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未亡人》 内容简介 《他的未亡人》作者:困倚危楼 文案 谢云川一见钟情的对象,有个死去多年的心上人。 离开秘境后,他以为自己跟这魔门宗主再无交集了,谁料赵如意眼伤痊愈,见着他的第一眼就……吐血了? 赵如意失去道侣后一心求死,人人都以为他成了疯子,直到在某处秘境中,他遇见一个跟道侣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更疯了.jpg 强大美丽但自毁倾向严重受 vs 情绪稳定但是我醋我自己攻 跟隔壁《饮鸩》属于平行时空的关系,小情侣的三生三世系列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云川,赵如意 一句话简介:他的心上人,已经死去多年了 立意:破镜重圆 第1章 第1章 谢云川退回结界时,右肩上多出了长长一道爪痕。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淌下来,流到了右手紧握着的长剑上,又在剑尖处汇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师兄!” “你受伤了?” 师弟师妹们纷纷围了上来。 妖兽利爪带有剧毒,立即有人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处,还有人施展了疗伤的术法。 谢云川抬了抬手,阻止道:“洒上药粉就够了,别把灵力浪费在此处。” 他目光一扫,见随自己出阵拼杀的几人身上都带了伤,幸喜无人折损。他又回过头,问师弟方离道:“方师弟,我们这结界还能撑多久?” 方离手中握着一枚玉玦,正是这结界的阵盘。此时玉玦光芒黯淡,映着他脸上的苦笑,道:“刚才被那群妖兽一冲,耗了不少阵法之力,最多……只能再撑三天了。” 三天。 谢云川抬眸,透过泛着淡金光芒的结界,看向幽蓝天际。 天边挂着一轮血色圆月。 原本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次历练。赤龙岭常年笼在瘴气之中,孕育了各色妖兽,无论玄门还是魔门,都爱派弟子来此。 谢云川刚带大家过来时,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数日前,赤龙岭发生异变,明媚的阳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妖异的血色红月。 受这血色月光的影响,妖兽狂乱暴动,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活物,而他们所使的玄门法宝、符咒术法,尽皆受到了压制。 传闻中千年才得一见的血月之变,竟叫他们给撞上了。 “宗门已知我们被困的消息了吧?”年纪最小的师妹小声问道,“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她这句话一出,众人当即沉默下来。 方离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此刻整个赤龙岭都被血月笼罩,就算宗门得到消息后,立时派人相救,短短三天,只怕连外头的瘴气都破不开。 更何况,未必有人相救…… “宗门得着消息后,自然会有应对之法。”谢云川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咱们还是先想办法自救吧。” 另一个师弟吴岳道:“能有什么办法?我们都被这群妖兽围困好几日了,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我看不过是等死罢了!” “吴师兄,怎么能说这等丧气话!” “对啊,方才出阵拼杀时,吴师兄也未尽全力……” 眼见众人快要吵起来了,谢云川出声道:“那日我们进赤龙岭时,曾遇见过无极剑宗的人,他们那一队人,有两位长老护着。” “师兄的意思是,找无极剑宗的人求援?” “同为玄门九宗之一,掌门又素来与无极剑宗交好,想来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但当日只看见他们往北去了,并不知确切的落脚之处,整个赤龙岭又被血月笼罩,音讯难通,谁能在三日内杀出重围,寻到无极剑宗的人?” 方离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在场这许多人中,仅有一人能够做到。甚至若无他们拖累,此人想要脱身亦是不难。 “……师兄去求援吗?” 谢云川“嗯”了一声,道:“方师弟在此守好阵盘,无论能否找到援手,我都会在三日内赶回来。” “师兄何必如此冒险?若是、若是……” 方离原本想说,若是真的撑不下去,待到结界被攻破时,凭谢云川的本事,总能保住性命。 谢云川像知道他心中所想,抬头望了望那血色之月,轻声道:“是我带你们来此历练的。” 赤龙岭的妖兽并不强大,虽然有些危险,可多数人不至于送命,此番遇上血月之变,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谢云川身为师兄,这一帮师弟师妹们,便是他的责任了。 眼看着结界的光芒越来越淡,谢云川不敢耽搁时辰,随意往怀中塞了几瓶伤药,便提着剑走了出去。 这一路行来,凡事都是他一言而决,其他人虽然忧心,却也未敢阻拦。 踏出结界前,他又叮嘱方离一句:“方师弟,除了提防妖兽,也要……提防人心。” 方离听得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谢云川点到即止,说:“来这赤龙岭历练的,除了我等,还有魔门的人。” 他相信方离明白他的意思。 谢云川肩上负了伤,血腥气甚重,走出结界后,立刻引来了数头妖兽。 这些妖兽双目赤红,显然已经迷失了神智,悍不畏死地直冲过来,张嘴咬向谢云川。 谢云川不闪不避,长剑挥出,口轻念一声:“破!” 剑光过处,诸邪辟易。虽然受了血月压制,剑招威力十不存一,但也足够吓退妖兽了。 谢云川趁这机会撕开一条口子,一路向北而去。 这赤龙岭他来过几回,对于地形还算熟悉,无极剑宗的人会在哪些地方落脚,他大致也有猜测。 运气好些,或许能够找到,运气不好——那就只能回去死战了。 谢云川想到此处,心中并无波澜,只是脚步又加快一些。 穿过山谷之后,前方就是一座冰湖了。这冰湖上弥漫着浓重雾气,听闻能令人身陷幻境,因此平日鲜有人至。 谢云川刚走到近处,就见数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冲出浓雾,争先恐后地狂奔而来。 这些妖兽比他先前所遇的更为强大,谢云川连忙握紧了手中的剑,谁知它们连看都不看谢云川一眼,只顾着往前逃命。 是了,正是逃命。 那些妖兽的身体瑟瑟发抖,发红的双目里,流露出浓浓惧色。似乎在那冰湖之中,深藏着令人恐惧的事物。 是更厉害的妖物么? 谢云川原本打算绕道而行的,可是想到那三日之期,脚步略一停顿,又继续往前了。 他的身影,很快被汹涌的雾气吞没。 冰湖的湖水常年冰封,洁如明镜一般,此时被血色圆月一映,透出来些许妖异的红色。 谢云川行至湖心时,雾气反倒淡了,依稀可见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容貌昳丽的青年。他着一身玄衣,跪坐在冰湖之上,一头长发亦是乌黑如墨。他面容苍白,连唇上也无血色,只额角处一道艳若桃花的伤痕,蜿蜒着没入发间。 那青年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刀刃是血红的颜色,映照着他唇边的一点笑容。而后他抬手一划,刀光如水,竟是、竟是划过了自己的双目。 他双眼中立刻流下血来。 鲜血淌过莹白似玉的面孔,直如血泪一般。 谢云川看得眉心一跳。 这般妖邪手段,必然是魔门的人了。 ……合欢宗吗? 第2章 第2章 滴答。 殷红鲜血滴落在冰湖湖面上,虽只一滴,却瞬间将冰面染成血色。 四周雾气涌动,似有欢欣之意。 那青年俯下身去,受伤的双眼紧紧闭着,面孔贴在了冰面上。 谢云川见他唇角微动,似在喃喃自语,料想是在施展某种术法了。他不愿多生事端,正想绕道而行,却听得“哗啦”声响,一株藤蔓破开冰面,由湖底急窜出来。 这藤蔓名唤鬼心藤,亦是妖兽的一种,最喜狩猎被困幻境之人。而变异后的鬼心藤威力更甚从前,飞掠至半空后,忽地一分为四,向着那玄衣青年刺去—— 那青年侧身躺着,一头乌发散落,竟是动也未动。下一瞬,锋利藤蔓刺穿了他的双腕和双足,将他死死钉在了湖面上。 霎时血流如注。 他却似浑然不觉,只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虔诚的祭品一般,安静地伏于冰面上。 他是……陷在幻境中了? 谢云川这样想着,却又听到了破冰之声。只见湖底钻出一株更为巨大的鬼心藤,藤蔓犹如利刃,向那青年的心口扎去! “小心!” 谢云川心念一动,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此剑乃是他的本命法器,与他心意相通,登时凌空而起,朝那藤蔓斩落。 那藤蔓未及闪避,剑光一闪,被削去了大半枝桠,发出了“呜”的一声哀鸣。 这哀鸣声如涟漪般四散开来,震得谢云川连退了数步,体内气血翻腾。 而那藤蔓虽受了伤,却是凶性不减,在半空中翻曲扭转,向着谢云川袭来。 谢云川一手御剑,另一只手迅速结印,打出一道玄门符箓。本来这鬼心藤绝非他的对手,只因受了血月的影响,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谢云川的长剑悬于半空,绕着鬼心藤游走,寻找着破敌的机会。而他的身后,却悄悄掩上来两道黑影。 原来那鬼心藤又分出了两条细小藤蔓,意图从背后偷袭。谢云川当然早已察觉了,正要回剑抵挡,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息。 这声音分明离得很远,却又似近在耳旁,听得谢云川心神震荡,一时几乎站立不住。 而随着这声叹息,整座冰湖都静谧下来,原本凶性大发的鬼心藤,竟飞快地枯萎下去。甚至连常年笼罩在湖面上的雾气,也瞬间消散无踪。 云消雾散,血月高悬。 血红色月光照在了那容貌隽秀的玄衣青年身上。他这时已站起身来,手腕和脚踝处伤痕宛然,但只随手一抹,便都了无痕迹了。他双目仍旧紧闭着,轻轻抬起头来,面向谢云川的方位,开口问道:“方才为何出手?” 嗓音清雅,如琉璃撞玉之声。 谢云川心中一惊,终于知道那些发狂的妖兽为何四散奔逃了,令它们心生畏惧的……正是此人。 这样的人,何须旁人搭救? 谢云川懊悔方才出剑了,斟酌着答道:“我与阁下同属人族,不忍见你……被妖兽所害……” “人族?”那人唇角微扬,像是笑了一下,道,“你可知我身份?” 谢云川自然不知。但看此人先前的手段,必是魔门大能了。可笑他才刚提醒过方师弟提防魔门的人,结果他自己却先招惹上了。 他一时没有答话,那人却接着问道:“你是玄门的人?” 谢云川所使的玄门剑法,瞒也瞒不过去,只能应道:“在下归云剑派,谢云川。” 那人“嗯”了一声,说:“你也姓谢?” 谢云川是特意搬出玄门九宗的名头的,不料那人听在耳内,只在意他是否姓谢。 这世上姓谢的人何止千千万万,谢云川想不出有何特别之处,那人却因此和颜悦色了一些,说道:“你们玄门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吗?” “我见阁下一动不动,以为你身陷幻境之中。” “不错。”那人颔首道,“听闻逢着血月之变时,只须刺伤自己的双目,将血滴于冰湖中,就能见着想见的人了。” 双目既已受伤,如何还能看见? 那人像是知道谢云川心中所想,解释道:“是在幻境中相见。” “那阁下见着了吗?” 那人静了一瞬。 “幻境太过短暂,故人……”他语气漠然,说道,“不曾入我梦来。”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那人紧闭的双目间,又缓缓淌下血水。他抬手抹去血痕,撕下一截玄色的衣袖来,随意覆在了受伤的双眼上。 那黑布蒙着眼睛,竟衬得他面容愈发邪异俊美。 谢云川不敢多看,稍微别转目光,将盘旋在半空中的长剑召了回来,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阁下既然无事,那我……先行告辞了。” 那人一言不发,双目虽被黑布蒙着,“视线”却像落在谢云川的身上。 谢云川握紧了手中的剑。 正魔之争由来已久,对方若不肯放他离开,他只好做最坏的打算了。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川听见一声轻笑,那人说道:“你肩上受了伤。” “一点小伤……” 那人手指一弹,一抹流光落在谢云川肩上,将那伤痕抹去了。他这才说道:“你走吧。” 谢云川松了口气。到这时才发觉,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但他不敢久留,朝那人拱了拱手,道了句“多谢”,便继续往北行去。 谢云川离开后不久,那玄衣青年身边,就多出来一道模糊黑影。 黑影脸上戴着面具,跪在那人脚边道:“宗主。” “是影月啊,”那人头也不回,说,“你来得倒快。” “宗主突然不见踪影,属下担心……” “是怕我死了?”那人似笑非笑,说,“放心,我若死了,谁来当这天玄宗的宗主?” 他叹道:“我是听说血月加持下,冰湖幻境会厉害许多,想来碰碰运气罢了。” 宗主……见着了吗? 影月深深低着头,不敢多问,只是说:“宗主,您的眼睛……?” 那人抬手摸了摸蒙眼的黑布,道:“是被我的血刃所伤,要过几日才能痊愈了。” “刚刚离开的那个,像是玄门的人。” “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宗主不杀他吗?” “为何要杀?”提起谢云川,那人的语气竟温和许多,“他也姓谢。” 影月听得呆了呆,只觉自家宗主疯得更厉害了。他想了一下,说:“属下方才过来时,碰见了万魔窟的人。” “万魔窟的人也来了?看来这血月一现,倒是引出了不少妖魔鬼怪。” “属下瞧见,他们在猎杀玄门弟子。”影月道,“宗主刚才放过的那个人,若是往北边去的话,恐怕正好会撞上。” 那宗主“哦”了一声,手指抚过额角旧伤,漫不经心道:“若是活不下来,那也是他的命了。” 第3章 第3章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只一轮血月高悬。 谢云川藏身于沙丘之后,手里捏着一枚淡青色符箓,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呼吸声。在他身旁,一袭白色衣裙的女子满面泪痕,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吱嘎。 吱嘎。 寂静荒原中,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首。一个身形枯瘦、貌似骷髅的男人,正坐在尸体堆里,埋首啃食着手掌中的东西。他吃得满嘴是血,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血渍。 然后他五指并拢,“噗”的一声,刺穿了身旁一具尸首的胸膛。他从那胸口处掏出一枚鲜血淋漓的心脏,再度张嘴咀嚼起来。 呜…… 陆秋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些……都是她的同门师兄…… 方才为了掩护她逃走,才遭了魔修毒手。甚至她原本也逃不掉的,多亏了谢师兄突然现身,及时拉了她一把。 “陆师妹。”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陆秋霜努力收拢思绪,应道:“谢师兄……” 她跟这位归云剑派的谢师兄不算太熟,只知他性子冷淡、不苟言笑,料不到他会冒死相救。 “我的符箓只能隐藏身形,并不能躲避法术追踪,等那魔修吃完了……”谢云川不忍说出那几个字,低声道,“恐怕就会来找我们了,我们得尽快逃离此地。” “怎么逃?” 她的几位师兄修为都不低,但只一个照面,就败在了那魔修手上,她跟谢师兄俩人,更加不是对手了。 谢云川当然也知那魔修的厉害,沉吟道:“你们无极剑宗的人,是不是就在附近?” “嗯,距此不过几里。” “两位长老是否都在?” “是。” 他们一行五人,是瞒着长老出来狩猎妖兽的,哪知妖兽还未遇见,就先成了魔门的猎物。 “那就好。”谢云川心中已有决断,道,“呆会儿等我信号,我让你跑就跑,回去找两位长老求援。” 陆秋霜不由得瞪大眼睛,谢师兄是要留下来独自对付魔修? “这一去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辰,两位长老的脚程再快,也来不及救谢师兄你了……” “不是救我。”谢云川顿了一下,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跟我同来的师弟师妹们,一共一十四人,被困在白水涧旁的石林里。其中有三名师弟受了伤,还望无极剑宗的两位长老,能够照拂一二。待到血月消散,出口重现后,宗门自会有人接应他们。” 陆秋霜听到此处,才算明白他的意思了。谢云川竟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他的师弟师妹们平安? 她惊愕不已,正要传音说话,却见得荒原尽头处,又走过来一道人影。此人浑身都包裹在一片漆黑中,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抹魂火,显然也是个魔修了。 那魔修走上前来,抬脚就将埋头苦吃的男子踹倒在地。 男子骨碌碌滚了几圈,仍不忘舔着掌心里的鲜血,问道:“黑煞,谁又招惹你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吃吃吃!就知道吃!”黑煞“啧”了一声,道,“我遇到天玄宗的人了,真是晦气!” “没打过吧?” “换你也打不过。”黑煞道,“鬼七你呢?主上吩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鬼七看了看满地尸首,双手一摊,道:“都被我吃了。” 黑煞乌黑的脸孔明显变得更黑了。 鬼七却似毫无所觉,道:“不就是抓一个玄门的人,逼他用玄门心法开启秘境吗?此地出口封闭,到处都是玄门的人,随便抓就是了。刚刚还逃掉了一个女弟子……” 黑煞冷笑道:“那女弟子生得挺美吧?” 鬼七嘿嘿一笑。 “就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黑煞道,“天玄宗的人想必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你别误了主上的事!” “误不了,我这就抓这女弟子回来!” 说着,沾满鲜血的指尖燃起一簇微光。 这是追踪之术了。 谢云川早知道避不过去,因此在陆秋霜背上拍了一掌,将一道疾风符打进她体内,道:“跑!” 当陆秋霜回首看他时,又加了一句:“陆师妹,别忘了求援之事。” 求的不是他自己的安危,而是他那一群师弟师妹们平安无事。 话音落下,谢云川就没再理会陆秋霜了。他起身绕过沙丘,提剑走向那两个魔门修者。以一敌二,他自知毫无胜算,眼下要做的,不过是帮陆秋霜拖延时间而已。 “咦,竟还有玄门的人自投罗网?”鬼七惊奇道。 黑煞已经瞧见了陆秋霜逃离的身影,道:“是为了救那个女弟子吧。” 他身形刚动,谢云川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川身上还剩最后一枚符箓,此时轻喝一声“起”,手中符纸燃尽,点点幽光将三人笼罩在内。 黑煞抬头望了一眼,道:“玄门阵法?” 谢云川长剑出鞘,道:“杀我之后,此阵自解。” “可笑,我看你能坚持几息!” 黑煞一出手就是杀招。 鬼七则兀自在旁边啃食着尸体的内脏,边吃边说:“玄门的人真是古怪,竟然能豁出性命救人,若是黑煞你遇着危险,我可绝不会救。” “呵,我也不会救你。” 说话间,已经过去十息。 谢云川仅坚持了这十息。 他衣襟上沾了血痕,踉跄着倒退几步,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在他身后,靠着灵力支撑的阵法,已经寸寸碎裂开来。 黑煞走上前来,道:“这小子是玄门的人,正可以抓回去交差了。” 鬼七打了个饱嗝,也走过来道:“那个女弟子呢?” “此地呆着无聊,捉回来乐呵一下吧。” 说着,俩人皆大笑起来。 谢云川垂眸望着地面,像是没听见他们说的话,只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一步,两步…… 当黑煞的鞋尖进入他视线时,他手中长剑蓦然爆发出一道夺目剑芒,向着黑煞颈间扫去。 黑煞被那剑芒所慑,身形一滞,差点没能避开。 幸而鬼七就在旁边,及时出手拉了他一把,饶是如此,他侧颈依然被剑气划过,一下鲜血直流。 可惜了…… 若非受了血月压制,这一剑应当能中的。 谢云川心中叹息。他仅余这一剑之力,剑芒既出,手中长剑便崩碎开来。而他自己也支持不住,重重跌在地上。 黑煞捂着受伤的脖子,气急败坏道:“找死!” 一脚向谢云川后心踏去。 鬼七拦着他道:“不是要抓回去复命吗?” “玄门的人这么多,另找一个就是了。” 黑煞虽这么说,这一脚却碾在了谢云川的右手上,连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鬼七疑惑道:“怎么了?” “嗯……”黑煞迟疑道,“这小子身上……有赵如意的印记。” “哪个赵如意?”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提到那个人时,黑煞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那个疯子。” “不可能吧?那个赵如意不杀玄门的人,反而在他身上留了印记?” “谁知道?”黑煞抬脚,勾起谢云川的下巴瞧了瞧,道,“我看这小子生得挺俊的,说不定是赵如意看上了他,想收了他当炉鼎呢。” “这倒有可能。”鬼七嘿嘿笑起来,说,“毕竟是那个赵如意,自从他死了道侣之后,可是跟疯了一样,到处找容貌相似的人。只是不知在床上时,谁才是那个炉鼎了,哈……哈哈!”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有淫邪之意。 谢云川听在耳中,被踩踏着的手指动了动。 他这几日中,只跟一个魔门的人有过接触。 赵如意…… 是冰湖上那人的名字吗? 就在此时,鬼七的笑声突兀地停住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只剩下了牙齿打颤的声响。 “赵、赵……赵宗主!” 谢云川勉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绣了金线的靴子。再往上,是一身玄色衣衫。那衣袍宽大,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形瘦削。 此人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负手立于无垠荒原中。他双眼上蒙着黑布,却是容色如玉,含笑道:“你们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给我听听罢。” 第4章 第4章 红色月光洒落下来,静静照在赵如意身上。他面色苍白,却映得额角的桃花伤痕愈加妖异。 先前杀人如麻的两个魔门修士,此刻皆是僵立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都不愿意说么?”赵如意语调温柔,犹如拂面春风,“你俩自己将舌头拔了,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话音落下,那两个魔修各自动了。 黑煞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嘴里喊道:“赵宗主,我方才是无心之言!求赵宗主饶我一命!” 鬼七却是扭头就跑。他显然用上了某种禁术,骷髅般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霎时间消散无踪了。 赵如意未动声色,只抬手别住了鬓边的一丝乱发。 “嘭!” 暗沉天际中,一团血肉炸裂开来。 半空中零零碎碎落下来一些残肢,最后,是一颗带血的头颅。 鬼七的头颅。 最可怖的是,他这时竟还活着,嘴巴无力地张合几下,那口中黑洞洞的,已经没了舌头。 “我双目受伤,一时失了准头,”赵如意道,“倒是让他死得快了些。” 他说着,面孔转向了跪在地上的黑煞。 黑煞虽然不敢回头,但也已经料到鬼七的下场了,战战兢兢道:“赵宗主,小人是万魔窟叶宗主座下的黑风使,我们宗主如今也在这赤龙岭中。” “叶慎也来了?” “是,”黑煞硬着头皮道,“我们宗主跟赵宗主向来交好……” “谁说的?”赵如意嗤笑一声,道,“叶慎那个废物又杀不了我,我跟他可没什么交情。” 黑煞搬出他家宗主的名头,为的就是让赵如意有所忌惮,谁知此人连叶慎也骂上了,这是直接撕破脸了。黑煞为求自保,只得又道:“赵宗主亲自来此,为的也是那秘境中的东西吧?” “怎么?你们万魔窟要抢吗?” “自然不敢。”黑煞很会见风使舵,道,“每逢血月之变时,那处秘境才会出现,但想要开启入口,还有一些讲究。” “嗯,说来听听。” 黑煞丝毫不敢隐瞒,老实答道:“需得用上玄门心法。” “玄门……”赵如意喃喃着,四下找寻一番,最后“看”向了谢云川,道,“原来如此。” “眼下正好有一个玄门的人,赵宗主若是不弃,我……属下愿去探路……” 黑煞改口改得十分自然。 赵如意听了,不觉笑起来:“很好。” 他说:“不过你这样的手下,我可不敢收下。” 说着,缓步上前。 黑煞冷汗直流,不管不顾地嚷道:“赵宗主!方才那些不敬之言,都是鬼七一个人说的,我可一句也没提过!” “是吗?” 赵如意回想了一下,其实已记不起谁说过什么话了,反正也无所谓。他薄唇扬起,道:“那对不住,是我杀错人了。” 什……么…… 黑煞睁大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拉越高。他看见了那跪在地上的,失去了头颅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的舌头也已不见了。 赵如意修长的手指上沾了些血。他随手抹在了衣袖处,转头对谢云川道:“又受伤了。” 谢云川咳出了几口血沫,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却又很快跌回去,只能拱手为礼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我不过杀了两个乱嚼舌根的人,可没有特意救你。” 谢云川依然礼数周全:“那也多谢阁下顺手救我。” 赵如意轻哼一声,说:“你可谢得太早了点,说不定,我会连你一道杀了。” “阁下若是要杀我,先前在冰湖上就会动手了。” 赵如意离谢云川不过几步之遥,虽隔了一层黑布,那视线却像落在他的身上。 谢云川丝毫没有要逃的念头。那两个魔修比他厉害许多,不也一样逃不过。 过了片刻,他才听见赵如意说道:“玄门的人真是无趣。 他顿了顿,又道:“算了,谁叫你姓谢呢。” 姓谢的人,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谢云川心中疑惑,但不可能问出口来。 而赵如意已经接着说道:“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正需一个玄门的人,也懒得再去抓别人了,就你吧。”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容不得旁人拒绝。就他方才那杀人的手段,确实也无人敢拒。 偏偏谢云川道:“阁下救了我一命,我原本应当任君驱使的,但我还有一件要事……” “什么事?”赵如意道,“送上门来给魔门的人杀吗?” 谢云川未曾被人这样奚落过,体内气血上涌,又是好一阵咳嗽,断断续续解释道:“跟我同来的师弟师妹们……如今被困在了白水涧旁。” 此事他虽已托付给了陆秋霜,但现在既已脱险,当然还是自己跑一趟更稳妥些。 “救人啊……好。”赵如意点点头,很是通情达理的模样,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跟我走。要么,我去杀光你那些同门,让你没了后顾之忧,然后再跟我走。” 这……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谢云川苦笑道:“赵宗主……” “不必跟我讲道理了,魔门的人可没有道理可讲。” 谢云川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那群师弟师妹们便是他的软肋,权衡利弊之后,只得退而求其次,道:“若我相助赵宗主,阁下可否……?” “待我事成后,救你那几个同门不过举手之劳。”赵如意说着,故意停了一下,道,“前提是,你能讨我欢心。” 这是……何意? 谢云川回想起那两个魔修说过的话,此人乃是某个宗门的宗主,瞧他这般容色,想来便是合欢宗了。红月之下,他那副皮相格外出色,也难怪那俩人出言不敬。 所谓的讨他欢心,莫非是那种意思? 谢云川心中,许多念头纷至沓来,最后却只记起了光芒黯淡的一座结界。 只剩下两日了。 而无极剑宗的长老,未必愿意出手相救。 他垂下眼眸,压住喉间翻涌的血味,应道:“……好。” 第5章 第5章 如何讨一位合欢宗宗主的欢心? 谢云川自幼在归云剑派长大,学的是玄门正宗心法,讲究的是清心寡欲、持己修身,他可绝对料不到,有朝一日会为了这个问题烦扰。 那赵如意…… 谢云川跟这位赵宗主虽只打过两次照面,却也多少摸着了他的性情,此人喜怒无常、杀心甚重,若真惹恼了他,下场不会比黑煞他们好多少。 他必须在两日之内,想出破局之法。 谢云川不禁回想起,他由几名师妹处收缴来的话本册子。他记性甚好,只匆匆瞥过一眼,就将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要按那话本册子上写的来做吗? 嗯……这可太过为难他了…… 谢云川在黑煞手上伤得挺重,尤其是为了出最后那一剑,他本命长剑崩碎,自身也受了不小的反噬。 一些外伤虽被赵如意随手治好了,内伤却只能依靠本门功法慢慢调理。不过他刚坐下来调息运功片刻,就被人出声打断了。 “喂,”赵如意坐在一旁的沙丘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那个谁……” 谢云川知道他肯定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就提醒道:“谢云川。” “对,那个姓谢的,”赵如意显然还是懒得去记,道,“还没好吗?可别误了我的事。” 谢云川自然不敢耽误。 他梳理了一遍破破烂烂的经脉,将一些伤势强行压了下去,确保自己能走路就行。饶是如此,他刚起身时,身形还是虚晃了一下。 赵如意双目受伤,但能用灵力感知周围的事物,他上下“打量”谢云川一番,道:“可别死在半路上。” “赵宗主放心,”谢云川道,“死不了。” 赵如意点点头,这便向前走去。 谢云川牢牢跟在他身后。 俩人脚程极快,不多时就走出了茫茫荒原。 谢云川想着既然要取悦赵如意,自然该同他亲近一些,便主动问道:“赵宗主,我们要去何处?” “龙首山。” 传闻中,赤龙岭乃是上古龙尸所化,在龙首的位置,有一座陡峭山峰,壁立千仞,临之目眩。当中的妖兽更是凶险,谢云川他们来赤龙岭历练之前,师门长辈再三叮嘱他们,绝不可靠近龙首山。 如今看来,这龙首山恐怕另有玄机。 “可惜受了血月压制,否则直接带你飞过去就行了。” 谢云川心中一动,问道:“魔门的功法,也会受血月影响?” “其他功法倒没什么影响,但血月之下有些禁制,若想飞天遁地,会有些麻烦而已。” 赵如意说的是有些麻烦。 意思是,他若有心的话,依然能破开禁制。 谢云川并未真正见过赵如意动手,但凭着这些只言片语,也能推测出一些东西。 看来无极剑宗的两位长老,未必是他对手了。 谢云川默默将话本册子里的内容温习一遍。 自从血月升起后,接连数日不曾落下,整片赤龙岭难分昼夜。估摸着过了半日功夫,谢云川跟着赵如意来到了龙首山的山脚下。 山脚处茂林丛生,深紫色的藤蔓肆意生长。 赵如意停下脚步,感知了一下四周的情况,问道:“山巅之处,可有月光汇聚?” 谢云川抬头望了望,道:“山顶离血月很近,定能照到月光。” “嗯,入口应该就在山顶了。” 赵如意说着,又回头问道:“你还撑得住吗?” 谢云川重伤未愈,脚步虚浮,却说:“赵宗主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赶着救人?” 谢云川也不瞒他,道:“只剩下最后一日了。” 若一切谋划落空,他至少也要赶在结界破碎前回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一日……”赵如意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而后轻笑道,“够了。” 说完拨开面前的树枝,走进了密林之中。 谢云川提着一口气,尽量跟上他的脚步。 林中寂静,只能听得见沙沙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谢云川忽然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他斜后方窜出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几乎摔进他的怀里。 来人披头散发,天青色的道袍上染满血污,一张脸上也是伤痕交错,却正是谢云川的师弟方离! “谢师兄……”方离只吐出这几个字,身形就软倒下去,气息奄奄道,“我总算找到你了……” “方师弟!”谢云川连忙扶住了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他人呢?” 方离的神情既似哭又似笑,道:“死了,都死了……师兄你走后就出事了,我们的结界,被魔门的人攻破了……” “……什么?” “是……合欢宗的人……” “师弟们全都战死了,几位师妹落在那群畜生手里,受尽凌辱……” 合欢宗…… 赵如意。 谢云川胸口气血翻腾,眼前浮现出那道玄衣身影。 赵如意双眼上蒙了黑布,唇边透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开口说道:“要么我去杀光你那些同门,让你没了后顾之忧,然后再跟我走。” 原来如此。 谢云川顿时明了一切。他咽下唇齿间的血味,伸手拍了拍方离的肩膀。 “谢师兄……” “方师弟,”谢云川难得笑了一下,道,“若是真正的方离,必会随众人死战到底,而非苟且偷生,一个人跑来此处找我。” 说话间,他并指如剑,一下刺透了“方离”的胸膛。 “方离”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身形如沙砾一般被风吹散了。 谢云川清醒过来,发现面前停留着一株妖异的紫藤,藤蔓尖端略微张开,里头藏着尖尖利齿,似一张血盆大嘴。 谢云川身上的灵力已恢复了一些,此时抬手一挥,就将这藤蔓斩落在地。 随后,他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赵如意。 赵如意正抱着胳膊“瞧”着他,脸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说:“我还以为,你自己挣不脱这幻境了。” 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幻境中所见的,确实是我最担忧的事。”谢云川道,“不过这幻象略嫌粗糙了一些。” 即便如此,他也有过一瞬间的动摇,以为是赵如意派人杀尽了他的同门。 为了掩饰这一点动摇,他问赵如意道:“赵宗主未受影响吗?” “我倒是想见识一下幻境,可惜……这玩意一直绕着我走。” 赵如意说着,分花拂柳般往前行去,那紫色妖藤竟是寸寸后退,丝毫不敢招惹上他。 赵如意边走边说:“那秘境中的东西,有蛊惑人心、放大人内心欲念的本事,一会儿到了山顶之后,你可要多加留心,否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宗主你呢?” “我?”赵如意轻笑一声,说,“我贪念太多,必然克制不住,所以也不用理会了。” 他一个魔门宗主,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念吗? 谢云川望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虽想了好几个讨好赵如意的法子,却毫无用武之地,这时候总该多了解他一些,因此问道:“赵宗主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样炼器的材料罢了。” “赵宗主是要炼器?” “嗯,炼一柄剑。”赵如意回过头来,修长手指在颈间缓缓划过,“一柄……能杀我的剑。” 第6章 第6章 谢云川心间一跳。 一时竟分辨不出,赵如意是当真这么想的,还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 是他太过高估自己了吧,竟然妄图讨好这样一位魔门宗主。 而赵如意显然也不需要任何回应,他的“目光”已经落向不知名的远处,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路上倒没再起波折了,穿过密林后,便到了龙首山下。上山的路比之前更加难行,不过对赵如意他们而言,当然算不得什么。 待俩人行至山巅时,只见妖红月光下,空地上刻画着一座巨大的阵法。这阵法平时并不显露,只在红月映照下,才现出一点微弱光芒。 “原来如此,”赵如意道,“难怪要逢着血月之变时,才能寻到秘境入口。” 谢云川则是仔细查探了一下阵法,道:“确实是玄门阵法,但已经被人动过了。” 赵如意一想就明白了:“是万魔窟的人吧?” 他对此一点也不介意,反而笑道:“也好,进去后直接抢他们的就行了,也省得我多费功夫了。” 听他的语气,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等事了。 谢云川没法接话,只能低头研究脚下的阵法,道:“是最常见的玄门阵图,只要懂玄门心法的人就能开启。” 赵如意摆手道:“那就开吧。” 谢云川应了一声,俯下身去,手掌按在阵图中心的位置。他正要默念玄门心法,却觉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勾住他的一截衣袖。 谢云川讶然回头,见赵如意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道:“一会儿说不定还有用到你的地方,可别走散了。” “……嗯。” 谢云川收敛心神,体内玄门心法运转,很快便与地面上的阵法共鸣起来。 俩人的身形渐渐被红色光芒笼罩。 谢云川只觉晃了下神,再睁眼时,已经身在漆黑地道之中了。 赵如意仍旧在他身旁,松开了那截衣袖,道:“跟紧我。” 谢云川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忙用术法燃起一簇火光。光芒一照,却见不远处的乱石堆里,躺着一具尸首。 那人身穿无极剑宗的白色道袍,头颅歪在一边,显然是被捏断了颈骨。他唇边血迹未干,应当才断气不久。 谢云川掌间的火光轻轻颤动一下。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被万魔窟抓来的玄门弟子了。 “用完就丢了啊。”赵如意自然也察觉了,却是对谢云川道,“总归是你运气好些。” 这个运气……是因为他也姓谢吗? 谢云川拿捏分寸,觉得自己不适合问这个问题,便没有做声了。 地道内沉闷又压抑。他从那具尸体旁走过,默然地跟在赵如意身后。 这一路上,少不得一些机关陷阱,不过赵如意双目受伤,也就不耐烦应付这些了,袍袖一挥,直接碾压过去。 当赵如意打碎最后一道石门后,谢云川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入眼的是一座空旷石殿,殿内筑一高台,台上流光溢彩,悬着一枚血红色的珠子。那珠子鸽蛋大小,当中蕴藏着月华光彩,犹如外头高悬的血月一般。 而在高台之下,却流动着一池黑水,水声潺潺,流淌间翻腾起了浓郁雾气。 有十来个人止步于黑水之前。这些人多数包裹在一片漆黑中,便是露在外面的容貌,也都是千奇百怪。当中仅有一人,相貌尤为英武。 赵如意进殿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众人的视线自然都投了过来。 那面貌英俊的男子道:“赵宗主也来了?可惜你来迟一步,这浮念珠……” 赵如意压根没有理会他,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去,一直走到黑池前才停住了脚步。他仰起头来,细细感应着那枚血红的珠子,道:“这就是浮念珠了?这样好看的珠子,当然该是我的。” 他像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身旁还站着个人,扭头道:“叶宗主不介意吧?” 这人正是万魔窟的宗主叶慎。 赵如意这样轻慢的态度,谁能不介意?叶慎脸上隐现怒气,说:“赵宗主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玄门的人才讲究先来后到,咱们魔门嘛……”赵如意道,“向来是强者为尊了。” 叶慎冷笑一声:“强者?” 他目光自谢云川身上扫过,看出他是玄门之人,也就没作停留了,道:“赵宗主孤身来此,当真就如此自信?” 他说着,朝手底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都围拢上来,渐成包围之势。 赵如意却是动也未动,道:“叶宗主为了抢浮念珠,还真是下了血本。不过,我可用不着杀光这里的所有人,我只需杀了你……你那群手下,自然就奉我为主了。” 叶慎听得一窒,但也知赵如意所言不假。他们魔门的人,本来就尽是些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辈,而他的万魔窟尤甚。 “赵宗主看来是不肯让步了?” “我不让,叶宗主可以让啊。” 赵如意这样强词夺理,任谁也听不下去了。叶慎将手一招,手中多出了一柄长刀,那刀身上镌刻着暗红符咒,似有鲜血缓慢流淌。 要养成这样一柄魔刀,可不知饮了多少人的血。 “好刀。”赵如意赞道,“可惜样子太丑了些,我就不要了。” 叶慎怒不可遏,一刀向他挥了过来。 赵如意仍旧站着没动,直到刀刃快要挨着他肩头时,他身形才蓦然消散了。下一瞬,又在叶慎身后重新凝聚。 叶慎早料到他有此手段,因此变招极快,下一刀又斩落下来。 他刀法凌厉,每次挥刀时,都带起阵阵腥风。但连过数招之后,竟连赵如意一片衣角也没沾着。 叶慎自觉丢了脸面,怒斥他的手下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是想等着我死之后,好认新的主人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装模作样地祭出了兵刃。 赵如意负手而立,笑吟吟道:“叶宗主,我的剑可尚未出鞘。” 叶慎听赵如意提起他的剑,眼中竟闪过一丝惧色,但他很快遮掩过去了,握着手中的魔刀道:“赵如意!你是要跟我结下死仇吗?你自己发疯也就算了,是要将天玄宗也拉下水?真要鱼死网破起来,万魔窟可未必敌不过天玄宗!” “不错,万魔窟确实不比天玄宗差。”赵如意语气平静,道,“可是叶慎,你不如我。” 话音落下,叶慎耳边响起“铮”的一声清响。 赵如意的剑出鞘了。 但他的剑在何处? 叶慎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正在此时,众人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起来,那高台上的浮念珠也跟着震了震,一道如水波纹四散开来—— 第7章 第7章 所有人的思绪都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事物搅动过,连呼吸都放得缓慢了。 但是很快,众人又一一恢复过来。 那血红色的珠子安静地悬于高台之上,正如山巅处,那一轮亘古不变的红月。 浮生如念,照见众生。 恍惚间,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宝物……宝物!宝物是我的了!” 一个万魔窟的修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冲到了高台边。他看见了那一池黑水,但是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嗤……” 众人听见血肉消融的声音。 这是一池化骨水。 由瘴气和剧毒蕴成,连修道之人也难抵御。正是因为知晓这池水的厉害,叶慎等人才会在黑池前驻足。而这名魔修明知这一点,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扎进了水里。他的身体在黑水中沉沉浮浮,浮上来时,已经只剩下了一半的血肉,另外一半尽成白骨。 可他那半张脸上却还挂着笑,嚷道:“宝物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笑声渐歇,他的身体彻底沉下去,连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在场众人皆觉惊惧。 过了一会儿,叶慎才开口道:“是浮念珠!浮念珠能照见人心欲念……”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突然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好得很!这浮念珠果然有些本领,待我得了这珠子,炼化进我的魔刀中,我这柄刀必能天下无敌!什么玄门宝器,魔门凶剑,全都不是敌手!” 赵如意听在耳内,不由哼笑道:“又一个疯子。” 但叶慎的笑声正如触发了某种机括,万魔窟的人都乱了起来。有的像先前那个魔修一样奔向高台,有的则是一刀砍翻了身旁的人,更有甚者,将身上的衣裳都撕了,仰头长笑道:“我当上宗主了!我当上宗主了!” 先前赵如意与叶慎交手时,谢云川就已避到了大殿的角落中,但他眼前同样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大雪封山,一身天青色道袍的师尊捡到了挣扎求生的他; 烈日炎炎,他苦练着本门剑法,汗如雨下也不肯停下休息; 夜深人静,师妹们聚在一翻看话本册子,却被他全部收缴了去; 还有…… 熟悉的场景变换,最终定格成了归云山上的暮鼓与晨钟,悠远绵长,久久不绝。 只需伸一伸手,就能碰触到他所珍爱的这一切了。 远离这阴暗地宫,远离这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远离…… 谢云川闭了闭眼睛,克制住了伸出去的那只手。他想守护住心中所念,就不能允许自己沉沦下去。 他默运玄功,体内玄门心法流转,终于恢复了灵台的一点清明。 眼前与宗门有关的画面破碎,谢云川眼前黑气沉沉,仍是站在那石殿中。只不过高台上的浮念珠散发着妖异红光,而周围那些魔门的人,也都双目发红,或是冲向高台,或是自相残杀,毫无理智可言。 仅有一人,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谢云川瞧向他覆眼的黑布,不知赵如意是否在看着自己,却还是出声道:“赵宗主……” “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了?”赵如意说,“玄门的人,还真是清心寡欲。” 谢云川道:“赵宗主也没事吗?” 赵如意怔怔站着,似乎是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川正觉疑惑,却见赵如意的身形动了。他步履很轻,就这么穿过石殿,向着叶慎走过去。 叶慎虽然受了浮念珠影响,却还保留了大半理智,这时正准备登上高台,夺取那枚珠子。 受此地禁制影响,飞肯定是飞不上去了,不过身为魔门宗主,多得是其他办法。叶慎将手中魔刀扔在池水中,那刀刃迅速扩张,形如一叶扁舟。只不过边缘处碰着了黑水,一直嗤嗤作响,显然也坚持不了太久。 叶慎正想踏上刀刃,却被赵如意拦住了去路。 “赵如意!”叶慎已是连名带姓叫他了,道,“滚开!” “我说过,这珠子我要了。” “你想要就自己去夺,拦着我的路做什么?” “毕竟此地,只有叶宗主是我的对手啊。” 魔刀飘在那黑水中,发出了嗡鸣声,叶慎听得心疼不已,再也顾不上对赵如意的忌惮,一掌向他拍去。 赵如意轻松避过了,足尖轻轻一点,踏上了叶慎的魔刀,说:“这刀不错,正好给我铺路了。” 叶慎大怒,连忙追了上去。 俩人就在薄薄的刀刃上打斗起来。 赵如意如闲庭信步,边打边问:“叶宗主求的是什么?天下无敌的刀?” 叶慎冷冷道:“何止于此?” “你野心甚大,想靠武力压过一切,”赵如意道,“那就是图谋……魔主之位了?” “魔主之位空悬已久,但凡在你我这个位置上的人,谁不想更进一步?”叶慎并不藏着掖着,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了嘲弄之色,“哦,差点忘了,赵宗主为了一个死人,可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恐怕并不稀罕当什么魔主吧?” 他这句话,当是赵如意的逆鳞才对。但赵如意神色平淡,缓声道:“不错,我为了一个死人,什么也顾不得了,那叶宗主不如猜一猜,我的欲念是什么?” “你想复活那个死人?”叶慎道,“浮念珠可没这个作用,你想复活他,该去抢别的宝物才对!” “没用的,”赵如意摇了摇头,说,“这些法子我都已试过了,他神魂俱灭,回不来的。” 叶慎心下一惊。 那赵如意所求的是什么? 一个心如死灰,连魔主之位都看不上的人,他的欲念会是什么? 赵如意步步紧逼,逼得叶慎不得不与他生死相搏。脚底下的魔刀不住摇晃,已是承受不住俩人的重量。 叶慎出手皆是杀招,赵如意却躲避得十分随意。连过数招后,赵如意忽然一个转身,脚在高台石柱上踏了几步,伸手探向那枚暗红色的珠子。 浮念珠颤了颤,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光晕。 赵如意碰着这层光晕,竟被震得后退一些。恰好叶慎从后面追至,一掌击中他的肩头。 赵如意在半空中不好借力,一下摔落下来,跌在了刀刃上。 他的一只左手垂落,浸在了黑色池水中。 待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来时,手上血肉尽褪,只余下森然白骨。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这只手,白色指骨抵住下巴,道:“这池水果然厉害,叶宗主若再杀不了我,你这柄魔刀可就保不住了。” 见着他这副情态,叶慎终于明白过来。他又气又恨,咬牙切齿道:“赵如意!你在,求死!” 第8章 第8章 谢云川这时正俯下身,查看着地面上的石砖,听见叶慎的话后,不由得向赵如意望了一眼。 霎时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 而那个一心求死的人,坦然承认道:“若非我答应了他不会自戕,也不必找上你这废物了。” 叶慎可谓是气上加气了,你赵如意不想活了,非拉上他干嘛? 本来他不想跟赵如意撕破脸的,俩人都是一宗之主的身份,真要是以命相搏,打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胜负,到最后就算他杀了赵如意,自己也必受重伤,这种得不偿失的事,他为何要干? 但是受了浮念珠影响,再加上赵如意一再挑衅,叶慎眼底染上了血红的颜色,忍无可忍道:“既然如此,那就如赵宗主所愿!” 说罢扬手一招,却是将自己那柄魔刀撤了回来。 魔刀一收,俩人定然要落进黑池之中了。 不过两位魔门宗主各有手段,叶慎脚下一踩,重新落回了岸边,赵如意脚底则是生出了一蓬黑雾,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形。 叶慎出言嘲讽道:“赵宗主若是真的想死,怎么不干脆跳进这黑池里算了?” 赵如意却道:“黑池最多化尽我的骨血,却磨灭不了我的神魂。” 这话说的,好像他叶慎可以似的! 这么瞧得起他吗? 但是受了浮念珠影响的赵如意,自然是毫无道理可言的。甚至魔门的人都知道,自他失去道侣的那一刻起,就已是个疯子了。 既然如此,叶慎也就不再留手,他的魔刀在手,毫不留情地斩向赵如意。 而赵如意,竟用那只白骨手掌挡下了他的刀。 叶慎逼得他节节后退,边打边问:“赵如意,你还不出剑吗?” 赵如意甚觉好笑,说道:“我若是出剑了,你还有命活吗?” 叶慎似乎颇为提防他那柄剑,始终不敢用上全力。 二人激斗间,连黑池的池水也翻腾起来。而浮念珠静静高悬,似在注视着这一切。 其余魔门的人更是状若疯癫,整个石殿都笼在一层妖异红光中。 谢云川小心地避开这红芒,仍旧摸索着地上的石砖。刚踏进石殿时他就发现了,这石砖上像是刻画了某种纹路。如今他趁乱走遍石殿各处,更是确信无疑,地面上刻着一座阵法。 ……是玄门阵法。 与入口处简单的阵图不同,这阵法十分玄奥,并且早已损毁了。 好在阵法的核心尚在,谢云川划破手掌后,将手按于阵纹上。借着灵力共振,他判断出这阵法有着压制之力。 是用于压制浮念珠的吗? 若是重启阵法,能否破开浮念珠的蛊惑? 谢云川额上渗出汗水,一滴一滴,落在那繁复的阵纹上。 当此乱局,他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悄悄逃走,如此必能保住性命。至于师弟师妹们那边,只能寄希望于无极剑宗出手相救了。 是将命运交于旁人…… 还是,留下重启阵法? 但凭他本事,未必能修复阵图,就算修复了,也未必能救下赵如意。赵如意一旦落败,那他的下场…… 谢云川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具被捏断了颈骨的、玄门弟子的尸首。 他不禁面露苦笑。 他们归云剑派中规矩甚多,当中有一条,就是禁赌。 而他接下来,却要孤注一掷,做一场豪赌了。 当谢云川手沾鲜血,专注地修复阵图时,赵如意跟叶慎两位宗主,也正斗得旗鼓相当。 叶慎一刀砍下,斩中了赵如意的肩膀。赵如意却是不闪不避,任凭刀刃破开皮肤,陷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叶慎一怔,眼看着赵如意一步一步,迎着刀锋向他走近,然后伸出那只白骨手掌,一指点向他的咽喉。 这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叶慎想要后退,但是他的魔刀卡在了赵如意肩头。他若是这时弃刀,那便是输了,但若是继续挥刀,或许能将赵如意斩成两半,但他自己也不免丢了性命。 何况,赵如意的剑尚未出鞘。 他是真正一心求死呢,还是故布疑阵,设下了一个诱他上钩的陷阱? 叶慎的冷汗滴落下来。 谢云川抬手,抹去了额上细密的汗珠。他肺腑间一片钝痛,喉间更是弥漫着腥甜血味,修复这阵法太耗心力,几乎将他的灵力用尽了。 万幸阵图已经修复,只差最后一笔了。这一笔何时落下,却要寻求时机。 谢云川抬眸望向黑池,见着赵如意那白骨手指,恰好点上叶慎的咽喉。 而叶慎则是后退一步。 他心生惧意,终于还是舍弃了自己的魔刀。 是赵如意赢了啊…… 谢云川心尖一颤,染血的手指落在阵眼处。 哗啦。 水声涌现,整座石殿如被潮水淹没了。独属于玄门的灵力翻涌而来,无声无息间,连黑池的池水都沉寂下来。 唯独高台上的浮念珠剧烈翻滚着,陡然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谢云川微微仰起头,见着一抹红芒向他急飞而来,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他试着捕捉住那抹红芒,但是红芒跃动几下,消失在了他的识海中。 谢云川心中剧震,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飞快掩饰住了自己的异样。 光芒过后,一切恢复如常。 所有人犹如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时记不起身在何处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又哭又笑,有的还在大喊着:“宝物?我的宝物呢?” 赵如意面无表情,抬手拔出了肩头的魔刀,随意丢在地上。叶慎眼底的血色褪去,却没去捡自己的刀,而是望向高台。 那一枚血红色的珠子,消失不见了。 “浮念珠呢?” 叶慎四处找寻着,最后,他看见了立于阵法中的谢云川,怀疑的目光自谢云川身上扫过。 这是他第二次看向这个玄门弟子了。第一眼时,他以为这人是赵如意随手抓来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当然并未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这个不起眼的人活了下来,且神智清醒的站在此处,这本身已是最大的疑点了。而刚刚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了玄门阵法的气息。 同样的,赵如意的神识也落在了谢云川身上。他的神念如有实质,一寸一寸地从谢云川身上掠过。 谢云川一动未动,在两个魔门宗主的注视下,他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了。他不知道凭赵如意的实力,能否发现他识海中的那点红芒。 若是发现了…… 赵如意说过,他是要用那珠子来炼剑的。 在这生死攸关之际,谢云川心中毫无缘由地想着,不知赵如意蒙眼的黑布之下,生着怎样一双眼睛? 短短一息后,赵如意面露笑容,转向了叶慎。 “那珠子,”他气定神闲,说道,“已经在我手上了。” 第9章 第9章 叶慎听了这话,反而疑心更重。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了玄门灵力的气息。何况赵如意跟他的输赢只在一招之间,当时那情形,赵如意如何能将浮念珠拿到手? 除非…… 叶慎的视线再度落到谢云川身上。 眼前的玄门弟子灵力低微,甚至连经脉都是破损的,赵如意用完了却没杀他,这就值得玩味了。 赵如意双眼不能视物,却像感受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踢了踢丢在地上的魔刀,道:“叶宗主都已输了,还赖着不肯走吗?” 叶慎脸色阴沉,抬手召回了魔刀。 他若真是有勇无谋之辈,也坐不上宗主之位了。此时浮念珠的影响褪去,他权衡利弊,知道再跟赵如意争抢下去,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了。别看赵如意受了伤,这人疯起来可不好对付。 因此叶慎收拢了残余的手下,对赵如意道:“赵宗主,后会有期。” 赵如意根本懒得理他。 叶慎走出两步后,忽地回过身来,从赵如意身侧绕过了,伸手抓向谢云川。 浮念珠若在赵如意手里,他当然是无计可施了,但要是在这玄门弟子身上,还不是谁抢到算谁的? 谢云川一直在防备着叶慎动手,这时双足踏在阵图上,借着阵法残留的一点灵力,筑起了一道屏障。 只要他能挡过一击,赵如意自会出手了。 但叶慎的手快要触及谢云川时,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他神色僵硬,慢慢回过头去,看向那个容色如玉的玄衣青年。 “叶宗主不是要走了吗?”赵如意道,“现在折返回来,是嫌我没有请你喝茶?” 叶慎牢牢盯着他,一字一字道:“赵如意!” 谢云川不明白叶慎为何会神色骤变,直到他也看向赵如意时,才发现赵如意手边,多了一柄剑。 剑鞘与剑柄皆是乌沉沉的,连剑穗也是用旧了的颜色。 ……毫不起眼的一柄剑。 但正是这柄剑,令叶慎心生惧意,一点点退了回来。 赵如意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按上额角,拂过那艳若桃花的旧伤,开口道:“还不滚么?” 叶慎这回没再出声。 他悻悻走了。 万魔窟的人离开后,石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川率先出声,道:“赵宗主……” “嗯。” 赵如意手边的剑消失不见,他又恢复成那言笑晏晏的模样,道:“我可没有诓骗叶慎,那浮念珠……确实已在我手上了。” 他这句话一语双关,倒让谢云川不好招架。 谢云川觉得自己那些话本子都白温习了,反而赵宗主,像是信手拈来似的。浮念珠的事已被看穿,谢云川也就不再隐瞒,道:“那珠子自己投进了我的眉心,一入识海就不见了,我也不知如何取出来。” 赵如意握住谢云川的手,一缕魔气探入他体内,但很快又撤了回来。那珠子藏得很深,若要强行取出的话,怕会毁了谢云川的识海。 “它自己认主?”赵如意思索了一下,说,“不对,应当是阵法的缘故。” 他“望”向脚下的阵图,道:“玄门阵法?” “是一处已经破损的残阵,我试着修复了一下,侥幸还能再用。” “嗯,”赵如意“看”他一眼,道,“第二次了。” “什么?” “这是第二次,你坏了我的事。” 谢云川怔了怔,一时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怒。 而赵如意也没再多提。他对那阵法颇感兴趣,想要查探一番,结果刚用上一点魔气,就见阵图震颤,竟是在他手下碎裂开来。 非但如此,连那阵图下的地砖,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足有一人多宽,底下是一片幽深黑暗,扑面而来的风里,带着一点腥甜血气。 赵如意放出神识,却什么也没“看见”。 “这是何处?”赵如意自语道,“难道这阵法除了压制浮念珠,还有封印此地的作用?” 他说着,不知不觉迈出一步,然后,又近一步。 这样一处……望不见底的深渊…… 赵如意的衣袂翻飞,那样消瘦的身形,竟有些摇摇欲坠。 “赵宗主!”谢云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道,“别过去!” 赵如意恍然回神。 他转头对上谢云川,道:“差点忘了,我还得当这宗主。” 他神色恹恹,眉间透着一些倦意,也没了继续查探的心思。反正宝物已经到手,玄门阵法封印了什么,他才懒得去管。 赵如意随手一拂,地上的石砖重新拼合,遮住了那道裂缝。 谢云川看向他那只白骨手掌,道:“赵宗主,你的手……” “挺吓人吧?” 赵如意的另一只手按上去,掌心泛起淡淡光芒,只是顷刻,那手掌皓白如雪,已是恢复如初了。 但谢云川料想这只是障眼法而已,像这等重伤,需要好些时日才能养好血肉。 他挂念着外头的情形,道:“也不知在这秘境中呆了多久了?” “不足一日。”赵如意知道他担心什么,这会儿倒是挺好说话的,道,“放心吧,你拿到浮念珠的那一刻,外头的血月就已消散了。” 嗯? 谢云川正觉意外,就见赵如意伸过手来,捉住了他的手臂。 随即天地变换,只一眨眼,俩人已回到了龙首山的山巅处。 明晃晃的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 谢云川抬手挡了挡,因为太久没见着日光的缘故,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过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没了血月压制,凭着方离沉稳的性格,师弟师妹那边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了。 赵如意拔下束发的簪子来,随手一扔,那簪子就在半空中幻化成了一艘飞舟。 “赤龙岭的禁制已解,总算能省些力气了。” 赵如意抬脚踏上飞舟,又回首对谢云川道:“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谢云川挂念着师弟师妹们,也就不跟他客气了,上了飞舟之后,却又认真道:“多谢赵宗主了。” “不用谢我。”赵如意道,“我说过了,是你运气好罢了。” “是因为……那个人也姓谢吗?” 谢云川知道,他不该问这一句的。那些话本册子上,也并不是这样写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赵如意安静片刻。 他这样的脾气,竟然没有为此动怒,反而说道:“这世间的人,但凡能有一分像他,那也是天大的运气了。” “仅是同样姓谢,也算像他一分?” 赵如意的手支着下巴,反问道:“难道不算吗?” 可这世上姓谢的人,不知凡几。 “如此说来,”谢云川声音沉闷,道,“赵宗主还真是多情之人。” “不错。”赵如意弯唇一笑,眼上虽覆着黑布,却是姿容绝艳,“我正是这样的人。” 第10章 第10章 他们合欢宗的人,可不正是人人如此吗?赵如意身为宗主,恐怕更是个中翘楚了。 谢云川也奇怪,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时飞舟颠簸了一下。 赵如意扭头转向外面,道:“快到了。” 这么快? 谢云川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又被他飞快压制住了。他跟着望出去,远远就瞧见了那一道白水涧。涧旁已不见了发狂妖兽的踪影,但他们宗门的那座结界仍在苦苦支撑着。 掌控阵盘的人从方离换成了吴岳。 阵盘内的灵力已快耗尽,整座结界光芒黯淡、不堪一击。吴岳面色惨白,却还是紧紧握住阵盘,不顾一切地朝里头输送着自身灵力。 而在结界外头,方离正与一白衣女子并肩而立,俩人双剑齐出,应对着不断围攻过来的魔门修士。 是……万魔窟的人? 一见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谢云川心中就有了猜测。他等不及飞舟落地,直接翻身跳了下去。 待到了近处,他才看清那个跟方离并肩作战的白衣女子,竟是无极剑宗的陆秋霜。 陆秋霜没去向无极剑宗的长老求援,反而来了这里? 谢云川心头疑惑,而方离已经认出了他,喜道:“师兄!你回来了!” 陆秋霜先是一呆,接着喜不自胜,道:“我就知道谢师兄肯定没事!” 结界中又添了几个受伤之人,但众人见他平安归来,一个个都恢复了精神,纷纷叫道:“师兄!” 谢云川一路上接连受伤,又没时间好好调养,灵力已近枯竭,落地时的姿态很是狼狈。 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想起在那秘境中时,浮念珠映照出他心中所求,而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确认…… 是他赌赢了。 谢云川扫一眼围攻他们的那些魔修,当中虽有几个厉害人物,但都是及不上黑煞鬼七等人的,看来万魔窟这一回折损不小。 “撤了结界,”谢云川扬声道,“结剑阵。” 血月已经消散,对玄门功法的压制之力当然也没了,没道理一直被魔门的人压着打吧? 谢云川带出来历练的这群师弟师妹们,对敌经验欠缺了些,好在宗门剑阵都是练熟了的,此刻听他号令,很快结成了剑阵。 谢云川的本命长剑崩碎,手中并无兵刃,身上道袍更是浸满血色,但他立于剑阵中时,却是神采飞扬、长眉似剑。 赵如意的飞舟落地了。 他并未接近白水涧,只远远站了一阵,就没再多“看”了。 那个姓谢的……还算有些本事。 一番激战后,万魔窟的人丢下几具尸首,剩下的四散奔逃了。 谢云川没有去追,一边命人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一边向陆秋霜走过去,招呼道:“陆师妹。” “谢师兄。”陆秋霜连忙回了一礼。 谢云川也不跟她客套,直言道:“陆师妹怎会在此?” “谢师兄,我、我……”陆秋霜面露愧色,轻轻咬了咬下唇,道,“我回去后,向两位长老求援,可长老不肯出手相助……徐长老说,血月下危机四伏,魔门的人到处杀人,必定另有所图,他们身负无极剑宗众多弟子安危,不能贸然出手。” 谢云川听后,并未觉得惊讶,点头道:“确是如此。” 此事也在他的预料中了,出了魔门猎杀一事,无极剑宗的人行事必会谨慎许多。此是立场不同,倒无对错之分。 陆秋霜眼中蓄泪,狠狠吸了一下鼻子,道:“我心中想着,既然有负谢师兄所托,那就索性来此……跟归云剑派的诸位同生共死,也算是……报答了谢师兄的救命之恩。” 谢云川怎么也没想到,陆秋霜这样一个爱哭的女子,竟然会有如此坚韧的性情。 看着对方染血的衣裙和长剑,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安抚好一众同门后,谢云川循着飞舟的踪迹,寻到了赵如意。 赵如意坐在一片树荫底下,正往肩膀的伤口处抹着伤药,察觉到谢云川过来,便向他招了招手。 谢云川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自俩人在飞舟内一番对答后,就再没有说过话了,谢云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赵如意先开口道:“怎么?也要像谢别人那样谢我吗?看来你这归云剑派的大师兄,欠的人情可当真不少。” 谢云川被他这么一调侃,更觉说不出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此番多亏赵宗主出手相助,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赵宗主尽管吩咐。” “我可是魔门的人,”赵如意道,“你是要替魔门办事吗?” 谢云川一怔,道:“不违背玄门规矩即可。” “那可糟糕了,我要办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事,全都是伤天害理、有逆伦常。你是帮还是不帮呢?” “……”谢云川答不上话来。 赵如意像是“欣赏”够了他窘迫的表情,这才摆了摆手,笑道:“你原本就欠我一条命,现在加上你这些同门,一共十来条命,你好好想一想如何报答我吧。” “对了,那颗浮念珠暂时放你那儿,等我要炼剑时再来取。” 说完站起身来,这便是要走了。 谢云川连忙追上去道:“赵宗主,还未当面向你道谢。” 赵如意说:“你这会儿不就在我面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如意分明知道谢云川的意思,但他向来恶劣,这时偏要故作不知。 赵如意既然装傻,谢云川只好直言道:“已过去数日了,赵宗主双眼的伤,还未养好吗?” “好是好了,只这世上,没有我想见的人罢了。” 赵如意说着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走去。 谢云川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这玄衣身影格外寂寥。 他是要回魔门? 还是……走向另一处深渊? 谢云川毕竟还是忍耐不住,开口道:“赵宗主,你的伤……需好好养着。” 赵如意脚步一顿。他明明已经走远,又倏地回过头来,抽去了蒙眼的黑布。 谢云川撞上笔墨难描的一双眼。 他心脏仿佛停顿了一瞬。 然后又急遽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赵如意眼中,也映出了谢云川的身影。他表情一片空白,身形晃了晃,简直站立不住。 谢云川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胳膊,问道:“赵宗主,你没事吧?” 赵如意的手攀上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问道:“你……叫我什么?” 谢云川原本是跟着旁人叫他赵宗主的,转念一想,此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这么叫确实不太妥当,就改口道:“赵前辈?” 赵如意那双刚刚伤愈的眼睛里,漾起了朦胧雾气。他后退一步,松开了谢云川的手臂,然后抬起手,慢慢抹去……唇边印出的一丝血痕。 第11章 第11章 那一抹刺眼的殷红,被一根如玉手指轻轻抹去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一只递过来的酒囊,打断了谢云川的思绪。 “师兄,喝酒。” 方离在谢云川身边坐了下来。他脸色微红,显然已经喝得不少了。 谢云川推开了那只酒囊,道:“我就不喝了,一会儿还得守夜。” “嗝。” 方离打了个酒嗝,这才发觉大伙好像放纵过头了,又是喝酒又是吃肉的,竟还有人当众舞起剑来。这要是被师兄瞧见了,还不得挨一顿骂? 方离忙站起身道:“我去叫他们少喝一些。” “无妨。”谢云川将方离重新按了回去,说,“难得大家这么高兴,夜里有我守着,没事的。” 这次带出来的师弟师妹们,多数还是第一次出门历练,结果就遇上血月之变,差点丢了性命。劫后余生,大伙放纵一些也是正常,谢云川自认为,并非这样不近人情的人。 反正血月已经消散,想来也无大碍……吧。 谢云川轻叹一声,抬头望向天边明月。 清冷月光照亮了山谷内的众人,当然也正照着,独自坐在山巅的那个人。月色勾勒出他隽秀的侧脸,那一身玄衣被风拂过,只衬得他身形更瘦。 方离的眼力稍差一些,只看见了一团黑影,不禁问道:“师兄,那人……还跟着我们啊?” 他小声嘀咕道:“这都跟了一路了。” “那是我认得的一位前辈。”谢云川轻咳一声,说,“他恰巧跟我们同路而已,并非刻意跟着我们。” 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这还不叫跟着? 方离平日里心思缜密,肯定没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但这会儿酒劲上来了,也就师兄说什么他信什么了。 他撞了撞谢云川的胳膊,压低声音:“师兄,陆师妹明日就要回无极剑宗了,你不去道个别吗?” 火光下,陆秋霜正跟几个师妹玩闹在一块。 谢云川只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道:“她明日走时再道别就是了。” 怎能这么不解风情! 方离都急了,道:“师兄,陆师妹为了你,可是冒险赶来了白水涧,这一路上,不知多少妖兽虎视眈眈……” 那又如何?谢云川奇怪地看向方离,道:“我为了救你们,走得路可更远。” “噗……” 他这路话刚说完,附近就响起了几道闷笑声,而方离则是脸都黑了。 谢云川这才想明白前因后果,道:“拿我开赌局是吧?说吧,你押了多少?” 方离欲哭无泪:“十枚灵石。” “这是倾家荡产了。”谢云川太了解方离的家底了。 “所以啊,师兄就不能让我赢一回吗?” “抱歉。” 谢云川不禁露出一点笑容,然后扭头对偷笑的几个人说:“门规禁赌,你们押注的灵石,一会儿都收缴了。” “啊?” “不要啊!” “师兄……” 顿时一片哀嚎。 方离反正已经输了,倒也不心疼了,只是他想不明白,谢云川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宗门内的师姐他不喜欢也就罢了,这陆秋霜在无极剑宗也是美人,且又心性坚韧、重情重义,应当能让师兄中意才对啊?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师兄你动心?” “我……” 谢云川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但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抓住,便又消失不见了。 他抬手按住胸口,说着一贯地说辞:“我一心向道,对谁都无此念。” 师兄不会是信了师尊的鬼话,觉得这样才更好修道吧? 方离咬了咬牙,决定下次再开赌局,他要赌师兄一辈子都守住元阳之身! 他要绝地翻盘! 谢云川可不知方离在想些什么。他看着众人笑闹了一阵,眼看夜色渐深,就赶大家进营帐休息了。 他一个人在外面守着,待到篝火逐渐熄灭时,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山巅。 那人的手中,不知怎地多了一壶酒,这时正独自对月饮酒。 魔门酿的酒,不知是何滋味? 谢云川抱着这个念头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陆秋霜就来辞行了。她面对着谢云川,欲言又止道:“谢师兄,我……” 谢云川感觉到十来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谢云川无奈,冲陆秋霜点了点头,说:“陆师妹,保重。” “我……哎……” 陆秋霜说不下去了,最终只是挥手作别。 众人送别了陆秋霜,继续启程。而那一道玄衣身形,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从不靠得太近,但也绝不离得太远,谢云川一行人,恰好在他视线之中。 这也只是顺路? 一众同门中,方离的灵觉是最强的,因此也只有他频频回头。直到谢云川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敢再看了。 到了下午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细雨绵绵,看着下得不大,但没过多久,便连衣裳也粘湿了。 谢云川到底没有忍住,回过头去望了一眼。 第一眼时,只看见茫茫的雨。 到第二眼,才见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没有使避水的术法,连鬓发都被雨水打湿了,湿漉漉的贴在颊边,显得脸孔愈加苍白。 他的眼里也像落进了雨。 眼伤才刚痊愈,受得住么? 谢云川交待了方离几句,转身向那人走去。 见了他过来,赵如意停住脚步。 俩人隔了一道雨帘对视。 谢云川道:“赵宗主。” 赵如意冷淡地应一句:“嗯。” “走完今日这程路,明日就到归云剑派的地界了。”谢云川说,“赵宗主你……” “我知道,”赵如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道,“你回你的玄门就是了,不必管我。” 谢云川实在看不懂他。 那日明明已经道过别了,但赵如意摘下蒙眼的黑布后,竟突然咳血了。 随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当日在那秘境中,他是何等杀伐果断,连万魔窟的宗主叶慎,都只能避他锋芒。可如今……如今却是形如鬼魅…… 谢云川甚至觉得,他还是蒙着眼睛时更好相处一些。 一开始以为只是顺路,可赵如意跟着跟着,都快跟到归云山上去了。是为了他识海内的那枚浮念珠吗? 赵如意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谢云川只得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他刚走出两步,就觉脚下传来一阵陌生的灵力波动,他脚底的地面,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这是……空间乱流! 那乱流之中,似有什么东西与他识海内的浮念珠呼应着,谢云川被这力量拉扯,根本无法闪避,被卷入了乱流之中。他远远听见有人喊着“师兄”,又有人在混乱中捉住了他的手,叫他道:“谢云川!” 啊…… 谢云川恍惚想着,赵宗主…… 这不是知道他叫什么吗。 第12章 第12章 乱流激荡。 空间通道极不稳定,一直剧烈震颤着,周围星光点点,各种奇形怪状的事物从眼前飞掠而过。 谢云川身边那人一言不发,却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俩刚淋了雨,身上的衣裳都还湿着…… 谢云川察觉到一块巨石飞了过来,他连忙护住身旁之人。那巨石重重砸在他背上,震得他气血翻腾。 赵如意总算开口说话了,声音却愈加冷淡:“你这样破损的经脉,能撑得住几次?” “赵宗主,我……” 谢云川的伤确实未愈。 他原本是想等回了宗门再慢慢调理的,谁知都快到归云剑派的地界了,又突生异变。 这等空间乱流实属罕见,再加上那股牵扯之力,是跟他识海内的浮念珠有关吗? 谢云川正想着,就见赵如意轻捻手指,俩人身侧立刻撑起了小小一道光圈。 乱流中稀奇古怪的东西虽多,却再也靠近不了他们了。 赵如意道:“那裂缝突然出现在你的脚下……你可有什么头绪?” 谢云川当然不会瞒他,道:“我识海内的浮念珠,感受到了呼应之力。” “呼应?是有东西在吸引它?” 谢云川也说不明白,却道:“赵宗主为何跟来?” 赵如意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四周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点,他的神色,便也跟着忽明忽暗,反问道:“你说呢?” 谢云川发现他很爱将问题抛给别人,但自己却不得不答,只好猜测道:“是为了浮念珠?” 毕竟赵如意早将浮念珠视为囊中之物了,只不过暂放在他这儿而已。 隔了这么多日,赵如意终于又笑了一下,说:“就当是罢。” 俩人说话间,时空乱流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谢云川感受到的呼应之力也愈发清晰了。 没过多久,俩人眼前就出现了一道光幕。 赵如意下意识地握紧了谢云川的手。 “跟紧我,”他低声地,重复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别走散了。” 穿过光幕时,谢云川感觉到一道冰冷视线自他身上扫过,随即就听赵如意冷冷喝道:“滚。” 那视线随之消散,眼前映出一片蔚蓝颜色。 隔了一会儿,谢云川才意识到这是一片海——倒悬于星河之间的海。海水映照着幽蓝光芒,海中亭台楼阁依稀可见,街市上更是行人如织。 待离得近了,又觉出这些“行人”的不同之处,有的面覆鳞片,有的额生巨角,有的甚至是牛头人身……这是妖族? 与灵智未开的妖兽不同,妖族能化人形、能语人言,只是自从镇魔渊被封印后,这世间的妖族难得一见,除非是在…… “蜃楼妖市。” 赵如意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俩也被卷入了海水之中。 天翻地覆。 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未传来,真正进入海中后,一切又与陆地上无异了。 谢云川跟赵如意跌落在了一片树林里。有着树枝缓冲,俩人摔得并不算重,但赵如意落地后,身形却晃了晃。 “赵宗主?”谢云川忙问,“你没事吧?” “嗯,”赵如意应道,“无碍。” 他虽这样说,苍白脸孔上却透着病容。 谢云川想到赵如意方才提起的“蜃楼妖市”,传闻中,这妖市乃是游离于三界之外的一方小世界,当中奇珍异宝无数,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交换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妖族外,一些化外之人,甚至遭三界追杀的修士,都有可能藏身妖市。 此等地界,想必也有相应的规则。 “赵宗主的功法,可是受了此地禁制影响?”谢云川倒是未受影响,但魔门功法可不一定了。 赵如意不禁笑起来,道:“没有。” 他说:“是撕开空间缝隙时,受了点伤而已。” 撕开? 谢云川回想起自己被乱流卷入时,赵如意伸过来抓住他的那只手……当时,空间缝隙已经合拢了?是赵宗主硬生生撕开的? 谢云川正要说话,耳边就响了一阵脚步声。 赵如意抬手指了指树顶。 俩人相继跃了上去,又施展一道隐身的术法。 脚步声渐近,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妖族,其中一个生着一对鹿角,另一个则是形貌丑陋,一双眼睛大如铜铃,也不知是什么妖物。 他俩在树底下查探一番,那鹿妖道:“奇怪,怎么会没人?方才那阵灵力波动,分明就来自此处。” “是不是你那罗盘出错了?” “绝对不会,”那鹿妖道,“这可是我献祭了三条人命换来的。” 另一头妖物不屑一顾:“自己亲族的性命……” 但他没再说下去。 那鹿妖道:“我这罗盘可灵验得很,肯定是有身怀至宝的人,被蜃楼吸引过来了。” “身怀至宝的,哪个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岂是你我能对付的?” “也有偶然得着至宝的凡人,说不定能捡漏呢?” 边说边各自搜寻起来。 但这两名妖族刚走出几步,就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谢云川扭头看向赵如意。 赵如意平静道:“这俩人知晓我们的踪迹,非杀不可。”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云川道,“赵宗主身上有伤,不该乱用灵力的。” “不怪我滥杀无辜?” 谢云川暗想,这俩人哪里无辜了?嘴上却道:“赵宗主是不是对玄门有所误解?该杀人的时候,我一样不会手软。” “是吗?”赵如意扯动嘴角,声音渐渐转低,“那接下来这波人,由你来杀。”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倒去。 “赵宗主!” 谢云川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他的腰。 赵如意慢慢倒在他怀里。 谢云川这才发觉,他唇上血色尽失,衣襟处染着点点血痕,甚至连最简单的障眼法也维持不住,现出了那只白骨手掌。 “没事……” 赵如意的视线已有些模糊了,他竭力将自己的手递了过来。 谢云川触到了一柄剑。乌沉沉的剑鞘与剑柄,已经褪了色的剑穗……是那一柄,连叶慎都避之不及的剑。 赵如意凑至谢云川耳边,低声吐出几个字来:“守好……我的剑。” 第13章 第13章 妖市的卫队来得很快。不过他们赶到时,只嗅着了一丝法术残留的痕迹。 树底下是两名妖族。 面容丑陋的蛮牛妖怀里,抱着一名形貌纤弱的鹿妖。那鹿妖显然是受了伤,神志昏沉,气息奄奄。 队正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那蛮牛妖答道,“我的同伴受了点伤。” “同伴?” 队正的目光从鹿妖身上扫过。他的脸埋在蛮牛妖怀里,露出来的颈子纤长白皙。 蛮牛妖搂紧了怀中之人,说:“是我……道侣。” “怎么受伤的?”队正又问。 “他跟我闹脾气,”蛮牛妖语气粗鲁,“被我打了。” 啧,蛮牛族是这样的,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队正暗叹一声可惜,扫视四周之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还是循例问道:“有没有看见外面来的人?” “没有。” 那鹿妖身上有只罗盘,蛮牛妖身上有柄破剑,都不是什么稀罕的宝物,队正也就挥了挥手,叮嘱道:“青天白日的,别闹出杀人夺宝的事。” 青天白日不行,那夜深人静就可以了? 顶着丑陋面容的谢云川连连点头,内心对妖市的规则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虽然赵如意昏睡前让他杀人,但他可没有赵宗主那样大杀四方的本事。悄无声息地融入妖市,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惜时间紧迫,他仅是取了两名妖族的妖丹,再幻化了一下自己的面貌,对于赵如意的容貌,却是来不及掩饰了,幸好那队正查得不细。 卫队走后,谢云川也带着赵如意入了城。 整个妖市划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坊市,当中一座七层楼阁,楼顶悬着明珠,飞檐下挂了长明灯,即使在白日里,那灯也散发着淡淡幽光,如梦似幻。 这便是传说中的蜃楼了。 谢云川注意到天色快要暗下来了,街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 “咚——” 当夕阳余晖落下时,街口响起了一道鼓声。 谢云川隐约听得有人嚷道:“宵禁了!” 随着那一道道鼓声响起,街上瞬间变得空无一人。鼓声越敲越急,谢云川料想在这声音停下之前,必须躲进屋内才行。 好在坊市里除了商铺,还有一些挂着客栈的招牌,谢云川踩着最后的鼓声,一头闯进了其中一间—— 他对上一双发光的竖瞳。 冰冷的气息几乎吐在他脸上:“客人,差点就赶不上宵禁了。” 谢云川模仿着妖族的口吻,道:“这不是赶上了吗?” 那生着竖瞳的客栈老板退开一些,打量着他问:“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要几间房?” “一间……吧。”妖市想必也是用的灵石结账,谢云川这时方觉得囊中羞涩了。也亏得他收缴了师弟们的赌资,否则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客栈老板看了看他怀中之人,问:“什么关系?” 谢云川已说过一次谎了,这次说起来就顺口许多:“道侣。” 又补充道:“不听话,被我教训了一顿。” 客栈里的人都笑起来。 显然众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谢云川暗中松了口气,否则还真不好解释赵如意身上的伤。 客栈老板领着他去了二楼的一间屋子。屋内狭小逼仄,扑面而来一股腥咸的海水味。 “客人知道规矩吧?”老板的竖瞳内又闪过探究之色,“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开窗子。” “行了,”谢云川避开了这个问题,道,“你出去吧。” 待老板走后,谢云川才将赵如意安置在了榻上。 赵如意仍旧昏睡不醒,脸色却比先前更差了些。原本只是苍白,这时则又透出一种病态的嫣红。 谢云川伸手一探,果然觉他额头滚烫。而他到了此刻才发现,赵如意肩头濡湿一片,竟是被血水浸透了衣衫。只因他身着玄衣,颜色不显,这才叫人忽略了。 谢云川连忙解开赵如意的衣襟,一瞥之下,只见得一片雪白。他不禁转开了眼睛,待心跳稍稍平复,再度看过去时,见他肩头血肉模糊,伤口恶化得厉害。 这样骇人的伤,他这一路行来,竟连哼也没哼一声。 谢云川在自己怀中一阵翻找,好不容易找到几瓶伤药,却又对着那些瓶瓶罐罐怔了一下。 玄门的伤药,能治魔门宗主的伤吗? 赵如意又是被叶慎的魔刀所伤,伤口处理起来愈加棘手。像这等伤,原本就该好好养着才是,谁会似他这样,强行撕开空间缝隙,令自己伤上加伤。 但是想到赵如意的性情,谢云川又觉得,或许他正求之不得。 谢云川最后是在赵如意身上找到了伤药。他一边小心地抹上药膏,一边忍不住低语道:“自己伤成什么样都不在乎,甚至一心求死,这世上……没有让你牵挂的人吗?” 他想起在血月秘境中,浮念珠照见众人欲念。 唯独赵如意…… 赵如意说:“他神魂俱灭,回不来的。” 他说出这番话时,神情何等平静,冷漠得无以复加。 他所求者,此生不复相见。 谢云川仔细处理好了赵如意的伤。他见赵如意的衣裳已被血染得不成样子,就想着,是不是给他换过一件? 好像一直都见赵宗主穿着玄色的衣裳,若是换成青色的,想必也很好看。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谢云川就听见窗外传来了动静。 “笃笃笃。” 是有人叩击窗户的声音。 谢云川当然没去开窗,他只是守在床边,握紧了赵如意那柄乌木剑。 窗外的敲击声越来越急,后来甚至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声响,似乎有人正在挠着木板。见始终无人理会,这声音才渐渐消退了。 也不知妖市的夜晚是何光景? 谢云川虽然好奇,却并不打算一探究竟。他回身看向榻上,见赵如意睡得正熟,他呼吸绵长,只眉头一直紧皱着。 谢云川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眉心。 他连在昏睡中时,也没有喊过一声痛。是因为身在魔门的缘故吧。 谢云川早听说过魔门的残忍手段,赵如意这等容色,又是在合欢宗那样的地方,可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谢云川正这么想着,赵如意忽然抬手,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吃了一惊,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赵宗主……” 赵如意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目光仍是茫然的,视线晃了几次,才终于落到谢云川的脸上。 谢云川不知如何形容他那副神气。 他眼中盛着水光,将落未落的样子,声音微哑的问道:“……是你吗?” 谢云川清楚知道,赵如意认错了人。 他于一片荒芜中,等待着一个绝对不会回来的人。 但是被他这样注视着,谁又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谢云川握牢赵如意的手,应道:“是我。” 第14章 第14章 赵如意深深看他一眼。 随后,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重新阖上了。 谢云川低头看着他的睡颜,隔了一会儿,才惊觉自己竟一直握着赵如意的手。 他急忙松开了那只手,略一迟疑后,还是替赵如意压了压被角,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了。 桌上的茶水早就放凉了,谢云川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心头后知后觉地鼓噪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方才为什么要应下那句话。赵如意在昏睡中认错了人,他不忍叫他伤心,那么一言不发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谢云川暗自反省了片刻,手一动,就碰触到了那柄乌木剑。赵如意先前将此剑托付给了他,他便一直没有离身。 此时在灯火下细看,只见那剑鞘上挂着一枚如意结样式的剑穗,虽然旧得褪了色,却是丝毫无损。 想必剑主十分爱惜了。 这样一柄连魔门宗主都忌惮的剑,谢云川当然想瞧一瞧它出剑时的风采,不过他可不敢妄动,只是抱着这剑守了一夜。 半夜时分,窗外又传来一些异响,时而狂风大作,时而人声鼎沸,如百鬼夜行一般。 谢云川默默运功调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自行消散了。 到得天光大亮时,日头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谢云川站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赵如意的伤势。结果赵如意仍在昏睡之中,非但肩上的伤没有好转,连那一只白骨手掌,相连的血肉也有些溃烂了。 像这等伤势,普通的伤药怕是无用了,须运转魔门功法才行。 在这一点上,谢云川自是帮不上忙了,要么去请大夫? 谢云川旋即想起,他们如今身在妖市。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在妖市交换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治伤的灵药……必然也有。 白日里坊市已开,倒是可以出去瞧瞧。 不过留赵如意一个人在客栈里,谢云川又不太放心。明知道像他这样的魔门宗主,经历过的险境不知凡几,但是…… 谢云川思量一番后,还是决定折中一下。他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自身精血为引,刻画了一个阵法。 这阵法用处不大,只是若有人闯进这个房间,他立刻就能心生感应。 收拾好一切后,谢云川这才下了楼。 客栈老板正在店里守着,那一双竖瞳看过来,问:“客人是要出门?” “嗯,”谢云川道,“出去走走。” “你那位道侣呢?” “昨夜累着他了,还在休息。”谢云川的谎话越编越顺,“别去打搅他。” 客栈老板朝楼上望了一眼,说:“好,客人慢走。” 谢云川走出了客栈,仍感觉那道冰冷的视线在盯着他看。好在外面日头正烈,瞬间驱散了这种冰凉感。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谢云川昨日为了赶上宵禁,一头扎进了一间客栈,这时才知他身处西市。此地多是一些私人小铺,还有一些直接在街上摆了摊子叫卖的,货品齐全、价格便宜,但是水深得很,极易上当受骗。 谢云川一家家铺子看过去,见多数是一些灵宝仙草、炼器材料,间或有几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交易的条件也很宽松,可用灵石,也可用同等价值的宝物,甚至一些招牌上写着,专收幼童心肝、亲人血泪等,邪性十足。 谢云川在宗门里时,也经常下山采买,因此眼力甚佳,很快就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里,寻到了一株幽蓝色的灵草。 这灵草有清毒疗伤的效用,用来治赵如意肩上的伤最好不过了。 一番讨价还价后,店主给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但谢云川身上的灵石……所剩无几了。 他将怀里都翻遍了,那些个瓶瓶罐罐当然卖不出去,倒是一枚玉牌入了店主的眼。 那玉牌是白玉所制,入手温润古朴,其上镌刻着“归云”二字,乃是归云剑派亲传弟子的信物,亦能靠此物进出山门大阵。 谢云川只犹豫了短短一息,就伸手抚过玉牌,将上头归云剑派的气息尽数抹去了。 随后他将玉牌递给店主,说:“换吧。” 店主小赚一笔,喜滋滋地奉上了灵草。 谢云川确认无误,仔细将东西收好。他踏出店铺后,瞥见不远处有一家成衣铺子,便也进去瞧了瞧。 店铺内各式各样的衣裳都有,当中有一件鲛绡所制的外裳,轻如雾、白如霜,又缀以明珠为饰,流光溢彩、格外显眼。 这等衣裳,普通人穿着绝对压不住,但若是赵如意…… 谢云川觉得,配上赵宗主倒是正好。 不过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谢云川挑来拣去,还是选了赵如意爱穿的玄衣。待他付过灵石后,忽觉心念一动。 是他在客栈房间里刻画的阵法……被人触动了! 什么人进了屋子? 是那客栈老板,还是妖市卫队?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危及昏睡中的赵如意。谢云川不敢耽搁,连忙返身折了回去。幸好他走得不远,很快就赶回了客栈。 厅堂里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人,却不见那客栈老板,谢云川快步上了二楼,只见他们那间屋子的房门开着,屋里的情况一览无遗,并没有赵如意的身影。 赵如意去了哪里? 他伤得那样重,是自己走的? 还是……被人带走…… 谢云川额上冒汗,如被一只手攥紧了心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着对策。他得找到客栈老板,先问明情况,然后再…… 他的思绪中断了一下。 因他转过身时,对上了一双乌黑眼眸。 ……是赵如意。 他脸上犹带病容,但是精神好了些,正倚在对面房间的门口,含笑向他望过来。 “赵……” 人多眼杂,谢云川没敢叫他名字,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醒来后闲着没事,串一下门。” 说话间,自赵如意身后钻出一个红发少年,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那毛色火红的狐妖问道:“是你那个道侣回来了?” “嗯,”赵如意眸光流转,视线落在谢云川脸上,说,“正是我的道侣。” 第15章 第15章 谢云川心头急跳,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像是许多年前,他带着师弟们逃了早课,打算偷溜下山去玩,结果却被师尊当场抓包时那样。 因有外人在场,他连解释都不好解释。 那狐妖少年对赵如意很是亲昵,看向谢云川时却是横眉冷对,道:“我都听其他人说过你的事了,不许你再欺负小赵哥哥了。” 小赵……哥哥? 赵如意允他这样喊的? 谢云川听得一怔。 赵如意则是笑着看过来,伸手牵住他的衣袖,道:“我们先回房再说吧。” 在外人面前,总得装装样子。 谢云川便应了一声,将他拉回了屋内。快进房间时,身后还传来狐妖少年甜甜的嗓音:“小赵哥哥,有空再找我玩。” 这才认识多久,至于这么亲密么? 但是想到赵如意合欢宗宗主的身份,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关上房门后,谢云川先是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赵宗主,你的伤怎么样了?” “啊……”赵如意满不在乎道,“死不了。” 谢云川早料到他是这种态度了,又问:“方才那名狐妖……?” “闲着没事,找他打探一些妖市的消息。”赵如意在桌边坐下了,道,“也听说了我昏睡时发生的一些事。” 谢云川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禁面上一热,道:“我借用了那两名妖族的身份,但是不好解释赵宗主你身上的伤,为防旁人起疑,只好胡诌了几句……此是权宜之计,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嗯,权宜之计。”赵如意将这几个字重复一遍,面上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 谢云川原以为他会生气的,结果这一副平静模样,反倒让人无所适从了。正如进入妖市前,赵如意说话的语气还冷漠得很,这会儿却又令人如沐春风了。或许对魔门宗主而言,喜怒无常才是正理吧。 谢云川想起他从妖市换来的那株灵草,忙取出来递了过去,道:“赵宗主肩上的伤一直未愈,这灵草或许对你的伤势有些帮助。” “嗯。”赵如意伸手接过了。 谢云川就说:“这株灵草有清毒治伤的效用,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赵如意已经将那株灵草服下了。 “赵宗主,”谢云川无奈道,“我的话还没说完,这灵草的名字……” “有什么关系?”赵如意说,“反正也吃不死人。” 他唇边沾了一点幽蓝色的汁液,犹如染上了胭脂一般,被他抬手轻轻拭去了。 谢云川不敢多看,匆匆转开了目光。他恰好瞥见了那一柄乌木剑,便将剑也还了回去,道:“物归原主。” 赵如意那只白骨手掌动了动,指骨拂过剑穗,问道:“你没用剑?” 谢云川直言道:“毕竟是魔门的剑。” 赵如意脸上没什么表情,点头道:“行。” 他袖子一扬,那柄剑就消失无踪了。 随后却又低声咳嗽起来。 谢云川不由得上前一步:“赵宗主?” “没事,只是我这次伤得不轻,需要修养一些时日了。”赵如意眉眼间仍透着病色,道,“在我伤愈前,恐怕都不能动用灵力了。” 这也在谢云川预料之中了,他认真分析道:“那就先在此好好养伤。不过这家客栈的老板有些古怪,恐怕已对我们的身份起疑了,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留得太久,最好每隔三天就换一家客栈投宿。” 安排这些事情,谢云川可说是得心应手。但他说了半天,却发现赵如意正……盯着他的脸走神。 嗯,跟他那些个师弟们,上早课时走神的样子一般无二。 谢云川轻咳一声:“赵宗主。” “哦,”赵如意回神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听了吗?就说有道理。 不过赵如意很快就转开了话题:“我从隔壁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我们来的时机挺巧,几日后正逢十五,妖市的那座蜃楼会开。” “蜃楼?是……那座七层楼阁?” “嗯,蜃楼共有七层,每一层都藏着数之不尽的珍宝,只要身携宝物,就能登上相应的楼层,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谢云川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妖市的真相。 不过,所谓的换取一切也太过夸大其词了,难道这蜃楼中,还有能令、令…… 谢云川向赵如意望了一眼,不料赵如意也正朝他看来,俩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赵如意问:“怎么了?” “没什么。” 谢云川常常忘记,赵宗主的双目已经痊愈,以后可不能这样随意看他了。 他刚才想的是,赵如意是否也曾不顾一切地追寻妖市的踪迹,企图借助蜃楼的力量……复活那个人? 必定是的吧。 毕竟他可是一眼就认出了妖市。 俩人说了会儿话,又去楼下要了些吃食,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到得天黑时,谢云川才想到赵如意已经清醒过来,他俩再共处一室就有些不太合适了,道:“不如我再去要一间屋子?” 赵如意好笑道:“你昨日是怎么跟别人说的?生怕他们不起疑是吧?” 谢云川一想也是:“那我打地铺吧。” “嗯。” 赵如意没再多说什么。 待俩人睡下后,窗外又响起了诡异的动静。跟前一夜那样,又是拍窗又是挠墙,仿佛想诱惑他们开窗子。 赵如意和谢云川当然不为所动,不过听着这吵嚷的声音,也有些睡不着了。 赵如意在黑暗中道:“我昨夜……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谢云川再次心虚起来,他还记得昨夜之事? “赵宗主,我……”他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倒是赵如意替他找了个台阶:“我知道,也是权宜之计,是不是?” “……正是如此。” 赵如意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谢云川被这笑声搅得心神不宁。紧接着就听赵如意说道:“未曾听你说起过宗门的事,你上次说,你是什么剑派来着?” “归云剑派。”谢云川知道他肯定记不住,道,“玄门九宗之一,其他……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是如何投入这归云剑派的?” “我自幼被师尊收养,从小在宗门内长大。” “从小吗?”赵如意低声自语一句,然后说,“过几日蜃楼开启,你也可以进去瞧一瞧。” 谢云川想了一下,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当真没有?”赵如意说,“你那柄本命剑,不是碎了吗?” 提起这个事,还真是个麻烦,本命法器十分要紧,肯定不能敷衍了事。 谢云川道:“我打算回到宗门后,好好收集材料,重新铸一柄剑。” “那得耗费多少心血?在这妖市中,可多得是神兵利刃。” “本命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肯定要亲手炼制才最好。赵宗主那柄剑,难道不是你自己炼制的吗?” 赵如意沉默片刻。 明明是在黑暗中,谢云川却觉得,赵如意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听见赵如意说:“……不是。” 窗外的异响恰在此时停住了,一时万籁俱寂。谢云川想起那枚褪了色的剑穗,忽然间明白过来。 那一柄乌木剑,是那个人亲手所铸。 第16章 第16章 谢云川第二日醒来时,见着赵如意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换过了一身玄衣,正把玩着鹿妖的那只罗盘。 那衣裳不算特别合身,石青色的腰带一束,更显得他腰间空空落落的,整个人瘦得厉害。 谢云川一眼认出,他换上了自己昨日从妖市买来的衣裳。因寻不到机会给赵如意,那衣裳被他搁在一旁了,也不知赵宗主怎么翻出来穿上的。 “赵宗主,这衣裳……” 赵如意抬眸看他一眼,说:“我那件外衣沾了血,正好瞧见屋里有件新的,就换上了。这应该是客栈老板准备的吧?” “啊……”谢云川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是吧。” 赵如意听了这话,竟是笑了一下。 谢云川这才知他是故意的。只是也不好点破了,只能问道:“那罗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嗯,确实能寻些宝物,不过用处不大。”赵如意说着,将罗盘抛给了谢云川,说,“你先拿着吧,等过几日进了蜃楼,说不定能换些东西。” 这是定要他一起进蜃楼了?赵如意自说自话的本领也是一绝,谢云川无法反驳,只能将那罗盘收下了。 吃过早饭后,赵如意闲着无事,准备去街上逛逛。 谢云川本想劝他好好养伤的,但想着肯定劝不住,也就作罢了。赵如意伤愈前不能动用灵力,谢云川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只能一路跟着了。 俩人下了楼梯,见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厅堂里,正谈论着昨夜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三楼的那只云雀不见了。” “嗤,肯定是半夜开了窗子。” “宵禁之后还敢开窗,不要命了吗?” “说起来,我昨夜听见了……” 那客栈老板当然也在。他前几日总爱打探谢云川的事,如今赵如意醒了,他倒安分了许多,只说了句:“客人慢走。” 赵如意上了街后,沿着西市的店铺一间间逛过去。他财大气粗,虽然为了隐藏身份不好挥金如土,但也买了不少东西。 谢云川粗粗扫过,见都是一些天材地宝、炼器材料,想到赵如意曾说过要炼一柄剑的,倒也不足为奇了。 一柄能杀他的剑……也不知是何模样? 谢云川稍微走了一下神,就见赵如意手上又多了一堆东西。他实在看不过去了,出声提醒道:“赵宗主,再这么买下去,我们恐怕会引人注目了。” “知道了,”赵如意好生惋惜,“再买最后一样。” 他说着看了看谢云川:“要不要送你一柄剑?” 谢云川记起昨天夜里的那番对话,当即道:“不用了。” 魔门宗主赠的剑,他怎么敢用? 他拒绝得很是生硬,赵如意倒没生气,只是“哦”了一声,说:“你以后可别后悔。” 说完又继续逛铺子了。 赵如意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枚古朴的玉牌,玉质温润、纯白无暇。 谢云川一见这玉牌就愣住了:“赵宗主,这是……” 赵如意晃了晃手中玉牌,道:“我瞧着像是玄门的物件,留在这儿恐生事端,反正你也不要我送的东西,还是毁了吧。” 说罢,右手轻轻一攥,那玉牌就消失不见了。 谢云川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看着赵如意转过身,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谢云川跟了几步,又陡然觉得不对劲。他伸手往怀里一探,果然摸到了那枚玉牌。 玉牌上归云剑派的气息已被他亲手抹去了,不过…… 他低头看了一阵,将这玉牌仔细收好了。 赵如意因着不能再买东西了,也就没了逛街的兴致,剩下的店铺走马观花地看一阵,便折回了客栈。 刚进门,就遇见了隔壁那只狐妖。 狐妖少年的眼睛都亮了,迎上来道:“小赵哥哥,你提过的那件事,我已打听到消息了。三日后蜃楼开启,届时……” 狐妖少年边说边拉着赵如意进了他的房间,还当着谢云川的面将房门甩上了。 “砰!” 谢云川只好在门外守着。 屋内响起了俩人的低语声,还有狐妖矫揉造作的笑声。谢云川想到他们已在这客栈住了好几日了,看来是时候换个住处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如意才推开门走出来。 那狐妖少年跟个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一见着谢云川,就又阴阳怪气起来:“小赵哥哥,他没再打你吧?” 赵如意说:“没有了。” “跟个木头一样,也不知你喜欢他什么?” 赵如意笑吟吟道:“是我喜欢的那块木头。” 谢云川觉得按照蛮牛妖的性情来说,这时候应当发火的,所以凶狠地瞪了狐妖一眼。 狐妖吓得缩了一下,直接躲到了赵如意身后。 赵如意颇觉好笑。 回房后,谢云川立即提起了换客栈的事,赵如意却是不置可否,道:“再说吧。” 夜里谢云川仍是打地铺。 不过这一夜,窗外的动静起了些变化,有人轻叩窗子,用一种幽怨的女声唤道:“郎君……” “郎君,妾为了寻你,已在这妖市徘徊多年了,你忍心见妾当一个孤魂野鬼吗?” “郎君……” 赵如意和谢云川各自调息运功,并不理会这道声音。 过了一会儿,这声音渐渐停歇,却变成了一道甜美温柔的女嗓:“谢师兄。” 谢云川神色微动,是陆秋霜的声音。 “谢师兄,我回宗门途中出了变故,被卷入了妖市之中,求你……救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上了泣音。 谢云川不为所动。他在赤龙岭的密林中上过一次当了,这回可没这么容易受骗。 倒是赵如意说:“不去救你那师妹吗?” 谢云川睁开眼睛道:“陆师妹若真出了事,肯定也是向无极剑宗求救,怎么可能来找我这个外人?” “说不定她对你……”赵如意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道,“其实也可开了窗子看看,我还挺好奇的,这妖市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赵宗主身上有伤,还是等伤愈之后再说吧。” “嗯。” 赵如意应了一声。 陆秋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微不可闻,谢云川还以为这下总能消停了,不料过了片刻,又响起另一道陌生嗓音。 那声音清冷,犹如玉质。 仅仅说了两个字。 “如意。” 第17章 第17章 黑暗中,赵如意剧烈咳嗽起来。 谢云川隐约瞥见他从榻上起身,心中来不及细思,一下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赵宗主,别过去!”谢云川道,“都是假的!” 赵如意并无挣扎。 他的身体在谢云川怀里微微颤抖着,说道:“是假的……” 他声音沙哑,虽于夜色中瞧不清表情,谢云川却闻到了一丝淡淡血味。 赵如意那只白骨手掌伸过来,冰凉指骨触着谢云川的面颊,气息几乎贴在他耳边:“那你说说,什么才是真的?” 谢云川答不上来。 窗外再度寂静下来。 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但谢云川知道的,那一道清冷如玉的嗓音,必然是……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赵如意轻轻推他一把。 谢云川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连忙收回环在赵如意腰上的手,道:“赵宗主,对不住,我是怕你……” “怕我会去开窗子?” 赵如意语气平静,已将那一点情绪尽数藏起:“瞧你紧张成什么样了?就算真的开了窗,也要不了我的性命。” 他或许并不会死,但是受伤的时候,难道也不会疼么? 谢云川这样想着,却没能说出口来,只是重新躺回了地上。 “时候不早了,赵宗主早些休息吧。” “……嗯。” 后半夜时下了雨,雨声搅得人毫无睡意。 谢云川怕翻身的声响惊动榻上那人,便只慢腾腾地侧过身来。胸口处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他探手一摸,原来是那块玉牌。 奇怪,这玉牌从前日日揣在怀中,也并未觉得特别过。 谢云川的手指摸索着抚过玉牌,脑海里又响起了那叹息似的低语。 如意。 ……赵如意。 接下来几日都下着雨。 赵如意精神不济,没了出门的兴致,整日窝在屋里看书。偶尔那狐妖少年过来串门,两个人就凑在一块说笑几句。 谢云川实在看不过去,将没眼色的狐妖轰了出去,又没收了赵如意手里的书。 “赵宗主该运功调息、安心静养才是。” “啊?”赵如意都懵了下,“我们魔门的功法……” “魔门功法也需运功治伤。”虽然功法不同,谢云川可没这么容易被忽悠。 赵如意哑口无言,只好坐回了床上,“唰”一声将床帐拉上了。 隔一会儿,他又从床帐后支出头来,道:“你最近……好像对我不太客气?” “我记得赵宗主说过,伤愈前不能动用灵力吧?”谢云川扬起手,向他展示了一下玄门聚气之法,“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算压过赵如意一头了。 他说完又放柔语调,道:“听话,好好养伤。” 赵如意都被他气乐了,嘀咕道:“当师兄的瘾怎么这么大?” 随后彻底拉上了床帐。 谢云川窥不见帐内情形,也不知他在捣鼓些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他们合欢宗的功法,疗伤时该不会要……那样吧…… 他面上发烫,一个人胡思乱想着,一天也就过去了。 如此又过两日,到第三日时,那狐妖少年兴高采烈地来敲门了。 赵如意修养了几日,眉眼间的病色消减不少,房门开后,那狐妖一见之下,竟是呆了一呆。旋即恨恨地瞪向谢云川,神色很是幽怨。 谢云川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到了今日,才晓得这狐妖名叫商陆。 商陆挽上赵如意的胳膊,说:“小赵哥哥,蜃楼今日开启,咱们一块过去吧。” 赵如意好像挺吃他这一套的,并未开口拒绝。 除了他们之外,路上三三两两,还有不少赶去蜃楼的。这其中的妖族当然是大摇大摆,而一些裹着黑袍、戴着帷帽,容貌遮遮掩掩的,想必是人族修士了。 商陆边走边说:“这蜃楼中倒是没什么危险,按着蜃楼规则行事就行,真正要提防的……在蜃楼之外。” 赵如意问:“怎么说?” “小赵哥哥你想呀,会进蜃楼的人,哪个不是身藏宝物?只不过大家碍于规矩,不好杀人夺宝罢了。只不过你换了什么宝物,那些个有心人都看在眼里,等出了蜃楼后,自然就肆无忌惮了。” 赵如意听得若有所思。 谢云川暗中担心,赵如意不会也动了这心思吧?与他这魔门宗主的身份,倒是相称。 商陆一路上又说了许多蜃楼相关的事,待他们一行人来到那座七层阁楼前时,门外已经等着不少人了。 巳时一至,只听“铛”的一声钟响,那一扇精雕细琢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众人谨守着蜃楼的规矩,鱼贯而入,竟无一人发出声响。 刚踏进蜃楼,谢云川便觉一阵水汽扑面而来,如同置身深海之中。周围一枚枚流光溢彩的气泡沉沉浮浮,光怪陆离、如梦似幻。 每一枚气泡内,都放着一样宝物。 谢云川一眼扫过,见各种奇珍异宝、兵刃剑谱,不一而足。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有不少人在此驻足。而更多的人,则是寻到了一道珊瑚造就的阶梯,拾级而上,去往第二层楼阁。 谢云川他们当然也跟着上去了。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穿过了一道细细的光幕。 商陆解释道:“身上所带的宝物若是不够,便过不了这道光幕,只能停留在第一层。” 他想了想,说:“我最多能上第三层吧,我想换一本修炼心法。” 他说着看向赵如意,问:“小赵哥哥你呢?” 赵如意道:“我只随意看看,走到哪层算哪层吧。”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赵如意停顿一下,微笑道:“我想要的,此处不一定有。” 商陆惊讶道:“这里可是蜃楼!天下奇珍,何物没有?” 赵如意就说:“令人起死回生的秘术也有吗?” “啊……” 商陆没想到是这个,他最多只上到蜃楼的第三层,因此答道:“再往上几层,应当会有吧。只是这等秘术,不知要用什么样的宝物才能交换了。” 赵如意目光莹然,一如秋水,说道:“若是……用我的性命来换呢?” 第18章 第18章 “小赵哥哥……” 商陆刚说了半句话,就被谢云川一把推开了。 谢云川捉起赵如意的手,牵着他穿过那些沉沉浮浮的奇珍异宝,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停住了脚步。 见着四下无人,谢云川才压低声音道:“赵宗主,这妖市处处透着诡异,从蜃楼里交换得来的东西,未必可信。” 为防旁人听见,谢云川凑得极近,几乎与赵如意气息相闻了。 “哦,”赵如意若无其事,道,“我不过是说笑而已。” 他挑起眼尾,睨了谢云川一眼,道:“以我的命换他的命,然后让他多年以后喜欢上别人,再跟别人欢好么?我图些什么?还不如任他一直死着算了。” 嗯,这倒像是赵宗主的性情。 谢云川放下了一半的心,但仍未退开去,站在赵如意身前道:“还有那只狐妖,也该离他远一些。” “为何?” “谁知他怀的什么心思?”谢云川理由充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赵如意不知想着什么,笑了笑说:“是么?” 不过倒并未反驳。 他俩既然跟商陆分开了,就没有再折回去找他,随意在第二层逛了逛,又上了通往第三层的台阶。 第三层的东西大同小异,但是到了第四层时,光线却陡然一黯。半空中晃荡着许多灯笼,待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尾尾发光的游鱼。 此处的宝物少了大半,却都是些难得一见的珍品,其中的一些灵丹妙药,更是当世难寻。 谢云川瞥见的一株仙草,有着修补破碎金丹的作用,是他师尊一直在寻的。谢云川虽然心动,但是碍于囊中羞涩,便也只能看看了。 通往第五层的台阶十分隐蔽。 谢云川瞧见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袍中的人,鬼鬼祟祟地上了第五层楼阁。这是怕被人惦记上了,出了蜃楼之后会遭遇夺宝? 谢云川正想着他们是不是也该谨慎一些,赵如意已经毫无顾忌地走了上去。 俩人顺利通过了那层光幕。谢云川身上那只鹿妖的罗盘肯定是没有这个价值的,应当是将他识海内的浮念珠也算上了吧。 第五层天地变幻,出现了一座座亭台楼阁。 谢云川他们刚踏上去,就迎上来两只木质傀儡,虽具人形,却是行动迟缓、语气僵硬,同时开口道:“客人,这边请。” 指的却是两个方向。 谢云川看了一眼赵如意,赵如意向他点了点头。 俩人各自跟着木傀儡,被引至不同的雅室内。谢云川进去的那一间里点着熏香,陈设很是雅致。 “客人,请坐。”那木傀儡坐到了谢云川对面,声音木然地开口道,“在下手中有几样宝物,可供客人挑选。” 说罢,他掌心光芒闪过,桌案上现出了一柄古朴长剑。 “青玉剑,与客人修习的心法最为契合,可滴血认主,为本命法器。” 此剑以青玉为鞘,触手温润,却又暗藏锋芒。 谢云川见着这柄剑的第一眼,就觉体内灵气一阵波动,他的手触及青玉剑时,连功法的运转都变得快了些。 正如木傀儡所言,这柄青玉剑与他修习的归云心法十分契合。 “客人不喜欢吗?” 木傀儡掌心再次泛起光芒,桌案上又多出了一册剑谱。 看着剑谱上所书的“停云剑诀”四个字,谢云川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这是我宗门中失传已久的剑谱。” 木傀儡的声音依旧平淡:“外界虽已失传,在妖市却留有拓本。” 若能将这剑谱带回宗门…… 谢云川许久没有说话,那木傀儡察言观色,道:“客人更喜欢哪一样?在下觉得还是青玉剑更好些,客人得了此剑,境界自当突飞猛进。” 谢云川没有做声。 那木傀儡又道:“若是都不喜欢的,我这里还有一样……” “不必了,”谢云川出声阻止道,“无论哪一样,我都换不起。” 木傀儡道:“客人身上那颗珠子,足以用来交换了。” “那珠子不是我的东西,是……”谢云川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位朋友暂时放在我这儿的。” “那么,客人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木傀儡眼瞳幽幽,“譬如,献祭你的心上人。” 什么心上人? 谢云川心头猛的一跳。 他哪里来的心上人? 但是不知为何,他眼前竟闪过一道模糊身影—— 一身玄衣的赵如意登上了第六层。 迎接他的是一只铜傀儡。铜傀儡两丸水银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道:“客人,这边请。” “又是傀儡?” 赵如意四下扫了眼,见没什么新鲜玩意,就说:“带我去第七层吧。” 铜傀儡挡在他身前,道:“客人上不了第七层?” “为什么?我身上的宝物……不够上第七层?” 铜傀儡没有做声,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赵如意“啧”了一声,说:“真是没眼光。” 铜傀儡毫无情绪地说:“客人可以先看看第六层的宝物。” “行,那就看看吧。” 铜傀儡引着赵如意进了一间雅室,还未开口说话,就听“锵”的一声,赵如意将一柄剑丢在了桌案上。 剑鞘是乌木所制,剑穗已经旧得褪了颜色,依旧是那柄毫不起眼的剑。 铜傀儡却盯着看了许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注视着赵如意道:“阁下确定要用……来换?” 赵如意满不在乎道:“我倒是想看看,妖市里有没有能换此剑的宝物。” “那得看阁下想换什么了。” 赵如意眼神一动,问:“可有令人起死回生的秘术?” “有,”铜傀儡道,“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回来。” “什么人救不回来?” “阁下想救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赵如意看着那铜傀儡,问:“为什么?” “阁下不是早已知道原因了吗?” 蜃楼外响起阵阵雷声。 那声音传进了楼内,又变得闷沉沉的。赵如意额角的旧伤发作,头疼欲裂。他眼前的铜傀儡嘴巴张合,机械式地吐出几个字。 赵如意安静听着,一只眼睛里,忽地淌下泪来。 是他早已听过无数遍的那个答案。 “天劫之下,神魂俱灭。” 第19章 第19章 骤雨疏狂。 谢云川是被两只木傀儡赶出蜃楼的。他不太了解蜃楼的规矩,不知道痛打傀儡也是违规之举,幸好那只傀儡的同伴没有趁机打回来。 不过出了蜃楼后,也就不知赵如意的情况了。他离开第五层时未见着那道熟悉身影,以赵宗主的性情而言,应当是去了第六层吧。 谢云川不禁有些担心。 虽然赵如意自言是说笑的,但他说话向来半真半假,会不会……当真用自己的性命去换起死回生的秘术? 谢云川心中烦乱,有些后悔跟赵如意分开了。他伤势未愈,这时又不能动用灵力,万一……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蜃楼开启,从里头走出来一道失魂落魄的身影。 雨水一下就将赵如意的衣裳打湿了。 他却像浑然不觉,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雨中。便是他双目失明时,也未曾这样狼狈过。 “赵宗主!” 谢云川急忙迎了上去,道:“怎么不避雨水?” 说着就要捏一个避水的法诀,却见赵如意身子倾倒,一下向他撞了过来。 正撞在他的怀中。 谢云川一时忘了那法诀是怎么念的,自己也被雨水浇得湿透。他伸手揽住赵如意,问道:“赵宗主,你怎么了?” 暴雨之中,赵如意面色煞白,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再一直淌到下巴处。他睁大眼睛,透过这茫茫雨水,竭力看向谢云川的脸:“为什么仍是这样?明明、明明……” 谢云川问:“什么?” 赵如意好像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他轻轻挨着谢云川的肩膀,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好疼……” “你受伤了?是不是蜃楼中,有人对你不敬?” “不是。”赵如意摇了摇头,半闭上眼睛道,“下雨天,我额角的旧伤又犯了。” 闻言,谢云川抬眸向他额头上望去,只见乌黑发间,安静地蛰伏着一道艳丽伤痕。 谢云川想要碰触那道伤痕,赵如意却瑟缩了一下,说:“别碰……” 谢云川就不敢再动了。 也不知这伤从何而来? 赵如意的术法能治外伤,却独独留下了这道旧伤,想来必是非同寻常了。 谢云川见着天色快要暗下来了,担心赶不上妖市的宵禁,就对赵如意道:“赵宗主,我们先回客栈吧。” 赵如意只“嗯”了一声。 他这模样必然是走不动路了,谢云川想像刚来妖市时那样抱他回去,又觉得过于冒犯了,最后便将人背了起来。 赵如意实在是瘦得很,伏在谢云川背上时,轻得几无重量。 他养了这么久的伤,怎么一点都不见胖? 谢云川背着赵如意走在雨中。 雨水滴落在谢云川颈边,有的温热,有的冰凉。而他背上那人,再没有喊过一声疼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茫茫雨声。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川甚至盼望着能一直这样走下去。随即他就发觉不对,他俩已在这条街上走得太久了,按理说,应该回到西市了才对。 “是阵法。”赵如意在他耳边道。 他俩才刚离开蜃楼,就一脚踏进了别人布下的阵法,对方所图谋的……已是昭然若揭了。 看来那狐妖说得没错,真正的危险,是在蜃楼之外。 谢云川灵识全开,探查到跟上来的共有四人,几人都裹在漆黑外袍之中,显然是人族修士了。 谢云川道:“赵宗主既已发现了阵法,方才怎么没有提醒我?” “我旧伤发作,”赵如意语气平淡,说,“正想杀几个人出气。” 谢云川听了这话,不觉停住脚步,将背上那人放了下来,回头一看,果见赵如意眼含煞气。 只是他眼下这副模样,连路都走不动,还能杀得了谁?别打着打着,又一心求死去了。 “赵宗主伤还未愈,”谢云川道,“还是别动灵力为好。” “那不然呢?束手就擒吗?” 正说话间,那几个暗中跟随的人也现出了身形。 “哟,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在这儿卿卿我我的?” “是在商量着谁先逃命吧。” “这鹿妖的相貌确实不错,那腰细的……可别叫他逃了。” “哈哈哈!” 几人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将遮脸的帷帽摘下了。其他人也就罢了,为首那人满脸刀疤,竟是三界中出了名的亡命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因着遭人追杀,竟躲到这妖市中来了。 赵如意瞥了谢云川一眼,意思是说,这样的人也不杀? ……行吧。 还是杀了干净。 谢云川挡在赵如意面前,道:“我来吧。” 他上前一步,扬声道:“几位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在蜃楼之中,什么东西也没有换。” 那疤面人道:“我亲眼看见你俩上的第五层,就算没换东西,那也是身藏异宝了。” 原来如此。 难怪别人要遮遮掩掩地上第五层了,总归还是赵宗主太过招摇了些。 不过…… 谢云川叹了口气,说道:“几位有没有想过,能登上蜃楼第五层的,岂会是普通人?”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暴雨中杀机骤现。 无数用雨水凝成的冰刃,借着雨幕遮掩,倏然向众人刺去。这一招实出意外,有一人没能躲过,应声倒在了地上,剩下几人虽避开了要害,却也不免添了几处伤痕。 谢云川故意说这许多废话,正是为了这番布置。可惜他最擅长的还是剑法,术法的威力毕竟差了些。 那疤面人见他动手,便也招呼同伴祭出了兵刃。 双方一交上手,谢云川就落入了下风。这伙人配合得极为默契,而他没了本命长剑,许多招式都使不出来。 早知就在蜃楼里换那柄青玉剑了,反正浮念珠留在识海里也派不上用场。此刻若能有一柄长剑在手,他就能护住那个人了。 恰在此时,谢云川忽觉一阵心悸。他凭着直觉往边上一闪,只见一道无形音刃贴着他脸颊划过。 除了眼前这几人,还有别人在旁窥伺! 是……那布阵之人。 谢云川霎时明白过来,这几个亡命凶徒不过是抛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图谋宝物的,乃是那布阵者。 他担心对方对赵如意动手,连忙退回了赵如意身边。 那一柄乌木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赵如意手边。他拨弄着剑柄上的剑穗,随意问着:“如何?要我出手吗?” 谢云川心中一动,忽道:“赵宗主的剑,能否借我一用?” 赵如意显然料不到谢云川会向他借剑。他茫然地将剑递出,谢云川接在手中后,却又被他勾了回来。 赵如意握着剑柄,像是刚回过神,定定望了谢云川一眼,方才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剑?” 谢云川对魔门的剑不甚了解,只得答道:“赵宗主所用的,必是神兵利刃了。” 赵如意听得笑起来。 “此是凶剑。” 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又顺着那如玉的面颊垂落。他一字一字道:“……克主之剑。” 第20章 第20章 谢云川心中大震。 而赵如意已经松开了剑柄,道:“算了,仅是借用一番,想必无妨。” 谢云川将这柄乌木剑接在手中时,正有三道音刃向他身后袭来。 他头也未回,只左手捏诀,负手往身后一扬,顿时筑起一道雨水凝成的冰墙。音刃打在冰墙上,墙面应声碎裂。 而谢云川已经转过身,抽出了手中的乌木剑。 长剑出鞘。 剑身犹如一泓秋水,携霜带雪,剑气凛冽。 一剑之下,天地倾覆。 疤面人等跳梁小丑自不必提了,只见得剑光闪过,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随后剑气撞在阵法结界上,将困住谢云川他们的阵法也击穿了。 妖市空荡荡的大街上,一个黑衣人正在抚琴。 他显然没料到阵法这么快就破了,惊愕地抬头看向谢云川。他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脖颈间缓缓渗出一条血线。 琴音未绝。 而他的人头,已悄无声息地滚落在了地上。 仅仅只是一剑。 谢云川怔愣片刻,看了看手中的乌木剑,转回身道:“赵宗主,这剑……” 他本想说这剑好生古怪,执剑在手时,竟比蜃楼里那柄青玉剑更为契合。他未曾用过魔门的兵刃,料想不该如此才对。 但他目光一扫,却见赵如意正抬手遮着额角上的那道伤痕。他的面孔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用一种奇特的语调说道:“这是他亲手所铸的剑,是他的……本命法器。” 他深深望着谢云川,似那天在昏睡中醒来,看向谢云川时一样。 但谢云川无暇细思了,随着阵法碎裂,他已看清了街上的情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他俩……错过了妖市的宵禁。 谢云川收剑入鞘,抓起赵如意的手道:“我们先避一避。” 街上早无行人了,各家店铺也都大门紧闭,白日里繁华的妖市,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谢云川不知夜里的妖市有何危险,只能拉着赵如意躲在了一处廊下。他这时才想起俩人的衣裳都还湿着,便又施展法诀把衣服弄干了。 赵如意不知在想什么,始终一言不发。 谢云川将那柄乌木剑递了回去,道:“赵宗主,物归原主。” “你先留着吧。”赵如意望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兴许一会儿还要用上。” 谢云川可不敢再用了。 此剑威势太甚,不是他这普通人能够驾驭的。 已有了这样举世无双的一柄剑,赵如意为何还要再炼一柄能杀他的剑?谢云川实在想不明白。 俩人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雨渐渐停歇。赵如意忽然开口道:“你上回说过,你自幼被师尊收养,那么更早之前呢?被收养之前,又在何处?” “可能是被双亲抛弃了吧?”谢云川道,“反正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在一座雪山上生活。” 赵如意只“哦”了一声,并不看向他的脸。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谢云川总觉得似有深意,但还未追问下去,就听见深浓夜色中,响起了一阵怪异的脚步声。这声音像是有人拖着双脚在地上走路,待得脚步渐近,才看清那是一名妖族。 这妖族的双眼虽然睁着,瞳眸间却是一片惨白的颜色,他似乎受了某种力量牵引,用一种古怪的姿势向前走去。 赵如意的状态已好转许多,无声地吐出几个字:跟上去看看。 谢云川并不想节外生枝,但他肯定是拗不过赵宗主的,最后只好跟了上去。 行至路口时,又陆陆续续走来几道身影,有妖族也有人族,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是瞳眸泛白、姿势怪异。 这些都是禁受不住诱惑,在夜里开了窗子的人? 谢云川心中有所猜测,不知不觉间,已跟着这群人出了城,一路来到城外的一处山谷。 山谷里弥漫着薄薄雾气,而在正中央的位置,竟然建着一座祭坛。 那几名受了蛊惑的妖族和人族,如同傀儡一般,一步步登上祭坛,跪倒在属于祭品的位置。而后他们同时睁开只剩下眼白的瞳眸,口中吟唱出一串玄奥的咒文。 谢云川他们不敢离得太近,没能听清咒文的内容,只瞧见山谷中的雾气越来越浓,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痕。 裂痕后面是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 嗡—— 随着天空中那只巨眼的浮现,众人耳边响起一阵怪异声响,震得人耳膜剧痛。 而那只巨眼中,正流淌出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山谷迅速蔓延开来。 谢云川识海中的浮念珠颤了颤,一种莫名的恐惧浮上心头。他来不及细想,一下扑向身旁的赵如意,将人牢牢护在了怀里。 沉寂许久的浮念珠,主动散发出淡淡光晕,覆盖在他俩身上。 诡异红芒笼罩住整座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那红色光芒才逐渐消退,血红巨眼消失,天空中的裂缝合拢。而伏跪在祭坛上的祭品,已经成为了几具冰凉尸体。 谢云川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抱住了赵如意,忙道:“赵宗主,得罪了。” 说着就要退开去。 赵如意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道:“别动。” 他的手伸过来,按在谢云川的眉骨处。 浅淡月光下,赵如意神情专注地望向他,那指尖带着一丝轻颤,却又一寸一寸地……摸索过他的眉眼。 山谷内寂静无比,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声。 谢云川屏着呼吸,几乎不敢动弹。然后他听见赵如意轻笑一声:“不必紧张,方才那是妖魔收割祭品的手段而已。” 那赵宗主所为呢?是合欢宗的秘法? 谢云川心中清楚,真正令他紧张的,并不是那一道诡异红芒。 但赵如意的手指已经离开了他的眉眼。这杀人不眨眼的魔门宗主,此时却流露出一种凄惶的、无措的表情,叹息似地问:“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是相信他人所言?” “还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谢云川暗中猜测,赵如意是在蜃楼中听到什么,或是见到了什么?他知道赵如意并不需要一个答案,却还是开口答道:“真假有那么重要吗?似赵宗主这样的人,必然是只信自己的。” 赵如意那一双雾气朦胧的眼睛,霎时间亮得出奇。 “谢云川。” 这是赵如意第二回叫他的名字。他说:“你……敢不敢要我的剑?” 第21章 第21章 谢云川登时愣住了。 那个人亲手所铸的剑,赵宗主却问他敢不敢要,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中浮现许多念头,但只迟疑了一瞬,赵如意便收回了前言,道:“行了,知道你没那个胆量。” 他说话时眼中含笑,竟是一点也没动气。 谢云川愈发弄不明白了,明明在那暴雨中时,赵如意还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这么一会儿又好了? 魔门宗主都这么喜怒无常? 还是合欢宗更特殊一些…… 何况他也不是怕此剑克主,而是因为这剑……毕竟是…… 直到赵如意推他一把,谢云川才清醒过来,连忙放开了怀中之人。 此时山谷内再无别的活人了,他俩也就不再遮掩身形,赵如意站起身来,发梢上还沾着一片叶子。 谢云川很想伸手替他拂去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更进一步。 只听见赵如意问道:“先前罩在我们身上的那层光晕是……?” “是浮念珠。”谢云川丝毫没有瞒他的意思,“那红光照过来时,它自己动了。” “浮念珠还有这本领?”赵如意多看了谢云川一眼,自言自语道,“难道它自己认主了?” 谢云川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应当没有。” 不过他也不免担忧:“浮念珠一直留在我的识海里,将来要取出来时,会不会有些麻烦?” “这倒不会,”赵如意瞧着他道,“若是麻烦的话,大不了将人一块炼化了。” 唔…… 谢云川没做声。 他觉得赵宗主肯定又在说笑了,当然,若他是认真的,自己也阻止不了。 果然,赵如意欣赏过他的表情后,笑道:“先放着吧,反正我也不急着炼剑。” 现在又不急了?在秘境中那会儿不是一直在挑衅叶慎吗。 谢云川虽不明白原因,但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赵如意向着山谷中央的祭坛走去,道:“走吧,去瞧瞧这妖市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们刚走近祭坛边,就已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若是每夜都有这样的祭祀,这祭坛上,也不知献祭过多少人的性命了。 赵如意绕着祭坛走了一圈,确定并无危险后,俩人才登上了祭坛。 祭坛上的几具尸体,都是流干了鲜血而死的。赵如意先是一具具查看过去,随后又看了看四周刻画的阵图,道:“是以血肉为祭品,召唤妖魔现世的阵法。这是要召唤何处的妖魔?” 赵如意沉吟一阵后,将手掌按在了地上,感受着祭祀后残留的气息。 只过了片刻,他的表情就冷了下去。 “镇魔渊……”他低声吐出几个字来,“有人动了镇魔渊的封印!” 镇魔渊这三个字,但凡修道之人都曾听闻过。万年前的一场大战,人族修士倾尽全力,将为祸人间的妖魔封印于镇魔渊下。 也正是那次大战后,一部分人族得了妖魔传承,这才有了玄门与魔门之分。 可以说,如今三界的安宁,正是依赖于镇魔渊的封印。这封印但凡有一丝松动,都可能危及三界。 因此赵如意这番话,自是事关重大,谢云川正要问个明白,却听得轰隆一声雷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幽蓝天空被一道惊雷照亮。 同时,似乎有一道冰凉视线从他身上掠过。 这种感觉,与他们刚进妖市,穿过那道光幕时一般无二。 赵如意也抬起头来,向天际望了一眼,微笑道:“原来是你。” 随着阵阵雷声响起的,还有妖市卫队的脚步声。只不过一会儿功夫,这祭坛已被团团围住了。 谢云川先前才拒了赵如意的剑,这时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赵如意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不用出剑了。”赵如意说,“我正想会一会……这妖市的主人。” 谢赵二人被妖市卫队带去了蜃楼。是七层楼阁之外的第八层,一处虚无之地。 四周一片纯白,只当中一座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白衣青年。这青年不仅面孔雪白,连头发也是银白的颜色,手中握一枚棋子,正独自对着棋盘出神。 直到赵如意他们走上前来,青年才抬眼看过来,他的瞳眸……竟也是白色的! 青年纯白的眼珠缓缓转动,道:“二位客人来了。” 赵如意问道:“阁下就是妖市的主人?” “一定要有这么一个称呼的话……算是吧。” “我们刚进入妖市时,阁下就已察觉了?” “这方小世界尽在我的掌握中,”那白衣青年道,“二位虽是误闯,但只要遵守妖市的规矩,我也不会随意出手。” “那阁下现在出手,是因我破坏了规矩?” “二位不该多管闲事的。”那白衣青年叹道,“如今只能留二位在妖市暂住一段时日了。” 他一扬手,不远处顿时出现一座亭台楼阁。除了传来丝竹管弦之音,更有两名美貌的侍女,向着他们盈盈下拜。 赵如意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道:“这就是妖市的待客之道?看来,阁下很想守住那个秘密了。” “原本也瞒不了多久了,当然,二位若是愿意留下就更好了。” “行,那用宝物来换吧。”赵如意十分大方地说道,“我也不多要,只要蜃楼第七层的宝物就够了。” 他说:“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宝物能胜过我的剑。” 白衣青年惨白的眼眸里毫无情绪:“第七层的宝物是蜃楼的根本,不能拿来交换。” 赵如意“哦”了一声,说:“那就是谈不拢了。” “二位是打算强行离开妖市?” “谁说的?我还挺喜欢这地方的。” 赵如意上前几步,在那白衣青年对面坐下了。 他自从进入妖市后,左手一直是白骨模样。此时他伸出这只白骨手掌,徐徐拈起一枚棋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光芒浮现,这只手……霎时恢复如初。 “阁下这妖市不错,蜃楼里的宝物我也很中意。”赵如意白皙如玉的手指抵着下巴,映得他容色无双,“这妖市之主的位置,让给我来坐吧。” 第22章 第22章 赵如意这番话一说出口,那白衣青年终于变了脸色。 “你所受的伤……一直都是装出来的?” “受伤是真。”赵如意瞥了谢云川一眼,假模假样地咳嗽几声,“只是没有表现得这么严重而已。” 他说完后,又此地无银地加一句:“毕竟一进妖市就被阁下盯上了,我总得留些后手。” 那白衣青年道:“客人演技甚好,连我都被骗过了。” 赵如意仅是笑笑。 他左手所执的黑子落下,正好截断了棋盘上白子的生路。 “我刚才那个提议,阁下觉得如何?” “妖市的规则乃是等价交换,客人……这是要明抢吗?” “可我看这妖市中杀人夺宝的事也不少,我自己就遇上过一次了。何况我的……”赵如意顿了一下,说,“我的同伴会被蜃楼的力量吸引过来,不也是因为,阁下想要他身上那颗珠子吗?” 白衣青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如意步步紧逼,道:“若我杀了阁下,这妖市……可会易主?” “客人杀得了我再说吧。” 俩人说话间,手中棋子亦是不断落下。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落子极快。 赵如意则是举重若轻,谈笑自如。 随着黑白棋子的激烈厮杀,整块棋盘都微微震颤起来,不断散发出夺目光彩。 似这等神识上的交锋,谢云川自然是插不上手了,不过他念头一转,想起了自己识海中那枚浮念珠。被那只红色巨眼扫过时,浮念珠可是主动护住了他们,再加上赵如意所言,妖市之主也想得到浮念珠,这珠子……兴许能派上用场? 谢云川也不管这许多了,当即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他在识海中搜寻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枚血红色的珠子。 那玩意一见着他就逃,被他逮住之后,先狠狠揍了一顿。 浮念珠这才老实下来,经过一番“友好”沟通,它乖乖答应出手相助了。不过它如今在谢云川识海内,只能借助谢云川传递力量。 谢云川稍微犹豫了一下,就伸出手去,轻轻碰触赵如意的肩头。 赵如意回眸看他。 谢云川也不好多做解释,只是向他使了个眼色。 赵宗主应该能懂吧。 结果赵如意一言未发,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 谢云川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他这是懂了还是没懂? 此时识海中的浮念珠再度震动起来,谢云川也就没功夫多想了。浮念珠的力量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桌案上的白玉棋盘被这力量一震,陡然间爆发出一阵红芒。 赵如意也不再落子了,而是抬掌往那棋盘上一拍,只听“嘭”的一声,棋盘四分五裂。 同时碎裂开来的,还有那名白衣青年。他脸上的血肉不复存在,露出了玉质般的面孔——这竟是一尊白玉傀儡! 与蜃楼中招待客人的傀儡一般无二,只不过披上了一层人皮而已。 赵如意轻哼一声,说:“藏头露尾的东西。” 白玉傀儡依然毫无情绪,道:“跟客人一样,我也需留一些后手。” “那现在可以现出真身了吧?” “我的真身,客人未必敌得过。” “是么?” 赵如意并指如剑,出手点向那白玉傀儡的咽喉。当日击败叶慎时,他用的正是这一招。他指间隐隐挟着风雷之势,威力之甚,远胜寻常剑刃。 那白玉傀儡动弹不得,眼看快被击中咽喉时,赵如意突然倾身向前,低声问他道:“蜃楼第六层,那铜傀儡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看来客人还是在意这件事。”一直面无表情的白玉傀儡,这时竟露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说道,“蜃楼第七层的宝物,能测天机。我所言者,一字不假。” 赵如意的神色冰冷:“找死。” 他吐出两个字后,手指终于落在白玉傀儡的咽喉上。 白玉傀儡颈间出现一点光芒,随后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将他彻底吞没。 赵如意到这时才松开了与谢云川相握的那只手,回过头道:“想不到浮念珠还能派上些用场。” 谢云川内视己身,见浮念珠上的月华光芒黯淡许多,焉了吧唧地躲在一旁,就说:“恐怕它要修养许久了。” “那也不错了,下回炼进我的剑中……”赵如意说着,转眼看向谢云川。 谢云川问道:“赵宗主的伤怎么样了?” “哎……”赵如意抬手按着额角,一下又“虚弱”起来,“好是好了些,终究还没痊愈。” 谢云川不知该不该信他了。 正说着话,天空蓦然暗了下来,整个虚无之地,都被一道阴影笼罩。 赵如意上前一步,朝谢云川勾了勾手。 谢云川会意,将手中的乌木剑递了过去。 映入二人眼中的,先是一对金色竖瞳。 那竖瞳冰冷,跟白玉傀儡一般,不带丝毫感情。而后是遍布鳞片的身躯,遮天蔽日,几乎将虚无之地撑满。 龙? 不,谢云川注意到它额上没有生角,这是一条白色蛟龙! 蛟龙吐息,气息冰冷:“客人逼出我的真身,所求为何?” “没什么,印证一下我的猜测而已。”赵如意笑道,“果然是你。” 蛟龙金色的竖瞳似曾相识,谢云川一下想起了……那客栈老板?难道他们一入妖市,就已在此人的眼皮底下了? 果然,那蛟龙看向赵如意,答道:“妖市中出现这等人物,我当然得亲自看着。” 赵如意长笑一声,道:“看来,阁下也想见识一下我的剑了?” 他剑随意动,手中乌木剑腾空而起,高悬于半空之中,剑尖正对着蛟龙的眉心。长剑虽未出鞘,但已卷起漫天霜雪。 当日在血月秘境中,叶慎正是被此剑逼退的。而此刻,蛟龙的金色竖瞳一缩,竟也退了一步:“客人当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先前那白玉傀儡也就罢了,如今他以真身露面,真打起来就不好收场了。 赵如意负手而立,道:“我的条件早已提过了,你将蜃楼第七层的宝物给我,我就替你保守镇魔渊的秘密。” “第七层的宝物……确实不能给你。” “哦,那只能动手了。” 赵如意这样油盐不进,连那蛟龙也动了怒气,道:“我随时可调集整个小世界的力量,客人确定抵挡得住我这一击吗?” “抵挡不住也无所谓啊,阁下既然这么清楚我的弱点,应当知道,我这人最不怕死了。”赵如意道,“到时候我的剑乱挥一气,将这小世界打烂打穿了,反正心疼的也不是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对了,就先从蜃楼楼顶的那颗明珠下手吧。若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这珠子吸引浮念珠过来的?二者同出一源?蜃楼第七层的宝物,该不会就是这珠子吧?”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蛟龙的心事,他不由得沉默下来。 赵如意扬唇一笑。 只听“铮”的一声,半空中的乌木剑已有出鞘之势。那纵横的剑气,刺得人双目生疼。 “我这剑未必抵得住阁下一击,但斩碎那颗明珠却是足够了。” 蛟龙金色的竖瞳缩了缩。 “等一下。”他终于开口阻止,“宝物不能给你,但可用其他东西代替。” 他说着扬了扬爪子,赵如意面前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柄青玉剑。 一册《停云剑诀》。 赵如意扫了一眼,说:“就拿第五层的东西糊弄我?” 蛟龙似乎咬了咬牙,又追加了一只碧色瓷瓶。 那瓷瓶中不知是何物,但赵如意见着之后,倒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袍袖一扬,将这几样东西卷入怀中,又抬手召回了乌木剑,道:“阁下早点这么识趣不就好了。” 蛟龙没说话,但那神情分明在说,没想到魔门宗主竟如此无赖。 赵如意毫不介意,反而大笑起来,说:“多谢阁下款待,我先告辞了。” 蛟龙死死盯着他看。 赵如意转过身,一脚踏出后,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道空间裂缝。他攥紧谢云川的手,低声吐出一个字:“逃!” 第23章 第23章 谢云川随着赵如意跌进空间裂缝。直到那缝隙合拢,彻底将蛟龙的目光隔绝,他还有些恍惚。 刚才还有恃无恐,放言说自己一点也不怕死,且要打穿一个小世界的赵宗主,怎么一转眼就逃得如此狼狈了? 空间乱流依旧震荡不已。 赵如意力气用尽,整个人松懈下来,懒洋洋地向后倒去。 谢云川连忙靠了过去,用肩膀撑着他倒下来的后背,同时筑起结界,抵挡住四处乱飞的异物。 赵如意自然而然地往他身侧一靠,道:“累死我了!” 谢云川问:“赵宗主的伤……?” “伤倒是不要紧,只是打架打累了。打那白玉傀儡已是不容易了,若是再打他的蛟龙真身,肯定打不动了。” “赵宗主敌不过他吗?” 赵如意睨了谢云川一眼,好笑道:“对方可是手握一个小世界的蛟龙,若真破罐子破摔,调集力量对付我,我如何招架得住?除非……” 他话锋一转,没再说下去了。 谢云川听出言下之意,料想真到了那个地步,赵如意还是有法子应付的。只是,他或许并不想用那个法子而已。 “可那蛟龙仍是被赵宗主吓退了。”非但吓退,还被坑了三件宝物。 “嗯,也只能唬唬人而已。” 赵如意低下头,那一柄乌木剑仍在他怀中。他手指抚过剑柄上微微晃动的剑穗,低声道:“他跟叶慎一样,都以为我这剑……仍有全盛时的威力,却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不觉惨然一笑。 但很快又掩饰住了,叹道:“那蛟龙可能有些察觉了,幸好咱们跑得快,否则我可要露馅啦。” 谢云川听他用了“咱们”这两个字,心头有些发热,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我也不知。”赵如意眨了眨眼睛,说,“方才为了逃命,我随手撕开一道空间缝隙,自己也不知会去哪里。哎,说不定又是一处妖市呢?” 啊? 再来一次,谢云川可吃不消了。别的不提,他的灵石都已耗尽,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赵如意瞧他表情,忍不住笑道:“骗你的。” 他说:“当然是去镇魔渊了。” 哦,镇魔渊啊…… 刚才打生打死的,谢云川差点忘了这事,若镇魔渊的封印松动,那可是头等大事了。 “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要去镇魔渊看过才知道具体情况了。” 赵如意看了看周围震荡的乱流,道:“此去镇魔渊还有些时辰,在这儿呆着也无聊,不如先来分赃吧。” 他是魔门宗主,还是打家劫舍的大盗?怎么还用上分赃这个词了? 谢云川很是无语,却见赵如意的手一扬,先前坑来的三样宝物便浮现在了俩人面前。 赵如意率先取下了那只碧色瓷瓶:“这个归我了。” 谢云川虽好奇里头装了什么,却也没有多问。 赵如意接着又取过那册剑谱,道:“《停云剑诀》?这个我可派不上用场。” 说着瞅了瞅谢云川。 谢云川马上说:“赵宗主,这是我宗门中失传已久的剑谱,我愿用东西交换。” “好啊。” 赵如意直接将剑谱扔了过去,见谢云川接在手中,这才问道:“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谢云川身无长物,他自己肯定是换不起的,不过既然是宗门的剑谱,自然有别人来操心了。 “待我回去禀明掌门之后,必能拿出合适的东西交换。不知赵宗主想要什么?” 赵如意眸光如水,望着他道:“合我心意就行。”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合一位合欢宗宗主的心意? 谢云川走了一下神,想到一些不太合时宜的东西,然后就见赵如意取下了最后那柄青玉剑。 他翻来覆去地看过一回后,却是“哎呀”一声,道:“上当了!” “怎么了?” “被那蛟龙骗了,拿这样一柄破铜烂铁糊弄我。” “这剑不好用吗?” 赵如意理直气壮:“玄门的剑岂会好用?还不及我那柄剑的万分之一。” 呃…… 谢云川心想,倒也不至如此。 但赵如意已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算我吃亏了。” 说话间,青玉剑消失不见,也不知被他塞去哪个犄角旮旯了。 随后赵如意又看向谢云川,道:“差点忘了,见者有份,该分你一样东西的。” “不用了,”谢云川确实无所谓,道,“我已得着这本剑谱了。” “剑谱是拿来交换的,打那白玉傀儡时,你也出了力的……” 赵如意说着,眼眸一转,却是从乌木剑上扯下了那枚剑穗,抛给谢云川道:“这个你先拿着。” “赵宗主?” “只是暂时放在你那儿,等将来我寻到了你用得上的东西,再换回来。” 谢云川想说这样不太妥当,但是想到浮念珠也是暂时寄放在自己身上的,又有一种债多了不愁的感觉,倒没必要次次都拒绝赵如意。 那枚褪了色的剑穗已落在他怀里了,谢云川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赵如意特意叮嘱一句:“可别弄丢了。” “嗯。” 就算赵如意不提,谢云川也知此物何等重要了。其实,他倒情愿要那柄青玉剑了。 不过魔门宗主嘛,行事总归特立独行一些的。 赵如意见谢云川收下了剑穗,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俩本就挨得极近,这时赵如意又靠过来一些,指着怀中的乌木剑问道:“你猜我这柄剑……什么时候最厉害?” 赵如意离得这样近,他的发尾几乎扫在谢云川的肩上了。谢云川觉得那轻轻晃动的发梢,像在他心头扫过一样,根本什么也答不上来。 只听得赵如意说:“是它仍在剑鞘中时。”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 似这等当世无敌的剑,一旦出鞘,必定要搅得天倾地覆才行。 因此,赵如意从不随意出剑。 谢云川又想起一事,说:“先前在妖市时,我用了这剑……” 对付得还仅是几个亡命徒。 “嗯,”赵如意瞧着他,眼色温柔,“那不一样。” 第24章 第24章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谢云川还等着他解释,赵如意却没再说下去了。 这时空间乱流震荡得越来越厉害,眼前隐隐出现一道光幕,谢云川明白,这是快到镇魔渊了。 赵如意收起了那柄乌木剑,重新打起精神来,对谢云川道:“一会儿小心些,镇魔渊虽是一片死地,但说不定已有妖魔现世了。” 谢云川久闻镇魔渊的大名,却还是第一次来此,踏出空间裂缝的那一刻,只见得一片焦红大地。 赤地千里,寸草未生。 在那大地上,蛰伏着一道贯穿天地的伤痕——那是一道死寂的深渊,底下尽是灰浊的颜色,却又不时泛起一点猩红,像是尚未熄灭的余烬。 连与之相连的天际,也被染成了暗沉的灰红色。 镇魔渊附近原本建有几座瞭望台的,如今都已破败了,风里透着一股铁锈味,毫无活人的生气。 赵如意驻足片刻,道:“我记得你们玄门,向来会派人看守此地。” “是,”谢云川道,“今年该轮到明月阁的长老值守了,不知为何未见踪迹。” “怕是被人动了手脚。”赵如意道,“我再去近处看看。” 说着向那镇魔渊走去。 上回在血月秘境时,赵如意就差点被地底的深渊吸引,如今这镇魔渊瞧着更为危险,谢云川可不敢让他一个人过去,连忙快步跟上了。 走到近处时,那镇魔渊深处传来呜呜的风声,如同呜咽一般。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蛛网似的纹路,赵如意甚至看见,一截灰白的肋骨从石缝中刺出,斜斜地指向天际。 赵如意望向镇魔渊深处,似乎看见了那一道结界,但是结界的边缘,已经被似有若无的魔气侵蚀了。 谢云川则是随时关注着赵如意的情况。若不是怕冒犯到赵宗主,他都想扯住赵如意的袖子了。 这时,一道黑影从深渊中窜出,直直向俩人扑来。 “小心!” 谢云川连忙挡在赵如意身前,掌心一道风刃打出,将那扑上来的黑影劈成了两半。 他动手之后,才想起赵如意的伤多数是假装的,对付这么一道黑影,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哪里用得着他多管闲事? 不过赵如意倒没说什么,只是一扬手,将那断成两截的黑影抓到了面前。在近处一看,只见那是一只覆了鳞片的怪物,生着四足,且有一条长长尾巴。 “最低等的妖魔。” 赵如意蹙眉道:“镇魔渊的封印……确实被人动过了。” “会是何人所为?”谢云川猜测道,“妖市之主?” “他在妖市祭祀血肉,确实能召唤妖魔,但是就这么几条性命,还动不了万年前的封印。那条蛟龙,最多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罢了。” “若是如此的话,对方恐怕布局已久。” “嗯,只能先稳住镇魔渊的封印,然后慢慢去查了。”赵如意轻叹一声,说道,“我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谢云川记起一事,道:“赵宗主曾答应那蛟龙,要替他保守秘密的。” “是啊,我虽是魔门的人,但向来一诺千金。”赵如意道,“所以我已经传信给手底下的人了,让他这就赶来此处见我,顺便将他所见所闻传扬出去,传得越广越好。至于我自己……” 赵如意笑眯眯道:“肯定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行吧……原来是这种一诺千金…… 他就知道赵宗主是这样的人。 谢云川环顾四周,将此地情景尽收眼底,然后道:“镇魔渊出了这等变故,我也得尽快赶回去,将此事告知宗门了。” “嗯。” 赵如意毫不意外,他望了谢云川一眼,忽然问道:“若是……我要你随我回去,在我那儿住上几日呢?” 在合欢宗……住上几日? 谢云川想也不敢去想,连忙婉拒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耽搁时间……”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想去了。”赵如意懒得听他啰嗦,摆了摆手道,“镇魔渊离你那宗门可不近,你打算怎么回去?你的本命剑也没了,靠两条腿走回去的话,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了。” 谢云川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想着自己在其他宗门也有几位朋友,或许可找好友相助,却见赵如意一抬手,拔下了束发的簪子。 他一头乌发散落下来,将那簪子递过来道:“拿去吧。” “赵宗主?” “反正借给你的东西这么多,也不差这一样了。”赵如意说,“到时一起还我就是了。” 谢云川一想也有道理,就道了声“多谢”,收下了那枚簪子。 他旋即想到,不知下回相见,又是什么时候? 但赵如意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看不见底的深渊。他身形单薄,衣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赵宗主,此处风大,”谢云川忍不住道,“你……离这镇魔渊远些。” “知道了。”赵如意并不回头,说,“你快走吧。” 谢云川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这才转身走了。 赵如意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始终没有回头。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侧多出了一道戴着面具的模糊身影。 赵如意开口问道:“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什么人? 影月愣了一下才想到,是指那个玄门弟子吧。他在赤龙岭曾见过一次,没想到这回又见着了,此人倒是命大。 影月应道:“有。” “他走得很急么?” “呃……是吧。” 赵如意“嗯”了一声,不知道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见到他时,可有觉得特别?” 影月当然不觉得了,但宗主既然问了,肯定不想听这个答案,因此答道:“确实……挺特别的。” “果然你也看出来了。”赵如意语气轻快,似乎有些得意,“不过本来也是,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他接着说道:“我找到……我遇见此人的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尤其不要告诉……” 他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名字来:“赵谨。” 影月心想他又不是秦风,怎么可能到处乱说。不过宗主又在闹什么,吃了千百年的醋了,还没吃够? 他更加想不明白的是,那个玄门弟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难道是相貌生得特别俊美吗? 这点倒是没错了。 影月虽只瞥了一眼,却也印象深刻,且他眉眼之间,倒是有些那人的神韵。 但是,最多也只像他几分罢了。 第25章 第25章 细雨绵绵。 屋内一点灯火,照亮了靠坐在床头的谢云川。他正翻看着手中的一册书。 持心如镜,不惹尘埃。 屋门被人推开了,赵如意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他的衣裳被雨淋湿了,薄薄地贴在身上,颊边一缕黑发也是湿漉漉的,衬得他面容愈加苍白,唯独额角上那一道旧伤,透出来一点艳色。 这样深浓的黑夜里,他似一只刚刚还阳的艳鬼,慢慢走到了谢云川的床前。 谢云川抬眸看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看着书页上的字。 万念归静,神合太虚。 赵如意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覆上他的书,开口道:“今夜怎么不理我?” 谢云川握着书册的手紧了紧,问道:“赵宗主的伤好了吗?” “不曾。”赵如意说。 灯火之下,他眉眼间果然还带着病色,道:“你知道的,我这伤……一个人可治不好。” “需有人陪我……”他嗓音微哑,低声吐出两个字,“双修。” 谢云川依然不去看他,说:“我修习的并非魔门功法。” “玄门功法……”赵如意的眼角扬了扬,流露出一点笑意,“那也行啊。” 他说着掀开了谢云川床上的锦被,随后俯下身来,柔顺地靠在床头。 谢云川手中的书册跌落在地。 他叫道:“赵宗主!” 赵如意没有应声,只挑起眼尾看他一眼。 极具风情的一眼。 谢云川伸过去推拒他的手,不由得缓下来,最终落进了他的发间。 “赵宗主……” 他又叫了一声,有些喘息不定。 赵如意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谢云川心头跳得甚急,手指抚过他乌黑的发,慢慢来到额角那道伤痕处。 只是一点轻微的碰触,赵如意眸中竟泛起了水光,喉间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这样神情脆弱的赵宗主…… 谢云川捉紧了他的头发,顿觉难以克制。直到赵如意难受得咳嗽起来,他才连忙松开了手。 赵如意眨了眨眼睛,连鸦青色的眼睫也被打湿了。他直起身来,那唇上犹带水色,靠近谢云川道:“还不够。” 他抓住了谢云川的手。他的手冰凉,衬得谢云川身上一片潮热。谢云川闭上眼睛,却感觉得到赵如意贴在他身旁,他曾经揽过赵如意的腰,知道那腰多么细。 赵如意的气息越来越近,低声说:“帮我……” 谢云川从梦中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本来这个时辰该去早课了,不过他自从回了归云山后,就被掌门禁足,已经好些时日不曾出过房门了。 昨夜看的那册书仍压在手臂下,想来是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然后……又做了那个梦…… 每次的梦境不尽相同。 但每一个梦里的赵如意,都是那样鲜活。他有时候乖顺得很,只是靠在床边,安静陪他看书。可有时候却又、又…… 谢云川掀开被子,对着床铺发了会儿呆,这才默默地起身换了件衣裳。 他这几日翻阅宗门中的典籍,料想这种情形,当是中了合欢宗的秘术了,就如同中了蛊或是被下了降头一般。 他记得在妖市的夜里,赵如意曾经贴得极近,手指一寸寸摸索过他的眉眼。 若要施术的话,应当就是那个时候吧? 他也曾试过一些解除秘术的法子,但显然都告失败了,或许这般秘法,只能由赵宗主亲自来解? 已过去这么些时日了,不知赵如意伤势如何了?即便尚未痊愈,在那合欢宗里,必然、必然也多得是愿意陪他双修的人。 谢云川用冷水洗了把脸,扑灭了心头那点烦闷之感。 “咚咚咚!” 屋门响起来,传来师弟方离的声音:“师兄,掌门召你去明心堂。” 谢云川的动作一顿,取过帕子,仔细擦干了脸上的水渍,道:“我这就去。” 他被禁足了这么多天,还是头一回得掌门召见。 明心堂是归云剑派掌门和诸位长老议事的地方,寻常弟子若得召见,必然是有大事了。 谢云川猜想,该是跟镇魔渊异变一事有关。或许,也要处置他“勾结”魔门之事? 谢云川未敢耽搁时辰,匆匆打理一番后,就跟着方离出了门。 方离一路上欲言又止,直到快踏入明心堂时,才小声说了一句:“师兄,我和众位师弟师妹们,都相信你不会跟魔门来往,更加不会背叛师门。” 见他一脸严肃模样,谢云川不禁有些好笑,拍了拍他肩膀道:“没什么大事,别胡思乱想了。” 比起自身的处境,他其实更担心那合欢宗的秘术。 要不要向师尊坦白此事? 谢云川带着这个念头踏进了明心堂。一眼看去,只见掌门高坐主位,下首则是各峰长老。他师尊执掌一峰,自然也在其中。 谢云川恭身下拜,口中说道:“弟子谢云川,见过掌门。见过诸位长老。” 归云剑派规矩虽多,掌门却极为爱护弟子,当下摆了摆手,道:“起来回话吧。” 谢云川看了看师尊,见他微微颔首,这才站起身来。 掌门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这时捋了捋颌下长须,说道:“你前几日回禀的镇魔渊一事,已有人去查探过了。镇魔渊的封印确实被人动过了,一些低等妖魔借机现身于世。此外,明月阁派去镇魔渊值守的长老失踪,他魂灯虽还亮着,但恐凶多吉少了。” 谢云川心下一凛。 一位宗门的长老,就这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镇魔渊的封印千万年来都相安无事,也不知何人动了破坏的心思。 当然这些都不是他一介弟子能去管的,果然听得掌门说道:“兹事体大,九宗长老会商议过后,决定将今年的九宗大会提前,大家共商此事。” 九宗大会三十年一次,是各宗掌门相聚、各宗弟子切磋的盛会,今年正轮到归云剑派主持此事。只是原本还有半年的准备之期,如今突然提前…… “时间虽仓促了些,但镇魔渊之事迫在眉睫,只能偏劳各位长老了。” 诸位长老皆道:“本是分内之事,掌门言重了。” 掌门点点头,又看向谢云川说:“云川,你也帮着你师父,招待一下其他宗门的贵客。” 谢云川惊讶道:“弟子禁足一事……” “嗯,你带回镇魔渊的消息,立有大功,又有你师父替你作保,禁足……就从今日解了吧。” 掌门说到这里,双目望着谢云川,似能洞察人心。 “云川,你自幼在归云剑派长大,必无背叛之心。但你跟魔门的人过从甚密,也非空穴来风。”掌门说道,“你天赋高,品性好,你师父向来对你寄予厚望,我亦如是。我盼你谨守本心,勿再行差踏错了。” 掌门一番话连敲带打,入情入理。 谢云川心头,却又掠过那道挥之难去的身影。 他深深跪伏下去,应道:“弟子……遵命。” 第26章 第26章 离开明心堂后,谢云川又被师尊叫了过去。 他师尊一心清修,甚少理会这些俗务,只是问道:“魔门的事,可知掌门为何轻轻揭过?” 谢云川早有预料,说:“是因为弟子带回的那册《停云剑诀》?” 师尊点点头,为自己能少费口舌而高兴:“《停云剑诀》失传已久,如今掌门得着剑谱,剑法必然又要精进了。” 谢云川立此大功,这点小事掌门自然不会追究,只是今日在明心堂人多嘴杂,不好提起罢了。 “你认识的那个魔门的……”师尊顿了顿。 谢云川就说:“朋友。” 师尊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谢云川也知这个说辞不太妥当,但是除此之外,更不知如何形容赵如意了。总不能称呼他为敌人吧?谁家敌人还给你送剑谱的?更别提赵如意屡次救他性命了。 因此即便被师尊瞪着,他也没有纠正这个说法。 师尊无奈叹气,说道:“总之问清楚那人想要什么,欠他的人情,尽早还了。” “是。” “九宗大会在即,你自己注意言行,可别自误前程。” 师尊不爱操心这等事,说了几句也就作罢了。谢云川犹豫许久,终究没有说出自己中了合欢宗秘术一事。 主要提及此事,就难免要提到他那些梦境,师尊向来清心寡欲,谢云川怕说出来后,嗯……会被打死。 好在他的禁足已解,接下来几日,整个宗门的人都忙碌起来了。九宗大会本就是盛会,如今提前了半年举行,大会的场地,还有宾客的住处等,都要尽快安排起来。 谢云川也接手了不少琐事,每天忙得足不沾地,而他于百忙之中,还抽空去藏书阁里翻阅书籍,寻找破解合欢宗秘术的法子。 旁门左道的术法,当用旁门左道的法子,因此谢云川尝试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办法,最后连黑狗血都用上了,结果…… 那梦境反而更过分了。 梦里的赵如意温柔顺从,丝毫不见魔门宗主的气势,甚至……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挣扎。 这样下去,恐生心魔。 谢云川无奈之下,只得给他一位挚交好友写了封信。他这位好友也是玄门九宗的弟子,素来喜欢在外闯荡,知己遍天下。 这位朋友本来也要参加九宗大会,他又极讲义气,一接着谢云川的信,就星夜兼程的赶了过来。 江旭赶到时已是深夜了,他一踏进谢云川住的院子,就哈哈笑道:“谢兄,我来了!可备了好酒等我?” 谢云川知道他好酒,早备了一桌酒菜,道:“人间佳酿,你喝不喝?” “好啊,我最爱人界的酒了。” 江旭腰佩长剑、风尘仆仆,一副落拓江湖的模样,倒是别有一番潇洒气度。他跟谢云川已是多年好友了,因此毫不客气,一屁股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过酒杯自己斟起酒来。 “说吧,谢兄要找我打听什么消息?”江旭边喝酒边问,“可是九宗中哪位美貌的师妹?” 边说边向谢云川眨了下眼睛。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嗯……跟魔门有关。” “魔门秘辛?这个我也熟!”江旭道,“比如那个万魔窟的宗主吧,最近就在天玄宗手上吃了个大亏。” 谢云川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也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江兄……对合欢宗了解多少?” 啊?合欢宗? 江旭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这位谢兄,怎么会对合欢宗感兴趣的?不过他可是好友遍天下的江旭,当即拍着胸脯说道:“合欢宗的消息我当然也打听得到,我有一个好兄弟,就是合欢宗的外门弟子。” 谢云川瞧他一眼,说:“你跟合欢宗的人是结拜兄弟?” 江旭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不过在谢云川面前也无所谓了:“咳咳,我那好兄弟就是眼馋合欢宗的美人,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据他所言,合欢宗的人最喜欢对玄门弟子下手了,尤其是那些个清正自持的……譬如,谢兄你这样的。” 他这番话原是为了说笑的,谁知谢云川听了之后,竟是眸色微沉,隔了一会儿才道:“江兄的那位好友,可曾见过合欢宗的宗主?” 江旭一听这话就来劲了,说:“谢兄也听说过那位宗主的大名吗?实不相瞒,我对此也好奇已久了,只是魔门宗主嘛,又是那样天下闻名的美人,岂是我等想见就能见的?好在我那个兄弟,嘿嘿……” 江旭说到里,忍不住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谢云川瞧他这模样,怎么跟那个万魔窟的鬼七似的,若是撞在赵如意手里,只怕死一万遍也够了。 却听江旭继续说道:“我那个兄弟胆大得很,有一次那合欢宗的宗主召他进去伺候的时候,他用留影珠悄悄留下了一段影像。” 伺候……什么? 谢云川耳边嗡的一响,像是空白了一瞬。 而江旭已经取出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珠子,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有灵石也买不着的。我答应了好兄弟不给旁人看的,不过谢兄你嘛,一起看看也无妨。” 说着就要往留影珠内注入灵力。 “不必了。”谢云川冷着脸说,“我不想看。” “啊?”江旭怔了怔,不是谢兄自己提起那合欢宗宗主的吗?而且那等美人,竟然还有人不想看? “江兄自己喝酒吧,我……有些醉了,先出去转转。” 谢云川说着站起身来,几乎是拂袖而去了。 江旭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那留影珠里的内容他已看过几回了,一个人再看也没什么意思,正打算收起来时,却见谢云川又去而复返了。 谢云川眼中如覆霜雪,在江旭面前坐了下来,说:“还是看看吧。” 江旭更觉疑惑了,就看个留影珠内的影像而已,看的又是合欢宗宗主这样的大美人,怎么谢兄搞得像要上刑场似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是往留影珠内注入了灵力。那珠子很快爆发出一阵炫目光芒,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随着光影浮动,俩人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一处清雅的庭院中。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前面带路,回头叮嘱道:“难得得宗主召见,一会儿可得机灵些。” “是是是。” 应声的除了江旭那个好兄弟,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这是一次找了几个人伺候? 谢云川面沉如水,握着的拳头微微发烫,已是汗湿一片了。 他心中明白,不该继续看下去的。 虽然早知合欢宗是那等地方,也知那人就是风流多情的性子,但是知道归知道,真正亲眼所见,自又不同了。 他迟疑着想走,眼睛却仍旧盯着留影珠呈现出来的画面。 那一行人穿过庭院的回廊,走进一间奢靡的屋子内。屋里光线很暗,层层叠叠的帷帐后面,依稀可见一道清丽人影。 众人呆呆看着那道人影,一时都不敢出声。 直到有侍者道:“还不拜见宗主?” 众人这才纷纷跪下行礼。 帷帐后响起一声笑,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慢慢掀起帘子。 谢云川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乌黑的发,雪白的脸,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好一张芙蓉面。 谢云川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赵如意。 第27章 第27章 怎么回事?为何不是赵如意? 谢云川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宗主他……不是合欢宗的宗主吗? 他看向江旭,十分艰难地吐字:“你确定这个就是合欢宗的宗主?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江旭用一种古怪地眼神看着他。 但谢云川仍不死心,又问:“那宗主姓什么?” “姓花。”江旭答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人人都知晓的事。 ……好吧。 谢云川脑子依旧是乱的,心想,难道是他弄错了?他仔细回想当初认识赵如意的过程,冰湖上初遇时,他用匕首划伤了自己的眼睛,双目间流下血泪,那模样何等夺人心魄。后来是在荒原上,赵如意黑布蒙眼,鬼七等人恐惧万分地喊他“赵宗主”,血月之下,他又是何等艳色无双。 这还不是合欢宗的人吗? 虽然在这个期间,好像没有人提到过合欢宗。 唔……咦? 谢云川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可是赵如意明明说了,要他讨他欢心的,他若不是合欢宗的人,何必说这等引人误会的话? 就在谢云川绞尽脑汁挖掘记忆时,留影珠的影像已经放完,画面定格在了合欢宗宗主那一张芙蓉似的面孔上。 江旭得意洋洋的,撞了撞谢云川的胳膊,道:“怎么样?好看吧?这合欢宗的宗主,堪称绝色了。” 有么? 谢云川想,分明及不上赵如意啊。 而且…… “你说的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就是这个?”就露一张脸而已,害他白白挣扎了半天。 “不然呢?合欢宗的宗主是寻常人能见的吗?” 江旭真是服了,他这位看似不近女色的谢兄,究竟想看点什么东西?就算真的有,那是不花灵石能看的吗? “我那好兄弟只是外门弟子,能录下这些内容已是冒着巨大风险了。” “嗯。” 谢云川一想也是。这也就是合欢宗宗主了,若是换成了赵如意……恐怕江兄只能给他的好兄弟上坟了。 江旭收起了留影珠,又饮了一杯酒,道:“对了,谢兄是要打听合欢宗的什么事情?跟那宗主有关吗?” 谢云川“啊”了一声,道:“现在没事了。” 他找江旭过来帮忙,是为了破解合欢宗的秘术的,现在得知赵如意不是合欢宗的人了,又哪里来的合欢宗秘术? 谢云川想到这里,不禁呆了一下。 若是没有合欢宗秘术,他那些梦境是怎么回事?那些……总不可能是他自己…… 对了,浮念珠! 谢云川猛然醒悟过来,那颗蛊惑人心的珠子还在自己识海里,谁知道它一天天的在捣什么鬼! 谢云川没再多想,心神直接沉入识海,找到了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浮念珠瑟瑟发抖,拼命摇头表示不是它干的,不过还是被谢云川逮住揍了一顿。 就算它不是故意的,但是这玩意赖在自己识海里不肯走了,潜移默化的,肯定有些影响。 揍完浮念珠后,谢云川方觉得神清气爽。他脑子渐渐活泛起来,开始思考赵如意究竟是哪个宗门的宗主。 毕竟还欠着他人情,日后万一要去找他呢? 而且,谢云川又挣扎着想,说不定跟合欢宗有些关系…… 谢云川边想着,边给江旭斟了一杯酒,问道:“江兄,其他的魔门宗主,你知道多少?” “啊?魔门可乱得很,这个宗那个宗的,除了一些大宗门我略知一二,别的可不太了解。” “有一位姓赵的魔门宗主……” “赵可是大姓。” “他……相貌生得挺好,性情……喜怒无常。”谢云川还说含蓄了,但凡见过赵如意的人,无一不说他是个疯子。 “嗯,姓赵的魔门宗主,是个美人,脾气挺坏。”江旭自己解读了一番,然后沉吟片刻,道,“咦?还真有一个符合的。” 谢云川虽然没说什么,眼睛却紧紧盯着江旭。 江旭莫名有些压力,清了清嗓子,道:“谢兄可曾听说过魔门的天玄宗?” 这名字…… 谢云川觉得有些耳熟。 江旭看他表情,估摸着没怎么听说过,就解释道:“前不久,万魔窟就是在这天玄宗手上吃了亏。如今的天玄宗虽然声明不显,但是千年之前,天玄宗的前任宗主,曾经铸过一柄名动天下的剑。” 前任宗主。 亲手铸剑。 是……那个人吧? “那宗主凭着此剑征伐魔门,人人都以为,他将登上魔主之位了,但铸就此等凶剑的人,毕竟有违天命……”江旭说到这里,转而问道,“对了,谢兄知道魔门的两柄凶剑吗?” “当然了。”谢云川道,“便是刚入宗门的外门弟子也曾听闻。” “正如玄门人尽皆知的四大法器一般,魔门那两柄剑,亦是凶名赫赫。一曰离魂,一曰……断雪。” 提到断雪剑这个名字时,谢云川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当日在妖市拔出的那柄乌木剑,剑身犹如秋水,却又携霜带雪,锋芒凛冽。 甚至赵如意亲口说过:此是凶剑。 那柄毫不起眼的乌木剑,不会真是凶剑断雪罢? 谢云川正惊疑不定,却听江旭说道:“是了,那宗主所铸的,就是这柄断雪剑了。不过他去世之后,却将宗主之位留给了他的道侣。” 江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忍不住停下来饮了一口酒,并不知谢云川心头正怦怦跳动着。 果然,江旭接着说道:“他那位道侣,正是姓赵。” 失去道侣的赵姓宗主,必然是赵如意了。 天玄宗吗…… 谢云川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只听江旭接着说道:“这位赵宗主正如你所言,虽是个美人,却性情……呃……” 他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形容词:“凶残。” 谢云川的嘴唇动了动,挺想反驳的,却发现,着实反驳不了。 他已打探到了赵如意的消息,按理说这顿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料江旭竟还买一送一,继续说道:“关于这位赵宗主,还有一桩秘闻。” 又是秘闻? 不会跟那留影珠似的,尽是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吧? 谢云川都懒得听下去了,反正论对赵如意的了解,他肯定是远远胜过江旭的。 “若传闻是真的,那位赵宗主这等凶残的性情,也算是情有可原了。”江旭道。 “毕竟他的真身……可是那柄凶剑断雪。” 第28章 第28章 ……什么意思? 谢云川手中的酒杯举到一半,酒水洒出来了也无知觉。 “你是说,赵……他、他是……”谢云川有些语无伦次。 江旭已经喝多了,醉眼朦胧地应道:“是断雪剑的剑灵所化。” “这样一柄失去了主人的凶剑,可不知被多少人觊觎过,可惜凶剑就是凶剑,始终未有人能够驯服它。” 原来如此。 谢云川后背像过了电一般,转瞬之间,想明白了许多事。 难怪叶慎等人这么惧怕赵如意出剑;难怪赵如意已有了这等宝剑,却还要再炼一柄能杀他的剑;难怪,那日在暴雨之中,赵如意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克主之剑。 谢云川记起赵如意是这样说的。 当日的雨下得这么大,赵如意站在雨中,因他的一句话而笑起来。他始终记得,那雨水是怎样淌过赵如意的面颊的。 他并非形容那柄剑。 他是,在说他自己。 谢云川后知后觉,到现在方觉得,心头抑制不住地疼痛起来。他是经历了多少伤心绝望,才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四个字来。 谢云川强自镇定下来,问道:“江兄所言的秘闻,不知是真是假?” 江旭醉得厉害了,断断续续道:“这是听我一个结拜兄弟的好朋友的舅舅的干爹说的……这等魔门宗主的事,谁敢当面去问真假?不过我听说,那前任宗主爱重道侣,明明是剑灵,却并不以剑名称呼他,反而给他取了一个十分动听的名字。” 啊。 谢云川一下就明白了。 他想起在妖市那夜,窗外响起一道清冷如玉的嗓音。 如意。 那个人费尽心思,给赵如意取的这个名字,是盼他事事称心如意。 这等深情,旁的人……无论如何也及不上了。 谢云川的尾指微微蜷起,不明白这苦涩滋味从何而起。 桌上的佳酿还剩了大半,原本是拿来招待江旭的,这时却被他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喝了个干净。谢云川酒量本就不佳,醉得迷迷糊糊间,想起赵如意屡次想要赠剑给他,甚至还问他……敢不敢要他的剑? 若断雪剑才是他的真身,那赵宗主这样问,又是何意? 何况赵如意让他守剑时,他抱着那柄剑过了一夜,当时……应当没有冒犯到赵宗主吧? 想到这里,谢云川不觉面红过耳。 他探手往怀里一摸,正摸着一枚剑穗。这剑穗是如意结的样式,虽已旧得褪了颜色,却是保存得极好。 谢云川知道此物珍贵,但因是……那人的东西,平常并不取出来多看。如今得知赵如意的身份,想着这剑穗是日日挂在剑柄上的,那自然又有不同了。 他的手指细细抚过剑穗,正如抚过那个人的一头乌发。 这个念头令谢云川吃了一惊。 或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他有些心浮气躁,连忙将剑穗收了起来。 边上的江旭趴在桌子上,已是呼呼大睡了。谢云川费了好些力气,才将人搬去了隔壁客房。而他自己也坚持不住,一回房就倒在了床上,和衣而眠。 他这一晚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雪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一会儿是血月之下,狂乱暴动的妖兽。一会儿又是蜃楼之中,如梦似幻的奇珍异宝。 最终这一切,都被一剑斩尽。 赵如意一身玄衣,手中握着那柄大名鼎鼎的魔门凶剑,一步步走到谢云川的身前。 他一双眼睛明如秋水,似能看透人心,问道:“谢云川,你敢不敢要我的剑?” 谢云川一梦而醒。 他从梦中醒来时,鬓发微微汗湿,还透着些因宿醉而起的头疼。 昨夜那个梦,远远及不上前些日子,“合欢宗秘术”影响下的那些梦境,却格外让他心潮起伏。 当初赵如意问他这句话时,若是他应下了呢? 谢云川不敢去想。 当日镇魔渊一别之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虽然赵如意说了会来取走浮念珠,但像他这样的魔门宗主,炼一柄剑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上百年都有可能。 他若是眼巴巴地等着,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谢云川想到此处,忍不住摸出那枚剑穗,又仔细地看过一遍。 这剑穗,赵宗主总会来取吧? 此时天色已亮,屋外隐隐传来了说笑声。谢云川料想江旭也已起身了。江旭见多识广,又交游广阔,最爱说些笑话逗他那群师弟师妹们开心了。 果然,谢云川洗漱过后,一推开门就见一堆人聚在他院子里。 江旭坐在石桌旁,其他人或是给他打扇子,或是给他端茶送水,要多殷勤有多殷勤。方离更是一口一个“江师兄”叫着,亲热得要命。 谢云川轻咳一声,开口道:“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师兄,”方离解释道,“我们今日要去暮云峰洒扫,过来告知师兄一声,没想到就遇着江师兄了。” 第一批参加九宗大会的客人很快就要到了,暮云峰的一些客房还未打扫,所以特地派了弟子过去。 谢云川扫了一眼众人,道:“就你们这几个人?” “怕人手不够,还调了几个外门弟子过来。”方离说着努了努嘴。 谢云川这才发现,院门外的墙角处站着一溜人,跟面壁思过似的,一个个悄悄向他望过来。 外门弟子的服饰与内门略有不同,谢云川一眼扫过,见着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孔。他点点头,道:“既然有任务在身,那就快些去暮云峰吧。” “是。”方离说着又看了看江旭。 江旭很是豪爽,一挥手道:“晚上来你们师兄这儿,一块喝酒。” 众人一阵雀跃。 这才跟着方离往暮云峰去了。 那群外门弟子走在最后面,其中有一个小弟子频频回头。他的同伴就叫他道:“赵翊,快跟上!” 因为“赵”这个姓,谢云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料那外门弟子也正向他看来,俩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谢云川一下就呆住了。 那人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细得不盈一握。他一头乌发利落扎起,额角的伤痕也被遮掩住了,一双眼眸含情带笑,向着谢云川眨了眨眼睛。 谢云川听他叫道:“谢师兄。” 第29章 第29章 暮云峰近在眼前了。 翠峰秀丽,层峦叠嶂,隐在云雾之间,似一幅神仙画卷。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外门弟子们,忽然发现他们少了一个同伴。 “咦,那个赵翊上哪去了?” “是不是又迷路了?” “那小子总爱到处乱跑,不会闯出祸来吧?” “别乱说!在自家宗门里,能出什么事!” 他们口中那个“爱迷路”的弟子赵翊,此刻正被人捏着手腕,一把拖进了房中。 谢云川锁上了房门还嫌不够,又施展一道隔绝窥探的法术。毕竟人多嘴杂,江旭可是住在他隔壁的。 他做完这一切后,方才转回身来,看向被他握住了手腕的那个人。赵如意一身外门弟子的装束,笑嘻嘻地喊他师兄…… 这比谢云川的任何一个梦境都要荒唐了。 那袭青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更瘦,赵如意身上的邪气尽敛,一副温文俊秀的模样,甚至开口道:“大白天的,师兄锁什么门?” 自己为什么锁门,这人心里没数吗? 谢云川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下来,问道:“赵……你……为何在此?” “哦,”赵如意一脸无辜,“我原本是要去暮云峰洒扫的,是被谢师兄拖进这屋子里来的。” 谢云川都快被他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这里是玄门九宗之一的归云剑派。门规第一条,不得……” 都给他背上门规了,是不是还要表演一套归云剑法? 谢云川连忙打断他道:“赵宗主!” 赵如意轻笑出声。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他总算不再装下去了,大方承认道:“嗯,是我。” 他扫了一眼谢云川,道:“我来你们归云剑派,是为了查一件事。” “什么事不能派手底下的人去查?非要你亲自、亲自……” 魔门宗主亲自跑来卧底,谢云川想想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偏偏赵如意适应良好,捧着自己的手道:“师兄,我的手都被你捏疼了。” 谢云川连忙松开了手。 赵如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谢云川看出不对,问:“你的手怎么了?” “受了点伤……” 谢云川顿觉心软,上次的伤好了吗?怎么又受伤? 而赵如意已经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在屋子里逛了起来。 谢云川这屋子已住了好些年了,一应摆设都很陈旧。赵如意却是兴致勃勃,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谢云川一边想着,他屋里应该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一边问:“赵宗主究竟要查什么?” 赵如意随口道:“是镇魔渊的事。” “镇魔渊的事,怎么会跟归云剑派有关?” “镇魔渊的封印松动,必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这一点毋庸置疑了。我回去调查之后,发现玄门九宗内也混进了对方的细作。” 谢云川心下一惊,忙问:“是哪个宗门?”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啊。”赵如意道,“不过我得到消息,对方想趁着九宗大会之际动些手脚。此番九宗大会在你们归云剑派举行,要想查明真相,当然是混进归云剑派最方便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谢云川却觉得很不妥当。 他独自混进玄门来,还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底下查细作?他这是嫌命太长吗? 谢云川想到这里,才记起赵如意本就一心求死。 哦,那没事了。 这时赵如意正在翻看他的书架。 “《清心诀》、《静心凝气功》……”赵如意似笑非笑,“你平时就看这些书?” 这些是……他之前为了对付合欢宗秘术找的书…… 谢云川当然不好意思说实话了,只得道:“宗门内多半是这些书。” “是吗?可是我听说内门的师姐们,很爱看一些话本册子的。” 看过了吗?赵宗主? 谢云川用一阵咳嗽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些禁书,都是要收缴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总算不再追问书册的事了。但他紧接着又走到谢云川床边,向他床上望了一眼,说:“这床铺可不大。” “清修之地,够睡就行了。” 赵如意笑了一声,在那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跳跃不定的,正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这倒有些像谢云川的梦境了。 谢云川连忙挪开了视线。 他昨日刚得知赵如意的身份,今日当着他面,却并不敢问他真假。 听江旭说,曾经有不少人觊觎过断雪剑。他若是主动提起,倒显得自己另有所图了。 因此谢云川没提这事,只是问:“赵宗主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刚来就赶我走?”赵如意道,“九宗大会尚未开始,要查清细作的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赵宗主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只要师兄肯替我隐瞒,我的身份岂会暴露?”赵如意笑意盈盈,又一口一个师兄叫上了,“当然师兄不肯也没事,反正我又不怕死,大不了就是被玄门的人抓住,再用点酷刑什么的……” 谢云川语气平静,道:“我不会说的。” 此事若是上报宗门,赵如意必然身陷险境。但若是隐瞒下来,一个魔门宗主潜藏在门派内,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谢云川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思来想去,唯有将这人放在自己身边,由他日夜守着了。不过赵如意假扮的是外门弟子,若突然提拔进内门来,同样引人注意。 谢云川思虑一番后,亲自将赵如意送去了暮云峰。 众弟子已经开始洒扫了,见“迷路”的赵翊平安归来,便都松了口气。 方离迎上来道:“师兄怎么过来了?” “收拾客房的事马虎不得,我过来看看情况。” 谢云川说话时,目光一直追逐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还是头一回见赵如意穿青色的衫子,明明众弟子都是一样的装束,可他立于其间时,偏偏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方离问:“师兄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嗯,”谢云川道,“暂时不忙。” 其实他要忙的事可多了,不过眼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他看见赵如意被人塞了一把笤帚,这是要他去清扫后山的落叶。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赵如意却兴致盎然地扛起了笤帚,回头向谢云川挥了挥手,说:“师兄,我去干活啦。” 唉…… 谢云川不知道该不该应。 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装成外门弟子喊他师兄…… 这像话吗? “不像话”的赵宗主扫了一下午的地。 谢云川藏身树上,捏了个隐身的法诀,盯了他一整个下午。 这主要是防着被其他人撞见了,不好解释他为何对一个外门弟子如此上心。在自家宗门里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谢云川觉得好生荒谬。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真专心致志地扫着地,甚至还追着被风吹散的树叶子跑。 谢云川注意到赵如意左手的动作极不自然,看来确实是受伤了。在妖市时,他的左手就一直是白骨模样,也不知他这段时间捣鼓些什么,竟然还伤上加伤了。 宗门内也有治伤的灵药。 谢云川思忖着,是不是拿灵石去换一些? 待到日头西沉时,这一天的忙碌算是结束了。因江旭答应了要请大家喝酒的,众人便又聚在了谢云川处。 谢云川的院子还算宽敞,摆上两桌酒席倒是正好。至于那几个外门弟子,有意无意的也算是蹭上了。 江旭出身世家,出手阔绰,席间讲了许多他在外游历的趣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顿酒喝得很是尽兴。 待得月上中天,大伙一一散去后,谢云川才悄悄将某人提溜进了自己屋里。 赵如意剔亮桌上的烛火,道:“师兄房里只有一张床。” “没事,”谢云川道,“我睡地上。” 反正都睡习惯了。 赵如意也没反对,直接霸占了他的床铺。 只是当烛火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后,榻上的赵如意忽然说:“师兄明日也要一直盯着我吗?” “当然。” “你干脆在我身上拴根绳子得了。” 谢云川倒是想呢,这不是怕被别人发现吗?他说:“赵宗主一个人,我不放心。” 既然各种意义上的不放心,既怕他出事,又怕他找事。 赵如意好像猜得到他不放心的是什么,道:“你整天这么跟着我,我都没办法查细作的事了。” “这个简单,”谢云川早就想好了,“赵宗主想查什么,叫上我一起就行了。” 赵如意“嗯”了一声,有点不置可否的意思。 谢云川等了半天没见下文,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第29章(2/4) 第29章(2/4) 这一夜谢云川睡得很沉。 以至于到了第二早上,他是被江旭的敲门声吵醒的:“谢兄,我们好久没比过剑了,不如今日在院子里比划比划吧。谢兄,你起来了没?” 谢云川尚未完全清醒,迷糊着应了一声,随后陡然想到,赵如意还睡在他的床上! 谢云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赵如意也已经醒了。他衣衫微微凌乱,一头乌发散着,一只手支着头,另一手则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道:“师兄醒了?” 谢云川看得怔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赵宗主,你……先躲一躲……” “怕什么?”赵如意说,“担心不好向江师兄解释吗?” 怎么还叫上江师兄了? 谢云川黑着脸,一把将床帐拉上了,叮嘱道:“别出声。” 说完洗了把脸,匆匆过去开了门。 他当然没让江旭进屋,只站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心中想着,该打发江旭去别的地方住了。也亏得江旭刚才没有直接推门进来,否则…… 咳咳,恐怕江兄性命堪忧了。 江旭可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提起要跟谢云川比剑的事。 谢云川道:“还没跟江兄说过,我此番出门历练,不小心着了魔门的道,本命长剑已经崩碎了。” “啊?那岂不是会受反噬?” “受了一点伤,如今已经养好了。” 江旭点点头,道:“九宗大会迫在眉睫,谢兄没了本命剑,到时候如何上场比试?” “倒也未必要参加比试。”这等比试,都是给年轻弟子出风头用,谢云川本来也不感兴趣。 江旭却说:“你师尊执掌一峰,你这个亲传弟子若连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岂不是丢了归云剑派的脸面?” 他想了想,道:“不如我替你寻一柄剑回来吧。” 虽然时间是紧了点,但只要大把灵石撒下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不用了,我……” 谢云川下意识地婉拒,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搬出先前那套说辞:“本命法器,我还是想亲手炼制。” 至于他回宗门这么久,却连一样炼器的材料也没收集——那不是没空么。 江旭想要比剑是不成了,跟谢云川说了一番话后,就去别处晃悠了。 谢云川回房间一看,见床帐内空荡荡的,赵如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暮云峰上的客房打扫得差不多了,不过今日有一批灵酒运上山,正好调了赵如意他们这几个外门弟子过去帮忙。 谢云川便隐匿身形,又悄悄地盯了一日。 他发现赵如意的人缘还挺不错的,因他相貌出色又能言善道的缘故,不仅外门弟子很照顾他,连内门的师姐和师妹们,都对他青睐有加。 谢云川想到他们归云剑派的掌门,每日不是在清修就是在处理门内事务,哪像赵如意这魔门宗主,就这样招猫逗狗地过了一天。 谢云川禁不住想,真的不是合欢宗吗? 可能他看得太出神了,赵如意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他那一袭青色道袍极为合身,衬上隽秀面容,真如芝兰玉树一般。 谢云川心中一跳,不由得避开了他的视线。 盯梢完这一日后,谢云川总算抽空忙活了一下自己的事。他正打算着一会儿去寻赵如意,偷偷将人弄回自己屋里去,就见方离过来找他了。 “师兄……” 方离叫了一声后,露出一点扭扭捏捏的神情。 谢云川觉得奇怪:“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这一批外门弟子,师兄都见过了吧?” “昨日是扫了一眼。” “当中有一个姓赵的师弟,师兄有没有印象?” “嗯?” “就是不小心迷了路,被师兄找回来的那个。” “哦……” 谢云川努力装傻,心头却捏了把汗。这一群师弟师妹当中,就属方离的灵觉最敏锐了。而且之前赵如意一路缀着他们时,方离曾远远见过他的身影,他不会发现什么吧? 果然,谢云川听得方离问道:“师兄有没有觉得,那位赵师弟有点不对劲?” “我觉得很普通。”谢云川继续装傻,“你倒是说说,他是哪里不对劲?” 方离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我发现这个赵师弟,在打探师兄你的消息。” “啊?” “师兄你的生辰年月、何时拜入师门的、练的什么功法、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事无巨细,赵师弟全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还跟周师妹她们混在一块,周师妹把珍藏的话本都借给他看了。” 所以确实看了啊。 谢云川关注的重点一下就偏了。 却见方离一脸正气,说:“我怀疑,这个赵师弟他……” 谢云川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方离义正辞严道,“他有断袖之癖!” “咳咳!” 谢云川差点被呛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离猜了半天就猜到这个? 偏偏方离还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赵师弟肯定是在偷偷倾慕师兄你。赵师弟刚入师门,未曾清修过,师兄你又如此出色,赵师弟会动这种念头也属正常。但是师兄,你可千万不能受他蛊惑!” 新的赌局已经开了,方离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赌谢师兄在九宗大会期间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依然清正自持,守住元阳之身。 本来以他对师兄的了解,这一局是十拿九稳了。不料突然冒出来一个赵师弟,生得一脸祸水样,还明显对师兄有意思,他当然要将这苗头及时掐灭了! 方离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听得谢云川头昏脑涨的,最后只得道:“方师弟,是你误会了。” “嗯?” “赵……赵师弟他,对我绝无此意。” 方离当然不会知道,赵如意早已有了倾心相爱的道侣。 他是那人一手铸就。 他因那人识得情愁滋味。 旁人为他动再多的心思,亦不过是……自作多情。 谢云川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方离,正想用神识搜寻一下赵如意,却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屋子里了。 谢云川回屋一看,见赵如意正捧着他那本《清心诀》,看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赵宗主怎么在看这个?” “哦,想瞧瞧你平日看的什么书。”赵如意一见谢云川回来,就将那书给丢开了,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症似的。 其实谢云川觉得这书还不错,只是对付“合欢宗的秘术”没什么用而已。 谢云川在桌边坐下来,问:“今日去帮着运酒累不累?” “不会。”赵如意道,“只是我手上的伤还未好,有些不方便而已。” “究竟伤得怎么样了?让我瞧瞧。” 谢云川一心想着,瞧过赵如意的伤后,好去寻些对症的伤药回来,因此说话间,手便覆在了赵如意的左手上。 灯火之下,赵如意的手腕皓白如雪。 谢云川触着那只手后,正想掀开袖子看一看他的伤,赵如意却将衣袖一拂,说道:“别看了。” 说罢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先睡了。” 谢云川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举动,确实有些逾矩了。他还想解释几句,但赵如意已经吹熄灯火,转身上了床榻。 谢云川只好继续打地铺了。 黑夜里寂静无声,倒是有些像在妖市的夜晚了。只不过此刻,赵如意是躺在他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谢云川心头牵动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赵宗主,听说你在宗门内打听我的事?” 赵如意还没睡着,应道:“嗯。” “为什么?” 赵如意反问:“你觉得呢?” 肯定不是怀疑他是细作,那么就是…… “为了取出浮念珠?”赵宗主还要用那珠子炼剑的,想必很是上心了。 赵如意听后,却是忽地从床上坐起来,瞪着他道:“谢云川!” 谢云川明显觉出他是生气了。 但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那气又渐渐消了,重新躺了回去,说:“算了,不跟你计较。” 谢云川有些愣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随着九宗大会渐近,各宗各派的掌门和弟子们也陆续登门了。谢云川的师尊一听说要他招待客人,立马抛下一切,闭关修炼去了。 谢云川就猜到会这样。 他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没精力再盯着赵如意了,只能把他们那一批外门弟子都调了过来帮忙。 好在各峰弟子都在忙碌着,也没人在意这点小事了。 谢云川负责招待的是明月阁的弟子,将人安顿好后,还得筹备筵席,好不容易操办完一切,他正准备喝口茶缓一缓,就在席间瞥见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第29章(3/4) 第29章(3/4) 谢云川握着杯子的手一晃,大半杯茶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 那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给明月阁的弟子们倒茶了。 谢云川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连忙把方离叫了过来。 酒席上觥筹交错,谢云川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压低声音问:“刚才在那边倒茶的那个,是赵翊吗?” 方离循着他视线瞥了一眼,点头道:“是啊。” 很好。 原来不是他眼花看错啊。 谢云川努力平复呼吸,道:“你怎么想到让赵……赵翊去端茶送水的?” “人手不够,”方离有点摸不着头脑,“我看小赵师弟挺机灵的,而且相貌也生得不错,至少不会丢了咱们归云剑派的面子。” 前几天才刚说过赵如意的坏话,怎么这会儿都叫上“小赵师弟”了? 谢云川发现他这位方师弟还真是个人才。他没有再说什么,仅是怜悯地看了方离一眼。 先是造谣赵宗主有断袖之癖,接着又派他去端茶送水……方离,不知道能否得个痛快些的死法? 谢云川紧紧盯着那些喝了茶的明月阁弟子们,确定他们没有被毒死之后,才算松了口气。然后他趁着无人注意,将一脸乖巧的“小赵师弟”拉到了角落里。 “赵……赵师弟,你在这儿干什么?” “干活啊。” 谢云川看了看他手里的茶壶:“这活……轮得到你来干吗?” “明月阁值守镇魔渊的长老不是失踪了吗?我是想趁机收集些消息。” 哦,差点忘了赵如意是来调查镇魔渊的事的。 不过谢云川还是觉得他干这事有点离谱了。 “师兄的茶也放凉了吧?”赵如意笑道,“一会儿给你续上。” 谢云川连道不敢。 赵如意甚觉好笑,说道:“我听说你们那个九宗大会,各宗弟子还要下场比试?” “嗯,”谢云川看他一眼,说,“你肯定不能参加。” 他生怕赵如意又搞什么幺蛾子,却听赵如意问:“那师兄会参加吗?” “我?” “我没见过这等比试,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若师兄也参加的话,正可以瞧上一瞧了。” 说罢目光灼灼地望着谢云川。 谢云川没了本命长剑,原本是不打算下场比试的,但是被赵如意这么一问,竟鬼使神差地答道:“我……到时候再说吧。” 方离是在第五场比试中落败的。 他签运不好,对手是无极剑宗的一名剑修。对方的境界比他高,剑法更是精妙绝伦,方离自认为输得不冤。 他下了擂台后,相熟的一个师弟立刻迎了上来,道:“方师兄,太可惜了,若是赢了这场就能晋级了。” “没什么,是我实力不济。”方离道,“若真晋了级,我还怕自己丢人呢。” 数日前,九宗大会在归云山上如期举行。 各宗掌门和长老们聚在一起商讨要事,至于普通弟们,最期待的便是三十年一次的九宗大比了。 比试共分三轮,分别是擂台比武、红尘炼心和秘境试炼。每一轮都会根据成绩淘汰参赛弟子,直到最后决出胜负。 方离虽在擂台赛就折戟沉沙了,不过他并不在意此事,真正让他挂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他边走边问:“谢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打着,可精彩了。” 方离道:“赶紧过去看看。” 谢云川这一轮的对手是落枫谷的弟子。落枫谷擅长符箓之术,这名弟子跟谢云川境界相当,实力亦是不分伯仲,因此打得有来有回,确实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方离走过去时,擂台外已经围着不少人了,他的目光在那些女弟子身上一一扫过。 自家宗门的师妹——毫无威胁,直接放过一边。 明月阁的女弟子——美则美矣,但不符合师兄的喜好,也不用在意了。 无极剑宗的……咦,陆秋霜师妹也来了?陆师妹外柔内刚,性格很得师兄欣赏,需要重点关注。 最后是挤在擂台最前面,一身青色道袍的小师弟——明明长了一张祸水脸,却又楚楚可怜、清纯无辜。 是他了! 方离顿时明白,这位小赵师弟才是他的一生之敌! 从相貌到性格都对谢师兄的口味,而且,他还倾慕师兄!瞧那眼神明亮的,擂台上的师兄打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里。师兄稍占上风,他就带头鼓掌,那手掌都快拍红了吧? 哼哼,师兄上回还说小赵师弟对他无意,就他这模样,瞎子也看得出情意了。还有师兄也是,他不过是安排小赵师弟去倒了一回茶,师兄那眼睛瞪的,差点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 这时擂台上的谢云川剑锋横扫,一剑破开了落枫谷弟子布下的阵法,小赵师弟马上大喊“师兄”,那声音之响亮,听得方离都脸红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面对如此热情的师弟,师兄这等清修之人如何招架得住? 虽然小赵师弟人还挺好的,但这一次赌局,方离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师兄的清白之身! 就在方离下定决心的同时,擂台上风云骤变,谢云川的长剑上爆发出一道璀璨剑芒,穿透了落枫谷弟子手中的符箓,逼得他连连后退,直接掉下了擂台。 是谢云川胜了。 擂台下响起了欢呼声。 谢云川先拱手为礼,对落枫谷的弟子道了句“承让”,然后才转回身来,看向欢呼的众人。 归云剑派的弟子们都围在一处,其中最显眼的,却是那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人。他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说:“师兄胜了。” 谢云川跳下擂台,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方离大步上前,一下就把赵如意给挤开了。 挤开了…… 谢云川的眉心狠狠一跳。 方离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急着投胎的吗? 方离将赵如意的视线完全遮挡住了,道:“恭喜师兄晋级下一轮。” 谢云川“嗯”了一声,倒是不怎么在意。第一轮擂台比武只要连赢五场就能晋级,本来也没什么难度。 他一边问方离:“方师弟你比得怎么样?” 一边挪动脚步。 不料方离也跟着动了起来,依旧将赵如意挡得严严实实。“我技不如人,方才已经落败了。” 谢云川随口安慰了他几句,心中却想,方离是有什么心事吗?怎么比赵如意还想求死的样子。 这时其他师弟师妹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谢云川更加没机会跟赵如意说话了。只能由人群的缝隙中,依稀瞥见赵如意的一片衣角。 也不知赵如意原本想说什么来着? 他方才在擂台上比武时,就听见赵宗主欢呼得最大声了。 谢云川回想起那一声声“师兄”,心中颇不自在。赵如意都上千岁的人了,怎么还有当师弟的瘾啊? 第五场擂台比武结束后,晋级第二轮的名单也算尘埃落定了。第二轮比试名为红尘炼心,但也不能真的让弟子们去人间历练,所以只是将众人丢进心魔幻境,看谁最快堪破心魔而已。 除了谢云川外,江旭和其他各峰的亲传弟子也都顺利晋级了。 第二轮比试定在三日之后,这中间空出来的几天,自然就有人动了心思。机会难得嘛,当然要喝喝酒,吃吃肉,跟师妹们看看月亮谈谈心了。 谢云川也明白这帮臭小子的想法,只叮嘱不能饮酒过量,更不能轻慢了师妹们。最后为防万一,还是决定亲自看着。 ……当这个师兄真是心累。 大伙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方离仿佛生出了三头六臂,帮谢云川挡下了不知多少桃花。 有知道内情的弟子忍不住笑歪了嘴。 “方离这小子又赌上了啊。” “屡赌屡输,屡输屡赌呗。” “听说他这次为了翻盘,特意押了个冷门的,赌师兄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难怪这么拼命挡酒了,是怕师兄被人灌醉了,酒后乱性啊。” 谢云川对此一无所知。 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角落里那道人影上了。 赵如意也来喝酒了。他很得师姐和师妹们的喜爱,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也不知道拒绝一下。被一堆女弟子这样围着,他还挺得意是吧? 谢云川忍不住拿出了之前盯梢他的劲头,却见月色之下,赵如意苍白的面孔染上了一点胭脂似的颜色。 谢云川心中一动,忽然想到,赵宗主他……该不会不胜酒力吧? 谢云川悄悄走近一些,就听见周师妹在跟赵如意说话。 “赵师弟,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赵如意:“对对对。”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赵如意:“嗯嗯嗯。” “拉钩吧。” 赵如意慢吞吞伸出手,还没碰到周师妹的手,就被谢云川一把握住了。 周师妹惊讶道:“师兄?” 赵如意喝了酒后,各种反应都要慢上一拍。他抬眸看向谢云川,仔细辨认了一阵,才像认出了他似的,眼底铺满了细碎星光:“你来了。” 谢云川不知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却仍旧握紧了他的手,应道:“嗯。” 随后又对周师妹说:“赵师弟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离开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见着方离还在拼命喝酒。谢云川有些动容,看不出来,方师弟竟然这么讲义气。 第29章(4/4) 第29章(4/4) 谢云川捏了个法诀,直接带赵如意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但是赵如意酒劲上来了,死活不肯进屋,还非得爬屋顶上看月亮。谢云川拗不过他,只能头疼不已地陪他上了屋顶。 赵如意揪着谢云川的衣领,在他身上翻来找去,问:“酒呢?” 谢云川忙按住他,道:“没酒了。” 又说:“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赵如意说:“我没喝醉。” 谢云川可不信他,道:“赵宗主……认得出我是谁吗?” “认识啊。”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神色温柔,“你是……谢云川。” 谢云川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像妖市那晚一样,赵如意迷糊中认错了人。 赵如意支着下巴,抬头看向天边明月,溶溶月色映在他的眼中。“若是这么容易就能醉了,我倒是求之不得。”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 他必定也曾醉生梦死过。而后想到余生漫漫,相见已是无期,如何不叫人痛彻心扉? 更何况,赵如意的身份又更特殊一些。 谢云川终于忍不住道:“赵宗主。” “嗯?” “我听旁人提起,你那一柄断雪剑,其实、其实是……” “哦,”赵如意听他提到断雪剑的名头,就说,“你已经知道了啊。” 他偏过头来,几乎就要挨着谢云川的肩膀了,但是偏偏,又还差了这么一点。 他挑起眼尾,笑说:“怎么样?是不是后悔当时拒绝了我?” 谢云川心绪复杂。 他也形容不出,这种情绪算不算是后悔。甚至若是回到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当如何回答赵如意。 “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弱点了。”赵如意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肩膀,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姿态,自嘲道,“一柄……无主之剑。” 纵使是凶名在外的魔门凶剑,一旦失了主人,也就不复全盛之姿。 谢云川心中一阵钝痛。他往边上靠了靠,终于挨着了赵如意的肩膀,道:“赵宗主……”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觉得,自己未必有那个资格。过了许久,方才说:“赵宗主,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赵如意已经收敛起了那点情绪,道:“又赶我走?” “这几日,各宗的掌门与长老都在商议镇魔渊的事,因此顾不上弟子这边。但等到红尘炼心时,必定会安排长老护法的,我怕赵宗主到时候会暴露身份。” 赵如意轻哼道:“师兄是觉我装得不像了?” 像是挺像的,但他这么显眼的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 “届时九宗掌门都在场,我是担心你会露馅。” 赵如意转头看他,说:“若真的瞒不过去,那只能靠师兄护着我了。” 他怎么护得住? 谢云川不禁苦笑,让他独自对抗九宗掌门吗? 赵如意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低声自语道:“办法还是有的,只看你肯不肯救我了。” 但他也不敢逼得太紧,只是说道:“未必就会被人识破了,我的归云剑法练得可熟了,师兄要不要看?” 啊? 谢云川觉得倒也不必如此,但赵如意已从屋顶跳了下去,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这剑是新入门的弟子都会佩上的,最寻常不过的一柄剑,但是被赵如意握在手中,就带上了凛冽剑意。 赵如意一剑递出,剑势轻灵,果然是归云剑法的第一式,云归山隐。 虽然他说自己没有喝醉,那眉眼间却还是染着几分醉态。他一袭青衫,身姿曼妙,于那月色之下舞剑。 谢云川只觉得目眩神迷。 忽然,剑锋扫过墙角的一株花树,满树粉白的花朵簌簌而落。 花瓣翩然飘下,有一瓣正落在赵如意的唇间。赵如意抬手拂去了,手腕翻转,一剑向着谢云川刺来。 谢云川动也未动。 长剑在谢云川面前堪堪停住了。赵如意剑尖一挑,那剑上,竟伏着一朵盛放的花。 赵如意笑语吟吟,眼中似藏着无限柔情,说:“师兄,这花送你啦。” 第30章 第30章 “师兄。” 谢云川醒过来时,见床头压着一朵粉白色的花。花瓣干瘪,已经失了颜色,但仍旧可以想见花朵盛放时的艳丽姿态。 谢云川心中微觉触动,忍不住伸手拢住了那朵花,而后才抬眸看向躺在他身边的人。 “赵师弟……” 看着那人的面孔,谢云川不禁恍惚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师弟,亦是……他的道侣。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如今已经结为道侣多年,一切顺风顺水,但谢云川莫名觉得,似乎差了点什么。 赵翊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说:“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谢云川道,“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情景已不记得了,但醒来之后,只觉得怅然若失。 “师兄梦见什么了?”赵翊说,“若没梦见我,我可是会吃醋的。” 他说着要吃醋的话,但神色间永远那样温柔。 这确实是谢云川理想中的道侣了。 谢云川摸了摸他的鬓角,说:“起来吧,再迟就耽误早课了。” 师尊闭关清修,师弟师妹们的早课一直是谢云川负责的,赵翊当然不敢耽搁此事。 俩人起身后,各自收拾了一番,赵翊的一头乌发怎么也打理不好,谢云川便接过他手中的梳子,说:“我来吧。” 赵翊透过铜镜望向他,那眉眼同样是他最喜欢的。 但是,谢云川依旧觉得,总归缺了点什么。 他的手指拂过赵翊的头发,最后落在他的额角处,慢慢摸索一番,问:“这地方是不是受过伤?” “没有啊,”赵翊忍不住笑道,“我磕着碰着一点,师兄都心疼得要命,脸上怎么可能受伤?” 谢云川回忆了一下,确是如此,但他隐约觉得,赵翊额角若是多上一道伤痕的话,或许…… 或许更具风情。 这句话他却不好说出来了,虽已结为道侣,赵翊的脸皮还是薄得很。 谢云川梳头的手势很是熟练,不多时就将赵翊的一头黑发束好,又以簪子固定。赵翊站起身,回过头来替他整理衣领,道:“师兄快去吧,若是早课迟了,方离师兄又要说些胡话了。” 唉,这个方离。 谢云川也是头疼,前些日子,方离竟然在赌他跟赵师弟一夜几次……他怎么还没输掉裤子? 临出门前,谢云川探手往怀里摸了摸,却只摸了个空。 咦?那样东西呢? 赵翊在旁瞧见了,问:“师兄在找什么?” “在找……在找……” 谢云川也说不上来,只知那是极其重要的一样东西,他分明日日揣在怀中的,怎么会不见了? 赵翊的眸色暗了暗,推他一把,说:“先去早课吧。” 谢云川只好先过去了。 早课的内容很简单,谢云川讲了一些道法经注,又解答了几个师弟修炼上的疑惑。他讲课的时候,赵翊一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也不知听了多少内容。 下了早课后,谢云川回屋又翻找起来。他的屋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少,但是翻过一轮后,始终没找到他要的那样东西。 怎么会不见的? 他答应过那个人,绝不会让那样东西离身的。 谢云川想到此处,翻找的动作顿住了,那个人……是谁? “师兄……” 他听见赵翊幽幽的叹息声。 谢云川抬头一看,见赵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他倚着房门站着,又问一遍:“师兄在找什么?” “是……很重要的一样东西……” 赵翊一步步走过来,说:“若是找到了,师兄会不会不要我了?” “你知道那东西在哪?” “我不知道,”赵翊道,“是师兄自己藏的。” 谢云川听他这样说,突然就明白了,那样最重要的东西,必然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骈指如剑,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猛地刺了进去。 “师兄!” 赵翊尖叫着扑过来,牢牢按住他的手。“为什么一定要找?明明……明明我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谢云川语调温和:“不一样的。” 赵翊问:“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谢云川看着他隽秀的面容,道:“赵师弟样样都好,是最适合我的道侣了,可是……你不是他。” 真正令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孤高难折的魔门宗主。是那个,在暴雨中流下眼泪,说自己是克主之剑的赵如意。 谢云川胸前血流如注。但他没有停下来,手指在伤口处搅动,翻找一番后,终于寻到了那样东西。 谢云川将深埋在他心头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剑穗,虽然染了血色,却依然看得出,是一枚如意结的样式。 见着这枚剑穗,赵翊的身形变得透明,逐渐消散开来。但他的手仍旧握牢谢云川的手,盯着他道:“师兄,你会后悔的……” 谢云川捏紧手中的剑穗,下一瞬,只觉得天翻地覆。 他由温暖明亮的归云山,一下坠落下去,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极寒深渊中。 深渊中寸草不生,却矗立着一座宫殿。谢云川走了进去,看见大殿内飘动着层层叠叠的纱帐。纱帐晃动间,映出了两道模糊的身影。 “啊……” 谢云川听见帐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赵如意的声音。 谢云川停住脚步,知道赵翊为什么说他会后悔了。 透过纱帐,他看见赵如意正被人按在怀中亲吻着。对方身形高大,面貌模糊不清,但谢云川心中明了,必然是那个人了。 赵如意的一头乌发披散着,只透过飘动的纱帐,露出来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那人低下头,亲吻在他额角的伤痕处,令他忍不住闪躲了一下,低声道:“别……别亲那里……” 那人却握着他的腰,迫他贴得更近。 “嗯……” 赵如意连声音都变了调。他的手从帐内探出来,扯住了不停晃动的纱帐。 谢云川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抓紧纱帐,连指尖都泛着白。 “啊……” 赵如意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可避免地传进谢云川耳中。 谢云川立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他手中还捏着那一枚如意结样式的剑穗,鲜血淋漓的,是刚从他心头挖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赵如意的那一只手卸了力道,缓缓垂落下去。他的面孔在纱帐间半遮半掩,终于注意到了谢云川的存在。 他挑起泛红的眼尾,嗓音微哑的问:“……想要我么?” 问的是剑,还是……人? 谢云川闭了闭眼睛。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发现将赵如意拥在怀中的人,已经变成了他自己。 “赵宗主……” 谢云川看着怀中的赵如意,手指按上了他的唇。 赵如意目光迷离,眼中犹含春色,双手攀上谢云川的肩膀,说:“亲我。” 谢云川俯下身,似乎嗅到了赵如意发间的香气。快要碰着赵如意的唇时,却听见他说:“云川,我喜欢你。” 谢云川的动作一顿。 俩人相拥的姿势如此亲密,谢云川的心却冷下去。他的手指抚过赵如意纤细的脖子,万般不舍地,却又坚定万分地慢慢收紧了。 “你也不是他。” “咳咳咳……” 谢云川清醒过来时,竟是咳出了一口鲜血。他抬手拭去唇边血痕,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四周光线昏暗,只隐约可见嶙峋的石壁。 自己是在山洞中? 谢云川的记忆慢慢回笼,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九宗大会的第二轮比试——红尘炼心。参赛者们各自挑选一处山洞清修,应对由术法诱发的心魔,先堪破心魔者胜出。 所以方才经历的一切,便是他的心魔?他没有沉迷于温柔貌美的师弟,却对那样的赵宗主…… 谢云川不由得抬手探进怀中,直到碰着了那枚熟悉的剑穗,他的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心魔困住了多久,只是先运功调息一阵,将心头那点燥热压下去后,才起身走出了山洞。 洞外阳光刺目,谢云川抬手挡了一下,才慢慢看清,山洞外守着一圈人。 首先怼上来的是方离那张大脸,兴奋道:“恭喜师兄,你晋级第三轮了!” 虽然方离将其他人都挡住了,但大伙还是七嘴八舌道:“师兄是第十三名。” “听说红尘炼心这一关可难了,许多人都闯不过去。” “有些人即便看破了心魔,也舍不得斩杀,被困着出不来的也有不少。” “不知师兄看见什么心魔了?” 他的心魔…… 谢云川四下找寻着,终于透过乱糟糟的人群,看见了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目光交错,赵如意回他一个笑容,如同那天在月下舞剑,赵如意剑尖上挑着一朵花,笑着递到他眼前来。 谢云川心中,又浮现出那些肮脏的、卑劣的念头。 他真的堪破心魔了吗? 必然没有。 谢云川深知,自己正要沦陷进去。 明知他高不可攀。 明知他心有所属。 但他依旧……对赵如意动了欲念。 第31章 第31章 谢云川衣襟染血,脚步虚浮。 方离虽锲而不舍地帮他挡着桃花,却还是关心了一句:“师兄受伤了?” “堪破心魔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的。” 每次红尘炼心时,被心魔困住了出不来,或是斩心魔时神识受伤的都大有人在,因此第二轮比试时,需有各宗的长老在场护法。 想到此处,谢云川不由得向赵如意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露出破绽吧? 赵如意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朝他摇了摇头。 谢云川这才放下心来。 而赵如意的身影,很快就被挤上来的方离挡住了。 开玩笑,师兄刚受了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他可不能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方离寸步不离地守着谢云川,一路将他送回了自己的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大门,然后就在院门外守着了。 谁也别想破坏师兄的清白! 谢云川可不知道还有人在帮他守门。他进屋之后,就在桌边坐了下来,从书架上取过那一册《清心诀》。 翻开书册的第一页,入眼的是一朵粉白色的花。因为过了几日的缘故,花朵有些失了颜色。 其实若是用上法术的话,这花能保存得更久,但谢云川不愿做得太过明显,因此只是夹在了书页中。 他伸手拈起那朵花,缓缓贴近自己唇边,正如在那心魔幻境中,快要碰着赵如意的唇一般。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赵如意推开窗户跳了进来。 谢云川忙将那朵花藏了起来,问道:“赵宗主怎么从窗子进来?” “哦,”赵如意说,“屋外有人守着。” “嗯?” 赵如意并未多做解释。 方离的那个赌局他也知晓,他还往自己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来着,到时候……当然是赢家通吃了。 赵如意笑眯眯地走到桌边坐下了,顺手给谢云川倒了杯茶,问道:“师兄的伤还好吧?” “无妨。” 赵如意就问:“师兄见着什么心魔了?” 那眼神明明白白,似乎在问,心魔中有没有我? 谢云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斩杀心魔时留下的触感。 终于他抬起头来,对赵如意道:“江兄已经搬走了,赵宗主从今日起,搬去隔壁的客房住吧。” “什么?”赵如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是要日日盯着我吗?” “那是从前。”谢云川神情冷淡,道,“如今玄门九宗的掌门和长老都在,想来赵宗主也不会轻举妄动了。” 若他真的一心求死,那……谢云川也拦他不住了。 “客房我已经收拾过了,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赵宗主直接过去住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后,谢云川就客客气气地将赵如意“请”了出去。 直到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赵如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这么把他赶走了? 方离那小子还傻乎乎地守在院门外。不是吧,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难道也会输了赌局? 直到赵如意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谢云川才取出刚才被他藏起来的那朵花。 这花越是动人,就越叫人不敢碰触。 他既然对赵宗主动了那等心思,就应当跟他保持距离才对,若继续让赵如意睡在他的床榻上…… 谢云川闭上眼睛,觉得掌心里烫得厉害。 即便他有什么逾越之举,对象是赵如意的话,必然也不可能得逞了。他只是,不想让赵宗主知道,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天色暗得很快,屋里少了个人,顿时变得冷冷清清。谢云川看了会儿无甚用处的《清心诀》后,就熄了灯上床休息了。 客房的寝具都换过了,反而是他自己的并没有换,床榻间还留着似有若无的一点香气。 谢云川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是合欢宗秘术也好,是浮念珠捣鬼也罢,甚至是中了蛊、下了降头,总归有应对之法吧? 谢云川这样想着,就听见“咚”的一声,有人敲响了他的窗子。 “谁?” “是我。” “赵宗主?” 谢云川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过去推开窗子,见赵如意正坐在月色之下。 赵如意换过了一身玄衣,额上伤痕未做遮掩,头发也只随意挽起,倒有些像谢云川初见他时的模样了。 月光清辉浅淡,沿着他的侧脸倾泻下来,铺洒一地。 谢云川竟有些不敢看他了。“深更半夜的,赵宗主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要去查细作的事了,”赵如意道,“你要一起去吗?” “此事有眉目了?” “查到一些消息,正要去一探究竟。” 谢云川想不到,赵如意竟然还会干些正事,他还以为……嗯,赵宗主只会招蜂引蝶呢。 赵如意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子底下调查这事,谢云川当然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了,当即应道:“我也一起去。” 夜里的归云山寂静无声,只护山大阵散发着微弱光芒。 赵如意这些日子已经将山上的路都摸熟了,径直向明月阁暂住的地方走去。 谢云川低声问道:“明月阁真的有问题?” “我怀疑明月阁的一名长老,已经被妖魔夺舍了。” 明月阁的住所外,自然也有弟子守夜。走到近处时候,赵如意停下脚步,随手折下一片树叶,凑至唇边吹响。 呜—— 如夜枭低泣一般的响声荡开来,那几个守夜的弟子眼睛发直,呆呆站着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法? 谢云川嘴上没说话,眼神却向赵如意那边飘过去。 赵如意笑了笑:“我倒的茶可不是白喝的。” 谢云川不禁捏了一把汗。不知赵宗主暗中还动了哪些手脚,也是他扮外门弟子扮得太投入,不知不觉让人降低了戒心。 赵如意放下树叶,朝谢云川招了招手,道:“走吧。” 谢云川难得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赵如意却是驾轻就熟,他目标明确,很快就找到了那名长老住的屋子。 赵如意扬手一挥,那一面墙壁顿时变得透明,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床铺上空无一人。 “咦?没人?” 赵如意话音落下,却是伸手抓向谢云川的后背,带着他连退数步。 一道风刃迎面劈来。 赵如意抬手一挡,这风刃就消弭无踪了。 只见俩人面前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问道:“二位夜探此地,不知所为何事?” “何长老是吧?”赵如意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本来探一探情况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直接开打吧。” 说罢以指代剑,向那何长老的喉间划去。 何长老微微一笑,竟是毫不闪避。 赵如意的手指划过,带出一条血线。 何长老的人头滚落在地,诡异的是,那脸上依然带着笑。 赵如意面上变色,道:“糟了,是陷阱!” 话落,就见何长老的尸身上,爆发出一道红色光芒。那红芒直冲天际,正撞在护山大阵上,震颤出了涟漪似的光芒。 这点动静,足以惊动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得归云剑派掌门的声音响起:“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归云山上作乱?” 他舌绽春雷,声音久久不歇。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烈火似的剑意。 谢云川对掌门的剑意最熟悉不过了,他来不及躲闪,只伸手一扯,将赵如意护在自己怀中。 同一时刻,一柄乌木剑凭空浮现。 剑未出鞘,只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卷起无尽霜雪,将那烈火剑意瞬间斩灭了。 谢云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意识到,赵如意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掌门的剑意已至,从归云峰赶过来不过瞬息之间的事,因此谢云川未及多想,抓起赵如意的手道:“走!” 明月阁出了事,各宗掌门不会坐视不理的,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送赵如意离开了。 他俩闯出去之后,见先前值守的几名弟子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竟是已经没了气息。 赵如意扫了一眼,说:“是魔门手段,看来有人一心想陷害我了。” 谢云川心想他一个魔门宗主出现在归云山上,陷不陷害也无关紧要了。他无心理会其他,只拖着赵如意的手飞快前行,道:“我身上的玉牌能通过护山大阵,只要出了阵就安全了。” 凭赵如意的本事,总不至于再被追上了。 “你那玉牌在妖市时,不是抹去上头的气息了吗?” “我找师尊要过了一枚。”他未雨绸缪,料到赵如意迟早会露馅了。 赵如意蓦然停住脚步。 “赵宗主?” 赵如意的表情在夜色中有些难以捉摸。他说:“你冒险送我出去,难道不怕自误前程?” “我……” “你现在回屋躺着,假装刚被惊醒,不会有人追究到你头上的。” 然后呢? 赵如意独自一人,必然敌不过九宗掌门,难道眼睁睁见他送命? 谢云川握紧赵如意的手,不管他乐不乐意,只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他知道一条下山的小路,很快就能到了。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明月阁弟子的声音:“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肯定是往这个方向逃了。” “这两个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九宗大会上杀人!” 说话间,声音越来越近。 这时无论用哪种术法,都会立刻暴露行踪,幸好追来的不是掌门他们。 谢云川四下一扫,见不远处有一座神殿,连忙带着赵如意躲了进去。这神殿原本是供奉归云剑派某一位祖师爷的,后来搬了地方,此处也就荒废了,只遗留下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像。 谢云川将赵如意推进神像后头,又把那一枚刻有“归云”二字的白玉令牌塞给他,说:“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赵如意已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也扯进了神像后头。 神像后的空间狭小逼仄,俩人只能紧紧贴着。 谢云川听见了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赵如意的,或是……他自己的。 赵如意靠了过来,用气音道:“为什么非要救我?” “我……”谢云川说,“欠着赵宗主救命之恩。” “那个啊,”赵如意瞧他一眼,说,“不报答也行。” 他说着推了谢云川一把,就要从神像后走出去。神殿外已响起了脚步声,谢云川情急之下,牢牢按住了赵如意的手腕。 俩人的呼吸声几乎重叠在一处。 赵如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眼睫微微颤动,放柔声音道:“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谢云川从来都拗不过赵宗主,但是这一回,他低下头来,轻轻贴住了赵如意的唇。 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尽数封缄。 第32章 第32章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没,这地方除了一座神像,什么也没有。” “肯定是往别的方向逃了!” “再去找找。” 月光由窗外倾洒进来。 谢云川藏身于逼仄的暗处,在师祖的神像之后,紧紧扣着赵如意的双手,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那嘴唇柔软甜蜜,远胜过他夹在书页中的那一株花。 仿佛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又仿佛仅是短短一瞬,谢云川听见明月阁弟子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继续亲吻下去的借口了。 谢云川慢慢退开一些,看见赵如意原本苍白的唇上,沾染了一点艳色。 “赵宗主,方才……” 谢云川的心脏仍在急遽跳动着,他尽力平复下来,解释道:“我是怕他们听见你的说话声。” “嗯,”赵如意眸中泛着水色,应道,“又是权宜之计对不对?” 从前的谢云川能够爽快应下,可是如今,他已清楚知道,分明皆是私心。 “赵宗主,”谢云川避开了那个问题,仅是看着他道,“能不能……不要死?” 赵如意在月色下笑了笑,说道:“那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要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打动一个一心寻死的人? 谢云川答不上来,他那点卑劣的心思,当然更不能说出口了,只能说道:“明月阁的弟子还在附近,我们得换一条路走了。” 他仍旧执意要送赵如意下山。 赵如意深知他不过是白费功夫,但这次却没再拒绝了,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荒废的神殿。 谢云川避开了明月阁的弟子们,一边考虑着从哪条路下山,一边对赵如意道:“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中,修为最高的,当是我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和无极剑宗的魏掌门。此外,玄门的四大法器,赵宗主应当听说过吧?” “当然了,就是跟我齐名……”赵如意顿了顿,轻哼一声,转而说道,“不对,是连我都杀不了的四大废物。” 谢云川记得赵如意当初也是这么说叶慎的。原来在赵宗主看来,是不是废物,就看对方能不能杀他? 或许,他早已尝遍了世间种种方法,却连一死都求不得。 谢云川想象着那是何等寂寥,不由得握紧了赵如意的手,道:“各宗掌门自重身份,肯定不会同时出手,若只需应付一两人的话,赵宗主可有脱身的把握?” 赵如意想了一下,说:“旁人也就罢了,如果追来的是归云剑派和无极剑宗的掌门,那我肯定敌不过。” 他平时骄傲得很,这会儿倒没有托大了。 听他这么一说,谢云川就心中有数了,道:“若赵宗主……若断雪剑,仍是全盛之姿呢?” 这句话一出,赵如意立时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才听得他说:“以一敌二,我仍旧没有胜算。” “不过我大可一剑斩碎虚空,这护山大阵,自也留不住我。” 赵如意说到这里,并不提他如何才能重回巅峰,却是转眼看向谢云川,道:“只是我若这样一走了之了,你这‘勾结’魔门的归云剑派弟子,又当如何自处?” “归云剑派,”谢云川语气平静,道,“自有门规。” 此时俩人正走在悬崖边上,夜风吹乱了赵如意的头发,他抬手拢住鬓发,道:“或者,你也可以随我回天玄宗。” 这是第二回,赵如意邀他去魔门了。 谢云川没有答话,但那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赵如意叹息一声。 他停下脚步,对谢云川道:“不用再往前走了。” “赵宗主?” “他们已经追来了。” 谢云川回身一看,只见沉沉夜色中,有三道身影联袂而来。当前一人鹤发童颜,是他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另外俩人,一个仙风道骨,另一个却是面沉如水,分别是无极剑宗和明月阁的掌门。 几人看似闲庭信步,气机却已远远锁定了谢赵二人。 谢云川平日拜见掌门,最多也只是在明心堂聆听教诲而已,如今三位掌门当面,光是威压就几乎叫他动弹不得了。 但他仍旧上前一步,挡在了赵如意身前。赵如意一扬手,断雪剑再度浮现。 俩人目光相触,赵如意开口道:“要令一柄蒙尘已久的凶剑,发挥出全盛时的威力,就唯有、唯有……” 他话未说尽,但一双眼睛诉尽情愁,那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唯有,重新寻到它的主人。 谢云川清楚知道,一旦踏错这一步,便会如同心魔幻境中一般,坠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赵如意即是他的心魔了。 谢云川伸手握住了剑柄。 他执剑在手时,那种奇异的亲近感再次袭上心头,一股澎湃的灵力在他体内流转。即便是谢云川那柄已经崩碎的本命长剑,也不曾带给他这种感觉。 断雪剑……为何如此特别? 谢云川还来不及细思,就见转瞬之间,凌掌门等人已经行至身前了。 断雪剑在他手中轻声震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了。 谢云川回想起在妖市时,那天倾地覆的一剑,知道自己必须找准出剑的时机,于是低声道:“赵宗主,一会儿你寻着机会就走,千万不要耽搁了。” “那你呢?留下来受门规处置?” 谢云川应道:“嗯。” 赵如意面上流露出一点惋惜之色,却是抬手按住了谢云川的手,道:“算了。” 他一副懒洋洋地神气,丝毫没有跟玄门掌门对峙的紧迫感,反而笑道:“我难得来归云山上做客,总不好一剑斩出个窟窿来。” 说着看向归云剑派的掌门,道:“凌掌门,你说是不是?” 凌掌门先是瞪了谢云川一眼,然后朝赵如意微微颔首:“赵宗主果是信人,竟然真的敢孤身前来赴约。” “有什么不敢的?”赵如意眼含笑意,说,“纵使归云山上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也困不住我。” 他这句话似有深意,凌掌门听得面色微变,随后俩人一同大笑起来。 赵如意道:“我送上的这份大礼,凌掌门觉得怎么样?” “阁下以自身为饵,挖出了藏在九宗大会的细作,确实足见诚意了。”凌掌门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明月阁掌门,道,“想不到何长老已被妖魔夺舍,想来轮值镇魔渊的长老失踪一事,也是此人所为了。” “何长老只是弃子,对方的真身必然还藏在归云山上。” “赵宗主觉得,他会藏在何处?” 赵如意的目的已经达成,当然不会再去揽事了,道:“此事得由凌掌门细细去查了,我一个外人可不好插手。” 接着又说:“我上次提议的事,不知你们玄门九宗的长老会,商议得如何了?” 凌掌门未及答话,他身边无极剑宗的魏掌门就开口道:“正邪之争由来已久,绝不可能冰释前嫌。但……” 他话锋一转,又说:“但镇魔渊一事,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存亡,实不相瞒,我等已试过修补封印了,但一直收效甚微。若赵宗主真有稳住封印的手段,玄门与魔门……当然也可合作一番。” 一直沉着脸的明月阁掌门咳嗽一声,补充道:“只在镇魔渊一事上合作,别的想也休想!” 赵如意当然不会介意这个了,道:“哦,我还以为玄门都是一些老顽固,看来诸位掌门,也很懂权宜之计嘛。” 说到那几个字时,他语气中颇有调笑之意。 当着几位掌门的面,谢云川的脸还是红了一下。幸好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也没人注意就是了。 那明月阁的掌门哼了一声,显然对合作一事不甚赞同,却被凌掌门用眼神制止了。 凌掌门道:“合作一事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量,之前在书信中不好多谈,如今赵宗主既然赴约,还请移步明心堂一叙了。” “嗯,那就走罢。” 赵如意嘴上这样说着,却是看了看身旁的谢云川。 凌掌门会意,马上说:“这霜云峰的弟子不懂规矩,冲撞了赵宗主,我这就命他去刑堂领罚。” “好啊,”赵如意说,“就按你们归云剑派的门规来罚吧。” 他说着招了招手。 谢云川只觉手中一空,断雪剑消散无踪了。 他竟有些怅然若失。 而赵如意这魔门宗主,前一刻还在被人追杀,后一刻却已成了归云山的座上宾。 他一身玄衣,姿态潇洒地向明心堂走去,离去之前,回眸看了谢云川一眼,手指点在他自己的嘴唇上,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好亲么? 第33章 第33章 谢云川去了趟刑堂。 因着冲撞贵客的缘故,被罚背了上百遍的门规。背得他头昏脑涨的,还不如抽他一顿鞭子。 谢云川不知这是掌门的意思,还是赵宗主的意思。是因为他亲了赵如意?还是因为,他不肯跟赵如意回魔门? 他记得,赵宗主一直挺爱记仇的。 谢云川一边背着滚瓜烂熟的门规,一边回想起赵如意临走前,那回眸一瞥。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唇,无声问着:好不好亲? 这还用得着问? 谢云川心跳得甚急,一不留神就背错了一个字。 刑堂的弟子一板一眼,说道:“师兄背错了,重来。” 唉…… 谢云川收敛心神,尽量不去想那人柔软的唇,只是记挂着他一个人去了明心堂,应该不会出事吧? 听掌门的意思,他跟赵如意早有书信来往,谢云川料想,契机应该就是那册《停云剑诀》了。掌门欠着他一个人情,不知道赵如意拿来换了什么,难道他当时就已在布局了? 以他的性情来说,必然是留足了后手的,要么是那剑诀上另有玄机,要么是修补封印的手段确实独一无二。难怪赵宗主有恃无恐,在归云山上演起外门弟子来了。 最可笑的还是他自己,以为赵如意危在旦夕,竟然不顾一切的握住了断雪剑。 那样凶名赫赫的断雪剑,那样容色无双的赵宗主,难道还怕找不到主人吗? 他真正在等的,一直都是那个人。 谢云川想到此处,只觉得心中酸涩,竟又背岔了门规。 刑堂弟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说,怪不得师兄被罚来背门规了。 谢云川甚觉丢脸,连忙将搅乱他心神的那个人,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等他领完罚回屋时,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谢云川一整晚没睡,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回想起神像后狭小的空间里,俩人交叠的心跳声,以及赵如意安静垂眸的样子,不由得摸索着碰触自己的嘴唇。他想象着当时的甜蜜滋味,终于低喃着叫出那个名字:“赵如意……” 接下来几日,最快活的当属方离了。 ——小赵师弟走了。 他这一生之敌走得很仓促,听说是家中出了点事,不得不回家探亲。外门弟子就是如此,道心不坚、眷恋红尘,没办法一心清修。尤其是小赵师弟这样的,这么会勾搭人,一看就没心思好好修炼。 听说还有人财大气粗,在小赵师弟身上押了一百枚灵石,这下可输惨喽。 九宗大比还剩下最后一轮秘境试炼,其他晋级者都在专心做着准备,唯有谢云川失魂落魄的,动不动去明心堂附近转悠。 明心堂里不是只有各宗掌门吗? 方离将那些个老头子翻来覆去地想过一遍,确认毫无威胁之后,才算放下心来。 不过他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又听闻一则惊人的消息:镇魔渊发生异变,为了应对此事,掌门邀请了数位魔门宗主来归云山做客,共同商议合作之事。 镇魔渊出了何等大事,竟能让水火不容的玄门与魔门坐下来谈合作? 当然对于普通弟子来说,这些大事不是他们能操心的,真正让大伙津津乐道的,是此次应邀前来的魔门宗主中,有那位相貌出众、名动天下的合欢宗宗主。 好巧不巧的,招待这位合欢宗宗主的任务,落在了他们霜云峰头上。 方离愁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这样的大美人,万一跟谢师兄看对眼了怎么办?根据他的经验,像师兄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反而更容易被魔门的美人诱惑。 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是谁说得准?万一那合欢宗的宗主吃腻了大鱼大肉,就想尝尝师兄这款……呃,清粥小菜呢?听说合欢宗的人,最喜欢谨守元阳之身的玄门修士了。 为了守护师兄的清白,方离甚至想在谢云川的茶水里下泻药了,可惜啊,师兄的警觉性太高了,愣是没喝那杯茶,害得他功败垂成。 到了合欢宗宗主现身的那一日,除了霜云峰的弟子们,其他各宗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那美人宗主一露面,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还来不及看清他那张芙蓉似的面庞,就见方离撞开所有人,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方离的背影高大宽阔,将大家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听他正气凛然道:“花宗主,此处人多眼杂,我先送你回客房休息吧!” 说罢,火速护送美人离去,只留下了傻眼的众人。 不是,人家好歹也是魔门宗主,就算生得再好看,也用不着这样吧。 连谢云川都懵了一下,心想,这个才算是冲撞贵客吧?方离他……这么喜欢合欢宗的宗主吗? 虽然他的活被方离抢走了,但也不能放着不管,正打算慢慢追上去,就听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这熟悉的声音令谢云川心头一跳。他循声望去,果然见赵如意一身玄衣,正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树影斑驳,映得赵如意面容苍白,下巴尖尖。 或许是数日不见的缘故,谢云川总觉得赵如意又清减了一些,肯定是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不像他还是“小赵师弟”那会儿,每日作息都有自己管着。 谢云川立即走上前去,道:“赵宗主。” 赵如意笑道:“方离师兄还是这么积极。” 刚才那一幕被赵如意看见了? 谢云川有些庆幸,还好丢脸的人是方离。他开口问道:“赵宗主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一位朋友,今日也会来此。” 谢云川迅速回忆了一下宾客名单,是无相门的门主?听说无相门的人,修的是断情绝欲的修罗道……嗯,那没事了。 赵如意问:“轮到你们招待合欢宗的人?” “是。” “那合欢宗的宗主,生得挺好看吧?” “啊?” 谢云川听他这么一问,难免想起自己将赵如意误认为合欢宗宗主的事。当时他非但误会了许久,还动过一些……不敬的念头…… 虽然赵如意不知此事,但谢云川毕竟有些心虚,他不由得避开了赵如意的目光,含糊应道:“还行吧。” 赵如意望他一眼,接着又问:“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谢云川总不好说他时常去明心堂附近转悠的事,只好道:“过几日就是秘境试炼了,我先做一些准备。” “寻到趁手的兵刃了吗?” 谢云川擂台比武时,用的是普通弟子的佩剑,到秘境试炼时再用,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他也没功夫另外寻过了,因此答道:“不曾。” 赵如意就“嗯”了一声。 谢云川总觉得这一声里,似乎带着些恼意。 赵宗主因何生气? 谢云川还未想明白,就听赵如意道:“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当然有了。 谢云川认真想了一下,问道:“不知镇魔渊一事,各位掌门商议得如何了?” 赵如意说了一点可以透露的:“镇魔渊的情形你也见过了,玄门派了几位长老前去修复封印,但是效果不佳,已有不少妖魔逃出来作乱了。依我看来,需要深入镇魔渊,从内部加固封印才行。” “如此岂不是十分冒险?” “是啊,商议了好几天,就卡在派谁去送死这一步上了。”赵如意道,“特意请了其他几位魔门宗主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为了多几个替死鬼吗? 这些宗门之间的博弈,还真是让谢云川叹为观止。 “赵宗主不会亲自去吧?” “当然不会了。” 谢云川这才放心,说道:“玄门之中,不同意合作一事的大有人在,赵宗主虽是掌门的贵客,但在这归云山上时,还需小心提防才是。” 玄门九宗并非铁板一块,凌掌门的实力也没强横到力压众人,他是担心有人不赞成合作之事,对赵如意暗下毒手。 赵如意听出他言下之意,差点就被气笑了。 他这个玄门弟子,是在提醒自己要留心玄门的人?上百遍门规都没背够是吧? 赵如意没听见自己想听的话,也就没兴致多说下去了,道:“我那朋友快来了,我先走了。” 谢云川望着他的背影,想到自己又进不去明心堂,下次见面更不知是何时了,禁不住叫道:“赵宗主!” 赵如意没有回头。 谢云川知道他肯定听见了,因而继续说道:“那合欢宗宗主……没你好看。” 赵如意脚步一顿。 他还是没回头,不过右手负至身后,向着谢云川的方向,随意摆了摆。 第34章 第34章 程砚一踏上归云山,就见赵如意正在树下等他。 许久不见,他这位赵兄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双手抱着胳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手臂,看似面无表情,但是从头到脚,都透着……欢喜? 赵如意?欢喜? 程砚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赵如意终于得了失心疯吗? 也对,若是疯得不够厉害,也想不出跟玄门合作这样的主意。这又是他为了寻死想出来的新花样吧,这回胆子这么大,还真有成功的风险。 程砚也是担心好友的安危,这才冒险前来的。 赵如意见着程砚,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迎上来道:“程兄,许久不见。” 程砚白衣胜雪、乌发如墨,身上别无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柄粗陋的铁剑。 赵如意向那铁剑招了招手,笑眯眯道:“离魂也来了啊。” 离魂剑嗡鸣一声。 “嗡嗡嗡地说什么呢?”赵如意眼波一转,道,“哦,差点忘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离魂你还不能化成人形啊?” “嗡……”离魂剑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兀自震颤不休。 程砚连忙护住自己的剑。 赵兄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他的剑都调戏上了? 赵如意心情大好,对离魂剑的“欺负”便也点到为止了,转而对程砚道:“程兄远道而来,我先送你去客房休息吧。” 说的他自己像是归云山的人似的。 程砚更觉奇怪了,边走边问道:“赵兄今日心情不错?” “还行。” “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 赵如意竟未否认,轻声道:“一点小事。” 他显然不愿多说,程砚便也没再追问。 他俩走在崎岖山道上,程砚见着山崖边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这人一身天青色的道袍,想必是归云剑派的弟子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如意身上。 赵如意未做理会。 擦身而过时,俩人视线交错,随后又各自转开了。 程砚却品出来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青年的样貌,除了生得十分俊俏之外,并无特别之处了。长得也不太像那个人,赵如意应该不会对他动心思吧。 很多话不方便在外头说,到了客房后,程砚布下了一道隔绝窥探的阵法。 赵如意给他斟了杯茶,道:“程兄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吗?这么怕隔墙有耳?” “我正想问你,”程砚将离魂剑放在一旁,坐下来道,“怎么想到跟玄门合作的?” “镇魔渊发生异变,我亲自去看过了,那封印从外面修复不了,必须深入镇魔渊,从里面才能加固。” “那又如何?他们玄门不是自称心系苍生吗?让他们去解决就是了。” “玄门功法与镇魔渊相斥,在镇魔渊中大受压制,让他们去解决……不过是白送性命罢了。” “那就让他们用人命去填。”程砚毫不在意,道,“怎么?赵兄还心疼上玄门的人了?” 他不过是说笑一句,不料赵如意神色一凝,倒像被他说中了心事。 程砚不由得问道:“赵兄此番所为,究竟为公为私?” “咱们魔门的人,还需论什么公私吗?”赵如意大方承认道,“当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了。” 他这么一说,程砚反倒接不上话了。 赵如意便说:“仅凭玄门之力,肯定修补不了镇魔渊的封印,到时候上古妖魔现于世间,生灵涂炭暂且不提了,咱们魔门各宗,必然也会深受其害。” “魔门的传承多半源自妖魔,我看魔门之中,倒是有不少人盼着妖魔现世。” 赵如意嗤笑道:“好好的人不当,非要给别人当狗么?” 程砚原本想说,赵兄你也非人族。随即又想到,当年那人遍寻天材地宝,为赵如意重塑肉身,说来他的真身虽是断雪剑,却又与寻常剑灵并不相同。 既然这般深情,那人又是怎么舍得丢下赵如意的? 程砚见识过赵如意发疯时的模样,也就觉得如今的他格外古怪了。 “赵兄跟玄门合作的理由也算说得过去,但你自己合作也就算了,为何又要鼓动魔门各宗参与此事?” “我只是想试探一二,看看哪些宗门中,已经混进了妖魔的奸细。” “是试探,还是……”程砚盯着赵如意的面孔,一字一字道,“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赵如意哈哈大笑。 他笑过之后,方才问道:“程兄这是何意?” “不久前,赵兄放出要跟玄门合作的风声后,有好几个宗门出言反对,其中跳得最高的,是焚天宗的周宗主。” 赵如意拿起茶杯来饮了一口,应道:“嗯。” “随后没过多久,焚天宗就在一夜之间被人灭了。” “是吗?”赵如意神色如常,笑道,“看来这周宗主树敌不少。” “就算树敌再多,能够一人一剑,在一夜之间灭掉一个宗门的,那也寥寥无几。” “哦,程兄去过焚天宗了。”赵如意道,“确定此事是一人所为?” 程砚依旧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说:“每具尸体都是一剑洞穿眉心,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事。” 赵如意眼波流转,容色动人:“程兄怀疑什么,不如直说吧。” 程砚就道:“焚天宗虽只是小宗门,那周宗主却并非等闲之辈。我查看过他的尸首,确定他临死前曾挥出一刀,而那一刀上,必然带着焚天烈焰。” 他说着,袍袖轻扬,却是挥出一道剑意,向着赵如意的左手扫去。 他这一招出人意料,赵如意却是动也未动,手中甚至还握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直到那剑意快击中他的左臂时,他的右手才绕过来轻轻一挡,随手化解了这道剑意。 而程砚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他看向赵如意的左手,道:“看来我猜的没错,赵兄当时正是用左手挡下那一刀的。赵兄的这只手……怕是已经废了吧?” 赵如意长笑一声,道:“些许小伤,过几日便能痊愈了,不劳程兄挂心。” 他目光转向程砚那柄离魂剑,凑过去低语道:“程兄信不信,我就算只用一只右手,也能揍哭离魂。” 话音刚落,就听“铮”的一声剑鸣,离魂剑腾空而起,剑尖直指赵如意的眉心。它周身风云激荡,凶剑之威展露无疑。 赵如意抬头瞥了一眼,唇角微扬。 随着他的轻笑声,断雪剑亦悄然浮现。 两柄凶剑在半空中对峙,虽然都未出鞘,但仅是纵横的剑气,就激得地面震动不已,连程砚布下的阵法都摇摇欲坠。 “你疯了?”程砚道,“在玄门的地盘上斗剑?” 同时又对离魂剑喝道:“回来!” 离魂剑在半空中晃了晃,似乎颇为不甘,委委屈屈地退回了程砚身侧。 赵如意当然也召回了断雪剑。他又恢复成那副无辜模样,动手给程砚斟了杯茶,道:“开个玩笑而已。” 虽是说笑,但焚天宗那件事,他算是默认了。 程砚安抚了一下离魂剑,问道:“为什么对焚天宗动手?” “焚天宗不愿合作也就算了,还到处散播谣言,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赵如意道,“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周宗主暗中勾结妖魔,我若是不杀他,往后如何服众?” “你所谓的大事,就是跟玄门合作?” 赵如意仅是笑笑,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眉眼之间,竟透出一些温柔之意。 程砚愈发觉得不解了,问道:“就当你是为了一己之私吧,此番跟玄门一起加固镇魔渊的封印,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玄门九宗好歹有个长老会议事,反观我们魔门,大大小小的宗门虽多,却如一盘散沙。”赵如意抬手支着下巴,应道,“趁这个机会整合魔门各宗,铲除异己势力,难道不好吗?” 什么冠冕堂皇的废话! 程砚听着都想笑:“听这话中的意思,赵兄是有意魔主之位了?” 他本是出言调侃,不料赵如意竟说:“魔主之位空悬已久,当然是能者居之。程兄是觉得,我没资格当这魔主吗?” 程砚听得一怔。 论实力论手段,赵如意当然有资格争这魔主之位。 但自从那个人死后,赵如意心如死灰,整天折腾着寻死,连那人留下的天玄宗都顾不上了,又岂会有心思追逐魔主之位。 他跟赵如意相识多年,自认为十分了解这位赵兄,可他如今的种种作为,却叫人看不懂了。 赵如意突然性情大变,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程砚看向赵如意含笑的眉眼,忽然心中一动。 莫非是…… 谢寻回来了? 第35章 第35章 程砚跟谢寻交情不深,只知他当年为了炼出一柄胜过离魂的凶剑,可说是倾尽心血。 剑成之日,天降雷劫。 这等凶剑,原本是不容于世的,偏偏谢寻以身护剑,替断雪剑挡下了数道劫雷。 他既有如此野心,自然人人都以为,他即将登临魔主之位了。岂料峰回路转,那一柄与离魂齐名的凶剑,竟然生出了赵如意这样一个剑灵。 程砚想到此处,忍不住看了一眼低头喝茶的赵如意。他容色如玉,额角那抹伤痕,恰似一株灼灼桃花。 赵如意不发疯的时候,容貌确实动人。 也难怪谢寻一朝心动,什么魔门大业,尽付东流了。他当初若肯狠下心毁掉断雪剑,也不至于身受反噬…… “程兄。” 程砚正思及此,就听见赵如意叫他道:“你在琢磨什么?” “没什么,”程砚未动声色,只是问道,“这件事……赵谨知道吗?” 听得赵谨这个名字,赵如意的脸色立刻沉下去,冷哼道:“又关赵谨什么事了?” 果然,已不是他俩一块复活谢寻的时候了。 程砚一试就试出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戳穿,只道:“跟玄门合作的事,你不告诉赵谨吗?” “不用,”赵如意神色冷淡,道,“他不知上哪儿躲清闲了,一点小事,也没必要特意知会他。” 这是打定主意瞒着赵谨了? 程砚可太了解他这位赵兄了,一点没影子的事,都能吃上几百年的醋。谢寻不在的时候,他可以跟赵谨相互扶持,可是谢寻一回来,他立刻将赵谨视为眼中钉了。 因着时辰已经不早了,赵如意又跟程砚闲聊了几句,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到了第二日,新来的几位魔门宗主,与玄门九宗的诸位掌门,一道聚于明心堂议事。 如此盛会,倒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 程砚见赵如意竭力促成合作一事,还以为他对此必是十分上心的,谁知到了众人商议的时候,赵如意竟一直在……走神? 倒是他手底下那位秦堂主,一上来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各方面证明此番合作的重要性。按照他的说法,为了天下苍生着想,甚至也不需要谈什么合作了,干脆直接宣布玄门跟魔门合并得了。 ……这对吗? 是赵如意的意思? 程砚总觉得一个谜团还没解开,另一个谜团又冒出来了。 而说得口干舌燥的秦风,此刻也是内心忐忑。 瞧那些个玄门掌门,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等下不会套他麻袋吧?也不知他方才这套说辞,是否合宗主的心意? 秦风朝身旁的赵如意看去,希望自家宗主能给点暗示,谁知赵如意双手撑着下巴,乌黑眼眸不知望着何处,显然已是神游天外了。 秦风气得差点吐血。 敢情他辛辛苦苦说了半天,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吹嘘合作的好处,为了宗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宗主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看宗主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明显是在想着那个小白脸。 秦风得到影月的指点,悄悄看过那小白脸一眼。怎么说呢,小白脸的容貌确实不错,但要跟那一位比起来,也只像了他一两分吧。 还不如宗主刚发疯时找的那些人像呢。 秦风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宗主看上那小白脸什么了。 等赵如意回过神时,秦风的长篇大论已经结束了。 赵如意问:“秦堂主说完了?” “是。” “效果怎么样?” “相当好。”秦风故意道,“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听了之后,恨不得当场跟我们天玄宗合并。” 是个人都听得出他是在赌气了,但赵如意听了之后,竟是微微一笑。 “不错,回去后自当论功行赏。” “……” 秦风彻底没招了。 而赵如意笑了一会儿,又慢慢收起笑容,深深叹了口气。 “秦堂主。” “嗯?” “听说你有不少红颜知己?” “还、还好吧。” “若是你主动亲了一个人,随后却接连几日,再也没有任何表示了,那会是什么缘故?” 啊? 那必定是他意乱情迷时亲了一下,后来又觉得不过如此,就始乱终弃了呗。 秦风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随即醒悟过来,宗主问这个问题定有深意,他若是回答得不妥,恐怕就要送命了。 秦风顿觉冷汗直冒。 真话是肯定不能讲的,要怎么答才能让宗主满意? 死脑子,快转啊! 秦风吞了吞口水,终于在这短短一瞬间,想到了应对的方法:“与其等着别人示好,何不试一下反客为主?” 四两拨千斤,直接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赵如意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我?” 他睨了秦风一眼,说道:“我可从来没有主动过。” 秦风很是不屑。 没主动过才怪,从前那一位还在的时候……咦?嗯? 秦风仔细回忆了一下,虽然赵如意那时候作天作地,作得天玄宗的屋顶都快掀翻了,但是、好像、确实……是那一位先主动的。 他突然就摸透了宗主的套路——最好的猎手必然能伪装成最无辜的猎物,总之就是用尽手段,让对方主动往陷阱里跳。 秦风竟然有点佩服那个小白脸了,坚持了这么久还没动摇,不容易啊。 镇魔渊内部危机四伏,玄门功法又受压制,一番讨论之后,玄门那些“老顽固”们败下阵来,不得不同意了合作之事。 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分配人手了。 九死一生的事,当然谁也不想自家宗门的人冒险,因此很快就展开了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玄门说魔门贪生怕死,魔门就骂玄门道貌岸然。 眼看着再这么磨蹭下去,等商议出结果时,恐怕妖魔都要打到归云山上来了。凌掌门只好清了清嗓子,向赵如意使了个眼色,道:“赵宗主,合作一事是你先提出来的,不知你觉得该如何安排?” 赵如意应了一声,收起了那副懒散态度,一本正经道:“今日是九宗大会的第三轮比试,不知是在何处试炼?” 他突然问了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倒让凌掌门愣了一下,方才答道:“是在我们归云山的一处秘境中,名唤‘镜花水月’。” “这秘境是由凌掌门执掌了?” “正是。” 赵如意不觉一笑,说道:“正好趁这机会,看一下玄门各宗都擅长什么功法,到时候也好安排相应的人手。凌掌门以为如何?” 凌掌门不禁汗颜。 他当然知道赵如意真正想看的人是谁了,这位赵宗主还真是魔门典范,任何时候都不忘假公济私。 不过想到赵如意送回来的那册《停云剑诀》,他又觉得可以配合了,当即说道:“赵宗主言之有理,我们就一起看一看罢。” 说话间,只见凌掌门扬了扬手,一册画卷在明心堂的大殿中徐徐展开。 画卷上山峦起伏,能听见潺潺的流水之音。又有一些黑色小点,在山林之间穿行,想来是参加试炼的弟子了。 赵如意飞快扫了一眼。任凭他眼力再好,也无法从这些小点中辨认出某人,只得问道:“这秘境中……有危险吗?” 呃…… 没危险的还叫试炼吗? 凌掌门想了一下,答道:“安排了一些妖兽和机关,弟子间也会相互竞争,但是肯定没有性命之忧。” “嗯。”赵如意点点头。 眼见赵宗主脸上又现出那等倦怠的神情,凌掌门只好再捏法诀,一阵光芒闪过,画卷上的画面随之变幻起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接着就见草木郁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正疾步走在林间。那是一个腰佩长剑的青年,身姿如玉、容貌俊美,瞧他身上的道袍,必然是归云剑派的弟子了。 嗯…… 一众掌门和宗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凌掌门给他们看这个干什么?炫耀一下他的得意弟子? 但这是秘境试炼,又不是相看道侣,就算这青年生得再好看,也用不着看完了背影看侧面,看完了侧面又看他的脸吧? 凌掌门也觉自己做得太明显了,正打算遮掩一下,就听山林间传来异响。 青年脚步一顿,长剑出鞘。 赵如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专注地盯着他看。 正当剑光闪过时,殿门外亦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掌门!” 是归云剑派一位长老的嗓音。 这位长老平时十分稳重,此时却声音急切,凌掌门心知有事,连忙挥手开了殿门,问道:“何事?” 那长老快步闯了进来,高声道:“掌门,暮云峰上出事了!” 第36章 第36章 剑光闪过。 由树丛后窜出的巨蟒被剑锋扫中,一下断成两截,“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上,鲜血四溅。 谢云川停住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暗中窥伺之后,这才收剑回鞘。 以秘境中妖兽的境界来看,他手中这柄长剑倒是还能应付。不过此处秘境名为“镜花水月”,顾名思义,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假,地形地貌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除此之外,试炼者之间互相竞争,争夺最后胜出的三个名额,因此其他的试炼者亦是劲敌。 能进入第三轮试炼的,无一不是玄门各宗的佼佼者,若是以手中这柄剑迎敌的话,谢云川不免要吃些亏了。 其实参加秘境试炼之前,江旭曾说过要帮他寻一柄剑回来的,却被谢云川婉拒了。 谢云川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江旭的好意? 是为了亲手炼制本命长剑? 还是、还是他在奢望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盼那明月跌入怀中。 谢云川闭了下眼睛,竭力赶走这些不相干的念头,专注于眼前的试炼。秘境试炼不同于其他几轮比试,在此面临的都是实打实的险境,每个人身上都佩有传送玉玦,唯有受伤严重者,才会被送出秘境。 果然,谢云川刚走出几步,就见脚下地面逐渐变幻,他原本站立的地方,顷刻间化成了无边无际的苍穹。 天地颠倒过来,谢云川悬于半空之中,直直往下坠落。 好在他早有准备,虽然不能以气御剑,却接连打出数道风刃,借着力道稳稳落地。他到这时才发觉,原本苍翠茂盛的树林,已经变作了连绵的藻泽。 谢云川小心翼翼地踏在藻泽边缘。 藻泽之中,无数黑影沉沉浮浮,待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只干枯扭曲的手掌。 谢云川知道这是妖兽的障眼法,因此没做理会,继续往前行去。 天际雷云翻滚,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暴雨。 谢云川穿过一片藻泽后,眼前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树身周围红雾缭绕,树上结满了黑沉沉的果子,在雾气间随风晃荡。 谢云川走到近处,心头却是一沉。 这树上悬挂的,哪是什么果子?分明是一颗又一颗的人头。而当中最显眼的,却是一名被悬吊起来的玄门弟子。 这弟子一身绛红色的道袍,应当是落枫谷的人。他足尖一下一下晃动着,腰间还佩戴着传送出秘境的玉玦,但是双目圆睁、脖颈青紫,显然……已经断气了。 谢云川没再往前走了。 他后背泛起凉意,心中清楚知道——出事了。 ……出事了。 闯进明心堂的那位长老回禀道:“暮云峰上莫名生出一阵红色雾气,被这红雾笼罩的弟子们,俱都昏睡不醒了。几位长老想尽办法,皆是束手无策。” 凌掌门问:“这红雾的来源呢?” “尚未查明。” “弟子们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但时辰拖得久了,怕是神魂有损。” 暮云峰本就是用来招待贵客的,此番前来参加九宗大会的弟子,多半居于暮云峰上。如今出了这等事,数十名弟子昏睡不醒,别说凌掌门了,其他诸位掌门也都坐不住了。 凌掌门念头急转,首先想到的是妖魔所为。但前几日夺舍何长老的妖魔,已被他秘密擒住了,此刻正关在地牢内。 是妖魔的同伙?还是…… 凌掌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赵如意。 玄门与魔门之争由来已久,赵如意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不过他反正没干这事,因此坦然道:“凌掌门既然俗务缠身,那就先去处置罢,我等留在这里喝茶就行。” 凌掌门点点头,向无极剑宗的掌门使了个眼色,道:“那就劳烦魏兄在此招待贵客了。” 几位掌门匆匆离去。 留下的几人说是招待,实则便是监视了。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明心堂内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唯有赵如意依旧悠然地喝着茶。他根本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继续看着眼前的画面。 凌掌门走得匆忙,因此画卷上展现出来的画面,仍旧绕着谢云川打转。 树丛后窜出一条巨蟒。 谢云川长剑出鞘,剑法干净利落,一剑将巨蟒斩成两截。 赵如意却看得直皱眉头,低语道:“啧,什么破剑。” 秦风也是连连点头。 这小白脸用的剑也太差了吧,稍微厉害点的剑招都使不出来,跟外门弟子的佩剑差不多了。 不应该啊。 秦风很是疑惑,他记得宗主手中还是有好几柄宝剑的,虽然及不上大名鼎鼎的那一柄,但给这小白脸用是足够了。对了,宗主前些时候丢进仓库的那柄青玉剑,不就是玄门兵刃吗?那青玉剑上的灵气,跟这小白脸的功法还挺合的。 小白脸这么不受宠啊,宗主宁愿把剑丢着吃灰也不给他用? 秦风知道赵如意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若是故意如此的话,除非……呃…… 秦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除非宗主他……连那柄青玉剑的醋也要吃…… 秦风头皮发麻,真是服了自己的脑子了,不该转的时候转这么快干嘛!总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还好还好,宗主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秦风想到这里,悄悄觑了赵如意一眼。 却见赵如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画面上,天青色道袍的青年循着山路向前走去。山林间人影摇动,转出来一个白衣白裙的美貌女子,她面露喜色,出声叫道:“谢师兄。” 赵如意对这女子有些印象,知道她是无极剑宗的弟子,也是方离那场赌局中,除了“小赵师弟”之外,被人押注最多的那个。 哼。 赵如意依稀记得,谢云川好像是叫她……陆师妹? “陆师妹。” 谢云川此时已经跟陆秋霜他们汇合了。除了归云剑派的弟子,其他宗门也有不少人,但跟他们刚入秘境时比起来,已是折损了数人。 而这些死去弟子的尸首,全都诡异地悬挂在了那棵参天巨树上。 谢云川问道:“陆师妹,找得怎么样了?” “没用,”陆秋霜摇了摇头,脸色难看,“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仍是回到这棵树下。” 众人也试过激发身上的传送玉牌,但无一例外都失效了,仿佛这处试炼秘境,已经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棵巨树邪门得很,该不会是魔门的手笔吧?” “魔门的人阴险狡诈,说不定合作是假,暗下毒手才是真。” “这也未必,听说镇魔渊封印松动,逃出了不少妖魔,明月阁的何长老,就是被妖魔夺舍了。” “但我们在秘境中试炼,应当有各宗长老护持才是,如今都已经死人了,难道还没人发现?” “会不会……”有人讷讷道,“归云山上也出了状况……” 众人正说着话,就见红色雾气涌动,沉甸甸的人头果实之间,竟然又多出了一具尸首。 “啊……” 离得最近的那名弟子惊呼出声,接连倒退了几步。 陆秋霜看清那具尸首的相貌后,亦是面色惨白,道:“是摘星楼的杜师兄!方才……还跟我们一起去探路了……” “杜悠刚才落单了吗?” “没有吧?不是一直在一起说话吗?” 轰隆! 沉沉天际砸下一道惊雷。 在场的众人竟都沉默下来,没有人敢继续出声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悬吊在树上的,会不会变成自己。 陆秋霜正自出神,忽听谢云川传音给她道:“陆师妹。” “谢师兄?” “此处秘境名为‘镜花水月’,一直由我派的凌掌门亲自执掌,即便是妖魔的阴谋,等闲也动不了手脚。” 陆秋霜一点即透,道:“如此说来,唯一的机会就是……” “是藏身于进入秘境的试炼者中。” 这时又有雷声响起。 雷光将众人的面孔照亮,陆秋霜一一望过去,忽然觉得,所有人都是那样陌生。 谢云川虽传音提醒了陆秋霜,但他内心并不确定,陆师妹究竟可不可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包藏祸心,接下来只能各自为战了。 能进入第三轮比试的弟子都非等闲之辈,谢云川在其他人的目光中,也看到了动摇与怀疑。 渐渐地,原本聚在一起的众人又散了开来。有的再次尝试激活玉玦,还有的则另寻出路去了。 谢云川独自坐在一块石头背后,慢慢擦拭手中的剑。他这柄不太趁手的剑,这下倒成拖累了。 谢云川一边思忖着应对之法,一边抬眼望向阴沉沉的天际。 快要落雨了。 他记得逢上雨天,赵宗主额角的旧伤就会发作。 如今秘境与外界隔绝,也不知赵如意……现在如何了? 第37章 第37章 赵如意脸色阴沉,比快落雨的天色好不了多少。 凌掌门还在的时候,画卷上的画面倒还灵动些,自从他走了之后,就见那归云剑派的弟子站着不动了,一直在对他那位“陆师妹”嘘寒问暖。 秦风坐在赵如意身边,当真是如坐针毡,完全不敢去看宗主的脸色。 这不是在秘境试炼吗?秘境中的试炼者应该都是对手吧?这小白脸不好好参加试炼,怎么还勾三搭四起来了。 不知道他家宗主正在看着么? 秦风恨不得冲进画卷中,一掌拍醒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 他是不是没见识过凶剑的威力? 就连那一位……断雪剑的前任剑主,对赵如意也是捧着哄着,没敢让他发疯吃醋。像赵谨那样的……他可是说冷落就冷落了。 这区区一个小白脸,竟还玩起欲擒故纵了。 秦风咬牙切齿、义愤填膺,赵如意却在凝神注视着画卷中的那个人。他指尖微动,似在描摹着那人的眉眼,然后手指倏地捏紧,低声道:“不对。” “嗯?” “……不是他。” 一抹冰凉剑意划过。 画卷上青年的笑容定格,转眼间支离破碎。 下一瞬,赵如意的身影消失不见。 待他再次出现时,已经身在暮云峰上了。 赵如意周身剑气缭绕。那凛冽剑意如有实质,他一步步走过来时,几位玄门掌门竟是不敢直视。甚至有几人随身的兵刃,都不受控制地震鸣起来。 凌掌门亦是如临大敌。 他们才刚救醒昏睡的弟子,且发现了魔门动手时留下的痕迹,这赵宗主就突然发难了。瞧他这副杀性大发的模样,莫非合作是假,眼下这一切,都只是赵如意的布局? 亏他送回《停云剑诀》时,还说什么只要换一样东西就够了,这些魔门的人……果然不可信! 凌掌门手中金芒闪过,隐隐现出剑形,开口道:“赵宗主不在明心堂内喝茶,却闯上暮云峰来,不知所为何事?” “凌掌门,”赵如意也不跟他客套了,直接问道,“那试炼秘境……可还在你掌控之中?” 凌掌门一怔,道:“这是当然。方才在明心堂内,赵宗主不也看见秘境中的情形了?” “一开始或许是真的,后来却仅是障眼法了。” “怎么可能?”凌掌门道,“秘境中有我的精神烙印,只需心念一动……” 他说到这里,忽的神色一变,道:“怎么可能?秘境跟我的联系……切断了……” 秘境一直在他掌控中,旁人岂能动得手脚?除非由内部抹除他的烙印。 但对方若能做到这一步,不就意味着…… 赵如意也已想到了,笃定地说:“他混进试炼者中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眸中杀意大盛:“试炼秘境在哪?送我进去。” “出不去了。” 参加试炼的众人想尽办法,却始终无法逃出秘境。无论飞天还是遁地,最终仍旧会回到那棵巨树下。甚至有人想潜入藻泽中,结果一转眼,尸体就已悬挂在了树上。 “没用的,这秘境已被封锁了。” “可是九宗大比出了这样的大事,掌门他们早该发现了吧?” “对啊,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若是……秘境内外的时光流速不同呢?”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时光类的法术是最难掌控的,但仅是修改一处秘境的时间流速,对于大能来说也并非难事。倘若秘境中过了一日,外头却仅是一息,那他们这些人就算全部死光了,也未必有人发觉。 此言一出,众人又沉默下来。 谢云川看了一眼提及此事的人,心中暗想,会是他吗? 如今一点线索也无,他只能胡乱猜测了。 谢云川正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听见陆秋霜喊他道:“谢师兄!” “陆师妹,怎么了?” “快看那树上的果子!”陆秋霜指尖颤抖,指向那棵巨树,“好像……快要成熟了……” 他们每折损一名同伴,这果子就愈加成熟一分,此刻已经完全熟透,由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裂口犹如一张笑脸,“噗”的一声,射出一道血线。 “陆师妹,小心!” 谢云川拉了陆秋霜一把,同时抬剑格挡。血线落在剑上,只听“嗤嗤”声响,竟将剑身融化了大半。 而巨树之下,越来越多的果子咧开笑脸,不断射出血线。 有弟子撑起了结界,但顷刻就被血线侵蚀了,众人左支右绌,应对得十分狼狈。 谢云川的长剑上已是千疮百孔,他虽然还在挥剑,但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他的目光在一众弟子身上扫过,却依然瞧不出端倪,每个人的表现都很自然。 会是谁呢? 那个谋划这一切的人。 谢云川稍一走神,就觉得肩头一痛,一道血线落在他右肩上,霎时血肉尽褪。谢云川强忍着剧痛,将剑换到了左手。 若是换过一柄剑的话…… 若他手中握着的…… 谢云川咬了咬牙,尽力不再去想。 生死之间,不能再分神了。 折损的同伴,都会变成巨树的养料,催化出更多成熟的果实。因此不知不觉间,众人又聚在一处联手对敌了。 陆秋霜也受了伤,但她一声未吭,忍着疼痛继续挥剑。其他人也是手段尽出,符箓和阵法的光芒此起彼伏。 这时只听“轰”的一声,身后传来异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一片藻泽竟似活了过来,正汹涌着扑面而来。 所有人心头都浮现一个念头:没救了。 谢云川深知,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心神迅速沉入了识海。 在识海中翻寻一遍后,他终于找到了修养得白白胖胖,正悠闲躺着露出肚皮的浮念珠。 浮念珠:? 谢云川当然知道,要浮念珠出手相助,应当好好哄着才对,但是情况紧迫成这样,只能不拘小节了。 他捏了捏拳头,走过去道:“起来,干活了。” 谢云川睁开眼睛时,一道血红色涟漪扩散开来,平等地掠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浮生如念,照见众人。 谢云川借助浮念珠的力量,飞快扫视着众人的欲念。 多数都是对死亡的恐惧,间或夹杂着彷徨、迷惘或是贪婪,嗯,竟然还有人在生死关头想着道侣? 谢云川不屑一顾。 他一样一样地翻看过去,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一个不应该有欲念的人,竟然动了念。 那是一个……已经死去之人。 谢云川足尖轻点,越众而出,仗剑穿过密密麻麻地血线,来到了巨树底下,那个身穿绛红色道袍的人面前。 这名落枫谷的弟子,双目仍旧圆睁着,此刻却缓缓转动起来,用一种嘶哑的嗓音道:“被你……发现了。” 第38章 第38章 其他同伴都是在他们面前死去的,唯有这名落枫谷的弟子,谢云川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若非依靠浮念珠的力量,谢云川根本料想不到,这个奸细竟会是他。 “死人没有欲念,”谢云川道,“而阁下,动了念。” “是……勾动人心欲念的法宝?”那落枫谷弟子说起话来,仍是一顿一顿的,“没想到玄门九宗中,也有人用这种法宝,这等法宝用得多了,必会……深陷其中。” 谢云川心头一凛。 若频繁动用浮念珠的话,会被欲念吞噬吗? 但此时也无心多想了,靠着浮念珠寻到此人后,血线的攻势终于暂缓。谢云川肩头剧痛,但也没空处理伤口了,只是问道:“师弟叫什么名字?” “张……练。” “张师弟,是被妖魔附身了?” “不……是。” “是家中亲友受人胁迫?” “也……不是。” “那就是为名为利?为了绝世功法?” 张练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不必……试探我了,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拜入落枫谷之前,我就已经是神教的人了。” 神教? 这是什么? 谢云川未曾听过这个名头,但猜想张练是这个神教派来的卧底,在落枫谷中隐忍多年,终于寻到了今日这个机会。 “张师弟的目的是什么?杀光我们这群人?能进入秘境试炼的,虽然都是各宗弟子中的佼佼者,但也仅是弟子而已。”杀了他们这些人,其实意义不大。 张练却说:“各宗弟子……若是死在魔门手上呢?” 魔门……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嫁祸给魔门!而赵如意等人,恰好在归云山上。 若是九宗掌门受了误导,认定此事是魔门所为…… 谢云川眼中血红一片。 他不再吝惜灵力,疯狂催动识海中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的面孔扭曲起来,显然正在跟心中的欲念争斗。他的欲念很奇特,一点恐惧中夹杂着大量“自我牺牲”的执念。 而身后的陆秋霜等人就遭罪了,内心的恐惧被成倍放大,几乎令他们动弹不得。唯有那个想道侣的……呃,依旧在想着道侣。 浮念珠映照出众人欲念的同时,谢云川心中的欲念也被勾动。 当初在血月秘境中,谢云川所求者,不过是守护住归云山上的一切。 而此刻却不同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柄剑。乌沉沉的剑鞘与剑柄,连剑穗都已褪了颜色。恍惚间,他似乎伸手握住了那一柄乌木剑。 入手冰凉,如霜似雪。 谢云川定了定神,竭力抛开这个念头。 他有些明白张练所说的,越动用这类法宝,越容易深陷其中了。驱使欲念者,最终会成为欲念的傀儡。 张练仍是悬挂在巨树下,双足晃晃荡荡的,一边对抗浮念珠的影响,一边祭出了几道符箓。 落枫谷的符箓之术谢云川早就领教过了,如今仅是一击,他手中长剑就彻底崩碎了。 谢云川弃剑不用,接连打出数道冰刃。 张练吊在半空中不好闪避,倒是被划出了几道伤口。他喉间“嗬嗬”做声,念出了一长串古怪的咒文。 谢云川觉得这咒文似曾相识,紧接着听得“吱嘎”声响,那巨树的树干上竟也咧开了一道口子,如一张血盆大嘴,张口就将谢云川和张练一道吞了进去。 树干内部黏腻湿滑,谢云川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脚下地面咚咚咚跃动着,如同心跳之声。 黑暗中不好视物,张练在此却是如鱼得水,接连几次出手,都差点击中谢云川的要害。 谢云川肩膀上本就有伤,这下更是添了不少伤口。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催动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深陷欲念之中,受此影响,动作终于变得迟缓起来。 而谢云川也不好受,明明是生死搏杀之际,他脑海中却总是闯入赵如意的身影。时而是他在暴雨中落泪的场景,时而又是他于月下舞剑的模样。 还有,谢云川曾经亲吻过一次的,赵如意的唇……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这么迷乱,他几乎沉溺下去。 谢云川重重一咬舌尖,这才勉强清醒过来,他手掌一翻,幻化出来一柄冰刃,连过数招之后,总算将又哭又笑的张练制服了。 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想着,浮念珠这玩意果然还是少用为好。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可不止八百了。 而张练虽然落入了下风,嘴角却又现出那种古怪的笑容,说道:“……够了。” 谢云川用冰刃抵住他的脖子,问:“什么够了?” “再死一个人,就能开启祭祀了。” 话落,他竟直直往那冰刃上撞去。 张练脖颈间划出一条血线。 谢云川被血洒了一脸。他这时才明白过来,所谓的再死一个人,竟是指的张练他自己。 而祭祀……又是什么意思? 谢云川看向张练滚落在地的头颅。 或许是用了邪术的缘故,张练一时未死,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道:“尔等,皆是祭品。” 谢云川问:“祭祀什么?” “吞噬祭品后,妖王之眼就将现世,它的全力一击,你猜会落在何处?” 归云山! 谢云川心中一窒,只觉脚下地面跳动得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巢而出。 谢云川没再理会张练,狼狈万分地从树干内逃了出来。留在外面的陆秋霜等人已经缓过劲来,此刻却怔怔望着他身后的天际。 谢云川回首一看,只见那棵巨树正在枯萎,而巨树之上的天穹中,却勾勒出了一只血色的眼睛。 这只眼睛跟他在妖市见过的极为相似,只是更加邪恶冰冷。 谢云川还记得当时的那些祭品,被诡异红芒笼罩后,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他们也会是这个下场? 而一旦祭祀成功,归云山的护山大阵,能否抵挡住这妖王之眼的一击? 谢云川心里涌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将在场的人全都杀尽了,是否能阻止这祭祀? 可惜,他还来不及动手,天空中那只眼睛就已成形了。 当红色的瞳眸缓缓睁开时,所有被它视线捕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臣服之心。 谢云川亦是动弹不得。 浮念珠在他识海内瑟瑟发抖,弱弱地表示它已无能为力,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上回在妖市的时候,谢云川他们离得甚远,浮念珠还能出手遮掩,但是这一回,谢云川本身已成为祭品了。 那红色眼眸遮天蔽日,赤红色的瞳眸中,映射出诡异的红芒。 被那红芒扫过时,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连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谢云川知道,这是妖魔收割性命的手段。在他迟钝的、缓慢的思考中,唯有一道身影仍是鲜活的。 赵如意回眸看他,问道:我的嘴唇……好不好亲? 谢云川尚未回答这个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地痛楚自心头泛起,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叹息着念出那个名字。 赵如意…… 诡异的红芒如流水般蔓延开来,即将笼罩住众人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在那红色巨眼的周围,映照出了四道虚影。那四道影子朦朦胧胧,显然真身并不在秘境中,依稀可见是一剑,一刀,一洞箫,和一样叫不出名字的兵刃。 这四样兵器满是肃杀之气,分别处于不同的方位,同时攻向红色巨眼。红色巨眼狠狠眨动一下,霎时间红光大盛,将四道虚影压制得黯淡无比。 就在此时,谢云川胸口处浮起点点光芒。 那是……赵如意给他的剑穗? 他的思绪仍旧慢了半拍,耳边听见“铮”的一声轻响,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下一刻,天地失色。 众人视线中,所见的一切都褪去颜色,只剩下了纯粹的黑与瘆人的白,以及……一抹极致杀意。 这杀意来自一柄剑。 剑身犹如秋水,携霜带雪,卷起漫天寒冰。剑锋横扫,斩向半空中那只红色巨眼。 巨眼狰狞地颤抖了一下。 它散发出来的诡异红光,被剑光一寸寸吞噬。然后它的瞳眸由内至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痕。 红色瞳眸中淌下血泪。 甚至连它周围的空间,都怪异地扭曲起来。 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众人的心头,都似响起了这只妖魔之眼无声地、凄厉地惨叫声。 天地间的颜色重新聚拢回来,当中最恣意、最鲜明的一笔,却是那一道负手而立的玄衣身影。那人唇角含笑,额上伤痕艳丽,并不去看他的手下败将,而是回过头来,望向谢云川的方向。 此乃凶剑断雪。 是……赵如意。 第39章 第39章 “当时四大法器同时出招,那叫一个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可惜,几位掌门来不及进入试炼秘境,隔空一击,终究是功亏一篑了。” “当然,最精彩的还是斩碎妖王之眼的那一剑。” “仅此一剑,天地失色。” “哦,我不是说玄门的四大法器,及不上魔门的凶剑……”方离捧着自己的大脸,一副着迷表情,尽力找补道,“只不过那一剑……唉,真不负凶剑之名。” “师兄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他看见了。 谢云川靠坐在床头,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其他的伤也就罢了,但他肩膀上的伤颇为严重,因此看着仍有几分虚弱。 当日赵如意一剑斩出,红色眼瞳碎裂开来,那瞬间的余威,震得所有人都昏死过去,等到清醒过来时,众人竟都失去了在秘境中的记忆。 谢云川当然记得一清二楚,但为免招惹麻烦,便也推说不知了。 此时离那天已过去了好几日,谢云川问方离道:“魔门的人怎么样了?” “师兄昏睡时,魔门的几位宗主都已回去了。虽然这次的事是血神教在暗中捣鬼,但玄门与魔门心生芥蒂,合作一事终究没有谈妥。” 提到此事,方离就是一阵欣慰,在他的拼死努力下,合欢宗的宗主没有见着谢云川的面,也就不可能对他一见钟情了。 呼,师兄的清白保住了。 谢云川问道:“听说魔门的一位宗主受伤了?” “正是那位天玄宗的赵宗主。”方离道,“毕竟接下了妖王的一击,会受伤也是常理。据说那位赵宗主当场就吐血了,后来赶紧回魔门养伤去了。他走得匆忙,我只远远望见一道背影。” 方离说得甚是惋惜。 谢云川却只应道:“嗯。”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难怪方离念念不忘了,即便是他回想起来,也只记得断雪剑出鞘时,天地为之失色,而唯有赵如意……是这世间唯一的色彩。 赵宗主当时肯定是没有吐血的,只不知他后来怎么样了? 方离察言观色,总觉得师兄有点不对劲。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又跟进入秘境之前不同了,就跟、就跟丢了魂似的。 不会有什么事儿吧?譬如跟陆秋霜师妹患难与共、暗生情愫……呸呸呸!陆师妹都已经回无极剑宗了,肯定没事!九宗大比经过这么一折腾,多数试炼者都受了伤,因此最后那场比试延期到一年之后了。 方离的赌局自然也跟着延期了……不过想想师兄这元阳之身都守了多少年了,区区一年,不在话下! 方离正想着,就听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掌门召谢云川去一趟明心堂。 谢云川倒是可以起身了,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去了明心堂。 凌掌门见着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问他的伤势,又勉励他一番,最后还抱怨道:“你师尊也真是的!九宗大会开始前就在闭关,闭到现在还没出来!归云山上出了这等大事,徒弟都伤成这样了,他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谢云川可太了解他师尊了,归云山上的贵客走完之前,他肯定不会出关了。而且说来说去,不是掌门这个当师兄的默许的吗? 当然这话谢云川可不会提了,只是说:“师尊一心清修,恐怕并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接着又问道:“掌门,那个血神教……可有查出什么眉目?” “血神教的来历十分神秘,只知他们奉上古妖魔为神明,一心想迎回妖王。镇魔渊封印松动一事,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不过血神教行事隐秘,要查的话,只能从落枫谷那名弟子入手了。” 谢云川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施了一礼,道:“掌门,弟子想参与调查血神教之事。” “此事已经派人去查了。”凌掌门道,“何况你的伤还未好,该好好养伤才对。” “一点小伤,很快就养好了。掌门若是担心我拖后腿的话,我也可以独自下山调查。” “你想下山?” “……是。” 凌掌门沉吟一番,说道:“血神教的事,魔门那边必然也会去查。” 当然,最多也就派个堂主去查了。宗主?宗主不得养伤吗? 谢云川没有做声。 “算了,你养好了伤就下山吧。”凌掌门看他一眼,意味深长,“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行事小心,莫要……强求。” 莫要强求。 掌门猜到什么了吗?应当是吧。 谢云川很快就领命而去了。 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转道去了周师妹那儿。 外头阳光甚好,周师妹正在廊下看书,见得他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书藏好了,这才抬眸道:“师兄怎么来了?” “过来瞧瞧。”谢云川道,“师尊这些时日都在闭关,你功课没落下吧?” “没有没有,我学得可认真了,师兄要考我吗?” “不用了。” 谢云川原本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他想了一下,道:“大家一块喝酒的那天,我过来的时候,你跟赵师弟在聊什么?” “啊?” 周师妹都被他问懵了。 那天是哪天? 谢云川就冷着脸说:“都快拉上钩了,这都不记得?” “哦,那天啊,”周师妹想起来了,“也没什么,小赵师弟就是向我打探一些……关于师兄你的消息……” “嗯。”谢云川神色稍霁。 “拉钩是因为,我答应了借书给他看。”周师妹越说越小声。 提到这事她就心痛,小赵师弟怎么突然回老家了呢,她可是在他身上押了十枚灵石啊! 周师妹不死心地问道:“师兄,小赵师弟这次回家探亲,以后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谢云川道,“不过我过几日下山办事,或许会顺道看看他。” 周师妹双眼放光。 可是下一句,就听谢云川问道:“师妹借赵师弟看的什么书?话本?” “呃……” “周师妹方才看的那本也是吧?” “哈,哈哈……” “你屋里还藏了不少?” “一、一点点……” “很好,”谢云川满意点头,“都没收了。” 周师妹拼死抵抗,但依然干不过身负重伤的师兄,最后谢云川抱着一叠话本走了。 他边走边随手翻看了几本,发现周师妹还挺细心,给这些话本分了类,有温柔的,也有狂野的,还有一些不太好形容的…… 他决定趁着养伤的这几天好好翻阅一遍,拿出自己平时练剑的劲头来,怎么说也能学会一些吧。 不知道赵宗主更喜欢哪一种? 下了山之后,肯定得去找他。 谢云川想着,浮念珠和剑穗,他都还未取走。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了,真正的理由是,他想见赵如意。 不知赵如意伤得如何? 谢云川回想起来,好像自从认识赵如意开始,他就一直在受伤了。 谢云川走到房门外时,脚步顿了一下。他记得出去的时候,明明锁上房门了,这会儿怎么开着? 是方离来过了? 谢云川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看着没人,但床上的纱帐放下来了,隐隐绰绰地映出一道人影。 谢云川手中的书掉落一地。 听见动静,纱帐内探出一只如玉的手。那纱帐轻轻撩起,谢云川对上了一双多情的眼眸。 谢云川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心跳声。 “赵宗主怎会在此?” “哦,”赵如意躺在他的床上,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这儿……养伤啊。” 第40章 第40章 谢云川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转身锁上房门,又迅速放了一个隔绝窥探的阵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如意看得好笑:“在自己的屋子里,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寻常情况下确实不需要,但是…… “合作没有谈妥,以赵宗主现在的身份来说,万一被人发现了,恐怕有些麻烦。” 谢云川说得很委婉了。 意思是说,他已经不是贵客了呗。 赵如意摆摆手:“行吧。” 谢云川又问:“赵宗主为何没回魔门?” “如今是个人都知道我受了伤,回去给人当靶子么?反倒是留在这里更安全些。” 毕竟谁也料不到,魔门宗主会躲在玄门弟子的……屋子里养伤。 他说得有理有据,谢云川当然不会去反驳了。 赵如意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话本,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谢云川“实话实说”,道:“从师妹那儿收缴回来的?” “刚巧我闲着无聊,”赵如意随手挑了一本,道,“你书架上那些书,实在看不进去。” 谢云川看了一眼他挑中的那本书,是狂野类的。 嗯…… 谢云川默默记下了,将地上的话本一一收拾好后,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赵如意苍白的脸色,问:“赵宗主伤得如何?” “还行,心脉受损而已,死不了。” 只要死不了的伤,他都不当一回事。若是死的了……他恐怕更是求之不得。 谢云川却很是上心,在床边坐下了,一样一样地问过去:“是因为接下了妖王的一击?可有被妖气侵染?” “没有。” “需要服用什么伤药?” “魔门的药,我身上带着。” “要配合一些特殊功法吗?譬如,双……” 谢云川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赵如意并非合欢宗的宗主。 他轻咳一声:“嗯,那没事了。” 赵如意:“嗯?” “我刚去了趟明心堂,向掌门请命调查血神教的事,待伤好之后,就要下山了。” “那正好啊,”赵如意说,“等过几日我的伤好些了,正可以出门逛逛。” 他姿态懒散地靠坐床头,手指拂弄书页边缘时,像是从谢云川的心头拨过。谢云川也就不去想“赵宗主刚说要避风头,怎么过几日又能出门”这等事了。 他放柔声音道:“既然如此,赵宗主这几日先好好养伤吧。” 说着瞄了一眼赵如意尖尖的下巴,心里又加一句,若能养胖一些就更好了。 赵如意看似若无其事,但毕竟还是受了伤,只跟谢云川说了一会儿话,就累得睡着了。 他手中还握着那本书。 谢云川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会,伸手将那书册抽走,赵如意的手指勾了勾,似有若无地擦过谢云川的掌心。 谢云川动作一顿。隔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收拢,虚握住了赵如意的手。 原本只想见他一面。 但是真正见着了,却又生出……许多妄念。 接下来几日,谢云川一边偷偷摸摸地藏着赵如意,一边挑灯夜读,将收缴回来的那一堆话本都看完了。 怎么说呢,虽然不太理解,但他已经把重点部分背了下来,反正总归用得着吧。 除此之外,那天在秘境中过度使用浮念珠的力量,果然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尤其是……当赵如意躺在他床榻上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谢云川暂时还能应付过去。 这天午后,谢云川刚督促着赵如意运功治伤,就听得外头传来叩门声。 又是方离? 这几天借口闭关养伤,他已经打发过方离好几回了,这时便将床帐严严实实拉起来,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谢兄!”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江旭。 谢云川很是意外,江旭前些日子就已离开归云山了,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不过即便是好友,谢云川也不好放他进去,只好堵在门口道:“江兄怎么来了?” “谢兄这次在秘境试炼中受了伤,我可真是懊悔得很,若能早些寻一柄趁手的兵刃回来,你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了。” 江旭说着一扬手,半空之中,浮现出一柄淡金色的长剑。 这剑的剑鞘是黄金所铸,剑柄上更是缀以明珠,一看就……呃,华贵得很。 “我回去后费了些灵石,不对,费了些心思,总算寻到一柄还算过得去剑。”江旭道,“听说谢兄要下山追查血神教的事?正好拿去防身吧。” 谢云川差点被那金芒晃着眼睛,这只怕费得不止一些灵石吧?他没想到江旭竟然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心中自是感激。 不过,剑是肯定不能收下的。 正寻思着如何拒绝才好,江旭已经往他手里塞了:“谢兄先用着吧,又不耽误你炼制本命法器,不必推辞了……” “嘭!” 屋内传来一声轻响,倒将俩人吓了一跳。 “谢兄屋里有人?”江旭这时才发现他这位好友一直堵在门口。 谢云川则是做贼心虚,迅速答道:“没有。” 他怕江旭不信,又补充道:“应该……是猫吧。” “谢兄养了猫?” “是师妹她们养的,来我这儿蹭些吃的。” 江旭不疑有他,笑说:“谢兄这儿的伙食必定很好了。” 这倒没错。 谢云川嘴角微扬,心想:各种山珍海味、灵草灵药喂下去,应该有把赵宗主喂胖一些吧? 谢云川借口怕猫跑了,不方便让江旭进屋,好在院子里就有石桌石椅,就邀他过去坐下了。 俩人一番寒暄后,谢云川想尽办法拒绝了江旭的好意。 江旭收起了那柄闪瞎人眼的剑,临走前还是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一个人失了本命长剑后,死活不肯要别的剑,这是什么缘故? 总不能跟那些外门弟子似的,见识过秘境中惊艳的一剑后,就惦记上人家魔门的凶剑了吧? 哈哈哈! 江旭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逗笑了,摆摆手告辞离去。 谢云川送走了江旭后,总算松了口气。虽说是辜负了江兄的好意,但他也不愿意为了此事违背本心。 他走回房间一看,发现赵如意正坐在桌边,桌上还有一只打翻的茶盏。 谢云川忙问:“赵宗主怎么了?” “练功时岔了气,”赵如意揉着自己的左手,道,“手疼。” 谢云川一直知道赵如意的左手受了伤,只是他并不给自己看手上的伤口,只能问道:“严重吗?” “还行,养一两日就好了。” “那你这两天小心些。” 谢云川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茶盏,却见赵如意瞥他一眼,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那位江兄,对你挺不错啊。” “江兄生性如此,对每个朋友都是掏心掏肺。” “随便一个朋友就送剑?我看不见得吧。他寻来的那柄剑也算不错了,也就……嗯,也就比那柄废物青玉剑差一点而已。” 谢云川一怔。 总觉得赵宗主像是话中有话。 但赵如意没再说下去了,反而递过来一枚发簪。 是先前借谢云川用过的那枚,后来赵如意假扮外门弟子上山,谢云川就还给他了。 这时赵如意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练功时头发散了,帮我束起来吧。” 他说:“我的手还疼着,自己弄不了。” 不知怎地,谢云川想起了之前的心魔试炼,在那个幻境中,他替赵师弟梳过许多次头了。 谢云川取来铜镜,梳子缓缓梳过赵如意乌黑的发。 赵如意挑起眼尾,透过铜镜与他对视。 一时间,俩人都没再开口说话了。 赵如意抬手摸了摸发尾,谢云川握着梳子的手,恰好也梳到此处。由铜镜中看来,两只手像是交叠在了一处。 谢云川心头一跳,就听得赵如意道:“不许要……别人的剑。” 第41章 第41章 明明每一个字,谢云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却生怕是自己误会了:“赵宗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这时谢云川已替他挽好了头发,赵如意就将面前的铜镜一推,起身道:“你自己慢慢想罢。” 说完就回了床上,又将床帐拉上了。 谢云川有些怔愣。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想起在妖市那会儿,赵如意刚拿着那柄青玉剑,就是一番贬低,不会也是这个缘故吧? 不会不会,赵宗主怎么可能连这个醋都吃呢? 谢云川断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连夜温习了一遍话本中的重点内容,然后看向那紧闭着的床帐,唤道:“赵宗主。” 赵如意没有应声。 谢云川自顾自说道:“等过两日,你手上的伤好些了,我们就收拾行李下山吧。” 过了好一会儿,赵如意才轻声应道:“嗯。” 因着赵如意左手不便,谢云川又多了好些活,替他梳头、帮他倒茶、喂他……哦,忘了赵宗主右手没事,那不需要了。 他俩的行李不多,谢云川很快就收拾好了。 过了两日,谢云川禀过掌门之后,就悄悄带着赵如意下山了。刚开始还遮掩一二,等出了归云山的地界,自然就坐上了赵如意的飞舟。 他们此番的目的地是人界的青州。那名死去的落枫谷弟子,出身于青州的世家大族,想要追查血神教的消息,只能由此入手了。 此去青州还有些路程,谢云川被浮念珠困扰已久,正好向赵如意请教一二。 “赵宗主,过度使用浮念珠的力量,是否会受反噬?” “浮念珠?”赵如意好像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玩意,道,“要看具体是什么情况了。” “这次在试炼秘境中,为了尽快找到那名奸细,我动用了浮念珠的力量,勾动了在场众人的欲念。” 赵如意听着颇感兴趣:“如同当初在地宫中一样?” “正是。” “浮念珠这么听你的话?” “呃,还行吧。”谢云川一亮拳头,它就变得很好沟通了。 赵如意问:“然后呢?” “浮念珠一视同仁,连我自身的欲念也被引动了。” 赵如意看他一眼,饶有兴致地凑过来,问道:“那是什么?” 谢云川总不能说,正是他眼前之人吧?只能避开赵如意的目光,道:“也没什么,只是一些……修炼上的执念罢了。” 双修……也算修炼吧。 赵如意不知信了没有,仍旧盯着他道:“师兄果真一心清修么?若只是如此的话,就算被浮念珠影响了,问题也不会太大。” 他眸光一转,向谢云川伸出手,快要勾着谢云川的衣襟时,却又堪堪停住了,道:“或者,你那浮念珠的力量,也在我身上试一试,让我瞧瞧效果如何?” 他这么一说,谢云川便不可避免地,想象出了赵如意被欲念支配时的模样。在他的无数个梦境中,赵如意声音低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谢云川几乎是落荒而逃了:“我去看看到青州了没有。” 身后传来赵如意的轻笑声。 “应该还有些时候。”他说,“等到了青州后,你打算怎么查血神教的事?” “先从张家查起,若他们跟血神教有牵扯,必然会有异常之处。” “这要查到哪年哪月?不如用我们魔门的手段,一夜之间就能见分晓了。” 谢云川回头问道:“什么手段?” “青州城的人也不多,一个搜魂术下去,什么秘密也藏不住了。” 这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法子? “搜魂术一用,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神魂受损,岂能用在普通人身上。” “不行吗?那就把张府的人都抓回来,严刑拷打?” “恐会打草惊蛇。” “要么把青州城夷为平地,再掘地三尺,挖出血神教的踪迹?” 总之青州城的百姓是难逃此劫了是吧? 谢云川都被气笑了,说道:“赵如意,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他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竟然直呼了赵宗主的名字。 虽然他在心里早已唤过无数遍了,但当着赵如意的面叫他名字,却还是头一回。 果然赵如意也呆着一呆,低声道:“我哪有不讲道理……” 俩人目光相碰,这回竟是赵如意先避开了。 赵如意留给谢云川一个背影,过了片刻,谢云川才听得他轻声道:“算了,听你的就是了。” 幸好青州城很快就到了。 赵如意收起飞舟,俩人各自做了些伪装,这才进得城内。 这时已是日暮时分,谢云川找客栈投宿时,才听说今日正好赶上庙会,青州城内热闹得很,连客房都只剩下最后一间了。 谢云川连忙看了眼赵如意,想问问他的意思。 赵如意却冷着脸,摆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这是还没消气? 因为叫他名字的缘故? 谢云川一面琢磨着,一面还是订下了客房。反正都是他打地铺,一间房也没什么差别了。 在客房安置好行李后,谢云川又提议去街上逛逛,毕竟难得逢上庙会,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赵如意也没拒绝,便跟着他出门了。 街市上人声鼎沸。 汹涌的人潮挨挨挤挤,几乎要将俩人吞没。谢云川连忙护着身边的赵如意,借着周围的喧闹之音,小声说:“赵宗主,先前……是我得罪了。” 赵如意直视前方,看也不看他一眼,说:“不过叫了我的名字而已,也不算什么。” 这意思是……以后也可以叫了? 谢云川自行理解了一番,心中不禁有些欢喜。 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喊:“戏班子来了!” 顿时人群涌动,一个劲地往前挤去。 谢云川和赵如意挤在当中,自也身不由己。谢云川想也不想,伸手揽过了赵如意的腰:“赵宗主,小心些,别走散了。” 赵如意没有挣开。 谢云川的手几乎擦着他的手背了。 赵如意的手腕一翻,轻轻握住了谢云川的手,应道:“嗯。” 第42章 第42章 庙会上的这个戏班子想必十分有名。 涌过来看戏的人络绎不绝,台上锣鼓喧天,叫好声不绝于耳。 谢云川立于台下,眼睛虽盯着台上的飞舞的水袖,全副心思却都放在了一旁的赵如意身上。 上次揽着赵宗主的腰……还是上一次了。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赵如意的腰还是那样细。 他费心费力养了这么多天,结果一点也没喂胖啊。 谢云川颇觉遗憾。 他跟赵如意的手也握在一起。 谢云川的掌心一片潮热,若非四周这样吵嚷,他都担心赵如意会听见他的心跳声了。 台上的戏子唱功极佳,这出戏唱得缠绵悱恻。 赵如意看得专注,长长眼睫不时颤动一下,眼底映着阑珊的灯火。 谢云川一开始还假装看戏,后来索性转过头来盯着他的侧脸,几近沉迷。 可惜这一出戏很快就唱完了,戏班子散去后,人群缓慢地向前挪动。已不似先前那样人挤人了,但是赵如意没提,谢云川也就继续牵着他的手了。 街边摆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的都是些新奇玩意,赵如意难得来人界一趟,当然都觉得新鲜了。 谢云川虽然囊中羞涩,好在人界的银钱还是有的,赵如意看中什么他就买什么,不多时,胳膊上已是挂满了东西。 不远处又有人在喊:“花灯游街了!” 人群顿时哄闹起来。 谢云川已有经验了,连忙把赵如意往自己怀里带,谁知赵如意正扭头朝花灯的方向看,俩人凑个正着,赵如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旁边的人为了看花灯,纷纷挤了上来,令他俩贴得更近。 谢云川的一双手上还挂着东西,这会儿举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简直无处安放。他今日刚得了赵如意应允,这时便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叫道:“赵如意……” 赵如意并未应声。 他不知听见了没有,隔了一会儿才仰起头,深深望了谢云川一眼。然后转开脸道:“去看花灯吧。” “好。” 他们周围挤满了人,已是寸步难行了,但是赵宗主都发话了,谢云川当然想尽办法杀出重围,护着他挤到了前排。 一盏盏花灯被人推了出来。 这些花灯足有马车大小,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推动,既有描绘民俗传说的,也有塑造神话人像的,每一盏都是精美绝伦。 赵如意看着看着,目光很快被一盏花灯吸引住了。 那是一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尖耳,银发,面孔上没有五官,仅有一只血红的眼瞳。 谢云川当然也发现了,与赵如意对视一眼:“赵宗主,这是……” “嗯,应当就是被我斩碎的那只眼睛。”赵如意冷笑道,“想不到这青州城内,还真有人供奉妖魔。” 谢云川扫了一眼推动花车的几个人,道:“都只是普通凡人。” 赵如意想了一下,这时动手怕会打草惊蛇,就道:“等庙会散了之后,跟上去看看吧。” 俩人既已寻到了线索,接下来就只是走马观花地逛了逛。赵如意原本不想吃东西的,奈何谢云川喂得太起劲了,他也就浅尝了一点糖葫芦、驴打滚、龙须糖、杏子糕…… 待到庙会散场时已是深夜了,谢云川他们跟着那一盏花灯,一路追到了郊外的一处宅子里。 宅院中灯火通明,显然还住着不少人,这些人与先前推花灯的人聚在一处,竟然对着屋内的神龛跪了下来,一边虔诚跪拜,一边喃喃着冗长古怪的咒文。 谢云川听出来了,这咒文与那落枫谷弟子念过的十分相似,不过由这群凡人念出来,自然什么作用也没有。 众人念过咒文后,像是完成了一场仪式,纷纷站起身来,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言语间提及“神像”、“法旨”、“计划”等词,似乎在这青州城内另有安排。 赵如意听到这里,已是耐心用尽,道:“直接用搜魂术吧。” 说罢一脚踢开了房门。 他甚至不需用上术法,仅是冷冷扫过一眼,众人就已倒地不起。 赵如意手指轻弹,数道流光没入这些人的眉心。 搜魂术下,所有秘密一览无遗。 谢云川看得心惊,心想赵宗主若是对他用上搜魂术……唉,不知道够他死多少遍了。 赵如意可料不到谢云川在想着什么。他的搜魂术十分霸道,这些人的记忆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挑着重要内容翻看一番后,已了解前因后果。 早在数十年前,青州城内就已出现一个神秘教派,供奉的正是那仅有一只红色瞳眸的妖魔。数十年来,这血神教虽然行事隐秘,但也吸纳了不少教众,落枫谷的张练便是其中之一。 而除了破坏镇魔渊的封印之外,这血神教还在青州城内谋划一桩大事。可惜这宅子内的都只是外围教众,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赵如意看过之后,就上前几步,掀开了神龛前罩着的黑布。那神龛之中,果然也是一尊妖魔神像。 赵如意伸手转动神像,只听“咔”、“咔”声响,神龛底下的墙壁缓缓分开,竟是现出了一条密道。 赵如意弯下腰,正打算进去一探究竟,却被谢云川挡住了。 “赵宗主!”谢云川拦着他道,“我们刚来青州城不过一日,就已查到了此处,会不会太过顺利了?我担心,会不会是对方设下的陷阱?” 谢云川怕他轻敌,道:“还是我先进去吧。” “就算是陷阱好了,”赵如意扬眉一笑,道,“在这人间界,还有人能翻出天去么?” 他这话说得十分狂妄。 不过谢云川想起在试炼秘境中,四大法器合力一击,都不及断雪剑轻描淡写的一剑,便觉得赵如意确实有这个狂妄的资格。 谁知赵如意说完这番话后,却是抬手一招,召唤出了那柄乌木剑。 “你不是没有趁手的兵刃吗?”赵如意瞧了谢云川一眼,很是随意地说道,“先拿着防身吧。” 说着,断雪剑剑身一晃,撞进了谢云川怀中。 第43章 第43章 刚才谁说不惧陷阱来着?转眼又要他用断雪剑防身? 谢云川回答得稍慢一些,赵如意的一个眼神就丢了过来:“怎么?你是更中意玄门的剑吗?” “当然不是。” 谢云川赶紧抱住了怀中的断雪剑。就怕赵宗主喜怒无常,一会儿又收回前言了。 赵如意嘴角弯了弯,像是到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在养伤,适时地手疼了一下,道:“那你先进去吧。” 密道内漆黑一片。 谢云川掌心里跃起一片火光,这才照亮了四周的一切。 此处是血神教教众集会的地方,按说不会有什么机关陷阱。不过谢云川既然得了断雪剑,当然要做做样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 断雪剑入手冰凉,如霜似雪。 谢云川一开始是抱在怀里,后来想着赵如意就跟在后面,似乎有些不敬,便改为执剑在手了。 握住剑柄的一瞬间,那种难以言说的亲近感再次浮现,令他舍不得再松开手了。 密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一亮,却是出现了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内点着长明灯,将正中央的那座祭台照得一清二楚。 这祭台与妖市中的十分相似,四个角上刻画了暗红色的咒文,而在祭台之上,则歪七扭八地躺着数具尸体。 谢云川当即跳上祭台查看。 这些尸体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谢云川一一看过去,发现他们皆是流尽了鲜血而亡的。 赵如意也走过来瞧了瞧,道:“这些人都是妖魔的祭品。那日在试炼秘境中,我若是来迟一步,你们那些玄门弟子,便也是一样的下场了。” 他似笑非笑,说:“当然,你肯定是例外。” 为何这么说? 谢云川想起了诡异红芒蔓延时,藏于他胸口的剑穗曾经闪动过一下。“是那剑穗的缘故?” 赵如意并未向他解释,只说:“既然送给你了,你记得随身带着就是了。” 送给他吗…… 谢云川回想起当初,赵如意给他剑穗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然了,眼下肯定赵宗主说什么是什么了。 想到血神教的人为了供奉妖魔,不知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谢云川不觉叹息:“他们在此献祭人命,不知所求为何?” “妖魔能给的,”赵如意神色冷漠,说,“不过是一些蛊惑人心的假象罢了。” 谢云川心头触动,想着,赵宗主是否也曾试过,方才说得如此确定? 但赵如意已经走到祭台边缘,查看上头刻画的阵法了。赵如意看过一阵后,忽的皱了皱眉,随手一挥,就将祭台上的阵法抹去了。 轰—— 阵法一散,地动山摇。 地面上现出裂缝,整座祭台陷落下去。 “赵宗主……” 谢云川连忙握住了赵如意的手。俩人双双跌落下去,坠入了一处深潭。 潭水深不见底,谢云川直直沉了下去,隔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浮出水面。当然,他的一只手,仍旧牢牢握着赵如意的手。 俩人上得岸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痕,四下一看,见是在一处地下深谷中,山壁上泛着点点幽光。而空旷的山谷之内,竟然堆满了白骨。 这些白骨匍匐在地,全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跪拜,他们所跪拜者,正是一尊妖魔雕像。 这雕像足有一人多高,依然是尖耳银发,面孔上没有五官,仅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瞳。 与神龛中的雕像比起来,这眼瞳中映着幽红色的光,似乎更为鲜活,也更为……妖异。 这山谷中的累累白骨,都是献祭给此物的? 赵如意神色微凝,踏着满地白骨,一步步走上前去。一直走到那雕像面前,他才停了下来,与那红色眼瞳对视。 “这雕像栩栩如生,”他说,“若是祭品足够的话,这一尊妖王……甚至能降临于此。” 谢云川不由得握紧了断雪剑:“那会不会……” “不会,还差了一些。” 赵如意环顾四周,仔细琢磨着深谷中的地形,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此处只是某座阵法的一角,同样的妖魔雕塑,应当还有好几尊。” 这阵法究竟有什么作用,他一时还未想到,不过搜魂术所见的内容来看,血神教的人必然在谋划一件大事。 赵如意沉吟道:“别的雕塑也藏在这青州城内,唯有每一尊都吸足鲜血时,阵法才会启动……”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是一变,道:“这么重要的地方,岂会无人看守?” 随着他话音落下,谢云川只见得雕像的红色眼瞳中,有光芒一闪而过。 “赵宗主,小心!” 谢云川想也未想,一下扑过去抱住了赵如意。 同一时刻,断雪剑应声出鞘。 那妖魔眼瞳中斩出一道红芒,正撞在断雪剑的剑锋上,霎时间,深谷内红光大作。 断雪剑轻鸣一声。 染满了妖魔气息的红芒,被这剑意所慑,竟如雾气一般消散了。 而谢云川抱着赵如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赵如意身上的衣裳还湿着,一缕乌发贴在颊边,气息微乱地躺在白骨堆里。 谢云川简直挪不开目光。 赵如意定了定神,说:“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雕像里还藏着妖魔的一击。” 谢云川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毕竟赵宗主可是提前给了他断雪剑,说不定正中他下怀呢? 赵如意推了谢云川一下,说:“起来吧。” 谢云川平日里由着他支使的,这时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 赵如意的指尖冰凉,如断雪剑一般。 谢云川却觉得掌心更热了。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陷得更深一些,几乎贴上了赵如意的面孔。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赵如意颊边的湿发。 快要碰着那唇时,他听见赵如意叫他道:“谢云川。” 赵如意声音微哑,说:“我的耐心可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若再提什么权宜之计,可别怪他一逞凶剑之威了。 以前这一招都是百试百灵的,谁叫天玄宗就这么点大,实在经不起他折腾。至于现在……也不知归云山挨得住他几剑? 谢云川没有做声,只是低头吻住了赵如意的唇。 赵如意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却只被他捉得更紧。 断雪剑已经飞了过来。 这一柄举世无双的凶剑,深藏于剑鞘之中。 “赵宗主,我不要别的剑。”谢云川紧紧贴着赵如意的唇,说,“我只要……断雪。” “嗯,”赵如意轻笑一声,眼中漾着一点水色,“就只要剑啊?” 当然不是了。 谢云川重新覆住他的唇:“赵如意,我喜欢你。” 第44章 第44章 赵如意的另一只手抚上谢云川的脸,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最后按在了谢云川的眉骨处。然后他闭上眼睛,轻声应道:“……我知道。” 俩人的衣衫都还湿着,只这么薄薄一层,几乎贴在了一处。 谢云川不敢再亲下去了。 他努力回想起自己是来查血神教的事的,撑着手坐了起来。 赵如意也跟着坐起身,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襟,把衣裳给弄干了。 谢云川稍稍平复呼吸,问道:“要将这尊雕像毁掉吗?” “我先看看。” 赵如意飞至半空,由高处望了一眼这堆满白骨的深谷。他料得不错,此处的地形果然隐隐构成一座阵法,但未能窥见全貌,他一时也不确定这阵法有何用处。 赵如意落回谢云川身边,道:“等寻到了另外几尊雕像,再一并毁掉吧。” 俩人四下里搜寻一番,见找不着别的线索了,便由原路走了回去。 谢云川既已表明心意,且赵如意也没拒绝,他就光明正大地牵上了赵宗主的手。 回到先前那座宅子内,赵如意又使了一遍搜魂术,拼凑出了几张男男女女的面孔,道:“这几个也是血神教的人。但青州城里人也不少,若不能伤及无辜的话,找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赵如意一脸不想干活的表情。 若可以伤及无辜,他又准备给整个青州城来个搜魂术吗? 谢云川可不敢再劳烦赵宗主了,忙道:“掌门还派了别的师兄弟来查血神教的事,我联系一下他们吧。” “好啊。”赵如意乐得清闲。 俩人回到客栈后,谢云川用传音石联系上了同门,简单说了一下他们在地下发现的阵法,又将那几个血神教教众的相貌传了过去。 谢云川看看时辰,发现他们已经忙活了一整夜。他惦记着养胖赵如意的计划,连忙叫了一桌子菜进屋。 趁着赵如意吃东西的功夫,谢云川偷偷翻了翻随身带着的话本,对照一番后,发现进度喜人。 不过赵如意只是没拒绝他,其他可什么也没说,接下来……还需循序渐进。 吃过饭后,俩人各自休息了。 谢云川仍是打地铺。 赵如意没有将断雪剑收回去,谢云川一开始是抱在怀里的,后来想想不太妥当,就放在了枕头底下。睡了一阵后,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重新将断雪剑扒拉出来,抱回了怀里。 赵如意都被他折腾烦了,从床帐里探出头道:“要不我收回去算了?” “不用不用,”谢云川牢牢抱着断雪剑,“我这就睡了。” 床帐重新拉上,随后响起似有若无的一声笑。 谢云川顿觉脸上发烫。他手指抚过冰凉的断雪剑,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不过一时也睡不着了,就问赵如意道:“赵宗主,这血神教……究竟在青州城里谋划什么?” “未见着完整的阵法,我也猜不出来。”赵如意道,“不过,无非就是那些邪教手段,不是要召唤妖魔现世,就是要献祭人命。” “玄门九宗这次吃了大亏,必然都在盯着血神教了,倒也不必你一人操心。” 谢云川一想也是,跟赵如意说了几句话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经脉间似有一股热意游走,横冲直撞却又找不到出口,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叫他名字:“谢云川。” 谢云川睁开眼睛。 屋里点起了灯,赵如意微凉的手正贴在他额头上,对他说:“到床上去睡吧。” “嗯?”谢云川只觉热得更厉害了。 赵如意道:“你生病了,自己不知道吗?” “什么……病?”谢云川一开口,果然声音沙哑。 “我方才探查你的经脉,发现混入了一点妖魔之气,应该是我们跌入的那处深潭有些问题,当时不小心沾染上的。” 赵如意本身修炼的是魔门功法,因此不惧这些,倒是忘记留心谢云川的情况了。 “这回确实是我大意了。” “所以之前是假的了?” 赵如意瞪他一眼。 谢云川没想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连忙轻咳一声,说:“这点妖魔之气应该不严重,我调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玄门中自然有应对的功法,谢云川盘腿坐了起来,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很难受吗?” 赵如意扶着他在床上躺下了,道:“你先别动灵力了,我去找些对症的药回来。” 谢云川想说不用,运功驱除妖魔之气就行了,但赵如意将断雪剑放在床头,自己很快走了出去。 谢云川昏昏沉沉的,觉得那一股热意又窜到了心脉间。 他阖了一下眼睛,片刻后又睁开了,发现床头正坐着一个人。 赵如意俯身看他,问道:“醒了?” 神色十分温柔。 谢云川恍惚了一下。 他记得赵宗主刚刚才出去找药,无论他是去了哪里,都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吧? 谢云川抬眸盯着眼前之人,只见灯火之下,赵如意的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艳色。 体内的妖魔之气不减反增,不断灼烧着他的神智。 谢云川一下明白过来,肯定又是浮念珠的反噬了。他身体虚弱之时,浮念珠的力量反而更强,被勾动的欲念也……愈发强烈。 谢云川思及此,反倒松了口气,幸好仅是他的梦境,而非真正的赵如意。否则他此刻动的那些念头,也太过冒犯赵宗主了。 这个梦境中的赵如意问他道:“要不要喝水?” 说着站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水过来。 谢云川就着赵如意的手喝了口茶。茶水已经放凉了,却没能压下他心头的那点热意。 他抬手捉住了赵如意的手腕。 “当啷。” 随着谢云川伸手一扯,茶盏打翻在了地上。 赵如意被他摔在床榻上。 他穿着一身玄衣,此时领口松散,露出来一点白皙的颈子。 这次梦境十分真实。 谢云川伸手摸上赵如意的侧颈。 赵如意稍微闪躲了一下,看向他道:“谢云川,你干什么?” 谢云川伏下身,慢慢贴在赵如意耳边,只说了两个字:“……亲你。” 第45章 第45章 赵如意脸上现出一点茫然之色,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等话,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推了谢云川一把,起身就要往床下走。 谢云川伸手一勾,勾着他的腰将人拖了回来,按进自己的怀中。 赵如意在他怀里挣动起来,道:“放开。” 谢云川当然不会放了。 这是他的梦境。 是浮念珠的力量编织而成的……欲念牢笼。 这颗破珠子! 自从秘境试炼之后,谢云川一直深受其扰,早怀疑它是故意报复了。但是一想到他怀里的人是赵如意,他就忍不住沉迷下去。 “赵宗主……” 赵如意的头发早已散开了,谢云川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叫道:“如意。” 赵如意原本还有些挣扎,听见他这么叫了一声后,忽然顿住不动了。 谢云川捏着他的下巴,迫他仰起脸来。 赵如意眼中蓄满了水光,将落未落。 谢云川心尖一颤,低下头亲吻那双眼睛。 他尝到了一点酸涩滋味。 谢云川也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念头,既怜惜地舍不得赵如意掉泪,又忍不住想让他哭得更厉害。 “如意……如意……” 谢云川的吻不断落在赵如意的面孔上,由他的眼睫,一直亲到他的唇角。他每叫一声,赵如意的身体就软一分,最终彻底驯服在他的怀中。 谢云川的手挑开赵如意的头发,缓缓吻上他的侧颈。 “嗯……” 赵如意喘息不已。 谢云川握着他的腰,在那细瘦的腰眼处摩挲一阵,然后…… “啊……别……” 谢云川吻上去时,赵如意拧了拧腰,用手推着他的胸膛,双脚踢得床帐乱晃。 谢云川仍旧一寸寸亲吻下去。 他看着自己怀中的赵如意,想起了在试炼秘境中,那令天地失色的一剑。 “赵宗主若是不愿意被我亲的话,大可一剑斩了我……”谢云川在赵如意耳边道,“反正断雪剑……就在床头……” 赵如意看了看一旁的断雪剑。 确实一伸手就能够着了。但他没有伸手,反而转回头来,水光潋滟的眸子瞥了谢云川一眼。 这一眼…… 谢云川只觉得神魂颠倒。 他再也克制不住,按着赵如意的后颈,牢牢吻住他的唇。 “唔……” 赵如意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睛紧紧盯着谢云川,直到谢云川越吻越深,彻底覆住了他的唇,他才低喘一声,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谢云川缓了口气,温柔地舔过他的唇角。 赵如意很快就受不住了。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几乎压在了断雪剑上。 “……” “……” “啊……” 谢云川狠狠咬了一下,简直要将赵如意的嘴唇咬出血来。 赵如意发出呜咽似的声音,一只脚勾起来,讨好一样的蹭在谢云川腿边。 谢云川没想到他这么怕疼…… 他拨开赵如意的手,看见了满脸泪痕。虽然是梦境,但是将赵如意欺负成这个样子,却还是头一回。 “赵宗主……对不住……” “我没忍住……” “如意……” 谢云川一边哄着他,一边吻去他眼角的泪,动作却仍旧凶得很。 赵如意的嗓子都哑了,道:“轻一些……” “好。” 谢云川这样应着,果然慢了下来,却是反反复复,一遍遍碾过赵如意的唇。 赵如意尚觉得唇上刺痛,被他这么一弄,愈发觉得难受起来。 谢云川撩开他的头发,现出了那一道桃花似的伤痕。他的手指抚过去,刚碰着那伤,赵如意就瑟缩着躲开了,道:“别碰……” “为何不能碰?” “我不喜欢……” “好。” 谢云川收回了手,紧接着却低下头,吻住了那道伤痕。 “啊……” 赵如意迷乱地喘息着。 谢云川再也慢不下来了,他的手指抚弄着赵如意的脖子,亲吻着那处伤痕道:“赵宗主,我想……” 他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如意勉强恢复了一点神志,好不容易听懂他的意思,却是连耳根都红透了,斥道:“谢云川,你敢!” 他的一双手却攀上了谢云川的肩膀。 “……”谢云川呼吸急促,“赵宗主……明明喜欢得很……” “不是……”赵如意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 “好,”谢云川亲了亲那处伤痕,有些不舍地说,“那就下次罢。” 说完之后,他扣紧了赵如意的双手,低头舔上他的侧颈。 “啊……” 赵如意弓起肩背,发出绵长的一声低吟。 隔了好一会儿,屋内才响起赵如意沙哑的声音:“……放开。” 谢云川应了一声,慢慢松开双手。 快要离开时,两个人同时低喘了一下。谢云川看见赵如意颈边一抹红痕,是方才被他咬出来的痕迹。 谢云川心头跳得厉害,几乎是立刻就…… 赵如意撑着双手,翻身去够自己的衣裳,却感觉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他被掐着腰拖了回去,谢云川由身后覆了上来。 “……” “……” “啊……” 赵如意陡然睁大了眼睛。 屋内起了一阵风。 赵如意眼前的床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耳边尽是谢云川的喘息声。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嘴咬住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谢云川的汗水滴落在赵如意的背脊上,他的手按上赵如意的脖子,抚摸着自己留下的那处红痕。 赵如意声音甜腻,整个人都软了。 谢云川揽住他的腰,低声叫他道:“赵宗主……” 他拨开赵如意的头发,俯身亲吻他的后颈,道:“赵宗主,说那句话吧。” 赵如意回过头来。他眼尾艳红,唇间还咬着那缕黑发,看得谢云川又……了几分。 赵如意“啊”了一声,声音断断续续:“什么……话?” 就是每次梦境中都会说的那一句。 浮念珠这次偷懒了啊。 谢云川这样想着,忍不住亲了亲赵如意的面孔,道:“说你喜欢我。” 赵如意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他艰难地扭过头,主动吻上了谢云川的唇角,看着他的脸道:“嗯,我喜欢你。” 第46章 第46章 谢云川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中的话本。 这些都是从周师妹那儿收缴回来的,但是……太少了。每种类型的他都翻遍了,没有一种能对上目前这个状况的。 他在那堆满白骨的深谷中,不慎沾染上了妖魔之气——这原本不算什么,及时运功驱除也就是了。 但赵如意执意要出门帮他寻药——这当然也不算什么,凭赵宗主的本事,什么药抢……不,弄不回来? 后来赵如意顺利拿到了药,回来喂他服下之后,他体内的妖魔之气也都驱除了。 到这里还算相安无事,真正的麻烦在于,他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看见赵如意正坐在床头——他将照顾自己的赵宗主,误认成了……嗯,他的心魔。 想到这里,谢云川就觉得一切都是浮念珠的错,若非这珠子趁他虚弱之时,勾动了他内心的欲念,他岂会这样冒犯赵宗主? 他记得赵如意在他怀里挣扎了,但他掐着赵如意的腰…… 后来赵如意被迫说了喜欢他,他一时没有忍住,第二次也…… 甚至就是现在,躺在他身侧的赵如意,身上也尽是他留下的痕迹。 熟睡中的赵如意蹙了蹙眉,显然睡得并不安稳。谢云川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嗯……” 赵如意发出一点鼻音,往谢云川的掌心蹭了蹭。 谢云川心头发痒。 他回忆起赵如意眼睛里盈满了水光的模样。他动一下,那泪水就漾出来一点,顺着赵如意的鬓角淌下去。 谢云川记得赵如意第一次进他屋子时,曾嫌弃过他的床榻太小了。谢云川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确实是小了,若是……都经不起折腾的。 断雪剑仍放在床头。 谢云川伸手取了过来,放在膝上细看。这样一柄举世无双的凶剑,在他怀中的时候,却又温顺无比。 赵宗主……应当也是乐意的吧?他明明可以一剑斩过来的,却仅是紧紧地缠住自己…… 谢云川只尝过一次,就已觉得食髓知味。 只是等赵如意醒过来时,他又该如何解释?不小心把心上人当成心魔睡了该怎么办? 亏得周师妹自诩博览群书,她那些话本里头,竟然没翻到类似的情节!至于浮念珠,那破珠子肯定也帮不上忙了,顶多揍它一顿出气。 谢云川在床上翻了半天,因怕吵醒赵如意,又不敢发出声响,最后只悄悄摸出了传音石。 找谁求助好? 师尊?不行,师尊一心清修,比他还不如。 方离?方离只会出一些馊主意。 周师妹?周师妹怕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江旭? 嗯,还是江兄靠谱一些。 只是此事不好直言,只能先用“我有一个朋友”开头了。 谢云川正打算联系江旭,那传音石倒先亮了起来。他小心地注入灵力,等对面的声音传过来,才发现是之前为了血神教的事,联系过的俞师弟。 “俞师弟,”谢云川压着声音问,“找我什么事?” “谢师兄,我们根据你前日提供的线索,发现了血神教的几处据点,也寻到你说的妖魔雕像。只是这雕像瞧着诡异,我们不敢乱动。” “不能动。”谢云川忙道,“这雕像内封存着妖魔的一击,不能轻举妄动。” 俞师弟道:“那我先将此事回禀掌门吧。这些雕像周围堆满了白骨,确实像是布下了阵法。” “血神教的人交待些什么了吗?” “没有,只抓到一些外围教众。” 那些高层全都跑了?所以至今无人知晓他们在谋划什么。 谢云川隐隐觉得不安,此事若等回禀掌门后再做决断,恐怕误了时机。 他当即道:“俞师弟,你们……” 他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断了。被子底下伸过一只手来,覆住了…… 谢云川转头一看,见赵如意不知何时醒了,正含笑望着他。 “赵宗主……” 谢云川用口型叫他。 赵如意指了指谢云川手中的传音石,示意他继续跟俞师弟说话。 “俞师弟……你们……共找到几尊雕像?” 谢云川声音微哑,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赵如意的手指修长,指腹处有一层薄茧,应当是常年练剑留下的。此刻被这只手这样撩拨着,谢云川毫无抵抗之力。 赵如意坐起身,被子由他身上滑落,谢云川根本不敢多看。赵如意却凑了过来,在他耳边用气音道:“又……了。” 谢云川闷哼一声。 传音石那头的俞师弟听见了,问道:“谢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谢云川的声音有些不稳,“前些日子查血神教的事,沾染了一点妖魔之气。” “这些妖魔狡诈得很,谢师兄可要多加小心。” 谢云川听见赵如意低笑了一声。 他气息愈加急促,又不得不应道:“嗯。” 俞师弟接着道:“那妖魔的雕像,我们一共找到了三尊。” “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我一会儿……” 赵如意的手指一拢,谢云川又改口道:“我忙完了就过去。” 俞师弟认真地报出了三个地方,谢云川一一记下了,等到传音石的光芒消散,他才松了口气,只觉后背已经汗湿了。 他一下捉住赵如意的手,问:“赵宗主,你刚才……” 赵如意知道他要问什么,乌黑眼眸瞧着他,道:“不喜欢吗?” “不是。” “那就是喜欢了?” 赵如意笑笑,终于松开了手,接着就伏下身,钻进了被子底下。 谢云川心头急跳。 他简直想把浮念珠拖出来揍一顿了!一定是珠子的错,否则……赵宗主怎么会…… 谢云川已经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见赵如意的脸孔被遮住了大半,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只额角的伤痕尤为艳丽。他挑了挑眼角,虽然没有出声,但谢云川知道他是在问:喜欢么? ……喜欢。 谢云川的心脏都快炸裂开来了,只胡乱念着他的名字。 “赵宗主……” “赵如意……” 他的手指抓着赵如意的头发,叫他道:“如意。” 第47章 第47章 赵如意眼眸湿润。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呜咽一般的,勾得谢云川愈加难耐。 赵如意却又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洒在谢云川身上。 谢云川落在他黑发间的手指动了动,推开他道:“够了。” 赵如意却没有避开。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睛都被打湿了,有一些挂在黑长的眼睫上,眨动间滴落下来。他的唇边更是…… 谢云川伸出手,按在他的唇上。 赵如意顺从地贴过来,慢慢亲了亲他那根手指。 谢云川觉得指尖都泛着麻。 他确定这是真正的赵如意没错了。 ……就连浮念珠也编不出这样的幻觉。他一直以为,只有合欢宗的人才有这等手段。 谢云川靠在床头喘息了一会儿,才算缓过劲来。 而赵如意洗漱过后,已经换过了一身衣服。他穿惯了玄色衣衫,此时换上了一件石青色的衫子,再以同色的腰封束腰,竟是格外好看。 谢云川只多看了几眼,赵如意的目光就投过来。 谢云川解释道:“我以为赵宗主只爱穿玄色的衣服。” “上回穿归云剑派的道袍时,”赵如意道,“我看师兄还挺喜欢的。” 谢云川就说:“赵宗主穿什么都好看。” 赵如意眼含笑意,问:“不穿呢?” “……也好看。” 见谢云川脸上红起来,赵如意才算放过他,道:“不是找到剩下的雕像了吗?过去看看吧。” 之前俞师弟已将地点报给谢云川了,离得倒也不远,俩人便坐了马车过去。 赵如意心情甚好,在路上忽然问道:“你那枚传音石,也能联系上方离吗?” “当然可以。”谢云川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如意笑笑,“有些想方师兄了。” “嗯?” 想起方离迷恋断雪剑的样子,谢云川立刻警惕起来。 不过他很快又放心了,只因赵如意说道:“下次抽空……联系一下方师兄吧。” 他顿了顿,抬手碰触自己额上的伤痕,睨了谢云川一眼,道:“你想的那件事……下次也不准。” “好……” 谢云川盯着赵如意额角的伤痕瞧了瞧,想起自己动过的那个念头,心中不禁怦怦直跳。 他还以为是在自己的梦境中,方才如此大胆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没被断雪剑一剑穿心,真的是他命大。 不过听赵宗主的意思,是还有下次了? 他俩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地方。 俞师弟得了消息,早在门外等着了。他虽然好奇赵如意的身份,倒是没有多问。 血神教的这处分舵,建在三教九流之地,比先前那所宅子隐蔽许多。底下同样有一条密道,不过并非天然形成的深谷,而是硬生生把地底挖空,腾出地方来安置那尊雕像。 雕像周围依旧堆满了白骨,都是一样的匍匐姿态。血神教在青州城经营了数十年,也不知害过多少人命了。 因知道雕像内藏着妖魔的攻击,众人就没有靠近,只赵如意飞至半空中,由上面看了看阵法的情况。 他看过之后,面色竟是沉了下来,道:“再看看剩下两尊雕像。” 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处。 全部看过之后,谢云川也觉出问题了,这四尊雕像,正好位于青州城的四个方位,难道说…… 果然,只听得赵如意道:“这阵法……是以整座青州城的人命为祭。” “阵法一旦开启,阵内的人就会自相残杀,直到流尽鲜血为止。” 俞师弟惊骇道:“这等阴毒的阵法,他们怎么敢……” 赵如意道:“他们都敢在九宗大会上动手,区区凡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谢云川则说:“俞师弟,赶紧回禀掌门吧。” “好。” 俞师弟自有联络掌门的方法,这便匆匆去了。 赵如意立于原地,仍旧沉吟不语。 谢云川见着四下无人,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道:“赵宗主,此事关系重大,就算不是掌门亲至,也定会派一位长老过来了,你继续留在这儿恐怕不妥,不如先避一下?” 赵如意却说:“等归云山派人过来,你觉得来不及吗?” “赵宗主的意思是……” “我们都追查至此了,筹划阵法的人岂会不知?我若是那布阵之人,必然会不管不顾,当即开启阵法了。”赵如意掐指一算,道,“今夜乃是阴月阴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谢云川看看天色,离天黑只剩下几个时辰了。 “若是掌门他们赶不过来……” “当然也能救人,”赵如意原本还面色微凝,这时倒又笑起来,说,“只看你想不想救了。” 谢云川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赵宗主愿意出手?” “这四尊雕像同出一源,无论毁掉其中哪一尊,妖魔之气都会失控。若是不想伤及无辜,那就只能在今夜大阵开启时,同时毁掉四尊雕像。”赵如意说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道,“此事确实只能由我出手,换成那四大废物,不管谁来也办不成。” 行吧,知道他比四大废物……不对,四大法器厉害了。 谢云川觉得,赵如意得意的模样也很动人。 赵如意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我现在只担心,这血祭阵法……是否是有人存心试探?” “试探赵宗主你?” “毕竟我刚斩碎那只妖王之眼,对方虽被封印在镇魔渊下,未必没有报复之心。”赵如意道,“而我此番出剑之后,真的会虚弱一段时间。” 他特意强调了“真的”两个字。 意思是以前都是假的了? 嗯……赵宗主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谢云川可不敢让赵如意冒险,道:“为防万一,还是让掌门来解决此事吧。” “没事,我知道你想救人。”赵如意说,“只需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了。” “什么条件?” “我身体恢复之前,需有一人替我守剑。”赵如意盯着谢云川道,“即使外头闹得天翻地覆了,也不得离开我身边。” “当然……可以。” “那行了,”赵如意拍了拍手,一副轻松口吻,“等晚上大阵开启时,你来执剑。” “若真是陷阱呢?”谢云川追问道,“是否太过冒险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 像是想起了自己从前干过的那些荒唐事,赵如意又说:“我最大的底牌,就是人人都知道,我不怕死。” 一柄不怕死的凶剑。 自然谁也不敢惹他。 “可是……”赵如意凑近谢云川,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他一点点凑过来,终于贴上了谢云川的唇。 他说:“可是,谢云川,我现在害怕了。” 第48章 第48章 当天夜里,青州城内绽放了一场绚烂的烟花。数抹流光划过天际,落入城中不同方向,顿时火光四起。 “走水了!” “走水了!” 城内乱作一团。 借着夜色遮掩,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青州城。 赵如意脸色煞白,半阖着眼睛靠在谢云川怀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轻摇晃。 谢云川握着他的手,有些后悔让他出手了。 方才那一剑,需要同时斩碎藏于地下的四尊雕像。虽然这些雕像及不上秘境中那只妖魔眼瞳,但是为了护住一城百姓,出剑时不能相差分毫,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了。 “没事,”赵如意揉了揉眉心,反过来拍了拍谢云川的手背,道,“不过是损耗了太多灵力,修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赵宗主打算去哪里养伤?” “等到了就知道了。”赵如意扯动嘴角,说,“肯定不是回天玄宗。毕竟,我在魔门的对头可不少。” 何况,赵谨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他才不会蠢到自己送上门去。 赵如意既然不说,谢云川也就没问了。为了赵如意的安全,这次青州城的事,他连掌门那边都没回禀,就这么悄悄带着赵如意离开了。 唉,只能等此事过后再回归云山请罪了。 赵如意睡了一会儿,很快睁开眼来,把玩着谢云川的手指,问道:“方才挥剑的感觉如何?” 谢云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天倾地覆,不过如此。” “嗯,”赵如意眉眼弯了弯,又露出那副有些得意的神气,说,“眼下还不能发挥出断雪剑的全部威力,等以后结下剑契……” 他说着叹了口气:“你那玄门功法有些麻烦,待我再想想办法。” ……剑契。 谢云川对两个字并不陌生。不过一般的本命长剑,譬如他之前崩碎的那一柄,可用不着结剑契。唯有似断雪、离魂以及玄门四大法器这样的,已经生出了灵智的兵刃,才需结下剑契。 如此,剑主才算真正地掌控剑刃。而这也意味着,剑灵的彻底臣服…… 谢云川想到这里,不禁看了一眼若无其事说出这番话的赵如意。 断雪剑的前任剑主,必然也曾同它结下剑契。 马车里有些气闷。 谢云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已经许久没有去想那个人的事了,似乎是刻意地……不敢多想。 既然是无论如何也取代不了的人,那么多想也是无用。至少如今的赵如意,不再是一心求死了。 谢云川摸了摸被赵如意亲吻过的嘴唇,然后伸手揽住他,与自己的肩膀挨在一处。赵如意迷迷糊糊地,靠着谢云川睡着了。 谢云川心里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 无所谓了。 他想着,现在,先借片刻辰光。 赵如意是被传音石的声音吵醒的。 谢云川抬手顺着他的后背,对他道:“接着睡。” 然后将灵力注入传音石。 “谢师兄,”对面响起俞师弟的声音,语气焦急,“镇魔渊出事了!” 谢云川平静地听着俞师弟述说完事情经过,然后对他道:“我知道了。青州城剩下的血神教余孽,就交由你来收尾了。掌门那边,我自会向他禀明一切的。” 俞师弟应了一声。 传音石黯淡下去,谢云川却捏在手里,一时没有回神。 从俞师弟口中,他得知青州城仅是血神教的谋划之一。就在今夜的同一时刻,另有几座城池也开启了血祭大阵,有些被玄门的人及时阻止了,却有两处地方血祭成功,几万无辜生灵沦为祭品。 而借着血祭之力,镇魔渊的结界再次震荡,原本的缝隙成倍扩大,无数妖魔涌现。九宗的数位掌门已经赶赴镇魔渊,一面抵挡妖魔,一面修复结界。 只是这等情形下,从外面修补结界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如赵如意所言,召集人手深入镇魔渊。 在这紧要关头,他偏偏…… 谢云川看向怀中的赵如意,他知道赵如意必然没有睡着。 “赵宗主,”他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赵如意仍旧阖着眼睛,答道:“稍微猜到一些。不过当时那个情形,也只能先保住青州城了,凭我一人之力,可救不了这许多地方。” “我不是说这个。” “对方不想我插手镇魔渊的事,因而设下圈套,让我‘虚弱’一段时间,我也便将计就计了。” “也不是这个。” “那就是我提出的那个条件?”赵如意睁眼看向谢云川,道,“你想反悔也行啊。” 他的姿态很是随意,抬手一招,断雪剑震动起来。 “我现在就回去灭了青州城,只当这事没发生过好了。” 魔门宗主。 赫赫凶剑。 谢云川相信他能说到做到。 他按住赵如意的手,道:“不是说要修养一阵吗?又动什么剑?” 谢云川确实有些生气。不过并非跟赵如意置气,他一个魔门宗主、凶剑化身,行事当然率性而为了。谢云川是气自己,这等要紧时刻,他竟只顾着儿女私情。 谢云川叹了口气,说:“答应了赵宗主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赵如意自己说是将计就计,但他这次出手,绝对是冒着巨大风险的,谢云川必然要在他身旁守着了。 赵如意的语气也软下来,手指勾上谢云川的手,道:“镇魔渊内妖魔横行,又天然压制玄门功法,你可别动那等送死的念头。” “其实九宗掌门都已去了镇魔渊,又岂会缺你一个?反倒是我……”赵如意咳嗽一声,脸色似乎愈加苍白了,“这陷阱既然是针对我的,我灵力耗尽之后,焉知没有人在旁窥伺?” 他这么一说,谢云川立刻想起江旭曾经提过的,不知多少人觊觎过断雪剑。 如今这情形,谢云川更得守着他了。 赵如意软硬兼施,见谢云川态度松动,马上又说:“你若真的担心,等我修养好了之后,再陪你去镇魔渊也不迟。” “赵宗主要修养多久?” “不久,也就一年半载吧。”赵如意打了个哈欠,说,“有那四大废物在,想必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一年半载……在人界都够生孩子了。 谢云川不觉苦笑。 赵如意仍旧靠在他身上,道:“若想我好得快些,倒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就是……跟我结下剑契。” 谢云川心中一动,说:“可是我的玄门功法,恐怕……并不契合……” “嗯,”赵如意回眸看他,目光如水,“你多同我亲近几次,说不定就能染上魔门气息了。” 第49章 第49章 这个亲近……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谢云川恍了一下神,又有点疑心赵如意是不是在诓他。当然了,赵宗主应当没必要骗他才对,总不可能是为了让他、让他…… 谢云川胡思乱想了一阵,低头一看,才发现赵如意已经累得睡着了。 谢云川的手指抚过他紧蹙的眉心,然后切断了手中传音石的灵力。继续跟宗门的人联系下去,他担心泄露赵如意的行踪。 至于镇魔渊的事,只能等日后再说了。 马车在崎岖山道上碾过。行了一天一夜之后,才在一片山林间停了下来。 赵如意歇了一觉,气色比先前好了些,只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谢云川扶着他下了马车。 俩人沿着山路走了没多久,就听见了潺潺水声。 不远处一道山涧缓缓流淌。 赵如意携着谢云川的手,直接走了过去。穿过山涧时,谢云川感觉到了一点异样,料想此处跟妖市一样,属于一方小世界。 山涧后仍旧是同样的景色,流水潺潺、花木扶疏,只不过当中多了座小院,院中筑着一间清雅的竹屋。 谢云川上前开了屋门,一股潮湿的尘土味扑面而来,显然此处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 赵如意迟迟没有跟上来。 谢云川回头一看,见院子角落里栽着一株花树,赵如意怔怔地站在那树下。 他走到近处,才见树下摆着石桌石椅,而桌上一副白玉棋盘,上头黑子白子错落,竟是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听见谢云川的脚步声,赵如意伸手将那棋局搅乱了,然后抬手按了按眼角,笑道:“进屋吧。” 他身后花树摇动,花瓣簌簌地落在白玉棋盘上。 谢云川忽然明白过来。 这下到一半的棋局,是赵如意跟那个人…… 赵如意从谢云川身侧走过,径直进了屋。 屋内各处都落了灰。 谢云川怕赵如意累着,赶过去道:“赵宗主先休息吧,我来收拾一下。” 赵如意的目光在屋内扫过,似在追逐着难以企及的过往,最终却只轻轻应道:“嗯。” 屋内并没有留下那个人的痕迹。 谢云川怕损毁物品,并不敢动用术法,只一样一样打扫过去。 竹屋里只一张床榻,看着倒是大得很,谢云川匆匆瞄了一眼,就不再多看了。他在床榻底下发现了一箱衣饰。 每一件衣裳都是赵如意的尺寸,连腰封和玉饰也都一并配齐了。谢云川一直以为赵如意偏爱素雅的颜色,没想到这一箱衣饰中,竟还有艳红色的衫子。 谢云川想象了一下,赵如意从前穿着这衣服的模样。 乌发雪肤,红衣似火。 必然是再恣意轻狂不过了。 谢云川的眼睛有些发涩。他默默地将这箱衣服收好,又抱了床上的被子去院子里晒着。 谢云川忙碌的时候,赵如意就窝在廊下的躺椅里,看着他跑进又跑出。 等谢云川收拾完了,回过头一看,发现赵如意又已经睡着了。 谢云川轻手轻脚地将赵如意抱回屋内,安置在了床榻上。至于他自己……当然是仍旧打地铺了。 在这一处小小的竹屋内,简直不知岁月是如何流淌而过的。 谢云川每日不是督促赵如意练功,就是喂着他吃东西,果然眼见着赵如意的气色一日日好起来了。 只是他的下巴仍未圆润起来。 怎么就是喂不胖? 谢云川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凶剑有什么不同,需用别的什么来喂? 而赵如意的身体恢复一些后,也开始动起别的念头了。他夜里在床上躺着时,不是冷了就是热了,不是腰酸了就是腿疼了,反正是暗示完了又明示。 偏偏谢云川一点也不接招。 说好的急着赶去镇魔渊呢?一点也不急了是吧? 谢云川当然并非不解风情,只是想到这竹屋是那个人曾经住过的,难免有些别扭。 床底下的那一箱子衣饰,必然也是那个人替赵如意备下的。 看着赵如意穿上后,再亲手剥下来么? 谢云川被这念头堵得睡不着。 他起身去外面灌了一壶凉茶,将心头那点火气压下去后,才返身往屋里走。走到房门口时,却听见里头传来一点异样的声响。 “嗯……” 是赵如意的声音。 却又比平常沙哑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勾人的甜腻。 谢云川觉得,有点像之前那一夜,赵如意被他……的时候。 他的手按在门上,竟不知该不该推进去了。 而赵如意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嗯……谢云川……”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谢云川再也忍耐不住,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仍旧黑着,只窗外透进来一丝月光,照亮了床上那个人。 赵如意在床榻上蜷成一团。他没盖被子,却覆着一件谢云川换下来的外衣,双目迷离地望向谢云川。 “你来了……”赵如意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却仍旧藏在外衣底下,说,“过来。” 他声音发颤,身体也微微起伏着,眼眸中已沾染上了水色。 谢云川隐约猜到他在干什么了。但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 走到床边,谢云川才发现赵如意的双腿交叠着,那外衣底下露出乌木似的一截,竟是……断雪剑?! 谢云川想明白后,心跳得似要炸裂开来。 “赵宗主,你、你在干什么?” “你猜呢?”赵如意抬眼看他,问,“想不想看一看?” 说罢,将那外衣掀起来一些。 “别……” 谢云川只瞥见一点春色,就急忙转开了眼睛。他想象得到那是怎样的光景,却又如何敢看? 他听得赵如意道:“你不肯同我亲近,那我只好自己……” “我是怕你身体还没好。”谢云川的嗓音也哑了,道,“而且,怎么能用断雪剑……” “我自己的剑,当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 赵如意说着,手上似乎用了些力气。只隔了一会儿,他就“啊”的叫出声来,身体颤抖不已,白皙的脖颈向后仰着,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见了他这模样,谢云川再也克制不住,俯下身道:“赵宗主明明说过,要将断雪剑送我的。” “嗯,在妖市的时候说过。”赵如意的唇刚被他自己咬过,也染上了艳色,道,“可我记得……某人当时拒绝了。” “我……”他后来不是说了,只要断雪剑吗? “再给你一次机会,”赵如意喘息着,抬手勾住了谢云川,问道,“要么?” “……嗯。” 赵如意弯唇一笑,握着断雪剑的手终于从外衣下抽出来,接着又问:“要我还是要剑?” 这人…… 谢云川咬了咬牙,一把将断雪剑扫至床尾,翻身上了床榻。 第50章 第50章 赵如意这个疯子! 当他贴上来时,身上盖着的外衣滑落,谢云川只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借着窗外月光,半遮半掩地瞧见一点,反而更加让人…… 反正谢云川是更加难耐了。 赵如意唇上留着些印子,是他刚才自己咬出来的。谢云川便亲吻上去,照着那印痕轻轻啃咬。 “啊……” 赵如意吃痛的叫出声来。 他平时受了伤也不喊疼,这种时候却又变得娇气起来。 谢云川一边亲他,一边问:“你从前也是这样?” “嗯?” “这么……用自己的剑……” “喜欢吗?” 赵如意笑了笑,屈起自己的一条腿,好让谢云川看得更清楚一些。 谢云川呼吸急促,根本挪不开目光。 “不过断雪剑……”赵如意攀住谢云川的肩膀,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面颊,道,“肯定比不上你的……” 被他这么一撩拨,谢云川只觉得心跳不已。但他忍着没有动,只是问道:“赵宗主,可以亲你吗?” 赵如意低吟一声,似乎是怪他多此一问:“嗯……” 谢云川把住他细窄的腰,慢慢吻了上去。 再次被吻住的时候,赵如意眼角仍旧渗出了泪。他将头埋在谢云川颈侧,发出了似叹息又似哭泣的声音。 谢云川捏住赵如意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问:“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 “嗯,“赵如意在谢云川耳边道,“师兄……比断雪剑厉害多了……” 他在这个时候喊师兄,让谢云川格外招架不住。谢云川侧过头去吻他,同时伸手轻抚他的后背。 “啊……” 赵如意惊喘一声,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汪水。 他的嘴唇柔软甜蜜,讨好地含着谢云川的唇,令他情动不已。谢云川就着这个姿势,胡乱地亲吻着赵如意的面孔。 “啊……” “……” 赵如意说着,牵了谢云川的手过来,按在自己的身上。他身形这么瘦,谢云川确实摸着了一点。 这个念头,令谢云川亲吻的动作愈发凶狠起来,他每亲一下,赵如意就低喘一声。 “赵宗主,”谢云川的手摩挲着赵如意的腰眼,对他道,“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就想这样对你了。” “第一次……” 赵如意于意乱情迷之间,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冰湖之上。当时他双目受伤,并未见着谢云川的相貌,只觉这姓谢的玄门弟子,言行很是一本正经。 他那时已动着别的心思了?倒是挺敢想的。 “你当时想怎么对我呢?将我按在冰面上?还是蒙着我的眼睛亲我?”赵如意舔了舔谢云川的下巴,道,“下次可以试试。” 谢云川当初仅是朦朦胧胧的一见钟情,可没想过这么多。但是赵如意一提,他就想起了赵宗主眼蒙黑布的模样,确实是别具风情。 赵如意感觉到谢云川的变化,不禁笑道:“你胆子倒是挺大。” “当然,现在也不小……”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谢云川一眼。 谢云川被他这么一瞥,差点把持不住。他将赵如意按在怀里,更加亲密地吻他。 赵如意有些受不住了,求饶道:“不要了……” “……” “啊……” 谢云川勾着他的下巴,发狠似地亲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了下来,咬着他的嘴唇叫道:“如意。” “嗯……” 赵如意最受不了被他这样叫名字了,不禁发出了一点气音,手指在谢云川肩上留下几道挠痕。 谢云川喘息道:“你抖得好厉害。” “如意,”他手指抚过赵如意艳丽的眉眼,道,“我想亲你额上的伤,可以吗?” 赵如意有气无力地横了他一眼。 上回亲的时候,也没问他呀。 还连着亲了两次。 谢云川见了他这神情,便再也等不得回答了,先是与赵如意额头相抵,然后拨开他的黑发,亲上了那道伤痕。他一开始动作温柔,后面却渐渐急切,亲得赵如意躲闪起来。 谢云川当然不会放过他,很快追了过来,由他的额角处,一直吻到了唇上。 赵如意的手搭在谢云川的肩膀上,软绵绵地挣扎了两下。 隔了好一会儿,俩人的呼吸声才平复下来。 赵如意侧身躺在床上,看着外面半明半暗的天色。 谢云川从后面揽着他,抚摸过他的发尾,突然问道:“赵宗主……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赵如意一怔。 他转回头去,冷笑道:“谢云川!” 他原本是怒气冲冲的,但是见了谢云川那张脸,这怒意又消了大半。不过他声音仍是冷的,道:“你当断雪剑是什么?说送人就送人吗?” 他抓起谢云川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谢云川碰着了柔软的、有些泛红的唇。 他不禁脸红了一下,明白这是自己亲得太久了,赵如意的唇都有些肿了。 赵如意贴上来,舔去了谢云川手指上的那点湿痕,道:“我若是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这样对我?” 他神色转冷,说:“换成别人试试?你看会不会被断雪剑剁碎了?” 谢云川连忙哄他道:“是我错了。我只是……没听赵宗主亲口说过……” “我上次没说么?” “上次,是我逼着你说的。” 赵如意哼了一声。 他虽冷若冰霜,却还是凑至谢云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他说完之后,觉得谢云川总能消停了吧。不料谢云川扣在他腰上的手一紧,随后就捉住了他的脚踝。 “啊……” 因是侧躺着的姿势,谢云川很轻易就拨开他的黑发,吻上了他的后颈。 赵如意面色泛红,脸上的那点冷意消散无踪。他用手推了推身后之人,颤声道:“谢云川,你干什么……” 谢云川一边亲他一边说:“继续亲你。” 赵如意耳根发烫,哑着声道:“不要了……” 谢云川却扣住他的手道:“不行。” “是赵宗主自己说的,”谢云川吻着赵如意的后颈,一字一字道,“我的剑……当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 第51章 第51章 赵如意被他的“剑主”玩了一整夜。 他后颈都被亲得麻木了,谢云川依旧揽着他的腰,不知餍足地舔弄着,最后还留下了几处咬痕。他本就瘦伶伶的身形,经这么一折腾,自然愈加受不住了。 谢云川伸手一按,赵如意就瑟缩着往边上躲,看得谢云川呼吸又乱了。 后来是被赵如意瞪了一眼,这才作罢。 赵如意后悔之前说那句话了,他没想到谢云川这么、这么……原先百般撩拨都没动静,他还当他不行呢,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而且这混蛋胆大包天,竟然觊觎他额角上的伤痕,还想着对他……就连那个人,都不曾这么弄过的。 快到天亮时,赵如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谢云川正抱他擦拭他的面孔。温热的帕子从他脸上拭过,擦去了昨夜留下来的泪痕。 赵如意难受得直皱眉,指着自己的嘴角说:“……都被你亲肿了。” “对不住,”谢云川亲了亲赵如意的脸颊,道,“因为赵宗主说了那句话,我才一时没忍住。我一会儿给你抹药吧。” 这是一时吗? 明明是……好几回…… 赵如意哼哼道:“下次不许这样。” “……好。” 意思是,依然有下次了? 谢云川给赵如意洗过澡,擦干头发,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将他抱到床上去,取了伤药出来给他抹药。 那药膏冰冰凉凉的,沾在指尖上探到赵如意唇边,很快就化开了。 谢云川听见了一点水声。 赵如意抱着自己的胳膊让他上药,漂亮的面孔偏过一侧,颈边印着一道红痕,是谢云川昨天夜里留下的。 谢云川额上都渗出了汗。 “赵宗主,”他说,“疼么?” 赵如意“嗯”了一声,说:“谁叫你亲这么重的?” 又道:“脖子上也受伤了……” 谢云川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赵如意强调道:“只是抹药。” 但谢云川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沾了一点药膏在自己唇上,然后贴了过去。 “赵宗主,靠过来一些,不然……够不着……” 赵如意颤抖了一下,却是咬着自己的嘴唇,凑到了谢云川身边。 谢云川低下头,吻上他颈边的那处痕迹,将冰凉药膏涂抹上去,同时也将那浅浅的一道红印,弄得更深、更红。 小世界内的四季流转,亦是与外界相同。 谢云川见着院角的树叶渐渐泛黄,估算时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他这些日子很是卖力地沾染赵如意的气息,但除了让赵宗主经常下不来床之外,好像未见什么效果。 后来得着赵如意允许,谢云川才算出去了一趟。一方面是打探镇魔渊的消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想置办些东西。 好在有九宗掌门坐镇,镇魔渊的情况算是稳住了,虽有一些妖魔逃出作乱,但人界基本上未受影响。 而各宗也都召集人手,深入镇魔渊修补封印,只不过目前得着的消息,镇魔渊内危机重重,好几队人都已失去联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云川虽然忧心此事,但因为要守着断雪剑,这会儿也脱不开身了。 除此之外,谢云川还买了几件衣服回去。都是比着赵如意的尺寸买的,多数是他偏爱的素色,因着谢云川的私心,也夹杂了一两件艳色的。 赵如意见着这些衣服后,目光悠悠地从谢云川脸上扫过,也不知他是否猜着了什么。 “怎么想到给我买衣服的?” “我见赵宗主平日里替换的,也就那么一两件。” “喜欢我穿哪一件?” “都、都喜欢。” 赵如意就笑了笑,说:“嗯。” 到了当天晚上,谢云川上榻掀开被子的时候,发现赵如意换上了颜色最艳的那一件。 然后…… 然后就被谢云川亲手脱去了。 谢云川是被一道惊雷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一捞,想揽住身旁那人的腰,结果却捞了个空。 谢云川睁眼一看,发现床铺上空荡荡的,未见赵如意的身影。 赵宗主呢? 谢云川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应当仍是半夜,但因为雷光大作的缘故,半个天际都被照亮了。 谢云川借着这点光亮环顾四周,同样没看见赵如意。他记得这种下雨的天气,赵如意额角的旧伤会发作。 谢云川连忙披衣起身,一边叫着赵如意的名字,一边寻了出去。 小世界内地方不大,谢云川寻过一圈后,泼墨似的大雨已经落了下来。茫茫雨水中,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这等雨天,赵如意会去哪里? 他身体还没养好,难道是去外面了? 谢云川心急如焚,突然间心念一动,尝试着沟通了一下断雪剑。断雪剑并非他的本命法器,此时也尚未结下剑契,但不知为何,谢云川就是感觉到了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联系。 凭着这点直觉,谢云川重新走回了他们住的小院,他的目光落向院角的那株花树。 花已落尽。 此刻在狂风骤雨之下,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而在树下的石椅上,此刻正坐着一道人影。 赵如意的衣衫已被彻底淋湿了,孤零零地坐在暴雨之中。 不知为何,谢云川竟然不敢出声叫他。他一步步走上前去,见石桌上的白玉棋盘已被重新摆过了,上头是一盘未竟的棋局。 赵如意如玉的手指中捏着一枚黑子,却是迟迟没有落下,任凭雨水从他眼角滑过。 谢云川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忍着心中的那点酸涩,出声道:“赵宗主。” 赵如意恍若未闻。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照亮了赵如意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孔。他抬手掩住自己额角上的伤痕,木然地说着:“好疼……” 那声音里几乎毫无情绪。 谢云川却想象得到,这是怎样一种剜心之痛。 谢云川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又叫道:“如意。” 听见这一声,赵如意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雨声越来越响。 赵如意的眼睛里浸满了雨水,抬眼看向谢云川,说:“……你来了。” 第52章 第52章 剑契破碎得毫无征兆。 赵如意记得,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一日,他当时正陪着赵谨在自己屋子里喝茶。 赵谨刚从外头回来,却是白衣出尘,手中摇着一柄玄铁扇子。 赵如意泡茶的手法很是纯熟。茶叶是新炒制好的,烹茶用的是刚化的雪水,连茶杯上亦描画了山水花鸟,映得茶汤清亮,异香扑鼻。 赵谨浅尝一口,眼露赞赏。 赵如意就问道:“怎么样?” “还行吧,”赵谨摇了摇手中扇子,道,“好像带着点花香。” 赵如意的眼睛弯起来,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是从雪山之巅摘下来的花,碾碎了掺进茶叶中,这才带上了花香。” 赵谨一听就懂了:“是那人摘回来送你的吧?” 赵如意笑了笑。 赵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杯面上绘着一株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恰似赵如意额角上的那一道伤痕。 不用说了,肯定又是那个人的手笔。 赵如意请他喝的这杯茶里,藏了多少心思啊。 赵谨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赵如意,你能不能别炫耀得这么明显?” 赵如意一脸无辜:“不明显,怎么能叫炫耀?” 唉,跟这种从小被宠大的人说不清楚。 “说吧,好端端的,干嘛又找我麻烦?” 赵如意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瞧一眼赵谨手中的玄铁扇,道:“听说前不久,他刚帮你修了扇子?” 为了这事也能吃醋?怎么不醋死算了! 赵谨无奈道:“他帮我修扇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那柄破剑若是坏了,他难道不给你修?哦,可能是在床上修吧。” 他有些口不择言了,结果一抬头,就对上赵如意含着一汪水色的眼。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爬上了主人的床? 赵谨都有些同情秦风和影月他们了,这一天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他今日上哪去了?” “出门办事,应该快回来了吧。” “行,等他一回来我就自请下堂……呸呸呸!”赵谨使劲合上了手中的扇子,道,“我就出去自立门户。” 赵如意正求之不得。 虽然明知道赵谨跟那人没什么,可谁叫他生得晚呢,断雪剑炼成的时候,赵谨已陪在那人身边许多年了。 他可是凶剑哪,心眼小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俩正说着话,就听见秦风在外头敲了敲门,问道:“宗主呢?” 赵如意答道:“出门办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没带上断雪剑?” “嗯,他说没什么大事……” 赵如意一边回答,一边想着,那个人是不是快回来了?干脆提前将茶泡上吧,等他回来时,水温适中,喝着正适口。 这时,远处的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窗外连一点雷光的影子都没见,但仅是这么一下,竟打得赵如意失魂落魄。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好像突然被放慢了,每一个细节,赵如意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头疼欲裂。 赵谨是知道他的老毛病的,走过来扶住他问:“怎么了?是不是额头上的旧伤又犯了?” 赵如意疼得说不出话。 赵谨忙叫了秦风过来帮忙。俩人扶着他到了床边,快要挨着那床时,赵如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死命抓着赵谨的胳膊,嘴唇动了动,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响起哗啦啦的声响,竟是骤然下起了雨。狂风吹开窗子,卷着雨水打落进来,将那一只绘了桃花的茶盏打翻在地。 赵如意望向窗外,眼底尽是惶然之色。 他想起断雪剑刚炼成时,天降雷劫,要将他这柄凶剑毁去。 他原本以为,这便是世间最可怖的事了,但是,远不及此时此刻的万分之一。 赵谨问他道:“如意,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如意面上毫无血色。他摇了摇头,犹如一个濒死之人,吃力地吐出几个字:“我的剑契……碎了。” 剑契乃是生死之约。 除了剑主毁弃契约,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的主人…… 他的道侣…… 他的…… 赵如意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时,仍旧坐于暴雨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每一次的回忆,都似将他凌迟一遍。 他情愿是那人主动毁弃的剑契。 是他恃宠生娇。 是他嫉妒成性。 是他……是他有这许多的缺点,所以那人厌弃了他,又喜欢上了别人。 那也好过……他神魂俱灭,永无归期。 赵如意的泪水混着雨水落下来。 面前的白玉棋盘上,是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 赵如意还记得,当时他执的是黑子,被白子杀得溃不成军,眼看着要输了,他便干脆耍赖,还将棋子掷进了那个人怀里。 那人只是笑笑,哄他道:“算我输了。” 赵如意说:“不行,什么叫算你输了?” 那人就说:“那先留着这盘棋,等下回再来下吧。” “还是下不过你怎么办?” “我教你吧。” 当然还会有下一次的。 那时的赵如意总以为,有着无尽的时光任他挥霍。谁知在那么风平浪静的一日,他的剑契竟然碎了。 多可笑。 曾经骄狂任性的赵如意,忽然间成了一柄无主之剑。 他离开的那一日,为何没有带上断雪剑?赵如意无数次这样想着,却又寻不到答案。 又是一道雷光落下,照亮了面前的棋盘。大雨之中,赵如意抬手掩住自己额角上的伤痕,木然地说着:“好疼……” 他听见有人叫他道:“如意。” 听见这一声,赵如意缓缓抬头。 雨水浸湿了他的眼睛,透过茫茫雨幕,他看见了最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你来了。” 赵如意说完这一声,身体便失去力气,落进了那个人的怀抱中。 “你知道吗?”他靠在那个人怀中,闭上眼睛道,“我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第53章 第53章 那人的动作一顿。 随后温柔地揽住他的腰,拨开他被雨水打湿的鬓发,道:“雨下得太大了,先进屋再说吧。” 可能是雨声太响的缘故,赵如意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赵如意昏昏沉沉的,已经记不起身在何处了,只是任由那个人牵住自己,向着屋内走去。 屋里很快点上了灯,飘飘荡荡的一点火光,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了。 那人给赵如意换了一身衣服,又将他搂在床上,拿帕子细致地擦拭他的头发。赵如意就靠在他的怀里,娓娓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当时的雨也是这么大,好似要将一生一世的雨都下尽了,我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真是奇怪,梦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赵谨的神态语气,他都能详尽地描述出来,像是、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赵如意心中惶然,不由得抓紧了那个人的衣袖,问道:“真的是梦吗?” 那人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过,一点点擦干他的头发,温言道:“当然是梦。” 这声音里透着平和的力量,令赵如意放下心来。 当然了。 他可是断雪剑的剑主。 剑主若是身故,他这柄凶剑……岂会独存? 赵如意听见那人问他:“后来呢?” 提到后来的事,赵如意的梦境又变得十分模糊了。他只记得天玄宗乱成一团,他额角的旧伤发作,疼得厉害,但无论如何,也及不上剑契破碎那一刻的痛楚。 断雪剑……感知不到那个人的存在了。 后来是秦风等人找到了…… 同时寻到的,还有那人留下的一枚留音石。 他平静地交待了身后之事。 第一句话,就是不许赵如意自戕。 “你在梦里,还要我接替天玄宗的宗主之位。”赵如意像是觉得委屈了,抓过那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说,“我哪当得了什么宗主?” 让他这柄剑当宗主,那不是为难人嘛。 那人并不喊疼,仍旧温柔地拥着他,手指抚过他的眉心,说:“你可以的。” “可以也不要当,累都累死了。” “嗯,”那人笑了笑,说,“那就不当。” 这时赵如意的头发已经擦干了,那人就取过被子来盖在赵如意身上,道:“睡吧。” 他说:“睡醒之后,雨就停了。” 不知为何,赵如意觉得他的声音与平日里不太相同,透着一点落寞之意。 哦…… 赵如意明白过来了,他只顾着倾诉自己的梦境,倒是冷落了那个人了。他这趟出门办事,俩人已有许久未见了。 咦?究竟是多久未见了? 赵如意一下又糊涂了。不过他没管这么多,一只脚从被子里探出来,勾在那人的腿边,慢慢儿蹭了蹭。 果然,那人哄他睡觉的动作停住了。 赵如意用手撩起颊边的一缕头发。 往常只这两招,那人肯定会低下头来亲他了,今日却特别反常,竟然继续往他身上盖被子。 谁要盖这破被子了! 不对劲啊…… 赵如意心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 道侣出了一趟门,回来后推三阻四的,不愿意跟自己亲热了,这是什么原因? 呵呵。 赵如意马上想到,肯定是在外面有了小妖精了。他为了那人要死要活的,结果他出一趟门就移情别恋了? 赵如意难受得都快掉眼泪了。 那人也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赵如意的眼角,问:“怎么了?” 赵如意说:“陪我。” “嗯,我陪着你睡。” 赵如意又说:“亲我。” 那人的指尖一颤,道:“等你睡醒了再说。” “为何要等我睡醒?”赵如意愈发觉得有问题了,“现在……不行吗?” 他的脚一点点往上,最后故意踏了上去。 那人闷哼一声。 赵如意满意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明明可以啊。 赵如意半坐起身,投进了那人怀中。 “赵……”那人的气息有些乱了,却还是说,“如意,别这样。” 赵如意一抬头,就磕在那人的下巴上,他于是顺势亲吻上去,说道:“是不是累了?没关系,你躺着就好,我自己亲一会儿。” 他这句话一说,那人登时没了声音,伸出来推拒的手,也变成了按在他的腰上。 赵如意就知道他喜欢这个。 从前也是这样,一边说着只当他是剑灵,一边差点将他的腰都弄断了。 赵如意当着那人的面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他主动凑过去,一点点覆上那人的唇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痛楚。 赵如意又回忆起了那个梦境。 在他的梦中,时间倏忽过去了许多年。 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 自打断雪剑炼成那日起,他就从来没有受过苦,哪知道后来,竟会吃尽了这世间的苦。 俩人唇齿交缠的一瞬间,赵如意眼角沁出了泪。 那人吻着他的眼皮,将那些泪水一一吮去了,叫他的名字道:“如意……如意……” 给他取这个名字时,那人是盼他事事顺心如意。如今每叫一次,都像是在倾诉一遍情话。 赵如意很快就受不住了。 那人知道他半途而废的性子,再次亲了亲他的眼睛,贴着他的面颊道:“亲够了没有?该换我了吧。” 话落,将赵如意按进了自己怀里。 那人吻着他的面孔,动作很是急切。这一番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下,赵如意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却又被那人搂得更紧。 那人按着他喘息了几声,便要退开去。 赵如意的双手软绵绵地缠上他的肩,说:“别走……” “再亲一会儿……” 他眼睛里含着水色,声音沙哑地说,“求你了……” 这句话一说,那人自然不再放过他了。 赵如意感觉那人贴上来,在他的唇上碾过,然后狠狠咬了一下。 “……” “……” “嗯……” 他控制不住地叫了声疼,身体都颤抖起来。 那人的亲吻又落下来。 耳边厮磨间,赵如意抱紧了他的肩,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阿寻。” 第54章 第54章 落在他唇上的亲吻停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住了他。那人勾着他的舌尖,强迫他与自己唇齿纠缠。 赵如意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来,用发抖的声音道:“别……别亲了……” 那人掐着他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叫我的名字。” “嗯……”赵如意抬眼看向那张俊美的面孔,低声道,“谢寻……” 话音刚落,就被那人扯住了头发。 “啊……” 那人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翻转过来,然后从他身后覆了上来。那人拨开他的黑发,低头亲吻他的后颈。 后颈处被亲得一片麻痒,赵如意伸手抓住床帐,扯得那床帐不住晃动。 那人在他耳边喘息着,用异常低哑的嗓音说道:“喜欢我这样亲你么?” “嗯……喜欢……” 那人又咬上他的耳廓。 赵如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往前逃去,却又被那人扣着腰拖回来。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他听见那人问道:“他也是这样亲你的吗?” “……” “……” 什……么……? 他说的每一个字赵如意都听懂了,却又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人的手绕过他的腰,道:“说说看。” “呜……” 赵如意呜咽着,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只能低声求饶。 “求你……” “求我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那人捏住他的下巴,迫他转回头来,然后吻着他的唇说,“要不要再亲久一点?” “……” 赵如意被他折腾得神志不清,只能他想听什么就答什么。 “……” “好……” “多久呢?” “越久越好……呜……” 这句话彻底让身后那人失控了。 赵如意只感觉他的吻不断落在自己脸上。 那人还将手伸到他唇边,轻轻一按,说道:“……都被我亲肿了。” 他把沾了水痕的手指递过来,涂抹在赵如意的嘴唇上。赵如意便凑了过来,乖顺地亲着他的手。 这个举动似乎取悦了那个人,他亲吻的动作逐渐轻柔起来,和风细雨一般的,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睡吧,”那人亲了亲赵如意的眼睛,重复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等睡醒了,雨就停了。” 赵如意累得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风和日丽。下过了这样一场大雨,天色竟是格外明艳。 赵如意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他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一时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记得下雨了,他额角的旧伤发作,疼得受不住。他不想吵醒睡在身边的谢云川,就一个人走了出去…… 然后呢? 记忆逐渐回笼,他记起了暴雨中向他走来的那个人。 是谢云川。 赵如意翻身下床,腿软得差点绊倒,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出屋子。 外间的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当然是谢云川的手艺。其实像他们这等修道之人,早用不着吃东西了,但谢云川似有执念,非要将他养胖一些,赵如意只好配合着吃吃喝喝。 赵如意伸手碰了碰汤碗,见汤还温热着,正想出门找人,就见谢云川推开门走了进来。 俩人打了个照面,彼此皆是一怔。 “赵宗主……” “嗯。” “醒了?” “刚睡醒。”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赵如意原本有许多话要说,但被谢云川这么一问,也就先坐下来吃东西了。 他每道菜都尝过几口之后,这才放下筷子道:“昨夜……我额头上的旧伤又犯了。” “我知道。”谢云川语气平静,问道,“现在还疼吗?” 赵如意抬手摸了摸额角,说:“已经不疼了。” 谢云川点点头:“那就好。” 看着他的脸,赵如意不免就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 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 他意乱情迷之时,忍不住叫了那个人的名字,谢云川应当是听见了吧?唉,必然是听见了,否则后来也不会…… 回想起来时,赵如意的腿仍有些发颤,却听得谢云川问:“修养了这些时日,赵宗主的身体可好些了?” 赵如意正走着神,随口答道:“还行。” 谢云川就说:“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等过了今夜就走。” “走?”赵如意回过神,“谢云川,你要走去哪里?” “先去镇魔渊吧,看看那边的情况。”谢云川认真答着,显然已经计划好了,“然后再向掌门复命。” “你明明答应了我的条件的……” “我答应替赵宗主守剑,如今赵宗主的身体既已大好,自然也用不上我了。” “镇魔渊就用得上你吗?”赵如意冷笑道,“那边有玄门九宗的掌门坐镇,你一个无名小卒,是赶着去送死吗?” 他说完后,才发觉语气重了些,又连忙示弱道:“反而是我这边……” 谢云川面无表情,说:“赵宗主想要的人,并不是我。” “是因为昨夜的事吗?”赵如意解释道,“这事有些缘故……” 谢云川打断他道:“我大致猜得到。” “赵宗主一直待我……有些特别。我从来不敢确认你的心意,因为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是不擅言辞的人,难得像现在这样,当着赵如意的面表明心迹。 “如今才知道,果然是我误会了,赵宗主……是为了那个人的缘故吧?” 谢云川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可我记得,赵宗主明明说过,我只像他一分而已。” 赵如意心中一动,也记起了许久前的那件事,说:“那是……我看见你的脸之前的事了。” 难怪赵如意摘下蒙眼的黑布后,神色如此古怪,甚至还吐血了。谢云川心中的许多疑惑,到了此时才迎刃而解。 他心中隐约有所猜测,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我跟他生得很像?” 赵如意说:“嗯。” 谢云川便问:“有多像?” 赵如意倾身向前,手指摸上谢云川的脸颊。他动作那么轻,像是又陷入了梦境之中,而他只要稍稍用力,这梦就要碎了。 他说:“一模一样。” 第55章 第55章 马蹄声踏碎晨光。 天刚亮时,谢云川就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床顶,隔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在何方。 当初从镇魔渊回归云山,他是借用了赵如意的飞舟,如今自己一人独行,才知路途遥遥。亏得半路遇上了江旭他们的补给车队,这才省去了许多麻烦。 谢云川穿衣起身,取过屋内的镜子,借着清晨熹微的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是他日日都能见着的。陌生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跟赵如意死去的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天玄宗的前任宗主,那个亲手炼制断雪剑的人,那个神魂俱灭、却让赵如意念念不忘的人……自己当真像他? 从小到大,谢云川从未关心过自己的长相,毕竟对他们这等修道之人而言,容貌不过是过眼浮云,真正实力强大的修者,想要什么长相都可随心幻化。 大抵也只有赵如意,才会被这皮相所惑吧。 想起赵如意,谢云川心中泛起一阵钝痛。 当日,他跟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门宗主大吵了一架,最后能够活着离开,也是归功于这张……跟谢寻一模一样的面孔。 谢云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又有些疑惑,真如赵如意所言,他跟谢寻生得这么像?他这些日子也接触过不少魔门的人,但是除了赵如意之外,并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是那个谢寻人缘不好吗? 赵如意向他解释的时候,甚至还说…… 谢云川正想着,就听得敲门声响,外头传来江旭的声音:“谢兄,你起来了吗?” “嗯,江兄请进吧。” 江旭推门而入,道:“谢兄起得真早。” “有些睡不着。” “是住得不习惯吧?”江旭道,“按这行程看,再有两日就能到镇魔渊了。” “这一路多谢江兄照拂了。” “咱俩之间,何必说这些客气话?”江旭在桌边坐了下来,道,“不过到了镇魔渊后,谢兄有何打算?听说那边的情况很不乐观,你该不会真打算向凌掌门请命,入镇魔渊修补结界吧?” 谢云川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便答道:“此事当然是听掌门安排了。” 江旭连忙劝道:“玄门功法在镇魔渊内大受压制,先前已经折损了不少人了,你我这样的进去了,必也是九死一生。” “但镇魔渊的结界若无人修补,几位掌门总有镇压不住的时候,待到妖魔肆虐时,你我又岂能幸免?” 江旭被他这么一问,还真答不上话来。 唉,他这位谢兄,就是太过死板了。 江旭本就是担心谢云川一时冲动,跑去镇魔渊送死,眼下见劝他不动,也只能作罢了。不料他一抬头,却见谢云川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谢云川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咳……咳咳!”江旭正喝着茶,差点就被茶水给呛到了。 谢云川:“怎么了?” “没、没事,谢兄接着说吧。” “我的这位朋友,原本只是玄门内最普通的一名弟子,他天赋虽然不高,但是向来勤勉修道。后来有一次,他下山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 谢云川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人。 他是喜怒无常的魔门宗主,是凶名赫赫的绝世凶剑,却也是……让他魂牵梦萦、不可自拔的人。 赵如意。 这三个字仅在舌尖打转,就已让他觉得,心中半是酸涩,半是柔软。 谢云川最后只是说:“他遇到了一个,令他心动的人。” 江旭连连点头。 他懂他懂,像谢云川这种清正自持的人,最容易被外头的妖女勾搭上了。谢兄上次还专门问了合欢宗的事,莫非就是合欢宗的人? 却听谢云川接着说道:“那人待他也十分特别。就在我……我那位朋友,以为俩人是两情相悦之时,却突然得知,他不过是一个替身。” 江旭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没料到竟然这么刺激,都忍不住追问了:“后来呢?” “那人说,我……我那位朋友,跟他死去的道侣生得一模一样,必然就是他道侣的转世。” 回想起赵如意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是那样狂热、笃定且不顾一切。谢云川甚至怀疑,他是否如外界所言,确实已经疯了? 果然江旭也是越听越不对劲,道:“谢兄,你……你这位朋友,不会是遇上仙人跳了吧?对方是不是说,只要肯跟他回去,权势、美人唾手可得?” 谢云川想了一下,道:“差不多吧。” 毕竟连断雪剑都送他了,赵宗主自己更是任他…… “肯定是骗术了!”江旭拍案道,“这个美人,八成是想骗你……你朋友回去当替死鬼。” “替什么呢?” “夺舍之类的吧。”江旭认真分析道,“首先,所谓的长相一模一样就很不可信,他道侣死都死了,谁知道是真像还是假像?其次,长得一样就是转世了?咱们修道之人,容貌都可以随心变幻,无凭无据的,怎么认定是他道侣的转世?” “依我看,对方就算不为夺舍,也肯定是为了骗取你朋友的元阳之身!” 啊…… 江旭这么一说,谢云川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江旭眼神古怪地看他一眼,道:“不会已经被骗了吧?” 谢云川没有答话,只是说:“多谢江兄解惑。嗯,时候不早了,我再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就该上路了。” 说完就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江旭若有所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江旭离开之后,谢云川重新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碧色的瓷瓶。 凭什么认定他是谢寻的转世? 谢云川当日也是这么质问赵如意的。 而赵如意仅是凝目看他,说道:“不需要什么证据,你一握住断雪剑时,我就知道是你了。这一柄他亲手炼制的剑……岂会认错主人?” “旁人都说,他已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剩。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这是他答应我的。” 赵如意说着,就取出了这只碧色瓷瓶。 谢云川一眼就认出,这是离开妖市前,那条蛟龙送给赵如意的几样东西之一。赵如意当时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而谢云川直到这个时候,才听得他说:“瓷瓶里装着的药水,能让人恢复前世的记忆。” 谢云川一怔:“难道赵宗主那个时候……?” “对,”赵如意坦然承认道,“我当时就已知道,你是他的转世了。我当然也可以悄悄让你饮下这药……” 赵如意笑了一下,说:“我有过无数次机会的,不是吗?” 他接着又软下声音,说:“可是,云川,我并不想逼你。” 谢云川竟觉得这样的赵如意十分陌生。 温情的假象被一点点撕开了,谢云川到这个时刻才知道,他甚至连一个替身都不如。他仅仅只是……只是赵如意承载思念的一样容器。 他叫什么名字,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动过什么样的心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这张脸,他这转世的身份。 谢云川想起冰湖初遇时,赵如意始终记不住他的名字,只喊他“姓谢的”。现在和当初,又有何不同呢? 谢云川执意要离开那一方小世界。 赵如意将一切说开了之后,倒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了。他没有再拦着谢云川了,仅是将那只碧色瓷瓶递给他,道:“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但是,别让我等得太久。” 他是被骄纵惯了的人,眉眼间透着得色,说道:“谢云川,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可只有这么一点。” 谢云川还是第一次,直面一位魔门宗主的手段。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直到后来遇上江旭他们,才算是重回正轨。之前与赵如意相处的那些日子,只犹如梦境一般了。 但是赵如意还在等他考虑。 谢云川将那只碧色瓷瓶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收回了怀中。 即便他真是谢寻的转世,他也并不打算恢复前世的记忆。即使权势美人,近在咫尺,但是恢复了那些记忆的人,还是谢云川吗?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行人带着辎重,没办法御剑而行,因此费了好些功夫,才算抵达了镇魔渊。 此时的镇魔渊上方,半个天际都被染成了铁锈般的红色,妖魔之气如有实质,看得人心惊肉跳。 镇魔渊附近的几座瞭望塔,已被改成了临时驻地,几位玄门的掌门,正是坐镇于此。虽然暂时抵挡住了妖魔的几番攻势,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绝非长久之计。 行到近处时,也能看到一些受了伤的玄门弟子,这些都是在抵御妖魔时负伤的,而深入镇魔渊的人……听说已是尸骨无存了。 谢云川原本想去找掌门复命的,但是临别前,又被江旭扯到了一边。 江旭支支吾吾道:“谢兄,你那位朋友……” 谢云川知道他想说什么,平静道:“他受骗了。” “啊……这……”江旭反而被堵得说不出话了。 “但他已经想明白了,不会为情所困的。” “……那就好。” 江旭就怕谢云川被人骗身骗心之后,傻乎乎地跑去送死。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然后抬手一挥。 只听“锵”的一声,二人面前,又出现了那柄金灿灿的剑。 黄金剑鞘,珠玉为缀。 谢云川看得一怔。 “虽然你上回没要这剑,但我特意寻回来的,一时半会儿也没处送人。”江旭道,“镇魔渊……能不去就别去了,但万一被你们掌门挑中了,非得去那镇魔渊走一趟,你总得有兵刃防身吧?” 江旭有点被那剑光闪到眼睛,道:“这剑确实不怎么衬你,不过总可以先用着。” 谢云川内心的柔软之处,像被缓缓撬动了。 “剑很好。”这么多天过去,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多谢江兄了。” 谢云川说着,伸手握住了那柄剑。 长剑震鸣一声,与他还算契合。他谢云川想起上回江旭要赠剑给他时,赵如意因这点小事吃醋了。 他没有说,自己……其实还挺高兴的。 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他这样的普通人,也该归于寻常的日子了。虽然手中这柄耀眼无比的剑,看着就挺招妖魔的。 不知怎地,谢云川的脑海中,浮现出赵如意的一颦一笑。 他似天边月。 终究不可攀折。 第56章 第56章 谢云川在外头候了许久,方得掌门召见。 数月不见,凌掌门比之前憔悴许多,原本是鹤发童颜的,这会儿倒也显出了几分老态。 谢云川面见掌门,先是回禀之前青州城的事。 “无妨。”掌门摆了摆手,道,“此事的经过我都知晓了,能救下青州城已是不易,旁的事自然不能怪你。” 他甚至没问,谢云川不见踪影的这个几个月究竟去了何处。或许掌门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追究罢了。 谢云川自觉愧疚,便请命入镇魔渊修补结界。 掌门听后沉默片刻,道:“你师尊已经出关,如今正在归云山上,协理宗门事务。他一直很挂念你。” “是弟子不孝,让诸位师长费心了。” “你在此暂住一夜,明日就回归云山吧。” “掌门?” “镇魔渊固然要派人去,但你师尊那边,也还缺个帮手,你正好回去帮他。” 谢云川忙道:“掌门,可是弟子……” “行了,你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 掌门说着端起了茶杯,意思是遣他出去了。 谢云川向来循规蹈矩,这时也不好忤逆掌门的意思,只得起身告退了。他原本一心想去镇魔渊内拼杀一阵,不论是否九死一生,至少可以短暂地忘记那个人,不料掌门一句话就将他打发回归云山了,倒是令他茫然了一下。 营地内到处乱糟糟的,各宗弟子混在一处,谢云川便去找了江旭,在他营帐内凑合一夜。 睡到半夜时,镇魔渊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连地面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谢云川惊醒过来,抓起手边的剑就冲了出去。 只见得镇魔渊内,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红光内裹挟着奇形怪状的妖魔,挣扎嘶吼着,即将突破各宗掌门设下的禁制。 与此同时,凌掌门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红光周围,各自祭出了兵刃。 “是妖王出手了吗?” “看着不像,但肯定实力不俗,没见几位掌门都严阵以待了吗?” “隔几天就有妖魔来袭,结界若是再修补不上,只怕各宗掌门也撑不住了。” 众人正说话间,却见镇魔渊内密密麻麻地,爬出了无数低等妖魔。这低等妖魔生着四足,浑身上下覆满鳞片,虽然实力低微,但一下涌上来这么多,仍旧叫人头皮发麻。 “快!迎敌!”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如梦初醒,纷纷抽出了兵刃。 谢云川跟江旭早被挤散了,他也顾不得自己身在何方,手中金灿灿的长剑出鞘。 剑光闪过,只听得“嗤嗤”声响,数头妖魔被剑刃斩成了两截。温热的血飞溅而出,有些还溅在了谢云川脸上。 谢云川抹了把脸,继续挥动手中的剑。 “嘭!” 又斩杀一头低等妖魔后,谢云川与同样杀敌的玄门弟子撞在了一处。对方转回头来,一身无极剑宗的白裙,却是许久未见的陆秋霜。 “陆师妹,你也在此?” “谢师兄,许久不见了。” 俩人皆是一身血污,这时却是相视一笑。刚说得几句话,就见半空中那一道红光炸裂开来,几位掌门的身影瞬间被这光芒吞没了。 无数妖魔涌现。 镇魔渊下黑气翻腾,突然窜出数条血红色的藤蔓,向着玄门弟子扎来。 有些弟子来不及闪避,被这藤蔓刺穿了身体。藤蔓一击得手,立刻卷着受伤的猎物躲回了镇魔渊内。 “啊……” 耳边充斥着受伤弟子的惨叫声。 “陆师妹,小心!” 谢云川替陆秋霜挡下一击后,不提防一根藤蔓由她身侧绕了过来,一下就穿透了她的肩膀。 “谢师兄!” 陆秋霜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了谢云川的手。但那藤蔓上生着倒刺,根本甩脱不掉,很快就卷着陆秋霜往后退去。 谢云川紧追不舍,手中长剑一挥,数道剑光向那藤蔓斩去。 “呜——” 被斩中的藤蔓狂乱地扭动着,竟发出了夜枭一般的叫声。但它仍旧牢牢卷着陆秋霜,几个起落之后,已经退至镇魔渊边缘。 陆秋霜肩头血流如注,一身白裙早被鲜血染红。她没有开口说话,仅是向着谢云川摇了摇头。 谢云川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战场,他救不了这许多人,但至少,要救下陆秋霜。 随着他心念转动,手中那柄金灿灿的长剑腾空而起,再度挥剑斩落。 剑气纵横。 谢云川以气御剑,这一回总算斩碎了卷住陆秋霜的藤蔓。陆秋霜捂着伤口跌落下来。 谢云川松了口气,正想上前看她情况,忽觉得腰间一紧,却是被另一条窥伺许久的藤蔓缠上了。 “唰”的一声,藤蔓卷着他扬至半空,随后又急坠而下。 谢云川此刻已经身在镇魔渊边缘,只来得及召回长剑,身体却被拖进了镇魔渊中。坠入无尽深渊的那一刻,他仰头望了一眼天际。 他看见凌掌门等人的身影重新出现,显然已经压制住了那道红光,而在更远的地方,似有一道剑芒闪过。 谢云川心头一跳,仿佛感受到了断雪剑的气息。 是错觉吧? 他与断雪剑……尚未结下剑契。 何况就算是断雪剑,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云川握紧手中长剑,任由自己落入深渊。他看见残破的山壁,血迹斑斑的乱石,再往后,视线却被一片黑暗笼罩。 镇魔渊内黑雾弥漫。 而在这黑雾之下,肆意生长着各式各样的妖魔。将谢云川拖下深渊的血色藤蔓就是其中之一。 这藤蔓的本体乃是一朵硕大的血色莲花,此刻花瓣片片舒展,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正等待着归巢的猎物。 谢云川闭上眼睛,故意放松身体,等血色莲花将他吞噬,花瓣即将合拢时,他的长剑上才爆发出一道璀璨剑光。 血色花瓣四分五裂。 谢云川浑身是血地爬了出来。 他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妖魔之气已经侵入体内,对他的玄门功法压制得十分厉害。 谢云川苦笑了一下,没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进入镇魔渊。 眼下想离开已是不可能了,只能四下探索一番,看能否遇见其他玄门的人了。 黑暗中的镇魔渊像是无边无际。 谢云川凭着直觉向前走去,眼前掠过许多荒芜景色,不知过了多久,他面前又出现了一朵血色莲花。 这莲花的花瓣合拢,里头似有人影晃动,应当是它在吞食猎物了。 谢云川长剑出鞘,正想出手救人,却听“嗤”的一声,一柄玄铁扇子从莲花内飞了出来。这扇子通体如墨、锋利无匹,仅是滴溜溜地一转,就将血色莲花碾成了碎片。 而自那莲花之中,走出来一个白衣青年。 明明血色飞溅,这白衣青年身上却未染纤尘,他抬手一招,那玄铁扇子就落进了他的手中。 四目相对,白衣青年摇了摇手中扇子,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看来我运气不错。”他对谢云川道,“应该就是你吧?那个姓谢的玄门弟子?你身上……有赵如意的气息。” 谢云川没有做声。 思绪却是翻腾不已,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自己身上竟还沾染着那个人的气息。 而眼前这个白衣青年,认识赵如意?他也是魔门的人? 想到此处,谢云川不由得起了戒备之心。 而那白衣青年正朝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谢云川的面孔,然后轻嗤一声,道:“我听旁人提起的时候,还以为有多相似呢,这也不过是有他几分神韵罢了。” 他顿了顿,道:“亏得赵如意还像藏宝贝似地藏着。” 第57章 第57章 “我叫赵谨。” 白衣青年清雅如莲,摇着手中扇子道:“赵如意应该对你提起过我吧?” 谢云川面无表情。 赵谨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收敛起来,扇子“啪”的一合,咬牙道:“这个赵如意!重色轻友、无情无义……” 哎…… 谢云川只当没听见这几句话,道:“阁下也是天玄宗的人?” “算是吧。”赵谨没好气道,“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赵如意人呢?” 这话问的,像是他整天跟赵如意黏在一起似的。 谢云川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道:“我跟赵宗主……非亲非故,并无瓜葛。” “啊?” 赵谨先是一怔,随后细细打量了谢云川一番,终于在那平静的面容下,窥见了一点深藏的情绪。 赵谨露出了然的神情,道:“赵如意玩腻了,将你一脚踢开了是不是?也对,他这个人,向来喜新厌旧得很。” 他边说边看了谢云川一眼,说:“像你这样的,他也就图一时新鲜罢了。” 这个叫赵谨的说话很不客气,不过谢云川并没有出言反驳,他甚至觉得赵谨说得挺有道理。 赵如意不正是这样的人吗? 他若非长了一张跟谢寻相似的脸,焉能得赵如意多看一眼。 不过听赵谨话中的意思,又似乎并没有这么像…… 谢云川不知赵谨是何身份,但听他的语气,应该跟赵如意极为熟稔,俩人又都姓赵,会是什么关系? 正琢磨着,就听得赵谨道:“你们玄门的功法,在这鬼地方会受压制,你一个人在此,想活下来可不容易。” 这话一听就别有深意,谢云川立刻反应过来,问道:“阁下可是见过玄门的其他人?” “见着了几个,听说是来修补结界的,但已经被一群妖魔围住了,这会儿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 谢云川忙道:“阁下能否帮我指一下路?” “路我当然认识,不过,”赵谨姿容出尘,却是一副魔门做派,“我凭什么帮你?” “你们玄门的人一看就一穷二白,肯定也没办法报答我了,要么……”他目光一转,说,“要么说说,你是用什么手段勾搭上赵如意的吧?若是哄得我高兴了,说不定我会愿意帮忙。” 谢云川眉色一冷。 他没再搭理赵谨了,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赵谨反倒追了上来,道:“哎,说说你是怎么被他抛弃的也行啊。” “等一下,你走错方向了!” 最终赵谨还是不情不愿地帮忙了,不过他嘴巴依然很毒。 “我这是看在赵如意的面子上。” “你们这些玄门的人,就不该来镇魔渊送死,帮不上忙不说,还尽会添乱。” 他说了许多,谢云川才难得回了一句:“阁下又是为何来此?” “我原本在外头逍遥自在,”赵谨展开了扇子,道,“是我们那位宗主说要修复镇魔渊的结界,我才先过来探探情况。” 谢云川脚步一顿:“赵宗主是这么打算的?” “他选择插手此事,当然有他的考量,”赵谨像是看透了谢云川的心思,说,“但肯定不会是为了你这玄门弟子。” 谢云川面色微变。 若是从前的他,说不定真会误会了。 但如今他已知晓,赵如意的一腔柔情,并非因他而生。那轻抚过他眉眼的手指,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因为另一个人而流连。 从前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转眼就成了刺入他心口的利刃。 谢云川尽力不去回想那些过去,只是应道:“我知道。” 赵谨见他一副“被赵如意始乱终弃”的模样,倒是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了。 反而是谢云川问道:“赵宗主他……经常干这等事吗?” “嗯?” 谢云川有些难以开口:“就是找一些、一些跟那个人相貌相似的人……” 不用解释,他俩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赵谨回忆了一下,道:“赵如意疯得最厉害的那几年,确实找过一些。不过他近几年正常许多了,我还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听说有这么一个玄门弟子后,赵谨还是挺好奇的,他寻思着有多像那个人呢,以至赵如意要刻意瞒着他,结果一见之下,实在叫人失望。 可能他的心中,同样抱着一些期待吧。 俩人在妖气肆虐的黑雾中走着,没过多久,就听见了一阵“沙沙”声响。 “是妖魔!” 赵谨扬起了手中的玄铁扇。 谢云川亦拔剑出鞘。 金光灿灿的长剑,在黑暗中格外引人注目。 赵谨嫌弃地瞥了一眼。 他记得赵如意还是挺大方的,都玩弄过人家的真心了,怎么不给换柄好点的剑?他站在谢云川身边,感觉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赵谨不由自主地离远了一些。 就在此时,浓雾中窜出一头三眼妖魔。这妖魔头生犄角,背覆鳞片,额上的三只眼睛互相重叠着,散发出幽幽冷光。 像这种低等妖魔,赵谨当然没有放在眼内,他手中玄铁扇飞旋而出,锋利的边缘挨上妖魔的眉心。 谁知这妖魔看似身形笨重,行动却极为迅捷,它往边上一侧,反身向着谢云川的方向扑去。 赵谨的扇子急忙追了上去,心中却暗道糟糕。他差点忘了,这玄门弟子的功法受到压制,恐怕并无反击之力。 这下肯定要受伤了。 唔,该不会直接死了吧? 赵谨这样想着,却见那妖魔的身体猛然顿住了,周身浮现出淡淡光芒,竟将他的血肉直接消融。 连赵谨的那柄扇子,也被震得颤了颤,受到惊吓似的倒飞回来。 这是什么手段? 赵谨上前一看,只见谢云川拄着剑半跪在地上,那光芒正是由他胸口的位置溢散开来。 赵谨手指一勾,一样东西从谢云川胸前飞出。 虽是在浓雾中,赵谨依旧认出,这是一枚剑穗。 一枚旧得褪了颜色的剑穗。 赵谨却是愀然变色,喃喃道:“这是赵如意给你的?” “还我。” 谢云川伸手抓向剑穗。 “赵如意这个疯子!”赵谨道,“他怎么不把命给你算了!” 第58章 第58章 剑穗飘飘荡荡地,投回了谢云川怀中。谢云川连忙用手拢住了,小心收藏起来。 虽然这个赵谨看似是赵如意的好友,但人心难测,他可一直没有放下戒备之心。 赵谨见了只觉得好笑。 看谢云川这眼神,好像自己想抢他的剑穗一般。 他……他敢吗? 谢云川将剑穗藏好后,才撑着剑从地上站起来。他刚才一动灵力,就觉得身体重逾千斤,到这时方体会到镇魔渊的压制有多厉害。 他抬眸看向赵谨,道:“这是赵宗主暂时放在我这儿的。” 赵谨冷笑。 信他才怪! 谢云川接着问道:“这剑穗很不寻常?” 敢情这人还不知道啊? 赵谨更气了。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想到赵如意都把剑穗送给这玄门弟子了,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这剑穗之内,有赵如意的一缕神魂。” “……神魂?” “断雪剑刚炼成时,天降劫雷,几乎将它毁去了。后来,为防他再遇上危险,那人就将赵如意的一缕神魂,藏进了这剑穗中。” 赵谨说到这里,不禁微微叹气:“剑穗是赵如意的保命之物。只要剑穗尚在,赵如意的一抹神魂尚存,那人自然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将他给救回来。” 虽然后来,那人身死魂消,这枚剑穗却未曾动过。 如今这玄门弟子捏着剑穗,不正如捏着赵如意的半条命吗? 赵谨想到此处,神色又是一动。 他不由得瞪了谢云川一眼。 惨了惨了。 他还以为这姓谢的是个老实人,所以信了他的鬼话,误认为他是被赵如意玩腻后抛弃的。可现在得知赵如意连剑穗都送了,可不正是他心尖上的人嘛。而他还一无所知,非但跟谢云川一路同行,还说了几句类似调戏的话…… 赵谨回想起来都觉后悔。 眼下剑穗已被触动,赵如意顷刻就能寻至了,若他知道了刚才发生事,还不得横吃飞醋? 赵如意吃醋的本事,他可是领教过许多次了,到时候一气之下,一剑将自己的扇子砍坏了怎么办? 那个能帮他修扇子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赵谨心中叹息。 兵刃失了主人,再找下一任就是了。也唯有赵如意这个笨蛋,爱什么人不好,偏要爱上自己的剑主。 听说他这些年来,一心想要炼制一柄……能毁掉他自己的剑。 赵谨展开扇子,缓缓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对谢云川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就不陪你过去找人了,你自己沿着这个方向走就行了。” “对了,千万别告诉赵如意,你见过我!” 赵谨走得飞快,等谢云川回过神时,已经只看见他的背影了。 而他的声音还在远远传来:“你那柄剑还是丢了吧……若是被赵如意瞧见了,指不定多生气呢……” 谢云川一头雾水。 这天玄宗的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他手中的长剑震动了一下。谢云川急忙安抚道:“没事,不会丢下你的。” 这剑虽然招眼了一些,但是跟他还算契合。至于断雪剑……本就不是他能够肖想的。 “下次见着赵宗主时,把剑穗还给他吧。”谢云川自言自语道。 剑穗中有赵如意的一抹神魂,而这些日子里,一直被自己藏于心口。 谢云川这样想着,觉得胸口有些发热。他抬手按了按胸膛,想起赵如意赠他剑穗时,正是他们离开妖市之际。那时赵如意就已经断定,他是谢寻的转世了吧? 他不顾性命都要护住的人,从来也不是谢云川。 谢云川继续走在浓雾中。 没有了赵谨在旁说话,四周变得格外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川闻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是人族的血! 谢云川循着这气味追了过去。他越往前走,这气味就越是浓郁,而地面上也逐渐出现了一些断臂残肢,有妖魔的,也有玄门弟子的。 按赵谨所言,他见到几个玄门的人被妖魔围困于此。但谢云川只见着了妖魔尸首,却并未看到被围困的人。 是他来迟了? 还有人活着吗? 谢云川转过一块巨石时,见得光芒一闪,斜斜地刺出来一柄剑。 这一剑歪歪扭扭,毫无气力,谢云川挥袖一拂,就将剑尖震开了。然后他才看清,执剑的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身上穿着明月阁弟子的服饰。 而在他身后,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人,虽然气息奄奄,但是都还活着。 谢云川心头一喜,叫道:“师弟,我是归云剑派的人!” 那明月阁的弟子松懈下来,手中的剑就再也握不住了,说:“我还以为又是妖魔……” 谢云川一边取出伤药给众人治伤,一边问:“听说你们被妖魔围困了,妖魔呢?” “妖魔……” 明月阁的弟子心有余悸,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谷,道:“被一个人引开了……” 一个人引走一群妖魔? 谢云川问:“什么人?” 明月阁的弟子还未答话,就见山谷那边闪过一道剑芒。 感受到这熟悉的气息,谢云川的尾指抽痛一下,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明月阁的弟子道:“那人……好像是魔门的人……” 谢云川道:“我知道。” 留下治伤的药物后,谢云川起身向那处山谷走去。 血腥味越来越重。 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黏糊糊的,布满了鲜血。 原本弥漫的雾气,到了此处竟淡了许多,谢云川看见了满地的妖魔尸首。形形色色的妖魔,每一个都是一剑洞穿眉心。 谢云川踏着妖魔的残尸往前走,最后在山谷中央,他终于瞧见一道坐于乱石间的身影。 第一眼,谢云川以为那人穿了件艳红色的衣裳。待离得近了,才知那是被血色染红的。 谢云川的心急遽跳动起来。 赵如意抱着胳膊,断雪剑绕于身侧,就这样坐在尸山血海之中。直到谢云川走至身前,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衣襟染血,面孔却是苍白无比,一双眼睛犹如秋水,看向谢云川道:“……我受伤了。” 第59章 第59章 赵如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谢云川尚未回神,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赵如意顺势投进了他怀中。刚刚还杀得满地尸骸的人,这时却温顺无比地靠在他肩上,连断雪剑也欢欣地迎了上来。 赵如意垂眸看向谢云川腰间的佩剑,忍着未动声色,喟叹似地说:“你来了。” 他是只会这两招吗? 不是受了伤扑进自己怀里,就是这样……撩拨自己。 都是那个人教的吧? 谢云川负气似地想着。 他竭力拉开自己跟赵如意之间的距离,问道:“怎么受伤的?” 赵如意没做声,只缓缓抬起左手。 他的衣袖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然而再往下,整只胳膊上……竟都是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谢云川仅看一眼就觉得心疼了,甚至不敢动手碰触:“这伤……?” “上回去归云剑派之前就受的伤,一直也未养好。” 谢云川怔了怔。他当然知道赵如意左手受伤的事,但先前俩人……那样的时候,他可从未发现过这些伤痕。 赵如意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光轻轻飘过来,说:“原本是怕你担心,所以一直用法术遮掩着。” 谢云川一无所知。 他在床上的时候,还那样折腾过赵如意。 他盯着那只手臂上的伤痕,问道:“疼么?” 赵如意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云川刚才还嫌弃他只会那么两招,这会儿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吃这一套。 几乎就要忘记俩人间的争吵了。忘记他在情动之时,叫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赵如意乘胜追击,又道:“我的伤本就没有痊愈,前不久在镇魔渊上方,又忍不住出了剑。” 谢云川想起他坠入深渊前看见的那抹剑光。“你当时就已过来了?” “嗯,”赵如意轻笑道,“我来得不早也不晚,正好瞧见你为了救你的陆师妹,被那藤蔓拖进了镇魔渊。” 他语气很是随意,但谢云川品出来一点似有若无的杀意。 他不由得担忧起来,赵如意是出剑对付妖魔的吧?陆师妹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令谢云川清醒了一些。他握着赵如意的肩,再度拉开俩人间的距离。“赵宗主既然受伤了,还是尽快离开镇魔渊,回去好好养伤吧。” 赵如意道:“你让我一个人回去?谁帮我守着断雪剑?” “我在镇魔渊遇见过你们天玄宗的人,赵宗主去找他就是了。” “谁?” 谢云川果断把对方卖了:“他说,他叫赵谨。” 听得这个名字,赵如意神色一凛,顿时不再“虚弱”了。他扯住谢云川的衣袖道:“你碰见赵谨了?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话。” 赵如意一点也不放心,道:“赵谨这人向来嫉妒我,他说的话,你可一句也别信。” 赵如意说的话,难道就可信了? 谢云川觉得挺可笑的。 他不愿再纠缠下去,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剑穗,递回给赵如意道:“赵宗主当初说暂时放在我这里,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难道听不出这是我的借口?我就想送你不行吗?” 赵如意不肯接,谢云川就将剑穗塞进他手里,道:“浮念珠还在我的识海中,等能够取出来时,我再奉还赵宗主?” “这是要跟我一刀两断?”赵如意垂下眼睛,遮盖住眸中那点戾气,“是为了你的陆师妹?还是为了赵谨?” “跟旁人没有关系。” 谢云川伸出手,快要碰着赵如意的鬓发时,又硬生生停下了。他直视着赵如意,终于问出一直不敢问的一句话:“若我不是谢寻的转世,亦没有跟他相似的这张脸……赵如意,你还会多看我一眼么?” 赵如意茫然了一瞬。 谢云川已经猜到答案了。 他将赵如意的衣袖拢好,遮住那灼烧的伤痕,又招来断雪剑,索性替他把剑穗系了回去。 褪了色的剑穗微微晃动。 谢云川突然问:“这剑穗也是那人亲手做的?” 赵如意没法瞒他,只得说:“是。” 谢云川想象得到,那个人亲手编出这一枚如意结,又将赵如意的一缕神魂藏于其中时,是何等的深情了。 他不禁望了望赵如意,声音里含着无限柔情:“赵宗主,回去好好养伤罢。” 谢云川决绝地走了。 上回离开的时候,赵如意还拦了他一下,这次倒是什么话也没说。 谢云川走出山谷,重新回到那块巨石后头,见明月阁的弟子正忙着救治受伤的人。 他便也上前帮忙,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好忘记山谷中的那个人。 偏偏那个明月阁的弟子问道:“师兄,你去过山谷那边了?” “嗯。” “那些妖魔怎么样了?” “不必担心,围困你们的那些妖魔,应当都已死了。” 断雪剑一出,想必不会留下活口了。只是那个人既然受着伤,为何又在此斩杀妖魔? 明月阁弟子瞧了瞧山谷那边,讶然道:“这许多的妖魔,都是那个人……一人所杀?” “嗯。” “想不到魔门的人这么厉害。” “魔门的功法在镇魔渊内不受压制,当然比我们好上许多。”谢云川顿了一下,说,“不过,他本来也很厉害。” 他眼中透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柔情。 明月阁弟子呆了一下,却是看向谢云川的身后。 谢云川似有所觉,扭头看向身后,只见那处山谷的方向,正慢慢走过来一道人影。 赵如意走在浓雾之中,艳红色的衣衫被风吹拂,衣袂翩飞。他像是已经用尽了气力,只是用右手拖着断雪剑,乌木剑鞘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由谢云川身前走过时,他的脚步慢了一些。 视线相撞,俩人一时都没说话。 倒是明月阁的弟子觉出古怪,扯了扯谢云川的衣袖,小声问:“师兄,这位……是你认识的人吗?” 谢云川像是由一个梦境中惊醒过来。他避开了赵如意的目光,转回头道:“不是。” 第60章 第60章 “那处破碎的结界有重兵把守,要想从正面突破,我们几乎没有胜算。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通此处山脉,由后方绕过去……” 莫长老指了指地上的沙盘,转而对谢云川道:“谢师侄,你觉得如何?” “啊?” 谢云川正有些走神,被他这么一问,自然是答不上来了。 偏偏莫长老行事一板一眼的,还追问道:“谢师侄不说话,是另有什么高见吗?” “没有,”谢云川额上都渗汗了,忙道,“莫长老的主意甚好。只是我们在镇魔渊内举步维艰,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打通山脉,想来也是不易。” “这点不用担心。”莫长老捋了捋颌下长须,道,“前几日遇见的那位魔门宗主,已经答应出手相助了。” 他忧心的正是这个啊。 谢云川有口难言,只得苦笑了一下。 他也没有料到,当日幸存下来的数人中,竟有一位是无极剑宗的长老。 莫长老行事果决,为了完成修补结界的任务,可以说是不顾一切,当然也包括……跟魔门的人合作了。 谢云川更不明白赵如意是怎么想的,都已经受了伤了,怎么还留在镇魔渊不走?在妖魔的眼皮子底下打通山脉,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到时候耗费灵力,怕又要伤上加伤了。 众人商议一番后,都对莫长老的主意没什么异议,莫长老便又将谢云川留了下来,仔细叮嘱一番:“我们这些人老胳膊老腿的,又在前几日的战斗中受了伤,打通山脉一事,只能偏劳谢师侄你了。” “莫长老言重了,”谢云川道,“能为此事出力,我正求之不得。” 谢云川向来得师门长辈偏爱,莫长老对他亦是和颜悦色,道:“那位魔门宗主传来消息,今日要去山脉那边看看情况,谢师侄一会儿也过去吧。” “……是。” “人心难测,魔门的人突然提出合作,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你行事务必小心。” “弟子知晓。” 莫长老伤还未愈,便回去调息打坐了。倒是明月阁的那个杨师弟,修养了几日后,身上的伤都已好了。他性子本就活泼,听说谢云川要去山脉那边,马上提出想跟着一块去。 谢云川寻思着危险不大,就将他带上了。 镇魔渊内危机四伏,他俩又不能动用玄门功法,虽只这么点路,也是走了好久。等他们到了山脚下一看,见赵如意早在那儿等着了。 谢云川又有几天不曾见赵如意,发现他已换过了一身玄衣,只眉眼间依旧是病恹恹的。谢云川先前费心费力,好不容易将人养得圆润一些了,这会儿竟又消瘦下去。 谢云川不敢多看,只匆匆扫过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赵如意的目光却追过来,说道:“看来你们玄门对合作一事没什么诚意,这么重要的事,只派了一个无名小卒来应付我吗?” 谢云川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那日说的话,故意出言嘲讽,因此道:“莫长老身上有伤,实在不便来此,还望阁下见谅。” 说完之后,才记起赵如意也受着伤。 果然听见赵如意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了。 谢云川无奈跟上。 杨师弟在他身后悄悄说:“这位魔门宗主……脾气挺大啊。” 谢云川心想你说这么大声,是生怕赵如意听不见吗? 不过他心累得很,也懒得开口说话了。 几人行到半山腰时,看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赵如意拨开洞口茂密的枝叶,率先走了进去。 山洞内不见半点天光。 谢云川勉强施展一道法术,掌心里火光跳跃,这才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他四下里看过一遍,又抬手摸了摸嶙峋的石壁,道:“此处的山壁坚硬无比,想打通山脉恐怕并不容易。” 赵如意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说道:“对你们玄门来说是不容易。” “阁下若是动手的话,是又打算出剑吗?” “我用什么法子,就不需你这个无名之人来操心了。” 杨师弟没听出他们话语里的机锋,只觉这魔门宗主说话好不客气,插嘴道:“我这位师兄姓谢。” “哦,姓谢啊。”赵如意似乎笑了笑,说,“这世上姓谢的人不知凡几,我可记不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杨师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云川一把拦住了:“正事要紧。”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山洞里不断滴落水珠,道路也变得崎岖起来。赵如意独自走在前面,拐过一处转角时,他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谢云川的眼睛一直盯在赵如意身上,这一下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多想,急忙追了过去。 到了转角才发现前方是一处凹陷,他一头滚落下去,过了片刻才停下,却是撞在了赵如意身上。 掌心里的火焰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谢云川跟他离得这么近,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鼻端尽是赵如意的气息。 这让他想起了归云山上,他在清浅的月光下,第一次亲吻赵如意时的情景。 隔了一会儿,谢云川才听见赵如意声音冷淡地说:“你压到我了。” 谢云川退开了一些,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依稀能看见赵如意的一点轮廓。他的肩很窄,腰也细瘦伶仃的,刚才被自己这么一撞,只能贴在了凹凸不平的山壁上。 谢云川闭了闭眼睛,问:“赵宗主没事吧?” 赵如意道:“死不了。” 谢云川说:“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赵如意好像气得狠了,终于连名带姓叫他:“谢云川,你没别的话对我说了?” 谢云川想了一下,道:“有。” 赵如意的态度又软下来。 谢云川却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碧色瓷瓶,递过去道:“这个忘记还给赵宗主了,你拿回去……” 后面几个字说得有些艰涩:“给别的人用吧。” 赵如意都被他气笑了:“这是恢复前世记忆的药,你让我给谁用去?” 谢云川胸膛起伏,低声道:“待我死后,下一个人或许乐意。” “谢云川!”赵如意道,“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谢云川语气平静,说:“听赵谨说,赵宗主从前找过不少……跟那人相貌相似的人。” “赵谨怎么什么都说?” 赵如意嘟囔了一句,随后上前一步:“找过又如何?我又没对他们这样……” 黑暗中,赵如意柔软的唇印上来。 他找得不是很准,磕在了谢云川的下巴上,饶是如此,还是让谢云川心跳不已。 谢云川听见他说:“除你之外,没让别的人碰过我。” 第61章 第61章 谢云川心神一荡。 任谁听见心上人说了这样一句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赵如意也察觉到了。他提起膝盖,不轻不重地蹭上来,问道:“谢云川,你是不喜欢我吗?” 谢云川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道:“当然不是。” 赵如意想不明白,既然喜欢他,为何还要躲开他?至于谢云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更不知如何回答了。 在他看来,谢云川便是他死而复生的道侣,只不过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而已,哪有什么区别。 赵如意记起从前,那个人分明喜欢着他,却又一次次将他推开,直到有一回,他独闯秘境时差点出事,那个人才…… 赵如意一边追逐着谢云川的唇,一边想着,难道他只能故技重施? 这时俩人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是被抛在黑暗中的杨师弟终于找了过来。 “谢师兄,你在哪里?” 谢云川正要退开去,却见赵如意手指一捻,施展了一道法术。 杨师弟的声音顿时变得缥缈起来。 谢云川问:“赵如意,你做了什么?” “没事,”赵如意道,“让你那个聒噪的师弟迷一会儿路而已。” 又是师妹又是师弟的,到底有完没完?赵如意牙根发痒,真想在这人身上咬一口。 哦,对了,还有那个…… 赵如意低下头,摸索着寻到了那柄金灿灿的剑。什么破玩意,还整天佩在身上碍眼。 他正要动手,谢云川却按住了他的手。赵如意就道:“你答应过我,不要别的剑的。” 他声音很是委屈,谢云川心中一软,手就动不了了,他说:“这是江兄送我的剑,若有损毁,不好向他交代。” 差点忘了,还有那个江旭。 整天想着塞剑给谢云川,安的什么心? 赵如意计划着秋后算账,也就没有当场发作,只三两下从谢云川腰间解下了那柄剑,远远扔在一边。 那剑出不了声,只“咚”的一声,重重落进了尘泥里。 正如谢云川捧给赵如意的一颗心。 而他根本无力阻止。 赵如意抬手抽走了自己的发簪,一头乌发散落下来,水蛇一样的,双臂缠上了谢云川的肩膀。 “快一点。”他轻轻喘息着,说,“我那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 谢云川听懂了他的意思:“在这……山洞里?” 幕天席地,且杨师弟就在不远处…… “怎么了?”赵如意挨得很近,发尾从谢云川的胸前扫过,问,“你不想在这里亲我吗?” 谢云川明白他为何要放下头发了。他扯住赵如意的一缕黑发,然后吻了上去。 许久没亲过赵如意了,谢云川的唇覆上去时,只觉得比从前更加柔软甜蜜。 “……” 谢云川的吻由他的唇上,一直落到了耳边,赵如意忍不住攀住谢云川:“……” 谢云川却不肯放过他,轻轻舔过他的耳廓,赵如意的身体细细颤抖起来。 因为不知道法术什么时候失效,谢云川并不给他逃离的机会,就这样揽住赵如意的腰,再次吻上他的唇。 “别……” 赵如意的背脊抵在山壁上,被粗粝的石块磨得难受。刚才还催着谢云川快些亲他的,这会儿又受不住地求饶道:“轻点……” 黑暗的山洞中静谧无声,只剩下俩人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认知令谢云川更加情动。 不过他还记着赵如意左手上的伤,撩起他的衣袖,抚摸过那灼烧般的伤痕。赵如意的腰抖得厉害,说:“别碰……” 谢云川问:“怎么受的伤?” “……杀了几个人。” “下回别这么冒险了。” 赵如意哼哼道:“那得有人管着我才行。” 谢云川没说什么,只亲了亲他手臂上的伤痕。 赵如意发出一点甜腻的声音。他双目中泛着水色,忽然低头咬住谢云川的肩膀。 谢云川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舔着他的嘴唇问:“这么凶?” 赵如意身上正难受着,赌气道:“是,我就喜欢被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么亲,稍微碰一下就受不了……” 谢云川俯身吻住他,叫道:“赵宗主。” 又叫:“如意。” 赵如意听了这一声,方才软下态度,温驯地任由谢云川亲吻着他的面孔。 谢云川在他耳边道:“再让我亲一会儿。” 说完又吻上了赵如意的侧颈。 赵如意的身体摇摇欲坠,已是站立不住了,谢云川就扶着他的背脊,一边亲着他一边说:“我上次遇到赵谨的时候……” 这个时候提赵谨? 赵如意在意乱情迷中找回了一丝神志,怀疑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谢云川接着说道:“听赵谨说,我跟那个人……长得并不相像。” 这个啊…… 赵如意没当一回事,道:“赵谨是因为嫉妒我,这才故意挑拨的。” 他抬手摸上谢云川的眉眼,虽是在黑暗中,但每一处地方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赵如意好笑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会认错吧?” 谢云川没做声。 赵如意仍有些不放心,又道:“赵谨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不对,你连说话也别跟他说。” 赵如意寻思着,待他腾出功夫来了,好好收拾一下那柄破扇子。 谢云川正要说点什么,却听杨师弟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不少:“谢师兄?” 是法术快失效了? 谢云川一紧张,不小心咬上了赵如意的侧颈,在那白皙的颈子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啊啊……” 赵如意短促地叫了两声,死命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谢云川扣紧他的腰,重新覆上赵如意的唇,迫他与自己唇齿纠缠。 赵如意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不要……快被你亲坏了……” 谢云川按住他的后颈,道:“赵如意,我想亲坏你。” 想让他浑身上下,沾满自己的气息。 谢云川退开的时候,赵如意的脸都哭花了。 谢云川不敢多看,想着此处也无泉水净身,正想捏一道法诀,却见赵如意撕下一小截衣袖,将那布料团成一团…… 谢云川看得又……了。 “赵如意,你……” “先留着吧。”赵如意整理好自己的衣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免得某人一会儿又说不认识我。” 术法消散。 赵如意将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去。 谢云川慢慢跟在后面。 其实只要赵如意说一句,也曾对他动过真心,哪怕是假的,谢云川也信了。 可偏偏赵如意是一柄凶剑。 他连欲念都是这样直白。 谢云川心中知晓,他仅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 要么远远避开赵如意。 要么,心甘情愿地……当那个人的替身。 第62章 第62章 杨师弟千辛万苦找到谢云川时,他正跟那位魔门宗主一起站在山洞尽头,研究着一面嶙峋的石壁。 “谢师兄……” 谢云川回头看他,嗓音温和:“杨师弟来了?” 杨师弟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走岔了路。” 明明前一刻还见着谢云川的身影的,下一瞬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走来走去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害他以为是遇上鬼打墙了。 谢云川说:“没事,记得跟紧我就是了。” 杨师弟连声应是,走到谢云川身边时,见那魔门宗主转回头来,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 此人容貌昳丽,额上伤痕艳若桃花,但只这么再寻常不过的一眼,竟让杨师弟觉得背脊发凉、如坠冰窟。 怎、怎么回事? 只这一眼,那魔门宗主又恢复如常了,回头继续研究石壁。 谢云川的手正摸在石壁上,稍不留神,俩人的手就碰在了一处。他俩皆是一怔,又各自飞快地收回手。 杨师弟在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是哪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谢云川看过了那面石壁,转头对赵如意道:“要在此处出剑吗?” 赵如意放出神识查探一番,睁开眼睛道:“还是远了些,但若离得更近,又怕被对方察觉。” “边上还有一条岔路,不如过去看看?” “好。” 说着,俩人一道往那条岔路走了。 杨师弟越品越不对味了,他迷路之前,这俩人还争锋相对来着。 他这是中了时间术法,一转眼就过去了好几年? 他们今日来此只是查探地形的,因此四处看过之后,便由原路走出了山洞。离开之前,谢云川悄悄折返回去,将那柄金灿灿的剑捡了回来。 当然不敢当着赵如意的面捡,否则……恐怕这剑就保不住了。 赵如意自有落脚的地方。 谢云川和杨师弟则是回了临时的营地。这营地十分简陋,也就能睡个觉而已,谢云川向莫长老回禀过山洞内的地形后,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或许是被妖魔之气侵染,也或许是,为了赵如意的缘故…… 他记得临走前,莫长老还特意提醒他提防魔门的人,结果呢?还是被赵宗主得逞了。 谢云川正翻来覆去时,怀中的传音石亮了起来。并非他跟宗门联系的那一枚,而是临别前赵如意塞给他的。 谢云川注入灵力后,先是听见一阵哗哗水声,然后是赵如意轻轻的喘息声。 那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藏着钩子似的,十分动人。 谢云川心中一动,看了看周围熟睡的人,连忙给自己套了一个隔绝声音的阵法。玄门功法在镇魔渊虽受压制,好在这种小法术还是能用的。 “谢云川……”赵如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日里沙哑几分。 谢云川应道:“是我。” “那截衣袖……我还没取出来……” 谢云川愣了一下才知他说的是什么。 是他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堵住……的那个吗? 若非周围还睡着人,谢云川差点就从地上坐起来了。虽然好不容易忍住了,呼吸声却也乱作一团:“你怎么还没……留久了对身体不好……” 赵如意“哦”了一声,说:“我正打算取。” 他故意停顿片刻,而后轻笑道:“想听吗?” 什……么……? 谢云川心头急跳,连耳根都红透了。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做过了,可是…… 赵如意像是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不待他回答,传音石那头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赵如意似有若无的低喘。 虽只这么一点声响,谢云川已经想象得到他在做什么了。 赵如意的手指修长白皙,扯住了那一小截衣袖,那东西浸了这么久,必然已经湿透了…… 谢云川闭上眼睛,叫道:“赵宗主……” 赵如意的声音愈发沙哑了,说:“叫我名字。” “赵如意。” “嗯。” 谢云川又道:“如意。” “……嗯。” 赵如意说到最后一个“嗯”字时,尾音上扬,带上了一丝颤意。 谢云川也是一样。 过了好久,他的心跳才平复下来,听见赵如意懒洋洋地问:“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他这样的手段,合欢宗的人也自愧弗如了,谢云川又岂是对手? 只能叹道:“算吧。” “不算也没关系。”赵如意的语调轻快许多,道,“一次不够的话,可以再来一次。” 所以他一直是这么解决问题的?有什么矛盾都无所谓,只要睡一次就好了。 那个人肯定很吃他这一套了。 谢云川心中酸涩,但已经无力挣扎了,哄着他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早些休息吧。” “睡不着。”赵如意突发奇想,道,“让断雪剑来找你吧,你可以抱着剑睡。” “我抱着剑时……赵宗主感觉得到吗?” 赵如意低笑一声,说:“你猜。” 谢云川脸上又热起来,道:“还是别折腾了,我又不会跑了。” 赵如意半真半假地说:“正是怕你跑了。” 谢云川安静片刻,道:“修复结界的事虽然重要,赵宗主也别太勉强了,若是事不可为……” “我知道。”赵如意道,“我只帮忙打通山脉而已,送死的事当然交给玄门的人去干了。” 听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谢云川心情颇为复杂,不过也是,魔门的人愿意出手就不错了。 传音石那头的赵如意打了个哈欠。 谢云川就说:“睡吧。” “再陪我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没怎么听你提起过。” 谢云川道:“我自幼被师尊收养,从小在归云山上长大,没什么值得一说的。” “没关系,”赵如意说,“就当是哄我睡觉了。” 谢云川拗不过他,就拣了宗门内的一些趣事说给他听。有他带着师弟师妹们逃课的事,也有方离输得差点裤子都不保的事。 赵如意对此很感兴趣,笑说:“等镇魔渊的事情解决了,我跟你回去看看方师兄吧。” 谢云川顿时又警惕起来。 这个方离有这么特别嘛?以后还是少提他了。 赵如意听着听着,声音就渐渐迷糊起来,谢云川估摸着他快睡着了,正想切断传音石,忽然听见赵如意说:“过几日我出剑的时候,你得陪在我身边。” 是怕他去送死吗? 谢云川道:“我在赵宗主身边,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以的。”赵如意笑道,“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谢云川一下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剑契? 第63章 第63章 “玄门与魔门的功法天差地远,且又互相排斥,咱们玄门的人,要想与魔门兵刃结下剑契,自然是不可能的。” “当真毫无办法?” “世事无绝对。” 莫长老看了谢云川一眼,像是疑惑他为何问起此事,但仍旧解释道:“也有那等心术不正的人,为了寻求捷径,不惜自毁玄门道法根基,转而修习魔门功法,这种情形下,当然能够结下剑契了。” “像这种堕入魔道的人,必然算不得玄门弟子了。玄门九宗,无论哪一宗的门规,都容不下他。”莫长老目中似有深意,问谢云川道,“谢师侄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谢云川将自己的情绪深深藏起,“难得出门一趟,想多长点见识罢了。” “我记得,谢师侄已有一柄十分招眼的剑了?” “是。”谢云川道,“那剑是好友所赠,并非我的本命法器。” “有兵刃可用就行,本命法器之事要看缘分,不必急于一时。” 莫长老又谆谆教诲一番,暗示他莫要行差踏错后,才放谢云川离去。 谢云川反复咀嚼着莫长老说的那几句话。 自毁玄门根基,修习魔门功法。 原来这才是赵如意所图谋的。 当初说什么只需多跟他亲近,便可沾染他的气息,想必也是骗人的了,害他还费心费力、白白辛苦了这么久。 谢云川回想起此事,都有些不自在。他上回跟魔门的人过从甚密,掌门还可帮他遮掩一二,但如今若要跟断雪剑结下剑契的话,归云剑派肯定容不得他了。 赵如意眼下倒是不曾逼他,但谁敢小瞧这样一位魔门宗主?说不定哪日就图穷匕见了。 谢云川虽然忧心此事,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修补镇魔渊的结界。 结界处有重兵把守,赵如意只负责打通山脉,玄门众人由山脉绕过去后,仍旧有一场苦战。 好在连日奔波之下,寻到了不少散落于镇魔渊的玄门弟子。而镇魔渊外也传来消息,等到计划当日,会有两位玄门掌门亲自潜入镇魔渊参战。 此举虽然冒险,但再堵不上结界,外头的防线也快坚持不住了。 谢云川这一番忙碌之下,连着好几日没见过赵如意的面了,每日只通过传音石,在临睡前说上几句。 直到大战的前一夜,营地内氛围紧张,连最活泼的杨师弟都不怎么出声了。谢云川正琢磨着,要不要将那柄黄金剑取出来擦拭一下,就见怀里的传音石亮了起来。 谢云川最近十分谨慎,只要赵如意给他传音,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套个隔音阵法,然后才敢开口说话。 “赵宗主?” “出来一下。” 赵如意只简简单单说了几个字。 谢云川应了一声,走出营地一看,见赵如意一身玄衣,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下。 谢云川见四下无人,这才上前道:“赵宗主怎么过来了?” “怎么?”赵如意挑眉道,“不想见我?” “不是……”谢云川说,“明日还有一场大战,今夜……” “大战前不能见我?这是什么缘故?”赵如意笑吟吟望着他,说,“哦,怕我也拉着你大战一场,是不是?” 他后面几个字越说越低,显然不是正经意思。 谢云川立刻招架不住了。 幸好赵如意没怎么为难他,向他招了招手道:“陪我走走。” 镇魔渊内四处弥漫着黑气,纵使有一些花木,也都是黑秃秃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谢云川仍是陪着赵如意四处走了走,边走边问:“明日之事,赵宗主可有把握?” “你看我像是会做没把握的事吗?” 谢云川觉得很像,赵如意疯起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敢干。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赵如意的面说了,他就说道:“自从那日之后,倒是没再见过赵谨了。” “问他干什么?”赵如意不屑道,“他怕我找他算账,早跑得没影了。” “我是怕赵宗主没人接应。如此说来,只有你一人在此了?” “手下倒是有几个……”赵如意眼眸一转,说,“可惜都派不上用场,所以为防万一,你明日可得一直跟着我。就算外头打生打死,也不准丢下我跑了。” “若是玄门的师长遇上危险……” “那也轮不到你插手!连那几个掌门和长老都打不过的妖魔,你就打得过了?”赵如意语气稍重一些,又马上放柔声音道,“放心吧,此处尚是镇魔渊的外围,像妖王之类的高等妖魔根本过不来,玄门掌门各有本领,不至于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 “当然,真到了要紧关头,你想帮忙也不是不行。” 赵如意笑着看了谢云川一眼,说:“譬如同我结下剑契,断雪剑重现全盛之姿,结界附近的这点妖魔,一剑即可荡平了。” “再譬如,饮下恢复记忆的药……” 赵如意挨着谢云川,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实在比妖魔更像妖魔。 谢云川终于明白,师门长辈为何总让他们防备魔门的人,赵宗主……真是太擅长蛊惑人心了。 谢云川压下心头那点躁动,道:“我更想当我自己。” “那本就是你自己的记忆,恢复之后,怎么不是你自己了?” 赵如意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也不敢逼得太紧,就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就觉谢云川伸过手来,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等镇魔渊的事解决了,我们再去青州城逛庙会吧。” “……好。” 俩人不知不觉走了许久,直到赵如意开始犯困了,谢云川才寻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了下来,揽着赵如意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切依照计划进行。 谢云川跟赵如意率先进了山洞。他们之前已探过几次地形了,很快走到了反复研究过的那面山壁前。要打通这座山脉并不难,难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把守结界的妖魔察觉。 这对赵如意而言当然不算什么了,他抬手一招,断雪剑浮于半空。 这名动天下的凶剑甚至没有出鞘,仅是剑尖一扬,纵横的剑气携着霜雪,悄无声息地没入山壁之中。 赵如意半阖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来,转头对谢云川道:“行了,山脉已经打通,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面孔忽然变得煞白。 赵如意抬眼看向山洞顶端,只见石壁缝隙间,隐现着点点幽光。 “是陷阱。”赵如意苍白的唇边,缓缓渗出一抹血色,“困住……断雪剑的。” 第64章 第64章 赵如意话音刚落,就见得那点点幽光坠落下来,形如一张大网,霎时将断雪剑网在其中。 而谢云川则是扑过来搂住赵如意,抱着他滚到了一边。 “赵宗主,你没事吧?” “无妨。” 赵如意拭去唇边血痕,道:“仅是困住我的阵法,并未用上杀招。” “阵法?”谢云川此时也明白过来,“有人知悉我们的计划,提前在这山洞里布阵了?” 这阵法是针对断雪剑的,但知道赵如意会出手的,不过寥寥数人。 是谁泄的密? 莫长老?杨师弟? 啊,差点忘了,赵宗主自己当然也算一个。 谢云川思索着这件事,当然最先怀疑的还是别人,问道:“你当日救下莫长老等人时,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我也没救他们啊。”赵如意说,“我只是看见几个玄门的人被妖魔围住了,顺手杀了一些妖魔而已。”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过来的。” 他只是乱杀一气,将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再等着谢云川自投罗网。 ……很好。 赵宗主的嫌疑上升了。 谢云川想着赵如意还在自己怀里,连忙拉开了一些距离。主要是怕赵如意不分场合地搞事,毕竟在这山洞里……也不是没有过。 谢云川将所有人都过了一遍,却未发现什么线索,无论莫长老还是杨师弟,都表现得十分正常。虽然他们能在妖魔的围困下活下来,本身也是一个疑点了。 赵如意则是站起身来,手捏法诀,试图突破缚住断雪剑的那张网。他一用劲,断雪剑就跟着挣动起来,但缠在剑身上的点点幽光反而更明亮了些。 赵如意不由得倒退几步,又撞回了谢云川怀里。 谢云川问:“挣不脱吗?” “跟在青州城设下血祭的,应当是同一个人。”赵如意沉吟道,“他上次故意逼我出剑,应该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弱点。” “那恐怕还有后手。” 对方既然有此心计,肯定不会只困住断雪剑就罢休了。 谢云川也无心去想是谁泄密了,他环顾四周,见山脉已被打通,两边的路也并未被堵死,但玄门的人却没有按照计划出现。 怕是他们那边也出了变故。 谢云川正寻思着脱身之法,就听赵如意道:“你先走吧。” “什么?” “对方只困住了断雪剑,却没有对付你,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说的什么话? 谢云川索性盘腿坐下了,说道:“我不是断雪剑的剑主么?” “啊,”赵如意眨了眨眼睛,眸中泛起一点笑意,“我以为某人不肯承认呢。” 谢云川没理会他的调侃,只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内。 自从上回被浮念珠阴了一手,误将赵如意认成心魔之后,谢云川有许久没见过浮念珠了。结果进了识海一看,这破珠子呆得还挺舒服。 谢云川没功夫在它身上耽搁,飞快沟通过一番后,浮念珠鼻青脸肿地表示可以帮忙。 谢云川睁开眼睛,掌心里浮现浅淡光芒,勾连住半空中的断雪剑。断雪剑震了震,似乎想从束缚中脱身。 谢云川默运玄功,掌心光芒更盛,分明感觉到了跟断雪剑的一丝联系,但是,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他知道这是尚未结下剑契的缘故。 他跟断雪剑无法心意相通,断雪剑也就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想到此处,顿觉赵如意的嫌疑又上升了几分。就算不是他暗中谋划,说不定也有点推波助澜的意思。 谢云川睁开眼睛,朝赵如意望了一眼。 赵如意神色如常,问道:“浮念珠也不行吗?” “嗯,这珠子只会坏事,关键时刻总派不上用场。”若非取不出来,留在识海内还真没什么用。 “我破解这阵法还需一些时辰,在此之前,只能静观其变了。”赵如意道,“只是计划既然泄密,也不知玄门的人怎么样了?恐怕是死伤惨重了吧。” “尤其是那两位玄门掌门,是不是也被人做局了?” 他这一番话,显然是故意说给谢云川听的。 谢云川真想问问,做局的人是不是你?毕竟谢云川的软肋,他可是拿捏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山洞里弥漫开一片白雾。这白雾来得蹊跷,赵如意神色一凝,急忙抓紧了谢云川的手。 下一瞬,俩人眼前的场景变幻,由黑魆魆的山洞,变作了一片纯白。 谢云川已有过几次经验,知道他们这是被拉进了一方小世界。而且这纯白的世界似曾相识,果然,他视线一转,就看见了一座凉亭,以及端坐于凉亭内的白发青年。 青年浑身泛着玉般光泽,连一双眼瞳也是白色的,竟是一尊白玉铸就的傀儡。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老朋友了。”赵如意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在凉亭内坐下了,道,“阁下这是换了新的傀儡?” 白发青年道:“正是。上回那尊傀儡被客人损毁了,我是心疼了许久。” “阁下的妖市珍宝无数,一尊白玉傀儡有什么好心疼的?还是说,你的妖市被人抢了?” 白发青年的眼皮抽了抽,道:“不是每一个客人……都喜欢趁火打劫。” 他盯着赵如意,声音里竟有几分哀怨之意。 赵如意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才道:“既然没有被抢,那你这妖市之主,又为何要插手镇魔渊的事?” “听闻客人被困于此,我想趁此机会,跟客人叙叙旧而已。” “只是叙旧?”赵如意眸光一转,道,“还是说,想将我的剑也收进蜃楼?” 白发青年眼皮又是一抽,忙道不敢,谁敢招惹这个煞星? 他索性将话说开了,道:“我仍是为了那枚浮念珠。正如客人所猜的,蜃楼顶上的明珠,与这浮念珠本是一体。客人若肯割爱……” 赵如意直接道:“不给。” “客人留着浮念珠也是无用……” “不会啊,”赵如意笑嘻嘻道,“这浮念珠,我还挺喜欢的。” “我可用蜃楼内的珍宝来换。” 赵如意满不在乎道:“蜃楼中没有我看得上眼的东西。” 没有你还硬抢? 白发青年强忍着没有动气,道:“客人可以再考虑一下。” 他想了想,说:“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客人一桩,你感兴趣的事。” 赵如意道:“说来听听。” “客人刚踏进妖市的那一日我就发觉了,客人身上,有中过幻术的痕迹。”白发青年注视着赵如意,道,“而那幻术……至今不曾解开。” 第65章 第65章 “幻术?”赵如意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 白发青年道:“蜃楼第七层的宝物,有洞察天机之能,客人身上虽只残留了一点幻术气息,但还是被我那件至宝捕捉到了。” “可笑。” 赵如意冷笑一声,道:“阁下的意思是说,我中了别人的幻术,自己却毫无知觉——你觉得有可能吗?” “凭客人的本事,确实不太应该。”白发青年也面露疑惑,道,“可能对方的手段十分高明吧。” 赵如意道:“照你所言,我现在也还陷在幻术中了?那你说说,我所见的什么是幻觉?是你吗?还是……” 赵如意目光一转,正落在一旁的谢云川身上。 赵如意心里突地一跳。 谢云川不明所以,只回他一个浅淡笑容,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赵如意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一颗心顿时又安定下来。 怎么可能认错呢? 他自漫长的黑暗中醒来,刚刚获得一丝神智时,第一眼所见的,便是这一张脸。 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人的清冷嗓音:“此剑摧金断玉,可折霜雪,就唤作断雪罢。” 断雪剑……可是那个人亲手炼制的。 赵如意长舒一口气,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谢云川说了两个字:无事。 他转而对白发青年道:“看来阁下那样宝物确实能洞悉天机,你每次都能抓住我的弱点,很清楚如何扰乱我的心。” “客人的心若是乱了,更加堪不破幻术了。”白发青年道,“当然,我也可以出手相助。” “用浮念珠来换?” “正是。” “不用了,你这么看重浮念珠,我更加舍不得换了。”赵如意微微一笑,道,“遇上阁下这样的人,我一般都喜欢……” 他慢慢吐出几个字:“杀、人、夺、宝。” 白发青年身形一晃,急遽后退,但很快就像想起了什么,重新坐回桌边,道:“差点又被客人唬住了。” “客人上回离开妖市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一招吧?” “至今不曾见识过客人的凶剑之威,不知客人是不敢出剑,还是不能出剑?” 这白玉傀儡刚开始说话时温文尔雅,越到后面,却越是咄咄逼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隐有风雷之意。 赵如意却仍是谈笑自若,抬起自己的左手来,细细端详一番,说:“看来阁下换过傀儡后,连在妖市发生过的事都已忘了,你既然这么想看我出剑,那我就让你瞧瞧吧。” 说着,他掌心光芒跃动。 白发青年神色一凛,却又强自压住了,说:“客人是不是忘了,你断雪剑已被制住了。” “哦?”赵如意眼含笑意,问道,“你确定?” 话落,只听“锵”的一声,是剑刃出鞘之音。 随后只见一抹流光映现,竟是一剑将这纯白空间斩裂了。 赵如意的手犹如玉色,随意一招,那一柄携着霜雪之气的乌木剑,就落进了他的手中。 纯白空间内的一切崩碎开来,大片大片的天空簌簌掉落。白发青年的模样也没好多少,白色瞳眸都似染上的戾气。 赵如意安静地坐在这一片地动山摇之间,问道:“如何?没有让阁下失望吧?” 白发青年没有应声,咬了咬牙,突然大喝一声:“退!” 三人面前涌现白雾,他们所处的场景再度变幻了,又回到了那黑魆魆的山洞内。 原本缚住断雪剑的大网早已碎裂,只剩下了点点幽光。赵如意眼眸一扫,那光芒也消失不见了。 赵如意看向白发青年道:“怎么又回来了?是怕我一剑斩碎你的小世界吗?” 白发青年神色晦暗,道:“上次……” “对啊,”赵如意道,“上次我也是这么骗你的。不过我上回确实受了点伤,现在嘛,差不多快养好了。” 赵如意接着又道:“这白玉傀儡可经不住我一击的,你的蛟龙真身呢?” 赵宗主上回还说打不动蛟龙,这会儿又能打了? 谢云川心中疑惑。 不过连他也看不透赵如意的虚实,只能说,赵如意说过的话,最好一个字也别信了。 方才这一剑下去,白衣青年的小世界受损严重,可以说是吃亏不小了。他开口道:“我这回出手,是受一位朋友所托。” 赵如意一听就明白了:“那你被这朋友坑了,他自己不敢露面,却故意让你来试探我。” “他……” 白发青年刚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卡顿了一下,随后,他煞白的瞳眸染上了血红颜色。 赵如意像是料到了什么,上前一步问道:“你说我身中幻术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看来……客人的心……确实已经乱了……” 白发青年断断续续说完这几个字后,就不再出声了,而他的身体里,却响起了另一道陌生嗓音:“断雪剑的威能,我已经见识到了。” 这声音邪异冰冷,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如意却是早有预料,道:“你就是那布阵之人?你这当朋友的挺会坑人啊。” “是九离兄过于谨慎了,”那声音道,“他若是在小世界内应战的话,未必不是断雪剑的对手。” “到时候将小世界打烂了,他不得心疼死。” 赵如意就是看透了这一点,知道那条蛟龙最重视的是什么,第一剑才斩在了他的小世界上。 “可惜了,我原本以为,山洞内的阵法能困住断雪剑更久的。” “还行,至少困住了我……”赵如意停顿一下,先看了看谢云川的脸色,然后才说,“两息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后面都是装的了?” 赵如意“嗯”了一声,马上给自己找补道:“是我想看一看,布阵之人究竟是谁?” “很快就能见着了。” 白发青年一扬手,整个山洞竟都塌陷下来。 谢云川急忙护在赵如意身旁。 虽然赵宗主断雪剑在手,好像也用不着他护就是了。 山洞完全崩塌后,露出了外面黑雾弥漫的景色。而在这漆黑如夜的镇魔渊上空,此刻竟悬挂着……一枚红色眼瞳。 第66章 第66章 “妖王之眼,怎会出现在此?” “按常理来说,当然到不了镇魔渊外围。”白发青年体内的那道声音说道,“但跟让妖魔现身现世的法子一样,只要奉上足够多的血肉祭品,就能让这只妖王之眼出现片刻。” “仅是片刻?” “只这片刻,”那声音笑道,“也足以将此地杀得片甲不留了。” “看来归云山上的事也是你所为了,这枚眼睛……是被我一剑斩碎的那只?” “妖王之眼最是记仇,你说,它认不认得出断雪剑的气息?” 赵如意嗤笑一声,伸指遥遥一点。那白发青年喉间泛起白光,整个人瞬间被凛冽剑气吞没了。 白玉傀儡碎裂一地。 赵如意并不多看,只抬头看向天际那枚血红色的眼瞳,神色难得凝重起来。 谢云川亦感受到了浓郁的妖魔之气,道:“赵宗主……可要暂避一下?” 当初在试炼秘境中,这眼瞳毕竟只是外来者,而如今这镇魔渊可是它的老巢。 赵如意望一眼不远处的战场,道:“玄门的两位掌门已经来了。” 谢云川的眼力及不上他,极目远眺一番后,才见着两道熟悉身影。一是他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另一个则是无极剑宗的魏掌门。 玄门的两大战力,竟都潜入了镇魔渊。 “玄门这次算是下了血本。”赵如意回眸看向谢云川,道,“我若是暂避了,那你呢?” 谢云川怔了一下,随即道:“玄门弟子皆在死战,我当然也不能退了。” 赵如意轻轻叹气。 紧接着就将断雪剑扔进了谢云川怀里,道:“去吧,拿着剑防身。” “赵宗主你呢?” 赵如意仍是望向天际,说:“去会会我的对手,它已经锁定我的气机了。” 谢云川心中一动,叫住他道:“赵宗主!” “嗯?” “不带上断雪剑吗?” “我即是它,它即是我。需要的时候,我会召它的。” 谢云川就问:“若想跟断雪剑结下剑契,是否需要自毁玄门根基?” 赵如意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道:“你已经知道了啊。眼下确实如此,但此事不急,我会另想办法的。” 说罢向谢云川摆了摆手,身形一闪,转瞬飞至了半空。 这种级别的战斗,谢云川自是帮不上忙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断雪剑,转头向战场的方向行去。 他的玄门术法在镇魔渊内施展不开,是借着断雪剑的力量,这才赶到了众人身边。 莫长老和杨师弟等人都在奋力斩杀妖魔,谢云川此时也不去想究竟是谁泄密了,手中断雪剑一挥,面前的妖魔尽数湮灭。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谢云川无暇他顾,仅是不知疲倦地挥剑。 断雪剑剑光一扫,便有大片妖魔倒下。但是很快又有形形色色的妖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谢云川杀着杀着,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他抬头一看,见那一只红色瞳眸边上,围着三道人影。两位玄门掌门已经祭出了本命法器,但是受镇魔渊压制的影响太大,仅能苦苦支撑而已。 赵如意负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并指为剑,划向那红色眼瞳。 他在镇魔渊内未受影响,但显然也非妖魔之眼的对手,只见那红色眼瞳震了震,突然闭上了眼睛。 整个镇魔渊都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恐惧。有些人坚持不住,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谢云川也觉得透不过气来,好在手中的断雪剑传递过来一丝清凉之意。 似乎只过了短短一息,那只瞳眸又睁开了眼睛,但是这一次,那眼中红光大盛,蔓延的光芒彻底将赵如意吞没了。 “赵宗主!” 谢云川手中的断雪剑轻鸣一声。他正想催动断雪剑,就见半空中浮现了一柄玄铁扇。这扇子通体如墨,边缘却极是锋利,“唰”的一声,绕着那红色瞳眸飞旋而过。 红色眼眸中的光芒似被截断了一瞬。 也就这一瞬的功夫,赵如意由那红光的笼罩中一步踏出,说道:“你怎么来了?” 一身白衣的赵谨从虚空中现身,衣裳纤尘不染,稳稳接住了飞回来的玄铁扇子,道:“我若是不出手的话,某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管闲事。”赵如意轻哼道,“小心你那扇子,坏了可没人帮你修。”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却是晃了晃。 “赵如意!”赵谨急道。 赵如意却只向他摇了摇头。随后,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出鞘后的断雪剑取代。 而谢云川怀中,却是多出一道玄衣身影。 谢云川将赵如意抱了个满怀,叫道:“赵宗主!” “无事。”赵如意勉力笑笑,“受了点小伤,让断雪剑先顶一会儿。” 谢云川道:“现在避开还来得及。” “嗯,”赵如意扯住他的衣领,凑至他耳边小声说,“等实在打不过时再逃。” 说完冲谢云川眨了下眼睛。 谢云川想起了他们从妖市逃走的那一次。只是赵如意虽然说得轻松,面上却是毫无血色,显然伤得不轻。 谢云川心头一酸,应道:“……好。” 俩人说话间,红色眼瞳中再次射出光芒,这次却是覆住了两位玄门掌门。两位掌门虽有本命法器护体,却也只剩下了自保之力。 赵如意看一眼半空中的形势,对谢云川道:“赵谨一个人不是对手,快叫他回来!” 谢云川亦抬头看去,道:“断雪剑还在。” 赵如意迟疑道:“断雪剑……” “断雪剑能斩那只眼睛一次,必然也能斩第二次。” 赵如意怔了怔,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谢云川……” 他想出声阻止,但已迟了一步。 谢云川指尖携着真气,伸指在自己心口的穴道处连点数下。他收回手时,忍不住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痕,紧接着双目、双耳亦是如此。 鲜血滴落在赵如意苍白的面孔上。他伸手握住谢云川仍有些颤抖的手,道:“你修道不易,何必自毁根基……” 谢云川没说什么,只温柔地拭去赵如意脸上的血污,道:“教我吧,如何同你结契?” 第67章 第67章 谢云川走在茫茫雨中。 这场雨像是已下了一生一世这样久,自从那日后,再也不曾停歇。 谢云川走过四季交替,跨过沧海桑田,终于找到了独自坐在雨中的赵如意。他难得穿了一袭青衫,浑身上下都已湿透,雨水沾在他鸦青色的眼睫上,再顺着面颊淌落。 谢云川走到他身边坐下了,脱了外裳遮在他头顶。 经年不歇的雨仿佛停息了一瞬。 赵如意单手支着下巴,双目望住雨中朦胧的景色,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迟才来?” 他说话不似平日那般高高在上,反而透着几分委屈劲。 谢云川心头一软,问道:“等了很久吗?” “嗯。”赵如意轻声道,“久到……记不起究竟等了多少年了。” 谢云川说:“都是我的错。” 赵如意没再做声了。他只慢慢地,将头挨在了谢云川的肩上。 雨仍旧猖狂地落下来。 谢云川的肩膀被淋得湿透,又有一些温热的雨水,流淌进他的脖颈间,一直滚落到心口的位置。 谢云川抚摸着赵如意湿漉漉的头发,过了许久才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赵如意看向谢云川的脸孔,嗓音微哑,说:“守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如意抬手一扬。 雨幕之间,亮起了几处微弱光芒。 谢云川一开始还未看明白,仔细辨认一番后,才瞧出一点繁复的纹样。只是纹样残缺得厉害,已看不出本来面貌了。 “这是……剑契?” “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那残缺的剑契忽明忽暗,如在呼吸一般,谢云川看见赵如意手指上蔓延出无数灵力丝线,缠绕在剑契的纹样上。 赵如意神色平静,道:“出事的那一日,剑契破碎得太突然了,我耗费大量灵力,也只留住了这些。” 谢云川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剑契乃是生死之约。 剑主殒命时,剑契亦随之破碎,这原本是无可逆转的。但赵如意不惜损耗自身灵力,也要强行留住残缺的一点纹样。 他的一部分心神,沉睡在断雪剑内,守着这早已破碎的剑契,不知等待了多少年。 谢云川想到此处,忽然发现自己曾经纠结的那些事,根本毫不重要了。 他是何身份,又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是赵如意爱着的那个人就够了。 谢云川站起身,走向那些明灭不定的剑契残纹,手指刚刚碰触,这残留的纹样就如潮水般起伏一下,顷刻消散无踪了。 “无妨。”赵如意走过来道,“破损的剑契无法修复,但只需将鲜血印在我的眉心,就能生成新的剑契了。” 谢云川依言咬破手指,伸手抚向赵如意的眉心,殷红血色印在他雪白面孔上时,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然后由他眉心开始,扩散开新的剑契纹样,光芒之盛,远胜从前。 同一时刻,同样的纹样也出现在谢云川胸口,并逐渐融进他的体内。从前跟断雪剑那点似有若无的联系,一下变得清晰无比。 赵如意的眉心处仍印着一抹血色,衬上他的如玉容颜,竟显出一种妖异之色。他抬眸看向谢云川,笑道:“成啦。” 然后他身形一晃,似一只蝴蝶,轻飘飘地投进谢云川怀里。 谢云川将他揽在怀中,到了这时才发觉——雨停了。 杨铮手中的剑已经折断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撑着那半截剑站起身来。四周遍地都是尸首,有妖魔的,也有玄门弟子的。战至这一刻,玄门已是损失惨重,连两位掌门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一身白衣的青年也收回了那柄玄铁扇。 无人是半空中那只红色眼瞳的对手。 那眼瞳狰狞地扫视地面,由瞳眸内射出冰冷的红色光芒。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连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杨铮模模糊糊地想着,他马上就要死了吗? 又想,不知谢师兄去了哪里? 他在镇魔渊内屡次遇险,多亏得了谢师兄照顾,哦,对了,还有那位魔门宗主。方才,他明明看到那俩人…… 杨铮的思绪中断了。 那诡异红芒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他。 他无力地阖上眼睛,瞥向天际的最后一眼,他看见有一只手,握住了悬停于半空中的乌木剑。 一抹流光乍现。 众人耳边响起一道无声的惨叫。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却又像在每个人心头响起一般,激得人心头大震,有些定力不佳的弟子,已经口吐鲜血了。 而脚下的地面也震颤起来,撕开一条条深渊似的裂缝。 杨铮已经挣脱了红色光芒的控制,他勉力睁开眼睛,瞧见那只不可一世的妖魔眼瞳,正一点点碎裂开来。 它仍在挣扎扭动,发出不甘地嘶吼,但组成它身躯的血肉,却不可避免地化作了粉末。 镇魔渊内刮起一阵风。 那只妖魔眼瞳流露出怨毒之色,但是被风一吹,便都湮灭无踪了。 犹如群星坠落,镇魔渊又恢复成一片黑暗。杨铮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落差,他的视线之中,仿佛还残存着那道挥剑的身影。 这背影如此眼熟…… 杨铮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莫长老。他拄着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叫道:“莫长老。” “嗯。”莫长老一直仰头望着那方天空。 他一定也看见了吧? 杨铮就问道:“莫长老,刚才那个挥剑的人,是……谢师兄吗?” 莫长老没有应声。 反而是半空之中,传来了既有些熟悉,又令人觉得陌生的嗓音:“凌掌门,魏掌门,修补结界一事,就劳烦二位掌门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是越来越远。 杨铮忍不住又问一遍:“是谢师兄吗?” 莫长老这次终于回答了:“应当是吧。” “谢师兄为何要走?” “妖王之眼已除,有两位掌门在此,必然能修复镇魔渊的结界了。” 杨铮不懂,这跟谢师兄的离开有什么关系,只好又问道:“那、那谢师兄还会再回来吗?” 莫长老沉默许久。 “不会了。” “谢云川不会再回来了。”莫长老依旧凝望天际,仿若叹息似地说,“……他已堕魔。” 第68章 第68章 赵如意春风得意,一脚踏进赵谨屋内。 赵谨正低头调试琴弦,见了他这趾高气扬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心累。“你进屋前怎么不敲门?”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忘了。” 赵如意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是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了。 赵谨只好说:“我屋里没什么好茶,你自己倒点水喝吧。” “行,”赵如意自己斟了杯茶,道,“许久未听你弹琴了。” 赵谨调弦的手一顿。 那个人还在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说:“太久没回天玄宗了,我怕这琴放久了会坏。” “前日对上那枚妖王的眼睛时,你没受伤吧?” “一点内伤而已,不怎么要紧。”赵谨看了赵如意一眼,说,“难得见你这样关心我。” “那当然了。”赵如意笑眯眯道,“毕竟你那扇子若是坏了,可没人帮你修了。” 这说得是人话吗? 赵谨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不劳费心了,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你那一剑彻底将妖王的眼睛斩灭了,妖王不得记恨上你?” “记恨就记恨吧,”赵如意毫不在意,道,“它都少了一只眼睛了,还能兴起什么风浪?若是有本事的话,就让它出镇魔渊来找我好了。”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赵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忽地问道:“你已结下新的剑契了?” 赵如意也不隐瞒,很是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穿了件艳色的衫子,映得肤色更白,瞧他那眉眼含情的模样,可一点不像刚结了剑契,反倒像……吸足了阳气的精怪。 赵谨都快无语了。 赵如意今日就是故意过来炫耀的吧?能不能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赵谨言不由衷地道了声“恭喜”,说:“果然,唯有寻到了新的剑主,断雪剑才能斩出当日那一剑。” “你呢?”赵如意装模作样地关心了一下,“是不是给你的扇子找个新主人?” “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多自在。” 俩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点响动。 赵如意推开半扇窗子,见谢云川正站在院子角落里,抬头看着墙角的一株花树。 赵谨也瞥了一眼,问道:“来找你的?” “可能是刚结下剑契的缘故吧,他还不是特别适应。” 赵谨会信才怪。他目光从谢云川身上掠过,认真看过一会儿后,方才问道:“这玄门弟子……自毁根基了?” “玄门功法跟断雪剑并不匹配。”赵如意道,“不过无所谓,有断雪剑相助,他重修魔门功法的速度也会很快。” “但如此一来,他算是叛出玄门了。” “回去干什么呢?留在我们天玄宗不好么?” “这就是宗主的目的吧?”赵谨说,“你从中使了不少手段?” “没有,”赵如意一点也不心虚,道,“都是顺其自然,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赵谨静默片刻,低头将那琴弦调好了。他手指轻抚,琴音如泣如诉。 赵如意听得入神,似乎也回想起了从前,他跟那个人对坐饮茶,而赵谨在一旁抚琴的情景。 直到一曲终了,赵谨才开口问道:“那个玄门弟子……知道自己只是替身吗?” “什么替身?”赵如意的神色冷下去,“我可没兴趣找替身。” “那你将他当成什么呢?” “当然是……” 赵如意话说到一半,又不肯继续说下去了。 倒是赵谨替他说道:“是谢寻的转世?” 赵如意心绪复杂,既想让他知道,又怕让他知道。 赵谨见了他这神情,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当下沉声道:“你认定他是那个人的转世,可有什么凭据吗?” 赵如意只觉可笑:“这需要什么凭据?他一握住断雪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了。本命法器,自然与剑主心意相通。” 他说到这里,故意嘲讽道:“哦,差点忘了,某人没当过本命法器,所以体会不到。” 赵谨平时与赵如意争锋相对,这时却只安静地看着他,说:“赵如意,你是不是也忘了,你跟那个人的剑契早已破碎,从那时候起,你就不再是他的本命法器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竟叫赵如意变了脸色。 “你的意思是说,我赵如意眼盲心瞎,连自己的道侣、自己的剑主也认不出来?” 赵谨没急着反驳他,只是说道:“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但我们上一回复活谢寻失败,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这一百年毫无指望的时光,有没有可能逼疯一个人?” 赵如意越听越觉得可笑了:“你是觉得我疯了,所以随便找一个人来代替谢寻?” “也不算随便找的,那个玄门弟子,还是有几分像他的。” 赵如意听得一怔。 赵谨察言观色,立刻猜到了一些,问:“或许在你眼里,不只像他几分?” 赵如意心头突突直跳。 不知怎地,他想起妖市之主说过的,他至今仍陷在幻术中,若那个幻术是…… 不,不可能! 就算当真如此,又是谁对他下的幻术?谢云川吗?他哪有这个本事? 赵如意神色不定,赵谨却话锋一转,问了一件不相关的事:“前不久血月现世,你可去寻那座冰湖了?” “当然了。” “你刺伤双目,将血滴在湖面上了?” “是。” “你当时想见的人是谁?” 赵如意快被他气笑了:“不是见那个人,难道还是见你吗?” 赵谨颔首道:“后来见着了吗?” “没有,”赵如意没好气道,“或许传闻不过如此,冰湖幻境对我没用。” “也不一定。”赵谨低语一句,问道,“你眼伤痊愈后,见着的第一个人是谁?” “自然是……” 赵如意蓦地顿住了。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双眼的伤早已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撤去蒙眼的黑布,直到谢云川说想当面谢他,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猝不及防之下,他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他当时心神大乱,甚至还吐了一口血,难道…… 赵如意听见了自己急遽的心跳声。 不,不会的…… 赵谨转头看向窗外,见那个姓谢的玄门弟子,还在全心全意地等待着赵如意。 可惜了,他那玄门功法,练得也算不错了。 赵谨眼中闪过怜悯之意,然后轻轻关上了窗子。 “如意。” 他难得直呼赵如意的名字,说道:“或许你眼伤痊愈的那一刻,冰湖幻境才真正生效。你从未发现自己身中幻术,则是因为,施展这幻术的人……正是你自己。” 第69章 第69章 青州城近在眼前了。 谢云川坐在马车里,一边喝着赵如意泡的茶,一边问道:“进城之后,我们是住客栈,还是自己买一处宅子?” “买宅子吧,”赵如意懒洋洋道,“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可以多住一些时日。” 谢云川见他没什么精神,就靠过去道:“我以为你会在天玄宗多留几天的。” 之前老想着拐他回天玄宗,没想到真去了,住了没两天又匆匆离开了。 赵如意含糊应了一声,说:“天玄宗里有一个讨厌的人,见了他就心烦。” “是赵谨吗?” 谢云川记得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后来赵如意去了赵谨屋里一趟,出来脸色就差了许多,到了晚上更是直接喊他收拾行囊了。 赵如意咬牙切齿:“他就是嫉妒我。” “虽然他比我早生几百年,但破扇子就是破扇子,一辈子也当不了本命法器。” “不像我,我是你费尽心血铸就的本命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赵如意朝了朝谢云川勾了勾手指。 谢云川便又凑近一些,不料赵如意竟毫无征兆地亲了上来。他的唇贴在他唇边,辗转亲吻着,低语道:“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已经钟情于你了。” 谢云川知道这个第一眼,指的是他作为断雪剑的剑灵,刚刚开启灵智之时。 以前赵如意还会将他跟那个人区分一下,自从结下剑契后,他就时常混在一块说了。 谢云川虽已逐渐接受了这个身份,但仍旧有些别扭,顿了一下才道:“我也一样。” 赵如意轻笑道:“我知道。” 他瞧着自己的那个眼神,看不出来才怪。 历经两世,这点倒是完全没有变过。 赵如意亲得够了,这才稍微退开一些,仔细端详了一下谢云川的眉眼。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最爱的那张脸。 那日跟赵谨不欢而散后,他又找影月等人确认了一下,结果影月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秦风则说“宗主觉得像就像”。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 是谢寻死了太久,这些人连他的长相都记不住了? 赵如意在心底冷哼一声,赵谨就爱拖他后腿,他才不会相信那番胡说八道。而且要确认谢云川是不是那个人的转世,那也容易得很,就他所知的,就有好几种法子了…… 赵如意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又亲了上去,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然后就被谢云川捉住了手腕。 “赵宗主,”谢云川避开他的唇,道,“这是在马车上。” “马车怎么了?”赵如意不解,“你不觉得在马车上……别有滋味吗?” 前一日在飞舟上时,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他是有瘾吗? 谢云川觉得不能再放任赵如意这样下去了,他自毁玄门根基之后,眼下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天天如此可真的吃不消了。 谢云川扣着赵如意的手道:“听话,青州城马上就到了。” 赵如意舔了舔嘴唇,只能作罢了。 果然结下剑契后就是不一样,谢云川的胆子变大了啊,都敢这样管着他了。 赵如意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心想,不喜欢在马车上,那别的地方呢? 在马蹄声中,马车顺利进了青州城。 后面的事就不必赵如意操心了,谢云川很快置办好了一处宅子,地方不大,也不需什么仆从伺候。 谢云川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到了晚上的时候,还备好了一桌酒席。 赵如意扫了一眼,见都是一些他爱吃的菜,而谢云川已经握着筷子,拼命往他碗里夹菜了,看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直接喂他了。 就这么执着于将他喂胖吗? 赵如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用点法术,把自己变胖算了。 以前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 哦。 杯中酒水映出自己的面容,赵如意一下想起,他从前也没有这样消瘦过。 “试试这个葱烧豆腐。” 谢云川又往赵如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眼看将赵如意的碗都堆满了,这才消停下来。 俩人边吃东西边说着话。 谢云川忍不住问起了镇魔渊的事,道:“赵宗主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与断雪剑结契后,等于是叛出师门了,他自觉无颜面对凌掌门等人,因此那日走得匆忙,也不知结界修补得如何了。 “就知道你肯定关心这个。”赵如意道,“我派人打听过了,两位掌门还是有些本事的,结界已经暂时稳住了。不过这样修修补补,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如今玄门上下,正四处追捕血神教的人。” 谢云川点头道:“此事本就是因血神教而起,若不能斩草除根,只怕日后又起风波。” “要是再有什么变故,我可懒得多管闲事。” 赵如意说完后,见谢云川的目光温柔地望了过来。他不觉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又改口道:“当然,需要出剑的时候,肯定还是听剑主的吩咐。” 谢云川没有多说什么,只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时屋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云川收拾屋子时,还有几扇窗户未关,就起身道:“我去关一下窗。” “嗯。” 赵如意只管埋头苦吃,直到谢云川走出门去,他才抬起头来,看向谢云川杯中残酒。 酒水泛着琥珀色的光。 赵如意的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只碧色瓷瓶。上回谢云川将瓷瓶还他,又说了那样气人的一番话后,他就没再动过心思了,可是如今…… 赵如意脑海里,回想起了赵谨说过的话。 “那个玄门弟子,还是有几分像他的。” “也许在你眼里,不止像他几分?” “或许你眼伤痊愈的那一刻,冰湖幻境才真正生效。” 他当真中了幻术吗?一直以来,都是他自欺欺人?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 是真是假,一试即知了。 他再度睁开眼,动手挑开瓷瓶。里头的药无色无味,赵如意倒了一些在谢云川的酒杯里。 他动作极快,做完这一切时,谢云川刚好回来。 赵如意神色如常,笑了笑说:“陪我喝酒。” “少喝一些。”谢云川道,“一会儿又喝醉了。” 他还记得赵如意酒量不佳,上次没喝几杯就醉了。 赵如意便说:“那你喝罢。” 谢云川不疑有他,端起了桌上酒杯。杯中剩下的酒不多了,正想一饮而尽,却见赵如意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了?” 赵如意目光盈盈:“没什么。” 谢云川心底浮现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酒里不会下了药吧?譬如用来助兴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想法赶了出去,酒杯终于沾到唇边时,赵如意突然叫道:“谢云川!” 然后向他扑了过来。 谢云川被他这么一撞,手中酒杯打翻,那一点酒水尽数洒在了衣襟上。 谢云川也顾不得这些了,搂紧了赵如意道:“赵宗主,你没事吧?” “没有。”赵如意埋首在谢云川颈边,声音闷闷地说,“刚才看见窗外白光一闪,我以为是……响雷了。” 谢云川轻抚他的背脊,笑道:“这么怕雷?” 他身上沾染着淡淡酒味。 赵如意嗅着这味道,竟不敢抬头看向谢云川。 饮下那瓷瓶中的药,谢云川便可恢复前世记忆了,可万一没有呢?赵如意心中清楚,他若是确信无疑,此刻又岂会动摇? 他声音仍是闷的,低声回了一句:“……怕。” 他想起剑契破碎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雷声沉闷。 尚在十分遥远之处。 可是他……已经觉得害怕了。 第70章 第70章 赵如意伏在谢云川怀里,身体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谢云川只当他是怕这雷雨交加的天气,问:“是不是额上的伤又疼了?” 赵如意抬手按了按额角,闭着眼睛道:“有一点。” “那别喝酒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嗯。” 谢云川就抱着赵如意回了房间。 外头风雨交加,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的。担心赵如意害怕,谢云川还特意点上了灯。 本来在马车上被赵如意这么撩拨了一下,谢云川确实有些……不过见了赵如意这精神不济的模样,他也就不做他想了。只抱着赵如意上了榻,拿被子将人裹了起来,然后自己坐于床头,手指轻轻拂过他额上的伤痕。 “这旧伤每逢下雨都会犯吗?” “也不是,”赵如意靠在谢云川怀里,道,“看我状态……只偶尔会犯……” 谢云川想起这几日,赵如意确实有些魂不守舍,尤其是从赵谨那里回来之后。 是赵谨跟他说了什么? 谢云川摸准他们俩人的关系,更加猜不到赵谨会说什么了。虽然结下剑契后,剑主可以掌控剑灵的一切,但赵如意不愿意说,谢云川也不会强求。 他只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赵如意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下雨天的缘故,他眼里也蒙着一层水雾,只说了一个字:“剑……” 断雪剑已在谢云川掌控之中。他手一扬,只见褪了色的剑穗微微晃动,那一柄乌木剑落在了赵如意怀中。 赵如意打起一些精神,慢慢抽剑出鞘。 剑身倒映着凛冽锋芒。 赵如意携了谢云川的手,一点一点摸索过去,在靠近剑柄的位置,谢云川摸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谢云川的手指抚过,赵如意就按住了额上的伤痕,低声道:“别碰。” 谢云川顿时明白过来:“这伤……源自断雪剑?” “你应当听说过吧?断雪剑刚铸成时,天降劫雷,几乎要将我这凶剑毁去了,是……”赵如意的声音哑了一下,道,“是那个人以身相护,替我挡去了大半劫雷,最终只留下了这么一道伤。” “但此等逆天之举,终究为天道所不容……” “他有过很多次机会的,明明、明明只要将断雪剑毁掉就行了。” 赵如意说得轻巧,但谢云川深知,那人岂会忍心毁掉自己的道侣。 毕竟,他给道侣取的名字,可是“如意”。 谢云川揽紧了赵如意,道:“没事的。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赵如意到这时才抬眼看向谢云川。他的手扯紧了谢云川的衣袖,指尖却带着一丝轻颤,呓语般地问:“谢云川,是你么?” 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他的浮木。 谢云川低头亲了亲赵如意蒙着雾气的眼睛,应道:“当然是我。” 那夜过后,赵如意的状态恢复了许多。 他俩来得不巧,离着青州城的庙会还有半个多月。不过赵如意很会吃喝玩乐,每天拉着谢云川逛这个逛那个,半点没觉得无聊。 谢云川不禁有些疑惑,他这个天玄宗的宗主,整天在外面游山玩水,真的合适吗? 赵如意对此毫不在意,摆了摆手道:“不要紧,宗门里的事务,自然有人替我管着。” “是秦堂主?”谢云川记得前几天,他刚踏入天玄宗时,这位秦堂主可对他热情得很。 “嗯,还有影月。”赵如意道,“反正全靠了他们两个,天玄宗才没有被我折腾没了。” ……好吧。 谢云川算是懂了。 赵如意却是眼眸一转,道:“怎么?你更希望我去处理天玄宗的事?是不是想悄悄回一趟玄门,去见见什么陆师妹、杨师弟?” 眼见赵如意有动气的意思,谢云川连忙哄道:“当然更想赵宗主陪着我。” 赵如意这才满意。 到了天色黑下来时,赵如意又去湖边包了一艘画舫,要谢云川陪他泛舟游湖。 回想起马车上的事,谢云川起初还有些忐忑,怕这游湖会不会不太正经,好在进了画舫一看,见赵如意已经叫好了一桌船宴。 谢云川松了口气。 这画舫雕梁画栋,湖面上飘着花灯,附近的几艘画舫有点了歌伎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音。 夜里泛舟游湖,倒确实有一番意趣。 吃过船宴后,赵如意还取了两盏花灯出来,道:“听说青州这边有放荷灯的习俗,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放于花灯中随水漂流,心愿便可达成。” 谢云川心想这凡间的习俗,对他们能有什么用?但见着赵如意兴致勃勃的模样,便也不好扫兴了。 他思索一番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小心地放在花灯中。 赵如意凑过来想看,被谢云川推了回去:“心愿若被看见了,就不灵验了。” 他怕赵如意不乐意,连哄带骗道:“乖,写你自己的。” 赵如意只好低下头,提笔写了起来。 俩人各自写完后,赵如意支使着谢云川放进湖里。他记着刚才的事,特意叮嘱一句:“不准偷看。” 谢云川觉得好笑,他有这么幼稚吗? 他走到船舱外,将两盏花灯放进湖中,看着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晃晃悠悠地飘向远处,才转身回了画舫。 不料帘子一掀,却见画舫内的灯已经熄了,只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亮了坐在那里的赵如意。 他的外裳早已脱了,只着一件暗红色的内衫,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而他的双眼上,此刻竟……覆着一块黑布。 谢云川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道:“赵如意,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喜欢马车,那就只能试试画舫了。”赵如意笑道,“其实我也觉得画舫更好,一会儿摇起来的时候……” 谢云川打断他道:“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喜欢的,想要将我按在冰湖上,还想让我蒙着眼睛被你……” “没有!” 谢云川记得自己说的是,第一次见面时就对赵如意……可也没说要他蒙上眼睛…… 赵如意可不管这些。他循着声音,膝行至谢云川身前,问道:“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 谢云川答不出话了。 赵如意弯唇而笑。他牵过谢云川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道:“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双眼虽被黑布覆着,却更衬得容颜如玉,在这月光之下,显出一种妖异的俊美。 他的吻落在谢云川掌心里,道:“结下剑契后,我自然由身到心,全都臣服于你。” 第71章 第71章 谢云川只觉得手心一阵发麻。 赵如意半仰起头,一点一点亲吻上来。 谢云川的呼吸很快就乱了,叫道:“如意……” 赵如意没有出声,却挨得他更近一些。 谢云川原本贴在赵如意颊边的手,变成了落在他发间,不受控制地扯紧了他的头发。 “呜……” 赵如意喉间发出一点声响,却又被死死堵住了,只剩下了细微的喘息声。 谢云川不由得推开他道:“行了。” 这一夜的赵如意格外乖巧。 他稍微退开一些,因被黑布蒙着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薄唇上泛着些许水色。 谢云川捏住赵如意的下巴,手指擦过他柔软的嘴唇,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画舫微微摇动,俩人的气息纠缠在了一处。 谢云川亲了一会儿后,又隔着黑布吻上了赵如意的眼睛。 当初在血月秘境时,赵如意便一直是黑布蒙眼的模样,虽然心狠手辣又喜怒无常,谢云川却还是情不自禁地为他心折。 他确实很想……对这样的赵如意…… 谢云川已经抵在了赵如意身边。 赵如意难耐地拧了拧眉,攀上他的肩膀道:“继续亲我……” 谢云川扣紧他的腰,慢慢吻上去。 “嗯……” 赵如意浑身发抖,却还是温顺地任他施为。他主动凑过来,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一开始只磕在了谢云川的下巴上,然后才寻到谢云川的唇,再沿着他的面孔,一寸寸吻过去, 谢云川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他将赵如意按在怀中,狠狠咬在他唇上。 “啊……”赵如意瑟缩了一下,抽着气说,“别……别咬……” 谢云川故意问:“很疼吗?” 赵如意答不出话,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洇湿了一小片。 谢云川便又亲了亲他的眼睛,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轻轻吻着刚被自己咬过的嘴唇。 画舫摇晃得厉害。 激得湖面上泛起了涟漪。 赵如意的双手勾在谢云川肩上,亦随着他亲吻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唇被谢云川覆住了,只发出了呜咽般的声音。 谢云川亲得够了,这才转而吻了吻他汗湿的鬓发,说道:“赵宗主的眼睛看不见,好像比平时更加……” “……” 说着,亲吻一路往下,落在了赵如意白皙的颈子上。 “唔……轻一点……” 赵如意蹙着眉,微微避开了一些。 谢云川知道他快受不住了,却丝毫不肯放过他,依旧埋首在他颈边,一边亲他一边叫道:“如意。” “嗯……” “知道亲你的人是谁吗?” “知道……” “说说看。” “是……”赵如意浑身软绵绵的,搭在谢云川肩上的手却勾得更紧,“谢云川……” 谢云川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伸手抽去了赵如意蒙眼的黑布。 赵如意一时不能适应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抬手挡了挡,又被谢云川拨开了手。 赵如意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碰一碰就会掉落下来。 他这副模样,反而让人更想欺负了。 谢云川捉着赵如意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边,道:“看清楚了吗?是你最喜欢的那张脸吗?” 赵如意盯着他看了看,迷迷糊糊地应道:“是……” 谢云川似乎笑了一下,忽然扯住他的头发,深深吻上他额角的伤,问道:“他也是这么亲你的吗?” “……什么?” 赵如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谢云川问道:“他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赵如意茫然了一下,才明白谢云川问的是什么。 他脸上浮现艳色,挣扎着就要起身,却只被谢云川抱得更牢。 赵如意气道:“谢云川!” 谢云川道:“方才是谁说,要从身到心,彻底臣服于我的?” “我……”赵如意道,“不包括这个……” 谢云川就说:“我也是想早些恢复记忆,你多说一些从前的事,说不定我就记起来了。” 赵如意当然不信他了。 想恢复记忆的话,饮下那碧色瓷瓶中的药不就行了? 他正要反驳,不料谢云川又缓缓亲过他额角的伤痕。他动作很轻,反而让赵如意觉得又麻又痒。 赵如意被他弄得神魂颠倒,很快就扯着谢云川的胳膊求饶道:“别这样……” “那是怎么样的?”谢云川亲着赵如意的脸道,“你生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刚化成人形时就被……” “不是……”赵如意声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是有一回,我独闯秘境时遇上危险,差点就回不来了……那天,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样子……” “因为你不听话?” 赵如意“嗯”了一声,道:“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我拖进屋里,一把摔在了床上……” “然后呢?” “我那时正跟他闹脾气,当然不肯让他亲我,他就……用衣带捆住了我的手……” 谢云川听到这里,面无表情地抽身离去。 “啊……”赵如意的身体颤抖不已。 谢云川取过赵如意蒙眼的黑布,将他的一双手绑了起来。 “不要……” 赵如意眼神迷乱地低喃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当初的场景重叠起来。 向来冷心冷情的那个人,头一回动了气。他眼神凶得狠,将赵如意的双手捆在床头,然后不顾他的哭叫求饶,冷着脸亲了上来…… 谢云川问:“后来呢?” 赵如意稍稍回神,道:“他生气得很……一直亲我……” “像这样?” 谢云川边说边捉过赵如意的脚踝。赵如意别开脸去,却又被谢云川捏紧了下巴,感觉到他温热的唇覆上来。 “嗯,不要……放开我……”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人一言不发地吻着他,无论怎么求饶都不肯放过他。 “如意……”谢云川喘息道,“他当时是不是这么亲你的?” “没、没有……”赵如意声音微哑,“嗯……别……” 谢云川吻上他的耳垂,舔着他的耳朵问:“亲你额上的伤痕了?” “是……” “你也是这么求他的?他放过你了吗?” “没有,他反而……” “啊……” 赵如意急促地低喘了一声,眼角渗出了泪,只因谢云川的唇落在他颈边,烙下了一处又一处艳红的痕迹。 “怎么办?”谢云川的亲吻不断落下来,道,“我也不想放过你。” “赵如意。” 谢云川握紧他的腰,道:“再说一遍,是谁在亲你?” 赵如意声音破碎,目光却直直望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是谢云川……” “是……我的主人……” 第72章 第72章 听见这一句话后,谢云川终于克制不住,将赵如意牢牢按在怀中。 晃动的画舫慢慢停歇下来。 月光洒在赵如意身上。他半屈起一条腿,双目中泛着迷离之色。 谢云川揽住赵如意,撩起他一缕头发,握在手中把玩着,问:“生气了?” 赵如意没有回头看他,哼哼唧唧道:“我哪敢对剑主动气?” 这不就是生气的意思? 谢云川也知道是自己过分了,但是当赵如意蒙着眼睛,一寸一寸亲吻上来时,他又实在有些失控。究其原因,总归是他对于自己谢寻转世的身份,尚未完全认同。 没办法,自己欺负狠了的剑,只能自己哄着了。 谢云川轻抚赵如意的背脊,道:“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 这话说的,他哪次是忍住的? 虽然一开始是自己先撩拨的,可是……也没让他这么过分…… 赵如意想起归云山上,谢云川屋里那一书架的《清心诀》、《凝心静气功》,敢情这么多功法都是白修的? 赵如意又生了会儿闷气,听谢云川将好话都说尽了,还把断雪剑夸了又夸,他才回转身来,手掌按在谢云川的胸膛上,说道:“你的剑契呢?给我看看。” 剑契已经融入谢云川体内。 不过他念头一动,心口处就浮现淡淡光芒,一圈繁复的纹样在他胸前隐现。 赵如意见了这剑契,神色立刻软了下来。他手指反复摩挲着剑契的纹路,直到光芒黯淡下来,他才将头靠在谢云川胸口处,倾听着他的心跳声。 这个人既是他的剑主,亦是他的道侣。 他不是应该确信无疑的吗? 为何又隐隐觉得不安? 他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破解那个所谓的“幻术”,他甚至怀疑,这幻术是否真正存在。 或许只是别的人……不记得那人的长相了…… 他记得赵谨那天说:“如意,若你当真喜欢上了别人,我自然为你高兴。” “可是,我怕你不过是自欺欺人,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可笑。 赵如意仿佛回到了从前,所有人都说,那个人神魂俱灭,再也回不来了,唯有他一个人,抱着断雪剑孤独地等待。 他不由得低声叹息。 随后就听谢云川问道:“你的那桩心事,还未解决吗?” 赵如意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谢云川倒是并未起疑,只是说:“有什么好惊讶的?结下剑契后,我自然能察觉到你的心绪变化。” 甚至可以强行窥视赵如意的内心,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做而已。 “哦……”赵如意道,“我差点忘了……” 谢云川就道:“说说吧,你是为什么事忧心?” 赵如意岂敢让他知道真相?他竭力压制着内心波动,假装平静地说:“是……天玄宗的事。万魔窟的叶慎老是找我麻烦的,我正寻思着,怎么收拾他才好。” “可要我帮忙?” “不用了,”赵如意顺势道,“不过我这几天可能得回天玄宗一趟。” “那我……” “你就不用去了。赵谨肯定还留在天玄宗内,我怕他会动什么心思,还是防着点好。” 谢云川可不觉得赵谨会对自己如何,不过赵如意都这么说了,他当即应道:“好。”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方才觉得困倦起来,便在画舫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昨夜放出去的花灯已不知飘去何处了。 赵如意立于湖边,想着自己提笔写下的心愿,竟有些怅然若失。 青州城地方不大,他们这段时间已差不多逛遍了,只是为了再逛一回庙会,这才多留了几日。 谢云川自从毁掉玄门根基后,一直没有接触过魔门功法,他自己对此其实还有些抵触,但赵如意又是寻了天材地宝给他进补,又找了最适合他的功法回来,谢云川不好拒绝,只得在赵如意的指点下,从头开始修炼起来。 不过…… “天材地宝就不用了,暂时也用不着补身体。” “嗯……” 赵如意一想也对,没进补的时候都这么能折腾了。于是又默默把准备好的补品收了起来。 这日午后,谢云川正坐在床上调息运功,他怀里的传音石忽然亮了。 谢云川怔了怔,先看一眼坐他身边的赵如意,然后才想起,这是宗门……是归云剑派的传音石。 他当初明明切断了传音石的灵力,怎么这时候还会亮起来? 谢云川心中不解,却还是随手注入了灵力。 传音石那头传来“沙沙”声响,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师兄……救、救命……” 是方离的声音! 谢云川一时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连忙道:“方师弟!出什么事了?” “师兄?你……听见了?” 方离的声音发颤,显然已尝试着求救过许多遍,没料到谢云川这次能够听见。 “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人在何处?” “我们……遭血神教的人追杀,如今被困在了一处秘境中……” 我们? 不止方离一人? 谢云川只听说玄门上下正在清算血神教的人,料不到方离他们还会被追杀,是下山历练时遇到的吗? 谢云川接着问道:“那秘境在什么地方?” 方离报了一处地点,离得倒并不是很远。 “我知道了,你们先在原地呆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想办法救人的。” 说完这番话后,传音石内又响起沙沙声,显然是灵力快用尽了。 谢云川如今身份不同,按理来说,此事应当报给师门……报给归云剑派的长辈,由他们来救方离等人。但如此绕上一圈,可不知方离他们还有没有命活着了。 谢云川很快有了决断,起身对赵如意道:“我要出门一趟。” “你打算出手救人?” “嗯。” “行,反正离得不远。咱们魔门的人行事,最要紧的就是自己快活。”赵如意说,“今日影月要来找我商议一些事,我就不陪你去了,你带上断雪剑吧。” 谢云川颔首道:“不过是救几个人而已,大不了乱杀一通。” “好啊,”赵如意笑道,“断雪剑最喜欢乱杀一通了。” 他走至谢云川身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的目光落在谢云川的下巴上,像是依依不舍似的,轻声说:“早去早回。” 谢云川不敢耽搁时辰,急匆匆走了。 赵如意坐回床边,重新翻着刚才看了一半的书。 过了片刻,屋内多出一道模糊身影。 是影月来了。 赵如意依旧坐着没动。 影月伏跪在地,开口说道:“宗主,属下已照着你的吩咐,将那几个玄门弟子逼入秘境中,且在他们的传音石上动了手脚。” 第73章 第73章 “好。” 赵如意看着手中的书,久久不曾翻过一页。“难为你寻到这么一处地方了。” “宗主有命,属下自当尽力。” 影月低头答着,心中却是不解。宗主不是挺宠这个玄门的小白脸吗?怎么突然又要布局试探他? 不过影月很会拿捏分寸,不该问的事,他一句也不会多问。 倒是赵如意问道:“他修炼魔门功法已经有些时日了,若是在生死之际,你猜他能发挥出断雪剑多少威力?” “属下……不知。” “另一件事你总知道吧?”赵如意回眸看了影月一眼,“他跟那个人……究竟有几分相像?” 影月暗暗叫苦。 先前秦风也在的时候,他还好蒙混过关,这会儿宗主专门问他了,他总不能不答吧,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公子跟那一位……相貌确实不怎么像,倒是眉眼间的神韵,至少像了两三分吧。” 说完悄悄觑向赵如意,也不知自己答得对不对。 却见赵如意抬眸看向远处,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许久,赵如意方才起身道:“行了,我们也过去吧。” 谢云川不费吹灰之力,就在那处秘境中寻到了方离等人。他们一行三男二女,挤在一条狭小的石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川扫了一眼,见都是跟他相熟的师弟师妹,万幸并没有陆秋霜的身影。否则回去之后,恐怕赵如意又要闹脾气了。 方离受了点皮外伤,其他人看着还好,像是只受了些惊吓而已。 谢云川见众人无事,也就不急着救人了,先四下里找了一圈,并未见血神教的踪迹。甚至连这秘境中,也仅有一些普通的机关陷阱。 怎么回事? 方离传音给他时,可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语气。 谢云川心中疑惑,便又多了几分警惕之心,反手一招,断雪剑浮现在他手中。他才刚修习魔门功法,自身实力自是大不如前,好在结下剑契后,可以随他心意驾驭断雪剑。 轰隆! 谢云川随手一剑,斩碎了困住方离他们的一扇石门。 不过他力道掌控得不太好,连顶上的石块也崩裂了,不断坠落下来,方离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的。 方离灰头土脸,胳膊上还带着伤,一出来就喊道:“师兄,是你来了吗?师兄?” 谢云川藏身黑暗之中,并不打算出面。 他为着一己之私堕入魔道,等于是背叛师门了,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曾经的同门。 “师兄,我知道一定是你!”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师兄,你真的……堕魔了吗?” 方离喊到后面,竟有些撕心裂肺的意思。 连谢云川都惊讶了,方离这小子……又拿他下注了?看他快痛哭流涕的样子,究竟是赌了多少? 眼看着崩塌之势还在继续,方离在其他师弟师妹的劝说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云川于暗中一路护送,顺手解决掉了几头妖兽,眼看着方离等人出了秘境,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从头至尾,血神教的人都没有出现。 那种违和感再度浮现上来,谢云川总觉得今日的事处处透着古怪。先是切断了灵力的传音石莫名亮了起来,然后是赵如意替他整理衣领时的神情…… 跟赵如意有关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谢云川就见秘境出口处照过来一道光芒。这光芒出现得十分突兀,几乎是瞬息而至,谢云川只来得及握紧断雪剑,就被光芒吞噬了。 再度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上。脚下是幽暗无底的万丈深渊,而他的头顶,赫然是一片翻涌不息的弥天雷云。 这是……雷劫? 谢云川对此久闻大名,只不过连他师尊都未曾修至渡劫之境,他这小小的玄门弟子,当然是见所未见了。 刚才那处再寻常不过的秘境,怎么会跟雷劫扯上关系? 是血神教作祟?还是……? 谢云川心念急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刺目雷光已然落下。 他手中的断雪剑轻颤一下,主动飞至半空,迎向那万千劫雷。 嗡——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断雪剑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剑光,挡下了这一波雷劫。在靠近剑柄的位置,原本细微难察的一道裂痕,顷刻间鲜明许多。 这是……赵如意额上的旧伤。 谢云川心头剧震,猛然想起那一日,仅是窗外雷光闪过,赵如意就吓得投进了他怀里,如今…… 他咬了咬牙,喝道:“回来!” 断雪剑震了震,并未听从。 直到谢云川催动剑契之力,那一柄乌木剑才不情不愿地倒飞回来。 谢云川一把将断雪剑护进怀里。 同一时刻,劫雷已至。 谢云川先是听见了铺天盖地的雷鸣声,然后才觉身上传来钻心剧痛。难以形容那种痛楚,像是连魂魄都要寸寸碎裂开来。电光交错间,落在他身上的劫雷连绵不绝,似有千道、万道,无穷无尽。 谢云川抱紧断雪剑,狼狈地在地上翻滚着,深知自己绝无可能抗衡这等雷劫,索性将心一横,纵身滚下万丈深渊。 嘭! 烟尘四起。 谢云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秘境的地面上,原本吞噬自己的光芒正慢慢褪去。 他怀中依旧抱着断雪剑,周身却无一丝受伤的痕迹,只身上残留了一点灼烧的痛楚。 谢云川茫然了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方才那一幕是……幻觉? 他被拖入了幻境中? 面对那万千雷劫,若继续用断雪剑抵御下去,会怎么样? 谢云川没敢多想。 幸好断雪剑没事,他自身虽受了一些幻境的反噬,倒也伤得不重。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谢云川体内的灼烧感尚未消退,便循着这水声走了过去。不多时,他看见了一处深潭。 潭水碧绿,在日光照耀下,倒映着粼粼波光。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川似乎被这一汪碧色惑住了心神。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潭水边上。 他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水饮了一口,然后擦了擦颊边水痕。不经意间,他向着潭水中望了一眼。 潭水深深。 并没有映照出他的脸。 第74章 第74章 赵如意伸手搅碎了水镜中的画面。 影月死死低着头,连一眼也不敢多看。 宗主他……看到想看的了吗? 他寻到这个秘境可不容易,既能让宗主将人拖入幻境,又有那么一处深潭,听说潭水可以映照出…… 咳咳,不知宗主可有如愿? 赵如意盯着那模糊的水镜看了片刻,这才转回头来,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影月,你逛过人间的庙会吗?” “属下……不曾。” “可惜了,”赵如意道,“青州城的庙会,十分热闹呢。” 赵如意赶回青州时,庙会已经开始了。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大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今夜还要放烟花。” “哎?上回放烟花不是都走水了吗?” “上回不一样,据说是有妖邪作祟……” 赵如意浑浑噩噩地走在拥挤的人潮中,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他只记得跟人约好了,要来逛这庙会,可是,他等的那个人在哪里?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人群一阵哄挤,赵如意身不由己,踉跄着往前几步。 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有人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回过头,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他不觉微笑起来,说:“你来了啊。” 那人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道:“人太多了,差点找不着你了。” 他牵着赵如意走到街边,那儿摆满了各色小摊,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谢云川见着什么吃的都想买,看那架势,恨不得一口气把赵如意喂胖了。 赵如意吃得脸颊都鼓起来了。 自那天之后,他离开了整整两日。谢云川并不问他这两天去了哪里,只是说起了自己在秘境中的经历。 “方离当时叫得那么惨,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也不知他究竟赌了多少?” 赵如意笑得停不下来,头都快挨在谢云川肩膀上了:“方师兄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谢云川道:“后来我送他们出去,倒是没遇上什么危险。” “哦。” “也没看见血神教的人。” 赵如意还是说:“哦。” “只是我快离开时,被拖入了一处幻境中。” 赵如意问:“是什么样的幻境?” 谢云川怕他担心,只简单说了几句,尽量一笔带过了。 赵如意安静听完后,道:“该让断雪剑护着你才对,怎么你反过来抱住不放了?” “我记得你最怕雷了,担心剑上裂痕……你额上的伤会恶化……” 赵如意轻轻将头靠过来,说:“下回不许这样。” 谢云川应道:“嗯。” 俩人从街头一直逛到街尾。谢云川听得锣鼓喧天,知道戏班子又要唱戏了,问赵如意道:“要看吗?” “不用了,我想一会儿看烟花。” “那先去河边占位置吧。” 他俩走到河边时,见同样挤满了人,还有不少人正往河里放着花灯。 赵如意驻足看了会儿,道:“不知我们那天放的花灯飘去何处了?” 谢云川握紧他的手,说:“肯定很远很远。” 花灯飘得越远,心愿就越是能够实现。 赵如意又道:“之前还说了要回去看方师兄的。” “等过些时候吧,现在也不方便回归云山。” “最好能在半年内回去。” “为何?” “没什么。”刚好赌约到期而已。 赵如意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道:“今日逛过了庙会,青州城就没什么好呆的了,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不回天玄宗吗?” “不想回去。” “那我想想。”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幸好谢云川已占到了好位置,他一直牵着赵如意的手,生怕被挤散了。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才道:“要不要……去雪山?” “嗯?” “是师尊捡着我的那座山,我也不知名字,只知道,山上终年积雪不化……” 赵如意的眼睛亮起来:“是你自幼长大的地方?” “算是吧。” “有没有带过别的人上山?”赵如意道,“像什么陆师妹,或是杨师弟?” 谢云川无奈:“赵如意……” “我说笑的。”赵如意眉眼弯弯,眸中倒映着一点星光,“这世上哪有人比得上我?” 他这一副得意劲,正是谢云川最喜欢的模样。 喜欢到心口隐隐泛起了痛。 这时人群中有人嚷道:“要放烟花了!” 众人连忙屏息凝神,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谢云川跟赵如意也照着做了。明明一个法术就能办到的事,他们混迹在凡人堆里,等待着一场烟花的降临。 赵如意等得脖子都快酸了,却见谢云川怀中的传音石又亮了起来。 赵如意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又是方离?” “不是,”谢云川看了看传音石,说,“应当是江兄。” “江旭?怎么还跟他有联系?”提起江旭,赵如意就难免想起那柄金灿灿的剑,也不知道这个江旭是何居心。 谢云川说:“毕竟还欠着江兄一个人情。” “他找你干什么?又要塞剑给你?” “当然不是。”谢云川失笑,“是他宗门里的事。” 谢云川说着环顾四周,道:“此处太过吵闹了,我换个地方,跟江兄说几句话就回来。” “那你快些,马上要放烟花了。” “好。” 谢云川匆匆挤出人群,往那传音石里注入灵力。 “谢兄,”江旭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我已经查到了。” 谢云川心头一跳,说:“有劳江兄了,我的朋友当中,只有你最是见多识广……” “些许小事,何必这么客气?”江旭依然不拘小节,并不介意谢云川如今的身份,“你提到的那个秘境很寻常,没听说有什么幻境。倒是秘境中的那处深潭,很有一些名气。” “那深潭有什么特别的?” “听说这潭水,能够映照前世。” 谢云川听见“嘭”的一声响。 他恍惚了一下,才发现是半空中炸响一朵绚丽的烟花。 赵如意回过头来找他,冲他招了招手。 谢云川回了一个笑容,问江旭道:“若到了那深潭边,却什么也没照见呢?” 烟花声一声响过一声。 江旭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些听不真切,他说:“那当然就是……没有前世了。” 第75章 第75章 青州城的烟花尚未落幕,赵如意跟谢云川已经坐上了离城的马车。 他们要去的那座雪山是在北境,乘赵如意的飞舟当然更快一些,但俩人心照不宣,宁可走得越慢越好。 越往北行,寒意便越深,渐渐飘起雪来。 到得雪山脚下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山上风雪正疾。山峰陡峭,被皑皑白雪覆盖着,一脚踏上去,便现出深深一个足印,转眼又被新雪填平。 赵如意心中疑惑:“这等酷寒绝地,你年幼时,是如何捱过来的?” “山顶附近有一处雪洞,是猎人上山打猎时暂歇的地方,洞里备着被褥和干粮,住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几个月后,你就被你师尊捡着了?” “ 嗯。” “归云剑派的长老,竟跑来这样偏僻的地方收徒?” “师尊也说,他当时忽觉心血来潮,或许跟我有此师徒缘分。” 赵如意沉吟半晌,道:“上山看看吧。” 俩人携手上了山,谢云川循着儿时记忆,寻到了山顶附近的那处山洞。洞口覆着厚厚积雪,谢云川抬手一拂,那雪就簌簌落下,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尘土味。 赵如意弯身踏了进去,见洞内颇为宽敞,确实有一张石床,又有被褥干草等物,显然不时有人上山打猎。 谢云川小时候……就住在这种地方? 那么更早之前呢? “你被家人抛弃之前……” 谢云川知道他要问什么,低声道:“只剩一点模糊的记忆了。” 赵如意心中一动,指间光芒悄然闪过,却是动用了回溯之术。 洞中数十年的光景纷纷涌来。赵如意在其间仔细翻拣,寻找跟谢云川有关的痕迹:从被师尊收养,到独自在山洞中挣扎求生,再到被家人带至此处……一切有迹可循,并无半点超乎寻常之处。 赵如意闭了下眼睛,慢慢在石床边坐下来。指间的光华尚未褪去,他仍不死心,想再试一遍时,却觉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谢云川问:“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赵如意怔然回头,握住那只手,只吐出一个字:“我……” 谢云川接着又问:“前几日在那秘境中呢?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 赵如意的手微微一颤。 但他是何等心性?很快镇定下来,直视着谢云川道:“你已经知道了?” “当时就察觉到不少疑点,后来知晓了那处深潭的作用,自然就猜到了。” 赵如意也明白过来:“是找江旭问的?” “是。” 赵如意叹息一声:“总归是我太心急了,留下不少破绽。” “或许,你本来也不打算继续瞒下去了。” 赵如意想了想,道:“大概是吧。” 谢云川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俩人的手仍旧握在一处,但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山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风雪又起。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刮得脸颊生疼。 赵如意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在山洞中时,长夜漫漫,可曾觉得害怕?” “不知道,”谢云川说,“我只想着如何活下去。” 他朝洞外遥遥一望,说:“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山顶看花。” “山顶上有花?” “是开在悬崖绝壁间的一株小花……” 谢云川说到这里,才想起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如今想来……怕是早就没了……” “在的。”赵如意说,“一定还在。” 谢云川也不跟他争辩,笑道:“那就在山洞里住一晚,明早去看。” 说罢起身生了火堆,又抱了干草过来铺在石床上,道:“要委屈赵宗主睡这石床了。” 赵如意在石床上躺了下来。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谢云川的身影,说:“再陪我说会儿话。” “好,”谢云川问,“想听些什么?” “还是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赵如意回想从前,觉得他对谢云川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了。 谢云川坐于床头,摸着他的头发道:“就从我被师尊捡到的时候说起吧。当时,我已经饿了好几天,趁着风雪暂停,想去外头找点吃的……” 谢云川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像是想趁着这个夜晚,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赵如意安静听着,渐渐觉得困倦了。 谢云川就柔声哄他道:“睡吧。” 赵如意问:“你呢?” “我看着你睡。” 赵如意阖上眼睛:“明早带我看花。” “……嗯。” 山洞里的火堆还在烧着,不时传来一点“毕剥”之声。 火光跃动,映着赵如意沉静的睡颜。 谢云川低头凝视那张脸,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妖市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般望着赵如意。而后赵如意睁开眼来,问他:是你吗? 谢云川当时情难自禁,开口应道:是我。 他后悔应了那一声。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就已错了。 堂堂魔门宗主,怎么竟会认错人呢? 谢云川看着看着,觉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握住赵如意的手,叫道:“赵宗主。” 随后又叫:“如意。” 赵如意呼吸平缓,毫无清醒过来的迹象。 谢云川就低下头,嘴唇碰触着赵如意的指尖,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赵如意眼睫轻颤。 谢云川又深深望他一眼,才伸手探至他怀中,翻找出了一只碧色瓷瓶。 比起他还给赵如意那会儿,瓷瓶里的药少了一些。 谢云川捏在手里掂了掂,想着,是什么时候用掉的?随即想起在青州城的时候,有一回,赵如意扑过来打翻了他的酒杯。 那时他就已经起疑了?那么此后种种亲近,便都是赵如意的试探了。 谢云川觉得好笑。 赵如意那般主动,他竟然还以为…… 谢云川不再想下去。他动手拔开瓶塞,将那无色无味的药液,尽数倾入喉中。 第76章 第76章 日光从山洞外透进来,正照在赵如意脸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 率先映入他眼中的,是已经燃尽的火堆——柴薪尽灭,只余下了一些灰烬。随后是坐在火堆旁的那个人,他怀中抱着断雪剑,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拭剑。 从赵如意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瞧见他的半张侧脸。清晨的光在他眉眼间跳动,即使明知这一切仅是幻术,赵如意依旧觉得目眩神迷。 谢云川擦拭过断雪剑后,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那道裂纹,目光中透着温柔之意。 赵如意抬起手,按住额角处隐隐作痛的伤痕,视线一转,瞥见了谢云川脚边的碧色瓷瓶。 瓶身倾倒,里头的药已经空了。 赵如意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翻身下了石床,一步步走到谢云川身前。 他步履很轻,但谢云川仍旧听见了声响,抬起头来看向他,十分自然地唤道:“如意。” 赵如意的足尖碾过那只瓷瓶,问:“药呢?” “被我吃了。” 赵如意声音发闷:“你都记起来了?” 谢云川垂眸,继续摆弄手中的断雪剑,反问道:“你说呢?” 赵如意一怔。 谢云川却收好了断雪剑,向他伸出道:“走罢,我带你去看花。” 这是他俩昨日就约好的。 谢云川牵着赵如意的手出了山洞。 外头风雪已停,日光照在茫茫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谢云川就在这一片刺目的雪白中回过头,对赵如意道:“到山顶上还有一段路,我背你上去吧。” 赵如意盯着他看了片刻,应道:“好。” 他轻轻伏到谢云川的背上。 谢云川背着赵如意走在雪地里,边走边说:“跟从前一样轻。” 赵如意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是哪个从前?” “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已倾心于你了。不过真正喜欢上你,却是那一天,背着你走在妖市的大雨中。” “雨下得那么大,你埋首在我颈间时,那雨就顺着我的脖子淌下来……” “我当时想着,往后不能再让你哭了。” 谢云川说到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赵如意知道是哪个“从前”了。他垂下眼睛,见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是谢云川背着他留下的脚印。 到山顶只得短短一段路,谢云川走得再慢,也终于走到了。 崖顶的风比别处更烈一些,卷着雪粒子吹上来。 赵如意由谢云川背上下来,环顾四周道:“那花在哪里?” 谢云川脱了外裳披在赵如意身上,绕着崖顶走了一圈,这才指向一处悬崖峭壁,道:“是这里了。” 那绝壁之间,探出细细的一株枝桠,只是枝头枯瘦,楚楚可怜地缀了点雪,并未开着花。 赵如意看了一眼,忽觉心中酸楚。 谢云川倒还笑笑,说:“我们来得不巧,倒是白跑一趟了。” 他说:“我年少时见过那花,后来随着师尊上了归云山,午夜梦回时,偶尔也会回想起来。我当时就想着,要带心上人来此看花。” “下次吧。” 赵如意说:“下次,带你喜欢的人过来。” 谢云川回眸看他。 赵如意也正向他望过来。 目光相撞,赵如意说:“把断雪剑给我。” 谢云川心念一动,召出了那柄乌木剑。 赵如意执剑在手,手指拨动那枚褪了色的剑穗,问道:“你喝下那药后,恢复了多少记忆?” 谢云川没有做声。 赵如意就说:“即使别的都忘了,有一件事肯定记得,你亲手编的这枚剑穗……原本是什么颜色?” 剑穗在谢云川眼前微微晃动。 谢云川看了许久,方才开口道:“……玄色。” 崖顶的风突然停住了。 “是青色。”赵如意脸上毫无表情,说道,“我从前最爱青色。” “是吗?”谢云川很是惋惜,道,“我见你一贯爱穿玄衣……” 真可惜。 若他刚才猜对了,会怎么样? 赵如意问:“所以你喝下那药后,恢复了多少记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谢云川神色温和,看着赵如意道,“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正如那潭水中映照出来的一样,我并非任何人的转世。” 虽然昨天夜里,他看着熟睡中的赵如意,饮下瓷瓶中药液的那一刻,确实这样祈求过,期望自己正是那个人的转世。 赵如意声音微哑:“谢云川……” 谢云川道:“今日是看不到花了。崖顶风大,我们先下去吧。” 他说着朝赵如意招了招手,换回了原本的称呼:“赵宗主,下去时就不背你了。” 赵如意神色漠然,看着他走出几步后,终于开口叫道:“谢云川!” 谢云川停住脚步,看着赵如意朝他走过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谢云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两人的嘴唇撞在一块。 仅是轻轻一碰,便即分开了。 赵如意退开一些,抬手按了按唇角,忽地并指如剑,毫不迟疑地划向自己的双目—— “赵宗主!” 霎时间血流如注。 谢云川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看着赵如意双目中流淌下来的鲜血,问道:“赵如意,你……” “无妨,仅是解开我中的幻术而已。”赵如意勾起嘴角笑了笑,说,“这伤过会儿就能痊愈了。” 他说着,声音竟变得无限温柔:“别动,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赵如意沾着血水的手指抚上来。先是落在谢云川的眉骨处,再一寸寸挪下去,越到后面,他的动作就越慢。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了谢云川的唇上。 赵如意颤抖着吻上来。 这亲吻中带着血腥气,谢云川尝到了一点苦涩滋味。 赵如意双目间的血痕原本已经凝固了,此刻又缓缓垂落一滴,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淌下来。 ……犹如血泪一般。 第77章 第77章 赵如意唇上沾着血,如同染了胭脂一样,艳色无双。 谢云川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双目,想起妖市那夜,赵如意也曾这样轻柔地抚过他的眉眼。他不禁问道:“赵宗主,你这一回……可看清楚了?” “嗯。” “我的脸……” “不一样。”赵如意低声道,“是我弄错了。” 向来骄矜的天玄宗宗主,想不到也有低头认错的一天。 ……多可笑。 赵如意自毁双目时下手极狠,因此虽施展了治伤的法术,眼伤却未能立刻恢复。 谢云川便牵着他的手,重新回到了那处山洞。 赵如意闭着眼睛坐于石床上。谢云川取过干净帕子,细细擦去他脸上的血污,道:“能跟我说说吗?” “什么?” “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认错的人吧?你所说的幻术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赵如意自然也不瞒他了,道:“一切都是因冰湖幻境而起……” 谢云川当然记得,初遇赵如意就是在那座冰湖上。当时赵如意用匕首划伤双眼,将血滴于冰湖湖面上,他说在血月加持下,能让他见到想见的人。 可是他明明也说,故人不曾入梦。 “是我眼伤痊愈的那刻,幻术才真正生效。”赵如意道,“而我当时第一眼见到的人……” 是他。 谢云川明白过来。所以他跟那个人,其实并不相像?所谓的一模一样,所谓的故人转世,不过是幻术作用? “如今呢?那幻术已经解开了?” 赵如意沉默了一下,道:“算是吧。” 他方才碰触谢云川的眉眼时,明明已经知道并不相似了,可为何他的心…… 赵如意定了定神,道:“我打算回天玄宗了。” “好。” “你……” 谢云川知道他要问什么,主动道:“我就不跟去了。我想在这山上住些时候,等一等……花开。” 赵如意想了想,说:“也好。” 他摸索着伸出手。 谢云川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赵如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功法?兵刃?或是其他……” 谢云川怔愣片刻。 他与赵如意交握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赵宗主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补偿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赵如意微微叹息,“你之前修习的功法,本已是最适合你的,你若是不喜欢的话,也可再换别的。至于兵刃……” 赵如意迟疑着说:“当初那一柄青玉剑确实不错,那条蛟龙挺会送东西。” 他说到这里,蓦地想起谢云川为了他,已经毁掉了自身的玄门根基,那青玉剑就算给他,也已用不上了。 赵如意心里一阵绞痛。 妖市的至宝能窥天机,蛟龙所赠的三样宝物,每一样都可派上用场。他藏着私心,故意不给谢云川那柄青玉剑,反而换成了自己的剑穗。 赵如意眨了眨眼睛,因着眼伤未愈的缘故,看出去仍是一片模糊的。他又换了一套说辞,道:“青玉只是俗物,终究差了一些。还记得我打算自己炼制的那柄剑吗?” 谢云川道:“那柄能杀你的剑?” “对。”赵如意说,“其实这百年来,我已收集了不少炼器的材料,等过些时日,我将那柄剑炼制出来了,就赠与你。你放心,我亲手炼的剑,肯定不比什么四大法器差。” 谢云川笑了一下:“看来赵宗主是不打算死了。” 死吗? 赵如意恍惚了一下,他已经许久没有想到这件事了。若他的道侣还在,他又怎么舍得赴死? 他听见谢云川道:“就这些了?这就是赵宗主能补偿我的?” “当然还有别的。”赵如意道,“我虽只是天玄宗的宗主,但曾经有意魔主之位,魔门的一些小宗门,也可听我号令。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自立门户。” 权势、地位、功法……可说是任他挑选了。 “还有美人呢?赵宗主是不是忘了说?” 赵如意的眼睫颤了颤,道:“你若是想要的话……” 谢云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道:“听说赵宗主向来大方,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赵如意见得人影晃动,谢云川的气息逐渐逼近。 “若是我说,我什么也不要,就只要赵宗主你呢?” 赵如意的心一跳。 他往后退了退,但身后已是山壁了,谢云川靠过来,伸手撑着山壁,将他困在这一隅之地。 赵如意看不见谢云川脸上的神色,只能偏过头道:“云川,别这样……” 他听见“锵”的一声,却是谢云川将断雪剑扔在了他身侧。 “你以为我稀罕什么神兵利刃么?”谢云川一字一字道,“赵如意,我只要你而已。” 说着,他的唇覆了上来。 赵如意浑身发颤,几乎没有挣扎之力。 不对…… 不该这样…… 赵如意于意乱情迷之中,勉强寻回一丝神智,他抬手挥开谢云川,起身下了石床。 但他的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觉得身上发软,重重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赵如意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是模糊一片。他过了会儿才想到,自己是受了剑契的影响。 谢云川他……动用了剑契之力? 谢云川亦从石床上下来,俯下身摸了摸赵如意的头发,语调格外温柔:“摔疼了没有?你的眼伤还未痊愈,不该随便乱跑的。” 赵如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别碰我……” 谢云川的动作僵了僵,随即却将他横抱而起,重新放回了石床上。 赵如意第一次尝到被剑契束缚住的滋味。他浑身发软,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神智却仍旧清明,清楚听见了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他知道谢云川要做什么。 赵如意转向那个方向,哑声道:“谢云川,你敢……” “我从前确实不敢,因为怕冒犯了赵宗主。”谢云川拽着赵如意的头发,迫他抬起头来,道,“可是现在……” 他的亲吻再度落下来,彻底封住了赵如意的唇。 “赵如意,你不是要补偿我吗?”他说,“那就用这个来还吧。” 第78章 第78章 赵如意别过脸,竭力避开他的亲吻。但谢云川很快覆上来,掐着他的下巴,与他的唇齿纠缠在一处。 熟悉的气息令人沉醉。 就在数日前,他们还这样缠绵过。 赵如意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谢云川的亲吻一路往下,落在了他的颈侧。 “嗯……” 赵如意不由得蹙紧双眉,抗拒道:“不要……” 但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碰触,当谢云川的吻落下来时,眼中泛起了旖旎的水色。 “不要么?”谢云川吻过他的面孔,在他耳边道,“明明前几天的时候,你还说……” “别……不要说了……” “你说,无论从身到心,全都臣服于我。” “你说,我是你的剑主。” 赵如意闭着眼睛,眼角泪珠滚落。他说过的每一句情话,如今都变作了凌迟他的利刃。 谢云川低下头,十分温柔地吻去赵如意的泪水,但他亲吻的动作却依旧粗鲁。 “别……” 赵如意低喘一声,发出低泣似的声音。 没过多久,谢云川退开一些,将手指按在赵如意嘴唇上,同样喘息着说:“赵如意,你也是喜欢我的。” 赵如意唇角沾湿,被亲得染上了殷红颜色,这是他动情的证据。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谢云川已经再次吻上来。 赵如意由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挣扎道:“不要……别亲我……” 谢云川的额头与他相抵,说:“你自己想一想,已被我亲过多少回了?上次在画舫里,你是如何蒙着眼睛勾引我的?你跪在地上亲我的手心……” 谢云川一边说,一边用吻封住了他的唇。 “呜……” 赵如意摇了摇头,身体有些发抖。 石床上的断雪剑明亮了一瞬,但立刻被繁复的契纹镇压下去。 赵如意忍不住叫他的名字:“谢云川,别……” 谢云川刻意吻得很慢。 他的嘴唇一点点擦过赵如意的唇角。 “……” 赵如意抽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他抬了抬头,自己的唇磕在谢云川的下巴上,发出一点闷闷的撞击声。 …… 赵如意的身体僵住不动,眼角又渗出了泪。 谢云川重新吻住他。赵如意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蹭在粗糙的石床上。 “又不是第一次被我亲了,有什么好惺惺作态的?”谢云川道,“赵宗主用这手段骗过多少人了?” “……什么?” “赵宗主这么容易认错人,谁知道这数百年间,究竟认错过多少次了?是每次都给点补偿打发掉吗?也会让别人这么对你吗?” 谢云川说着,在他唇上重重一咬。 “啊……” 赵如意疼得发抖,发出难耐的声音。 谢云川就道:“是被我说中了吗?赵宗主这么有感觉?” 赵如意声音嘶哑:“滚……” 他抬起手掌,却被谢云川扣住了手腕,死死压在头顶。在剑契压制下,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无力地承受着这样的羞辱与亲吻。 谢云川每亲一下,赵如意就呜咽一声。 谢云川的唇压在他嘴角边。 赵如意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张嘴,任由他吻上来,然后狠狠咬下—— 谢云川闷哼一声。 两人唇上都沾了血,但谢云川不肯退开去,反而吻得更深更急。 赵如意很快受不住了,发出细碎的声音。 谢云川伸手抹了一把,压低嗓音道:“赵宗主不是不肯让我亲吗?明明喜欢得很……” 赵如意神情恍惚。 他视线依然是模糊的,只看得见身上人影晃动,谢云川转而贴上他额角的伤痕,细细地亲吻过去。 赵如意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到,他至今没有见过谢云川真正的相貌。 正亲吻着他的人……陌生的一张脸…… 这个认知让赵如意觉得既羞耻又难堪。他的双臂却将谢云川缠得更紧了。 谢云川搂着他道:“如意……赵如意……” 赵如意没有出声。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眼伤已快痊愈,眼前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 恰在此时,谢云川居高临下地望他一眼,取过脱在一旁的外裳,遮在了赵如意脸上。 赵如意眼前一黑,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终于开口道:“谢云川……” 谢云川道:“看不见我的脸,是不是更好受一些?可以将我想象成那个人了。” 赵如意心中刺痛,道:“不是的……” 谢云川低下头,隔着布料亲吻赵如意的唇,忽而问道:“赵如意,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明明没有下雨,赵如意却觉得额角又疼起来,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他听见谢云川笑了一下,说:“那就……恨我吧。” 人影晃动间,赵如意感觉到雨水落在自己脸上。仅此一滴,隔着衣料洇进来,只剩下了微微的凉意。 赵如意什么也看不见,惶然道:“谢云川?” 然而他的思绪,很快就被谢云川的亲吻搅散了。 谢云川揽着他亲了许久…… 赵如意身上毫无力气,只能任由他摆弄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躺在石床上,听见谢云川走出山洞的脚步声。剑契的束缚解除,赵如意的身体总算能动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只是稍微动一下,就…… 赵如意神色漠然,刚刚披上自己的衣服,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袭上心头。 他体内的剑契……破碎了。 剑主毁弃契约,自身亦会遭受反噬。 赵如意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追出山洞。山上风雪又起,赵如意疼得走不动路,一下扑倒在雪地里。 他远远看见一道眼熟的身影,走在那风雪之中。 “谢云川!”赵如意声嘶力竭,“别毁剑契……” 他知道谢云川肯定听见了。 那身影晃了晃,脚步虚浮,却仍是继续往前。 漫天雪花,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了。 赵如意感觉到体内的剑契一点点消散,跟当初谢寻离开时一样,即便耗尽了灵力也留不住。 他头一回如此痛恨……自己这剑灵之身。 得到和失去,从来由不得他。 第79章 第79章 ……好疼。 赵如意头疼欲裂,蜷缩着躺在床角,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有人走至床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那人手指微凉,轻轻抚上他额角的伤痕时,似乎连那痛楚都减轻了一些。 赵如意偏过头去,避开了那只手。 “如意。” 那人叫他名字,问:“生气了?” 赵如意鼻间发酸,却没再落下泪来。他想,是眼泪都已流尽了吗? 那人又问:“不想见我?” “不想见了。”赵如意说,“若你来了最终还是要走,那我情愿你不曾来过。” 他哽咽一下,道:“……即便是在我的梦里。” 那人的气息自他发间拂过,又于黑暗中消散无踪了。 赵如意从梦中醒来,摸着了枕头边一片湿凉。他睁开眼睛,抬眸看向床帐,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屋外传来吵嚷声。 “宗主说了,什么人都不见。” “是吗?” 说话的人嗤笑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 赵如意缓缓转过头。 断雪剑忽于半空中浮现,一剑斩向来人。赵谨早有防备,手中玄铁扇飞旋而出,挡下了这一击。 只听“铮”的一声,光芒闪动间,赵谨被震得连退数步。 断雪剑停住不动了。 赵如意瞥向赵谨,问:“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病得快死了,我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赵谨按了按胸口,压下翻涌的血气,“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赵如意说:“现在看到了,你可以滚了。” 赵谨当然没滚。他走到桌边坐下了。 桌上仅有一壶放凉了的茶。 赵谨记起从前,赵如意泡个茶亦有许多讲究,茶叶要挑上好的,搭配雪水或是他亲手收集的露水,哪像如今……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的赵如意,道:“方才那一击,断雪剑威力大减,你真的被人抛弃了?” 赵如意根本不想理他。 赵谨就又说:“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要不要我将那小白脸找回来?” 赵如意眼珠转动,总算泛起一丝活气。“找回来干嘛?” 赵谨走到近处来,说:“你的魂不是丢在他身上了吗?” 赵如意说:“……不是他。” “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你自己喜欢不就成了。我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是你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放他离开,咱们魔门之人,图的不就是一个痛快吗?” “不一样。” 赵如意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头乌发披散,额角伤痕宛然,道:“若只是要一个替身,这数百年间,我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我是真心以为……” 以为,是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赵谨见了他这模样,倒是有些懊悔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揭穿你中了幻术的事。” 任由他自欺欺人、将错就错吗? 赵如意也曾想过,若谢云川当时说对了剑穗的颜色,会怎么样?或许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至少,他仍是快活的。 “如意,我们试过了所有复活那个人的法子,结果都失败了。你心中应该也清楚,他必然是……回不来了。”赵谨叹道,“既然如此,何必如此执着?” 赵如意木然不语。 赵谨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真不愧是那个人亲手养出来的,简直同他一模一样。他当初若不是这样执拗,非要炼制一柄举世无双的凶剑,又何至于此?但凡这断雪剑炼得差一些……” “若是差一些,”赵如意抬手拢了拢鬓发,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说,“那我就没有这般美貌了。” 这说的什么话? 赵谨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赵如意神思悠悠,又不知飘往何处了,隔一会儿才道:“你那里有没有炼器的材料?先借我几样。” 赵谨愣了一下:“你仍要炼那柄剑?” “是炼给……谢云川的。”赵如意道,“他毁了断雪剑的剑契,总要有一件兵刃防身。” 赵谨琢磨着话中的意思,小声嘀咕道:“余情未了啊……” 赵如意正要解释,就见影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宗主。” 赵如意摆了摆手,说:“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赵谨,却见这人大大咧咧地在床边坐下了,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赵如意只好道:“影月,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影月跪伏在地,说:“属下无能,没有办成宗主的事。” 赵如意多少也猜到了,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道:“他不肯要那柄青玉剑?那其他的灵药呢?他毁掉剑契时受了反噬,总该治一治伤。” “不是。”影月没敢抬起头来,道,“属下按照宗主的吩咐去寻人,却没能找到那位谢公子。” 什么? 赵如意身形微动,胸口处便传来一阵钝痛。他疼了片刻,才觉得缓过劲来,脸孔却是煞白,问道:“你何时去找的?” “就是那日,属下一收到宗主的命令,就立刻去寻人了。” 当时,谢云川刚离开雪山没多久,他会去哪里? “归云山……” “归云剑派已将谢公子逐出师门,属下派人打听过了,没听说他回去的消息。” “青州城呢?” “青州城内都是凡人,属下动用灵力搜寻过了,未见谢公子的身形。” “还有江旭那边……或是他重新回了那座雪山……” “属下都已命人守着了,可是至今未见谢公子现身。” 在赵如意的念头中,谢云川必然只会去这么几个地方。他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对谢云川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对了,可以用寻人之术…… 赵如意知道的术法就有不少,可是他一时糊涂,第一个念头竟然就是催动剑契。 直到断雪剑在半空嗡鸣一声,他才乍然想起,剑契……已经毁了。 赵如意一下就被抽走了气力。 正如赵谨所说,他的魂像是丢在了那个人身上。 天下之大,谢云川……会去哪里? 第80章 第80章 赵如意亲自去了一趟归云山。 他的寻人术法都失效了。 他虽然不算精于此道,但要找区区一个玄门弟子,原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此等情形,要么是谢云川身在某处秘境中,要么就是……他死了。 谢云川修习魔门功法才那么几日,毁掉剑契后又身受反噬,若是遇上危险…… 赵如意放心不下,想着归云剑派中应当留有他的命灯,因此趁着夜色潜入了归云山。 好在谢云川虽被逐出师门,但他的命灯却还未撤走,赵如意匆匆扫过一眼,很快找到了属于谢云川的那一盏。 看着那明灭不定的火光,赵如意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上回趁着血神教作乱时,他在护山大阵上动了手脚,但此举十分冒险,呆得久了恐被凌掌门等人察觉。 赵如意未敢多留,离开之前,他经过谢云川所住的霜云峰,脚步微微一顿,终究还走了过去。 谢云川的屋子未曾被人动过,门上贴了封条,不许弟子擅入。 赵如意便从窗口跳了进去。 他借着浅淡月光看了一眼,首先瞧见的,是那一张窄窄的床铺。 当初赵如意见了这床,还想着……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挥开了,又一一看过其他物品。谢云川屋里东西很少,又收拾得极为整洁,最显眼的,当属案上的那一摞话本的。 赵如意记得谢云川说过,这些是从师妹那儿收缴回来的。 他取过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了几页,却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是谢云川的字迹。 写的都是他看书时的心得体悟,有时疑惑不解,有时又恍然大悟,虽然内容繁杂,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何讨得赵宗主欢心。 ……讨他欢心。 赵如意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 怎么竟有人一直记在心上,且傻乎乎地学着如何讨好他? 赵如意阖上那本书,原本想放回原处的,略一迟疑后,还是揣进了自己怀里。 随后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凝心决》。这书的书页有些卷起来了,想来是谢云川翻看最多的一本。 赵如意刚翻开第一页,视线就顿住了。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朵粉白色的花。因为夹在书页中的缘故,花朵已失了颜色,但依然想象得出,它原本艳丽无双的模样。 赵如意记起来了,是他喝醉了酒,在月下舞剑的那一夜,剑尖上挑着一朵花,递到了谢云川的面前。 原来这花……被他藏在了此处。 赵如意伸手拈起那朵花,缓缓贴近自己唇边,快要碰着他的嘴唇时,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赵如意收起了那朵花,扭头一看,见来的人是方离。 方离不敢从房门进来,只在窗口张望了一下,见着赵如意后,显得颇为惊讶:“你是……小赵师弟?” “嗯,”赵如意索性认下了,道,“方师兄,许久不见了。” “小赵师弟,你从老家回来了?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赵如意想了想道,“我来找……谢师兄。” “哦,你刚从老家回来,所以不知道吧?”方离很是痛心疾首,“谢师兄他出事了!” “他随掌门去镇魔渊修补结界,哪知遇上了魔门的人,被魔门妖人所骗,已经堕入魔道了!” 赵如意半垂着眼睛,说:“是么?” “小赵师弟你相貌生得好,日后下山历练,可也千万要提防魔门的。别看谢师兄现在为情所困,为一个魔门妖人不顾一切,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被对方骗身骗心、始乱终弃!” 月色之下,赵如意的面庞格外苍白,问道:“方师兄何出此言?” “魔门的人不都是这样么?哪会有半点真心?” 方离说着说着,见得月头西移,月光照在了小赵师弟脸上。先前在夜色中看不清楚,此时一瞧,只见眼前这人一身玄衣,脸孔上毫无血色,只额角一道桃花似的伤痕。 小赵师弟……以前是这模样吗?该不会是哪里来的山魈鬼魅吧? 方离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道:“赵、赵师弟,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说得对,”赵如意道,“谢师兄他……确实被人骗了。” 而且比骗身骗心、始乱终弃还要更惨一些。 赵如意一心认定谢云川会回归云山,其实认真想一想就知道了,他那样的性情,既然已经背叛师门,又怎么可能再回来? “没关系。”方离道,“我过几天就要下山了,我准备去合欢宗救回师兄!” “嗯?” 赵如意神色微动:“合欢宗?” “是啊,合欢宗的人最喜欢勾引玄门弟子了,能让师兄心甘情愿地堕入魔道,说不定就是那宗主亲自出马的。虽然师兄肯定已经失身……咳咳,”方离目光坚定,道,“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将他救回来的!” 这是又赌上了吗? 这些日子以来,赵如意还是头一回笑了笑,说:“行,那你就去合欢宗救人罢。” 听了小赵师弟这句话,方离竟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他正转身欲走,却听得小赵师弟道:“等一下。” 他说:“忘记问你了,谢师兄……生得什么模样?” 方离一下懵住了。 赵如意指尖弹出一抹流光,落在方离身上。他直接施展了搜魂术,为免伤及方离的神魂,便只随意截取了一个片段。 方离记忆中的画面有些失真。 赵如意看见一个穿天青色道袍的青年立于树下,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终于由别人的记忆里,见着了他的脸。 赵如意看着这张脸,才明白影月等人为何总称呼他小白脸了,他的相貌……确实生得好看。 谢云川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看向远处。 他在瞧着什么人?又是哪个师弟师妹? 赵如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道模糊身影,那人一身外门弟子服饰,正低头扫着地上落叶。 赵如意心头气血翻腾,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掌。 他一心一意瞧着的那个人……是赵如意啊。 第81章 第81章 一片纯白的小世界中,黑色蛟龙睡得正沉。他遮天蔽日的身躯缩减不少,盘旋于一座七层阁楼上,阁楼顶端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被他垫在了下巴底下。 蛟龙的鼻息吞吐间,那座七层阁楼也不断变幻着色彩。 嗤——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剑气横扫而来。 蛟龙陡然睁开眼睛。 七层楼阁挡下剑气,随即就如琉璃般湮灭了。蛟龙金色的竖瞳看向远处,见小世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一只黑色的靴子踏进来。 那靴底沾着血色,再往上是一身玄色衣衫,衣袖空空荡荡,衬得那人身形更为瘦削。他一身凛冽杀气,手中长剑犹在淌血,像是刚由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蛟龙的眼瞳缩了缩,道:“客人如何找到此处的?” “哦,”赵如意别住鬓角的一缕发丝,若无其事道,“上回过来的时候,留了点后手。” 蛟龙无语了一下,问:“客人一身妖魔之气,是刚从镇魔渊回来?” “嗯,”赵如意抖落剑尖血珠,说,“去镇魔渊找一个人。” “没找到么?”蛟龙有些幸灾乐祸。 赵如意面无表情。 谢云川上次离开,就是跑去了镇魔渊送死。虽说结界已经修复,但仍有不少妖魔蠢蠢欲动,赵如意就去镇魔渊找了一圈。 结果人没找到,他只好杀了一些妖魔出气。 赵如意一步步朝那蛟龙走过来,道:“阁下那件能窥天机的至宝呢?借我一用罢。” “是借?还是抢?” “放心,我最多借了不还,不会硬抢的。”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蛟龙眼皮直抽,大呼倒霉。“客人的剑跌落境界,未必是我对手。” “是,我或许赢不过你,可是我不怕死啊。”赵如意道,“大不了玉石俱焚。” 上次也是用这一招威胁他的吧? 就不能换个套路? 蛟龙咬了咬牙,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怕这疯子。他不情不愿地说:“客人不就是想找人吗?我帮你找就是了。” “你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 “浮念珠在谁身上,客人要找的人自然就是谁了。” 赵如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这算什么? 蛟龙想,他几次三番提出交换浮念珠都被拒绝了,偏爱得这么明显,看不出来才是瞎子吧? 为防自己的宝物有什么差池,蛟龙没敢当着赵如意的面取出来,反而轻喝一声,瞬间恢复了原形,巨大的龙躯遮盖天地。蛟龙眉心光华流转,他闭着眼睛沉吟许久,这才吐出一口龙息,睁开眼睛道:“那人性命无虞。” 赵如意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蛟龙又闭了一下眼睛,道,“算不出来了。” “什么?” “我这宝物能窥得一丝天机就不错了,当然不可能有求必应。”蛟龙道,“不过客人不必忧心,等此情况,应当是在一处秘境或是一方小世界中,也许是他的机缘也不一定。” 这他自己也能算出来了,还需借用什么宝物? 赵如意冷哼一声:“废物。” 说罢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道:“还有一事……” 蛟龙金色的竖瞳直视着他,幽幽道:“客人不必再问了,神魂俱灭之人,必然回不来了。” “是吗?回不来了……” 赵如意低声重复了一句,脸上并无殊色。然后他随手撕开一道裂缝,抬脚跨了进去。 赵如意并不知道这空间裂缝是通往何处的,等一脚踏出时,才发现自己竟是回了赵谨的屋子。 赵谨正在桌边摇着扇子打着锅子,见了赵如意这副模样,倒是吓了一跳。 赵如意在那蛟龙面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眼下见了赵谨,却是脚下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赵谨连忙扶住了他,问道:“赵如意,你受伤了?” 赵如意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尽是血水。他也不知这是那些妖魔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只觉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低声道:“或许是吧。” “伤在哪里?” “我不知道……” “赵如意!” “真的不知道……”赵如意将头靠在赵谨肩上,“阿谨,我实在……累得很……” 听了这一声,赵谨的声音顿时软下来,问:“找到那个玄门的小白脸了吗?”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是不是故意避着你?等找到了他,干脆打断腿关起来吧?反正我看他也乐意得很。如意……” 赵如意听着赵谨的絮叨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时,天色仍是暗的。他发现自己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裳,正睡在赵谨的床上,而赵谨则不知去向。 赵如意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走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中间似乎下了一场雨。 他的头发淋湿了,连鞋也走掉了一只。若是平日,他额角上的伤定要发作,但这时竟不觉得疼了。 他一直走到一条河边,方才停下脚步。 河水倒映出月色光华,上头飘着一盏盏花灯。 赵如意环顾四周,见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青州城中。而眼前这条河,正是他跟谢云川一起放花灯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还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等到了死而复生的道侣。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朝着河面伸出手去。他手中光芒流转,已是施展一道法术,从那河水之中,取出了一盏花灯。 过了这么多日,花灯早已破败不堪,好在放于花灯中的纸条还在。 赵如意想起谢云川说过,心愿若被瞧见,就不灵验了。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他的心愿,从来也不曾实现。 赵如意展开那张纸条,见着谢云川的笔迹,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愿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第82章 第82章 “替我取个名字!” 他闯进书房时,那人正垂首翻书,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语,也仅是冷淡地抬了下眉毛,道:“没规矩。” 哪里没规矩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衣袍齐整、襟袖妥帖,分明好好穿着衣服啊。 他不管这些,挤着坐到那人身边去,又重复一遍:“给我取个名字!” “你有名字。”那人不为所动,慢慢翻过一页书,“断雪剑,难道不是名字?” “那是剑名,不是我的。我想要一个,像秦风,像影月,像……”他攀上那人的胳膊,“像你那样的名字。” 谢寻。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 那人却掸开了他的手,说:“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剑灵。” 那怎么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可是举世无双的凶剑。” 那人不觉一笑。视线终于从书上挪开,分了一点到他身上,道:“阁下这柄凶剑,能不能安静一点,让我看会儿书?” “哦……” 他望着那人眉眼间浅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明明是来讨要名字的,怎么三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不理他是吧?一本破书比他好看? 哼。 他没吵没闹,仅是在书房里踱了一圈,而后悄悄引动剑诀。只听“铮”的一声清响,悬于壁上的断雪剑应声出鞘,刹时间剑光如雪、剑气纵横,将满室静气割得七零八落。 再不理他,屋顶都给你掀了。 果然,低头看书那人轻叹一声,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他这才收起剑意,重新走回案前。 那人将手中书册丢在一旁,铺开了一张雪白宣纸,又用纸镇压住了,吩咐他道:“研墨。” 他学了这么久的字,已知道如何研墨了,便取了那人最喜欢的一方古砚,提起自己半幅袖子,三两下磨好了墨。 一抬头,却撞见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一跳,故意凑过去问:“看什么?” 那人的呼吸沉了沉,推开他的脸道:“在想你的名字。” “要取个好听的名字。”他肆无忌惮地坐过去,占了那人一半的位置,“不好听的,我可不认。” “不好听就把我书房拆了是吧?” 那人睨他一眼,声音中似带笑意,手中毛笔沾满墨汁,在白纸上落下四个字,而后转头问他道:“认得这几个字吗?” 他已识得不少字了,这时便一字一字认过去:“岁、岁、如、意——” 他眸光流转,说道:“我叫谢岁岁啊?” 那人真正笑了。 他修长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浅淡墨香,叫他名字道:“如意。” 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寂静的火山内部,地火光芒映照着赵如意额角上的桃花伤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盘膝坐下来,一样一样取出他这些年收集的炼器材料。星陨铁,赤龙髓,万年玄冰…… 还差浮念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接着取出其他材料,随意堆在脚边。 大抵在百年前吧,他跟赵谨最后一次尝试复活谢寻,结果依然是失败了。赵谨心灰意冷,独自离开了天玄宗。而他则四处收集炼器材料,谋划着炼一柄剑。 一柄……能杀死他自己的剑。 断雪剑凶名赫赫,世间几无敌手。 谁料这竟成了束缚住他的源头,令他连求死也成了奢望。 浮念珠是他看中已久的炼器材料,好不容易等到血月之变,他亲自去了一趟赤龙岭。 他从未想过,会在那个地方遇见一个人。 赵如意已从方离的记忆中,瞧见了谢云川真正的长相。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眉眼并不相似,顶多像那个人几分神韵罢了。 可是他回想起来时,仍旧会将俩人的身影重叠。 谢云川是故意躲着他吧?也无所谓了,反正他马上就…… 赵如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多余情绪了。赤龙髓在他灵力牵引下缓缓升起,悬在岩浆正上方,被地火的热力一逼,融成了殷红液滴,落在星陨铁上,发出嗤嗤声响。 白烟腾起,瞬间被热浪吞没。 赵如意手上不停。他以指代笔,凭空画出一道道阵纹,落在融化的材料上。 星陨铁与赤龙髓的汁液融合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团暗红色的铁水,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赵如意找准时机,又将其他材料一样样投进去,那一团铁水渐渐现出剑型,颜色也从暗红转为幽蓝。 地火轰鸣。整座火山震颤起来,仿佛在呼应着这团铁水的律动。 赵如意的手却稳得很。 还差最后一步。 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而后他连眼睛也未眨一下,直接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那个人炼制断雪剑时,这也是最后一步。 他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炼剑。 那人的血肉融于剑身,叫赵如意如何割舍? 赵如意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他用灵力逼出一滴心头血,艳红血珠同样投进了那团铁水之中。 新剑在火焰中渐渐成型。它的剑身比断雪剑更窄一些,颜色是沉静的暗青,像雨后的山,亦像……天青色道袍的一角。 “也好。” 赵如意笑了一下,想着,反正是送给他的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同一时刻,断雪剑在半空浮现。 赵如意素手执剑,目光不知望着何处,低声道:“我要毁了你亲手所铸的这柄剑,你拦不拦我?” 回应他的唯有寂静。 赵如意扯动嘴角,一剑挥出。 暗青色的剑锋划过,剑气撞在断雪剑上,爆发出一抹刺目光芒。 赵如意胸口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一寸寸地将剑锋压上,暗青锋芒与断雪剑的寒芒绞杀在一处,碰撞出刺耳的剑鸣。 劲风吹拂过赵如意的衣角,他束发的簪子断裂,一头乌发披散开来。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道叹息声。 “如意。” 赵如意浑身一颤。 只这一瞬,断雪剑寒芒反扑,莹白光华暴涨,将暗青锋芒尽数吞没。 暗青色的剑跌落下来,黯淡无光。而断雪剑依然安静地悬于半空,卷起细碎霜花。 赵如意半跪于地,血水从他唇边淌过,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他失败了。 赵如意抬起头,瞪视着半空中的断雪剑,喃喃道:“什么绝世凶剑,连自己的剑主也护不住,留你何用?” 一柄失去了主人的剑,为何还要独活下来?他甚至由心底,痛恨着铸就了断雪剑的那个人。 为什么呢? 既要赐他欢喜,又要予他绝望。 第83章 第83章 风里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程砚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他的一株灵草快要养成了,被这血气一骇,吓得瑟缩起来。 程砚抬眸,看向迤逦上山的那个人。 赵如意玄衣染血,一头乌发披散着,手中拖着断雪剑,身形摇摇欲坠,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程砚神色微变:“出了什么事?” 他们天玄宗是被人灭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程兄,”赵如意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在他面前站定了,问,“离魂剑呢?” “离魂……”应该是在屋顶晒太阳吧。 程砚话说到一半,忽地警觉起来:“赵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赵如意道,“我来找离魂比剑。” 比剑? 他自己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还比什么剑? 程砚看向赵如意乌沉沉的眸子,心头掠过凉意。他一下明白过来,赵如意哪是来比剑的,分明是来寻死的! “离魂尚在剑池修养,”程砚连忙改口道,“这几日怕是无法跟赵兄你比剑了。” “是吗?” 赵如意面无表情,手中断雪剑卷起霜雪,却是一剑挥向程砚。 程砚倒退一步,差点就骂脏话了。 一言不合就对他这个好友动手,赵如意是失心疯了吗? 断雪剑携着刺骨寒芒,堪堪指向程砚眉心时,只听“嗡”的一声剑鸣,一道黑色剑光冲天而起,挡下了这一击。 “离魂。” 赵如意扬了扬下巴,看向那柄粗陋的铁剑,道:“动作这么慢,你的主人……可是差点死在我手上了。” 离魂剑的剑身上黑气缭绕,剑柄处一道魔纹若隐若现。它微微震鸣着,挥剑斩向赵如意。 赵如意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来得好!” 他手中断雪剑腾空而起,与离魂剑的剑气撞在了一处。 两柄凶剑厮杀,哪怕仅是剑气纠缠,也震得乱石崩塌,地动山摇。 这是要把他的山削平了啊。 看着这一幕的程砚甚觉得心累。 他家离魂剑是傻子吗?看不出赵如意存心挑衅? 为了保住自己的住处,程砚只好开口道:“赵兄,不必再试了,离魂杀不了你的。” “未必。”赵如意道,“是离魂剑未尽全力。” 说罢,他手上连出杀招,招招都是对准程砚的要害。 程砚:“……”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离魂剑护主心切,剑身上黑芒暴涨,黑气犹如实质,从四面八方扑向赵如意。赵如意动也未动,断雪剑轻轻一划,莹白剑光如月华倾泻,将那些黑气尽数绞碎。 离魂剑一颤。 又有一道黑色剑芒,细如发丝、暗如永夜,蓦然刺向赵如意。 断雪剑横剑相挡。 双剑相交的瞬间,连风声亦停住了。 而后,万千光华四散开来。山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碎石与断木倾泻而下,山崩地裂。 赵如意心口的伤再次裂开,鲜血映透了衣衫。他的脸色却一寸寸灰败下去,自语道:“离魂剑……不过如此。” 他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程砚,道:“程兄,毁了你一座山,我日后再赔吧。” 说罢,赵如意转身踏出一步,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了。在他身后,剑身布满细碎裂纹的断雪剑,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离魂剑也一身伤痕,轻颤着回到程砚身边,绕着自己的主人打转。 “嗡……”它舒舒服服晒着太阳,突然就被人揍了一顿,太委屈了好不好? 程砚看着满目疮痍,知道自己的花草肯定是保不住了。 “嗡……”离魂剑还在转圈圈求安慰。 “嗡什么嗡?你是蚊子精转世吗?”程砚看着它这不争气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谁叫你幻化不出人形的?被欺负了也是活该!” 骂完离魂剑后,程砚又转头看向了赵如意离去的方向。 这个赵如意是怎么回事?怎么比谢寻刚死那会儿,疯得还要厉害? 赵如意回到天玄宗时,赵谨正急着找他,见了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自是吓了一跳。 赵如意何曾这样狼狈过? 就是谢寻刚出事那会儿…… “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至于为他弄成这样?”赵谨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道,“这个找不着就算了,我再替你找十个百个回来行不行?” 赵如意摇了摇头,随手将一柄剑扔进了赵谨怀里。 暗青色的剑身光华流转。 赵谨一怔:“这是?” “是我亲手炼的剑。”赵如意说,“哪天若是见着谢云川,你就将这剑给他吧。” “我给他?你自己怎么不给?” 赵如意并不答话,径直向前走去,说道:“这剑尚未取名,就……由他来取。”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今日去找离魂比剑,不小心毁了程砚的一座山,你帮我寻几样宝物出来,就当是赔给他的。” “离魂剑……”赵谨总算知道他这一身伤从何而来了,“你不要命了吗?” 赵如意笑了一下,说:“我的命不是还在么?” 他脚步越走越快。 赵谨忍不住问:“赵如意,你去哪里?” 赵如意只吐出两个字:“后山。” 后山是天玄宗的禁地。 也是……那个人的埋骨之处。 赵谨的脚步缓了一下。 赵如意说:“我今日太累了,想去找他说会儿话,谁都别来扰我。” 他眉眼间透着浓浓倦色,赵谨果然不忍再劝了,只说:“你身上的伤……?” “放心,”赵如意满身血污,声音里竟透着凄凉之意,道,“死不了。” 他一个人去了后山。 青石台阶覆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像踏在陈年的旧痂上。 那个人的墓在最荒僻的角落里,并未正经立碑,只矗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满了名字,一笔一划,皆是赵如意亲手写就。 有些字迹端庄秀丽,有些潦草得难以辨认,有些字痕间糊着血色,有些则只写到一半就中断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地爬满了整面石壁。 千千万万个名字叠在一起,最终却只得那么两个字—— 谢寻。 “我累了。” 赵如意将伤痕累累的断雪剑丢于墓前,垂眸道:“不想再等你了。” 第84章 第84章 “凭什么我要跟着赵谨姓?” 他刚得了新名字,原本还很是欢喜,觉得“如意”这两字挺好听,不料那人竟说,要他跟赵谨一样姓赵? 哼,还不如叫谢岁岁呢。 他心中很不服气,正打算狠狠发作一番,那人却已经重新捧起了书,问他道:“那你想姓什么?” 他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当然是姓谢!” 剑跟着剑主姓,没毛病吧? “姓谢当然也行,”那人抬头瞥他一眼,眸中带着点笑,“看你是要当我弟弟,还是……当我儿子?” 啊?还有这种说法? 他连连摇头:“算了算了,还是姓赵吧。” 他的那点心思,也不知那人看出来没有,反正那人是又给了一枚甜枣子,说:“赵是我母亲的姓。” 说完便凝目看他,叫他道:“赵如意。” 赵如意的心扑扑而跳。 这之后的一个夜里,那人在筵席上喝醉了酒,轻轻侧过头来,靠在他肩膀上时,赵如意的心也是跳得这么急。 当时酒宴未散,其他人也都喝得歪七扭八。 有人笑道:“宗主醉了。” “宗主的酒量还是这么浅。” 又有人问:“谁送宗主回房?” 赵如意连忙说:“我来吧。” 他一发话,旁人都不敢抢了。谁不知道凶剑之名?自从宗主炼成了这柄剑,这一天天的,折腾得天玄宗天翻地覆。 赵如意如愿以偿,扶着那人回了屋。 那人酒量虽差,但喝醉了酒也不吵不闹,安静地倒在床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月光倾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赵如意坐于床边,注视着他的面孔,有些舍不得走了。他俯下身推了推那人的手臂,叫道:“喂。” 又叫:“谢寻。” 最后,放柔了语调,小声叫着:“主人……” 那人双目紧闭,未有回应。 赵如意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他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碰在了那人的唇角边…… 赵如意睁开眼睛,亲吻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视线所及处,有一个写了一半的名字。他记得那一回,自己也是心如死灰,字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放下狠话说再也不来见他。 可是…… 赵如意心中酸楚,将额头抵在石碑上,正如抵着那个人的肩,低声道:“你说自己会回来……根本就是骗我的,是不是?”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唯有他信以为真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再受骗了。” 他想起了那个人留给他的话。 “不许我自戕……”他笑了一下,说,“可是剑契已碎,我都已经不是你的剑了,凭什么还听你的话?” “我亲手炼的剑,及不上你的……” “为了炼这柄剑,我准备了许多年,还特意去了一趟赤龙岭。” “血月之变时,我在冰湖上祈求再见你一面,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赵如意言语温柔,如同倾诉情话一般,讲述着他跟谢云川的事。 “他真的太像你了,我分辨不出……我不知道,是那幻术太厉害,还是我实在太想你了……”赵如意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低语道,“这样算不算变心了?你不会吃醋吧?” 他不由得笑起来:“不过你生气也没有用,谁叫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躺在这个地方的?”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流淌过那刻着谢寻名字的石碑。 “算了,不气你了。” “他主动将剑契毁了,所以,我仍旧是你的。” 赵如意慢慢亲吻上去,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吻上那个人的唇角时一样:“这一次,你要牢牢抓着我,别再让我喜欢上别人了。” 他抹去了自己面孔上的泪痕,然后咬破手指,最后一次在石碑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写后完后,他的手指顿了顿,如同当初,那个人亲手教他写字时一般,又一笔一划地,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赵如意将断雪剑插在了石碑前。 断雪剑上添了许多伤,斜斜地插在土里,那一枚褪了色的剑穗垂落下来,随着风微微摆动。 “魔门的两柄凶剑,一曰离魂,一曰断雪。可惜了,离魂剑也不是我的对手。” 赵如意的声音很轻,似乎随时都会散在风中:“不过,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风穿过山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艳若桃花的伤痕。 赵如意抬手抚上额角,真心微笑起来:“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他引动断雪剑内的凶煞之气。 当年谢寻逆天而行,铸此凶剑。剑刚炼成时,就引得天降劫雷,几乎将断雪剑毁去了。 也是因此,赵如意生平最怕雷声。 断雪剑周身黑气翻涌。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渐渐聚起云层。那云越压越低,隐隐有雷光游走,泛出一种沉闷的紫色。 风也吹得更急,拂乱了赵如意的头发。赵如意这时倒在意起容貌来,他拭去脸上血污,又以指为梳,重新将一头乌发挽起。 雷声轰鸣,隐隐约约的光芒已经笼罩住了断雪剑。 赵如意恍若未觉,绕过那一块刻满名字的石碑,看见了那个人的坟茔。他伸手一划,土石纷纷落下,露出坟茔内的一口石棺。 赵如意一步步走过去。 那个人既已神魂俱灭,那他也不必再有来世了。他生于他的骨血,亦可归于他的怀抱。 万千雷光落下。 赵如意额角剧痛。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雪山之巅,那于悬崖峭壁间探出的一株枝桠。 他去的不是时候,没有见着花开。 往后,谢云川会带着心上人去看花罢? 赵如意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他抬脚踢开棺盖,纵身跃入黑暗中,想要躺在心爱之人的身侧。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赵如意的心里空白了一瞬。 那石棺里……空无一物。 第85章 第85章 马车一路西行,车轮碾过尘土,发出辚辚声响。 赵如意支着头靠在窗边,神色恹恹。 影月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在边上伺候着。 那一日,后山禁地骤然炸响雷光,宗主一身死气地从坟茔里爬出来时,将众人都吓得不轻。好在劫云尚未凝聚成形,赵如意强行收敛住断雪剑的凶煞之气,出手将云层打散了。 只是赵如意开了谢寻的棺木,发现他的遗骸竟已不翼而飞,此事自是非同小可。 断雪剑受创极重,赵如意也因此大病一场,如今伤才刚好一些,便又急着出门了。 影月递上茶盏道:“宗主,喝茶……” “不用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他这伤已养了好些日子,但气色始终未见好转,半阖着眼睛道:“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见宗主问起,影月连忙正色道:“禀宗主,属下已经查明,这百年之间,另有数位大能的墓穴遭人破坏。落枫谷的一位长老,还有幽冥殿的前任殿主,遗骨皆已不知所踪。且破墓手法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伙人所为。” “血神教吗?” “目前尚无确凿的证据。但听闻血神教内有一秘术,能将渡劫失败之人的遗骨,炼制成傀儡……” “管他是也不是,”赵如意声音冷漠,“全都杀了就是了。” 他一双眼眸死气沉沉,却又盛满了杀意。 影月不敢多看,只低头道:“此事都是属下失察之过。” 前任宗主的遗骸都能被人盗走,此事若是传出去,可不遭人耻笑么?也难怪这么多宗门都出了事,此前竟无一点消息传出来。 “不怪你。”赵如意道,“是我对天玄宗太不上心。这百年来又沉迷炼剑,连去看他的次数都少了。” 若非他这回开了那人的棺木,恐怕至今仍未发现…… 赵如意想到此处,胸口一阵钝痛,不禁又咳嗽起来。 “宗主!”影月道,“宗主伤还未愈,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没事,”赵如意手腕一翻,断雪剑落在他怀里,“血神教的人,当然得我亲自来杀。” 他闭了下眼睛,又道:“你再同我说说,血神教炼制傀儡的事。” 影月怕刺激到赵如意,先前不敢细说此事,但赵如意既然问了,他也只好道:“先前为了镇魔渊的事,玄门一直在追杀血神教的人,原本血神教是节节败退的,哪只突然杀出来一个十分厉害的傀儡。玄门众人苦战之下,发现这傀儡……乃是用一具魔门大能的尸骸炼制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不知想着什么。 影月想到若那一位的尸骨也被炼制成了傀儡,宗主可不知会疯成什么样子,后背不由得透出冷汗。 好在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血神教的人如今藏得极深,影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一处分舵,为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连灵力也没动用,一路乘着马车过来的。 赵如意下得车来,见眼前是一座陡峭山峰,问道:“人呢?” “藏在山腹之中。” 赵如意点点头,吩咐道:“布阵吧,一个都不许走脱。” “是。” 影月应了一声,掌心黑气浮动,渐渐变幻成了繁复阵纹,飞向山峰的四个角落。 赵如意立于一旁,见着山林之间,斜斜地探出一株花。叫不出名字的柔弱小花,在寒风中楚楚可怜的晃动着。 已到了花开的时节吗? 赵如意走了一下神。 他病了这几个月,一直未听闻谢云川的消息。 是不愿见他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等找回那个人的尸骨后,他仍旧会去陪他,再见谢云川,也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宗主,”影月这时已布下阵法,道,“可以进去了。” “好。” 赵如意敛起心神,提着断雪剑走进山腹。 此地虽是血神教的一处分舵,但也不过数十人而已,仅影月一人就能对付了。 但赵如意戾气甚重,手中断雪剑出鞘,剑光翻飞。 鲜血溅在山壁上。 影月在旁静候,待宗主杀得双目血红,慢慢收回了断雪剑,他才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丢到了赵如意脚边。 “宗主,这便是此处分舵的舵主了。” “嗯,”赵如意随意瞥了一眼,道,“也不必审了,直接搜魂吧。” “是。” 影月指间流光闪过,落在了血神教舵主的身上,不料此人惨叫出声,身躯扭转起来,紧接着又听“嘭”的一声,竟是炸成了一团血肉。 影月连退数步,道:“宗主,他的神魂中被下了禁制。” 赵如意也瞧出来了,问:“查到什么没有?” “只看到一点。”影月道,“就在数日前,血神教派下来一名神使,刚跟这舵主见了一面。” “如此说来,此人还在附近了?” “属下看到了一些线索,应该能够追踪到他。” “神使吗?”断雪剑上仍留着细碎伤痕,赵如意用衣袖轻轻拭过,道,“那就去会会他吧。” 赵如意说到这里,忽地扬眉,转头看向山壁一角—— 水镜中的画面静止了。 定格在赵如意转头看过来的那一幕。他面孔上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映得额角伤痕更添艳色。 注视着水镜的人轻笑一声,说:“……被发现了。” 他身旁站着个相貌富态的中年男子,不断擦着头上的汗,道:“神、神使大人,他们已查到你身上了,恐怕很快就会追过来了。” “那又如何?”那人道,“不过是被人灭了一处分舵,至于吓成这样?” “听闻天玄宗的宗主杀心甚重,他们又在追查炼制傀儡的事,只怕、只怕……” “天玄宗宗主。” 那人重复着这几个字,低头凝视映照在水镜中的人。他的手指隔着水镜,细细描摹一遍赵如意的容颜,然后收回手来,轻叩在脸上覆着的面具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既然他想见我,那就让他来吧。一个重伤未愈之人……” 他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显得格外低哑:“不足为惧。” 第86章 第86章 月色昏昧。 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道观,断壁残垣间透出一点飘忽的灯火。 石阶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枯草,赵如意拾级而上,听得影月问道:“宗主,可要布阵?” “不用了,”赵如意道,“对方早知我会来了。” 他在剿灭血神教分舵时,已经察觉到一道窥视的目光,那神使知道他会追踪至此,却仍在这道观中等着,不就是想见识一下他的剑么? 断雪剑虽跌落了境界,对付这等宵小之辈,倒还不成问题。 道观的门虚掩着。 赵如意用剑鞘推开门,听见“吱呀”一声尖细的响动。殿内空无一人,只供桌上搁着一盏灯,灯火忽明忽暗。供桌后面的神像也不见了,留下的是一枚血红印记。这印记既似火焰,又似……含苞待放的一朵血色莲花。 赵如意慢慢上前,伸手碰触那枚印记时,灯忽然灭了。 四周的光芒消失殆尽。 待光重新亮起时,四面墙壁、地面、屋顶,全都变作了镜子。 “是幻境。”赵如意回身道,“影月,留心一些……” 他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影月不见了。 每一面镜子里,都只映出了赵如意的身影。玄衣乌发,额角上一道艳红伤痕,似落在雪地里的一瓣花。 一个个赵如意,由四面八方向他望过来,或哭或笑,或嗔或痴。 “装神弄鬼。” 赵如意冷笑一声,手中断雪剑出鞘。凛冽剑气扫过,周围的镜面应声碎裂,但这些碎片很快化作新的镜子,仍旧映照出一个个赵如意。 从这无数的赵如意当中,传过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赵宗主妄动灵力,怕是会伤上加伤。” “一点小伤,对付你这藏头露尾之辈,自然不成问题。” 赵如意说着,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斩出了一道剑芒。 这一剑足以将整座道观掀翻了,但是落在这幻境中,竟只响起了镜子碎裂的声音。 他看见一道身影从破碎的镜光中走出来。此人面上覆着银白面具,衣角处则绣了血色印记,他从镜面走过时,带起了一圈圈涟漪。 赵如意问:“阁下就是血神教的神使?” “正是。” 赵如意扬剑,指向那神使的咽喉,道:“你们从各大宗门盗走的尸骨,现在何处?” 那神使银白色的面具上倒映着淡淡的光,语气亦是平淡无波的,道:“诸位前辈皆是应劫之人,既然入得我血神教,当然是在教内好生供奉着。” “供奉?” 这两字犹如挑衅,赵如意眸中杀气大盛:“还是被你们炼做了傀儡?” “赵宗主既已知晓了,又何必再问?” “你们血神教的总坛在什么地方?” “赵宗主是要去做客么?”那神使低笑一声,望着他道,“我正求之不得。” 赵如意懒得跟他废话,道:“杀你之后,再搜魂罢。” 话音落下,已是剑出如电。 那神使不闪不避,任凭赵如意一剑刺中了他的要害。随后他的身形也如镜子一般四散开来。 “假的?” 赵如意剑尖一挑,神识延展开来,正要回身寻人,忽听“哗啦啦”一声,所有的镜子都坍塌下去。 天地变幻。 赵如意一脚踏入了另一片空间。 微风拂过山林。青石台阶上生着厚厚苔藓,在最荒僻的角落里,矗立着一块刻满了字的石碑。 赵如意的视线晃动了一下,然后才渐渐定下神来,看清了石碑上刻的字。 谢寻。 赵如意。 一笔一划,皆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怎么会在此? 赵如意跌跌撞撞地走到石碑前,双膝一软,一下跪倒在地。 是幻境……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但额角的旧伤已经疼痛起来。断雪剑上回受了重创,赵如意的伤一直没有痊愈,只是被他强行压下了。 而这一刻,所有的伤都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赵如意的额头磕在石碑上,喉间涌起腥甜血味。 他的目光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只黑色靴子踏在青苔上。那神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想不到赵宗主心中最难忘的,竟是这个地方。” 说话间,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下巴。 “这是你道侣的墓地?” “他的遗骸已被炼成傀儡,赵宗主若肯随我回去,说不定……还能同他重逢。” 赵如意唇间滴落血色。他勉力抬起头,看向那毫无表情的银色面具,冷冷吐出两个字:“找死。” 扣住他下巴的手松开了。 那神使倒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胸前透出明晃晃一截剑尖。 “断雪剑……” “你这地方选得不错,”赵如意抹去唇边血痕,道,“确实令我的心神动摇了一瞬。不过我伤势虽重,要杀你仍是绰绰有余。” 断雪剑搅动风雪。 那神使戴着面具,因而看不出脸上表情,赵如意却听见他笑了笑,说:“好。” 他身形虚晃,一下子崩散开来,化作无尽黑气,将断雪剑彻底笼罩。 赵如意这时才发现,断雪剑剑身如水,未见一丝血迹。 方才这人……仍是假的? 赵如意挣扎着站起身来,抬眼环顾四周。 这幻境十分逼真,一草一木,都与那个人的墓地别无二致。在那座坟茔之下,是否也有石棺? 石棺内呢?有没有……? 赵如意按着传来剧痛的额角,始终无法摆脱幻境对他的影响。他抬手一招,想要召回断雪剑,却发现断雪剑依然笼在黑气之中。 ……怎么会? “怎么?发现断雪剑不受控制了?” 那神使的声音又响起来,仿佛来自幻境的各个角落。“虽是凶剑,但出剑的次数多了,总会被人抓住弱点的,如今不就是了?” 赵如意没有理会这个声音。他强自镇定心神,动用灵力让断雪剑脱困。 断雪剑在黑气中挣动了两下,很快又静止不动了。 “这柄无主之剑……” 那声音叹息似地响起,戴着银白面具的身影在赵如意身后浮现,伸手捉向他的后颈。 “是我的了。” 第87章 第87章 后颈处传来一阵钝痛。 黑气瞬间侵入断雪剑,赵如意不由得向后倒去,闭上眼睛之前,他瞥见了那银白色的面具,以及面具下的一点下颌。 赵如意做了杂乱无章的一个梦。梦里他踏遍许多地方,归云山,镇魔渊,青州城,甚至是赤龙岭的那座冰湖,但最后……最后,他仍是回到了天玄宗后山的禁地。 石碑上刻着他跟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心……最终还是留在了这个地方。 石棺内空无一物,他在黑暗中苦苦寻觅,总算见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一心一意地追上去,那人却一直没有回头。 “如意。”他向他摆了摆手,道,“不必再找我。” “为什么呢?你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那人没有做声。 赵如意反倒笑起来:“早知道你是骗我的。不过无所谓,我现在不是你的剑,我可以……自己做主了。” 他追上去,握住了那个人的手。 那人回过头来,却让赵如意吃了一惊,他看见……谢云川的脸。 赵如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上似还残留着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的错觉。他蜷起手指,茫然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血神教的神使……那一张银白面具…… 他如今身在何处? 断雪剑呢? 赵如意掀开被子坐起身,见自己身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身上的伤倒是好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感应断雪剑的存在。按理说,他随时都可回归剑身的,但此刻却不行了,断雪剑被某种力量束缚住了。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上次受制于剑契…… 赵如意略一回想,又连忙收束心神。断雪剑正在呼应着他,应该离得不远。他翻身下了床,这才发现行动虽然无碍,却连一丝灵力也动用不了了。 好在屋外无人看守。 赵如意推开房门走出去,见此处雕梁画栋,布置得十分奢靡,看着像是一处别院。他循着断雪剑的气息找过去,最后走进了一间地下密室。 滴答。 密室内水声不断,赵如意一步步走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座血池。池中盈鲜血,翻涌着浓郁的黑气,而在血水之上,正悬停着那柄乌木剑。 剑身已被血色浸染了一半,血珠顺着剑尖滴落下来。连剑柄处的那枚剑穗,亦在黑浊之气中晃晃荡荡,似被染上了暗红颜色。 这是……血神教的邪法? 赵如意上前几步,正想夺回断雪剑,就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醒了?”依旧是从面具底下传来的沉闷声音。 赵如意回眸,对上那冷冰冰的银白面具。 “你对我的断雪剑做了什么?” “断雪剑受创严重,”那神使淡声道,“我正以秘法修复其上的伤痕。” “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就是……”他忽地踏前一步,鞋尖几乎抵在赵如意的脚上,道,“血神教的血池秘术,可用鲜血污浊之力污染剑灵,让他为我所用。” 他的手伸过来,快要碰着赵如意的面孔时,赵如意偏头避过了。 “此处可不是血神教。” “赵宗主这么想去血神教总坛的话,待你伤愈之后,我就带你回去。” 那神使说着,手掌一拂,掌心里多出了一碗药。 赵如意看向那透出血色的药汁,问道:“这是什么药?” 那神使道:“穿肠毒药。” 赵如意望一眼身后的血池,以及被血色浸染的断雪剑,抬手接过了药碗。 两人双手相触时,那神使的手指轻轻从他手背蹭过。 赵如意强忍着没有发作。他一面喝药,一面挑起眼尾瞥向那人,问:“阁下精通幻术,不知我眼前的这一个……是真是假?” 银白面具泛着幽冷的光。那神使抓起赵如意的手,将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道:“赵宗主想知道的话,亲自一试不就知道了?” 手心底下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赵如意笑了笑,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紧接着,药碗从他手中滑落,碎裂一地。而他手腕一抖,指间已经多出一枚发簪。 锋利的簪子直刺那神使的心口。 嗤—— 赵如意听见了发簪刺入身体的声音,但是,仍旧没有见血。 他反应极快,立刻反手往身后挥去,却被对方牢牢扣住了手腕。他眼前的人影消散,温热气息从他身后覆上来。 “伤还没好,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赵如意听见那神使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本来想让你好好养伤的,不过……谁叫你不听话……” 话落,眼前场景变换,又回到了他醒来时的那间屋子。 赵如意被重重摔在榻上。 他伤还未愈,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看着那银白色的面具贴了过来。 冰凉气息近在耳边,对他道:“听说,赵宗主之所以发现道侣的遗骨被盗,是因为你开了他的棺木,还自己躺了进去,打算……相从他于地下?” 赵如意静默片刻,说:“血神教的消息倒是灵通。” 见他没有否认,那神使压着他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的身体……几乎陷入…… 赵如意往后退了退,说道:“滚开!” 但对方已经将他圈在怀中了。那人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然后稍稍使劲,道:“连自己的性命也不珍惜……你不要的东西,送给我也无妨吧?” 那神使的指尖抹过赵如意的唇。赵如意尝到了一点甜腻的味道,带着奇异的花香。 他的意识变得昏沉起来,问:“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一点助兴的药而已。”那神使的声音跟他的面具一样冰冷,“毕竟赵宗主的身体还未痊愈,我怕你受不住。” 赵如意听懂了他的意思,一下睁大眼睛。 那人已经陷得更深,道:“赵宗主身为魔门宗主,应当知道如何双修吧?” 赵如意胸膛起伏,骂道:“无耻……” “不知道吗?”那面具底下传来轻笑,冰凉气息贴上他的唇,“那就……我来教你。” 第88章 第88章 银白色的面具覆上来,如同亲吻一般。 赵如意背脊发麻,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感觉到那人的指尖探上他的锁骨,描摹似地细细抚弄。 “滚开!” 赵如意扬起手,挥向那银白色的面具。但是在药物作用下,他身上无甚力气,很快被那人捉住了手腕。 那人抓着他的手,放至面具底下亲了亲,说:“急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同我双修吗?我原本,还想更怜香惜玉一些的。” 说着在他锁骨处重重一按,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指痕。 赵如意惊喘一声,叫道:“别碰我……” “不让我碰……”那人撩起他鬓边的头发,手指慢慢抚过他的面孔,“那是想让谁来碰你?” “是石棺里那个死人吗?还是用那具尸首炼成的傀儡?” “那傀儡我曾见过一回,行动起来确实与常人无异,说不定真能让赵宗主欢喜。” “一会儿双修之时,赵宗主若是让我满意的话,我就带你回去见他,好不好?” 赵如意脸上浮起艳色,咬牙道:“滚!” 他的手顺着赵如意白皙的颈子摸上来,最后掐住了赵如意的下巴。 赵如意身躯颤抖,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那人胸前。 但那人牢牢按着他,胸膛一寸寸压下来。 “别……”赵如意声音微哑,道,“放开我……” 那人低下头,额头与他亲密地贴合在一处,面具泛着银色光泽,冰冷地碾过赵如意的唇。 赵如意无力地摇着头道:“不要……” “那就求我吧。”那人说,“求得我心软了,说不定就放过你了。” 赵如意神智昏沉,明知道此人的话绝不可信,却还是开口道:“嗯,求你……放开我……” 那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又道:“亲我。” 赵如意眸中水光潋滟,迟疑了一会儿,才攀住那人的肩,主动吻住那冰凉的面具。他觉得这或许没什么用处,又缓缓挪下去,亲了亲那人滚动的喉结。 随后他觉得颈间一疼,传来一种尖锐的痛楚。 那人手指收拢,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赵如意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破碎,“别……好疼——” 他浑身绷紧,细白的脖颈向后仰起,似一只濒死的鹤。 那人欣赏了一会儿他挣扎的模样,这才松开手,略微抬高面具,吻住了他的唇。 赵如意额上汗涔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微微张着嘴,喉咙却是嘶哑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的手指碰触他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泪,便嗤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被人亲了,有什么好哭的?还是说,不是你的道侣就不行?” 赵如意抽着气,断断续续道:“滚开……别碰我……” 他拧着腰想要逃开,却只被扣得更紧。 那人退开去一些,又狠狠地吻上来,在他耳边道:“被道侣以外的人按在怀里亲吻,是什么滋味?赵宗主?” 赵如意无声地掉着眼泪。 那人伸手抹去他的泪,一边亲吻着他流泪的眼睛,一边说:“赵宗主不愿意说,那就由我来说吧。” 他低声喘息道:“赵宗主的嘴唇这么软……” “怎么亲也亲不够……” “若是亲得狠了,赵宗主还会这样发抖……” 他说着,故意咬了咬赵如意的唇角。 “啊……” 赵如意疼得厉害,不可抑制地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也如那人所言,微微发起抖来。 那人与他唇齿纠缠,堵住了他叫痛的声音,问道:“赵宗主的道侣是怎么亲你的?也是这样吗?” “赵宗主更喜欢谁亲你?是我还是他?” 赵如意的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闭上眼睛道:“无耻……” 那人仿佛笑了一声,双手握住赵如意的腰,让他跟自己贴得更近。 赵如意顿觉心神恍惚。 他的两只手软绵绵地搭上了那人的肩膀,已经…… 那人摸了一把,抹在赵如意的唇角上,凑近他耳边道:“赵宗主这么喜欢我亲你?是觉得我更厉害么?” 赵如意被他吻得透不过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不顾他还没缓过劲,将他翻了过来,又从后面覆上来。 “唔……” 赵如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流进鬓角之间,将他的鬓发都打湿了。 那人俯下身,深深浅浅地吻着赵如意的后颈。 如他所言,赵如意柔软又温驯,任凭他的唇在颈边肆虐着。不知过了多久,赵如意感觉那人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啊……不要……”赵如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宗主猜到我要做什么了?”那人舔过赵如意额角的伤痕,一字一字道,“我要让你身上……沾满我的气息。” 话落,他勾起赵如意的下巴,强迫他回过头来。 赵如意的额头抵着那冰凉面具,被迫与那人交换着缠绵的亲吻,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他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 隔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喘息着退开去,伸手揽住赵如意,手指仍旧在他腰上流连。 赵如意一言不发。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说:“刚才亲得太得趣,忘记跟赵宗主双修了。怎么办?是不是再亲一次?” 他的手又掐住了赵如意的腰。 赵如意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眸,倏然间出手如电,一下打落了那人脸上的面具。 银白色面具落在床榻上,那人一动未动。 赵如意的心,却被一种陌生的痛楚刺穿了。 面具后那张脸,是谢云川。 是他透过方离的记忆看见的那个谢云川。 却又并非完全相同。 他当时看见的谢云川,眉眼俊秀,眼神温柔。而此刻,一道长长的伤疤由谢云川眉骨处划过,留下狰狞的、难以愈合的痕迹。 第89章 第89章 那一道伤从眉骨处落下,狰狞地翻出血肉,几乎将半张脸毁去了。 赵如意指尖微颤,想要伸手碰触这伤痕。 谢云川却握住了他的手。因着那伤痕的缘故,他脸上平添冷峻之色,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还什么时候…… 赵如意没好气道:“你那幻境动用了浮念珠的力量,当我认不出来吗?” 那就是他刚踏入幻境时…… 谢云川神色微动,连眉眼也柔和几分,问道:“所以方才……赵宗主也是乐意的?” 乐意什么? 是被他这样强迫……还是…… 赵如意脸上艳色未褪,瞪了一眼过去。若无他纵容,这什么神使能得逞吗? 他目光落在谢云川脸上,问道:“怎么受伤的?” 一边说,一边自指尖泛起莹白光芒,轻轻按在谢云川脸上。 谢云川认出这是治伤的术法。果然光是制住断雪剑,并不能彻底切断赵如意体内的灵力。 谢云川若有所思,垂眸看着赵如意的手,道:“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是被血神教的秘法所伤,普通法术治不了的。” 赵如意手上光芒更炽,又问一遍:“怎么受伤的?” 谢云川并不答他。 赵如意不断催动灵力,但一层层白光覆上去,谢云川脸上的伤痕始终未见变化。那裸露在外的血肉,像咧开的一张嘴,向他露出挑衅的笑容。 赵如意喉间又泛起了血味。 谢云川一把按住他的手,道:“行了,你自己伤还没好,能浪费多少灵力?” 赵如意指尖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血神教秘法……”他低语一句,道,“当日,你离开雪山之后,遇上了血神教的人?” 谢云川当时的魔门功法才修炼不久,自毁剑契后又受了反噬,若是在那种情形下遇到血神教的人…… 他甚至连防身的兵刃都没有。 赵如意后知后觉,到这时才想到当初的情况有多凶险。 他料想,若非靠着浮念珠的力量,谢云川未必能够活下来。而那风雪之中的背影,可能就是自己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赵如意眼中似盛着水光,道:“当时是我疏忽了……” “我下山后,遇上血神教的人在抓祭品。”提起此事,谢云川只轻描淡写道,“我出手救了几个人,自己却落败了,被抓去了血神教的总坛。” “然后呢?” “然后……” 谢云川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痕。他拾起掉落的银色面具,重新覆在了脸上,说:“如你所见。” 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血神教神使。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赵如意知道一定发生了许多事。他不由得问道:“你是如何混进血神教,当上这神使的?” “焉知我是混进去的?”谢云川道,“难道不能是我……心甘情愿当上神使的?” 隔着一张面具,赵如意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 “因我贪生怕死,一心想要活下来。”谢云川道,“更因我贪得无厌,想要获得掌控一切的力量。” 他手指抚弄赵如意的头发,动作十分温柔。 赵如意却觉一阵虚弱无力。是谢云川动用手段,彻底截断了他跟断雪剑的联系。 谢云川抬起他的下巴,用一种掌控住他的姿态,说:“……像这样。” 赵如意盯着他道:“你修习了血神教的功法?” 谢云川似觉得这问题颇为可笑:“若连教中的功法也不练,如何当上神使?” “血神教祭祀的乃是妖魔,妖魔所给的力量,最终仍是虚假。” “无所谓,至少此时此刻,赵宗主在我怀里了。” 谢云川说着,低头亲吻下来。 赵如意厌恶地别开眼睛。 那冰冷面具快要碰触到他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谢云川扯过薄被,将赵如意按进了自己怀里,扬声问:“什么事?” 透过虚掩的房门,可瞧见一道富态的身影。 冯舵主擦着汗道:“神使大人,那天玄宗的人找上门来了。” 谢云川道:“将他打发走就是了。” “这……”冯舵主支支吾吾道,“此人颇为棘手,恐怕不好打发。” 谢云川手指一弹,一抹流光落入冯舵主手中:“先将他引入幻阵,等我忙完了再来处置。” “是。” 冯舵主拿着神使所赐的信物,连忙转身走了。 刚才不小心窥见了一点春色,他算是知道神使大人整天在忙活什么了。只能说不愧是神使了,传闻中的凶剑也敢弄到床上去。 听说,这剑克主啊…… 待脚步声远去后,赵如意从谢云川怀里抬起头来,问:“来的人是影月?” “你将他怎么样了?” “心疼了?”谢云川道,“把人丢进幻阵而已,又没杀他。” 赵如意一把推开谢云川,然后披衣起身。 谢云川在他身后问:“去哪里?” 赵如意一动,腿间就淌下……他闭了闭眼睛,没有理会此事,径直走向门口。 谢云川声音远远传过来:“我的话仍旧作数,只要赵宗主让我快活了,我就带你回血神教总坛。” 刚才还不够快活么? 赵如意气得不轻,说:“区区血神教而已,我自己也能找到。” 他的手推开房门,一脚踏出去后,却踩在了湿滑的青苔上。 风吹林动,草木郁郁。 赵如意瞧着眼前那面石碑,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是这处幻境! 他转过身,却撞在了谢云川身上。 谢云川的眼睛扫过他还光着的双腿,问:“赵宗主这副模样,是要去哪里?勾引你那个下属?” 赵如意头疼欲裂,说:“撤了幻境……” “不喜欢这里?”谢云川道,“可是浮念珠勾动你心中欲念,瞧见的就是这个地方。若非那人的尸骨早被血神教盗走,你是不是已经陪着他躺在棺木中了?” 他将赵如意揽在怀中,嗅着那发间的香气,道:“我毁掉剑契放你离开,可不是让你去寻死的。” 赵如意唇色发白,说:“与你无关。” “是,我并非那人的转世,所以管不了赵宗主的事。”谢云川笑了一下,说,“不过赵宗主是不是忘了,断雪剑如今在谁手中?” 他说着,五指虚握起来。 赵如意像被人抽走了力气,顿时软倒在谢云川的怀里。 谢云川搂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块石碑。 “我说过,要跟赵宗主双修的,不如就在此处?” “谢云川,”赵如意终于叫出他的名字,“你发什么疯……” 谢云川的手抚上面具,徐徐摘下一半,露出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他看着赵如意道:“赵宗主自己选吧,要我?还是要这神使?” 第90章 第90章 赵如意转开眼睛,不去看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明知眼前这人并非谢寻转世,甚至连相貌也并不相似,但是当谢云川靠近过来,与他耳鬓厮磨时,他仍旧觉得心跳不已。 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地方…… 赵如意竭力从谢云川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朝幻境外逃去,但刚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就定住不动了。 缠满黑气的断雪剑凭空浮现,原本浸染了一半的血色,此刻已经蔓延至剑柄了。 谢云川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因面具而变得沉闷,道:“赵宗主不回答我,是两个都想要吗?” 赵如意道:“断雪剑……” “只差一点,断雪剑就会被血色浸染,完全成为我的了。”谢云川附在赵如意耳边,道,“当然,赵宗主你也一样。” “当初,明明是你自己毁掉剑契的……” “你都准备随便拿一柄剑打发我了,我还留着剑契做什么?” 谢云川勾住赵如意的腰,将他重新拖回石碑前。只是轻轻一推,毫无气力的赵如意就摔了下去,额头磕在粗粝的石碑上。 谢云川由他身后覆上来…… 谢云川摘了面具,温热的唇吻过他的后颈,烫得赵如意一哆嗦。 “谢云川,别这样……”赵如意吃力地转回头,道,“别让我恨你。” 谢云川一边低头吻住赵如意,一边说:“反正你也不会喜欢我,恨不恨我有什么关系?” “唔……” 赵如意的唇被堵着,只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谢云川深深吻着他,几乎弄得赵如意透不过气来。 赵如意乌发散乱,随着谢云川的亲吻,撞在那石碑上。石碑上刻满了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名字。 ……谢寻。 “啊……”赵如意的眼泪流过这些名字,呜咽似地求饶道,“不要……别在这里亲我……” “怎么了?这不是赵宗主最喜欢的地方吗?可惜那石棺里空无一物,否则,说不定赵宗主更加……” 谢云川说着低喘一声,亲着赵如意的头发道:“……” 赵如意骂道:“混账……” 回应他的是谢云川的亲吻声。 谢云川继续在他耳边道:“不过没关系,等下回见到了那人的傀儡,可以当着他面亲你……” “谢云川!” 赵如意气得浑身发抖,但是被谢云川这样圈在怀中,让他完全生不出抵抗之力。 谢云川亲吻了他一阵,然后才缓了下来,道:“赵宗主的伤还没好,差点忘了双修之事。” 他的手扣紧了赵如意的手。 赵如意感觉一股柔和的灵力输入他体内,随着经脉蔓延开去,修复着他体内未愈的旧伤。 谢云川的亲吻温柔地落下来,带起一波灵力潮汐。 赵如意双目迷离。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石碑上的名字,视线一片模糊。似乎连他的神魂,都跟谢云川的气息纠缠在了一起。 偏偏还是在这处幻境里…… 在刻有那个人名字的石碑前…… 身体违背他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谢云川的亲吻。谢云川的手抚过他的头发,说:“赵宗主,又……” 不行—— 赵如意寻回了一丝理智,转身想要逃离,却被谢云川拉了回来。 他眼睫上也沾着泪,手指攀上谢云川的手臂,低声道:“求你……换个地方行不行?” 谢云川默不作声,只是将他搂在了怀里。 随着一声叹息,赵如意眼前场景一变。郁郁草木被冰冷湖水取代,谢云川一松手,赵如意就跌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两根藤蔓穿透冰面,缠上赵如意的手腕,将他钉死在了冰湖上。 赵如意茫然了一阵,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是赤龙岭的那座冰湖。 也是……他跟谢云川初遇的地方。 血色月光下,他曾经亲手划伤自己的双目,只为了再见那个人一面。怎么料得到呢?当他再度睁眼时,竟会将谢云川错认成那个人。 赵如意心头绞痛,问道:“谢云川,你做什么?” “还没结束。”谢云川慢条斯理地退开一些,道,“刚才我按赵宗主的吩咐换了地方,现在……轮到赵宗主来取悦我了。” 他环顾四周,道:“这是浮念珠勾勒出的,我心中的欲念。果然我最难忘的,还是第一次见赵宗主时的场景。” 他的手指落在赵如意颊边,一点点摩挲着,道:“当时我就觉得,赵宗主生得真是好看。” 说话间,谢云川的手又抚过赵如意额角的伤痕,压低声音道:“赵宗主,我想……” 赵如意睁大眼睛,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道:“谢云川,你敢……” 谢云川似乎觉得好笑:“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赵宗主还觉得我不敢吗?” 他拨开赵如意的头发,让那艳丽的伤痕展露出来。 赵如意迷乱地摇着头,感觉到谢云川的气息逐渐接近。 “别……不行……” “滚开……” “啊……” 谢云川吻上了那处伤痕。一开始只是用嘴唇轻轻碰触着,随后他像克制不住似的,低声道:“赵宗主,我喜欢你。” 他毫不留情地掐住赵如意的下巴。 重重吻过赵如意白皙的面孔,含泪的眼睛,以及乌黑的头发。赵如意额前的黑发黏在了一处,而那桃花般的伤痕,被这般亲吻着,却反而更添丽色。 “疼……” 赵如意的身体蜷缩起来,手指紧扣着地面,藤蔓在他的手腕上勒出血痕。 过了片刻,赵如意才失神地闭上眼睛。他竟然在这样的欺辱下…… 谢云川当然也察觉了,他抓紧赵如意的头发,深深吻住那艳色的伤痕。 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 赵如意眼含春色,不仅额角的伤痕被亲吻得一塌糊涂,连颤动的眼睫也沾上了水色。 如谢云川所言,浑身上下,都染满了他的气息。 谢云川用手指一沾,抚摸过赵如意苍白的面孔,接着低下头来吻他。 他半张脸孔俊美如昔,另外半张脸孔却是狰狞可怖,轻咬着赵如意的嘴唇,说:“赵如意,你是我的。” 第91章 第91章 “宗主……” 影月模糊的身影跪在地上,低着头道:“属下一时不慎,陷入了血神教布下的幻阵中,因此来迟了一些……” 赵如意睁眼望住床顶,不知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妨。” 他说:“我正想趁这机会,探一探血神教的总坛。” 虽然他自己费些功夫也能找着,但借着谢云川这神使的身份,总归更快一些。 一想到那个人的尸骨落在血神教手中,甚至被炼制成了傀儡,他就寝食难安。 听宗主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 真是为了去血神教总坛?还是为了那神使…… 影月不敢多问,只是道:“那属下……?” “你不必在此跟着了,去替我查一件事。”赵如意想了一下,道,“他……谢云川离开雪山后,遇上了血神教的人,你去查一查,后来出了什么事,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是。” “还有,再帮我寻几味药回来。”赵如意半阖着眼睛,报出几样灵草的名字。 都是治伤的药。他想着谢云川脸上的伤口无法愈合,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既然谢云川不愿多提此事,那只能先找对症的药回来,一样一样试过去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影月的身影消散无踪。 几乎是在下一瞬,谢云川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他朝床上望过来,一眼瞧见赵如意仍旧躺着,这才松了口气,道:“你那手下倒是忠心得很,拼着受伤也要闯出幻阵。”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问:“他没来找你吗?” 赵如意懒得搭理他。 谢云川索性在床边坐下了,伸过手来撩起他的头发。 他一靠近,赵如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冰湖上发生的事。 这个谢云川……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是受了血神教邪术的影响? 赵如意推开他的手道:“别碰我。” 谢云川果然收回了手,却是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竟觉心头发颤,仿佛回到了在冰湖上时,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赵如意的呼吸平复下来,道:“你们血神教的人,每天没有正经事可做吗?” “这就是正经事。”谢云川没有更进一步,只轻啄他的眼睑,道,“血神教亦属魔门,行事只求纵心随性。” “那血神教祭祀妖魔,又是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得到妖魔赐予的力量。” “若妖魔真正降世,未必会将血神教放在眼里。” 谢云川未置一词。 赵如意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身体仍旧酸软,领口略微松开一些,留着被谢云川亲吻过的痕迹。 谢云川盯着他颈边的一处红痕,直到听见赵如意问道:“那些傀儡呢?你们炼制的目的是什么?” 提及此事,先前那点旖旎之情消散无踪了。 谢云川的神色冷下来,说道:“看来赵宗主还是最关心此事。诸位前辈的遗骨,埋在地下也是浪费,如今能够为我血神教所用,岂不更好?” “是为了对付玄门吗?”赵如意猜测道,“如今血神教正遭玄门围剿,这些傀儡倒是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看向谢云川道:“你当这血神教的神使,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上玄门的人?你要对他们刀剑相向吗?你的陆师妹,方师弟,甚至是……抚养你长大的师尊?” 谢云川静了一下,反问道:“有何不可?” 他扯动嘴角,牵扯着脸上的伤痕,竟又渗出血来。 他倾身靠近赵如意,道:“从我背叛师门、堕入魔道的那一刻起,不就注定要与他们为敌了吗?” “难道赵宗主以为,天玄宗和血神教有什么不同吗?” “我……” 赵如意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谢云川凝目看他,忽而笑了起来,道:“赵宗主不必试探我了,真遇上玄门的人,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他手中多出了那张银白面具,缓缓戴在脸上,问道:“当日在镇魔渊内,断雪剑当真不是妖王之眼的对手吗?” 赵如意一怔:“什么意思?” “赵宗主是不敌落败?还是故意逼我结下剑契?” 赵如意神色骤变,道:“谢云川……” “算了,这个答案,唯有你自己知晓了。” 谢云川站起身来,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嗓音冷淡,道:“赵宗主伤还未愈,这几天先好好养伤罢。” 赵如意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去,好不容易才恢复的那些力气,又一点一点从他体内流逝。 错了…… 他回想起镇魔渊那一战,他确实未尽全力。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用尽手段也要将这个人绑在身边。 而谢云川什么都知道,却直到这个时候才揭穿他。 他一直以为,是血神教的邪法令谢云川性情大变。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他自己才对。 赵如意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坐于床头,伸手轻触他额上的伤痕。他握住了那只手,呓语一般的低诉:“云川,对不起……” 他不知如何弥补谢云川。 他想要的,自己注定给不起。 他握住的手这样冰凉,而那人的声音却是清雅如琉璃,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清醒过来,明知道这是梦境了,却还是止不住地眼眶发酸。 “……说过不想见你了。” “我知道,”那人的手指拈去他眼角的泪,“可是你向来口是心非。” 赵如意心里难受得要命,道:“我认错了人。” “嗯。” “我在那冰湖上,祈求着能再见你一面。” “嗯。” “可我最终见着的人却是他。” “没关系。”那人道,声音一如既往,于疏离中带着温柔。 赵如意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道:“再等一等我。等我寻回了你的……尸骨,我会去陪你的。” 梦境消散在那个人的叹息声中。 赵如意睁开眼睛,发现谢云川戴着银色面具,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赵如意的鬓发仍是湿的,他抬手挡了挡眼睛。 谢云川拉开他的手,问:“赵宗主刚才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赵如意额角疼得厉害,道,“一个梦而已,记不清了。” 谢云川看了他一会儿,倒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我准备出门了,赵宗主起得来吗?” 赵如意问:“去哪里?” 谢云川没有答他。 赵如意立刻猜道了:“血神教总坛?”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谢云川似已料到了,冷冷地扔了一件衣服过来。 赵如意抱在怀中,见这衣裳乃是鲛绡所制,轻薄如雾,又缀以明珠为饰,流光溢彩、格外显眼。 谢云川道:“你之前那件衣裳不能穿了,换这件吧。” 赵如意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能穿了,只是这件新的……是不是太招眼了些? 他心中一动,问:“我要以什么身份混进血神教?” “赵宗主以为呢?”谢云川的心情似乎转好了一些,说,“自然是……我的俘虏了。” 就算俘虏也用不着穿这等衣服吧?除非是…… 赵如意料想谢云川是故意的,不过在他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那件衣服换上了。 他系好腰带后,谢云川淡淡瞥了一眼,道:“……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 “没什么。” 谢云川又取过梳子,替赵如意将一头黑发挽起。这一番打扮下来,赵如意的气色倒是好转不少,只眼尾仍有些泛红。 谢云川仔细端详片刻,方牵起他的手道:“走吧。” 因是在人界,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出行仍是坐的马车。 上马车前,赵如意那身衣裳,果然惹得冯舵主频频侧目。 谢云川并不看他,只是说:“那双眼睛若是不想要了,可以自己挖出来。” 冯舵主连道不敢。心中却很是佩服神使大人,这样难驯的一柄凶剑,还真被他收作俘虏了啊。 马车里颇为宽敞。 谢云川先上的车,待赵如意上去时,他有意伸脚绊了一下。赵如意猝不及防,顿时跌在了他身上。 “谢云川,你干什么?” “这么好看的衣服,”谢云川的手指擦过赵如意的衣领,道,“穿在赵宗主的身上,不就是用来脱的吗?” 赵如意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道:“你能不能节制一点?” 就算谢云川性情大变是他的错,现在这被合欢宗附身的样子总不是他的错了吧? 谢云川道:“是赵宗主自己说的,我们魔门的人,就是该纵心随性。” 赵如意哼了一声,说:“我是怕你死在我身上。” 谢云川低笑着说:“那让赵宗主在上面好了。” 赵如意挥开他探过来的手。 谢云川钳住赵如意的手腕,说:“我不碰你也行,你自己说说,之前做了什么梦?” 提起那个梦境,赵如意心中依旧酸楚,道:“与你无关。” “我听见赵宗主说,等寻回了尸骨就去陪他……”谢云川道,“看来赵宗主仍是一心寻死了?” 原来他都听见了……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赵如意别开眼睛,说:“那又如何?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我是个求死之人吗?” 谢云川定定看着他,然后动手来解他的衣扣:“断雪剑还在我手里,赵宗主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赵如意这回没再阻止他了,只伸手去摘谢云川脸上的面具,道:“是我对不住你……” “谢云川,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了。”他捧住谢云川的脸,主动吻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声音微哑,“留着今生的一点缘分,我们来生再续,好不好?” 谢云川眸色沉沉。 他的一只眼睛被伤痕划过,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倒映着赵如意的身影。 他说:“赵如意,你又骗我。” 第92章 第92章 马车颠簸得厉害。 赵如意伏在谢云川身上,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如同蝴蝶一般,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起伏。 “嗯……”赵如意咬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喘息道,“轻点……” 那件衣裳仍旧好好的穿在他身上,只领口松开来,透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春色。 谢云川握紧他的腰,低头亲吻着他的侧颈,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谁叫你又骗我的?” “断雪剑一旦损毁,你的神魂自也随之湮灭,哪里还会有什么转世?” “何况转世之人,那也不是赵如意了。” “我不要什么来世之约,就只要你而已。” 谢云川在赵如意颈边烙下红痕,但是吻上赵如意的唇时,却又无比温柔,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听见这个称呼,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他被谢云川这样亲吻着,一时有些意乱情迷。 这时马车碾过路边的石块,狠狠震了一下。 谢云川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啊……” 赵如意惊叫一声,双手攀紧了谢云川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卸了力道,软绵绵地搭在谢云川肩上。谢云川的吻落在他颊边,继续亲吻着他的面孔,用着哄诱的语气道:“我帮你寻回那个人的尸骨,你将余生许给我,好么?” 赵如意不住摇头。 他的身体却软成了一汪水,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谢云川怀中。 谢云川握住赵如意的手,将自身灵力度了过来。两人的灵力再次纠缠在一起,顺着赵如意的经脉运转起来。 赵如意浑身懒洋洋的,如同浸在温水中。 谢云川贴着赵如意的面颊,缓缓抚过他的背脊。 赵如意很快受不住了,推开他道:“别……” “赵宗主不是喜欢在马车上吗?”谢云川道,“而且,双修之术还未结束。” “你从哪里学来的,嗯……这等邪法?” “血神教里多得很。” 赵如意瞥他一眼,问:“这么熟练……也跟别人练过了?” “没有,”谢云川真正露出一点笑容,说,“我只喜欢赵宗主你。” 赵如意听了这话,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只将头埋在了谢云川颈边。 谢云川又抱着他亲吻一番,待双修功法运转一圈,这才收回自身灵力。 赵如意靠在他肩头轻声喘息着。 神思恍惚间,谢云川的手摸上了他的小腹。 “都浪费了。”他在赵如意耳边道,“血神教内还有不少秘术,譬如……” 他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如意眼尾泛起丽色,一下拍开了他的手。 谢云川只是说笑一句,见他真的动了气,就没再说下去了。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得不是太快。有时路过城镇,还会停下来采买些东西。 赵如意心中不禁怀疑,谢云川是不是故意拖延时日? 如此过了数日后,马车停在一处山谷内休憩。赵如意睡到半夜,悄悄从谢云川怀中挣脱出来,一路走上了山顶。 清冷月色洒落在他身上。 赵如意想起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篝火旁的谢云川。 当时他眼伤刚愈,扯下蒙眼的黑布后,瞧见了与死去道侣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他那时心神大乱了,只知远远缀着谢云川,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若早知是这样一段孽缘,还不如从来不曾认识他。 说出来世之约时,谢云川认定赵如意又在骗他。可是唯有他自己知道,未必、未必没有一点真心。 难道千年深情,还敌不过这短短几个月的相识? 虽然仅有一瞬,但是吻上谢云川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动摇了。 “宗主。” 影月的声音让赵如意回过神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东西都寻到了吗?” “还差了几味药。” 影月说着,将已经寻到的灵草先行奉上。 赵如意沉默地收入怀中,又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只打听到一些消息。”影月道,“谢公子被血神教抓走后,应当是受了一些折磨。因为浮念珠的缘故,他们没有伤及谢公子的性命,但是为了取出浮念珠,他们使了……不少手段。” 想到宗主如此看重谢云川,究竟是哪些手段,影月就没有细说了。 赵如意看着眼前月色,轻轻“嗯”了一声。 他怕伤到谢云川的识海,因此一直没有取出浮念珠,而血神教的人,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了。 隔了一会儿,赵如意才问:“谢云川脸上的伤……?” “这个……”影月道,“属下听闻,是谢公子自己划的。” 赵如意也猜到一点了,问:“为什么?” “妖魔之力,蛰伏在那伤口中。” 赵如意明白了,是为了获得力量。 谢云川不惜与妖魔交易,也要获得的力量,是要拿来做什么? 其实赵如意早已知道答案了。 他挥了挥手,对影月道:“你先走吧。” “是。” 影月离开后不久,有人从背后拥住了赵如意单薄的身形。 他轻叹着说:“怎么还是这么瘦?” 随后又问:“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睡不着,”赵如意道,“起来看看月亮。” 谢云川就在他身边坐下了,道:“我陪你。” 他跟赵如意一同看着月色,说:“早在数日前,我们就该到血神教总坛了。” “是吗?” “是我不想那么快回去,不想你找到……” “我知道。”赵如意应道。 “赵如意,”谢云川转头看向他,握着他手道,“要如何才能留住你?” 赵如意注视着谢云川脸上的伤痕,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伸手碰触,说:“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谢云川就慢慢松开了他的手,道:“赵宗主……真是心如铁石。” 赵如意没有否认。然而这铁石之心,竟也会痛。 朦胧月色中,赵如意眼中淌下泪来。 他不想被谢云川瞧见,就将头轻轻挨在他的肩膀上,不多时,连谢云川的肩头亦被浸湿一片。 他是必定要死的。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谢云川可怎么办哪? 第93章 第93章 赵如意看见一座已经“死去”的山。 这是离开山谷的第二日,谢云川没再兜圈子,将他带去了血神教的总坛。 马车刚刚停稳,冯舵主的人头就跟着滚落在了地上。 赵如意扬了扬眉毛,不明白谢云川为何选在此时动手。谢云川扔过来一件灰扑扑的袍子,道:“换上吧,‘冯舵主’。” “要我扮成他?” 赵如意见过这富态的冯舵主几面,虽然只是捏个法诀的事,他还是拒绝道:“不行,太丑了。” 谢云川不料他连这种事也能挑剔上。不过想到天玄宗上下,人人都说赵宗主自幼娇生惯养,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只好勾动手指,指尖飘出一道黑气,落在冯舵主尸体上。顷刻间,那富态的身形干瘪下去,全身血液都被黑气牵引出来,凝聚成了一枚暗红色的血珠。 谢云川将血珠抛进赵如意怀里,说:“用这个暂作遮掩吧。” 赵如意这才换上灰袍,再把帽子一兜,周身气息竟是与那冯舵主一般无二。 谢云川又交待了几句血神教内的规矩,便带着赵如意进了山。 山林寂静,一点声息也无,既无飞禽走兽,亦无流水之音,甚至连阵法的波动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难怪赵如意一眼看来,觉得这山是“死”的。 两人走到半山腰时,眼前出现了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谢云川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石壁上。他掌心下泛起一圈血色涟漪,石壁无声消融,坍缩成了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内壁渗着暗红色的光,透出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谢云川已戴上了银色面具,声音略显沉闷,道:“踏着我的脚印走。” 赵如意低头看去,见地砖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既似阵纹,又似妖魔的祭文。谢云川每一步都落得很重,印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赵如意就一步一步,踏在了他的脚印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小的甬道内交错回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却又似乎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那一枚妖魔之眼,眼瞳中血色流转,栩栩如生。 谢云川向身后摆了摆手。 赵如意会意,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另一只手按上去,血色的灵力涌入眼瞳,石门缓缓打开。 赵如意终于见着了血神教的总坛。 整座山腹都被挖空了,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洞窟,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顶。有的洞窟内闪动着微光,有的则是一片死寂,山腹间犹如布下了一张蛛网,点缀着幽幽血色。 正中央的祭坛上立着一尊妖魔神像,与赵如意他们之前见过的一样,神像脸上仅有一只血红的眼瞳。 赵如意的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洞窟,猜想着里头安置着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那个人的尸骨也在其中吗? 他刚恍了下神,就听得谢云川传音道:“别乱看。你现在这身份到处是破绽,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揭穿了。” “都已经找到血神教的总坛了,还需这样藏着掖着吗?”赵如意的手指缠上发尾,模仿着出剑的姿势,道,“断雪剑还我,我直接出手就是了。” 果然是凶剑没错了,一言不合就逞凶斗狠。 谢云川无奈道:“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制住断雪剑?你的弱点早被血神教摸透了。” “我……” 赵如意还要反驳,谢云川又接着道:“而且,那人……那人的傀儡还掌控在教主手中,你若是大闹起来,对方直接来个玉石俱焚呢?” 赵如意的气焰这才弱下去,问:“那怎么办?” 谢云川道:“先跟着我吧,别乱闯。” 赵如意只好低眉顺眼,紧紧跟在了神使大人的身后。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穿灰色衣袍的人,纷纷向谢云川行礼。谢云川便只冷淡颔首,带着赵如意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祭坛外围的走道,进入了第三层的一条暗廊。此处有属于谢云川的一处洞窟。 推开石门,里头倒是别有洞天。 赵如意瞧见了一张床榻,一方桌案,还有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布置很是清雅。他走过去道:“这地方比你在归云山上的屋子可大得多了。” 谢云川上前几步,说:“床榻也是。” 这句话自然是意有所指了。 赵如意拧了拧眉,转身道:“冯舵主的屋子在哪里?我去自己那间住。” “冯舵主没资格住在这里。”谢云川的手臂圈上来,道,“只能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赵如意扭头看他,说:“在血神教的地盘上,你也敢这么放肆吗?” 他白皙的颈子上还留着一点红痕,谢云川的手指摩挲着那处痕迹,说:“我本就是血神教的神使,有什么不敢做的?” 赵如意想起那几个行礼的灰袍人,道:“你这神使还挺威风,是怎么当上的?” “强者为尊。” 赵如意点点头,他们魔门一贯如此。他接着又问:“你先前说,那些傀儡都掌控在教主手里,那有什么办法……救回来?” 谢云川嗓音冷淡,道:“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凭什么帮你办事?” 又是这个…… 赵如意都快气笑了,当真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被双修之术给吃了。 算了算了,都已经寻到血神教的总坛了,反正也没有几次了。 赵如意抬手,抽去了束发的簪子。一头乌发散落,他伸手叩了叩那冷冰冰的面具,道:“戴着面具让我怎么亲?” 谢云川一动未动,只是盯着他瞧。 赵如意就懂了:“神使是吧?” 他扯住谢云川的衣襟,微微仰起头来,亲吻在那冰凉的面具上,说:“只要能救他出来,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的唇慢慢往下…… “够了。”谢云川语气冷漠地开口,突然握住了他的肩膀,毫无感情地重重一推。 赵如意猝不及防,一下摔在了床上。 他抬眼,只看见了谢云川离开的背影。 “明日酉时,我来找你。” 第94章 第94章 赵如意跌坐在床榻上,闹不明白谢云川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真正主动时,他又不要了。 可是…… 赵如意想着,他能给谢云川的,就只有这个而已了。 谢云川既然不在,赵如意当然不会干等到明日了。他先是用天玄宗的特殊手法,给守在外头的影月传了信。接着盘膝而坐,神识由这洞窟内蔓延开去,细细查探起血神教内的情形。 那人的傀儡……会被藏在何处?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洞窟,然后俯冲而下,见着了一些身穿灰袍的教众。在那之后,是戴着银色面具的挺拔身影。 是谢云川。 赵如意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谢云川穿过大殿,走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方血池,血水翻涌、黑气缭绕。 谢云川脱了上衣,一步步迈入血池。 赵如意已经跟他这样亲密了,但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脱下衣服。他的后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 血池的水浸透伤口,谢云川闷哼了一声,即使隔着面具,赵如意也猜得到这是何等痛楚了。 他竟一句也未提过。 赵如意收敛心神,将自己的神识撤了回来,重新回到那尊妖魔的神像前。 神像上的那只眼瞳好似活物,窥视了血神教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而在神像后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雾。雾气之中,隐隐绰绰地矗立着数根石柱,那石柱上缚着东西…… 赵如意心头剧跳,正想靠得更近一些,忽觉一道骇人的威压,向着他横扫过来。 是谁? 赵如意只迟疑了一刻,便即决定——溜了。 他在谢云川的那处洞窟内睁开眼睛,感觉眉心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过度消耗神识的后果。 赵如意回想起方才的那道威压,猜想着对方是谁。血神教的教主?或者是,在镇魔渊设下杀局的那个人? 若正面对上的话,他倒是有一战之力,但这会儿还不好暴露身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回那个人的遗骨,总不能任他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至于寻回之后,谢云川…… 想到令他心头作痛的那个人,赵如意久久未能成眠。 第二日酉时,谢云川过来找他时,发现赵如意正在拭剑。 那一柄暗青色的剑,谢云川从前不曾见过。他愣了一下,才猜到了某种可能,问道:“这是……赵宗主亲手炼制的剑?” “是,这剑花了我不少心血。”赵如意看向谢云川,问,“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谢云川只看一眼,便即收回视线,声音冷漠,“不必塞别的剑给我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赵如意没有应声,只低头拭剑,过了片刻才道:“这剑尚未取名,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谢云川不说话。 赵如意道:“就叫问心罢。” 他目光从暗青色的剑身上掠过,说:“原本想炼一柄能杀我的剑,可惜,终究差了一些。” 谢云川既然不肯要,赵如意就随手将剑丢开了,道:“在我面前,你也要一直戴着面具吗?” “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谢云川瞧着赵如意,说:“怕你喜欢……更怕你不喜欢。” 赵如意自以为沉寂的一颗心,又因为这句话被勾动起来。跟他炼制那柄问心剑一样,兜兜转转,尽是白费功夫。 谢云川徐徐揭开了面具。 幻术早已破解。 这张脸与谢寻也并不相似。 但赵如意仍旧挪不开目光。他说:“我自己配了些药膏,给你抹在伤口上吧。” 谢云川没有拒绝。 赵如意指尖沾了药膏,带微微凉意,涂抹在谢云川的脸上。从他抚摸过许多遍的眉骨,落到乌沉沉的眼睛,再到曾经亲吻过的下巴…… 赵如意想收回手时,却被谢云川一把捉住了。 谢云川拉着他的手凑至唇边,轻轻碰触他的掌心。 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是这一吻,却像落在赵如意的心上一样。 赵如意如梦初醒,急忙抽回了手,道:“今日特意等到酉时才来找我,是有什么缘故吗?” “今日教主出关,过一会儿召集教众,冯舵主也一起去吧,免得露了马脚。” 赵如意当即道:“有没有机会……” “你是想在教主眼皮底下动手?”谢云川道,“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别轻举妄动。” 按赵如意的性情来说,就该一剑将血神教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只是灭了血神教容易,保住那人的尸骨却难。 他甚至疑心,谢云川是否又在故意拖延。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忍心揭穿他了,就说:“知道了。” 谢云川重新戴上面具后,很快领着赵如意走了出去。 血神教内教众不少,都等着拜见教主。神使侍立在妖魔神像之下,似冯舵主这样的小角色,当然只能落在最后面了。 那教主迟迟没有现身,赵如意见谢云川无暇顾及自己,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那血雾后头…… 赵如意遥遥望过去,心中知道,他必须亲自过去瞧一瞧。借着昨日神识探索的记忆,赵如意掩住身形,悄悄从边上的暗廊绕了过去。 妖魔神像之后,血色雾气涌动。赵如意原以为这血雾是某种禁制,不料竟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穿过血雾后,眼前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妖魔神像后头,矗立着一排石柱。 赵如意一根根石柱看过去。 他认出了幽冥殿的前任殿主,还有一人,身上穿着落枫谷的服饰……而在最后那根石柱上,他熟悉的那个人正安静沉睡着,黑发如墨,面容如生。他胸口嵌着一枚血色晶石,暗色光芒在晶石内流转着,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赵如意站在原地,觉得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谢寻……”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如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路的。 他离着那根石柱不过几步之遥。 而这短短几步,他已走了数百年。 第95章 第95章 那人修长的手指笼在衣袖间。 赵如意屏着呼吸,一点点伸过手去,几乎就要与那只手交叠了…… 身后传来冰冷邪异的威压。 赵如意并不理会,只一心一意地去握那个人的手。 “嘭!” 一道术法落空,激得地面尘土飞扬。 谢云川一手揽着赵如意,另一只手向后扬起,无数血线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挡住了接下来的攻势。 赵如意怔怔看向自己什么也没握住的手,还想抬头朝石柱的方向望去,却被谢云川牢牢按在了怀中。 谢云川用灰色帽檐罩着赵如意的脸,回过身道:“教主即将出关,林长老不去外面候着,怎么反而跑来此处动手?” 那林长老亦是一身黑袍,领口绣着血色印记。他的一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开口道:“方才见此处溜进来一道人影,我怕有人破坏教主布下的阵法,这才出手的。” “不知此人是谁?神使为何护他?”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赵如意很快想起,是在镇魔渊布下杀局,且借着白玉傀儡跟他对话的人。 谢云川道:“我手底下的人头一回来总坛拜见教主,不小心迷了路而已。” “听说云州的两处分舵都被灭了,只有这冯舵主活了下来,原来是神使护着的缘故。” 林长老的目光落在赵如意的灰袍上,道:“神使受妖王看重,又得神像赐予神力,方才那一招就是吧?” “怎么?”谢云川冷声道,“林长老是要抻量我吗?” 林长老并不否认,只道:“神使在云州时,没遇到天玄宗的宗主吗?若能将那一柄凶剑收为己用,于神教多有助力。” “我倒是想,可惜赶去分舵时,那天玄宗的宗主已经离开了。” “是吗?” 林长老不知信了没有,从喉间挤出一点笑声。 赵如意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云川轻轻抚过他的背脊,手上已经捏住了法诀。 赵如意身上的血珠仅能伪装气息,身形相貌等却并无改变,若林长老识破了他的身份,那就只能在此动手了。 剑拔弩张之际,血色雾气外传来了喧闹声。 ……教主出关了。 咄咄逼人的林长老忽然撤去威压,转而道:“教主既然出关,咱们理当拜见。” “那是当然。” 林长老瞧向四周的石柱,说:“这一十二根石柱事关重大,千万不可损毁,神使管好你的人,可别再让他四处乱跑了。” “不劳林长老费心。” 林长老转身就走。 但他身形刚刚转过去,手掌就从黑袍底下探出,一道黑气直奔赵如意而来。 谢云川早有准备,掌心泛着暗红光芒,抬手接下了这一掌。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竟是不相伯仲。 林长老没再说话,这回倒是真的走了。 赵如意从谢云川怀里抬起头来,声音微颤:“让我……再看他一眼。” 谢云川没敢应承。 林长老已对赵如意的身份起疑,此地不能再留了。 谢云川袖子一扬,两人身形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是回到了谢云川那间石屋里。 谢云川匆匆布下一道结界,对赵如意道:“我去去就来。” 赵如意浑浑噩噩,只管看着自己的那只手。 只差一点就能碰着了。 可是…… 当初在天劫的废墟下,秦风他们只找回了那人的遗骨,他料不到血神教的傀儡术法,竟能让那人面目如生。 若这傀儡能睁开眼睛来,那跟复活何异? 不,还是不同的,他的神魂已经湮灭…… 赵如意闭上眼睛,一遍遍回想着刚才所见的那一幕,他的魂魄似已离体,飞到了那石柱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谢云川折返的脚步声。 赵如意黑发如瀑、面容惨白,见着谢云川后,身形愈加摇摇欲坠。 谢云川连忙将人搂进怀中。 “林长老几番试探,已是对你身份起疑,我这就送你离开。” 赵如意摇了摇头。 “他故意不揭穿你,我担心另有阴谋。” 赵如意仍是摇头。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惶惑不安的神情,说:“不能走……我必须……救他出来。” 他说话颠来倒去,仅是瞧了那人的傀儡一眼,已是叫他心神大乱。 谢云川心中滋味难言,强压下那点酸楚,道:“教主已经出关,明日将有一场血祭,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制造机会。” 赵如意逐渐回神。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谢云川身上,道:“云川……” 谢云川接着说道:“控制傀儡的关键,就是他胸口那枚血魂晶。” 赵如意想到了那一枚如心脏般跳动的晶石。 “只要打碎晶石,就可破坏傀儡。”谢云川道,“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赵宗主当真下得了手吗?” 赵如意神色一凛,问:“什么意思?” “我说过的,傀儡能走能动,几乎与常人无异,若他睁眼看你……”谢云川看着赵如意,问,“赵宗主舍得再杀他一回么?” 赵如意恍惚了一下,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白。 谢云川已经知晓答案了。 他的手指抚上赵如意的面颊,忽地笑了起来,道:“知道吗?赵宗主眼下,就跟丢了魂一样。” “不是叫你不要乱闯吗?你是何时跑去祭坛后头的?” “你在那石柱旁呆了多久?” “我赶过来时,你正握着傀儡的手?” “你……让那傀儡碰你了吗?” 谢云川一句一句问着,搅得赵如意心中更乱。直到他问至最后一句,赵如意才蓦然睁大眼睛:“谢云川,你胡说什么!”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潮红。 谢云川勾着他下巴说:“赵宗主这般模样,是被我说中了吗?” 赵如意扬手推他,道:“胡说八道!” 谢云川本就将赵如意抱在怀中,这时便用手扣着他的后颈,让他同自己贴得更近。 他的手挑开赵如意的衣领,揉过那嶙峋的锁骨。 赵如意挣扎道:“你干什么?” “当真没有的话,那就让我……”谢云川已经除掉面具,嘴唇贴住赵如意的唇,一字一字道,“检查一下。” 第96章 第96章 “他亲你了吗?” 谢云川的手指碾过赵如意的唇,在他唇上轻轻抚弄着。 “唔……”赵如意摇着头说,“没、没有……” 谢云川便沿着他的下巴吻下去,亲在他白皙的脖颈上,问:“这里呢?” “也没有。”赵如意横他一眼,道,“连手都没有碰到。” 这一眼让谢云川的呼吸急促许多。他的手顺着赵如意的背脊滑下去,握住了他细瘦的腰。 赵如意神思恍惚,并不想这个时候同他亲近,抓住那只手道:“别碰了,我不想……唔!” 谢云川再度吻住他的唇,说:“昨日不是还主动亲我了吗?今日怎么就不行了?” 他舔过赵如意的唇角,手上逐渐用力,道:“是因为见了那人的傀儡,要为他守着吗?” 赵如意答不上来。 谢云川有些动气,牙齿咬上赵如意的唇。 “啊……” 赵如意惊呼一声,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叫道:“疼……” 却只让谢云川吻得更深。 谢云川与他脸贴着脸,耳鬓厮磨,说:“让我摸摸看……他有没有亲你这里?” 赵如意难耐地仰起脖子:“真的没有……” 谢云川的嘴唇碰触着他的侧颈,问道:“那怎么红成这样?” “嗯……”还不是被他亲成这样的? 赵如意面若桃花,埋首在谢云川颈边。他的身体太熟悉谢云川的气息了,仅是被这样亲吻着,就有些情难自禁。 …… 谢云川自然察觉到了,道:“……” 他说着,吻了吻赵如意的面孔,哄诱着说:“自己亲我。” 赵如意知道那是什么。他被谢云川揽在怀中,只觉背脊一阵酥麻,叫道:“不行……” “我已经答应了明日帮你,赵宗主总该取悦我一下吧?” 想到明日之事,赵如意咬住嘴唇,颤抖着亲吻上去…… 他仰着头,嘴唇一点点贴上谢云川的唇。 …… “嗯……”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已让赵如意觉得心荡神摇。 “好乖……”谢云川喘息着说,“如意这么乖……确实没被别人亲过。”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赵如意气得咬住了谢云川的肩膀。 谢云川掐着他的腰说:“继续亲。” 赵如意深吸一口气,主动与谢云川唇齿纠缠,呼吸间尽是彼此的气息。 谢云川咬着他的耳朵说:“赵宗主上回还未答我,更喜欢谁这样亲你?” 赵如意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谢云川一声不吭,一下将赵如意按在床上。 赵如意眉头紧皱,却被谢云川紧紧扣着,动弹不得。 同时周围的场景变幻,却是谢云川动用幻术,将他拉回了那石柱之下。石柱上隐隐绰绰的,依稀可见那个人的身影。 赵如意“啊”了一声,身体彻底僵住了。 而谢云川亲吻再次落下,道:“我上次说过,要当着这傀儡的面亲你的。虽然只是幻境,想必也能让赵宗主欢喜了。” “别……” 赵如意扭开了头,却又被谢云川掐着下巴扳了回来。他在赵如意耳垂上捏了一把,说:“只是被那人看着,赵宗主连耳朵都红了。” “不是……”赵如意神志涣散,呜呜咽咽地说,“谢云川……撤了幻境……” “这幻境由我掌控,要不要让他从石柱上下来,跟我一起亲你?” 这一个个字砸进赵如意耳中,让他怀疑谢云川是不是疯了。 即便是在幻境中也…… 他身体立刻蜷缩起来,不住地挣扎扭动。谢云川将他的双手按在头顶,继续吻着他的耳垂,在他身上喘息不已。 “求你……不要……”赵如意眼角沁出了泪,被谢云川轻轻一咬,这泪就滚落下来。 谢云川低头,沿着泪痕吻上他的眼睛,道:“赵宗主……想必是喜欢得很了。” “让他亲你哪里呢?” “嘴唇?还是……” 谢云川的手指按了按赵如意的唇,又一路往下,摸索着抚摸他的侧颈,在那地方烙下新的痕迹。 “呜……”赵如意整个人都绷紧了,叫道,“疼……别、别再……” “你明明很喜欢。” 谢云川的手指抚摸他的唇,亲吻则是落在他颈边,道:“傀儡虽然能动,但毕竟不是活物,他的唇自然也是凉的,若是亲吻起来,说不定别有滋味。” 幻境摇动。 浮念珠的力量作用在赵如意身上,让他神志昏昧,一时只觉谢云川的手指变作了冰凉事物,一冷一热的吻,同时落在他的脸上…… “啊——” 赵如意惊喘出声,死命攀住了谢云川:“不要……” 谢云川问:“真的不要?” 赵如意无力地摇头,满脸是泪。 “如意,”谢云川亲吻着他的发顶,道,“那你要谁?” 赵如意闭着双目,双手搭在谢云川的肩头,低泣似地念出那个名字:“谢云川……” 谢云川搂紧了赵如意。 赵如意不知一切是何时结束的。他只觉身上酸痛至极,谢云川的手覆上他的眼睛,说:“睡吧。明日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传音给你。” 赵如意于浑噩之中,勉强捞回了一丝理智,问道:“你明日……要如何找机会?” 谢云川垂目看他,说:“我自有办法。” “可有凶险?”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之事。” 赵如意听出一丝不祥之意。但他实在困倦得很,被谢云川这样哄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一直在床边守着他,温柔地拭过他汗湿的额角。 “赵如意,有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你是真正喜欢过我的?” 赵如意一惊。 他想起在雪山之巅的山洞里,谢云川也曾这样问过他。这之后,谢云川毁弃剑契,决绝地走进漫天风雪里。 赵如意陡然睁开眼睛。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屋里已经不见谢云川的身影了。 枕边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身上的细碎伤痕已被修复,剑光凛冽,一如霜雪。 第97章 第97章 断雪剑的剑身上,仅那一道雷痕难以磨灭。 赵如意捧着断雪剑,心中怅然若失,许多念头纷至沓来。但无论他想过什么,最终仍是回到了石柱之上,那面容如生的傀儡身上。 那尊傀儡…… 赵如意昨日见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可惜当时没能再多看一眼。 甚至更早之前,发现那人的遗骨消失不见时,他就已经起疑了。凶剑断雪的主人,离着魔主之位也只差一步的那个人,对自己的身后事当真毫无安排?竟连血神教这等宵小之辈,也能盗走他的遗骨? 除非…… 赵如意揉了揉眉心,担心自己是否又被幻术困住了。否则在他心中,为何总是、总是…… 他勉强定下神来,想着今日必有一战,届时自能夺回那人的傀儡了。反而是谢云川更让他忧心。 昨夜种种…… 他定然是故意的,这人该不会又做傻事吧?就如当初斩断剑契一样。 赵如意想到此处,再也等不下去,提着剑走出了屋子。虽然谢云川吩咐他不要乱闯,但他若能乖乖听话,那也不是凶剑了。 赵如意循着暗廊走至祭坛外围,见着此地熙熙攘攘,已经聚集了不少血神教的教众。底下的人都跟他一样身着灰袍,再往前的祭坛之上,侍立着十来个黑袍人,戴着银白面具的谢云川也在其中,而正中央教主的宝座却是空悬,这神秘的血神教教主,始终未曾露面。 山腹四壁的洞窟内,依然闪动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赵如意的目光越过人潮,落在了身姿挺拔的谢云川身上。 谢云川不知发现了没有,轻飘飘地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他的脸藏在面具后头,叫人捉摸不透。 片刻后,赵如意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将祭品带上来。” 这声音沉闷干涩,像是从妖魔神像那血色瞳眸中漏出来的。声音消散后,随之响起的,是铁链拖过石壁的刺耳摩擦声。 祭台正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升上来一座巨大的囚笼。 笼子里挤满了活人。 赵如意粗粗扫了一眼,见里头既有凡人,也有修道之人。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也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关了多久。 ……这些便是祭品了。 对于旁人的性命,赵如意是丝毫也未放在心上的,但是谢云川呢?当上血神教的神使后,他是对这些无辜之人的生死无动于衷,还是…… 赵如意远远望过去,见那黑袍银面的身影纹丝不动,只藏在袖中的手指勾了勾——这是剑诀的起手式。 哼,还是一点未变啊。 赵如意扬了扬嘴角,断雪剑被他握在手中。 囚笼中的人被一个个拖出来,被迫跪在了妖魔神像的脚下。他们麻木的眼神涣散,双目都变成了一片白色,再无任何挣扎。 那苍老的嗓音再度响起,道:“请神主!” 其余教众纷纷跪伏在地,跟着喊道:“请神主!” 声音在山壁间久久回荡。 妖魔神像的眼眶中燃起幽暗火焰。诡异的红芒蔓延开来,笼罩住祭台上的祭品。冰冷,邪异,让人觉得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就在此时,一道莹白色的剑芒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剑光挑过妖魔神像的眉心,将这神像的头颅削去了一半。而剑势未绝,又如白练一般斜斩而上,穿透了穹顶处的层层岩石。 山崩地裂。 山壁洞窟中的火光齐齐一颤,俱在此时熄灭了。 血神教总坛上方的山体撕开了一个口子,月光从豁口处倾泻而下,照在了提剑而立的赵如意身上。 顺着月光跃入总坛的,还有数十道黑影身影,为首的正是影月。 “宗主。” “嗯,”赵如意颔首道,“血神教的人,一个不留。” 妖魔神像被他一剑斩碎,现出了祭台后面涌动的血色雾气,以及那一根根石柱。 在赵如意出剑的同时,谢云川亦将浮念珠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多数血神教的教众身陷欲念幻境,面露癫狂之色。 只祭坛上的数位长老未受影响,纷纷围拢过来,向谢云川怒目而视。那林长老阴恻恻道:“神使身负神恩,竟敢背叛神教,其罪当诛。” 谢云川已将银白面具扔于地下,俊美面孔上伤痕宛然。他神色冷淡,说:“我从未加入血神教,何来背叛一说。” 他话音落下,众人只觉心头剧跳,一股澎湃灵力汹涌而来。 “玄门灵力?” “是……玄门法器!” “玄门的人……何时混进来的……” 自那些伏跪于地的祭品上方,浮现出一刀一剑的虚影。而原本麻木挣扎的祭品们,也各自祭出了兵刃。 赵如意感应到熟悉的四大废物……不,四大法器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哪几个玄门的老家伙了。 赵如意连眼神都懒得分过去。他一步步朝谢云川走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这就是你制造的机会? 谢云川回他道:赵宗主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两人的身影在祭坛上交错而过。 谢云川没有看他,只是说:“赵宗主……去找他吧,这边我会解决。” 赵如意目光如水,将断雪剑丢进了他怀中:“可别死了。” 他自己换了问心剑在手,暗青色的剑光划破深浓血雾。 一十二道石柱呈现在赵如意眼前。 这石柱的排布,隐隐也是一个阵法,但此刻,石柱上空无一人。 傀儡呢? 赵如意乍然回首,听得那一道苍老的声音道:“血祭,继续。” 继续?以何为祭? 赵如意正自思量,抬头一看,却见祭坛处,那教主的宝座上,正逐渐凝聚出一团血色人影。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仅仅是一缕神念而已。 血神教教主,竟是妖王的一缕神念? 那他行此血祭,是为了什么…… 脚下地面震动。 石柱中央的山石轰然塌陷,现出了底下幽暗的深渊。阵阵腥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与邪异的气息。 赵如意终于认出了,这是夺舍的阵法。 血神教的教主,打算夺舍哪一尊傀儡? 不对,傀儡都是应劫之人,妖王一旦踏入现世,就会遭天道法则反噬,所以这些傀儡都是用来避劫的。 那么,他真正的目标是…… 赵如意记忆蹁跹,忆起了在血月秘境中,那阵纹底下深藏着的一处深渊,与此地的气息何其相似? 浮念珠……有问题…… 赵如意心头升起莫大的恐惧,如同许多年前,风和日丽的那一天,忽然间雷声轰鸣。 他回眸叫道:“谢云川——” 第98章 第98章 断雪剑剑芒划过。 谢云川随手诛杀了一名血神教的长老,抖落剑尖血珠。他听见了赵如意的声音,却只是抬起眼睛,透过那血色雾气,平静地望他一眼。 赵如意心下一惊,背后冷汗涔涔。 浮念珠一直在谢云川识海内,他是否早已发现了什么?他……究竟有何打算? 那教主让谢云川当什么神使,必然是另有所图了。 赵如意懊悔当初没有取走浮念珠。这珠子本是他自己炼剑用的,只为着他的一点私心,这才留在了谢云川处。当初阵法下的深渊本就蹊跷,怪只怪他那时一心求死,根本无暇细究。 赵如意正想穿过血色雾气,重回谢云川身边,眼前却飘过一片衣袂。 赵如意的脚步顿住了,手中问心剑微微颤动起来。 他握剑的手,竟然也会发抖。 那个人静静站在他身前。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无波无澜地向赵如意望过来。 赵如意如同坠入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 他声音微哑,问道:“……是你吗?” 傀儡当然不会答他。 那人胸前的血魂晶怦怦跳动,双手结印,打出了一道术法。 赵如意不闪不避,任凭那术法落在自己肩上,带出一条血线。他并未觉得疼,只退了两步,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去,滴落到那柄暗青色的问心剑上。 他亲手炼制的剑,有朝一日,竟要斩向…… 他的剑主。 他的道侣。 哪怕剑契早已破碎,他始终认定眼前这人是他剑主。 可是,谢云川呢? 这个名字如一柄利刃,一下刺入赵如意混乱的心神,将他从那个醒不来的梦里拖了出来。 赵如意提起了手中的剑。 他看出那枚血魂晶深嵌在傀儡体内,已与血脉纠缠在一处,若是出手的话,必然会损毁傀儡。 虽然是邪术炼制的傀儡,但也源自那人的遗骨。 赵如意手腕一扬,暗青剑芒贴着那人的颊边划过,却只削断了他几缕头发。堂堂凶剑出手,竟连血也未见,实在荒唐可笑。 难道真如谢云川所言,面对着一尊傀儡,他也不忍下手? 祭坛处,教主宝座上的血色人影终于动了。他身形如雾气飘荡,一步步走动时,像是披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 诡异红芒再次笼罩祭坛。冰冷邪异的气息蔓延开来,不仅玄门和魔门的人,连那些身穿灰袍的血神教教众,亦成了这红色光芒的猎物。 这是妖王收割性命的手段,他……准备动手了。 赵如意心中焦急,唰唰唰连出数剑,逼退了挡在他身前的傀儡。他正准备踏出血雾,就觉得眼前一暗,又有两尊傀儡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两尊傀儡身材高大,身上散发着玄门气息。赵如意对付他们,当然不会留情,手中剑花一挽,出手如电。 只听“嗤”、“嗤”两声,接连击中了两人胸前的血魂晶。 不料这晶石表面浮现红芒,竟是另有阵法护持,赵如意剑锋横扫,一时却未能突破两人的攻势。 而在他身后,又有两尊傀儡逼近。 这些傀儡行动间有如常人,战力虽不及生前,但若是同时出手,自然不好对付。赵如意不敢大意,正想回身出剑,就听“锵”的一声,有一柄剑替他挡下了幽冥殿主傀儡的一击。 那剑身上光华隐隐,玄门正气浩浩汤汤,正是玄门法器中的承天剑。 “承天……”赵如意并不回头,只说,“多管闲事。” 承天剑微微震鸣。它同离魂剑一样,并不能化出人形。 赵如意甚至曾对它俩心生嫉妒。 若他也仅是一柄剑,只管安静地陪在主人身边,也不必识遍这情愁滋味了。 得了承天剑相助,赵如意终于杀出重围,待他向祭坛上望去时,只见玄门众人正在抵御那诡异红芒,而在更高处,一枚暗红色的珠子正滴溜溜转动着。 这珠子内流动着月色光华,正是赵如意许久不曾见过的浮念珠。 受了浮念珠影响,在场众人脸上不时闪过癫狂之色,血神教教众更是死伤无数,甚至连几个长老也已不知生死。 那教主通过诡异红芒,不断收割着教众的性命,身上的妖魔气息愈发浓郁。他飘至谢云川身后,身形忽明忽暗,显然正借着浮念珠的力量夺舍谢云川。 而谢云川手中虽握着断雪剑,此际却是一动不动。他的瞳眸迅速转动着,一会儿变得惨白,一会儿却又染上赤红颜色。 但凭他的力量,哪是妖王神念的对手? “谢云川!” 赵如意叫了一声,正要出剑,却见那一尊傀儡再次挡在了他面前。 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 曾经让他神魂颠倒。 亦曾令他肝肠寸断。 此刻那张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不断祭出杀招。 赵如意咬了咬牙,周身凶煞之气汇聚到暗青色的剑身上,打算一剑击碎那人胸口的血魂晶, 至于他的傀儡会否因此损毁,这时也顾不得了。 正当剑势起手时,赵如意忽地顿住了。 他听见谢云川传音给他,仅仅说了两个字:“如意。” 赵如意遥遥望向谢云川。 不知何时,谢云川的眼神已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在被妖魔神念夺舍之际,短暂地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 同样的,他也掌握住了对傀儡的控制。 他虽一字未说,但目光相撞时,赵如意已明白他的意思。 赵如意怔怔瞧着谢云川,只觉眼中酸涩。 原来,这才是谢云川替他争取的那个“机会”。 他早知浮念珠有问题,却心甘情愿被妖王夺舍,只为了这一瞬间的清醒,好助他救回那个人的傀儡。谢云川总说方离好赌,想不到归云剑派中最敢赌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这个时机转瞬即逝,赵如意必须立刻救下那人的傀儡,或者…… 赵如意指间剑诀闪动,随之而动的并非问心剑,而是谢云川手中的断雪剑。 断雪剑卷起莹白剑光,携霜带雪,向着浮念珠斩落。 谢云川精心筹谋,夺得的这点“机会”,既可救人,也可杀人, 随着浮念珠崩碎,侵入谢云川体内的妖王神念也跟着溃散开来。霎时妖魔之气盈满山林,山体摇摇欲坠,甚至引得雷声轰鸣。 那一十二尊傀儡组成的阵法也崩塌了。 几尊傀儡如失线的木偶,受了阵法之力的吸引,纵身跃入深渊。 赵如意回过神来,一时来不及多想,只扑过去抱住了那个人的傀儡。但他的灵力受到阵法压制,根本阻挡不住这下坠之势。 就在此时,从他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谢云川。 谢云川足尖借力,于腾挪之间,将赵如意送了回去,而他自己灵力枯竭,只能随着傀儡一道跌入深渊。 赵如意动了动嘴唇,但是声音已哑。 他记起昨夜半睡半醒间,谢云川曾这样问他:赵如意,有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你是真正喜欢过我的? 啊…… 赵如意想,是他赌赢了。 第99章 第99章 他握着刻刀的手很稳。 手中雕像以白玉为底,通体澄澈,流转着淡淡光华。其他部分都已完工了,只剩下最后这张脸,他刻了几回都不满意。 当然不能像他。若是相貌相似,惶惶天威之下,如何能够瞒天过海?但若是完全不像,来日重逢时,他的……道侣,又如何认出他? 这般想着,手中刻刀迟迟无法落下。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往他书房里闯。 这就是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了。 他手中刻刀一抖,在白玉雕像的面孔上,划下长长一道眉峰。 他摇头轻叹,将东西收了起来,然后就见一道石青色的身影闯进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若是凡胎俗骨,这一下能被他撞断肋骨。 “我都听说了,”赵如意声音闷闷的,说,“你怎么又要出门?” 他伸手抚过赵如意缎匹似的黑发,道:“有点事情,需我亲自走一趟。” 什么事这么重要? 他最要紧的事,不是陪他抱他哄他吗? 赵如意不依不饶,说:“那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 他当然拒绝了。 不过又觉这语气太凶了些,连忙放柔声音道:“你得留下来坐镇天玄宗。” “天玄宗的人是死光了吗?非得我来坐镇?”赵如意道,“秦风影月他们……” “他们不行。”他尽量顺着毛摸,道,“需你这凶剑之威,才镇得住魔门宵小。” 果然,他的凶剑还是很好哄的。 赵如意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出一点得色,道:“那……行吧。” 说罢揪住他的衣领,紧接着又问:“你去哪里?要去几天?跟谁一道去?什么时候回来?” 平日里审问犯人也没这么细致。 他只好一一答了。没说假话,只不过说一半,藏一半。 赵如意不疑有他,揪住他衣领的手缠上来,摸到了他的唇角边。 他捉住那只手道:“干什么?” “要出门这么久……”赵如意并不直接亲上去,而勾着眼尾,慢慢吻过自己的手指,“我会想你。” “这里是书房。” “那就先在书房里,然后再回屋……” 赵如意声音渐低,已是被吻住了双唇。 道侣出门在外还不带他,谁知会不会瞧上外面的刀啊剑啊萧啊扇子啊,当然得先榨干了。 赵如意一开始还挺能逞凶,后来渐渐觉得受不住,到最后时,已经只能眼泪汪汪地求饶了…… 唉,每回都是这样。 月光照在赵如意熟睡的面容上,眼角尚挂着一滴泪珠,他的手指抚过,将这泪痕抹去了。 好好一柄凶剑,一朝化成人形,也不知怎么就娇气得很了。分明是他亲手养大的人,却一点稳重的脾气也没学着,难道是哪里教养错了? 他深深叹息。 也不知自己离开之后,这骄横的道侣怎样独活? 不知还能相伴多久。 更不知重逢是在何时。 他心中微觉绞痛,虽然夜色已深,却并不舍得睡去。他一手揽着赵如意,另一只手一翻,手中多出了那尊白玉雕像。 雕像的脸仍是空白的,只刻下了长长一道眉。 来日相逢,如何让赵如意一眼认出自己? 他忍不住推了推熟睡中的道侣,叫道:“如意。” 赵如意的眉头皱起来。 “别闹我了……”他迷迷糊糊道,“真的不行了……” 这是梦到什么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问道:“赵如意,你最喜欢我什么地方?” 赵如意勉力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他一眼,随后又迅速阖上了。他柔软的发顶挨过来,蹭着他的下巴,说:“嗯……脸……” “最喜欢你的脸,”赵如意说,“这总行了吧?” 哦,他就知道是这个。 赵如意继续熟睡着。 而他将自己的道侣拥在怀里,手中刻刀落下,一笔一笔,雕琢出格外好看的一张脸。 没办法,谁叫他的如意……最爱美色了。 风雪漫天。 他没有施展术法,一步一步走至山巅。这山没有名字,世人只称作雪山,除了偶有猎户上山打猎,其他时候渺无人烟。 这样毫不起眼的一座山,位置却是极佳,正适合他布下阵法,是他踏遍人间界,好不容易才寻到。 布阵的材料早已备好,随着他的心念浮现在半空中。他指尖光芒闪动,轻喝一声:“去!” 几样材料受了法术牵引,各自飞向不同方位,扎进了积雪下的泥土中。 最后,他走向阵法的离位,取出了怀中那尊白玉雕像。雕像的面容已经刻好,俊眉修目,容色无双。 生得这副祸水模样,那一柄骄横的凶剑,总能一眼看上了吧? 他无端生出一点妒意,最终却仅是笑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抹在雕像眉心。 原本白玉无瑕的雕像,突然添了一丝活气。 这是他从古籍上学来替身术法,待阵法发动时,他的一身血肉连神魂,皆会倾注于此,而天劫之下,便只剩下他的遗骨。 也不知赵如意见了他的遗骨,会不会被吓着?为了瞒过天道法则,他还需另外捏造一个假身份。 他将白玉雕像埋入阵法后,在风雪中矗立良久。 上古典籍中记载的阵法,谁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来日在天劫之下,这阵法能否护下他的血肉与神魂。 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里,他拥着一手养大的剑灵,心中忍不住想,若他就这么死了,他的如意可怎么办? 所以,明知仅有一线生机,他也只能赌了。 他掸了掸身上尘土,正欲转身离去,却瞥见悬崖峭壁间,探出来一枝花。细小的粉白色花朵,竟在这风雪中独自绽放。 算不得惊心动魄,却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风情。 这样一株花,怎堪雨雪摧折? 他心间一动,一道术法落在那花枝上。随后他上前几步,伸手折下一段花枝,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风雪越来越大。 他最后回望一眼,一步步下了山。天玄宗内,赵如意还在等着他回去。 下一回,带心上人一道来看花罢。 第100章 第100章 他的身体向着无尽深渊中坠落。 庞杂的记忆在他识海内交织,搅得他头疼欲裂。 这记忆从何而来?是……他的吗? 他猛然想起,自己跌落深渊时,是同那尊傀儡一起的,傀儡呢? 他在黑暗中看见,自己掌心里的一点红光。 是血魂晶。 而那一尊傀儡……已经消失不见。 ——傀儡是最后的手段了。 他落下收尾的一笔,看着纸上墨迹慢慢干透。这傀儡之术是他多年心血,但是,并不适合交到赵如意手中。 日后他一旦出事,而赵如意又得了这能用遗骸炼制傀儡的术法,谁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还是另寻后路吧。 他将这薄薄的一页纸叠好,放入早就准备好的木匣中,这才扬声道:“进来吧。” 影月模糊的身影迈进书房:“宗主有何吩咐?” 他递了木匣过去,道:“替我送去妖市。” “妖市?”影月一怔,“妖市的踪迹,缥缈难寻……” “无妨。”他道,“我会送你过去,你将此物投入蜃楼即可。” 蜃楼内珍宝无数。 有心之人,自然会得到这样东西。 影月离开后不久,他的书房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程砚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一见之下,不觉吃了一惊。“谢兄,你怎么……” 黑气缠身,一脸死相。 他仅是笑笑,说:“程兄看出来了?” “废话,”程砚没好气道,“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这无相门的门主也是白当了。” 说着语气一顿,道:“谢兄这是因为……?” 他却没有接话,只说:“离魂剑在我这儿留上几日吧。” “嗯?” “我记得程兄上次说,离魂剑的剑身上有些旧伤,我或可修补一二。” 程砚瞧着他道:“谢兄这是何意?” 他沉默片刻,道:“我打算让如意接替天玄宗的宗主之位,他脾气你也知晓,将来若跟旁人起了冲突,还望程兄照拂一二。” 什么? 让那柄凶剑当宗主?他是跟天玄宗的人有仇是吧? 程砚只觉匪夷所思,但是见了他脸上神情,又逐渐回过味来,道:“谢兄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谢兄何必如此?我观谢兄面相,亦非毫无生机。”程砚沉吟道,“若我猜的没错,谢兄是因为铸下凶剑,这才受了反噬。当初,离魂的铸剑师亦是如此,但他很快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他打断了程砚的话,神情平静道:“亲手毁掉他铸下的那柄凶剑。” “谢兄既已知晓,那为何……”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不必再说下去了。桌上摆着茶水,他手执茶杯,替程砚斟了一杯茶,道:“忘记请程兄喝茶了。” 程砚端起茶杯来尝了一口,道:“确是好茶。” “是如意一早收集露水,亲手泡的茶。” 这句话一说,程砚就知道答案了。 那不仅是断雪剑,亦是他的道侣。 程砚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将离魂剑放在了桌上,道:“离魂还未能化形,你家凶剑不会欺负它吧?” “放心。”最多嘲笑一番而已。 “赵兄他……知道此事吗?” “不必让他知晓。” 是不必,还是不敢呢? 程砚喝过一杯茶后,留下离魂剑,满腹心事的走了。 而他取过离魂剑,查看了一下剑身上的伤痕,虽然都已是旧伤了,不过耗费一些心力,还是可以修复的。 最麻烦的是,如何瞒着赵如意这件事。 知道他帮别的剑治伤,哪怕是粗陋如铁剑的离魂,赵如意怕也要横吃飞醋,大闹一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先将离魂剑收了起来,随后起身推开书架,走入了书房内的一间密室。 密室内空无一物,仅一枚传音石悬于半空。 连程砚都已看出来了,看来他的时日已经无多。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赵如意这件事。 若提前让他知道,以赵如意的性情,必然是不愿意独活下去的。 所以,只能…… 他伸手抓住了那枚传音石。 即使已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了,真正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仍旧哑了一下,然后才叫出那个名字。 “如意。” “赵如意……” 谢云川由睡梦中清醒过来,看见了陌生的床顶。 他……是谁? 无数记忆在他识海内搅动,最终定格在了那枚传音石上。 对了,是他让赵如意等他的。 他赌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只为了能与心上人再度重逢。 他是谁都不要紧。 只要仍旧是……爱着赵如意的那个人。 谢云川抬起手,瞧了瞧自己的手掌,接着往旁边摸过去,摸着了一头乌发。 赵如意正守在床边,靠着他的手臂熟睡。 那日他跌入深渊后发生了什么事?想来是他的凶剑又大发脾气了。还有那尊傀儡呢?应当是重新归于他的身体了吧?这本就是他留下的手段。 若是替身之术失效了,至少还有他的傀儡,可以陪在赵如意身边。 当然,现在是用不上了。 他揉了揉赵如意的发顶,出声叫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就醒了。他抬起脸来,面容苍白,下巴尖尖。 ……太瘦了。 谢云川想,还是得将他喂胖一些。 赵如意仍有些没睡醒的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面上才露出一点笑容。 “你醒了?” “嗯。”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 “还认得我是谁吗?” “赵如意。” 赵如意笑了一声,一头撞进他怀里。 又差点把他的肋骨给撞断。 谢云川轻咳一下,伸手搂着赵如意,想着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 赵如意却先开口叫他道:“谢云川。” 他伏在谢云川身上,眉眼含情地望过来,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我已经想明白了。往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尽都依你。” 嗯? 第101章 第101章 什么意思? 谢云川刚恢复记忆,脑子里仍旧乱成一团,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在书房的密室内,用留音石记下他留给赵如意的话。 他相信赵如意必定会等他。 他的如意也确实等了,然而现在…… “还不懂么?” 赵如意见他这样,不觉笑了一下,乌黑发丝垂落下来,发尾蹭过他的面颊。 “那日见你跌入深渊时,我就已经想通了。”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嘴上虽然不曾说过,但是在我心中……” “谢云川,我当然喜欢你啊。” 这是回应谢云川问他的,是否真正喜欢过他的那句话。 谢云川听着赵如意的温言软语,身体轻飘飘的,如同飘在云端。但他很快察觉不对,赵如意的意思是……他已经喜欢上谢云川了? 那么谢寻呢? 赵如意见了他的神情,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他的头挨在谢云川胸口,倾听着那怦怦的心跳声,低语道:“从前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从今往后,便只一心一意对你。” 不是…… 这对吗? 虽然他也不愿见赵如意寻死觅活,但早不放下晚不放下,偏偏这时候放下? 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恢复记忆、死而复生,道侣却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谢云川双眼放空,隔了一会儿才道:“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玄门的人围剿血神教,已将一众余孽清除了。不过那缕妖王神念逃得挺快,另有几个长老也逃脱了。”赵如意道,“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听影月说的,你一出事,我就赶紧下去救你啦。”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道:“深渊底下罡风甚烈,先前跌下去的那些傀儡,都已尸骨无存了。我真怕找到你时,你也已经、已经……” 谢云川心头一软,手指抚过赵如意的黑发。他想象得到追入深渊救他的赵如意,是如何的仓惶无措。 不过那些傀儡倒不是被罡风吹散的,而是被他……呃,用来避劫了…… 赵如意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那人的傀儡也没寻着。不过也好,就当他是归于尘土了吧,总好过被血神教的人利用。” 谢云川抚弄他发丝的手顿了一下。 嗯?这就算了? 虽然傀儡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了,不过……谢云川努力争取道:“真的不再找一下吗?” “不找了,”赵如意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坟茔,立个衣冠冢就行了。” 转眼对上谢云川,又变作似水柔情:“我既已许你今生,肯定不能再想着别人了。” 这么绝情的吗? 只能说不愧是凶剑了。 这时只听赵如意问他道:“对了,你刚清醒过来时,原本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那个啊…… 谢云川声音干涩,勉强动了动嘴角,最后只是苦笑道:“没什么。” 谢云川伤势未愈,跟赵如意这么说了会儿话,便又沉沉昏睡过去。 他睡梦中依然是各种记忆交错,一忽儿是意气风发的天玄宗宗主,一忽儿又是恪守陈规的归云剑派大师兄。随后天地一暗,血色浓郁的战场上,他手中凶剑饮满了敌人鲜血。他正打算拭去断雪剑上的血迹,却见剑身亮了亮,逐渐幻化出一道人形—— 虽然从来不肯承认,但第一眼见着断雪剑的剑灵时,他就已经为之心折了。 “如意……” “我在这里。”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半梦半醒的时候,赵如意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时替他喂药、擦汗。 谢云川翻拣记忆,尽是些赵如意大发凶剑脾气,差点一剑削平天玄宗的回忆,何曾见他这样做小伏低过? 哼,果然是新人胜旧人。 谢云川的身体渐渐痊愈。 赵如意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见他精神渐好,就提起了玄门的事。“当日那几个玄门的老家伙,原本是想带你一块离开的,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了。” 至于具体是怎么拦的,谢云川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直接亮出断雪剑了。 “不过看凌掌门的意思,像是想让你重回归云剑派。” 谢云川“嗯”了一声,倒是没动过这个心思。被归云剑派收养一事,本就不在他的计划内。但既然欠了人家的人情,日后还是想办法还了吧。 谢云川沉默不语,看在赵如意眼中,却是另外一重意思。他不由得靠过来道:“怎么?还是放不下你那些师弟师妹们?” 他的手指攀上谢云川的衣领,道:“你若肯留下来的话,不只是我,便是整个天玄宗……也可听你号令。” 谢云川顿觉无语。 道侣尸骨未寒,他就急着将天玄宗拱手送给小白脸了?就不能稍微演一下吗? 谢云川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孔,可费了他不少心血,早知道不刻得这么好看了。 他摸到了脸上的一道疤,这才想起,这张脸已叫他自己毁了。曾经一度,他多么痛恨这张脸,因此下手的时候并未留情。 赵如意显然也想起了此事,手掌覆了上来,碰触着那狰狞伤痕,道:“这伤是浸染了妖魔之气,这才迟迟无法愈合。不过我已配好了药膏,以后每日给你抹上,很快就能痊愈了。” 谢云川捉着他的手问:“你当真喜欢这张脸?” 赵如意没有答话,仅是笑了一下,挑开了他自己的衣襟。 “赵如意……” “你养了这么久的伤,”赵如意的气息慢慢靠近,“我想你了。” 他的外衫滑落,现出里面一件绛红色的衫子。他很少穿这种艳色的衣裳,但是穿上之后,确实衬得他肤白胜雪。 谢云川几乎挪不开眼睛,说:“今日怎么穿了这件衣服?” “你不是很喜欢么?”赵如意的唇贴了上来,说,“上回那件鲛绡所制的衣裳,你不就亲手脱了……” 这是故意勾引他来脱吗? 道侣都尸骨无存了,他也不想着去找一找,反而在这儿穿新衣入洞房? 呵呵。 ……很好。 第102章 第102章 “你伤还未愈,让我来吧。” 赵如意说着,掀开了被子一角…… 他黑发晃动间,露出额角上艳若桃花的伤痕。 谢云川许久没跟赵如意亲近,只这么一会儿就忍耐不住了,抓着他的头发叫他名字:“如意……” 他声音沉沉,道:“过来。” 赵如意眼含春色,主动投进了谢云川怀里。 “亲我……”他沾着水色的唇印上来,道,“谢云川,我想要你。” 听了他这句话,谢云川当然不会留情了,他握紧了赵如意的腰,低头吻上去。 “嗯……”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就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整个人在他怀中细细颤抖着。 谢云川见了他这模样,气息也跟着乱了,他没料到赵如意会这么…… 赵如意睨他一眼。 那眼神实在是别具风情,说道:“我喜欢你。” “谢云川,”赵如意的双手紧紧搂着谢云川的颈子,低语道,“只喜欢你一个人而已。” 谢云川深深吻住他的唇。 “唔……” “我是你的剑,你想怎么亲都行。” “我喜欢……” “谢云川,我是你的。” 赵如意细瘦的腰被他握在手中,鬓发汗湿,双目迷离。 “你上回问我谁更厉害,当然……”赵如意的吻落在谢云川唇上,一字一字道,“当然是你了。” 谢云川心头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 虽然他从前是这么问过,但当时可还没恢复记忆。而且眼下他一个字没提,赵如意主动说起算怎么回事? 是想把他活活气死了,好继承……哎,不对,能继承的早已经继承了。 谢云川气归气,亲吻着赵如意的动作却愈发凶狠起来。他将赵如意搂在怀里,然后重重咬在他唇上。 “啊,云川……疼……”赵如意叫着他的名字求饶。 谢云川当然不会饶他了。 赵如意每叫一声,谢云川就亲他一下。 他掐住赵如意的下巴,道:“想想清楚,你该叫我什么?” 赵如意凝目看他,乌黑眼瞳中含情带笑,弯起嘴角道:“夫君……” 谢云川堵住他的唇,将他的声音彻底吻得破碎了。 赵如意作得太狠,第二天醒来时,连嗓子都已哑了。不过他一点也没反省,换了身青色的衫子在谢云川面前转悠,那腰带一扎,更显得他身段风流。 反正已经换新人了,玄衣也不用穿了是吧? 谢云川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赵如意自己恢复记忆的事,不过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人家都说他“不够厉害”了,再说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赵如意既回了天玄宗,难免有许多俗务要处置,他怕谢云川养伤时闲着无事,还特意搜罗了不少话本回来给他看。 虽是一番好意,但这些话本吧,谢云川越看越不对味,不是“兄长死了,弟弟强占嫂子”,就是“家主死了,家臣强占夫人”。 给他看这些,是嫌他强占得不够卖力吗? 这日谢云川正靠在床头看书,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谨白衣胜雪,手中握一柄墨玉般的玄铁扇,走进来道:“赵如意呢?” “秦风有事找他,”谢云川头也不抬,道,“刚出去了。” “哦,只有你这小白脸一个人在啊。”赵谨满意地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了,道,“上回你不辞而别,知不知道如意找得多辛苦?” 谢云川心中一动,终于从话本上移开了视线:“他找我了?” “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浑身上下都是血,他说疼得厉害,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疼……”赵谨说到此处,眸光中突然多了肃杀之意,“当时我就答应他,将来若是找到了你,我会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赵谨站起身,一步步走至床边,道:“打断你的一条腿,让你再也离不开他。” 嗯? 谢云川再次无语了。 是他的问题吗?难得这么两件兵刃,结果一个比一个疯。 谢云川道:“你如此自作主张,赵如意知道了会怎么样?” “无所谓,大不了跟如意打一架。但是我答应他的事,必然要做到。”赵谨慢慢展开手中的玄铁扇,说,“你自己选吧,是想断哪一条腿?” 谢云川没理他,手中依旧捧着话本,随手翻过了一页。 区区小白脸还敢拿乔? 赵谨有些动气,伸手抓向谢云川的肩膀:“喂,你……” 他的手快要碰着谢云川时,突然顿住了,只因谢云川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 赵谨遍体生寒,手中玄铁扇泛起淡淡光芒。 “你……你不是……”赵谨想要动用扇子,但灵力瞬间被压制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什么人?” 那玄门的小白脸必然不会有这等眼神,是夺舍之术?赵如意知道吗? 谢云川未做解释,只抬手一扬,赵谨手中的玄铁扇,便乖顺无比地飞了过来,一下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扇子……怎么可能…… 赵谨几乎呆住了。 此人若有这样的本事,天玄宗上下,谁人是他敌手? 谢云川却只展开了玄铁扇,仔细查看扇子上的每一道纹路,轻声说:“扇子上有几处暗伤,你平日里没少折腾吧?” 这样熟稔的语气,这摆弄玄铁扇的模样,与赵谨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叠在一处。 最要紧的是,从玄铁扇上传来的欢欣之意。 赵谨语气微颤:“是……你?” 谢云川应道:“嗯。” “你……回来了?” “是。” “真是转世?” “不,仅是失去了一些记忆而已,从头至尾都是我。” 赵谨眼角泪滴滑落。 但他赶紧用手背抹去了。 要死了,他没事掉什么眼泪?若是赵如意走进来撞见了,怀疑他跟眼前这人有点什么,还不得乱吃飞醋,一剑将他的扇子斩了? 这可真是冤枉死了,他只是觉得……赵如意这些年太不容易…… 赵谨胡乱抹了抹脸,问:“赵如意知道了吗?” 赵如意一句没提,是故意瞒着他? 谢云川却道:“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起。” 不是吧…… 赵谨悄悄打听过了,听说这俩人天天黏糊在一起,这都没机会提?他瞅了一眼谢云川手中的话本,依稀看见“强占夫人”之类的字眼。 呃,莫非是某种情趣? 不敢问,不敢问。 赵谨脑子里乱糟糟的,跟谢云川大眼瞪小眼。 最后谢云川将玄铁扇收了起来,说:“这扇子先留下吧,等修好了再还你。” “哦……” 谢云川忽而一笑,说:“还要打断我的腿么?” “不……”不敢了。 谢云川就重新看起了话本。 赵谨晕乎乎地出了门。走在回廊里时,还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不过此事定然不假,玄铁扇一落进它的主人手里,他心中自生感应。难怪赵如意当初说,谢云川一握住断雪剑,他就认定他是那人的转世了。 哎?不对! 赵谨脚步一顿,发现违和之处了。连他都能认出那个人了,赵如意同谢云川朝夕相处,又曾经是耳鬓厮磨的道侣,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所以…… 赵谨想到此处,只觉后背又泛起了凉意。 他是不是……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赵谨一时走神,跟迎面而来的影月撞了个正着。 影月退后一步,说:“赵公子回来了?你是要找宗主吗?” “不找不找。”赵谨连连摆手,脚下步履飞快。 只几句话功夫,影月已经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赵公子,你走这么急是去哪里?” 赵谨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打算出门游历一番,等过个一年半载,他俩生了孩子再回来。” “啊?” 第103章 第103章 赵谨离开后,谢云川仍旧垂眸看着他的话本。没过多久,就见赵如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赵谨来过了?” “嗯。” “人呢?” “已经走了。” “哦。” 赵如意环顾四周,将屋里上下左右都扫了一遍,像是想揪出个奸夫来。 谢云川庆幸自己将玄铁扇藏好了,否则看赵如意这个架势,不闹一场是不会罢休了。 赵如意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发现,便走到床前来,问:“赵谨找你做什么?” 谢云川将手中话本放下了,抬眸道:“他说他答应过你的,要将我的一条腿打断。” 赵如意一怔。 赵谨答应过他这事吗?他怎么没印象了?算了算了,断就断吧,只要不打断中间那条腿就行。 赵如意在床边坐下了,伸手探过来,问道:“……断了吗?” 谢云川一把按住他作怪的手,道:“看来你挺想我被打断腿的。” “是啊,”赵如意毫不掩饰,大方承认道,“最好让你再也下不了床,免得你又突然消失。” 他这句话似有深意。 谢云川想了一下,问道:“你那柄问心剑呢?” “干嘛?”赵如意立刻警觉起来,“那柄剑我想自己留着用,不打算送你了。” 谢云川当然知他性情了,说什么自己留着用,还不是怕他看上别的剑?谢云川也不戳穿他,只说:“你炼制问心剑的初衷,不是为了……杀你自己么?如今若是留着用的话,我担心会有隐患。” 赵如意一想也对:“那怎么办?” “我替你试一下剑吧,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可顺手解决了。”他也是拿到玄铁扇后,才想起这件事。 赵如意盯着谢云川看了会儿,而后笑道:“好啊。” 话落,他手指一捻,那柄暗青色的剑在半空中浮现。这剑铸得匆忙,至今也未配上剑鞘,但剑身上光芒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匹。 谢云川掀被下床,伸手握住了那柄剑。 他闭上眼睛,自身灵力注入剑柄,细细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波动。 “赤龙髓,星陨铁……” 谢云川一样样报出赵如意炼剑所用的材料,道:“材料用得不错。” 随后他神色微变,看向赵如意道:“还有一滴血。” 赵如意笑吟吟说:“是我的心头血。” “如意,你……” “那时想炼成后送你的。” 将这柄掺了他心头血的剑送他? 谢云川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过了一会儿才道:“此剑与你牵连甚深,不得再随意送人了。” “知道了。” 谢云川随手挥出一剑。 剑光贴着赵如意鬓边掠过,暗青色光芒落在谢云川布下的结界上,震荡出一圈涟漪。 谢云川道:“炼剑时稍差了几分火候,不过威力已是不弱了。若如你一开始所想,将浮念珠炼化其中,说不定不比断雪剑差。” “不会的,”赵如意道,“怎么比得过断雪剑?” 谢云川笑了笑,说:“也对。” 他掂了掂手中剑柄,道:“暂时未见什么隐患,你可以先用着了。还缺一枚剑穗,我日后送你罢。” 说完收了问心剑,正要递还给赵如意,却见赵如意垂着眼睛,双目泛红。 “如意……” “没事,”赵如意抬手按了按眼角,道,“方才被剑风刮到了而已。” 说着一挥手,将谢云川手中的问心剑收了回来。 都这么试探了,还是油盐不进吗? 谢云川无奈,只好说:“时候不早了了,先休息吧。” 赵如意“嗯”了一声,道:“既然你的腿没断,那明日去一趟书房吧。” “怎么?” 赵如意弯了弯唇:“给你一个惊喜。” 谢云川有些担心,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洗漱过后,谢云川揽着赵如意躺在床上,叫他名字道:“如意。” 赵如意没回头,问道:“什么事?” 月光静静洒落,两人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 谢云川忽然又不想说了,道:“没什么。”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赵如意已经离开了。谢云川记起他昨日说过的话,起身换了件衣服,径直往书房走去。 他的身体已差不多痊愈了,出来走走倒也不错。书房离得不远,穿过一片林子就到了,谢云川推门而入,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梦间。 书房内的一草一木,一只茶杯,一样摆设,竟都与他离开前毫无二致。 数百年的时光就此抹平,像是他这个主人,仅仅是昨日刚出了一趟门而已。 谢云川一件件东西看过去,见桌案之上,甚至留着他写了一半的一幅字。他用过笔搁在一旁,笔尖墨汁早已凝固。 这些俗物留存不了这么久,必然是赵如意耗费灵力,用了法术加持的缘故。 而那书案上还放着两张纸,纸上都写了字。 一张笔锋如剑,写的是:岁岁如意。 另一张则是他在青州城放花灯时写下的,字迹更为峻秀一些:愿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原来那盏花灯也被赵如意寻到了。 谢云川心中动容,回头一看,却发现赵如意已经在他身后了。 赵如意走上前来,问:“看到了?” “你后来又去了青州城,寻回了那盏花灯?” “嗯,”赵如意眼如秋水,直直望过来,道,“我想看一看,你许下的心愿是什么。” 他伸手环住了谢云川的腰:“云川,我会让你如愿的。” 谢云川道:“这书房……” “书房你觉得如何?”赵如意道,“毕竟过了数百年,一应摆设都已老旧了,我打算将这书房拆了,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这个惊喜怎么样?” 所谓的惊喜就是这个啊? 连书房都要拆了给人腾位置,这跟在他坟前唱戏有什么区别? 谢云川听得眼皮直跳。 但赵如意明显还不解气,又指着桌上的两张纸道:“你写的那幅字,我打算裱起来好生珍藏,至于另外那一张,却不必留了。死了几百年的人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你说是不是?” 谢云川沉默片刻,出声叫他道:“赵宗主。” “嗯?”赵如意眨了眨眼睛,说,“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那该怎么叫你?如意?” 谢云川语气很轻,一只伸过去,抚上了赵如意白皙的颈子。随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赵如意,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如意被他掐住了脖颈,却是丝毫不惧,水光潋滟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反问道:“是又如何?” 谢云川正要说话,忽觉脚下地面震动起来。 赵如意神色骤变,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出了什么事?是……雷声吗?” 这一柄天不怕地不怕的凶剑,此时脸上却是血色尽失。 谢云川知道他怕什么,手掌轻抚他的背脊,道:“别怕,不是我们这儿。” 他抬眼望向沉沉天际,说:“是……镇魔渊。” 第104章 第104章 “镇魔渊出什么事了?” 得知跟天劫无关,赵如意立马恢复凶剑本色,抬手召来断雪剑,道:“肯定又是血神教余孽作乱,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灭了,省得再来兴风作浪。” 谢云川想了想,道:“上回镇魔渊的结界仅是勉强修复,恐怕血神教是要在此事上做文章了。” “若是结界毁了,大不了将那些妖魔一并杀了。” 赵如意跃跃欲试,显然许久没有出剑,有些按捺不住了。 此时天玄宗众人也察觉到了天地异象。影月匆匆赶来,但是并不敢闯进书房里,怕撞见些不该撞见的,只在门口说道:“宗主……” “镇魔渊出了点事,我正打算出门一趟。”赵如意道,“嗯,过些日子再回来。” 闻言,谢云川扬了扬眉毛。 赵如意转而笑道:“正好趁此机会游山玩水一番。” 他刻意放柔声音,在谢云川耳边道:“云川,你答应了带我去看花的。” 说的自然是雪山之巅,他想带心上人去看的花。不过都什么时候了,赵如意还在阴阳怪气呢? 他是想同谁一起去看? 若非他在那株花上施了术法,都上百年过去了,哪里还看得到花? 罢了罢了,等解决了镇魔渊的事,再秋后算账吧。 谢云川握住了赵如意递过来的断雪剑。赵如意又交代了影月几句,接着衣袖一扬,直接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他跟谢云川携手踏了进去。 空间缝隙内乱流激荡,依旧极不稳定。 谢云川撑起结界,想起上回跟赵如意一起跨过空间缝隙,还是从妖市逃出来的时候。 当时他没什么心机,妖市之主给了三样宝物,他却一样也没捞着。 倒是赵如意连哄带骗,既打压了青玉剑,又将自己的剑穗塞给了他,只能说……赵宗主果然是好手段。 赵如意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问:“怎么啦?当初没把青玉剑给你,你是不是挺遗憾的?” 谢云川当即道:“绝无此事。” 找赵如意算账是一回事,但这会儿若是说错了话,后果不堪设想。 赵如意还算满意他的态度,说:“这青玉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你那个方师弟吧?上回我在归云山上遇见他,他说要去合欢宗救你来着,倒是颇讲义气。” 方离去合欢宗了?他……不要紧吧? 赵如意接着又说:“还有那柄黄金剑,也该还给你那位江兄了。” 连那柄金灿灿的剑都还记着,赵宗主的心眼有比针尖大吗? 谢云川无话可说,只能道:“你做主就是了。” “哦,”赵如意眼波一转,又开始阴阳怪气,“我这柄凶剑,怎么做主人的主啊?” 谢云川正要说话,却见眼前白光浮动,已是到了镇魔渊。 两人踏出时空裂缝,见镇魔渊外正打得惨烈。上次结界出事后,玄门与魔门各派了弟子在此镇守,此时两方人马合围,将血神教余孽压制在了镇魔渊边缘。 而在战场中央,不知何时起了一座高台。 一道人影立于高台之上,浑身裹在暗红色长袍中,头上更是戴着帷帽,叫人瞧不清相貌。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吐出晦涩难懂的咒文。 听那声音,正是上次侥幸逃脱的冯长老。 赵如意上前几步,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谢云川在血神教呆过一段时间,多少能听懂一些,道:“又是献祭之法。他打算献祭剩余的血神教教众,用以召唤妖魔。” 说话间,只见一个正在厮杀中的灰袍教众,忽然反手执剑,挥剑斩向了自己的脖子。他这一剑斩得毫不留情,顷刻间人头落地,鲜血洒了满地。 地面上布满了古怪纹路,几乎是立刻将血吸收了,蜿蜒着淌向镇魔渊。 而在他之后,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鲜血朝着镇魔渊汇聚。 若是放任不管,兴许真能召唤出妖魔。 赵如意还记得当初费了多大的劲才修复结界,当然不能重蹈覆辙了,当即剑诀一捏,问心剑腾空而起,一下飞至高台。 剑尖泛着暗青锋芒,直指冯长老的眉心。 冯长老不闪不避,只抬头道:“赵宗主也来了?你等魔门的功夫,本来自妖魔的传承,你又不是玄门的人,为何屡次阻我大业?” “你勾结妖魔,几次三番破坏镇魔渊结界,又是为了什么?” 冯长老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为了妖王赐予的神力!阁下身为魔门宗主,难道不想着更进一步,反而顾惜凡间蝼蚁的性命吗?” “的确,”赵如意点头道,“妖魔肆虐,生灵涂炭,确实与我无关。” 他语气一转,忽又带上了一点柔情,道:“但是,妨碍我看花了。” ……什么? 冯长老猛然瞪大眼睛,看着暗青剑光落下。 此时地上的古怪纹路亮了亮,卷起一阵血色迷雾,替冯长老挡下了这一击。同时这雾气又向着问心剑侵蚀而来。 赵如意“咦”了一声,说:“这阵法……有点意思。” 冯长老则是狂笑起来:“是妖王之力!” 赵如意当然不会容他这么嚣张了,刚想挥下第二剑,就听冯长老道:“此剑奈何不了我的,赵宗主为何不用断雪剑?” 赵如意也觉得问心剑终究比不上自己的本体,便转头向谢云川看过去。 谢云川双目望着那座高台,不知在想着什么。 冯长老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道:“断雪剑虽然厉害,但我已经知道它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了。” “哦?”赵如意颇感兴趣,“说来听听。” 冯长老的帷帽下漏出一道诡谲的笑声。 下一刻,地上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漫天红雾扑向谢云川。 随之响起的是冯长老的声音:“断雪剑,不,赵宗主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玄门的小子!” 哎? 赵如意呆了一下。 他旋即微笑起来,抬手拂过额角伤痕,道:“嗯,你猜得没错。如今你已掌控住我的‘弱点’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说着,瞥向被红雾笼罩的谢云川。 装吧,装吧,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第105章 第105章 那日赵如意追下深渊救人,却发现一十二尊傀儡尽数消失不见了。连谢寻的傀儡也未见踪迹,仅谢云川手中握着一枚血魂晶。 深渊下的罡风虽烈,怎可能吹得尸骨无存,除非……这些傀儡都被人吸收了。 赵如意何等心性,只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若他没猜错的话,那尊傀儡中封存着谢寻的记忆与灵力,谢云川碰触到傀儡后,自然与之融合了。 此事绝非巧合,无论是尸骨被盗,还是被炼成傀儡,甚至于后来的重逢,必然是某人在数百年前就布下的局。为了瞒过天道,他竟连枕边人也一字未提。 赵如意心中有气,后来谢云川清醒过来时,他便故作不知了。 而谢云川呢?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竟还在他面前装傻……哼,且看他这死而复生的“前道侣”,如何收拾局面吧。 流淌的血色雾气将谢云川的身形完全遮掩住了。 冯长老道:“这小子的身体是妖王选定的容器,正好可以用来容纳妖王神念。” 闻言,由那雾气底下,传来谢云川温雅平和的嗓音:“我很好奇,冯长老当真一点也不知晓吗?” “知晓什么?” “你的真正身份。” “可笑!我乃血神教长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身份?”冯长老立于高台之上,五指虚握成拳。 血雾在他掌控下,涌动得愈发激烈。 谢云川的身体已被雾气侵蚀,声音却依旧平静,道:“看来是真的不知了。不知道……你自己并非活人的事。” “什么?” 话音落下,一道莹白剑光刺破红雾,向着高台上的冯长老飞掠而去。 冯长老连忙调动阵法之力,但是这一次,剑刃悄无声息地斩碎雾气。那一柄乌木剑,悬停于冯长老面前。 冯长老头上戴着的帷帽被剑气碾碎,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张脸上逐渐爬满裂痕。 而在裂痕底下,隐隐透出一点莹润的玉质——这位血神教的长老,竟然也是一尊傀儡! “怎么会……不可能……” 冯长老捧着自己碎裂的脸孔,一个劲地想要粘回去,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了。 谢云川周身血雾尽散,他看向冯长老道:“你说我是妖王选定的容器,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完之后,他不再理会几近癫狂的冯长老,而是看向镇魔渊上方的幽沉天色。 赵如意原本一心看戏,此时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冯长老仅是傀儡,那它的主人是……?嗯,这玉质傀儡,倒叫他想起了一个人。 天空中传来阵阵轰鸣。 就在几人说话之际,又有不少血神教教众自戕而亡,鲜血喷洒在地面的纹路上,不断向着镇魔渊汇聚。 镇魔渊上方,妖魔之气有如实质,与厚重云层纠缠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道漩涡。 在漩涡的尽头处,则是出现了一只金色竖瞳。 那竖瞳冰冷无情,嘲讽似的俯视一切。赵如意与他对视,缓缓吐字:“妖市之主。” “九离兄……救救我……”冯长老如抓着了救命稻草,向那竖瞳伸出手道,“为何会如此……” 巨大的龙爪拨开云层,蛟龙真身挤入现世,遮天蔽日。他气息吞吐间,便震得风流云动,道:“冯兄还不明白吗?从头至尾,就没有什么血神教冯长老,你不过是我的一尊傀儡化身而已。” “我的真身不便现于人前,用一个傀儡替我办事而已。” 说着,蛟龙巨爪一捏,冯长老如被抽离了魂魄,一时呆立不动了。 蛟龙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谢云川,道:“还得多谢谢兄赠我的傀儡之术。” 谢云川负手而立,微微笑道:“九离兄能用上就好。” 蛟龙大笑。龙吟般的笑声在荒芜大地上滚滚而过,震得地面龟裂,魔气翻腾,但这一切到了谢云川面前,却又烟消云散了。 “用是用了,但并非为我所用!谢兄真是好手段!”蛟龙金色的竖瞳眯起,道,“我费尽心思盗了十二座应劫大能的坟,炼制出十二尊避劫傀儡,没想到,竟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九离兄盗的第一座坟,不就是我的么?”谢云川道,“当然了,那十二尊傀儡确实好用,九离兄倒没有叫我失望。” “我是为了确认谢兄你的生死。”蛟龙道,“天元珠能测天机,但是连天机都道,你已神魂俱灭。” “若非如此,如何瞒天过海?” 蛟龙的胡须飘动,似在思索什么,接着开口道:“傀儡之事暂且揭过不提,如今镇魔渊的事,谢兄又何必阻我?” 谢云川不答反问:“你身为妖市之主,什么样的珍宝没有,为何非要放出妖魔?” 他猜测道:“是为了……成就真龙之身?” 蛟龙再次大笑起来。“珍宝助不了我,但妖王可以!只要吞噬掉一只妖王,自能助我更进一步!” 吞噬……妖王? 赵如意料不到这妖市之主的野心竟至于此。当初在妖市撞见血祭时,他就应该起疑了,但或许是受了浮念珠的影响,他并未深究此事。 当然了,浮念珠与天元珠本为一体,从一开始,就是妖市之主设下的陷阱。他夺舍谢云川不成,现在又想让冯长老做这容器了。 只见蛟龙盘踞的身躯猛地收紧,一只前爪从空中拍下,爪风带着骇人的乌光,直取镇魔渊的结界。 结界摇摇欲坠,诡异红光涌现,潮水一般奔向呆立着的冯长老。 谢云川扬声道:“如意。” 赵如意嘟囔道:“都没结剑契,谁是你的剑了?” 但是下一瞬,半空中的两柄剑同时动了。 莹白剑光与暗青剑芒交织,直刺蛟龙的金色竖瞳。蛟龙不得不扬起爪子,挡在竖瞳之前。 “嗤……” 剑光撞在爪心,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余波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蛟龙亦往后退了退,碎了两片龙鳞,暗紫色的血从爪心渗出。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交错的两道剑痕,出声道:“果然棘手。” 话落,却是吐出一口龙息。那龙息之间,悬浮着一枚暗紫色的珠子,珠子内部似有星辰流转。 赵如意一眼认出,这是原本悬于蜃楼顶上的明珠,只不过此刻再见,却是邪异无比。 天元珠与浮念珠同出一源,威力却更胜后者。蛟龙大喝一声,金色竖瞳暴涨,全力催动天元珠的力量。 谢云川连忙转身道:“如意,小心!” 赵如意怔怔站在原地。 只这短短瞬间,他已身陷幻觉。 谢云川不用猜也知道,他会看见什么。蛟龙的巨爪拍下,谢云川并不理会,只管护在赵如意身前。 赵如意伸出手来,摸向他的眉眼,问道:“……是你吗?” “如意,”谢云川握住了他的手,应道,“是我。” 第106章 第106章 蛟龙巨爪堪堪落至谢云川身后。 一道暗青剑芒爆发。 问心剑穿透爪心,带着淋漓鲜血,在半空中飞旋一圈,重新落回赵如意手中。 赵如意眼中含笑,说道:“方才的幻境不错,这能窥天机的天元珠,果然是一件至宝。” 他明眸善睐,于这飞沙走石之中,依旧未减风姿。 “这珠子我很喜欢,”他说,“等妖市之主死后,就是我的啦。” 谢云川的脸色黑了黑,问:“你已挣脱幻境了?” “嗯,只被困住了短短一瞬。” 所以刚才是故意给他下套是吧? 赵如意神色无辜,冲谢云川眨了眨眼,意思是你认都认了,别想反悔。 唉…… 这等凶剑谁受得了? 哦,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啊,那没事了。 两人这番对话,仅在瞬息之间,蛟龙巨爪被问心剑刺伤,疼痛之下长吟一声,又吐出一口龙息。 这龙息同样是暗紫色的,带着腐蚀气息,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血神教教众已是死伤惨重,玄门弟子更是纷纷撤离。 蛟龙催动天元珠,紫色乌光照向镇魔渊上方的结界。 结界动摇,魔气翻涌,越来越多的红光涌入冯长老的躯体。他的脸孔已经完全碎裂,玉质的面颊被染成了血色,在那张面孔上,一双白玉眼珠正缓慢睁开。 “妖王……现世了。” 谢云川看了看赵如意。 赵如意会意,剑诀一引,半空中双剑并行,刺向呆立不动的冯长老。 但是蛟龙的速度更快。他张开巨嘴,对着冯长老的身躯猛力一吸。整座镇魔渊都震动起来,漫天魔气翻滚,连同即将被夺舍的冯长老,都被卷入了蛟龙口中。 “嘎吱。” “嘎吱。” 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赵如意讶然道:“这蛟龙竟直接吞噬妖王?不该先炼化一下吗?” “化龙是他的执念,”谢云川蹙眉道,“再加上长期受天元珠影响,他心中欲念被无限放大,说不定早已疯了。” 两人说话间,蛟龙庞大的身躯在魔气中疯长,鳞片一片片立起,黑色龙鳞的边缘泛起暗金色光芒。在他的头顶处,更是有两片龙鳞碎裂,一寸一寸地,生长出一对龙角。 他在化龙。 若让这疯子化成真龙,可不知多少人要丢掉性命了。 赵如意手捏剑诀,正打算再次出剑,谢云川却拦住他道:“不用了。” “啊?断雪剑敌不过他?”他自己觉得,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倒不是,”谢云川微微一笑,说道,“不过他既已吞下妖王,我们又何必费这功夫?” 说罢,他手中断雪剑一剑斩出。 却是斩向了镇魔渊上方,那本就支离破碎的结界。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轰响,结界的最后一道阵纹碎裂,无数妖魔涌现。 赵如意看得一怔。 他们费尽心思修补好的结界,又被他的“前道侣”一剑毁了?他是想趁此机会登上魔主之位是吧? 蛟龙的化形还在继续。 那些逃出镇魔渊的低等妖魔,很多都是没有神智的,此时却像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引,朝着蛟龙的方向涌去。 同时,蛟龙的体内逐渐现出红光。这诡异红芒穿透鳞片,变得越来越耀眼,最终在蛟龙的身躯之上,形成了一枚红色眼瞳的虚影。 赵如意这下明白了,妖王好不容易现于世间,怎么会甘心被蛟龙吞噬?所以谢云川干脆打碎结界,彻底放出妖王之力。 红色眼瞳与天元珠遥遥对峙,一红一紫,占据了蛟龙身躯两侧的半壁天幕。 那眼瞳缓缓睁开了。 沸腾的魔气安静下来,绕着红色眼瞳旋转,犹如万川归海。无数妖魔匍匐在地,臣服于它们的王。 蛟龙的身躯僵在了半空中。化龙的过程刚进行到一半,新生的龙角才冒出寸许,龙鳞边缘的光芒还在闪烁,他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住了。 诡异红芒冰冷地蔓延着,正在绞杀他体内的生机。 蛟龙庞大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腾,龙尾拍打在地,掀起万千碎石,口中更是发出一声声令人胆寒的龙吟。 天元珠的力量已经消耗到极致,紫色光芒黯淡,圆润的珠子上现出道道裂纹。 再这样下去,怕是妖王要赢了。 谢云川抬手一召,断雪剑落回了他的手中。 剑柄上褪了色的剑穗轻轻晃动。 谢云川的手指温柔抚过,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天元珠与妖王力量的碰撞。 待他睁开眼时,天地间骤然失色。 只他手中的断雪剑,闪动着一点如霜似雪的光华。 蛟龙似有所觉。他艰涩地转回头来,金色竖瞳同样失去了色彩,望着谢云川道:“为何……阻我?” “我家如意说了,”谢云川随手挥出一剑,“你碍着他看花了。” 一道月光落下。 落在鳞片与鳞片的缝隙中。 无论是红色眼瞳的虚影,还是天元珠内旋转的星辰,尽都湮灭无声。 蛟龙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他庞大的身躯被剑光笼罩,无可挽回地,向着镇魔渊的方向倾斜。 色彩重新归于天地。 赵如意回过神来,听见镇魔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他心中清楚,方才这惊心动魄的一剑,并不能彻底斩灭蛟龙和妖王,待这两者分出胜负,必定有一人会爬出镇魔渊。 而镇魔渊…… “结界已毁。” 赵如意抬眸看向谢云川,想着事已至此,是不是先当上魔主再说? 谢云川当然知道自己的剑灵在想着什么了,不禁揉了揉他的发顶,说:“事到如今,只能用那个法子了。” “什么?” 谢云川的身形腾空而起,停于镇魔渊的上方。随后从他衣袖内飞出一物,嵌入了镇魔渊的岩壁内。 赵如意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形状……像是傀儡碎片? 谢云川摆出布阵的手势,又接连打出一样样材料,落入镇魔渊的各个方位。 赵如意默默数着,一直数到了第十一个数。 ……十一尊傀儡的残片。 正是蛟龙九离盗了大能坟墓后,辛苦炼制的那些。这些傀儡虽被谢云川用来避劫了,却未完全损毁,如今拿来布下结界,还真是物尽其用了。 赵如意顿觉自己这凶剑也不算什么了,论起手黑心更黑,还是他的“前道侣”更胜一筹啊。 谢云川埋下阵眼后,双手结了一个繁复的手印,将自身灵力打入阵法各处。 阵纹微微亮起。 谢云川手执断雪剑,以凶剑之力引动阵法。 赵如意心念闪动,抬眸望向那挥剑的身影。 这是他的剑主。 亦是……他的道侣。 第107章 第107章 “成了。” 谢云川回到赵如意身边时,一身灵力几近枯竭,连断雪剑都抗议似的微微嗡鸣。“这结界至少能撑上一两年,这期间再另想应对之法吧。” 赵如意连忙夺回了断雪剑。怎么有人这样折腾自己道侣的? 不过他旋即“哎呀”一声,道:“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天元珠。”这珠子比浮念珠更好用,他还想着据为己有后,可以玩点新花样…… 谢云川就道:“手。” 赵如意听话地伸过手去,只觉掌心一凉,手中多出一枚滴溜溜转动着的珠子。天元珠已恢复了莹润光泽,只表面仍有许多裂纹。 “此番损耗太甚,需慢慢养起来了。”谢云川道,“你先收着吧。” 赵如意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战场上一片狼藉。 血神教余孽自是死伤殆尽了,连玄门弟子也有一些折损。不过这些事自有旁人处置,赵如意怕谢云川被玄门的人缠上,连忙拉着他走了。 二人乘于飞舟上,赵如意细数着接下来行程:“先去一趟归云山,将青玉剑送给方离,然后再去找你的江兄。” 嗯,解决“情敌”当然是头等要事。 “接下来可以去……对了,妖市现在已是无主之物了。” 没有主人的东西,当然就是他的了。有主的东西,搞死了主人后,当然也是他的。就算过个一年半载的,那蛟龙从镇魔渊里爬出来了,也正好再气死他一回。 赵如意说着说着,忽然察觉不对,身旁这人怎么一句话不说? 果然一回头,就见谢云川正盯着他看,问他道:“什么时候知道我恢复记忆的?” “哦,”赵如意乌眸一转,说道,“不就是我身陷幻境时,你自己承认的嘛。” “是吗?”谢云川脸上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容,“之前都不知道?” “嗯……” 谢云川凑近一些,手指抚上赵如意白皙的颈子,随后又慢慢往上,扣住了他的下巴。 “说已经想明白了,往后什么都依我的时候,不知道吗?” “说找不回尸骨也无所谓,立个衣冠冢就行的时候,不知道吗?” “还有,说当然是我更‘厉害’的时候,也不知道吗?” “嗯?”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谢云川的尾音微微上扬,令赵如意恍惚了一下。某人以前每次罚他的时候,都是这副语气。 是真的恢复记忆了呀。 还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必要这么小心眼吗? 赵如意稍微反省了一下,想着他之前故意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过分了些?不过他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他都吃了那么多苦了,闹一下脾气怎么了? 尤其是剑契第二次破碎的时候…… 他如今回想起来,犹记得那等刻骨铭心的痛楚。 赵如意正想着,就见谢云川慢慢松开了手。 咦?这就放过他了?他还没使出绝招来着。 下一瞬,赵如意眼前一花,只见面前多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俊美,神色冷漠,一双眼眸无波无澜地望向他。 赵如意心头遽跳。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问道:“这是……那尊傀儡?” “嗯,”谢云川道,“这傀儡与我本是一体,虽然在深渊底下时,已经被我融合了,但是有需要的时候,仍可以放他出来。” 谢云川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傀儡并无神识,一举一动皆由我心意控制。” 他眼神一动,那傀儡眼中便也多了一丝活气,开口唤道:“如意。” 连清冷的音色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赵如意走了一下神,问:“先前布阵的时候,你怎么不把这傀儡投下去当阵眼?” 谢云川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 嗯,他故意留下这尊傀儡,又这么贴心地解释傀儡的情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真的好难猜啊。 反正赵如意是假装没有猜到了。 他转头看了看飞舟外的景物,道:“是不是快到归云山了?” 说着,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 快走到窗口时,谢云川的声音由他身后传来:“赵如意。” 接着是傀儡的清冷嗓音:“你想逃去哪里?” 赵如意顿觉背脊发麻。 他咬咬牙,连头也不敢回,直接从飞舟上跳了下去。 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举住他。 赵如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他缓过劲来时,身体却是往下一沉,由半空中摔到了一张床上。 他摔得手脚发软,直起身来一看,发现这床榻颇为眼熟。再环顾周围摆设,这不是谢云川在归云山上那间屋子吗? 他们这么快就到归云山了?还是……谢云川布下的幻境? 赵如意顾不得这么多了,起身就想往屋外走,却见一条细细的红线绕上了他的手腕。 这红线从房顶垂下,绕过他手腕后,又缠上他另一只手,将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赵如意手捏法诀,但是被红线缚住双手后,一身灵力竟消失殆尽了。他努力冷静下来,喊道:“问心!” 暗青色剑影一闪。 只听“锵”的一声,问心剑刚刚现身,就被另一道剑光压制住了。 赵如意循声看去,赫然便是断雪剑! 他都懵了一下。 还能这样?看来他那道侣是打定主意要收拾他了。 房里虽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某人必定就在附近。眼看着红线越来越多,开始蒙上他的眼睛,赵如意连忙求饶道:“我知道错了……” “谢云川……” “阿寻?” 他咬了咬嘴唇,使出了撒手锏:“主人……” 果然,在红线彻底缠上他的眼睛后,他听见了谢云川的脚步声。 “说说看,”谢云川一步步走到他身前,问,“你错在哪里?” 赵如意这下老实了,道:“其实在深渊底下找到你时,我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后来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气你的。” “嗯,”谢云川摸了摸他的脸孔,说,“很乖。” 赵如意松一口气。 谢云川随后又说:“给你一个机会吧,等下要是猜对了,就放过你。” 让他猜什么? 赵如意心提起来,问:“若是猜错了呢?” 他眼睛被红线缠住了,只瞧见一片赤色。 谢云川没有答话,仅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第108章 第108章 一只手抬起赵如意的下巴,指尖在他的唇上揉过。 赵如意眼泪汪汪,讨好地亲了亲那根手指,软语道:“我认错还不行吗?” 这举动显然取悦了他的道侣,他听见谢云川说:“行,先让你猜个简单的。” 说着,又有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束发的簪子。 赵如意的乌发散落。 那只手拨开他的头发,微凉的唇印在他的后颈上。 “嗯……” 赵如意的身体微微瑟缩一下,听得谢云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猜猜看,方才是谁亲你?” 谢云川在同他说话,那必然是…… “是……傀儡……啊!” 赵如意短促地叫了一声。亲吻着他后颈的人,忽然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来。他急忙改口道:“是……阿寻!” 虽然明知谢云川已恢复了记忆,这尊傀儡也完全在他操控之下,但赵如意念出这个名字时,仍旧觉得面上发烫。 谢云川撩起他一缕头发,细细亲吻着,道:“猜对了。” 赵如意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谁知下一瞬,就觉谢云川的亲吻落下来,伴着他漫不经心的声音:“乖,奖励你的。” “别……” 赵如意难耐地扭动身姿,但因双手被红线绑着,根本摆脱不了那人的动作。 谢云川再次开口说话时,竟又变作谢寻的清冷嗓音:“如意明明很喜欢啊,这么快就……” “唔……不是……” 赵如意摇了摇头,身体却在追逐着谢云川的碰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谢云川偏在此时停住了,说:“好了,开始下一轮吧。” 什么? 赵如意有些失神,感觉又有人吻住了他的唇,强迫着他与对方唇齿纠缠,搅得他的思绪也黏成了一团。 赵如意克制不住地喘息起来。 没过多久,那亲吻又落到了他的脖颈处,在他颈侧慢慢蹭过。 赵如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求饶道:“别这样……” “那如意可要好好猜一下。”谢云川温润的嗓音与傀儡冷若琉璃的声线交织在一起。 温柔的吻印在赵如意额心。 随后却是截然不同的粗暴,一下扯住了他的头发。 “啊……” 赵如意被扯得身体一晃,猛地往前倾去,却又被绑着他手腕的红绳拉了回来。 一双手握住他细窄的腰,令他无法挣脱。 赵如意彻底站不住了,全身重量都靠那双手支撑着。 “……” 他眼角渗泪,将蒙住眼睛的红线都洇湿了。 谢云川并不放过他,一边继续吻着他,一边问他道:“猜猜看,这次是谁在亲你?” 赵如意被他亲得神魂颠倒,哪里还猜得出来? 他呜咽着说:“我……猜不到……” “上回说谁更厉害的时候,不是挺分得清吗?”唇角被恶意咬过,谢云川的嗓音忽然变得冰冷无情,“不猜的话,如意可要挨罚了。” 赵如意喉间挤出微颤的声音:“猜……我猜……” 他神智昏沉,只能竭力回应着对方的亲吻,感觉那人的吻又温柔又缠绵。 啊…… 赵如意陡然记起,谢云川曾经说过,傀儡毕竟不是活物,他的唇自然也是凉的。 他连忙出声道:“云川……是谢云川!” 赵如意听见一声轻笑。 他心里一松,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下一刻,蒙住他双眼的红线消散,赵如意茫然地睁大眼睛,瞧见谢云川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 咦?谢云川在他身侧,那刚才…… “……猜错了。” 谢云川说着,勾动手指。 赵如意踉跄着往前一步,几乎撞进了谢云川怀里。他伏在谢云川肩头,一颗心扑扑乱跳,简直透不过气来。 “真可惜。”谢云川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沾着泪痕的眼角,道,“我们如意……要受罚了。” 他的手抚上赵如意的额角。 赵如意立刻明白是什么样的惩罚了。他挣扎着扭动腰身,摇着头道:“不……不行……” 上回他就受不住了,若是谢云川再…… “主人,”他讨好地蹭着谢云川的下巴,道,“饶了我行不行?” 但谢云川已经贴了上来,亲吻着他的面孔道:“乖,可以的。” “……” 赵如意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谢云川撩开他的头发,温热的唇一寸寸吻上他额角的伤痕。 …… 他被谢云川温柔地揽在怀中。 “……” 赵如意被亲得头晕目眩,这样的碰触让他心跳不已。 缠住手腕的红线已经消失,但赵如意根本无力逃脱,只能紧紧攀住谢云川的肩膀。 “如意喜欢吗?”谢云川亲吻着他的耳垂,道,“喜不喜欢……我这样亲你?” 边说边将唇贴上来,碾过他额角艳丽的伤痕。 赵如意只能发出“呜呜”的泣音。 而他刚退开一些,又重新凑过来吻住赵如意的唇,换作了清冷嗓音,叫他道:“如意……” 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冷漠,让赵如意无所适从。 “呜……别亲了……”赵如意满脸泪痕。 “没关系。” 谢云川吻着赵如意脸上的泪,从下巴开始,一直吻到他的眼睑,柔声道:“若是弄坏了,我再帮你修好。” 他亲了亲赵如意的眼睛,说:“嗯……如意会喜欢的。” …… 赵如意哭得眼皮都肿了。 谢云川坐在床头哄着他,道:“别气了,不过是幻境而已,又没有真的弄坏。” 一提到这个,赵如意反而更气了。他还以为道侣这么大方呢,天元珠说给就给了,没想到谢云川打得这个主意! 他抓过谢云川的手臂,使劲咬了几口出气。 谢云川只任他咬着,轻轻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赵如意咬得够了,才说:“下一次,天元珠得交由我来掌控。” 谢云川忍着笑,应道:“……行。” 第109章 第109章 一开始的傀儡是真的,后来赵如意猜错的那一个,却是谢云川用幻境制造出来的。赵如意怀疑谢云川就是小气……哼哼,等下次由他来掌控天元珠,他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赵如意被折腾得难受,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谢云川去外头打了水回来,用温热帕子给他擦拭身体。他已经罚过赵如意了,接下来当然得好好哄着了。 毕竟,赵如意已经在谋划下一次了…… 两人虽已回了归云山,却没惊动任何人,只挤在谢云川那张窄窄的床榻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起来,赵如意仍是换了一件青色的衫子。谢云川取过梳子,很自然地替他梳头。 望着镜中的赵如意,谢云川不禁一笑。 赵如意就透过镜子看向他,问:“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谢云川清了清嗓子,叫道,“赵师弟。” 赵如意飞快入戏,伸手扯住谢云川的衣领,仰起头道:“师兄要在归云山上暂住些日子吗?” 谢云川想了下,说:“还是算了。” 他怕赵如意太能闹腾,一会儿被清理门户了。 赵如意也就作罢了。 反正镇魔渊的结界只能撑上一两年,到时候免不了再跟玄门打交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 他在赌局上押的一百枚灵石,可还没有收回来。 洗漱过后,谢云川准备去找方离了,赵如意却要去周师妹那儿一趟。 “周师妹?”谢云川皱眉,“你跟她很熟吗?” “算是吧……”周师妹可是在他身上押了十枚灵石,肯定算熟了。 谢云川有些警惕:“你找她干什么?” 赵如意脸不红气不喘:“问她要几本话本。” 什么样的……话本? 谢云川不用问也能猜到一些了,这是昨日被他欺负得太狠,一心想找他寻仇了? 他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 赵如意略做掩饰,就顶着小赵师弟的身份去找周师妹了。这么久没见,也不知周师妹那儿添了哪些话本? 谢云川心里琢磨着这件事,等到了方离的屋子一看,却扑了个空。 方离他……失踪了? 谢云川是从另一个师弟口中听说这件事的。他堕入魔道之后,方离一度嚷嚷着要独闯魔门救他回来,后来方离独自下了山,就再无音讯了。 “传音石也联系不上他?” “是。” “没人去找过他吗?” “师兄们都为了血神教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派不出人手了。” 正说着话,就见赵如意捧着几本书走了过来。 听说方离失踪的消息,赵如意立即想起,他上次来归云山的时候,方离确实说了要下山救人的。 他当时说要去哪里来着? ……合欢宗? 谢云川听后一怔,面露古怪之色:“他不是要救我吗?跑去合欢宗干什么?” 赵如意眼波流转,笑说:“可能以为……你是被合欢宗的妖女给勾走了。” 听他这么一提,谢云川不由得记起,自己从前把赵如意误认成合欢宗宗主的事。他轻咳一声,道:“就算他一时弄错了,去了合欢宗找不到我,也该自己回来了吧?” “谁知道?”赵如意笑眯眯道,“说不定是他自己被勾走了。” 听说合欢宗的人,最喜欢勾引玄门的清修弟子了。方离失踪了这么几个月,怕是早已清白不保了吧? 唉…… 谢云川心累,不过方离毕竟是为了他才身陷魔窟的,只能去把人捞回来了。 简单收拾一番后,谢云川跟赵如意就赶往了合欢宗。两人乔装打扮,扮作外门弟子悄悄溜了进去。 对此谢云川很是疑惑:“何不光明正大要人?” “谁知你那方离师弟是什么情况?”赵如意道,“说不定连孩子都已经生了。” “……”才几个月而已,生得了吗? “何况你久不问天玄宗的事,不知我在魔门的布局,我不想跟合欢宗闹得太僵。” 这倒算个理由。 虽然谢云川很怀疑,赵如意是不是就爱这么玩。 两人踏入合欢宗后,看见长长的一条回廊。 谢云川觉得有些眼熟,随后才想起,江旭给他看的那枚留影珠里,几个外门弟子就是穿过这条回廊,走进一间奢靡的屋子内。屋里的纱帐层层叠叠,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掀起帘子,现出赵如意那双含情带笑的眼—— 谢云川心旌动摇。 他旋即清醒过来,暗觉不对,刚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身旁的赵如意。 赵如意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走神的,可不关我的事。” 恰好有一名合欢宗的弟子经过,赵如意二话不说就把人抓了,施展了一道搜魂术。 搜寻方离相关的记忆没费什么功夫,赵如意看过之后,却沉吟道:“你这个方师弟……好像惹上麻烦了。” 谢云川也跟着看了一下,发现方离来了合欢宗后,很快就被那位花宗主给看上了,但他宁死不屈,动不动就惹得宗主大怒,被丢进暗室里遭受折磨…… 就在昨日,方离才刚被关进暗室了。 谢云川的脸色沉下去。 赵如意怕他动气,连忙道:“先去救人再说。” 合欢宗所谓的“暗室”,是专门用来惩戒不听话的弟子的,倒是并不难找。两人走在通往暗室的过道上,见两边的墙面刻满了不堪入目的图案,而暗室内更是隐隐传来调笑取乐之声,显然里头不止一人。 谢云川的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走到近处时,赵如意一扬手,暗室的墙面顿时变得透明,现出了里头的场景。 暗室地方不大,墙上挂了各种刑具,但此时此刻,里边却摆了两桌牌九。一堆人围坐在一起推牌,方离神采奕奕地立于当中,大声嚷道:“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这次是赌宗主爱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买定离手啊!” “还赌?”有人嘲笑他道,“方兄弟,你忘记上次赌宗主在上面还是在下面,结果输个精光的事了?” 提起此事,方离只觉痛心疾首。 为了验证此事,他甚至还……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百折不挠、坚定不移的眼神:“这次肯定能翻本!” 谢云川跟赵如意相顾无言。 法术渐渐消散。 赵如意想了想,道:“要不这青玉剑……还是别给方离了吧?” “嗯。” “送你那位江兄?” “可。” 至于将方离留在合欢宗里,会不会输得倾家荡产、赔掉裤子? 呵呵,随他去吧。 反正真没裤子穿时,自然有人替他心急。 第110章 第110章 人间的一家酒肆内,江旭对着眼前的两柄剑发怔。 “谢兄,这是何意?” “当初得江兄赠剑,一直未能寻着机会报答。”谢云川道,“如今我已寻回了本命剑,当然该物归原主了。” “本命剑啊……” 本命法器与普通兵刃确实不可同日而语,谢云川既然有了本命剑,江旭也就不再多言了,只是指了指那柄青玉剑,道:“这个呢?” “算是给江兄的谢礼。” 谢云川没好意思说,这剑本来是打算给方离的,但是想到给出去后,恐怕不出半日就被他给输掉了,还是作罢了。 江旭行事素来大方,此时当然也不会矫情,大手一挥,就将两柄剑给收下了。 他给谢云川斟了一杯酒,问道:“谢兄的本命剑,是在魔门炼制的?” “嗯……”谢云川笑笑,说,“算是吧。” “镇魔渊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究竟什么情况?” 像他这样的普通弟子,当然参与不了这等大事,只听说了不少传言,传什么的都有。 谢云川道:“说来话长。” 江旭眼巴巴望着他:“那你详细说说。” 谢云川有些无语。 “下回吧,我今日还有些事要忙。”谢云川道,“我下次再请江兄你喝酒。” 江旭一听就懂了:“有人在外头等你吧?是勾得你心甘情愿堕魔的那个妖女?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不能让我认识认识吗?” 这妖女之说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谢云川揉了揉眉心,说:“他若是乐意的话,下回一块请你喝酒。” 又寒暄过几句后,谢云川就准备告辞离去了,江旭却还追着说道:“谢兄,你那心上人是魔门之人,不方便现身一见的话,你的本命剑总可以给我瞧一眼吧?” 谢云川脚步一顿。 随后他摆了摆手,身形凭空消失了。 江旭颇觉失望。 想不到他这清心寡欲的谢兄,竟也是重色轻友之辈。 正想着,就听见“铮”的一声剑鸣。 白日晴空下,一道剑影惊鸿一现。 江旭只来得及看见乌沉沉的剑鞘与剑柄。原来谢云川的本命剑长这样啊,也没什么特别…… 咦? 江旭突然想起,这剑似曾相识。 这不是……魔门的那柄凶剑吗?! 谢云川正带着他的“凶剑”攀上雪山。 跟上次一样,两人没使术法,只是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上山去。 解决掉了两个心腹大患,赵如意明显心情大好。他身上裹了件大氅,脖颈处一圈毛茸茸的领子,倒衬得他下巴更尖了。 谢云川仔细端详一阵,说:“瘦了许多。” “有吗?”赵如意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一直都这么瘦。” “是跟从前比。” “哦……”赵如意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个从前了。 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剑灵,在他“死去”的这些年里,不知吃了多少苦,谢云川不免觉得心疼。 “为什么一句话也没问?” “问什么?” “问我为何瞒着你?为何抛下你?为何……” “你离开我,自然有你的理由。”赵如意注视着前方的风雪,道,“是谢寻也好,是谢云川也罢,只要你最后……回到我身边就行。” 谢云川紧紧握牢他的手。 “等回了天玄宗后,再将你养胖一些。” “哪有这么快就回去的?”赵如意马上反驳道,“至少也得玩个一年半载。” “……行。” 还说他在魔门布了局,就他这样子,当宗主都当不明白吧? 算了,反正有秦风影月他们在。 两人冒着风雪登上了山顶。 赵如意急着去看花,却见悬崖峭壁之间,虽探出了一株枝桠,上头却仅有几枚粉白色的花苞。 赵如意顿觉失望:“还没开。” 谢云川道:“瞧这样子,明日一早就能开花了。” 虽然也可用上法术,但他们是专程来山上看花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谢云川问:“要去山洞里住一夜吗?” “不用了,”赵如意怕错过了,道,“就在山顶守着吧。” 谢云川就生了火堆,揽着赵如意在崖边坐下了。 赵如意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道:“我当时在山洞内回溯时光,看到的场景都是假的了?” “嗯,一点障眼法而已。” “那你被归云剑派收养一事,真的只是巧合?” 谢云川反问道:“不然呢?” “谁知道……”赵如意轻笑,“是不是你另有打算?” 他能打算什么? 赵如意却没再说下去了,把玩着谢云川的手指,道:“剑契都碎过两次了,什么时候重新结上?” 此事谢云川已思量许久,这时便道:“我不打算再跟你结下剑契了。” “什么?” 赵如意听了这话,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结果他虽然没动,断雪剑却浮现半空,“锵”一声出鞘了。 剑主说不再跟他结下剑契,这跟说要另找一个有什么区别?他是看上外面哪个小妖精了? 谢云川料不到赵如意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急忙抱着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跟断雪剑彻底分割开来,从今往后,不必再被剑灵的身份所束缚。” 赵如意听怔住了。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当初在这座山上,看着谢云川消失于风雪中时,他确实痛恨过自己剑灵的身份。 可是…… “如此一来,我就不是你的剑了。” “当然仍是凭你心意。”谢云川道,“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的机会而已。” 赵如意久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眸中倒映着断雪剑的剑光。“那……我要坐上魔主之位。” 嗯? 这魔主是想当就能当的吗? 谢云川揉了揉眉心,道:“怎么不说你想一统三界算了?” 赵如意眼睛发亮,笑说:“若是你肯助我的话,当然也可一试。” 他就说谢云川怎会无缘无故被玄门收养,原来是为此铺路,甚好甚好。 看着赵如意野心勃勃的模样,谢云川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唉…… 断雪剑插于雪地中,剑穗随风轻晃。 一点清晨的光照在乌木剑柄上。 谢云川看向悬崖峭壁间的那一株枝桠,开口道:“花开了。” 赵如意转头去看。 半空中又飘下雪来,一片雪花晃晃荡荡,正落在赵如意的唇上。 谢云川心中一动,不觉倾过身去,吻住了那片雪。 这才是他的花。 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