打听到,那伙军队去了邻县,暂时驻扎在那里。” “你的伤……要紧吗?”陈遵迟疑一下,最后还是关切询问。 勤娘一抹眼泪,“我没事,爹爹我们要怎么办,怎么救阿暮回来。” “你带黎儿先回长柳镇,我去追景迟。” 陈遵说罢就要去找孟岳,向他借马。 勤娘跟在后头,“爹爹我陪您去,随行保护。” 单枪匹马身手再好,遇上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带她去与他自己独去没分别。 陈遵摇头,“听话,快回去。” 勤娘不为所动,执意跟随,待陈遵踩蹬上马,她也跨上自家那头黑毛驴。 “去军中要人我没本事,可万一路遇土匪,我能搭把手的,爹爹,我不放心您一个人涉险。” ……也罢。 “驾。” 陈遵无言,默许她跟着。 第12章 一路扬尘,风尘扑面。 两县之间的官道好几年没有修整,荒草蔓延,乱石扎堆,道路难行。 陈遵的马快,陈遵在前。 勤娘的驴慢,勤娘在后。 陈遵刻意放慢马步等她,勤娘催着黑毛驴疾跑,拍着驴屁股不高兴地小声斥骂:“你这老蹇驴,亏我日日夜夜好草料伺候着,正当用你时,你给我丢人。” 官道两侧行人匆匆,流民遍地。 时常有头发衰白的老夫妻依偎在一处,望着远道纵横老泪。 陈遵骑马经过,从他们哭泣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这些都是被抓了壮丁的兵丁亲眷。 诗文里的“牵衣顿足拦道哭”就在眼前上演,为人父母,陈遵心情惨淡,坐在马上摇摇欲坠,戚戚无奈。 身为士大夫,他和他的后嗣“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他大可以因为官兵误抓,前去理直气壮地要人。 寻常百姓呢? 士庶之分有如鸿沟,他这样的人,尚且不得安宁。 这天下,早已危如累卵。 这朝廷,尽早……尘归尘,土归土吧。 陈遵一甩衣袖,快马加鞭疾驰过流民四散、百姓哭号的地界,心有所感,却仍旧带勤娘朝既定方向而去。 他这一去,必定能追回儿子吗? 未必。 连他都未必能救回自己的亲生骨肉,更何况凭白被抓了壮丁的倒霉百姓。 陈遵知道自己救不了别人,他心中有愧,甚至觉得不该去追回陈暮。 他的儿子他追回来了,别人的儿子呢? 朝廷都到了狗急跳墙,沿街抓捕百姓送去前线的地步,这些被抓的壮丁下场可想而知。 可他有私心,他不是圣人。 勤娘也看到了路上情形,一直都在传外面乱,没想到已经乱到了这步田地。 她紧紧跟着陈遵,两人不停不歇,骑马骑驴百余里,累到牲口尥蹶子、口吐白沫,才摸到隔壁风城县的县域。 城门落锁进不去,陈遵带勤娘牵马到城外驿馆,准备暂歇一晚。 马刚入厩,陈遵在驿卒招待下洗了把脸,驿卒奉上两碗黄黍稀饭,一碟拌葵菜。 “这儿只有这个,先生您莫怪,先对付吃一口。” “不敢劳烦,更不敢分食你们的粮食,我们自备有干粮。” 这驿馆只有三五间茅舍,瞧着年久失修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维持不下去了,陈遵脸皮没厚到那个程度。 他借了锅灶,烧了热水,拿出行李中的馕饼,和勤娘慢慢食用。 勤娘一直默默跟随,心想他也不是时时刻刻摆那没用的讲究谱。 中间陈遵和驿卒多聊了几句,才得知勤娘他们的情报有误,那伙军队根本没有经过风城,而是打算连跨数州,朝战火中枢去了。 “唉,造孽啊造孽,把只会种地的老百姓往战场上赶,哪里经得住官军都抵挡不住的叛贼。”驿卒叹息。 愿望落空,陈遵和勤娘心头发紧,对视一眼,勤娘等他做下一步决断。 她小声问:“我们还追吗,爹爹。” 追……老马蹇驴,如何追赶?更何况越远形势越不可捉摸、难以预料。 前路未卜,万一再搭上勤娘…… 陈遵摇头,放下水杯,对勤娘温言笑笑:“你先吃,爹爹去喂马。” 驿卒在后面喊道:“陈先生,牲口小人已经喂过了。” 陈遵头也不回。 他行至马厩,马和驴各占一槽,他拍拍马脖子,又摸摸驴背。 眼睛眺着夜幕,心中百感交集。 陈暮是他亲生的骨肉,从小带在身边长大,哪怕这孩子“不成器”,有负他期望。 可人生一世,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业障。 他可以做纨绔,可以不懂事,可以不学无术,不论如何,都该有他自己独特的一生。 唯独不该就这样填了沟壑!死得无名无声。 他才刚成亲…… 陈遵痛心无比,仰头阻拦泪水。 勤娘躲在暗处悄悄看着公爹,泪如泉涌,她也怕陈暮这一去再也回不来。 次日一早,勤娘起床就见陈遵已经收拾好不多的行李,他神色如常,不起波澜:“吃过早饭,我们就回去。” 勤娘心刺痛了一下,这是……他打算放弃陈暮? “爹爹,您和驴先回去照顾小黎,我骑马去追阿暮,单人跑得快,很快就追上他们了,我……” “别做傻事。” 陈遵走出去,将驴马从厩中牵出来,行李放上马背。 他依旧骑上那匹瘦马,等勤娘磨磨蹭蹭上驴,他便在前遛马,手中缠绕驴绳,牵驴慢行,不给勤娘骑驴偷跑的机会。 驴跑得没马快,但胜在稳当,走在坎坷破路上也不颠簸。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在回去的路上走着。 可惜道中遇雨,雨势不歇,大有成灾的趋势,瓢泼洒下。 道路泥泞难行,马蹄驴腿频频打滑,陈遵只好和勤娘就近避雨。 他们所处之地恰在两县交界,甚是荒凉,七找八找,只有个废弃山洞,不甚宽阔,驴马都容不进去。 人都顾不上了,还顾什么驴马,陈遵命勤娘带行李先进洞,自己将牲口拴在附近的树上。 等他浑身湿透进了山洞,勤娘已经在里面生起一小堆篝火。 两人默默无言,各坐在篝火一边。 勤娘发现这人有点传说中的喜怒不形于色,不管发生什么,面上都淡淡的,沉稳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陈遵突然开口:“回去后我代景迟写文书,你们和离。” 成亲就几个月,万一陈暮回不来,也不能让勤娘就此守寡,她才不到十八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我不,您赶我我也不走。”勤娘固执回答。 “不是赶你……爹爹是为你好,你还小,不能被景迟耽误。” “我不觉得他耽误我,况且,爹爹要是真心为我好……我的男人您没保护好,被强行充了军,您得还我一个男人。” “……” 陈遵面色绯红,在火光下也十分明显。 勤娘挪到他身边,“至于要还谁给我,我心中已有人选……” “放肆。”他说出这么一句,将自己挪得远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属无奈,不可失礼,听话。” 眼下陈暮刚出事,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勤娘没有继续闹他,找来干净树枝,将雨湿了的饼子串起来烤。 第13章 馕饼两面焦黄,散发惹人垂涎的麦香。 勤娘连树枝带饼递给陈遵,“请爹爹先吃。” 陈遵并不看她,接过饼,白净修长的手慢条斯理掰下一块饼,放进嘴里咀嚼。 既斯文,又儒雅。 勤娘又递水葫芦给他,“爹爹喝水,别光吃饼,会噎。” 陈遵目光扫过她手上的葫芦,犹记得这两日她就是拿这葫芦饮水。 “为父不渴。”他摇摇头,望着篝火,这下连饼都不掰了。 勤娘急了,这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谈其他,硬把水葫芦塞到公爹怀里。 “我知道您有心事,茶饭不思,可您若是病倒了,我们就失了主心骨,爹爹一定要保重,我们回去合计一番,再去抢阿暮回来。” 她好比眼前那堆火焰,热烈明媚,这是陈遵初时就有的印象,如今这印象更深刻。 他突然好奇,问道:“勤娘好像从来都不会有心事?” 心事……心事……不敢跟他说嘛! “爹爹高看我啦,人谁能没点心事呢。不过,就算心事再沉重,也阻不了我吃喝,就算嘴里是块铁砣子,我也要一口一口嚼碎,狠狠咽下去,好好活下去。爹爹别忘了喝水,您喝完我还要喝呢。” “……” 陈遵一手掩住葫芦口,做了个饮水的样子,然后将水壶递还给她。 谁料勤娘拿起葫芦放在耳边晃了晃,再猛地凑近,打量陈遵嘴唇胡须,发现都是干的。 “爹爹分明没喝!” …… 火焰暖则暖矣,却不可触碰,离太近,是会灼人肌骨的。 陈遵焉能不明白?可…… “冷雨满腹,喝不下了。” 勤娘都不想理他,找那么多借口,她从身侧拿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葫芦,“放心吧爹爹,和我的不是同一只。” “您是因为那晚,才对我心有芥蒂的吧?” 勤娘敢爱敢恨,有什么说什么,倒教陈遵措手不及。 好在他又闷又淡,倒也没露馅,“你不改嫁,岁月艰苦,谁共你煎熬?” “爹爹呀。”勤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用手头的树枝拨弄篝火,“不得放肆……” 陈遵心中纠结一下,“爹爹永远是你的爹爹,即便你嫁与他人为妇,你的事,为父义不容辞。” 勤娘就纳了闷了,“我为什么一定得嫁给别人呢?我就不能不嫁?不能一直等阿暮……当然,在我没有新的心上人之前,我会等阿暮的。” 新的……心上人…… 陈遵心猿意马。 她如今的,心上人是他? 岂有此理! 他肃容,勤娘觉得他有些严肃,不太敢直视他面容,“我……反正我不改嫁!不管爹爹说什么都不行!” “……” 陈遵郁闷。 雨过天阴,次日陈遵带勤娘急往长柳镇赶。 谁知路遇劫匪。 “站住!留下马匹行李。” 勤娘嗤笑,袖口翻飞,十几个劫匪应声倒地。 “哈?小妮子”。早有防备的土匪头子灰头土脸爬起,抹一把脸上混着泥沙的血迹,“老子在绿林道上混了好几年,还能被你个黄毛丫头啄了眼?兄弟们,都给我出来!今天财要劫,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也给老子活捉了带上山!” 伴随着他一声呼哨,官道两侧半人高的荒草丛中,竟又乌泱泱钻出二三十个手持砍刀、铁棍的悍匪。 原以为只是几个散兵游勇,没成想竟捅了贼窝。 勤娘眼神一凛,怀中利刃出鞘,竟是一把磨得光可鉴人的杀猪刀,“就凭你们这群烂杂碎?也配!” 话音未落,勤娘主动出击。 她身法极快,如同穿花蝴蝶般扎入匪群,手中那把原本用来防身的尖刀,此刻化作了极其凌厉的寒芒。 白刀子又进,红刀子又出。 她刀刀不离山匪的筋骨要害,如同杀猪拆骨。 只听得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并那土匪头子捂着喷血的手腕嚎叫。 杀猪的招数全使在土匪身上了,意外贴切。 “给老子砍死她!”土匪头子见状大怒,大腿内测刺着一枚飞镖。 勤娘不退反进,腰肢柔韧跳下驴背,瞧着笑吟吟要和匪首搭话。 “诸位大哥,要粮食去俺们镇就有,何必赶尽杀绝呢。” 她笑嘻嘻的,匪首胸前“噗嗤”一声。 谈笑间,刀锋深深划破了那头子脏腑,他惨嚎一声,双膝跪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官道上的黄土。 “抢道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还不快滚?” 土匪们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走……走……大撤退!” “爹爹,马上到家了,这些人,要放走么?”勤娘问陈遵。 第14章 她声音没了前头横刀杀人时的自如,陈遵眼尖,一下就看到她拿杀猪刀的手背在身后颤抖。 土匪们拼命奔逃,转眼间散如林鸦、消匿无踪。 双拳到底难敌四手,这些人一时间被勤娘震住了,若真拼斗起来,后果难料。 此时他们跑了是好事,陈遵默记土匪去向,走到勤娘身边,接过带血的杀猪刀。 “练了很久?” 勤娘还处在发懵状态,呆呆点头,手烫得厉害,刀尖刺入人体的感觉挥之不去。 杀人和杀猪。 一样,也不一样。 陈遵将匪首死尸拖入官道两旁的荒草之中,又忙用脚踢起黄沙掩盖满地血迹,最后拾拣收集起最初勤娘扔出去的“飞镖”。 他用手掂了掂这由铁钉改造来的暗器,牵驴带马避向路侧,然后把勤娘也叫了过去,取下驴背的葫芦,喂给她压惊。 勤娘喝了水,再看到他沉静儒雅的面容,因初次杀人而惊魂未定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爹爹教我兵法,请人教我武功,都是为了今天吧?” “嗯,乱世生存不易,好人活着更难。手中有刀、腹有谋略的人才能走得远,有望看到开天辟地的新土。” 他……这话几乎明说朝廷已经到了末路穷途,他这样的读书人,不该忠君报国,以死明志吗? 勤娘心有不解,却没问出口。 她心情完全平复,发白的脸浮现一抹红晕,“我的表现,爹爹满意吗?” 陈遵轻笑,“你是爹爹教书生涯之中,最得意的学生。” 他的笑如带春风,惹得勤娘眼神含痴,他忙转移道:“你好了么?” “我没事爹爹,只是突然觉得人命轻贱,与猪狗没两样,都是轻轻一刀就能结束。” “……”陈遵默然片刻,有些话、有些道理多说无用,而她说得是事实,他想不出宽慰之辞。 他起身四望,问勤娘:“此处土地,有没有冯里正家的?” 勤娘也跟着看了看,指着不远处回答:“那些良田都是他家的,怎么了爹爹?” 陈遵食指和中指潇洒抚须,“趁此时无人,我们将这死尸埋入他家地里。” 啊?勤娘没想到公爹还能一肚子坏水。 她乖乖照做,帮忙抬尸埋人。 忙完之后,陈遵轻声赞许,“好孩子,我们先回风雩书院。” 这、这、这,是要嫁祸栽赃,然后畏罪潜逃吗? 若换个人,勤娘心里指不定要怎么奚落嫌弃。 但这人是公爹,即使他干出这样让勤娘觉得上不得台面、且无法理解的事,勤娘心底竟生不出丝毫不满。 爹爹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她二话不说,骑上黑毛驴就跟陈遵折返换路,前往风雩书院。 憋了一路,走进书院,勤娘才问道:“爹爹,我们这样跑了,万一土匪们来报仇,伤到我爹和镇上百姓,该怎么好?” 陈遵含笑看她,“我们不正是来搬救兵了么?” 勤娘慌忙低头。 老东西!总是对她笑呀笑的,还笑得那么好看,勾引她! 可恶! 一个书院,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上这儿来搬救兵,找错门路了吧? 勤娘只敢私下腹诽,表面上乖巧着呢,乖乖跟在公爹身后。 “子循?这么快回来了。”孟石川见到陈遵,向他身后望去,只有勤娘,没有陈暮,“孩子呢?” “错过了,没追到。”陈遵平静回答,随机告诉孟石川路遇匪徒之事,“这些匪徒人数不少,如今国颓民艰,放任下去只怕有更多良民百姓投靠,日后恐为大患。” 孟石川手持书卷在掌心轻拍几下,“要剿匪……县里兵力可能不够,我修书向府衙,请求方刺史帮忙,希望他能卖我几分薄面。” “如此甚好,多谢石川兄,我先告辞,免得长柳镇被土匪侵扰,得快些赶回去。” “诶?子循,急什么,前几日我和你说过的,让你接任风雩书院山长之事……” 陈遵与孟石川皆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大儒,孟石川是风雩书院山长,名气更胜一筹。 月前朝廷征召孟石川入朝,希望他能澄清宇内、拯救天下。 孟石川便打算将风雩书院留给陈遵。 “恕难从命。石川兄,依我愚见,你还是好好做你的山长,在此间教书隐逸,朝廷这滩浑水,不淌也罢。” “子循兄此言差矣,你我皆食过朝廷俸禄,君王养士千日,士当还报君王一时,如今时危世危,正是你我士人用命国家之时,焉能退却?待为兄入朝之后,便引荐你。” “封侯非我愿,我只适合山野,既然留不住你,石川兄,入朝后当退则退,切莫固执啊。” 在一旁的勤娘听得一清二楚,孟石川要前去挽狂澜、救国家,公爹却一再退却,毫无书生文人的胆魄。 根据他前番种种,勤娘大概明白,公爹觉得朝廷已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 不管怎么说,勤娘觉得自己和公爹亲,他要做什么,她都追随。 看着孟石川写好给刺史的书信,陈遵带勤娘返回长柳镇。 这两三天好一番折腾,刚回家勤娘忙着休息睡觉,陈遵去备水沐浴了。 过了一天,冯里正家田里的尸体还没被发现,也不见土匪前来找茬。 陈遵先发制人,半夜带勤娘将那埋得半人高的尸体起出来,在月下重新埋得若隐若现。 回去他又沐浴更衣,勤娘也洗漱过后,趁着月色和他“密谋”。 “爹爹是觉得里正家大业大,埋他家地里,将事情闹大?” “正是。” 若是寻常百姓,遇上这种事吓都吓半死,也无力使得全镇百姓齐心协力抗匪,里正可就不一样了。 “届时事发,还须亲家多跑几趟。” 某人冒着黑水,都算计到了亲家头上。 勤娘意会,“没关系,到时候我去和我爹说,让她往姨祖父耳边多吹风。可是爹爹,就算里正决心剿匪,我们真能应付吗?现在这世道,盗匪频起,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倒了还有一个,真有用吗。” 陈遵笑而不语。 跟他相处这么久,勤娘对他的爱意已经炽热得难以熄灭罢休了。 她撑着脸颊,支支吾吾地问:“爹、爹爹,您欠我的男人什么时候还。” 第15章 陈遵装糊涂:“你改嫁的事明日再谈,为父请媒人。” 说着快速起身站立,眼看潇洒甩袖就要离去,勤娘一把拽住他的宽袖,也跟着装糊涂,“爹爹打算赔我个什么样的男人?” “咳。”陈遵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弯腰想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来。 不想勤娘死活拉着不放,他只好很有风度地任她牵衣带袖,“这个嘛,从长计议,定教你满意。” “您一不告诉我赔给我什么样的,二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这让我如何满意?”勤娘展开他宽宽的衣袖,挡住脸,只露出两只黑而亮的眼睛看他。 “……”陈遵忙偏过头,不去看她那副娇俏可爱的模样。 他稳住明显快了许多的心跳,“父母之命,我算你半个父亲,此事我做主。” “不知爹爹要如何做主。”勤娘死钻牛角,步步紧逼。 ……这,还能如何做主。 他答不上来。 勤娘凄凉可怜地叹息一声,眼神幽幽看他,“爹爹明知我心意……” 陈遵深吸一口气,心跳提到嗓子眼,恨不得塞住耳朵,不敢去听她接下来的话。 “我们相识虽不长,只有短短数月,但我的为人想必您已经一清二楚。我们一起杀过人、埋过尸,称一句过命的交情不为过吧?阿暮走了,我在这个家也没理由长久待下去,实话跟您说,我不会等他。若您……那以后我再遇上其他合眼缘的男人,说改嫁也就改嫁了……” “现下这样的世道,今朝聚、明日散,谁知明天怎样?用您教过我的诗文来说,就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您真忍心我改嫁,我们此生两不相见么?” “……” “…………” 陈遵闭眼,眉头紧皱。 “爹爹……”勤娘牵着他衣袖轻轻摇晃,缱绻缠绵。 他沉默良久,再睁眼时,眼中无限挣扎酸楚,他蹲身到勤娘面前,温柔低沉的声音滞涩沙哑,“你还小,正是需要依靠的时候,偏在此时景迟……” 他言语未尽,勤娘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红唇贴上男人薄唇,轻碰碾蹭。 她很紧张,张皇失措中趁隙自陈:“阿暮在时,我就对爹爹……您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陈遵急忙偏头躲避,女孩炙热的吻落到他脖颈,惹得他浑身颤栗,心中悸动。 他推开勤娘,肃容沉声:“你知道爹爹不能让你如愿,故意刁难我?” “不刁难,您怎么会属于我?我、我还想……” 强迫您。 勤娘一下扑倒他,将风度翩翩、儒雅俊美的公爹压在身下,骑到他劲瘦腰间。 陈遵没有防备,就这样被儿媳轻薄。 勤娘是杀猪女,又会武功,力气自然不小。 陈遵虽是文人,却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男女力量天然差距,何况她体型只是高挑,并不壮实。 他单手钳住勤娘手腕,另一手手掌在她腰上轻轻一拍,勤娘就掉落下来,再想朝他身上攀去,他已及时侧身。 勤娘纤长的双腿藤蔓似的顺势缠住他,与他侧身面对面交贴亲吻。 陈遵口干舌燥,喉结滚颤,不愿承认的欲望瞬间上头,血液朝下腹冲涌而去。 他隐忍克制,白皙面容晕染一抹红晕,修长手指万分轻柔地拨开勤娘额前碎发,“好孩子,听话。” 勤娘狠咬一口他下唇,泪水夺眶而出,“凭什么要听话?听话我就得不到你,我、我……呜呜呜……别想跟我说什么伦理纲常,这些我都知道,就算被抓去浸猪笼,我也要定你了。” “……”陈遵焉能不动容? 他清心寡欲、淡泊宁静,活了四十岁也从未有一刻如今日心动。 可偏偏,她、她是儿媳。 他要是对她做了猪狗不如之事,还有什么脸面为人父? 来日还有何颜面见自己的亲生儿子? 若陈暮寿命不永,早早做了乱世冤魂,他又要如何去九泉之下,面对陈暮和他母亲呢? 陈遵这边心乱如麻,痛苦不已,勤娘却放出惊世豪言:“要不这样,您陪我睡一晚,如果我不满意,以后就再也不缠着您了。” ? ??? ?????? 陈遵震惊之余,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到底是怎么长的。 原来她是枕席荒凉之故,才如此纠缠他的么?景迟让她不满意? 这样想着,陈遵心莫名沉下来,说不出的不悦。 以为她心悦他……结果…… 他连声音都不自觉冷了下来,拨开缠在身上的手脚,万分冷淡:“我老了,力不从心。” ?老东西睁眼说瞎话,那么硬,顶着她肚皮的到底是谁? “兴许就被我治好了呢?”勤娘说着话,手往公爹胯下探去。 第16章 “你!……” 陈遵下体一紧,欲根已经到了儿媳手上。 经年累月的长久禁欲使他格外敏感,仅是隔衣触碰,便骨酥筋麻,气闷在喉头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吟。 他尚在震惊和欲火中无法回神,勤娘一不做二不休扯开他衣襟,手顺当滑了进去,直握住公爹那根滚烫粗硕的阳物。 “嗯……啊!……” 他又轻轻喘了一声,低沉沉的十分温柔克制,勤娘听了更是心动,心间暖流冲涌,汇聚而下,湿哒哒变作爱液流溢,洇湿腿心。 勤娘做惯了粗活,纤长手指粗糙结茧,抚在肉茎上,滋味说不出的美妙。 陈遵的克制到了强弩之末,甚至想让她牢牢攥紧他,狠狠套弄撸动。 强逞最后一丝清明,骨节分明的大手也伸到胯下,覆盖她的手,想要拿开,“乖孩子,别逼爹爹,好么?这个不能给你碰。”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对勤娘说话依旧温柔,对她说不出一句重话。 勤娘喜欢他,更贪恋他的温柔,手抚弄着尺寸骇人的大鸡巴,指腹揉捻龟头,他一阵低喘,身躯颤抖,肉棒在她手下弹跳发胀。 “我也不想这样,可爹爹总勾引我。”勤娘在他唇上亲一下,再亲一下,“爹爹后来有过女人吗?” 他丧妻是真,鳏居也是真,但是勤娘只要想到他有过堂堂正正的妻子、他曾完整属于另一个女人,她就心里别扭。 现在也想探问清楚,他还有没有过其他人。 陈遵沉默不答,要去挪开她的手,她却攥得更紧,手握着性器前端向下撸动,硕大湿红的龟头几乎从她虎口被挤出来,冠沟被她用手指箍着。 “哦……嗯……嗯……” 他咬牙吞掉呻吟,她更加变本加厉地亵玩公爹,玩得那根孽物直挺挺竖立,硬如铁石,“爹爹说不说?告诉我嘛……” 她笑嘻嘻地持续追问,语气中透着乖巧。 乖巧……她居然还能乖巧…… “既然爹爹不说,那我说,我就当没有,反正爹爹这东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我用?” “……”陈遵额角青筋暴跳,真想好好教训这个……这个小东西一番! 如此不知轻重。 转念一想,她年纪小,刚尝过男欢女爱,景迟又不能满足她,她好奇些、贪一些都正常。 陈遵心生怜爱,皱眉闭目。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爹爹知道你闺阁空虚,你先松手,爹爹用手给你,好不好?” 勤娘愣愣,他适时从她手中取走性器,眼睛温柔注视她,手在她腰间翻飞,腰带随之脱落解开。 他说到做到,所言不虚,解开她衣带,手就贴着她紧瘦细腻的肌肤游移,越过平坦小腹,没入花丛。 他调戏般揪了揪牝毛,掌心按着阴阜,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不许声张,不许泄露给别人,爹爹就给你,嗯?” 扒灰这么大的事,是什么光彩好事了?她怎么会到处宣扬,当然不会随便跟人提呀。 勤娘点头。 陈遵心如擂鼓,要说这人伦纲常也不是那么好逾越的,他到底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但是既然说了要取悦她,怎能食言呢? 他叹一声,孽缘。 随即紧闭双眼,手指陷入花瓣儿。 很湿。 这水多的小屄明显很是期待他,全因他才流了这般多的淫水。 他硬着鸡巴摸索儿媳花穴,勤娘大胆缠他是一回事,当他手真的触碰私处,她也不免紧张起来。 他为人极是温柔,手轻轻爱抚女孩儿腿心,指尖摸到肉芽时,也是轻轻地点碰,待花蕊适应后,才彻底揉按上去,捏着肿胀小珍珠抚慰。 勤娘在他手下舒服得销魂,很轻易就浅浅呻吟出来。 混乱舒爽间心想,这事果然要和喜欢的人做,滋味格外不同,好舒服…… 她饧眼望着闭目的公爹,带着娇喘同他唇舌交缠。 都到了这一步,陈遵也就不吝啬了,右手仍在儿媳私处兴风作浪,左手抱着她热吻不绝。 小肉屄见过真章,吃过荤的,只是这样用手指在花瓣外缘抚摸,很快就不知满足。 花口像一张馋急了的小嘴,一张一缩,浅啄他的手。 陈遵会意,一边吮着儿媳娇嫩的唇瓣,一边将修长手指往儿媳更娇嫩的花穴里面插。 好紧……陈遵鸡巴硬得发痛,发狠吻她,缠绵不尽之际手已经捅入小屄深处。 他不过来回抽插两三下,淫水就将他半个手掌打湿,这么会湿会绞会吸的小骚穴,就该男人的鸡巴好好伺候,狠狠干烂干坏! 浑然不知儿子儿媳床帏间也算和睦的陈遵,想到儿子陈暮,仍在误会他人事略有不济,不免觉得悲哀。 这么好的女孩儿,这么好的……屄,景迟竟无福消受。 而他虽然不好女色,但于此一道却也破有些心得,自信能伺候好宝贝儿媳,可她终究不是他的妻。 公媳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算什么? 陈遵欲火上头,心里什么黑的白的胡乱八糟地乱想一气,吻越来越深,手指也越插越重。 于是双指并拢,一起操进儿媳花穴,发出噗嗤淫声。 勤娘意乱情迷,心神全然飘忽,“爹爹……爹爹……呜,喜欢……喜欢爹爹……好舒服……” “乖。”陈遵轻声哄慰,心里像吃了蜜糖一样甜,抽送时曲指在穴壁摸索,不多时就在褶皱中摸到一处不寻常的软肉。 “嗯……啊啊……” 到底年纪小,他手指在穴心插了几下,她就浑身紧绷,小屄不受控痉挛起来。 他轻笑,不由得打趣,“爹爹当我们勤娘是什么绝世奇女子,原来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不过尔尔,这就受不住了?” 勤娘嘴硬:“受……受得住!还没让爹爹见识我的厉害,嗯……” 然后翻身骑跨到公爹身上,“我想要爹爹,不是手,想要您,真正的您。” 她这么不依不饶,不肯罢休,陈遵心旌动摇,理智濒临决堤,要把持不住了。 忽而看到她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顿然退却。 她皓齿明眸、青春明媚,正是最好的年华。 他看不真切她眼中的自己,但想必已青春不再,或许眼角的细纹被她如实看到了,又或许两鬓已经生出他不知道的白发。 总之…… 于身份、于年龄,他都不该毁了她。 第17章 勤娘刚强烈性,要什么、做什么向来志在必得。 说学杀猪就学杀猪,公爹教她读书兵法、请人指点她学武,她愿意学,也都学得有声有色。 想要公爹,自然也千方百计要得到他。 更何况依勤娘看来,公爹很容易对她心软,正是他宠溺纵容而不自知,才闹得她越陷越深。 勤娘心想,公爹这人相处越久、了解越多,越让她欲罢不能。 初时他就好比一盏又温又淡的茶,散发着淡雅香味,怎么看怎么风度翩翩、潇洒温润,使人耳目一新。 后来突然变得别扭,像是被人往好茶里扔了一把不知花椒还是茱萸,反正是不合时宜的香料,又麻又辣嘴。 想亲近呢,他实在不好伺候,挑剔得很,人又讲究,都不知道怎么相处,勤娘都怀疑她跟公爹八字不合,犯冲。 可真当一起经历过几回事,又发现他另一副面孔。 挑剔讲究不假,但脾气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故意找茬折腾他都不生气。 遇事冷静沉稳,要论拳脚他可能的确文弱,比不上武夫,但勤娘就是觉得他可靠。 有他在,心里莫名踏实安稳。 现在勤娘觉得他们简直合适得不行,再般配不过,可惜月老瞎眼,牵错红线了。 他是她一心仰慕的读书人里让她觉得最好的,而他,从未嫌她出生低微,行止粗俗,相反,包容得她都快被惯坏了。 这不就是在勾引她?不然为什么要长那么俊,对她那么好? 勤娘故意在心中混淆黑白,给自己底气。 未来怎样,她怎样,对他的心意是否改变,勤娘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只知道她现在真的很是心悦他,就算只是露水姻缘,也是姻缘,她都认了。 她骑在公爹身上肆意扒他衣裳。 陈遵急忙拂开勤娘的手,单手拢着衣衫,听起来是责备,实则透着浓浓无奈:“爹爹不是教了你如何排遣寂寞吗?” “以后就像爹爹方才那般……咳,记得修剪指甲,洗干净手,否则女儿家要生病。” 他一本正经而又温柔细致地叮嘱,勤娘感动又恼怒。 老东西,这么多话,说这种话,不是明摆着又在勾引她? “爹爹又勾引我。”她直白地道。 “这……这岂是……” 陈遵羞恼,可谁让他自己说了多余话呢?世上哪有公爹对儿媳说这个? 认栽吧,陈子循。 莫再逞口舌之利,在这伶牙俐齿小东西面前占不了上风。 他只想赶紧从书房离开,以后千万不能再与她独处一室。 公爹无话可说,勤娘可有的话要说。 “怎不是勾引?爹爹说的这些话叫我身上又热又难受,您要负责。” 陈遵还没有完全起来,又被她扑倒在地。 软乎乎热融融的腿心恰好压在公爹胀硬隆起的胯部,陈遵晃神,怔愣一瞬的功夫勤娘已经衣衫半裸,胸肩赤裸。 里头穿的红肚兜,丰满的胸脯上两点耸立,正是动了情的乳尖。 她贴身的绿玉坠垂下来,悬在陈遵眼前摇晃,陈遵定睛细看,玉坠纹理样式尚未看清,却清楚看到儿媳肿胀的奶头耸在肚兜儿底下,挑起的空隙流泻无边风情。 他呼吸骤紧,下体很不凑巧地隔衣顶着女孩儿湿津津的花穴,备受折磨。 真要命。 陈遵觉得自己应该非常有定力,能把持得住。 凭什么?凭他鳏居十年,不续弦不纳妾,也极少自渎,在他看来所谓坐怀不乱柳下惠不过如此。 可事情真到了头上,就发现并非如此…… 陈遵不知道柳下惠能不能顶得住儿媳坐怀,他是真的快顶不住了…… 勤娘掀起自己的肚兜儿,红着耳垂,用手抓起自己的奶儿往公爹嘴里喂。 香风拂面,软弹胸脯盖在陈遵脸上,他唇间被迫含入一颗奶头,反应过来那是何物之后,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只好紧闭唇角去躲避。 勤娘喂,他躲,一来二去儿媳的奶头在公爹脸上、唇边磨蹭了个遍。 “阿暮最喜吃我这里,我就给爹爹也品尝一下,希望爹爹也能喜欢。” 喜欢……他如何能不喜欢…… 等等,景迟? 陈遵又愧又怒又嫉妒。 他抱着在他身上肆意妄为的儿媳妇坐起,勤娘倾身又想往后压。 陈遵一个翻身,原想改换姿势,将她留在地上他好借此脱身。 可勤娘反应快,动作迅疾,在他起身的一霎那扯下他裤头。 那根蓄势待发的孽物终于得见天日,欲求不满而又骚发发向上挺竖,翘得老高。 龟头涨得红彤彤,冒着热气吐着淫露。 那驴屌正对跪坐在他腿间的勤娘,硕大粗长一根险些弹到勤娘脸上。 勤娘惊叹,双手合拢起来抓住他,认真仔细端详,“这就是爹爹吗,原来爹爹长这样,好粗,好大。” 陈遵无地自容,缩腹后退想从她手心抽出鸡巴,可勤娘握得紧,他一退,反而像在借儿媳之手自渎。 “嗯……啊……” 勤娘心底也有些犯羞,可羞羞答答得不到公爹,想要就要,不论到哪种地步,总归不吃亏,比什么都不做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