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云梦赴仙途 (NPH)》 1.死去活来(微微H) 卫翊是从噩梦中挣醒的。 初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软绵得像一层薄纱,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捂着额头失神望着床顶帷幔,脑中还残留着昨晚梦境里挥之不去的残影。 梦中的她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石壁上的火把跳着幽绿的光,像淬了毒的蛇信。 隧道尽头隐现一方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个身着红衣的银发青年。 青年肤色白得近乎皓雪,薄唇却艳若朱砂,眉心一点殷红印记,将那张本就绮丽得过分的容貌衬得愈发妖异。 “你来了。” 见她终于出现,他缓缓掀起眼帘。 “此番,又欲躲往何处?” 梦中的卫翊一言不发,停在他十步开外,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石砖上。 “怎么,还没死心? 他的声音很好听,甚至称得上温柔。 落在卫翊耳中,却比毒蛇吐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过,只要你还活着,你逃不掉的。”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把外衣脱掉。” 卫翊仍旧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如秋水藏星的眼波里漫起一层屈辱的水雾。 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青年笑意微淡,下一刻,他忽地举起右手,骨节分明的五指虚空一捏。卫翊身形猛地一晃,下一秒,雪白纤细的脖颈已被牢牢攥在他掌心。 五指毫不留情地收紧,她清晰听见自己颈骨在指缝间发出咔咔声,像枯竹被狠命挤压。巨大的疼痛裹着窒息感涌上来,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狼狈跪在他身前,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却像蚍蜉撼树般徒劳。 看着她挠痒痒似的反抗,男人笑得愈发开怀。 “既然你不愿意自己动手,那我不介意帮你。” 他用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襟,随着衣料的碎裂声。大片的春光漏了出来。绕开瓷白肚兜,精准抓住那团饱满柔软,狠狠捏了一把,又张开手指抚弄顶端的红莓。 感受着少女在他掌下挣扎得愈发厉害,他似是颇为愉悦,低低喟叹一声,随即俯身凑到她耳畔,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却又像毒蛇吐信般令人不寒而栗: “听好了,我要你进十洲仙境。” 卫翊艰难地睁开眼。 “那在何处?我……没听过什么仙境……” 濒死的窒息与胸前传来的快感搅在一起,让她清丽的面容扭曲成一团。 谁知,男人也摇了摇头, “界门将启。” 他淡淡道。 “具体方位,我也探不真切。只知道,你须往月湖城一行。” 卫翊怔了一下。月湖城? “至于进去以后该怎么做——” 青年笑了。 “自己想办法。” “你只有三个月。” 卫翊瞳孔微缩。 青年似乎很满意她终于变了脸色,俯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下一次见面,我要在十洲境内见到你。” “否则……” 他用双指捏住那粒红莓,看着它被拉扯出不同形状,发出愉悦的笑声,“听着,你我下次相见,必须是在十洲境内。否则,我就夜夜入你梦中奸淫你,玩烂你的奶子,操烂你的小逼,让你在我的肉棒下灌满精水。这样好像也不错,你说呢?” 卫翊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地上。 男人轻嗤一声,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唇角,那动作轻柔得近乎怜爱。 可扣在她颈间的手,却在同一刻骤然收紧。 “真是……” 他低低喟叹。 “令人舍不得啊。” 咔嚓。 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的瞬间,卫翊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卫翊猛地从床上坐起。 梦醒了,她又被那个人渣“杀死”一次。 卫翊剧烈喘息着,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明明完好无损,可梦里那种骨头被一点点碾碎的痛楚,却仿佛仍残留在皮肉深处。 她闭了闭眼,颤抖着将手探进枕下。很快,动作顿住。她的指尖便触到了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 卫翊紧紧咬住牙关,清泪混着嘴角渗出的鲜血滑了下来。 半晌,她才将那东西缓缓攥进掌心。 那是一枚血红色的玉佩。 八岁那年,她许下那个愿望之后,这东西便如同阴魂一般缠上了她。 刀劈不开,火烧不毁。她曾将它丢进荒漠,扔下深潭,甚至埋入人迹罕至的深山。可无论丢得多远——第二日清晨,它总会重新出现在她身边。 安安静静,如影随形,如附骨之蛆。 卫翊垂眸看着掌心那抹刺目的血红,指节一点点收紧。 世间绝不会有这样的玉,这绝非常理可解的诡异。或许……是这便是当年妄图染指非人之力的代价,终究是引来了恶灵缠身的报应。 自那场交易定下,那个如恶魔般的男子,便会在每一个月圆之夜,闯入她的梦中。 最初,他只是教她武功与心法。那时她年纪尚小,悟性再好,也免不了出错。 错一次,便要受一次鞭刑。 那时候,她甚至把他当作一个严厉的师长来看待的…… 后来,她渐渐长大。他的惩罚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尤其及笄以后,那个人像是忽然发现了另一种更加恶劣的取乐方式。 比疼痛更令人难堪的,是羞辱。色欲代替暴力成了他惩罚的新手段。 他行事诡谲,变幻莫测。 犹记那夜,他将她周身尽去,用红绳纵横交错,密密缚于她莹白肌肤之上。绳身紧束,雪白双乳高高耸起,皎白与艳红相映,触目惊心。他又坏心的用红绸遮住她的双目。 眼前唯余一片赤红,耳畔唯余他渐近的气息。她分毫不能预见,下一秒落下的到底是锋利的鞭子,还是柔软的唇舌。 唯有浑身战栗,屏息而待。 一念之间,惊惧与羞耻,颤抖与舒爽,尽数缠上心,教她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却又每每于“将死”之际,骤然收手。往复摧折,求而不得,只叫她“死去活来”。 …… 梦醒之后,卫翊常崩溃得嚎啕大哭。屈辱、羞愤、厌恶,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亦不敢承认的动摇。日夜煎熬,痛不欲生。 若能重回八岁那日,若能重来……她多想转身离去,不赴那庙,不拾那佩。不与这人立约,自然也不会坠入这无边梦魇,永无宁日。 然而——若无他力,孤女无依,何以复仇?何以与权倾西琅的国师相抗?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漫天烈火吞噬着房梁与门窗,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母亲就站在那片焚尽一切的火光里,隔着灼人的热浪,含泪望着她。 “翊儿!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声音穿过熊熊烈火,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再一次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母亲含泪的眼眸、颤抖的容颜,依旧那般鲜活,鲜活得仿佛只要她伸出手,便还能触到记忆中的温度。 卫翊下意识地伸出手。 可下一刻,烈焰轰然腾起。历历在目,却再也触不可及。 卫翊闭了闭眼。 她不能死。 若连她也去了,父亲、母亲、兄长……这世间,更有谁还会记得他们? 谁还会记得他们曾鲜活地活过,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记得那场滔天烈火里,究竟掩埋了多少冤屈与不甘? 她是卫家最后的血脉。所以,她必须活下去。 念及此,卫翊心头反倒释然。 即便时光倒流,重回八岁那日,她终究还是别无选择。依旧会踏入那座古刹,依旧会拾起那枚血佩,依旧会接过那人递来的力量——只因彼时孤苦无依,除了这条路,她本就无路可走。 卫翊垂眸,凝视掌心那枚血色玉佩。沉默片刻,五指缓缓收拢,将它紧紧攥于掌心。 无论如何,她尚有三月之期。 三月之内,必入十洲仙境。 只是……那究竟是何等所在? 仙家福地,云海渺渺。而她一介凡胎,连自身有无灵根尚且不知,又该如何叩开仙门,踏入那方净土? 思来想去,终究茫无头绪。越想越是心乱,卫翊终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拳重重击在床板之上。 “罢了!” 想不透,便索性不再去想。 那恶魔只留“月湖城”这一线索——那便,先赴这月湖城一探究竟吧。 前行一步,便有一分生机。总好过困守于此,束手待毙。 2.月湖仙子 卫翊自云汐山启程。山虽近在咫尺,一路缓步徐行,待收拾停当、迤逦下山,竟也数日方至。 她立于城门之下,抬眸望去,但见人来人往,熙攘不绝,一时竟有些出神。 月湖城地处东陵国东南,依山傍水,风物清嘉。城中一湖浩渺,名曰落月湖。时逢盛景,四方游人络绎不绝。 而她先前栖身的云汐山,峰峦险峻,人迹罕至。平日里唯见樵夫采药、猎户行过,此外便唯有山风穿林。这数月来,她因血佩一事,心绪难平,索性闭门不出。除却偶尔下山籴些米粮,几未与外人言语,更不曾踏入这红尘闹市,一睹人间烟火。 此地风物,与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大相径庭。虽自幼便离乡背井,细算来,这竟是她漂泊亡命以来,首度踏入东陵国土。 卫翊行在街上,手中咬着一枚新出锅的肉包。热气氤氲,朦胧了眼前街景,竟将心头沉甸甸的心事,也暂时冲淡了几分。她暂且抛却烦忧,如寻常少女一般,东张西望,见街市繁盛,心中竟生出几分新鲜与好奇。 长街两侧,摊铺鳞次栉比,多是些月湖城独有的风物。什么流云坠、月精石制成的珠串玉饰,还有各种貌美仙女模样的泥塑、糖人,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摊前驻足之人,亦多是行囊在身、风尘仆仆,听口音,竟大半是外乡来客。 卫翊见了,心下不由得暗自诧异——莫非这月湖城,竟是一处声名远播的游历胜地不成? …… 一番打听,卫翊寻妥客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只盼饱餐一顿。 她慕名来到一家装修雅致的食肆前,店家小二见她孤身一人,料是远来行客,当即殷勤引至二楼临窗雅座。 此刻早已过了饭时,堂中无复喧扰。唯远窗处,背身独坐一位黑衣少年,案上横置一剑和几盘小菜,周遭倒是十分清净。 卫翊落座凭窗,抬眸一望,但见一湖烟水,万顷风光尽入眼底。 她回眸对小二温婉一笑,不等相询,便一口气报出一串菜名。皆是方才自客栈掌柜口中问得的本地名菜,此店沿湖,尤以鱼脍称绝——俱是落月湖鲜鱼现捕现切,入口清甜,鲜美无双。 卫翊正是为此,才舍近求远,来此临湖食肆。 她久居山野数月,日常唯有粗面野菜、山禽野味,何曾见过这般精巧风味。因此心中早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时已过饭时,后厨之内,张厨子正边磕着瓜子,一边命伙夫洗刷盘盏,方欲去小睡片刻,却见小二手持一迭竹制菜牌,匆匆而入。 张厨子瞥了一眼,顿时眉头紧锁,愠色顿起:“这是来了多少食客?点这么多!而且竟连银丝鲈鱼脍这般费工费时的也点了!你便不会说今日鲜鱼已尽吗?!” 小二面露窘色,低声赔笑:“呃……其实是一位小娘子独自点的。大师傅且辛苦一番,速速生火,莫教客人久候才是。” 言毕,不待他再发作,赶紧转身匆匆去了,独留张厨子一人,捏着半把瓜子,当场怒目吹须,气极而无从发作! 未几,菜肴次第上桌。卫翊也不顾斯文,举箸便食。满桌珍馐,竟如风卷残云顷刻见空。及至酒足饭饱,又将案上最后一杯酒酿饮尽,这才搁下杯盏,抬眸望向窗外。 此时日影西斜,约莫申时。暖金霞光铺洒湖面,粼粼波光,晃漾如金。远处数条画舫轻泛,丝竹之音随风断续飘来。湖畔杨柳垂丝依依临水,万千风情,皆被远处岸边一白衣墨客一一绘入丹青。 真是惬意呀!卫翊很是满意。 片刻后,她唤来小二。 “姑娘尚有吩咐?”小二面上带笑,心底却暗自叫苦。这般容貌秀丽的佳人,饭量竟如此惊人!只盼莫要再添菜——否则那张厨子,怕是当真要掀了灶台。 幸而卫翊只问道:“小二哥可知城中有何关于仙境的传闻?” 小二见只是打听,顿时如释重负,脸上堆起殷勤笑意:“姑娘一问便知是远来的外乡人!这落月湖的传说,在咱们月湖城,可是妇孺皆知呀!” “我听家里阿婆说,开天辟地那时候,神仙都住在大海那边,咱们人间九州隔着茫茫云海,仙凡两路,从来不通往来。直到有那么一夜,天上的星河忽然倒泻下来,一轮明月竟从九天之上坠落,正好落在咱们这里,落地便化成了这一湖碧水!您看这湖水清得如明镜一般,到了夜里,天上明月映在水中,分毫不差,所以才取名叫‘落月湖’。 大伙儿都说,这湖本就是星月所化!下头连着四海十洲,上头直通天河仙宫。湖底深处,藏着一道仙凡界门呐!” 四海十洲……十洲仙境…… 卫翊心头猛地一震——这传说,竟与那夜男人所言对上了!看来这月湖城的确有秘密,只是…… 她正欲追问,忽闻身侧一道清朗男声淡淡响起: “哦?既是如此,那界门究竟在何处?又曾有谁可亲自查验过真伪?” 这人是谁呀,竟一番抢白!卫翊抬眸望,竟是方才独坐窗边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他已持剑立于数步之外,正目光沉静地望向这边。 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年约十五六。俊朗之中,带着几分清傲孤高。竟是偷听许久,还径自插口相问。 卫翊心下暗自腹诽:此人偷听人语,全无半分礼数!空长了一副好容貌。 少年似有所察,目光自那风卷残云般的餐盘上淡淡掠过,又斜睨她一眼,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笑意。卫翊被他看得老脸倏然一红。 这是何意味?! 一旁小二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着答道: “怎会没有!话说数百年前,月湖城主之女,便于一个月圆之夜,机缘巧合之下,竟感得界门显灵、心有所应。彼时正是星月同辉、清辉遍洒,她便趁此良辰,缓步踏波而行,竟凌波而去,当真羽化登仙了!” 说罢,抬手指向窗外。卫翊与少年顺着望去,只见远处,果然隐约可见一尊神女石像临水而立。 “只可惜啊……”小二轻叹一声,续道, “自那之后,便再无人寻得界门,踏上天路了。小的年少时,也曾驾舟遍寻湖上,所见唯有碧水茫茫,终究是凡胎俗骨,无缘仙途啊。只是这传说流传甚广,常有如二位这般远来的贵客,慕名而来……咦?瞧二位模样,莫非是初次听闻?” 黑衣少年闻言,垂眸不语,似有深思。 卫翊亦未作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且先往湖畔一观,再寻那尊神女石像,或许能从中觅得几分蛛丝马迹。 她取出一锭银子轻置于案上,淡淡道:“不必找了。” 小二喜滋滋连忙称谢不已。 卫翊方欲起身,却见那黑衣少年忽的回头,丢下一句“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眼前黑影一晃。他竟化作一道轻影,转瞬之间便已掠下二楼。去势之快,直如流风逐电,不过须臾便杳然无踪。 卫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瞪口呆,半晌方才回过神。忍不住暗自腹诽一句,这才举步下楼,缓步往落月湖畔行去。 3.公子温珩 卫翊行至湖畔,才知这落月湖竟是如此辽阔。极目远眺,烟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从那尊神女像开始寻访线索。 石像高约一丈。雕刻的女子昂首扬面,整个身躯似被前方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向前轻盈奔去,身不由己凌空而前。而她双臂却向后舒展,衣袖翻飞,长发与身后蝶翼般的披帛尽数向后飘卷。微微回首之间,欲留还去,眉眼舒展,唇角似含一抹浅浅笑意,整副身姿宛如踏月奔仙,凌空欲飞。 石像基座上刻着一首小诗: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方才听那小二说,这石像乃是曾经的城主为纪念羽化登仙的爱女所立。如此说来,这位月湖仙子,名唤玉瑶。 细细看过石像,未见其他线索,卫翊沿着湖畔缓缓前行。正走着,身前忽然人影一晃,一位白衣男子快步上前,挡在了她的去路。 “姑娘!请留步。” 那男子眉目温和平润,唇角眼角,俱是温柔和婉的弧度。一袭白衣素雅洁净,衬得他肤色莹白似玉,气质温润如玉,一望便令人心生亲近。 此刻他面颊微红,神色腼腆局促,被卫翊一望,连忙拱手行礼,举止间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名青衣小厮,微微躬身垂手恭立一旁。小厮偷偷觑了自家少主一眼,见他难得露出这般腼腆局促的模样,心下不由暗暗发笑。 少主平日里何等温雅从容,今日却是奇了。先前偷看人家姑娘用膳许久也就罢了,眼下真到了人家跟前,怎的反倒像个毛头小子,连往日那份从容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不知公子有何见教?”卫翊微一错愕。 那人面颊更添绯红,语声也愈发滞涩:“适、适才在湖畔作画,遥遥望见姑娘凭窗身影,一时心驰神往,竟……” 啊?不是这位兄台。你望见我做什么了? 卫翊心头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该不会……一直在看她吃饭吧? 想到方才那满满一桌被自己扫荡得干干净净的菜肴,卫翊脸色微微一僵。 话至此处,他面颊涨得通红,似是终于横下一条心,深吸一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幅画卷,双手郑重捧起,垂眸恭声道: “冒昧将姑娘芳姿绘入丹青,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恕罪。若蒙不弃,此画便奉与姑娘,聊表在下歉意。” 原来是你! 卫翊恍然大悟。 好小子,等等,他刚刚说把我画进去了?! 卫翊脸色顿时一变,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将画接了过来。忙不迭将画卷展开。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幅《落月湖赏景图》。 这人丹青造诣极高,笔下景致清丽绝伦。初夏湖光潋滟,画舫凌波,沿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笔一墨皆栩栩如生,仿佛连那日拂过湖面的清风都一并收进了画中。 更难得的是,临湖酒楼的窗前,还端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卫翊定睛一看。只是两人当日相隔甚远,画中人眉目朦胧,仅能依稀辨得几分轮廓。 还好。至少不是在吃饭。 卫翊暗暗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等等,这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她吧? 她盯着那道模糊得连五官都辨不清的人影,一时无言,心中那点窘迫顿时变成了哭笑不得。 至少在卫翊自己看来,若不是他亲口相告,便是将这幅画摆到她面前让她猜上十回,她也绝想不到画中人竟会是自己。 既然如此,这画她收着做什么? 卫翊正欲开口推辞,目光却无意间从那道人影旁掠过,落在了湖面上的几艘画舫上。 她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画舫…… 卫翊重新低下头,仔细端详片刻,方才还带着几分窘迫的神情渐渐敛去。 她抬起头,神色一正。 “温公子,我有一事想问。” “敢问公子,这画舫之上女子的衣饰……我瞧着倒有些眼熟。” 温珩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很快便明白过来。 “哦,那是扮作玉瑶仙子的舞姬。想必卫姑娘已经见过湖畔那尊神女像了吧?” 卫翊点了点头。 “见过。” “听姑娘口音,似乎并非东陵国人士?” “正是。我是来东陵国探亲的,路过月湖城,便随意游玩几日。”卫翊不欲多言,避重就轻道。 “那便难怪了。”温珩温声解释道,“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传说在月湖城流传已久,因城内常有游客慕名前来,常有舞姬扮作仙子,湖上的画舫也时常演绎当年凌波踏月、羽化登仙的故事。她们的衣饰,便是仿照湖畔那尊神女像制成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眸看了卫翊一眼,似是想起什么,声音也低了几分。 “不过,若论最负盛名的还是牵丝坊的歌舞。” “牵丝坊?” 卫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地方?” “是月湖城内最富盛名的一座舞坊。” 温珩抬手,在画中一处轻轻点了点。 卫翊顺势望去。 温珩见她看得认真,忽然开口道: “说起来,这位玉瑶仙子与在下倒还有几分渊源。” “哦?” 卫翊抬起头,眸光微动。她忽然想起先前酒楼小二所说——玉瑶仙子乃数百年前月湖城城主家的千金。 再看眼前之人通身气度,出行还带着小厮,显然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一个念头顿时浮上心头。 “莫非温公子与这月湖城主……” “正是家父。” “说了这半日,竟还不曾向姑娘自报家门,实在失礼,惭愧得紧。” 男子略显赧然,随即正了正神色,朝她拱手一礼。 “在下姓温,单名一个珩字。尚未及弱冠,因而还不曾取字。至于那位玉瑶仙子……” 他微微一顿。 “正是出自在下温氏一族。若论辈分,已是在下数百年前的先祖了。族中后人敬称其为玉瑶姑祖,宗祠之内至今仍供奉着她的灵位,世代香火不绝。” 说罢,他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温公子不必多礼。”卫翊连忙还了一礼,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温公子……怎的如此多礼? 不过她倒真没想到,传闻中踏月飞升的玉瑶仙子,原来竟也出自温氏。如此算来,温氏一族在月湖城已绵延数百年,历代城主皆出其门,根基之深,恐怕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二人一时无话。 温珩垂着眼眸,似是迟疑了片刻,耳尖竟悄然泛起一层薄红。 “不知……” 他轻咳一声。 “姑娘芳名?” “卫翊。” “卫苡?可是‘苡兰生幽谷’的‘苡’?” 卫翊摇了摇头。 “不是。是‘龙作御翊飞’的‘翊’。” “翊……” 温珩在心中轻轻念了一遍。 原来如此。倒是个疏朗大气的好字。 他不由得又看了卫翊一眼。眼前少女孤身远行,一人一剑便敢闯荡至此,眉眼间亦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拘谨柔弱。倒真与这个“翊”字有几分相称。 振翅凌云,心向长天。 温珩垂下眼,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是个好名字。” …… 略一沉吟,卫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冒昧一问,还望温公子勿怪。” 温珩微微颔首,“姑娘但说无妨。” 卫翊斟酌了一下措辞, “玉瑶仙子既是温氏先祖,如今她的事迹却被湖上歌姬舞姬编作歌舞,日日唱演,供游人观赏助兴……” 她看向温珩,“公子不会介意吗?” 也难怪卫翊会有此一问。在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她还记得幼时,叔父不过动了纳一名教坊女子为妾的念头,便惹得婶母大闹一场,险些将事情闹到祖母跟前。 世家大族最重门楣清誉。若换作西琅那些高门望族,断不会轻易容许自家先祖被坊间女子日日扮演唱说。 谁知温珩闻言,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 “姑娘不必挂怀,此事无妨。” 他说着,目光落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家父常说,当年为玉瑶姑祖立像,写诗,本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知晓她的事迹,铭记她踏月而去、羽化登仙的佳话。” “如今城中百姓虽将此事编入歌舞,却也并无亵渎之意。恰恰相反——” 温珩语气渐渐郑重。 “在这月湖城中,无人不敬她,无人不仰慕她。” 他望向湖畔那尊遥远的神女像,眸中亦浮起几分向往。 “毕竟芸芸众生困于红尘,生老病死,谁又当真见过仙途?” “唯有玉瑶姑祖,以一介凡人之身挣脱尘网,踏月凌波,叩开仙门而去。” 卫翊眸光微动。 一介凡人,叩开仙门。 这几个字,恰好戳中了她如今最在意之处。 温珩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他迟疑片刻,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说起来,今晚牵丝坊新编了一支舞,名唤《瑶台踏月》,听闻今夜正是头一回登台” 卫翊抬眼看他。 温珩被她这一看,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卡了一下。 “不、不知卫姑娘今晚可有闲暇?” 他耳尖渐渐泛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若姑娘不嫌弃,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观赏?” 卫翊眉梢微微一挑。 倒是没想到。这温珩瞧着腼腆守礼,邀起姑娘来竟还挺直接。 她没有立即答应,只静静看了温珩一眼。 温珩心头顿时一紧。 坏了!她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卫姑娘千万莫怪!在下绝无轻薄之意!” 他连忙解释。 “只是……只是见姑娘初临月湖城,又对玉瑶仙子之事感兴趣。若姑娘不弃,容在下一同前往,或可略作解说——也好辨一辨那舞中所演,几分是真,几分是坊间杜撰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似乎还不够妥当,急忙补上一句: “再者,画舫夜游,人多杂乱。在下毕竟是男子,也、也能护姑娘周全。” 话说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小。 一张俊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方才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转眼便泄了个干干净净。 卫翊:“……” 她本来也没想那么多。怎么被他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更像有什么了? 眼见温珩窘迫得几乎不知该将手往哪里放,卫翊心中那点戒备反倒淡了几分。 至少瞧着……不像个惯会哄骗女子的登徒子。 不过,她也没有因此便彻底放下警惕。 卫翊指尖悄然探入袖中。先触到几枚暗器,随即,又若有似无地抚上腰间那柄玄黑长鞭。 是那个人留下的。 自云汐山动身前,她整理行囊,这鞭竟与那枚血红玉佩一道,静静置于枕下,无声无息,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去向。 就像无论她如何厌弃、如何逃离,终究挣不脱与那人相关的一切。 卫翊垂眸。 鞭身沉韧冰凉,玄黑如夜,遍体生着细密倒刺。平日里敛芒无声,一旦注入内力,挥出便如墨色流电,迅疾可怖,寻常兵刃竟难撄其锋。 她委实谈不上喜爱此物。只因那些漫漫长夜、不堪回首的梦里,她早已太过熟悉这鞭落下时的声响与感受。 可偏生——随那人习武数载,历经几番生死,到头来,她最趁手、最能护自己周全的,竟偏偏是这条曾令她受尽屈辱的长鞭。 一念及此,卫翊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 却也并非全然无益。 若今夜当真有何变故,至少,她并非手无寸铁。 心下既定,卫翊抬眸,轻轻吐出一字: “好。” 温珩一怔,一时竟未曾反应过来。 “温公子不是邀我今夜往牵丝坊观舞么?”卫翊唇角微弯,眸光清浅,“承蒙相邀,我应下了。” 温珩眼中骤然一亮,喜意几乎藏不住,脱口便道:“当真?” 话音方落,他似亦觉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敛衽正容,欲端回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可眉梢眼角那点按捺不住的欣喜,却早已将他心境,泄得干干净净。 又叙数语,温珩问明她落脚何处,约定酉时亲来相接。临别之际,又郑重整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卫翊望着他和小厮离去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无言。 这位温公子…… 倒真是她平生所见,最爱行礼之人。 4.画舫逢影 时至初夏,昼渐长而暮来迟。酉时分际,日轮方才西斜。 卫翊踩着时辰走出客栈。刚跨出门,便见一辆精致马车早已静静候在门前。 车身雕着流云弯月家徽雅致而醒目;车梁两侧,各悬一盏暖红灯笼,灯面上端端正正,各书一个”温“字。车夫与小厮垂手立在车旁,举止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厮眼瞧见卫翊出来,连忙上前,抬手将车帘高高打起。温珩自车中缓步而下。他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衣料清润,领口与袖口处,皆以绛金丝线,细细绣着流云弯月纹。锦衣玉容,风度翩翩,端然是世家贵公子的清贵气象,竟与方才湖畔白衣作画、腼腆局促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伸手扶着卫翊登上马车,随即自己也纵身一跃落进车内。车轮缓缓转动,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铺着厚软绒毯的车厢之中,一时竟只剩下两人,默然相对。 卫翊素来独来独往,从未有过这般与同龄男子独处的经历(当然那个男人不算),一时间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古怪得很,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她心底暗自嘀咕,这……该说些什么才好? “咳咳……”终究是温珩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 “卫姑娘,可曾用过晚膳?” “尚未。”卫翊答道,心底却暗自思忖,方才在客栈刚吃过午饭,这才隔了多会儿便又用膳,真当她是母猪不成? 温珩闻言微微一笑:“这便巧了。画舫那边酒菜齐备,不过稍候片刻才开席。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先吃些茶点垫一垫?” 说着,他从一旁精致食盒中,端出两盘糕点。一盘雪花蜜髓糕,松软莹白,蜜香浓郁;一盘茯苓银沙酥,酥脆爽口、清香细腻。 瞧着眼前诱人的点心,卫翊到了唇边的推辞,竟又悄悄咽了回去。她只得默默拿起一块蜜髓糕,小口慢慢吃着,片刻又拿起一块银沙酥。入口清甜酥脆,温热适口,分明是刚出炉不久,新鲜得很。 糕点合心,卫翊紧绷的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 温珩看她吃得欢喜,尤其偏爱那盘茯苓银沙酥,眼底便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他从容为她斟上一盏清茶,心中早已悄悄记下——卫翊姑娘偏爱清甜酥脆的点心。 几块茶点落肚,卫翊心绪舒展,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方才那股拘谨尴尬的气氛,终是在茶香与蜜甜之中,慢慢消散了。两人隔着小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倒也渐渐自在。 马车平稳行了约两刻钟,终于缓缓停下。两人掀帘下车,抬眸望去,这处竟是落月湖另一侧的一个码头。 岸边水面之上,静静停泊着一艘三层高的华美画舫,窗棂雕花精致,暖橘色灯火自窗棂间透漾而出,映得湖面也似染上了温柔暖意。 码头之上,衣冠华贵的宾客络绎登船,画舫门口,一锦袍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躬身迎客,应对得体。 目光忽然触及温珩,他登时神色一凛,连忙向身旁下人低声吩咐了两句,旋即快步上前,亲自迎至门前,笑容愈发热切: “哎呀!原来是少城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敝坊未曾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恕罪!快请进,快请进!” 温珩微微颔首,淡然一笑,语气温文有礼:“吴坊主太过客气了。听闻今日牵丝坊新编舞曲首演,我与朋友俱是心生好奇,特来一观罢了。” “少城主说笑了!”吴坊主连连拱手,目光却悄悄掠过温珩,落在他身旁的卫翊身上。只见这位姑娘眉目清绝如画,身姿挺拔端凝,落落大方地立在温珩身侧,竟是半分羞怯、半分局促也无。 他在这月湖城多年,从未听说少城主身边有这般一位女子同行,心下暗自思忖,瞧这模样气度,又能得少城主亲自相伴,十有八九,定是他心尖上的红颜知己了。 念及此,吴坊主眼底笑意愈浓,语气也更添了几分殷勤: “说起来,这支新曲,正是仰仗贵府渊源,才得以编排而成,说‘沾光’二字,半点不为过。少城主与这位姑娘并肩而来,当真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一同驾临,真让敝坊蓬荜生辉,光彩万分!快快里面请!”说罢,便侧身引路,殷勤将二人迎入画舫。 卫翊原本对舞坊便先存了几分偏见,一路行来,心里还暗自嘀咕,只当温珩是请她来此饮宴赏乐,倒也想着不妨开开眼界。 及至登船,见往来宾客男女皆有,并非她所想那般风月场所,这才知是自己想岔了,心下正自有些不自在,偏偏又被坊主错认成温珩的红颜知己,顿时神色一窘,脱口便要纠正: “不,我们并不是……” 话音未落,温珩忽然上前半步,伸手自她身后虚虚一挡,似是护她避开往来人潮,动作温柔而自然,恰好将她那句辩解,轻轻拦了回去。 “卫姑娘,我们这边走。” 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轻缓。卫翊一怔之间,竟已将那句辩解咽了回去。而温珩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悄蜷了蜷, 他并非听不见她的解释,只是……被人这般误会,心口那一丝异样的甜,竟让他生出几分私心,不愿立时澄清。 一旁的吴坊主何等精明,见此情景,早已心下了然,当即哈哈一笑,只作未曾听见。他何等识趣,又怎会当众拆穿少城主的心思?当即唤来一名心腹侍从,吩咐道: “引少城主与这位姑娘,去二层雅间奉茶,好生伺候着。”说罢,便施了个礼,悄然抽身离去,将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翊怔在原地,方才那句辩解还悬在唇边,吴坊主却已转身走远。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被陌生人这般误会,原该觉得冒犯才是,可心底细细想来,竟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是……隐隐约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终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她只得暗自气闷,便转身,随侍从往二层走去。 登梯之际,卫翊方才看清这画舫内里格局,果然精巧别致,别有洞天。 一层乃是通阔大厅,中央辟出一方舞台,台下广设雅座,桌椅皆为素雅檀木,铺着浅青锦垫。顶悬琉璃宫灯百盏,灯光映着四壁绘就的流云弯月与仙女踏波图,光影流转间,竟似水波荡漾,人如在画中。 行至二层,环着大厅错落排布着数间雅室包间,每间皆雕花隔窗、半垂纱帘,既能清晰望见一层舞台,又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包间与大厅之间,留出一圈宽敞回廊,空朗疏阔,凭栏俯瞰,台下景致尽收眼底。 侍女引二人入了一间视野绝佳的包间,奉上茶果点心。温珩却还惦记着卫翊尚未用晚膳,执意要让她尝尝牵丝坊厨子的几道拿手好菜。卫翊再三推脱,只说午膳吃得太晚,腹中尚饱,实在用不下,温珩这才作罢,吩咐侍女退下。 稍顷,他又轻声道:“这画舫三层还有许多厢房,专为贵客歇息而备。卫姑娘晚些若觉困倦,也可稍作休憩。” 卫翊只得点头谢过。好不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卫翊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暗自觉得这位温公子好似格外喜欢照拂于她,这般无微不至、事事挂怀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卫翊正吃着茶点凭栏闲望,望着楼下灯火通明、人声渐起的大厅,耳畔已有丝竹之声隐隐而起,心绪渐渐平复。忽然她心头一沉,只觉有一道视线沉沉落在身上,专注而锐利。 卫翊猛地抬眸,循望而去。只见对面包厢里独坐一人,那人身着一袭黑衣,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这边。竟是日间食肆里的那名黑衣少年。 对面少年似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戏谑地看看温珩,又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卫翊却会错了意,默默放下手中糕点。啧,怎的偏就这般巧,每次撞见他自己都在吃东西? 5.流云困月 未几,场中灯火次第暗去,方才喧嚣喧闹的画舫,渐渐归于一片静谧。 四下里唯见每张案头,尚燃着一盏五彩琉璃灯,跳动的烛光透过琉璃灯罩,为此地更添一丝神秘色彩。 灯烛之中似混有奇异香料,青烟袅袅,柔缓升腾。初闻如只身浸入湖水之中,清冽冰寒;待前调散尽,却又似皓月流润,温软缠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丝丝缕缕悄然漫过席间,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寸空气。 只觉心神微醺,连思绪都似渐渐轻柔恍惚,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那缕青烟,一同踏入温柔幻梦之中。 ”这香倒是好闻。“卫翊深深的吸了一口。 只见温珩微微了皱了下眉,他若有所思,却最后什么都没说。 忽然之间,环绕舞台的八十八盏灯笼齐齐亮起,每一盏灯面上,竟都绘着一位风姿各异的仙子。 光影骤然汇聚于舞台中央——眼前景象,竟化作波光粼粼的落月湖畔。岸边屋舍隐约,人影绰约,恍若数百年前旧景。 只见一名姿容秀美的妙龄女子,背身端坐,身姿婀娜,仿佛正独自沐浴在湖畔月色之中。她的衣饰装扮,竟与湖畔那尊神女石像一般无二——想来,便是扮演玉瑶仙子的舞姬了。 卫翊心中暗惊,这牵丝坊的布景幻术,竟精妙到这般地步,当真如置身于数百年前的落月湖畔。 丝竹之声渐起,那女子缓缓起舞。起初,她只沿着湖畔轻步漫行;待月色渐亮、皓月高升,她却似受冥冥之中的召唤,一步步向湖水深处行去。 与此同时,席间香气愈浓,青烟袅袅,为整座画舫笼上一层朦胧轻纱,周遭一切,竟真的如梦似幻,分不清虚实。 琵琶声骤然转急,“玉瑶仙子”旋身愈快,面上笑意也愈发明艳张扬。忽然,她纵身而起,竟如踏波凌空,向着高悬中天的皓月,翩然奔去,此刻场景竟与神女像别无二致!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人人心神俱醉,心驰神往。卫翊竟也随之恍惚,只觉脚下画舫随波摇曳,自己竟似也随她一同踏浪而行,飘飘欲仙。 就在此时,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卫翊骤然回头,只见温珩眉头紧锁,双唇急促开合,似在喊什么。她凝神良久,方才看懂他在说: “快走!此地有古怪!” 他的声音缥缈如自空谷传来,耳畔却又似响起水下气泡汩汩翻涌之声,嗡鸣不止。卫翊竟怔怔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温珩见状,不再多言,猛地一把将她拽起! 二人奔出包间,才发现方才还立在门口的众多侍从竟已尽数消失。整座画舫陷入一片漆黑。自半开的窗棂向外望去,唯见浓黑的迷雾把画舫包裹得密不透风,空间竟似层层扭曲不复原样。 脚下船身摇晃得愈发剧烈,卫翊一个不留神,立足不稳,身形踉跄,险些跌倒。温珩及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稍稍站稳,便索性握紧她的手,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亮勉强辨路,拉着她快步向楼下走去。 行至楼梯口,温珩忽然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他心头一凛,当即低声喝道: “谁!” 破空之声接踵而至!电光火石之间,温珩迅速自腰间抽出软剑,迎面相迎。两剑在幽暗楼道中骤然相交,只听铮的一声清响,刺耳回荡。 “是你。”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对面响起。 卫翊借着昏茫光线凝神望去,方才认出——竟是对面包厢里那名黑衣少年。她略微思索,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转头对温珩说道: “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并非此间之人。想来也是发现蹊跷,正要离开。” 温珩闻言并未答话,见对方亦无进一步动作,这才先收剑退后半步。黑衣少年冷哼一声,也将长剑归鞘,算是回应。 三人匆匆赶至楼下,眼前景象,却让他们齐齐大惊。画舫原本大门所在之处,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流云弯月图。 层层流云盘旋缠绕,将一枚血红弯月紧紧缠了数圈,形态狰狞,竟如毒蛇死死绞住猎物一般。 温珩眉峰紧锁,挥起软剑便向那画卷劈去。 他平素虽偏爱书画丹青、性情温雅,然身为月湖城少城主、温家嫡脉继承人,自幼便拜入名师门下,文武兼修,一身修为从未有半分懈怠。只因今夜与卫翊相约,并未随身佩带宝剑,仅携一柄软剑防身。 但此剑虽柔,灌注十成功力后,锋芒却丝毫不减,寻常参天大树,亦可一剑而断。剑锋灌注内力锐不可当,本来寻常木墙应应声碎裂,可这一剑落下,那画卷竟纹丝不动,分毫未损。 “怎会如此?”他失声说到。 “让开。” 黑衣少年忽然上前,拔剑出鞘。剑身之上,竟骤然漾起一层莹白微光,清辉流转,一望便知非凡品。他沉腰蓄力挥剑猛劈。 这一剑,终于在那幅画卷之上,硬生生刻出一道深长裂痕!少年眼底刚掠过一丝喜色,下一刻,那道裂痕竟似被画卷缓缓吞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平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 一时无人开口。 此情此景,诡异至极。这一刻,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他们,被困住了。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牢牢锁在这画舫之中。 不知从何时起,方才死寂的大厅里,竟轰然响起无数怪声。只听无数道男男女女的嬉笑声、嘶吼声、喘息声、碰撞声……喧嚣杂乱,不绝于耳,仿佛有无数人影,正在那黑暗深处狂欢。 “这是什么声音?”黑衣少年沉声问道。 三人相视一眼,缓步走到大厅入口,抬眸望去,眼前所见竟是一幅谁都未曾料到的景象。 只见大厅里香气浓郁,一片诡异的暧昧红光在里面漾开。方才还正襟危坐、静静赏舞的宾客,此刻竟尽数褪去衣衫,赤身相缠,三两相拥,不堪入目。满堂男女沉溺痴狂,放眼望去一片淫荡景象。 舞台之上,舞姬旋舞未歇。方才那一身飘然出尘的霓裳,竟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轻纱,通体再无半分遮掩,曼妙身段尽数显露。 她抬手扯住自顶垂下的一条赤红缎带,顺势旋身而舞,腰肢款摆如回风拂柳,早已不复先前清雅腰肢款摆如回风拂柳,每一次旋身、每一回俯仰都媚态横生。 硕大的奶子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两粒乳头更是飘来荡去,直将台下众男子看得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个个血脉贲张,状若癫狂。恨不得即刻扑上台去,当着众人用肉棒重重的把她从里到外操个遍,狠狠的填满她的嘴巴,小穴还有后穴,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个骚洞都充满了男人的精液。 然而台上似有一层无形屏障,将那些饥渴的男人尽数阻在台下,任他们如何冲撞始终无法靠近舞姬半步。 几番尝试无果,多数人终于按捺不住欲火,悻悻转身,便与身旁同样情动的女子纠缠一处,当众相拥交缠,放浪不堪。唯有寥寥数人,仍痴狂地守在原地,死死盯住台上那抹妖冶身影,目光赤红如血,双手探入胯下,兀自急促动作,喘息粗重,状若疯魔。 昔日风雅画舫,转瞬之间,已成一片淫乱妖冶、欲海横流的修罗场。 …… 卫翊心头大震,只觉气血翻涌。她虽曾在梦中遭那人肆意亵玩无数回,却从未在现实之中亲眼见过这般景象,更遑论这种大型群交场面。 一时之间,她只觉面热心跳,耳尖发烫,羞耻与好奇交织一处,竟看得怔住了,目光竟一时难以移开。小腹处更有一股股潮热莫名翻涌,浑身血脉都似随之发烫,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忽然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脖颈。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跌入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那人不由分说,俯身便狠狠吻住了她的双唇。 竟然是他。 6.鬼魅石女 黑衣少年重重覆上她的双唇,舌势不容分说,自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探入,趁卫翊神思恍惚,卷住她娇嫩的舌尖。他从未想过她的唇舌竟清甜至此,口中津液甘冽,一缕清润幽香随呼吸漫出,不似此间妖香浓烈淫靡,倒像初夏新荷初绽,清露凝尖,纯净无瑕。 唇舌交缠之际,他微睁眼看她。只见少女在他这般攻城略地之下,面颊晕染如霞,往日清亮如星的眼眸,竟漾起一波潋滟秋水,水光迷离。 刹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悸动,自他胸腔深处,悄然升起。 卫翊彻底怔然。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等诡异淫乱之地,被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男子,扣住脖颈、拥入怀中,吻得难舍难分。 耳畔是男女癫狂的嘶吼呻吟、肌肤相触的暧昧声响,声声入耳,炙烤心神。她浑身酸软无力,津液自相贴的唇齿间缓缓溢出,颈间、耳畔潮热阵阵,身下隐秘之处,竟已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润,羞耻难当。 心底明明拼命想将他推开,手刚触到他坚实胸膛,却猛地一顿。待她回过神,那双柔白纤手竟似自有意识,早已绕上他的脖颈,指尖微颤,轻轻扣住了他。 少年身躯骤然一僵。胸前那团温软细腻的触感,真切而滚烫。一股强烈酥麻自尾椎直窜头顶,血脉瞬间沸腾。他呼吸陡然粗重,唇齿间愈发发狠,似是受到了莫大鼓舞,竟恨不得将眼前人,连同这清甜气息,一同揉入骨血之中,融为一体。 两人心中都清明——是异香催情,是幻境惑人,身不由己。可无论心底如何清醒,身体却早已在香气与悸动之中,诚实地交缠相融,密不可分。 于是,这两个连彼此姓名都尚不知晓的人,便只能在这妖异迷乱之中,以唇齿相依,以呼吸相合,默然心照不宣。 ……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骤然炸开!一股巨力猛然袭来,硬生生将紧紧相拥、唇齿相缠的两人狠狠分开! 温珩只不过片刻分心,竟被台上异景摄住一瞬。不过短短一刻,不过短短一刻,他身边这两个明明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竟就在他眼前,旁若无人地吻得难舍难分! 他们怎么敢!又是在这种地方! 此刻的温珩,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竟像是亲眼撞见挚爱之人背叛的丈夫,怒到了极致。他死死扣住卫翊的手臂,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目光死死盯住她,声音从齿缝之中一字一字挤出,带着压抑到近乎破碎的颤意: “卫翊!你——!” 卫翊眸光迷离,喘息未定,显然尚未从那狂乱一吻与异香迷幻之中回过神来。被温珩这般猛力一扯,浑身软绵无力,竟只能踉跄半步,虚虚倚靠在他身上,指尖尚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是香……香气有问题。我们中了催情之香。” 黑衣少年沉声开口。他虽比卫翊稍强几分,尚能勉强站稳,然而衣衫之下,那一处却早已高高隆起,狼狈毕露,显然也并未比她清醒多少。 他微微喘息,目光越过温珩,深深望向卫翊,眼底深处,竟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谢辰渊。这是我的名字。” 说罢,他伸出手,似欲再去触碰她。 “住手!” 温珩厉声喝断,铁青着脸,猛地将他的手挡开。他深深看了谢辰渊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神思迷离、气息不稳的卫翊,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怒意,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言罢,他再不看谢辰渊一眼,径自避开他,伸手揽住卫翊,转身便向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谢辰渊深深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按住了腰间的剑鞘,深吸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三人刚行至门前,厅门忽然轰然合拢! 紧接着,破风之声骤然而至! “小心!” 温珩低大喝一声,猛地将卫翊一把推开!下一刻,她方才立足之处,已被一股无形巨力轰然砸中,地面赫然现出一道狰狞裂痕,石屑纷飞! 卫翊惊魂未定,望着那触目惊心的凹痕,心头巨震——若是方才慢得一瞬,此刻她早已尸骨无存! “怎么回事?!”谢辰渊疾步回身,目中寒光骤凝。他分明什么都不曾看见,只听身后风声破空,再回首时,地面已遭重创! “你们……竟都看不见吗?!”温珩声音发紧,满目惊悸,“这厅中到处都是石像!还有那舞姬……” “什么石像?”卫翊急问。 她与谢辰渊循温珩目光望去,却只见台上那舞姬早已停了旋舞,正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盯住三人,唇角勾起一抹妖异诡谲的笑。 而随着她这一眼,满堂癫狂男女竟齐齐停了动作。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一张张脸上,笑意竟与那舞姬如出一辙——弧度诡异、僵硬呆板,仿佛傀儡一般! “她们……全都变成石像了!”温珩急声解释,“是那舞姬!方才就是她掷物偷袭!” “温珩,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卫翊心头一沉,沉声回道, “但他们都在看我们,笑得不对劲……” 这一刻,三人心中骤然清明——处境,远比所见更为可怖。 谢辰渊与卫翊深陷幻境、身中异香催情之毒,连敌人藏于何处、如何出手都无从分辨;唯独温珩竟似全然不受迷幻所扰,于他二人眼中只见寻常人身,唯他能见真相、见本相、见杀机。 温珩只觉心头骤沉,一片冰凉。 方才那石像女随手一击,便是千斤巨石轰然砸落,这般势大力沉,哪里是一柄软剑便可抵挡的?更何况,他身侧两人深陷幻境、目不能视,连敌人身在何处都无从分辨,只能全然倚仗他一人示警指路。 孤悬一线,生死系于他双目之间。 “她……从左边过来了!” 温珩骤然低喝,声音已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手中软剑横握,竟不闪不避,孤身挡在最前! 话音未落,便听左侧风声骤紧,轰隆巨响轰然逼近! 温珩不及多想,当即纵身挡在最前,软剑横挥,运足十成功力迎着来势便劈! “铛——!!” 一声震耳巨响!软剑剑身狠狠撞上巨石,竟被硬生生撞得弯折如弓!温珩只觉虎口剧痛,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整个人如遭重锤猛击,踉跄着向后急退数步,喉口一甜,一口鲜血终究强忍不住,呕了出来! 果然,这并非人力能挡。 “温珩!”卫翊失声惊呼。 “唰”地一声,谢辰渊拔出腰间佩剑,只见长剑出鞘,莹白寒光凛冽。他咬破了舌尖,剧痛唤醒了他的清明,他站到了两人身前。 “右前方三步!”温珩强提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她又抬手了——谢辰渊!就是那里!” 谢辰渊闻言目光骤凛,足尖一点,当即挺剑疾刺!白光暴涨之处,剑尖似直刺入石,刺耳的金石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他目不能视,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竟只能全然听信一个陌生人的指引。 心头烦躁与焦躁骤然翻涌——本就身中淫毒,处处受制身不由己;此刻对敌,竟连敌人身在何处都无从分辨,只能将性命拱手交予旁人,任人摆布。这般全然失控的滋味,简直比身中剧毒更叫人难耐!何况……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身后的那抹倩影。 7.仙子现世 卫翊双颊犹自酡红滚烫,却强撑着站起身,扶着温珩,被谢辰渊护在身后。 她此刻心绪,竟与谢辰渊相差无几——这般束手无策、全然仰仗他人的滋味,真是让她厌恶至极。 谢辰渊手中长剑,分明来历非凡。每一剑挥出,便有浩然白光破空而出,在温珩精准指引之下,三人又接连挡下数波无形石击。 那石像女似也察觉,这三人竟有法子破解她的攻势,出手速度,竟缓缓放缓了下来。 “她……好像停手了?”谢辰渊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他也分明感觉到,对方的动作渐渐迟缓。可他心中同样清楚——自己早已力竭。昊光剑纵使是仙家至宝,终究非他凡人之躯能够驾驭。此刻强撑至今,早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他刚欲喘息片刻,温珩骤然开口,声音却凝重如铁石,一字字砸在人心上: “不对劲。” 只见原本缓步逼近的石像女,竟骤然四肢着地,如鬼魅般伏身贴地,如蜘蛛般缓缓爬行而来!那颗头颅却依旧挺直,直勾勾盯住三人方向,嘴角撕裂至可怖的弧度,笑容狰狞扭曲!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她身后满堂宾客,竟也尽数如她一般,四肢伏地,如群蛛出巢,在她身后缓缓蠕动,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不好!她是要合围!那些人全都爬过来了!”温珩急声示警,声音发颤。 “不能再耗下去!必须立刻离开!”卫翊当机立断,急声喝道。 方才巨石狂轰之下,整座大厅早已满目疮痍,船板碎裂,大洞处处,水下寒气汹涌,竟不知是否已然进水。谢辰渊虽能仗仙剑勉强格挡,却终究无法近身制敌。一旦他力竭气衰,仙剑再难出鞘——届时三人,唯有死路一条。 不。她绝不能死! 当年漫天烈火未曾将她吞噬,那人日夜折磨未曾将她摧垮——她又怎能,枉死于此! 电光石火之间,卫翊猛地抬眸,厉声断喝: “谢辰渊!砍门!” “什么?” “来不及了!快!” 谢辰渊微一迟疑,便再不犹豫!双手握剑,倾尽最后气力,朝着紧闭的大门,一剑横斩! 耀眼白光轰然炸裂! 只见那扇门竟在剑光之中如水波荡漾、扭曲起伏,化作层层涟漪四散而开。 眼前景象,终于碎裂、消散、褪去浮华! 富丽堂皇的幻景轰然剥落,周遭重归幽暗昏沉。而身后地面,衣物与石屑摩擦的簌簌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好消息是,幻境破了!卫翊与谢辰渊终于看清了那群石像傀儡的可怖模样!坏消息是,它们已然逼近身后! “走!” 谢辰渊低喝一声,朝卫翊微一颔首,不等她反应,便伸手接过温珩,一手护着一人,转身疾奔!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大厅,再也不敢回头。耳畔簌簌声如附骨之疽,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群蛛缠身、拖入深渊。 一路奔至方才那幅流云抱月图之前——本以为幻境既破,生路自现。可那幅画卷,竟依旧完好如初,大门踪影全无。 “上三层!”温珩喘息急道。 三人当即转身,拾级而上。石阶之上,不时有石像傀儡自暗处爬出,行动迟缓却源源不绝。幸而它们速度有限,一时竟也堪堪被三人甩开。 一路奔至顶层。这里本是供贵客歇息的厢房之地。两侧客房门户紧闭,廊下灯笼,竟在三人踏足的同一瞬间,次第亮起! 暖红光影随波摇曳,烛火明明灭灭。灯罩上所绘仙子,竟似随光影翩跹欲活,影影绰绰之间,有女子嬉笑之声,自廊尽头、自门窗后、自四面八方,幽幽传来。 就在此时,一阵轻灵缥缈的歌声缓缓响起,幽幽荡荡,越来越近,竟似有什么东西,正从走廊另一端缓步而来! “进屋!” 温珩当即低喝一声,率先推开最近一扇房门,三人闪身而入。卫翊屏息凝神,本以为门后必又是一番骇人景象,所幸这一次,屋内竟格外寻常。 素净床榻一张,长桌横置,旁设四凳,一侧立着衣柜,更有一张软榻临窗而放。屏风立于屋中,其上绣着流云弯月。软榻上方虽是一扇窗,却被浓稠黑雾层层笼罩,看不分明。 “前有浓雾封门,后有鬼怪追逼。”谢辰渊微微苦笑,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自嘲,“这下,当真是退无可退了。” 温珩闭目稍定,再睁眼时,声音已低哑沉重:“看来……你我三人,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真是听着又是绝望又是无奈。 却在这时,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忽然分别握住了两人。 卫翊站在中间,一手紧握温珩,一手紧握谢辰渊。她的手那样小巧、那样白皙柔软,一如她这个人,看似纤细脆弱。此刻还因强行压制淫毒而呼吸略显急促。可抬眸望向二人时,眼底却有一抹星火,亮得惊人。字字清脆,掷地有声 “还没有结束。” “别放弃。” 温珩与谢辰渊闻言,俱是一怔。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又齐齐将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良久无言。 忽闻谢辰渊扑哧一笑,竟似释然,又似感叹:“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勇敢。倒是我小瞧你了。” 温珩亦望着她,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笑意,语气里满是了然与笃定:“是啊,你果然……与众不同。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便知道了。” “卫姑娘,如若此次你我能侥幸逃命,你可愿与我……” ”嘘!你听!“谢辰渊骤然打断温珩的话语, ”有东西来了!“ 三人赶紧收紧思绪,屏息凝神,倾耳细听——方才那缥缈歌声,一路由远及近,如泣如诉,终究缓缓停在了房门之外,咫尺之遥。 而那悠悠唱词,也终于字字清晰,入耳惊心: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流云密锁天边月, 蜃气深寒梦里心。 骨肉忍为浮名负, 门扉深闭不闻寻。 身随寒玉凝阶畔, 影入沧波何处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厢门竟自外被轰然撞开!一道纤秀倩影,立在门口。 三人抬眸望去,刹那间,心头俱是巨震。 那女子眉目、容颜、身姿,竟与湖畔那尊神女石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正是那位传说中踏波而去、羽化登仙的玉瑶仙子——温玉瑶! 8.鞭影惊龙 廊口灯火透过门扉斜斜探入,光影明灭不定,将温玉瑶的面容半掩在深深阴影里。她并未踏进屋中,只静静立在门槛边,目光寂寂,遥遥凝望着三人。 “……你可是姑祖?”温珩问道。 谢辰渊闻言忍不住讥诮道:“什么姑祖,你没看见她连影子都无。” 分明是个鬼怪。 后面的一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横剑于胸,剑光森寒,已然摆出戒备之势。 可门前的温玉瑶,却依旧没有半分异动。她似乎完全没把谢辰渊放在眼里,只是缓缓转过目光,视线最终落在温珩脸上,空洞的眼眸似在细细辨认,半晌,才听得一道声音缥缈而出,不似出自其口,倒像是从虚空深处传来,幽幽荡荡: “原来如此……你竟是温氏后人。” 她眸光骤然一沉,寒意彻骨,忽而轻轻笑了,笑声却冰凉刺骨:“谁曾想,温氏族人竟也会困于这锁灵阵中,当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她身影竟然渐渐消失。“轰隆”一声巨响,那扇门竟自行重重合上。 似是已然离去。 谢辰渊收势皱眉:“你这位姑祖究竟是仙是鬼?行事言语,怎地如此乖戾反复?” 卫翊朝他递了个眼色,又悄悄抬眸瞥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温珩,语气试探,轻声道:“看来玉瑶仙子只怕当年并未飞升。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温珩沉默不语。 方才那寥寥数语,如重锤狠狠击在他心上,直让他心乱如麻,万千疑云翻涌不休——她认出自己是温氏族人,非但不喜,反而口出诅咒,恨意昭彰。 温氏究竟于她有何亏欠?她口中的“报应”,报的又是什么?难不成,竟是当年的温氏亲手害她?今日她既现身于此,这满舫的诡谲异象、层层幻境,莫非尽数与她有关?难不成这一切背后与温氏有关?当年之事,真相到底如何?父亲……他可知情? 温珩只觉毫无头绪。他心口堵得发沉,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卫翊看出他的气馁,刚想出言安慰,忽然长廊深处骤然响起沉沉坠地之声,她顿时眼光一肃——那些石像鬼怪终究追上楼来了! 三人当即屏息静气,竖耳凝神。起初声响尚还零落,不过片刻,便愈来愈密、愈来愈杂。无数石掌、石膝贴地拖行,粗粝石面擦过木板,嚓嚓作响,涩得人牙根发紧;更有沉重磕碰之声,一声迭着一声,沉缓冷硬、步步逼近,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寒意彻骨。 廊外沙沙、嚓嚓之声连绵不绝,层层迭迭,似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卫翊心头狂跳如擂鼓——听这声势,门外似有百具石像鬼怪!若是被它们寻到踪迹、破门而入,三人焉有活路! 谢、温二人面色凝重,各自握紧兵刃蓄势以待。 可那些石像却似骤然失了方位。它们只知三人逃至三层,却始终辨不清确切所在;又似被无形规则所阻,破不开这些房门。一时竟如无头苍蝇般,在廊下茫然打转、四处冲撞,石身擦地之声纷乱不绝,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卫翊心头猛地一动——方才温玉瑶离去时,反手将门合上。难道……她竟是在暗中助他们? 正自惊疑,只见屏风忽然一闪,门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咚、咚、咚。” “贵-客-肯-容-奴-家-前-来-一-见?” 那声音听来,分明是女子语调,却嘶哑压抑,似被人扼住咽喉漏气一般,诡异至极。 三人心中同时一凛,她们都想到——定是那石像女追来了。 无人应声。 门外女子也不强行闯入,只一下、又一下,缓缓叩门,缓缓询问。叩门声不急不缓,问话声不温不火,却在死寂之中,磨得人几欲窒息。 就在三人以为要耗到天荒地老时,屋内竟有一道女声幽幽响起: “进。” !!! 卫翊浑身汗毛倒竖! 房内唯有她一名女子!可她分明未曾开口! 这声音,竟有些许熟悉。好似方才才听过不久——这分明是,温玉瑶的声音! 卫翊骇然回首,目光骤然扫向屋中那面屏风。 屏风上的图案隐约流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于其间缓缓凝形,隐隐而现。 ——是温玉瑶,她根本未曾离去。 屏风上绣着一轮血红弯月,墨色流云层层缠绕,如锁链般将那弯月紧紧困住;而她便立在那流云锁月之间,身形飘渺、若隐若现,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此刻正自阴影深处,满含恶意的看着三人。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留在这房内。将方才三人对门外的慌乱、石女的围困的惊惧与戒备,尽数落入眼中。 随着她的应声,两扇木门本似被无形之力死死拽住、纹丝不动,忽然那股力道如断线般一松——就像僵持许久的牵钩角逐,一方骤然撒手,木门猛地向内一晃,“吱呀”一声,便失了支撑般轰然敞开。 门口,那石像舞姬静静立着。她头颅以诡异的姿势完全偏向右侧,左手抬至耳畔,似还在凝神窃听,右手却依旧保持着叩门的姿势僵在半空。骤然开门,她竟像个被当场捉住的偷听者,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然而,已无人有心思去在意她这副模样。 因为在她身后——长廊的地面、墙壁、乃至穹顶之上,密密麻麻,竟全都趴满了石像傀儡!它们四肢着地,层层迭迭,将整条廊道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齐齐扯出那抹僵硬诡异的笑,死死盯住门内三人! 石像女缓缓收回叩门的姿势。头颅转动间,竟发出“喀喀喀”几声干涩脆响,不复方才台上旋舞时的轻盈灵动,只余下石质摩擦的僵硬与滞重。 她缓缓抬步,试探着朝门内跨出一步。 果然毫无阻隔。 “妖孽!” 谢辰渊岂容她逼近,当即低喝一声,身形疾掠而上!双手紧握昊光剑柄,倾尽全身残余气力,奋力一剑劈出。 这一瞬,昊光剑竟似感受到主人决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白光浩荡,如九天昊日垂落,天河倾泻,直直轰在石像女胸口! “咔嚓——!!” 一声石破天惊的脆响!那坚不可摧的身躯,竟如白瓷般寸寸碎裂,轰然四散,化作满地碎石! “成了!” 谢辰渊唇角笑意方起,却骤然僵在脸上。 只见那满地碎石,竟似有灵一般,缓缓蠕动、自行合拢。不过片刻功夫,竟在三人眼前,重新聚合成人形,竟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石像女竟完好无损,再度立在那里。 “怎会如此……”谢辰渊心头巨震,难以置信。昊光剑乃仙家至宝,竟也伤她不得? 尚未回神,石像女已再度抬手。数块巨石自她身侧轰然飞起,如流星骤雨,带着呼啸风声,直朝三人狂砸而来! “小心!” 温珩厉声示警,他本就伤重,明知难敌巨石也只得咬牙挥剑格挡。 而屏风之上,温玉瑶望着这一幕,空洞的眼底,竟缓缓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谢辰渊本就早已力竭,方才那一击,更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此刻手足酸软,连抬臂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眼睁睁望着漫天巨石,在视野中越放越大——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忽然破风大作! 一道赤红鞭影,如烈焰惊电,陡然自他身后狂扫而出!鞭身缠绕着丝丝猩红电光,凌空划过一道血色残影,横亘在二人身前,竟化作一道绯色光壁! 轰然巨响之中,那些势不可挡的飞石,触及鞭光屏障,竟尽数被震得四散崩落,碎石坠地,噼啪作响! 鞭光去势未歇,长驱直入!石像女似也感受到这鞭上的滔天威力,慌忙抬手凝起石盾格挡。谁知那软鞭竟如入无人之境,石盾在它面前脆薄如豆腐,一穿而过!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石像女竟被一鞭抽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轰然砸穿廊间木墙,连带着几个爬在附近的石像傀儡,直撞入另一侧厢房之中!石屑木屑纷飞乱舞,烟尘四起,声势骇人,整座画舫都为之一阵剧烈摇晃! 温珩与谢辰渊齐齐回头,目光骤凝,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卫翊静静立在阴影之中,神色明暗难辨。她手中紧握着一条玄黑软鞭,鞭身暗纹隐隐流转,森寒倒刺寒光凛冽。此刻,一道道猩红电光正自鞭身跃动流转,如赤色龙纹缠绕游走,威凛逼人。灼灼血光映在她平素清丽的容颜上,明暗交错、半明半暗,反倒添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冷艳而慑人,美得惊心动魄! 便在此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如洪钟,雄浑浩荡,震得画舫簌簌发抖,尘屑纷飞!竟像是传说中的虎啸龙吟。 门外的石像鬼怪在听到这声音时如潮水般退去。 骤然之间,浓稠黑雾骤然如沸水般剧烈翻涌、旋卷不休。浓雾深处,一只硕大无朋的金色竖瞳巨眼,骤然破开迷雾,赫然显现! 那只巨眼光芒煌煌,正隔着一方小小窗扉,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了屋内的卫翊! 9.碧水绯光 月湖城门前,只见两骑疾驰而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一路未曾停歇。 为首之人正是月湖城城主温渤,也就是温珩之父。 不久前,他在城外接到心腹急报,当即快马赶回。一路疾驰数十里,直至落月湖畔,来到画舫最初停靠的那处码头,他才猛地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温渤翻身下马,抬眼望向湖面。那报信的心腹也慌忙勒住马缰。 他自温珩的小厮口中得知少主去了牵丝坊,心知事态非同小可,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出城寻到正在巡视的城主,将此事火速禀报。 来时路上,他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料想此事只怕有些麻烦,却万万没有想到,老爷听闻“牵丝坊”三个字后,竟当场勃然变色,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中。 此刻,心腹跟在一旁,尚在低低喘着粗气。可抬眼瞥见温渤铁青的面色,心头顿时一凛,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时已夜半。湖畔凉风骤起,将一平如镜的湖面吹得泛起层层浅浪,一浪接一浪,拍打在码头石桩与尚未解缆的小舟之上,哗啦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放眼望去,浩渺落月湖之上,十余艘画舫往来穿行,灯火错落,笙歌隐约,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牵丝坊的船可在?”温渤眉头紧锁,声音沉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心腹闻言,连忙凝神放眼,于连片画舫之中细细搜寻。 那牵丝坊乃是月湖城首屈一指的大坊,画舫足有三层之高,雕梁画栋,华美异常,素来极为醒目。可他将目力所及之处寻了个遍,竟独独不见那艘最显眼的画舫。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回禀: “老爷……未见其踪。” 温渤眉头锁得更紧,抬手指向湖面,又追问一句:“你素来熟知城内情形,平日里,这些画舫莫非都停泊于此?” “正是。”心腹连忙躬身应道, “此处湖面最为开阔,景致亦是极佳,向来便是各家画舫迎客、停泊之所,从无例外。” “混账!”温渤沉声怒喝,语声中更添几分焦灼,“好端端的,珩儿怎会去牵丝坊?!” “这……小的委实不知。只听说……少主是与一位姑娘同去的。” “姑娘?”温渤一怔,“哪家的姑娘?” “听点墨说是……似是少主今日方才结识的一位姑娘,”顿了顿,又补充道, “外乡来的姑娘。” “唉——!” 温渤重重长叹,一声之中,满是忧虑与烦闷。 自己的儿子,他最是清楚不过——平日里性情温雅和顺,偏爱笔墨丹青,心性洁净,素来不近声色歌舞,对坊间风月之事全无半分兴致。便是他数次有意安排城中名门闺秀相见,珩儿也多委婉推辞,避之不及。 他实在想不通,素来沉稳端方的独子,怎会突然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同去牵丝坊。 珩儿只知牵丝坊是温氏名下、为月湖城扬名之所,却不知这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背后,藏着何等幽深可怖的玄机! 更何况…… 温渤心头猛地一沉。 “可是今夜?” 温渤问得突兀,心腹却当即心头一凛,躬身应答: ”回老爷,正是。“ 温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缓缓抬首,望向天际。 一弯上弦月正高悬于无云夜幕,清辉如水,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铺满浩渺湖面,也将岸边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今夜…… 偏偏就是今夜! 正是那位大人在湖底布下锁灵大阵、行采补祭炼之法的大日子! 珩儿此去,误闯阵中……只怕已是身陷绝境,再也回不来了! 念及此,温渤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懊悔与彻骨的痛色。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腹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终究是他当初糊涂!怎就信了吴光那番说辞,竟真的打着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名号,广招四方游客,夜夜笙歌,为那位搜集活人灵气! 湖畔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温渤衣袍猎猎作响。 他独立于码头石桩旁,望着眼前空茫湖面,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沉默半晌,他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决绝。 锵——长剑骤然出鞘。 心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寒光掠过,温渤竟毫不犹豫地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霎时涌出,殷红刺目。 “老爷!”心腹大惊失色,正欲上前,却见温渤已经抬起血淋淋的手掌,猛地覆上自己的双眼。 温热黏稠的鲜血触及眼帘,他本能地蹙了蹙眉。下一刻,温渤竟反手一掌,将掌中鲜血也抹在了心腹眼上! “别动。” 心腹浑身一僵。片刻之后,温渤缓缓放下手。二人再次睁眼。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方才还一望无际的湖面此刻竟成一片漆黑笼罩。浓雾翻涌,遮天蔽日,哪有半分游船踪影!唯有天际,一轮下弦血月高悬。猩红月轮仿佛浸透鲜血,被滚滚黑雾层层缠锁,如囚于牢笼之中的一只血色巨眼,冷冷俯瞰着整片落月湖。 而就在那浓雾最深处—— “吼——!” 一声恐怖而悠远的嘶吼骤然炸响! 心腹当即腿下一软,瘫跪在地。 抬眼望去,浩渺湖面之上,竟横卧着一头庞然巨兽!其形似龙似蟒,身躯修长,如连山横波,那双金色竖瞳灼灼而视,正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方才遍寻不得的画舫。 他浑身战栗,冷汗透衣——这便是温家世代俯首、暗中供奉了数百年的那位“大人”! 原来……竟是一尊龙神! 温渤俯身将心腹从地上扶起。 他深深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忠心耿耿跟随了数十年的老仆,牙关紧咬。 再开口时,声音沉涩如金石坠地。 “速去找一艘船来。” …… 几乎就在那声震天怒吼响起的同时,廊间密密麻麻的石像傀儡忽然寸寸崩散,如被狂风吹散的沙砾一般,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翻滚不休的浓雾亦随之层层褪去。房中三人视野骤然开阔。 直到此刻,他们终于看清了那悬于湖面之上、遮天蔽月的庞然真身—— 古籍有载: 蜃,蛟属。形若巨蛇,独角峥嵘,颈垂赤鬣,腹生逆鳞。天生能吐蜃气,幻化山川城郭、万千众生,虚实莫辨。 而眼前这头巨兽,竟与古籍所载分毫不差! 祂身长约十丈,横波而卧,如一列黑山横亘湖上。通体墨色,遍体鳞甲浓绿如黛,在血红月色下泛着幽冷寒光;头顶正中,独角莹白如玉、尖锐如锥;颔下赤红长鬣,如烈焰垂落,随风微动。一双金色竖瞳豁然睁开,如两点熔金,灼灼煌煌,慑人心魄。 ——这竟是一条墨色蜃龙! 祂目光先自谢辰渊和温珩身上缓缓扫过, “一个重伤的凡人,拿着一把筑基人修留下的破败残剑。” 祂语带轻蔑。 “一个半死不活的温家后人,亦不过肉体凡胎。” “至于你……”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金色竖瞳骤然一转,猛地锁定了卫翊!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她手中那条缠绕着赤红电光的炫黑长鞭。 “你是冥绛殿的人?”声音如滚雷一般自湖面轰然压来。 可下一瞬,祂似乎又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你分明也只是一介凡人。” 蜃龙目光骤沉,厉声追问:“既是凡人,冥绛殿圣物——天殛鞭,为何会在你手中?!” 话音未落,祂鼻翼微翕, “这气息……” 金色竖瞳骤然一缩,祂死死盯着卫翊,声音之中竟第一次多了几分惊怒: “原来如此。” “你是姬夜玄的女人!” 此言一出,温珩与谢辰渊几乎同时转头望向卫翊。 却见她指尖猛地收紧,紧握鞭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片刻之后,她抬起眼,清冷目光越过破碎窗棂,直直迎上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什么冥绛殿,什么姬夜玄,我一概不知,更不是谁的女人。” 她半句未假。那个男人与她纠缠至今,却自始至终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分来历姓名。 “满口谎话!”蜃龙闻言,怒意大盛,声震湖面,激起震震涟漪,连画舫也跟着颤动不已。 “区区一介凡女,也敢在本座面前巧言欺瞒!你通身都是姬夜玄的气息,还妄图蒙混本座!也罢,无论你是谁的人——今夜,都给本座死在此地,化作本座的养分!” 话音方落,蜃龙猛地横扫巨尾!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墨色蛟尾裹挟着千钧之力,凌空狂扫而至,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 三人竟来不及做出半分反应,便被这沛然莫御的非人之力狠狠扫中,脚下一空,俱是身不由己,随断樯残板一同坠落! 整座三层画舫竟不堪一击,被它从中硬生生拦腰折断!精雕的栏柱、雕花的窗棂、彩绘的顶棚,顷刻间尽数崩裂,木屑碎木如骤雨纷飞,势如摧枯拉朽,无可阻挡! 脚下甲板骤然碎裂崩塌,三人立足之地一空,尚来不及惊呼,便随着断裂的船骨,一同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卫翊只觉得周身猛地一坠,下一刻冰冷的湖水瞬间裹住了全身。她只觉肺里一阵刺痛,只能看到自己吐出的一长串细碎的气泡,在水中悠悠往上飘。无尽的湖水涌进口鼻,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潮水般漫上来,就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被那个叫“姬夜玄”的男人掐住脖颈,呼吸一点点被掐灭的绝望。 意识渐渐恍惚,周遭湖水由浑浊缓缓晕开,化作一片幽邃暗蓝。而就在这沉沉幽暗之中,她胸前那枚血佩,竟似有所感应,蓦地挣脱晦暗,自温润的玉色里,漾开一层又一层柔光,在水中缓缓漾开,将她周身水波,尽数染作一片温柔而妖异的绯红。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沉没的时候,恍惚间,一个人影从幽深处向她缓缓游来。紧接着,那人附上了她的双唇,一股清冽的空气骤然渡进她的肺里,让她那几乎停滞的呼吸猛地一窒,又慢慢缓了过来。 水光朦胧里,卫翊只依稀看见银白长发在水中如月华般铺散,绯红衣袂则像一团沉入深海的火。深邃幽暗的眼眸。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笑。没有往日那种似讥似嘲、令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的笑意。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而那双向来冷漠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里……竟似有一瞬,掠过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像是—— 怜惜。 下一刻,一股沉稳有力的臂膀猛地揽住她的纤腰,将她自水中奋力拉起,破浪而出,直托向水面。 终于重见天光,呼吸重回肺腑。卫翊半伏在断裂的浮木之上,剧烈地呛咳起来,湖水自唇角滑落,视线朦胧。湿透的墨发贴在脸侧,那张温雅俊逸的面容近在咫尺。男人一手牢牢扶住浮木,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素来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焦急与关切。 是温珩。 10.共赴黄泉 温珩扶着浮木,转头望向卫翊,眉宇间满是真切担忧: “你没事吧?” 卫翊轻轻摇了摇头,满含着感激的答道: “没事,多亏有你。” 温珩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浅笑意,只是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忧虑,却让这笑容更显苍白。 卫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环顾四周。 “你可曾见到谢辰渊?” 温珩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未曾见到。想是方才落水,谢兄被冲去了别处。” 卫翊长叹一声。谢辰渊本就身受重伤,又骤遭变故,落水之后吉凶难料,也不知他水性如何…… 她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他吉人天相,能安然渡过此劫。 只是眼下自身尚且难保。她收敛心神,抬眸望向湖面那道遮天蔽日的庞然黑影。 蜃龙并未离去。那双金色竖瞳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在波涛中沉浮、紧抓一块残破木板的两人——在这浩渺湖水之间,他们渺小得如同两粒浮尘,仿佛蜃龙只需弹指一挥,便可将他们碾作齑粉。 果然下一刻,那庞然巨兽猛地一昂首,巨大的蛟尾自水中高高扬起,水流顺着墨色鳞甲不断淌落,发出哗哗声响。风声呼啸,竟是蓄力欲下致命一击! 二人此刻浸在水中,再无任何遮挡,只觉得眼前蛟尾遮天蔽日,当即心下一沉,只觉求生无望。 “大人且慢——!” 情急之际,一声呼喊陡然划破长空。 温珩浑身一震,骤然转头,循声望去——一叶扁舟正破浪而来,舟上立着两道身影,那般熟悉。 “父亲!”温珩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魏叔!” 来人正是温渤与心腹魏伍。 魏伍手心里全是冷汗,心中更是怕得发抖。他本是万万不敢靠近这等存在,可老爷那番沉痛的决绝,数十年主仆相随的情分终究让他咬牙横下一条心,竟真的解了岸边小舟的绳索,亲自掌舵,载着温渤,朝着这龙潭虎穴之中,硬生生闯了过来。 此刻眼见蜃龙再次扬起巨尾,温渤面色骤变。他竟在小舟之上双膝一屈,朝着蜃龙的方向重重跪下,声音颤抖,字字泣血: “大人!” 温珩脸色骤变。 “父亲!” 温渤却仿若未闻,只仰头望着那尊高高在上的庞然巨兽,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大人,我知这逆子今日不知轻重,险些坏了您的大事!” 堂堂月湖城主,说着竟带着几丝哭腔, “可他是我温渤唯一的儿子,也是我温氏将来的家主、月湖城未来的继承人!” 说罢,他重重叩首。 “求大人看在我温氏世代侍奉您数百年的情分上,饶他一条性命!” 湖面一时寂静。 蜃龙垂下金色竖瞳,淡淡瞥了跪伏于船头的温渤一眼。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声如滚雷,震得湖面涟漪层层荡漾。祂目光一转,落在温珩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罢,温家小子。” 祂重新看向温珩。 “本座既与你先祖有约。今日你父亲又这般求我,你虽险些坏我大事,本座便也不与你计较,既往不咎。” 温珩还未言语,温渤却骤然狂喜,连连叩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温氏上下,必衔环结草,以报大德!” “只是——”蜃龙忽然拖长了声音。 温渤叩首的动作一僵。 那张狰狞龙首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死罪虽可免,总要有人付出代价。”金色竖瞳缓缓一转,最终落到了卫翊身上。 “温家小子,杀了那个女人。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本座便放你随你父亲离开。“ 蜃龙饶有兴味地望着温珩。 “如何?” 温珩怔住了,温渤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好!” 他猛地转向温珩,急声喝道: “珩儿,你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人的话吗?快动手!” 温珩没有回答。 蜃龙见状,似是不耐,喉间发出低沉的轰鸣,周身威压更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珩儿!”温渤愈发焦急。 “还不动手!那女子与你不过萍水相逢!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才认识一日的外人,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不成?!” “少主,快……快动手罢!然后咱们快随老爷一同回家去吧!”一直噤若寒蝉的魏伍此刻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声音发颤,说话间还惶恐地瞥了蜃龙一眼,可望向温珩时,眼底却尽是焦急与恳求。 温珩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垂着头,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神情。 卫翊趴在浮木上,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死。几句话间,便已将她这条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本该生气的。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心里竟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卫翊转头望向四周。入目皆是茫茫湖水。 打,打不过;逃,逃不了。 而那遮天蔽日的蜃龙正虎视眈眈——当真是十死无生之局。 想通此节,她心中反倒渐渐平静下来,那股求生的执念仿佛骤然泄尽,连心境也随之变得空茫。 萍水相逢,原就不该奢求什么。若温珩果真杀她以自保,她心中纵有不甘,却也并非不能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是世间常理。 要怪,便怪那个姬夜玄罢。若不是他命自己来这鬼地方,自己又怎会身陷绝境,进退无路?只是……如若方才水底渡气、救她于将溺之人,若当真也是他……那便又算救了自己一命。 罢了。这笔糊涂债,竟是连算,也算不清了。只是,终究是辜负了母亲临终之时,那句拼尽全力也要护她活下去的嘱托。 母亲,父亲,还有哥哥……卫翊在心中轻轻默念,翊儿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如今力竭至此,想来,你们也不会怪我了吧。 或许很快,便能与你们团聚了。 这般念及,她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反倒隐隐生出一丝释然。她抬眸,望向仍在垂首沉默的温珩,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听你父亲的吧。” 温珩眼圈红了,可还是一动不动。 卫翊看着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动手吧。” 温珩却依旧未应声。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竟红得似要滴血。他深深凝视着卫翊,目光之中翻涌着万千情绪,似痛楚、似决然、似不舍,却独独没有杀意。 温珩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卫姑娘……”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我也终是不愿伤你分毫。” 卫翊怔怔看着他。她喉间微涩: “你我不过才相识一日,何必呢?” 温珩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坦诚道: “我也不知。”他说得很轻,竟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片刻后,他垂眸笑了笑。 “只是觉得,若为了自己活命,便亲手杀了一个无辜之人……即便今日当真活着回去了,往后余生,我大概也再难心安。更何况,那人是你。” 温珩重新望向她。 卫翊眼睫轻轻一颤,抬眼深深地看向他。 湖风拂过他湿透的墨发,那张素来温润清俊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神情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能与卫姑娘相识一场……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唇边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 “便是今日死在这里,此生也不算遗憾。” “温珩!你!!!”温渤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温珩却转头望向父亲,语声平静,字字清晰: “孩儿愧对父亲养育深恩。只是——温珩宁肯葬身此处,也绝不愿为妖物作伥,害无辜之人。父亲恕罪。今日……孩儿便在此拜别父亲了。” “珩儿!”温渤满眼悲痛,声音几近嘶哑。温珩却置若罔闻。他没有回头,只将目光重新落在卫翊身上。隔着起伏的湖水与破碎的波光,他朝她伸出手来。 “卫翊。”他再也不想客气疏离的唤她“卫姑娘”了。他的目光温柔,却又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可愿同我一起,长眠于这落月湖中?” 卫翊望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遇见温珩这样的人。他们分明才相识不过一日。没有血缘,没有旧情,甚至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到了生死关头,他竟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生路,也不肯拿她的性命去换。卫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却又莫名地温暖。 她卫翊张了张口,正欲答话—— “喂……”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悠悠飘来。 “你们两个……都到这地步了,还在这里卿卿我我,真当我已经死透了不成?”卫翊一怔,猛地循声望去。 但见十余步外,一截破碎的桌板正随着水波起起伏伏。一只手正有气无力地搭在边缘,下一刻,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慢吞吞地自船板后探了出来—— 竟是谢辰渊! 他不知何时早已醒转,只是此刻模样委实狼狈不堪。俊脸苍白如纸,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胸前衣衫被湖水浸透,隐约有殷红血痕缓缓洇开,触目惊心。分明已是气若游丝,偏生那双星眸睁开之际,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与桀骜。 “谢辰渊?!”卫翊又惊又喜,几乎失声。 谢辰渊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气息微弱,语气却半点不肯吃亏:“还算有良心,知道惦记我。我还当卫姑娘有了新人,早把我这个旧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到“卫姑娘”三个字时,他还故意咬重了几分,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温珩身上一瞥,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 什么新人旧人!卫翊眼角狠狠一抽。这人都快没命了,竟还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谢辰渊却恍若未见,自顾自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更何况……你我好歹也算有过肌肤之亲。” 他低低咳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惯有的、欠揍的笑意。“真要共赴黄泉,怎好独独落下我一个?” “胡说八道!” 卫翊又气又笑,眼眶却不由得骤然发热。方才堵在胸口的沉郁与酸涩,竟被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冲散了大半。 可笑着笑着,心底却又猛地一酸,眼底热意翻涌而上。 这个傻子。 方才他始终不见踪影,蜃龙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与温珩身上,根本未曾留意于他。只要他继续隐而不发,待到尘埃落定,未必便没有一线生机。 可他偏偏不肯。偏偏要在这必死关头,硬生生冒出头来。如今倒好,一个也跑不掉了。 卫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竟分不清是湖水,还是终究忍不住滑落的泪。她声音微哑,低骂一声:“你是不是傻?” 谢辰渊半靠在浮木之上,闻言却只是淡淡挑眉,目光自温珩身上掠过,又落回她的眼底,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从容。 “彼此彼此。” 他抬手,慢悠悠地屈指一点。 “这位温公子,宁死不肯下手,是其一;你,明明知晓前路必死,却仍劝人弃你求生,是其二。” 话音微顿,他最后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唇角笑意不改。 “再算上我——明明可以苟全一时,却偏要出声出头的。” 谢辰渊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颇有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坦荡的温柔。 “正好三个傻子。” 温珩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卫翊望着眼前这两人,鼻尖又是猛地一酸,泪水终于混着湖水滑落,却终究忍不住,弯起眼角,跟着一同笑了。 一时间,三人浑身湿透,各据一方浮木,狼狈地漂在浩渺无垠的落月湖上。 头顶是遮天蔽日、垂眸俯瞰的上古蜃龙,身后是烟波茫茫、无路可退的万顷碧波。 分明已是绝境,分明前路唯有一死。 可这三个萍水相逢、相识不过一日的人,隔着粼粼水光,遥遥相望,竟不约而同地,一同笑了起来。 11.写给爱侣 蜃龙居高临下,俯瞰着水面上渺小的三人。 死到临头,这三个凡人竟还当着祂的面从容对话,全然不将祂放在眼中。 简直放肆!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吟骤然炸响! 湖面顷刻掀起数丈巨浪,狂风卷着刺骨冷水扑面而来。温渤与魏伍身下小舟剧烈摇晃,颠簸欲覆,几乎立不住身形。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死死盯住温珩,眸中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荡然无存。 “温家小子。”声音沉如滚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 温珩却抬眼,迎上那双几乎遮蔽天日的巨目。脸上再无半分挣扎,唯有一片平静。 他语声清朗,一字一句,清晰答道:“不必多言。动手便是。” “珩儿,你!!!”温渤满脸悲痛。 “好——!”蜃龙怒极反笑,声震湖面, “既如此,便休怪本座,不念昔日旧约!” 祂猛地昂首,巨口豁然张开。刹那间,周遭气温骤降,寒意彻骨。 咔嚓——咔嚓—— 却见蜃龙巨口之中,先是凝成一团湛碧水球,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起一层惨白寒霜。无数细碎冰晶自虚空之中汇聚而来,盘旋环绕,在祂口内飞速凝成一团惨白寒芒。 尚隔数十丈之遥,刺骨寒意已铺天盖地压来。三人只觉睫毛转瞬凝霜,呼吸竟也冻在喉间。 “都给本座去死罢!” 喝声方落,冰球轰然破空,势如雷霆,直朝三人砸来! 万千尖锐冰棱环绕其外,撕裂长空!所过之处,水汽凝霜,水面冰封,一路冻结而来,势不可挡! 这一击若是落地,莫说三个血肉之躯,便是湖面上的残破船板,也必将一同化作齑粉! “珩儿——!!!” 温渤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向船头,却唯有眼睁睁看着那团惨白寒光,越来越近! 便在那漫天冰霜将吞未吞、生死一线的刹那——温珩耳畔,忽然掠过一声轻叹。 极轻。极淡。几疑是幻听。 轰隆——!!! 湖底骤然一声惊雷巨响! 一面城楼高的巨大石墙,猛地破水而出,巍然横亘于三人与蜃龙之间! 下一刻—— 轰!!!! 惨白冰球狠狠撞在石墙正中!刹那间,冰晶炸裂,碎石横飞!恐怖的冲击力震得整片湖面轰然一沉,复又掀起滔天巨浪! 卫翊下意识抬袖遮面,未留意到袖中血佩于方才那一瞬,曾闪过一丝极淡的绯色微光。 待漫天冰屑稍稍散去,她猛地抬眸望去—— 这一望,瞳孔骤然收缩! 一旁残破倾斜的船桅顶端,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桅木侧面,犹可见半方牵丝坊独有的流云抱月纹,在水光里若隐若现。 惨白。僵硬。寂然不动。 正是先前早已消失不见的——石像女。 她双腿弯折,以绝非常人能及的角度,紧紧攀附于桅木之上;整个身躯倒悬而下,如一只苍白可怖的人面蜘蛛。而她那双原本空无一物、似从未存在过的手臂,竟随着石墙碎裂消散,正自虚空之中,一寸一寸、缓缓凝实显现出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那颗头颅,竟正缓缓向下……诡异地倒转过来! 咔——咔——咔—— 石质脖颈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干涩声响。 终于——那张毫无血色、泛着诡异笑容的女人脸,完完整整的正对着众人。 一双石雕而成的眼眸弯弯,空洞、沉寂,安静地俯视着他们。 湖面,死一般寂静。 方才……是她?是她挡下了蜃龙这必杀一击? 可这怎么可能? 三人齐齐倒吸凉气。温渤跪在船头,张着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便是蜃龙,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一时竟没有动作。 上一次见这张面孔,彼此尚是死敌。谁料不过一两个时辰,方才还一路追杀他们的石像女,竟会挺身相护,挡下主人的致命一击? 自蜃龙现形之初,她便悄然隐去——众人皆以为她不过是蜃龙麾下爪牙。如今看来……莫非,从一开始,便全都错了? 卫翊怔然出神,心头疑云翻涌。 恍惚之间,忽见余光瞥见身边浮木之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浑身通透,似虚似幻,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坐于她身旁。随波起伏,却轻盈得仿佛全无半分重量。 温玉瑶望着温珩,唇边忽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百年过去,温氏一脉,竟还能出你这样一个情种。” 温珩一怔。 “情种?” 他下意识看了卫翊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耳根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姑祖此言何意?” 温玉瑶却不答话,只缓缓转过头,望向蜃龙身前。 而那庞然巨兽身前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竟早有一道中年人影负手凌空而立。 温珩众人心头皆是一震,那人,竟是自幻境开启之初,便已不知所踪的牵丝坊主! 此刻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八面玲珑。唯有一片漠然冷视。 “吴光——!!!” 温渤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几欲泣血: “当初可是你亲口许诺!只要我温氏替大人引人来此,供其吸食灵魄,便可保我温氏在这月湖城世代尊荣,永享富贵!” 他猛地指向远处湖面,浑身都在发抖。 “可你看看,你看看如今!我温氏一脉,险些便要断子绝孙!” 吴光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语带讥诮: “温氏血脉天生便能抵御大人的幻术迷障,这本是我温家得天独厚的造化。” 吴光闻言,却是一声冷笑,语带讥诮,淡淡开口: “我又怎会知道,你这位好儿子明明从一开始便察觉有异,却偏偏不肯抽身离去。” 言罢,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非要留下来英雄救美。” “你——!!!” 温渤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正欲厉声发作,却未曾留意温珩面上血色倏然褪去,耳根方才晕开的绯红,转瞬之间,竟化作一片惨白。 卫翊眉头骤然一蹙,几乎同一刻,谢辰渊也转头望来。 二人目光于半空之中轻轻一碰,旋即各自收回。未有只言片语,却都清清楚楚,自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份疑云。 “你方才说‘我们温家’?”温珩猛地抬首,目光如炬,一瞬不瞬紧盯吴光。 “这是何意?” 吴光倏然住口,面色骤变。他自知失言,竟一时语塞。 温渤闻言,亦陡然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望向吴光,心头巨震。 却在此时,蜃龙忽然纵声长笑,满含恶意的目光扫过众人: “温家小子,你可知这位吴坊主,究竟是你什么人?” “大人!”吴光闻言大惊,仓皇转头望向蜃龙,脸色青白交加。 “哈哈哈哈——!” 蜃龙笑得愈发快意,声如滚雷,响彻湖面,却无一人敢随之附和。 吴光紧抿双唇,猛地低下头去,似有万分难言之隐,竟一言不发。 却在此时,一直默然无语的温玉瑶,忽然开口,语声清泠,字字分明: “温韬。” 此言一出,温珩与温渤齐齐震骇,目光如利剑,先直射向温玉瑶,须臾又猛地转头,死死看向远处浮空之人! 原因无他,温韬这个名字,赫然正供于温家宗祠最显耀之处!已享他温氏几百年的香火!他正是月湖城开城以来,温家第一任城主。 他更是…… 温玉瑶的生身之父! 温玉瑶语声轻柔,缓缓诵道: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这不是……”卫翊忽然记起她在哪里看过这诗。 “没错。” 温玉瑶淡淡接下,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诗。” 正是那首刻于石像基座、数百年来人人皆道是慈父痛悼爱女的断肠之句! 谁料温玉瑶忽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冷笑: “只可惜啊……父亲这首诗,不是写给爱女的。” 她顿了顿,,她转头看向吴光的方向,一字一句,轻缓开口: “而是写给——爱侣的。” 12.月下沦伦 温玉瑶话音方落,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父女相恋、逾矩私相——这等悖逆人伦的秘辛,无论何时何地,皆是骇人听闻的惊天丑闻! 而半空中的温韬,闻言面上血色尽褪,沉痛之色如山岳压顶。他凝望着温玉瑶,声音沙哑而痛切: “玉瑶……这些年来,你始终不肯现身相见。原来……你终究是不肯原谅我。” “原谅?” 温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语声清冽如碎冰相击, “这有何难?只要爹爹肯告知玉瑶的骸骨何在,放玉瑶往生,你我之间所有恩怨,自当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温韬却只是深深望着她,眸中悲戚更浓,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温玉瑶见此,眸光骤然一冷。 但见她纤手轻抬,那一直默然僵立的石像女,双臂竟随她心意,石质肌理层层流转、凝光,转瞬之间,一柄巨大石剑忽然在半空中浮现! 嗡——! 石剑破空,势如流电,直朝温韬心口疾驰而去! 剑尖未至,劲风已割面生疼。然而温韬始终立于原地,竟连眼皮也未抬,只轻轻抬手向前一挡。 那势不可挡的石剑,竟在他身前寸许之地,骤然停住,再难进分寸! 下一刻—— 咔嚓——咔嚓—— 清脆碎裂之声接连响起。 那尊石像女,竟如被抽走了魂魄、散了根基一般,自周身裂痕蔓延,轰然崩解成数块大石,“扑通、扑通”,接连坠入湖水之中,再无声息。 “没用的,玉瑶。” 温韬收回手,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石姬乃是我亲手以秘法塑成,其中禁制,唯有我一人知晓。纵然融有你的血脉灵骨,受你心念所驱,却也终究伤不了我分毫。” “所以——” 温玉瑶猛地抬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些年来,爹爹便是用这具融着我骨血的躯壳,年年岁岁,引世人前来,供那蜃龙采气夺魂、修炼邪功!” 温韬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 “玉瑶,此事亦是无可奈何。” 他语气沉重而理所当然: “你天生单系水灵根,得天独厚。石姬融你骨血,威力自然百倍于寻常傀儡。唯有如此,方能助大人行事,护我温氏世代安稳,绵延不绝。” “为了温氏……”温玉瑶低低重复一声,忽而扬声大笑,笑声凄烈,声震湖面, “哈哈……又是这般说辞!!!” 她骤然收笑,眸中寒芒刺骨,字字泣血: “当年!我明明已寻得湖底界门,去往仙境!却偏偏撞上那蜃龙!祂将我生擒,身陷绝境!而你……身为我至亲至爱之人,非但不救我,反倒亲手将我献与那妖物,供其采补修为、以固你温氏权位!!!” 说到此处,温玉瑶双目赤红!她想起了三百年前! 彼时,温韬才刚刚登上月湖城城主之位未久。根基尚浅,人心未附,行事最是谨慎,尤重声名。 而其独女温玉瑶,生得容色绝世,聪慧灵秀,自幼便为他捧若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城中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无不见之倾心,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 只是谁也不知,这对旁人眼中慈父孝女的父女,私下之间,却早已逾了伦常、父女相奸。 玉瑶幼年丧母,自幼依父而居,依恋之心本就异于常人。年岁渐长,情愫暗生,竟将满腔痴心,尽数系于生父一人。在她眼中,温韬是她的父亲,师长,更是……钦慕的对象。少女情怀,炽烈坦荡,全然不掩于神色。 温韬何等精明,如何看不破女儿心事?初时又惊又怒,厉声斥责,严词拒绝,只道此念有违人伦、天理难容。彼时他初登城主之位,正是爱惜羽毛、谨小慎微之时,此事若泄,必遭天下人唾弃,地位难保,万劫不复。 熟料,少女痴心被拒,羞愤难当,竟负气奔至湖畔,纵身一跃投了落月湖! 可她坠入湖水之中,非但未曾溺毙,反倒只觉湖水温柔亲切,竟如归故里。 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能在水中自在呼吸,双目澄澈,视物如在白昼,水波不扰,衣袂不湿。 落月湖的水,竟似天生便与她血脉相融,听她号令! 湖水托着她,一路向湖底深处而去。穿过层层水草,她竟在幽暗湖底,发现了一处被水草遮掩的八卦阵门! 旋即,湖水又温柔将她送回岸边。登岸之时,衣衫竟滴水不沾,干净如初。 玉瑶又惊又喜,只当是天大奇遇,兴冲冲赶回城中,欲如往日一般,奔至父亲书房,将这桩奇遇一一说与他知。熟料,她才至院外,便被管家拦了下来,只道城主有令,小姐不得入内相见。 那一刻,少女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只因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谊,那个曾对她百般宠溺的爹爹,从今往后,是再也不肯见她、不肯认她了。 于是,这些秘密便只有她一人知晓,独自藏于心底。 如此,一月光阴匆匆而过。 这一日,温韬以赏月为名,遍邀城中世家青年才俊同往城外山庄赴宴。实则,他心中早有计划,趁此良机,为玉瑶择一佳婿,早日将她许配于人。一则断了女儿不该有的念想,二则借联姻之利,稳固自身权位,一举两得。 是夜,酒宴散去,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温韬心想:如今算来,竟已有一月未曾见得玉瑶一面。也罢,如今也该去问问玉瑶是否有属意之人。 这般想着,他便趁着月色,独自缓步往温玉瑶的院落行去。想起那日她不管不顾、执意纠缠的模样,又恐旁人撞见传扬出去反倒惹来非议,遂吩咐下人尽数留在院外不得随入。 行至后院温泉别院,却见帘幕半卷,水汽氤氲。 他的目光骤然被温泉之中的身影牢牢吸住—— 月下温泉,水雾朦胧。 少女独坐于温泉之中,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肌肤莹白温润,竟似与月华融为一体,如羊脂美玉,温润生光。水面初平胸口,那两处娇俏起伏,在氤氲水雾之中,若隐若现,惊心动魄。 温韬心头一震,当即别过脸,欲抽身离去。 可就在这一瞬—— 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浑身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但见温泉水面,一颗颗晶莹水珠,竟似有灵性一般,自水中缓缓升起,凝聚成剔透水球,绕着玉瑶身侧,缓缓流转,如众星捧月。 而玉瑶微一抬手,掌心那滴水珠,竟悠然舒展,于掌心之中,化作一朵剔透玲珑的水莲! 水光映着她含笑的眉眼,清丽绝尘,宛如月下仙子。 温韬怔怔立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 他万万没有想到,玉瑶竟身怀操控水流的异能! 在他心中,向来自认对女儿了如指掌,可这般近乎仙法的本事,她竟半分也不曾向他吐露。 一种被刻意隐瞒的不快,便如沉石般悄然沉入心底。 然而这丝不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狂喜! 若他的女儿有这等通天手段,那他又何须再看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又何须处处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这月湖城,乃至更远的山河万里,还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的? 不行!玉瑶绝对不能嫁给任何人! 她生来便该留在他身边,永远只属于他一人!何况……玉瑶对他,本就怀着那般炽热的心意,那般全然的深情。既然如此,他又怎能将她拱手送与旁人,让她去侍奉别的男人? 绝不能! 她的秘密,她的本事,她的情意,她的人……从今往后,全都只能属于他! 思及此处,他目光渐沉、欲念渐炽。 那月下少女,浑然不知他立在帘外,犹自对着水光浅笑,天真烂漫,痴心未改。 …… 温玉瑶凝眸望着掌心那朵玲珑水莲,温暖的泉水疏散了连日来的郁气。她唇边笑意未散,却忽闻岸边传来些许动静。 她抬眸一望——月色朦胧之中,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竟正立在帘外,默然凝望。 是爹爹! 一别月余,骤然相见,温玉瑶心头先是一喜,可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还赤裸着身体,未着寸缕! “呀!爹爹!你……快出去。” 她惊呼一声,又羞又惊,慌忙双臂环胸,便要沉入水中暂避。 熟料,一双有力的手掌却骤然伸来,轻轻拉开了她护在胸前的双手。 下一刻—— 她整个人,便撞入了温韬的视线之中。 温玉瑶怔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温韬那样看过自己。 那目光,再也不是一位父亲望向女儿的温柔与慈爱。 而是一个男人,望向志在必得的猎物。带着赤裸裸的贪婪、势在必得的占有,与深沉如夜、翻涌着滚烫欲望的灼灼欲念,将她牢牢锁在其中,再也无从挣脱。 13.柔情为饵(配角H,父女) 一夜过去,温玉瑶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只觉神智昏沉,脑海里反反复复,尽是昨夜温泉之中的一幕幕。 昨夜,那个平日里温和自持、儒雅端方的父亲,竟像是全然换了一个人。 他眼底再无半分慈爱克制,唯有熊熊欲望,晦暗炽烈将她吞没。 他一步一步涉水而来,衣衫被水浸得透湿,行至半途,便被他随手尽数褪去。 温韬年未四旬,正当盛壮之时,身形挺拔魁伟,俨如山岳。一张面庞本就英武沉凝,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偏生眼尾微扬,眸光流转之际,又自含几分人情练达、世故深沉。而此刻那双眼睛,却因盛满了炽热欲念,而化作一片幽深晦暗,灼灼逼人。 水光氤氲,朦胧了视线。他身躯健硕劲健,线条硬朗分明,那粗黑的男性象征正昂然挺立,在翻涌的水雾之间,若隐若现,灼人视线。 待温玉瑶惊觉之时,父亲已赤身露体,近在咫尺。 温韬低头凝望着她。女儿的容颜清丽,额间被温泉氤氲起一层细密香汗,肌肤莹白如玉,唇瓣红润饱满,微微张合之间,竟似在邀人采撷。他喉结滚动,目光一寸寸流连在她身上,再也克制不住。 他缓缓俯身,却在将触到她唇的那一瞬,骤然偏首——滚烫的吻,终究落在了她纤细的颈侧,而后一路蜿蜒,向下…… 温玉瑶睫毛不住颤抖,一股陌生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她又羞又喜,身子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肌肤寸寸泛红,心湖激荡,情潮汹涌。 可他终究……避开了她的唇。 一丝酸涩与委屈,悄然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刻,胸口传来的温热触碰,又让她瞬间茫然——若爹爹不愿吻她的唇,那么此刻,正轻柔吮吻她娇嫩奶头的人,又是谁? 她头脑昏沉纷乱,下意识便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而他身体的变化,亦清清楚楚地抵在了她腿间。 那滚烫坚硬,随着他渐渐贴近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自她最私密之处轻轻擦过,带来一阵阵酥麻战栗,如电流般流遍全身。她浑身发软,情难自禁,溢出一声婉转娇媚的低吟。 “爹爹……” 意乱情迷之中,她气息微弱,脸颊滚烫,忍不住带着迷茫与颤音,轻声唤道。 温韬微微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身影与怀抱之间,唇齿几乎贴上她颤动的耳尖。他呼吸炽热,声音低沉暗哑,一字一句,裹着沉沉的欲念,传入她耳中: “怎么……?难道这一切,不正是玉瑶心心念念想要的吗?” 他抬起女儿的一条腿,随即没有半分迟疑,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缓缓、却又不容分说地,一探到底。 “呀~” “嗯——” 两人同时一颤。 温热泉水之中,这对名义上的父女,便在这月下无人之处,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进来了……爹爹真的进来了…… 那一瞬间,温玉瑶心跳如擂鼓。又惊、又痛、又胀,却又偏偏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狂喜。 本以为他永远只会以父亲的身份待她,本以为这份感情注定无望,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个月夜、这样一处泉池,毫无预兆地,拥有了他。 初时痛楚难当,可渐渐地,随着他沉稳而持续的律动,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波紧似一波的酸麻与快意。她紧致的身子,将他紧紧缠裹、牢牢吸吮,亦让温韬沉醉不已。 怀中小人儿,是他自幼教养、捧在手心长大的亲身女儿。昔日襁褓之中、牙牙学语、亭亭玉立……一幕幕涌上心头。如今,她却在他身下,情动难抑,婉转承欢,将最珍贵的处子穴,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禁忌的欢愉与深重的愧疚,同时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撕裂。有那么一瞬,他想起她自幼丧母、承欢他膝下的样子,想起亡妻最后哀求的面容,心头巨震,竟猛地想要抽身离去、就此止步。 可目光触及她在水中随波微动、似有灵性的柔美身姿,想起她那得天独厚、能驭水为莲的惊世异能……他眼底那一丝愧疚,便如潮水般退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坚定、势在必得的野心与占有。 ——这般天赋异禀、痴情于他、又血缘牵绊的女子,此生绝无仅有。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本事……从今往后,都只能属于他一人,都必须为他所用! 念头既定,温韬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动作愈发迅猛炽热,毫无保留地将她 占有、烙印、刻入骨血。 那一晚,温泉池水被情潮煮沸,他们做了一次又一次。温玉瑶被父亲压在池边、石上插了又插。后来又被父亲发现,她在水下竟能睁眼视物、自在呼吸,周身行动竟全然不受水的束缚! 温韬只觉狂喜,当即揽住女儿腰肢,将她整个人按入温热泉水深处,自后相拥再度深入,继续深深的、有力的驰骋起来。 泉水分开又合拢,朦胧而幽暗。若此刻有下人经过,根本看不见水底的少女的身影,唯见新任城主健硕的身躯立于波光之中,腰身一次次沉腰向前、奋力顶入,在粼粼水光之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充满力量与占有之意的弧度。 温泉池本就闷热,又经彻夜纠缠,最终,温玉瑶在水温、情潮与缺氧的三重眩晕之中,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 自此之后,二人便一直维系着这份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私契,晨昏相伴,暗中成了彼此的羁绊。 府中下人只知,自山庄赏月归来,城主便忽然搁置了为玉瑶小姐择婿联姻的所有事宜,待她更是比从前宠溺百倍、有求必应。 众人倒也不觉得稀奇。 到底是城主唯一的女儿,自幼捧在掌心里长大,多疼爱几分也是应当。 唯有管家渐渐觉出了些不对。 往日里,老爷虽不算沉溺女色,却也偶尔会去几位姨娘房中歇息。可自山庄归来,转眼已有两月,他竟再未踏足后院一步。 反倒是小姐,往书房来得愈发勤了。 有时一待,便是大半日。 管家捻了捻胡须,眉头渐渐蹙起。 若只是父女亲近,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是…… 老爷已经整整两个月不曾踏足后院,小姐却三天两头往书房里来,有时一待便是大半日。 这…… 是不是未免太亲近了些? 而比管家更先坐不住的,自然是温韬后院的女人。 …… 这一日,赵姨娘终于忍不住了。 近来月湖城一带暴雨不断,一连十余日都不见放晴,就连落月湖的水位也跟着涨了不少。听府里的人说,城外几处地势低洼的农田已经被淹,附近几个村子也遭了灾。温韬作为城主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偶尔回来也多是在书房中。 如今,好不容易被她逮住机会了! 两个月来,温韬谁的院子都不曾去过。几个姨娘起初还能按捺得住,时间一久,私底下难免议论纷纷,都想知道老爷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了。 她仗着自己得宠多年,又听闻温韬连日都在书房处理事务,便特意亲手炖了一盅滋补汤药,精心梳妆一番,带着贴身丫鬟款款而来。 谁料才到书房门前,便被守在外头的仆从拦了下来。 “姨娘请回吧。” 赵姨娘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汤盅,又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仆从神色不变,只又重复了一遍: “老爷有令,今日不见旁人。”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她跟在温韬身边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 “我不过是进去给老爷送碗汤,说上两句话便走。” 说着,她便要越过那人。 谁知仆从竟再次横身一步,将书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姨娘留步,城主有令——” “往后书房,除了小姐之外,任何人一概不得擅入。” “你们几个反了不成?也不睁眼瞧瞧我是谁,竟敢拦我的路!” 赵姨娘柳眉倒竖,抬手便要推开挡在门前的仆从。 那仆从却纹丝不动,只垂首行了一礼,语气冷淡: “姨娘请回吧。” 她像是没听明白似的,愣了片刻,旋即越过几人,朝紧闭的书房门扬声唤道: “老爷!老爷,是我呀!” “媚儿来看您了!” 书房之内,一片寂静。 无人应答。 “老爷?” 赵姨娘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 守门仆从却再次横身挡住去路,随即抬眼,冷冷看向她身后的丫鬟。 “还愣着做什么?” “城主的话听不明白么?送姨娘回去!” 那丫鬟脸色一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赵姨娘的衣袖。 “姨娘,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赵姨娘没有动。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姐,可是在里面?” …… 帘幕低垂,一室静谧。 门外赵姨娘的喧扰渐渐远去,终归于无声。 温玉瑶懒懒倚在软榻上,背靠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长发如流云般散落在肩头,悠自喘息。方才一番缠绵,余温未散,她垂眸不语,只听他从容自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指尖,仿佛门外那番争执,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 温玉瑶偷偷抬眼看他。 世人只道他新登城主、前程无量,却不知这位年轻的城主,青年丧偶、英武不凡,向来不乏红袖添香。往日里,这后院何曾断过莺莺燕燕?念及此,她心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意,又丝丝缕缕地涌了上来。 “爹爹。” “嗯?”他低头,声音低沉温柔。 “那些人……爹爹打算如何安置?” 温韬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背脊传来:“怎么,玉瑶这是……吃醋了?” 温玉瑶脸颊一热,伸手便要抽回手:“爹爹明知故问!” 他却轻轻一收,将她的手重新拢回掌心,握得更紧:“眼下时机不到,骤然遣散,反倒惹人注目。再等等,嗯?” 温玉瑶一怔。 也是。 关起门来,他们可以亲密无间;踏出这扇门,他依旧是她的父亲,她依旧是他的女儿。这份深情,终究见不得光。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甜意淡了,只剩一缕难言的空落与烦闷。她低下头,便不肯再理他。 温韬看她半晌,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温水: “别气了。爹爹答应你——往后,再也不踏足她们房中半步。” 温玉瑶果然抬眼,眸中微光闪动:“当真?” “当真。” 她这才展颜,重新依偎回去,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只是这一次,温韬没有像往常那样逗她。眉宇之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始终盘桓不散。 温玉瑶很快察觉异样。 这些日子,他似乎总是格外忙碌。天未明而出,夜深方归,难得相聚,也常被急报打断。她早听说,连日暴雨,落月湖水位暴涨,城外良田被淹、村镇遭灾。更有流言悄然四起——说他得位不正、德不配位,天降水患,便是示警。 温玉瑶心头一紧。 那些人好生可恶!一场天灾而已,竟全都算到爹爹头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心:“爹爹……可是在为水患烦心?” 温韬回神,低头看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声轻叹:“知我者,唯玉瑶也。” 温玉瑶心头一软,仰起脸,认真地望着他:“那……玉瑶可能为爹爹分忧?” 话音方落,他摩挲她指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极短。 短到她未曾察觉。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权衡。终于,他轻声开口,语声温和而郑重: “玉瑶既有御水之能……可能让这场雨停下?” 温玉瑶一怔,随即黯然摇头:“对不起爹爹……玉瑶做不到。” “无妨。”他轻抚她手背,语气温柔依旧, “那玉瑶可否与爹爹说说——你究竟能做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问起她与生俱来的异能。 温玉瑶不疑有他,靠在他怀中把自己进来发掘的能力一一说来。 入水不沉、自在呼吸、水底视物、还有……温玉瑶说,即便闭着眼,也知水从何来、去往何处。 温韬静静听着,眸光深处,一丝难察的光亮渐渐凝起,转瞬即逝。 “那——若是在落月湖底呢?”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随口一问, “湖底深处,你也能如在水面一般?” “湖底?” “嗯。” 温韬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在落月湖底,你也能如此么?” 温玉瑶认真想了想。 “可以。” 温玉瑶忽地想起了先前在落月湖底见过的那座八卦阵。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质八卦阵。八方各有深槽,阵纹之间甚至有细微水流穿行。最中央是一面类似石盘的东西,但完全封闭。因为年代久远,阵纹已经被水草、泥沙覆盖大半。 当初她偶然撞见时便觉得古怪,只是后来忙着和温韬黏糊,便一直没有机会再去探究。 可眼下…… 温玉瑶微微蹙眉。 那八卦阵虽同样藏在湖底,可怎么看,也不像与此次水患有什么关系。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提起。 温韬没有说话。 书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玉瑶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仰起脸。 “爹爹?” 温韬这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他眉头微蹙,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迟疑。 “原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只是眼下……父亲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有人去做。” 玉瑶眼睛顿时亮了。 “什么事?” 温韬却没有立刻回答。 “此事或许有些危险。” “爹爹先说。” 温韬看了她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落月湖周围有数条河渠与城外水系相通。如今连日暴雨,上游来水不断,湖水只进不退。其中有处旧河道,本是湖身最紧要的泄水口。连日暴雨,别处水势俱涨,唯独那处,反倒水流日弱——情形委实反常。我疑心,是水下出了变故。若不查个明白,湖水无处宣泄,迟早漫堤入城,到时候满城危矣!” 温玉瑶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爹爹想让我下去看看?” 温韬没有马上说“是”,反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才道: “你若不愿,便当父亲从未提过。” 玉瑶顿时笑了。 “爹爹说什么呢?” 温玉瑶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他的腰。 “玉瑶方才不是说了吗?只要能替爹爹分忧,我当然愿意。” 温韬没有立刻答应。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些。 “可如今湖水暴涨,水下情形尚且未知。暗孔、漩涡、激流、碎石……究竟藏着多少凶险,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脑。 “玉瑶,你虽不惧水,却也并非不会受伤。” “若当真遇上什么危险……”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温玉瑶却仰起脸,冲他弯了弯眼睛。 “爹爹放心!玉瑶一定会小心的!” 温玉瑶终于主动提起自己的能力了。 这些日子里,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若是玉瑶肯下湖一探,凭她那身异于常人的本事,或许真能寻到解决水患的办法。 只是有些话,由他主动开口,与温玉瑶自己提出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想到近日城中愈演愈烈的那些流言,温韬眸色微沉。 得位不正。 德不配位。 上天示警…… 若再任由水患蔓延下去,那些原本便对他继任城主心存不满的世家,迟早会借此生事。 而如今—— 或许终于有了破局之法。 温韬垂下眼,望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少女,片刻后,慢慢抬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好。” 他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 “那便拜托玉瑶了。” 稍稍一顿,他又笑了。 “玉瑶不愧是,我最爱的女……人。” 温玉瑶心满意足地埋进他的怀中,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能够帮到心爱的爹爹,能够帮到自己的男人,于她而言,便已经足够欢喜。 她却没有看见——就在她将脸埋进温韬怀中的那一刻,男人眉间那道盘桓多日的阴霾,终于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14.蜃龙嗜心 连日暴雨不休,温韬照旧带着一众属下,冒雨沿落月湖巡视水情。只是,这次的队伍之中,却多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温玉瑶静坐车内,悄悄掀起一角帘幕,朝外望去。 昔日烟波浩渺、水光潋滟的落月湖,此刻早已面目全非。湖水漫过堤岸,沿岸低洼之处尽成泽国;数条连通内外的水路,因水势汹汹,俱已断航。城外山崩路断,商贾绝迹,往日繁华的码头街市,如今只剩一片萧瑟,铺门紧闭,行人寥寥。 街巷之间,时见拖家带口的灾民,扶老携幼,冒雨涉水,背着仅剩的家当,往城中安置处蹒跚而行。 马车最终行至湖湾深处,悄然停下。 此处距那条旧河道不远。往日浅滩平阔,临水屋舍错落;此刻放眼望去,浑浊湖水漫涨,早将一楼尽数淹没,唯有黑沉沉的屋檐、残破的窗棂,半截露于水面,在风雨之中飘摇。 温韬率众登岸,勘察水势。一时之间,报水位者、展舆图者、唤乡老问讯者,围拢身前,人人神色凝重。 温玉瑶趁众人注意力尽在温韬身上,悄然掀帘下车。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她下湖之事,暂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至少此刻,这桩秘密,尚需深藏。 她避开人眼,独自行至屋舍掩映的僻静角落,蹲下身,将手缓缓探入湖水。 指尖触到冰凉浑浊的水波。 咕嘟—— 几缕细碎气泡,自指边悠悠浮起。 温玉瑶眸色骤然一凝。 不对。 这湖水之中,竟藏着一种异样的律动。并非寻常暗流冲撞,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沉厚而绵长的悸动,隔着千顷湖水,自最深处一下、又一下,缓缓传来。 仿佛…… 整座落月湖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沉眠于湖底,一呼、一吸,沉稳而令人心悸。 温玉瑶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攀心头。 难道……这与水患有关? 她忍不住回头,朝岸边望去。 风雨之中,温韬正立于泥泞之间,俯身与几位灾民说话。裤脚尽湿,衣沾泥点,却丝毫不显厌弃。一位老妇泣而跪地,拉住他衣摆不肯放手,左右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他亲自俯身,将老妇缓缓扶起,温言抚慰,又转头吩咐属下,将无家可归者尽数送往安置之处,妥善照料。 雨丝朦胧,将他身影衬得格外沉静可靠。 玉瑶望着,心头忽暖,又忽涩。 她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这般想着,玉瑶再不迟疑。趁四下无人留意,她纵身一跃,纤细身影便悄然没入浑浊湖水之中。 哗—— 水面涟漪才起,便被密集雨点击散,转瞬无痕。 及至入水深处,玉瑶才惊觉——今日这落月湖,与上次竟判若两湖。 从前湖水于她,温顺亲近,柔若无骨,每每将她轻轻托住,如沐春风。而此刻,四下尽是汹涌暗流,波涛冲撞,泥沙翻卷,视线不过数尺。无数道水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相互撕扯、撞击,卷着枯枝、断木、碎石,自她身侧呼啸而过,势如刀割。 而那股来自湖底深处的悸动,却愈发清晰、愈发沉浑。 一下。 又一下。 沉闷、悠远,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缓缓叩击在她心上。 温玉瑶虽心生惧意,却依旧咬紧牙关,循着那股牵引,向着幽暗深底,一步步潜去。 湖底竟这般辽阔。越往深处,天光越暗,沉在水底的杂物也越来越多——断裂的梁柱、倾覆的桌椅、冲垮的门板……甚至还有被洪水卷走的牲畜,在暗流之中缓缓浮沉,令人触目惊心。 忽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一转头,只见一抹惨白的人影,自她身侧缓缓漂过。 温玉瑶浑身一僵,骤然停住。 不远处,一具身躯正半悬于幽暗水波之中。早已不知被泡了多久,衣衫褴褛,身躯浮肿,灰白的面孔肿胀难辨。他嘴巴微张,两只眼睛却因水泡而大大的凸着,竟随着水流缓缓偏转,仿佛正死死地、默默地望向她。 是一个被淹死的人。 几尾银鱼,竟自那半张的嘴中穿游而出。 温玉瑶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胃中骤然翻涌起一阵浓重的恶心,酸意直涌到喉头。 “——!” 她惊得险些失声,口鼻才一张,便化作一串慌乱气泡,咕噜噜直往上涌。 她何时见过这般景象?若是同旁人一般,在水面之上看不见水底,倒也罢了;可此刻那可怖模样,分毫毕现,近在咫尺。 她下意识便转身欲逃。 可身形才动,却又硬生生顿住。 岸边,温韬立于风雨之中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浮上心头。 那日书房,他握着她的手,眸中期许与忧虑交织,那般恳切,又那般沉重。 只要能替爹爹分忧,我当然愿意。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怎能才至此地,便退缩回去? 温玉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湖水裹住她的身躯,竟奇异地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不怕……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不怕。 湖水依旧温柔地环护着她。纵然周遭汹涌,她依旧尝试在万千乱流之中,清晰辨出每一道水脉来去的方向。 温玉瑶闭目凝神,心神渐与水波相融。 终于,她感觉到了。 千丝万缕的水,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有的被淤塞的河道挡住去路,在湖底盘旋不去;有的于巨石之间冲撞,激起漩涡无数。而在这纷乱水势之下,却有一股极深沉、极隐秘的牵引,自最幽暗处,缓缓向外延伸。 正是那里。 温玉瑶豁然睁眼。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具静悬于水波之中的身影,强压下心头惧意,毅然转身,循着那股令她心悸的神秘牵引,向着落月湖最幽暗、最神秘的深处,奋力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奋力拨开一簇又一簇纠缠的水草,触手滑腻,冰凉刺骨。幽暗湖底之中,竟还散落着无数被洪水卷沉的旧物——倾覆的木船、散架的马车、堆积的箱笼,还有一具具半沉半浮的身影,在浑浊水波里随流缓缓飘荡,触目惊心。 温玉瑶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惧意与翻涌的恶心,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牵引,奋力向前。 忽然,前方幽暗深处,竟透出一抹温润微光。 她心头一动,急忙拨开最后一缕浓密水草—— 眼前景象,竟让她骤然一怔。 正是那座八卦阵! 昔日被泥沙水草厚厚覆盖、陈旧斑驳的石阵,此刻竟焕然一新,宛若方才雕琢而成。八方凹槽之中,竟尽数亮起幽幽绿光,流转不息,将偌大湖底,映照得一片碧色通明。 温玉瑶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游上前去。 心底忽有一个声音,似在冥冥之中轻声唤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由来,却又那般强烈,仿佛刻入血脉、融入神魂,令她根本无从抗拒。 待她惊觉之时,指尖早已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阵盘正中那片光滑闭合的石面。 指尖才刚触到冰凉石面—— 忽然之间! 整座阵盘竟似活过来一般!石盘之下,似有机关转动,发出低沉而厚重的隆隆之声。阵心那片闭合已久的石面,竟如游鱼分水般,缓缓、缓缓地向两侧旋开! 轰隆隆—— 八卦阵开启! 一道更为耀眼的碧绿光华,自阵心深处冲天而起,穿透千层湖水,直向九霄而去! …… 落月湖畔,温韬独自立在临时安置处的檐下。此时他额角破了一道隐隐渗血的伤口。这是方才被他亲手扶起一名跌倒在泥水里的灾民。谁料那人刚一站稳,竟突然抄起手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额上。 “都怪你!” 转眼已被侍卫按倒泥中,那人却依旧拼命挣扎,一双眼睛赤红欲燃,死死瞪着他。 “你用卑鄙手段夺了城主之位!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报应!” “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 “城主!”随从勃然变色,当即拔刀将人制住。 温韬却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方才救下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眼底的怨恨却毫无遮掩,烈火般灼人。 温韬眸色幽深,一时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 “无妨。放了他。” “城主!” 然而温韬并未再言语,他只是拔腿走向屋外,静静的看向落月湖的方向。 方才那人的嘶吼仍在耳边盘桓—— 老天爷的报应。 哼。 温韬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暗。 不知何时,落月湖上空早已乌云翻涌,狂风骤起! 厚重云层彼此倾轧,电光穿梭其间,雷声沉沉迭迭,一声紧似一声。暴雨随之倾盆而落,狠狠砸向湖面,溅起万千凌乱水花。 天地间,骤然暗了。 “城主!” 身后随从见他久立不动,只当他尚在介怀,忙上前半步。 “雨势太大,您先进屋歇息吧!方才那疯言疯语之人,属下这便派人驱逐——” “无妨。” 温韬摇头。 “与他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到底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自她潜入落月湖,已是太久。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她入水不久,便隐隐听见有雷声涌动。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暴雨将至。可此刻这天象——温韬缓缓抬首。 便在此刻, 轰隆。天际沉下一声闷雷。 温韬蓦地抬头。 恰好此时,额上伤口被冷雨击打许久,新的鲜血又再次涌出,顺着眉骨蜿蜒淌下,直淌进眼里。视线顷刻间被晕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下一刻,他五指骤然收紧,掌心竟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目光死死锁在湖心。不知何时,他眼中的景象竟然与方才大相径庭。 只见漫天乌云,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扯动,盘旋翻卷,裹挟着惊雷闪电,朝湖心之处疯狂汇聚! 下一瞬——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碧绿光华,骤然自湖心破水而出! 光芒如柱,直冲云霄。 刹那间,沉沉天幕、滚滚乌云,乃至整座落月湖,都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幽碧之色。 紧接着—— “吼————!” 一声从未听过的巨兽嘶吼,自湖心深处轰然炸响! 那声音沉浑苍莽,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暴戾,穿透千顷湖水,压过漫天风雨,重重砸在温韬的心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骤然攫住了温韬的五脏六腑。 便在此时—— 下一刻,湖心骤然掀起一阵巨浪。漫天水雾之中,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可那东西并没有完全露出水面。 浓雾翻涌,暴雨如幕。 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截覆着幽黑鳞片的修长躯体,在碧绿水光中缓缓游动。 似蛇,却远比蛇庞大。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照亮湖面,才能看清那怪物头顶竟生着一支莹白独角,下颌赤鬣如血,一双金色竖瞳在雨幕深处幽幽亮起。 可不过转瞬,那身影又重新隐入雾中。 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更诡异的是,那巨兽身上似乎有伤。 几处鳞甲已经碎裂,暗色血迹顺着腹侧不断渗出,又很快消散在翻涌的湖水之中。它的气息虽然依旧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明显紊乱不稳。 仿佛方才那一声怒吼,已经牵动了它极重的伤势。 温韬面色骤变,慌忙后退两步,失声问道:“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他骤然转头——方才还紧随身后的随从,竟早已不见半分踪影。 可他此刻,却已无暇顾及此事。 只因那浓雾之中,怪物再度现形的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它森冷的利爪之中,竟死死攥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青丝散乱,素色衣裙早已被鲜血浸透,沉沉贴在身上。纤细的身躯被那覆满黑鳞的巨爪牢牢扣紧,在狰狞可怖的利爪之间,显得那般微弱渺小,了无动静,竟是生死未卜。 温韬脸色骤然变了。 “玉瑶……”他失声喊道! 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湖中的巨兽骤然看向他的方向。祂原本暴戾翻涌的气息,竟在此刻诡异地一滞。 “你竟能看见本座?” 巨兽鼻翼微翕,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骤然收窄如针。 巨爪缓缓将玉瑶举至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身躯。祂眸中似有几分意外,又似在细细确认什 么。片刻后,金色竖瞳深处,缓缓浮起一丝幽深莫测的异光。 “原来如此。” 温韬心头猛地一沉。 祂竟口吐人言! “凡人。”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在温韬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向爪中的少女。 “你与这单一水灵根的女子,可是血亲?” 温韬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回答它的问题。 他死死盯着被攥在利爪中的玉瑶,厉声喝道: “妖物!放开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蜃龙微微一怔。 随即,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震得四周白雾翻涌。 “有趣,当真有趣。” 祂低下巨首,凑近爪中的温玉瑶,鼻翼微微翕动。 下一刻,那双金色竖瞳中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 “既是你的女儿……为何她体内,尽是你欲望的味道?”蜃龙本就以欲望为食,世间一切情欲执念,从来都瞒不过祂的感知。 温韬脸色骤变。 “你——!”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去。 四下空空荡荡。 没有随从。没有灾民。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临时安置处,此刻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心。” 蜃龙懒洋洋地开口。 “此处乃本座蜃境。外头那些凡夫俗子,听不见你我说什么,也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一切。” 温韬神色一阵青白。 蜃龙却愈发觉得有趣。 “本座还当你是什么端方君子,看着倒是人模人样,没想到背地里,竟连自己的女儿都——” “住口!” 温韬猛然抬头。短暂的慌乱过后,他脸上的羞怒很快沉了下去。 “你懂什么!若不是为了温氏一族,为了月湖城!我怎会让玉瑶……” 蜃龙似乎没料到他竟敢如此顶撞自己。 片刻之后—— “哈哈哈哈!” 祂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厉害。 “好!倒还有几分胆色!” 然而笑声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忽然一僵。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雾气中的黑影骤然晃动了一下。几片破碎的鳞甲之下,再度渗出暗色血迹。 蜃龙猛地闭上眼。 方才为躲避姬夜玄傀灵的追杀,强行穿过界门来到这方凡间,到底还是牵动了伤势。 若非出来之时恰好撞见这个单一水灵根的凡女,从她身上汲取了些许精血与灵气,只怕此刻连这片蜃境都未必维持得住。 可惜——还是太少了。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即便灵根再纯,能够供它汲取的力量也不过杯水车薪。 还需要更多,更多精气,更多欲灵,才能真正恢复。 想到这里,蜃龙缓缓睁开眼。 那双金色竖瞳重新落在温韬身上。 “凡人,本座问你——你可想让温氏一族,自此兴盛不衰,世代尊荣?” 温韬心头骤然一跳。 “你什么意思?” 蜃龙没有立即回答。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翻涌的雷云。 忽然问道: “这些大雨让你很头疼?” 温韬眸光一凝。 “你知道这场雨是怎么回事?” “自然。” 蜃龙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凡人不明所以,殊不知只是这湖底界门沉寂多年,本不该在此时开启。” “偏偏前些日子,有一个身具灵根之人靠近了它。” 温韬心头猛地一跳。 蜃龙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向玉瑶。 “阵门感应到了她。却又迟迟等不到她真正开启。” “欲开不得开,两界灵机彼此牵引,水泽之气失衡,这才有了你们这些日子的连绵暴雨。” 温韬怔住。 他缓缓看向玉瑶。 “你是说……这场雨,是因玉瑶而起?” “不错。” 蜃龙答得漫不经心。 温韬脸色一时变幻不定。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乎将整个月湖城拖入绝境的这场水患,源头竟会落在温玉瑶身上。 更没有想到,他今日原本只是想借玉瑶的能力寻找泄水之法。最终,她却打开了一道所谓的……界门。 “那现在呢?” 温韬猛然抬头。 “既然界门已经打开,这场雨……” 蜃龙金色竖瞳微微一动。 它当然知道。界门既已彻底开启,两界之间那股僵持多日的灵机便已经有了宣泄之处。用不了多久,雷云自会散去。这场雨,也自然会停。可眼前这个凡人——不知道。 蜃龙忽然笑了。 “想让雨停?” 温韬盯着它。 “你有办法?” “区区风雨而已。” 蜃龙缓缓扬起头。 “于本座而言,算得了什么?” 温韬没有说话。 蜃龙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 “本座不但可以替你停了这场雨。还可以替你平息水患,更可以……。”说到此处,蜃龙玩味一笑, “让那些质疑你、辱骂你、说你德不配位的凡人,从此闭上嘴。” 温韬眼神骤变。 “你——” “怎么?” 蜃龙低笑。 “方才岸边发生的事情,你当本座没有看见?” 温韬沉默了。额角那道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那灾民充满仇恨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得位不正。 ——德不配位。 ——老天爷的报应。 蜃龙的声音恰在此时再次响起。 “一个刚刚坐上城主之位的凡人,根基未稳,四面皆敌,偏偏又遇上这样一场水患……啧,你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 温韬脸色渐沉。 “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 蜃龙缓缓低下头。 那双金色竖瞳在雨幕深处幽幽亮起。 “助本座恢复力量。本座便助你。” 温韬眯起眼。 “如何助你?” 蜃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攥着玉瑶的利爪。 “把她献给本座。” 温韬瞳孔骤缩。 “不可能!” “哦?” “除了她,什么都可以。” 温韬死死盯着它。 蜃龙安静了一瞬。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 祂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震荡湖面,连周围的白雾都随之翻涌不休。 “凡人。你是不是还没有弄明白?” 笑声戛然而止,那双金色竖瞳骤然变得冰冷。 “本座要的——就是她。” 利爪缓缓收紧。 昏迷中的温玉瑶痛苦地蹙起眉。 “玉瑶!” 温韬脸色骤变。 “住手!” 蜃龙却没有松开。 “单一水灵根,本就万中无一,偏偏她的灵根又与本座同属水行。她的精血,她的灵气,乃至她这一身尚未真正觉醒的灵根——” 蜃龙低下头,近乎贪婪地看着掌中的少女。 “于如今的本座而言,都是难得的补物。” 温韬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 “所以……” “那些普通凡人,替不了她。” 蜃龙缓缓道。 “本座要你,完整地以血亲之祭将她献给本座。” 温韬久久没有说话。 蜃龙却像是根本不担心他会拒绝。 “当然,本座也不会亏待你,她只是第一份祭礼。” 温韬猛地抬头。 “第一份?” “不错。” 蜃龙望向白雾之外的月湖城。 “本座伤势太重,待她之后,本座还需要更多精气与灵魄。” “所以从今往后——你温氏,要替本座寻来更多活人。” 温韬脸色骤变。 “你要我温氏世世代代替你献祭?” “献祭?” 蜃龙似乎很喜欢这个词。 祂低低笑了。 “也可以这么说。而作为交换——” 祂抬首望向翻滚的雷云。 “本座替你平了这场水患,助你坐稳城主之位,护你温氏世代昌盛。” “只要你温氏信守约定,本座便保你们所求之物,皆可得到。” 祂重新看向温韬。 “如何?” 温韬没有回答。 “舍不得?” 蜃龙低头看了一眼温玉瑶。 “方才不是还说,为了氏族城池吗?如今本座不过要你拿一个女人换你温氏百年、千年的荣华。这笔买卖……” 金色竖瞳缓缓眯起。 “很难选么?” 温韬的手一点点攥紧。 “……” “若我不答应呢?” 蜃龙笑了。 “那便更简单了。” 祂缓缓转过头。 隔着无边蜃雾,望向月湖城的方向。 “本座既能让水退——自然也能让它涨。你可以带着你的宝贝女儿一起看着,看着这座城一点一点沉进落月湖,看着那些今日骂你德不配位的人,临死之前究竟会如何诅咒你。” 说到此处,祂残忍笑道。 “再看着你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化为乌有。” 温韬的脸上终于失去了血色。 蜃龙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等着,因为祂已经感觉出来了。 这个男人对掌中的女子是有爱的。更是有欲的。可也正因为如此,祂忽然很想知道。 一个男人口中的情爱,与他毕生所求的权势、家族和千秋基业摆在一起时——究竟能值几斤几两。 风雨之中,温韬沉默了很久。 蜃龙那双金色竖瞳始终注视着他。 终于——温韬缓缓抬起头。 “你先放了玉瑶。” 蜃龙笑了。 “这么说……” “你答应了?” 温韬没有回答。 可有些时候——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15.以她为祭 温玉瑶是在自己房中醒过来的。 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沉,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紧似一声,听得人心头发沉。 她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床帐,好半晌才回过神,辨清自己身在何处。脑海里一片混沌,唯有零碎画面翻来覆去——漫天暴雨、湍急湖水、湖底疯长的水草、沉没的船驾、还有那些在暗流里缓缓浮沉的身影…… 后来,她拨开了水草,看见了那方发光的八卦阵盘。 再然后,她伸出了手。 绿光骤然冲天。阵盘纹路尽数苏醒,石环旋转,湖水震荡。而在那片几乎刺盲双目之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的竖瞳。 再之后,便是一阵剧痛,席卷神魂。 “唔……” 玉瑶蹙眉,指尖下意识蜷紧,余悸犹存。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温和而沉厚。 “爹爹?” 温韬正坐在床沿。衣袍已换过,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额角缠着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瑶撑着榻沿想坐,浑身却虚软得像被抽去筋骨,天旋地转。 “别动。” 温韬伸手稳稳扶住她肩背,小心垫上软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先躺着。” “我……不是在湖里吗?”玉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脸色骤然一白,“那座阵盘……还有那双眼睛……好大的、金黄色的眼睛……” 温韬替她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玉瑶,你先别急。”他抬眼看她,神情凝重而郑重,“听爹爹慢慢说。” “落月湖底,一直沉睡着一位龙神。守护此方水泽千载,从不现世。而你之前无意间惊扰了祂。” “龙神……震怒?” “是。”温韬声音低沉,“震怒,遂降暴雨。” 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声闷雷。 玉瑶浑身僵住,血色一点点从面上褪尽。 “这场雨……是因我而起?” 温韬沉默。 可那沉默,于她而言,便是承认。 被淹的良田、倾颓的屋舍、流离失所的百姓、湖底触目惊心的尸身……还有额角带伤、被人当众辱骂的父亲。 原来所有的罪,竟全在她一人。 “怎么会……” 眼泪猝不及防滚落。 “我不知道……我若知道,绝不会去碰……是我闯的祸……连累全城……连累爹爹……” 温韬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语气温柔得近乎心疼:“这不怪你。你不知情,不是有意。” 这一句“不怪你”,反倒让她哭得更凶,肩头剧烈颤抖。 可就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之中,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微弱的异样悄然冒起。 那双金色竖瞳……是在阵盘绿光亮起之后才出现的。隔着那片碧光,仿佛……祂原本并不在这湖底。 这念头稍纵即逝。她此刻虚软欲裂,稍一细想便头痛欲裂,那点疑心,终究还是被滔天愧疚彻底淹没。 她抓住他衣袖,哽咽道:“爹爹……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龙神息怒?” 温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是龙神……亲自将你送回的。” 他轻轻地拍付温玉瑶的后背, “祂说,要雨停,也不难。” “真的?!”玉瑶猛地抬眼,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做什么都愿意!” 温韬凝望着她——苍白着脸、泪痕未干、满心愧疚、毫无防备、全然信任。他喉结轻轻一滚,避开她目光,声音依旧温和: “龙神说,只需你诚心献舞一支,谢罪祈请。祂若悦,雨自停。”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那还等什么!”温玉瑶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我们现在就去——” “玉瑶。”温韬伸手稳稳将她揽住,语气不容置喙,却依旧温柔, “祭天地神祇,容不得仓促。祭台、祭品、礼仪,俱需斋戒筹备。龙神大人说,唯有月圆之日,月华最盛之时,方才称得上诚敬。” 十五……月圆…… 玉瑶渐渐冷静下来,含泪点头: “好。我等。只要能赎罪、能救百姓、能还爹爹清白……三日后,我去。” 她说着,便投入他怀中,哽咽不止:“对不起……都是玉瑶不好……让爹爹受了这么多委屈……” 温韬没有应声。他只是缓缓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温柔如故。 只是那双垂在她发间的眼睛,望向窗外雨幕时,却晦暗得深不见底。 他怀中的少女到此刻还满心以为——自己不过是去为那湖底的神明,献上一支祈求停雨的舞。 她尚不知,那座临湖而起的高高祭台,并非祈神谢罪之所;那支月圆之夜将献的舞,也并非跳给冥冥之中的神灵看。 三日后那轮圆满明月之下,等待她的,从来不是什么龙神的宽恕,而是一场精心排布、以她为祭的祭典。 …… 三日后。 十五。 月圆。 落月湖畔,一座高高的祭台已经搭起。 雨还在纷纷地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祭台搭起之后,这两日的雨势竟真的渐渐小了许多。原先连绵不绝、几乎要将天地吞没的倾盆暴雨,如今已经化作细密雨丝。落在湖中,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 听闻城主要在落月湖畔设坛祭祀水中龙神,更要让自己的独女亲自登台献舞,以平息神怒,城中百姓纷纷冒雨赶来。短短半日,湖岸便已围满了人。就连月湖城中那些世家大族也来了不少。 有人感激,有人担忧,有人将信将疑,自然也有人藏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新任城主究竟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温韬对此却仿若不见。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感激也好。 怨恨也罢。 讥讽、猜疑、幸灾乐祸…… 他统统不在意。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此时的温玉瑶已经换上了祭祀所用的舞衣。 一袭月白色轻纱长裙覆在身上,衣料薄而不透,层层迭迭,自腰际柔软垂落。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轻纱,随着湖风轻轻扬起,宛如月色凝成的薄雾。 乌黑长发没有像往常那般绾起,只以一根银白发带松松束在身后。发间没有金玉,腕上没有珠翠。周身上下,竟连一件多余的饰物都没有。唯有眉心点着一抹淡淡的流云月纹,那是温家的族徽。 清冷,干净。 不像城主府中备受宠爱的小姐,反倒真有几分……将要乘月而去的神女模样。 就在温玉瑶出现的时候,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你们快看!” “玉瑶小姐身上……怎么没有沾雨?” 众人定睛望去。 果然。 细密雨丝明明纷纷落下,可每当靠近温玉瑶周身寸许,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开,自然而然滑向两侧。 “雨水竟近不得她的身!” “神迹……” “难怪要玉瑶小姐亲自献舞!” 议论声此起彼伏。 温玉瑶却没有听见。 她站在祭台之下,微微仰起头。 高台之后,便是烟波浩渺的落月湖。今夜的月亮,竟当真从厚重云层之间露出了一角,银白月光穿过雨幕,零零碎碎洒在湖面。 真美啊。 可不知为什么—— 温玉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心悸。 她下意识回过头,温韬就站在不远处。 父女二人的目光隔着细密雨丝,遥遥撞在一起。 温玉瑶忽然怔住。 父亲看她的眼神…… 好奇怪。 她从未见过。 不舍,挣扎,愧疚, 还有一种深得让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爹爹……” 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隔得太远,温韬自然听不见。 可他似乎知道她在叫自己。 良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在催促她上台, 又像是在…… 与她告别。 玉瑶,爹爹对不起你。 温韬望着她,指尖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 不要怪爹爹。 温玉瑶眨了眨眼,鼻尖忽然莫名一酸。 明明不过是献一支祭舞,为什么父亲看她的眼神,却像是…… 生离死别? 她心头蓦地一慌。 可下一刻—— “吉时已到——!” 祭司洪亮的声音骤然响彻湖岸。 温玉瑶回过神。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 “祭舞——起——!” 咚——! 祭台两侧,鼍鼓齐鸣。 朱红鼓架立于风雨之中,端庄厚重。苍黑鼓面以金钉密密铆合,湿润雨气之下泛着幽沉光泽。 乐师扬槌,重重击下。 咚——! 第一声鼓响。 沉浑如渊底惊雷,轰然荡开,震彻湖岸。 温玉瑶缓缓抬手。 月白轻纱自腕间舒展,宛如流云漫卷,临风欲飞。 第二声鼓落。 她旋身而起。 广袖当空,翩然掠过雨幕。 漫天细雨仿佛也随着她这一旋荡开,化作无数晶莹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辉。 第三声鼓起—— 咚! 鼓声层层相迭。 温玉瑶敛神垂眸,步步踏鼓,水袖婉转若流波,身姿俯仰皆应节律,素白罗裙随着旋身层层绽开,竟于风雨飘摇之间,宛如一朵自湖水中徐徐盛开的白莲。 而后—— 雨真的开始停了。 起初只是细了一些,渐渐地,落在祭台上的雨丝越来越少。 再后来,连湖面密密麻麻的雨点也渐渐稀疏下来。 “雨……” 人群中有人颤声开口。 “雨真的停了!”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湖面。 天际积压多日的乌云,竟开始一层一层向两侧散去,皎洁月华自云隙间倾泻而下。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直到一轮圆满明月,彻底显露于众人头顶。 刹那间—— 整座落月湖银光粼粼。 “祭舞起效了!天神降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扑通。 有人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伏跪在湖岸。 “雨停了!” “玉瑶小姐真的求得天神宽恕了!” “神女!” “这是神女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温韬却站在人群最前方,一动不动。 只有他知道。 真正的祭祀—— 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锋刃在指腹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温韬抬起手,以染血的指尖,缓缓抹过双目。 闭眼,再睁开。 刹那间——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轮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庞大身影。 云雾之间,一条墨绿蛟影若隐若现。 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遮天蔽日。 修长的身躯穿行于残云之间,显露在外的覆满暗鳞的几处伤口正缓缓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 白玉般的独角,血红的颔下长鬣,以及那双在夜色深处幽幽亮起的—— 金色竖瞳。 蜃龙。 三日前,祂便告诉过温韬。 祂会借蜃气隐于虚实之间,寻常凡人肉眼不可见,但温玉瑶的精血已经成为契约的第一道祭礼,而温韬亦与祂立下约定。 自此以后,凡温氏血脉,以鲜血灌目,便可窥破蜃障,得见祂的真身。 温韬仰头望着祂。 只见蜃龙不断穿梭于残余乌云之间。 所过之处,云气翻卷,纷纷向两侧散去。 温韬呼吸渐渐急促。 原来…… 这便是停雨的真相? 他当然不知道。 这场持续十余日的大雨,本就是因为界门感应到了玉瑶的灵根,却迟迟未能真正开启。 如今界门既开,两界灵机不再僵持。 即便蜃龙什么都不做—— 这场雨,也会在这时停止。 可温韬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头蛟龙穿行云海。 只看见祂所过之处,乌云退散。 只看见困扰月湖城十余日的暴雨,在祂现身之后,真的停了。 温韬心想:原来祂没有骗他。祂当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胸膛微微起伏。 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与释然,忽然涌上心头。 那就好。 至少…… 他与玉瑶的牺牲,都不是毫无意义。 温韬这样告诉自己。 …… 祭台之上。 温玉瑶仍在起舞。 她并不知道台下的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只觉得很累。 越来越累。 随着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腕,每一次长袖舒展,身体深处仿佛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丝一缕抽离出去。 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像是精神力,又像是…… 生命本身。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 可当她听见台下百姓激动的呼喊,看见漫天乌云真的一点点散去时—— 温玉瑶咬住了唇。 不能停。 真的有用。 只要跳完…… 只要龙神息怒…… 月湖城就有救了。 爹爹也不会再被那些人辱骂。 她重新扬起手。 最后一旋。 衣袂翻飞。 长袖如月下流云般舒展开来。 咚——! 最后一声鼓响。 戛然而止。 一舞终了。 温玉瑶踉跄了一步,她已经到了极限。 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尽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她还是笑了。 因为雨真的停了。 她仰起脸。 乌云已经完全散尽。 圆月高悬,星子璀璨。月华铺满千顷湖水,静谧得如同一场梦。 “成功了……” 她重重喘息着。 “爹爹!我们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温玉瑶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湖里的月亮…… 似乎与天上的不太一样。 她怔了一下。 天上的月轮皎洁圆满,可倒映在落月湖中的那轮月亮上,却像缠着什么东西。 一圈。 又一圈。 墨绿色的长影盘绕在月影之间。 像藤蔓,又像…… 某种活物。 “那是什么……” 温玉瑶眯起眼。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水中的“藤蔓”忽然动了,继而迅速朝她游来,速度快如闪电。 她一怔。 下一瞬—— 哗啦!!! 湖水轰然破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骤然自水中睁开! 与三日前—— 一模一样。 温玉瑶瞳孔骤缩。 “啊——!” 她惊叫着向后跌去。 可身体尚未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骤然缠住她的腰身! “什么?!” 温玉瑶拼命挣扎。 “放开我!” 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容她反抗。 她整个人竟就这样离开祭台,缓缓升入半空。 “不……” 温玉瑶彻底慌了。 “爹爹!” “爹爹——!” 而台下—— 却骤然爆发出了一片惊呼。 “快看!” “玉瑶小姐飞起来了!” “天啊……” “她在往月亮那里去!” “神女!” “玉瑶小姐要飞升了!” 凡人看不见蜃龙。 他们看见的,只有温玉瑶一袭月白长裙凌空而起。 银纱翻飞,青丝如瀑,皎洁圆月恰好悬在她身后。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凡尘,向着湖上的月轮而去。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人当场叩首。 还有老人泪流满面,口中不停念着: “仙人显灵……” “仙人显灵了……” 没有人听见温玉瑶的尖叫。 在蜃境笼罩之下,他们听见的甚至仍是悠扬未绝的祭乐。 只有一个人听得见。 温韬。 因为他已经以血开目。 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 根本没有什么踏月而行,也没有什么羽化飞升。 那头墨绿色的蜃龙正盘踞在圆月之前。 一股股若有若无的蜃气缠住玉瑶的腰身、手腕与脚踝,将她一点一点拖向那张开的巨爪。 “不!” 温玉瑶终于看见了它。 她拼命挣扎。 “爹爹!” 温韬浑身猛地一颤。 “爹爹——!” 玉瑶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就站在那里。 所以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害怕时一样。 “爹爹,我害怕……” “救救我!” 温韬的脚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停住了。 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指甲陷入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滴落下来。 “爹爹!” 越来越远。 “爹爹——!!!” 温玉瑶还在叫他。 温韬却再也没有向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眼睁睁看着那只覆满墨鳞的巨爪缓缓合拢,将她整个人收入掌中。 那一刻—— 温玉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挣扎忽然停了一瞬。 她隔着遥远的夜色,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似乎读懂了温韬的那个眼神。 是心痛,是不舍,还有茫然。 唯独没有——焦急。 温玉瑶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远处温玉瑶的身影已渐渐消失不见,温韬重重闭上了眼。 一滴泪终于从染血的眼角滑落。 玉瑶,对不起。 就当是为了温氏,为了月湖城,也为了…… 我。 16.谁人入梦 自那日之后,民间原本关于温韬“得位不正”“德不配位”的种种流言,竟在极短的时间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什么?你说温城主德不配位?呸!温氏也是你等腌臜货色可以随意污蔑的?” “就是!若不是温城主设坛祭神,玉瑶小姐亲自献舞,这场大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也有人听了,忍不住抹起眼泪。 “可我怎么听说……玉瑶小姐为了平息咱们月湖城的洪水,把自己献给湖神了?那么好的姑娘……呜呜……” “蠢婆娘!胡说什么!” 旁人当即啐了一口。 “你那日没在湖边不成?玉瑶小姐分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凌空而起,踏月而去!什么献给湖神?那分明是羽化成仙了!” “就是!以后可不能再叫玉瑶小姐了。” “该叫——玉瑶仙子!” 于是,不过短短数日,“玉瑶仙子,踏月飞升”的传闻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 而随着雨停洪歇,落月湖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停泊多日的商船重新往来于湖上,南来北往的商贾自然也将那一夜亲眼所见的“神迹”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只为亲眼看一看那位玉瑶仙子飞升之地。 一时间,月湖城声名大噪。 连带着温氏的名望,也算是彻底打响了。 从前那些还蠢蠢欲动,等着温韬从城主之位上跌下来的世家大族,如今一个个彻底偃旗息鼓。 不仅不敢再提什么“得位不正”,反而每日变着法子往城主府递拜帖、送礼物,只恨自己从前没有早些与温氏攀上交情。 更有甚者,很快便打起了另一层算盘。 玉瑶仙子既已羽化登仙…… 那温韬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温韬本就正值壮年,生得英武不凡,如今又贵为月湖城主,声望如日中天。 更要紧的是—— 他丧偶多年,膝下再无子女。 若是谁家能趁这个时候与温氏结为秦晋之好,再让女儿替他诞下一名男嗣…… 那这个孩子将来意味着什么,谁还能不明白? 一时间,城主府收到的拜帖几乎堆积如山。 说媒的、送礼的、旁敲侧击打听温韬是否有续弦之意的,几乎踏破了城主府的门槛。 据说就连远在京都的几家权贵,都开始暗中打听起了此事。 然而温韬对此似乎并无兴趣。 洪水退去以后,他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月湖城的重建之上。修堤、赈灾、安置灾民、重修被洪水冲毁的道路屋舍…… 一切都有条不紊。 白日里的温韬依旧是那个沉稳果决、喜怒不形于色的月湖城主。仿佛那一夜,他真的只是送走了一个羽化飞升的女儿。而不是亲手将自己最爱的女人,送进了怪物手中。 如今随着温玉瑶的“飞升”,这一切似乎也该永远埋葬在那个雨夜里了。 许是那一夜的情景实在太过震撼,自温玉瑶消失以后,不少当日在场的百姓开始自发前往城中庙宇,为她焚香祈福。 后来,更有人提议——既然玉瑶小姐救月湖城万民于水患之中,如今又已羽化成仙,何不在落月湖畔为她铸一尊神女像? 这个提议很快便得到了无数人的响应。消息传到温韬耳中时,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遥遥望着落月湖。 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竟真的落下了几滴泪。 众人见状,无不动容。 “温城主节哀。” “玉瑶仙子如今已位列仙班,这是天大的福缘。” “是啊,仙子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护佑温氏,也护佑咱们月湖城的。” 温韬没有解释,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百姓愈发认定他们父女情深。 也愈发感念温氏为了月湖城所作出的牺牲。 只有赵姨娘,渐渐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自温玉瑶消失以后,温韬便再没有回过自己的院子。白日里,他依旧照常处理公务,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每到夜里,他便独自宿在书房。听管家说,有时第二日清晨进去收拾,满屋子都是浓得散不开的酒气,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坛。 赵媚起初只当他是丧女心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的算盘也渐渐打了起来。 玉瑶已经不在了,温韬膝下又无子。如今城里城外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贵女,都在盯着城主夫人的位置。温韬眼下或许无心再娶,可他身为温氏家主,又是一城之主,总不能一辈子没有子嗣。续弦,是迟早的事。若真等到他从这场“丧女之痛”里走出来,再让那些出身高门的贵女一个个嫁进来……她们这些早年便跟在他身边的女人,还能剩下几分机会? 想到这里,赵媚终于坐不住了。 现在反倒是最好的时候。温韬夜夜饮酒,心神脆弱,又独居书房。若是她能趁此机会重新得宠…… 哪怕不能成为正妻,只要能先一步怀上温韬的孩子——尤其是一个儿子,那她日后的身份,可就完全不同了。 于是,一个深夜,赵媚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花了不少银钱,悄悄买通了书房外值夜的侍卫与仆从。 又关上房门,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打扮了起来。赵媚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临到梳妆时,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打扮成了温玉瑶素日里的模样。 她特意寻来一袭鹅黄裙衫,领口与袖缘皆以月白收边,又照着玉瑶平日的样子挽了发髻。脸上不施浓粉,只薄薄匀了层脂粉,唇间淡点胭脂。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重新抬眼望向铜镜,自己都不由得怔了一下。灯影朦胧间,镜中女子眉眼温婉,一身素雅,竟当真有了小姐四五分的神韵。 赵媚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抿唇笑了。 这样……或许更好。老爷如今正是最思念玉瑶小姐的时候。自己若能让他恍惚间想起几分爱女的影子,说不准,反倒会比从前更多怜惜自己几分。 而后,趁夜悄悄溜至书房门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之内,果然酒气熏天。温韬又醉了。一袭素色锦袍歪歪斜斜,案上杯盘狼藉。他独自坐在昏黄烛光之下,满面通红,双目迷离,抬眸望来之时,目光竟直直穿过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极遥远、又极珍视的人。 “……玉瑶?” 赵媚心头一喜,连忙放柔了声音,轻轻唤道:“老爷,是我!我是……” 谁知话音未落,温韬猛地站起身。 下一刻,一股大力骤然袭来!他竟大步上前,伸出双臂,将她狠狠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生生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赵媚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息之间,除了熟悉的酒气,竟还有一缕极淡、极清冽、却又带着奇异的异香——不似往日温韬身上的气息,倒像是……像是,独有的雄麝味、令人心魂荡漾的凛冽气息。 那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身子一软,半边骨头都似酥了。 “玉瑶……你回来了……” 他埋首在她颈侧,声音沙哑颤抖,滚烫的呼吸狠狠喷薄在她肌肤之上。 “老爷,我是媚……” 下一刻,温韬撕碎了她的鹅黄衣衫。 …… 一夜过后,温韬自宿醉中缓缓苏醒。 宿醉的头痛如重锤,混沌之中,昨夜那些滚烫而凌乱的画面,依旧鲜明得仿佛刻在骨血里。 ——那是玉瑶,是她回来了! 他们相拥纠缠,共度了那样漫长而炽热的一夜。 可当他猛地睁眼,书房之内,却唯有孤灯残烛、满地狼藉、一室清冷。 哪里有半个人影? 温韬僵在原地,心头骤然疑惑丛生。 难道……昨夜种种,竟只是一场梦? 而另一边,赵姨娘是直到后半夜,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悄悄溜回了自己院落。 她衣衫不整,满身斑驳痕迹,步履虚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守在房内的心腹丫鬟见她这般模样深夜归来,眼中当即一喜,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兴奋道: “姨娘!您这是……成了?!” 谁知话音刚落,赵媚却像是听见了这世间最可怖的话语,浑身骤然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惶与恐惧,厉声低喝: “闭嘴!” 她死死揪住丫鬟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颤抖而狠绝: “你给我记牢了——昨夜,我哪里也没去过,谁也不曾见过!” “此事若有半分泄露……想要活命,就把嘴巴闭紧!听懂了没有?!” 丫鬟被她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慌忙颤声应道:“……是!奴婢记住了!绝不敢对外人提半个字!” “下去吧。” 赵媚疲惫地闭上眼,挥退丫鬟,独自瘫坐在榻上。方才那书房之中的一幕幕,又潮水般席卷而来。 那个男人,一边疯狂地占有她、一遍遍地在她身上驰骋,口中一声声,唤的却全是“玉瑶”。 他吻她、抱她、狠狠要她,沙哑哽咽,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别怨爹爹”、“原谅爹爹”…… 那些滚烫的字句,此刻回想起来,只让她浑身发冷,猛地打了个寒颤。 所有那些往日里徘徊在书房之外、隐隐绰绰说不明道不清的古怪,此刻终于尽数串联起来,化作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这对温家父女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见不得光、悖逆人伦的关系! 可转念一想——那日湖畔祭台,万众瞩目之下,玉瑶仙子分明是踏波而去、羽化成仙,何等风光圣洁。温韬又为何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她”、“求她原谅”? 这其中……竟还有她看不透的隐情? 还有什么秘密,是连她也无从窥见的? “不……不能再想了。” 赵媚猛地打了个寒噤,慌忙强行止住纷乱的思绪。 这些秘辛,桩桩件件,皆是能令人死无葬身之地的禁忌。 只要沾上半分,一旦败露—— 唯有一死。 她绝不能再深究。 17.寻玉问踪 转眼便过去了三个月。 城主府里的下人们渐渐觉得,城主似乎终于从消沉中走出来了。 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毕竟这些日子中城主府内宴席渐渐多了起来。 自玉瑶仙子“踏月飞升”以后,温氏声名大噪,前来拜访温韬的人络绎不绝。豪商巨贾、世家名流自不必说,甚至连一些远道而来的达官显贵,也开始登门拜访。 而今日来的这一位,身份更是非同寻常。 据说是东陵国的一位王爷。 这位王爷平生最好求仙问道,常年带着几名道人四处云游,访名山,寻仙迹,一心想要求得真正的仙缘。 温韬自然将他奉为上宾,就连随王爷同来的几位道士,也一并礼遇有加,款待周全。更因王爷一句“欲临湖以望仙踪”,此番宴席,便径直设在了落月湖上的画舫之中。 酒过三巡,王爷果然细细问起当日祭台、祭舞、仙子踏波而去的种种细节。 听毕始末,不由得抚须长叹,连呼“可惜”,只道无缘一睹仙颜,实乃人间憾事。 谁知话音方落,末座之中,忽有一人轻笑出声。 声音不大,却让温韬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白发道士。 此人也是随王爷一同前来的。 他身着玄色道袍,头挽朱木簪,虽衣着简单,却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容貌。他头发虽白,容貌却极其清俊。一双浅瞳似琉璃凝光,望来温和通透,却偏偏深不见底。唇角常带淡淡笑意,三分温润,七分神秘,叫人看不透。 他自开席以来从未开过口,旁人推杯换盏,他却只是独坐一隅,偶尔望一眼窗外的落月湖。 王爷一听,果然来了精神。 “哦?如此说来,荀道长莫非有什么法子,能与那位玉瑶仙子取得联系?” 荀道长抬了抬眼。 “没有。” “……” 王爷一愣。 荀道长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 “仙人若身在四海十洲,与此界相隔重重。贫道人在凡尘,如何联系得上?” “嗨!” 席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还当荀道长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呢!” “方才说得那般笃定,原来也是拿王爷寻开心!” 众人早就瞧不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里肯放过,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起来,席间很快便响起一片哄笑声。 王爷也被他气得哭笑不得。 “你这道士!” 荀道长却浑不在意,也不解释,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 温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出来了,这道士分明是话里有话,才会如此前后矛盾。 若仙子真在仙境那他自然是联系不到,可万一“仙子”不在呢? 这三月以来,蜃龙竟是音讯全无。 起初,他尚还按捺得住。可日复一日,他数次独自泛舟湖上,于那夜祭台之处,以血为引、低声呼唤……用尽当初约定的所有法子,湖面却始终一片死寂,连一丝波澜也无。 那蜃龙当日分明亲口许诺——助他稳固权位、壮大温氏、此后万事皆可相托。 可为何……为何将玉瑶带走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 那夜绿光之中,祂将玉瑶掳走。 此后,玉瑶她…… 到底是生,还是死? …… 酒宴一直持续到夜半方才散去。 温韬本就见多识广,无论王爷谈起山川风物,还是席间众人说起奇闻异事,他都能接上几句。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直到更鼓催夜,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席。 此时夜色已深,画舫距离城主府又颇有一段水路,温韬索性命人在三层收拾出几间厢房,请王爷与随行众人暂且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后再行回城。 待到子时三刻,整艘画舫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窗外月色如洗,在落月湖上铺开一层粼粼银辉。 荀人羽却独自坐在厢房桌前,一手执盏,不紧不慢地饮着茶,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湖面,似乎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三声轻叩。 笃、笃、笃。 荀人羽唇角微微一扬。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正是温韬。 荀人羽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我就知道,温城主今夜会来。” 温韬脚步微顿。 “荀道长此言何意?” 荀人羽笑了笑。 “那便要看——温城主深夜来寻荀某,所为何事了。” “……” 温韬没有立刻回答。 一时间,他竟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个道士的深浅。 酒宴散去之前,他曾私下向王爷打听过荀人羽的来历。据王爷所说,两人是在一次山中云游时偶然结识的。荀人羽似乎颇通星象,又对各种仙家传闻、山川异事知之甚多。王爷与他一见如故,这才邀他结伴同行。 除此之外,便再无什么特别之处。听起来,不过是个有些见识的游方道人罢了。 可若当真如此——他为何偏偏要在席间说出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温韬没有开口,荀人羽也不催促。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盏,垂眸轻轻拨开水面浮叶,仿佛温韬愿不愿说,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厢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细碎的水声。 良久,温韬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某深夜叨扰,其实是有一事……想请道长相助。” “哦?” 荀人羽抬眼。 温韬沉默片刻。 “烦请道长,替我寻一个人。” “可有此人的贴身之物?” 温韬眸光微动,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片刻后,他才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丝帕,缓缓放在桌案上。 荀人羽伸手拿起。丝帕做工考究,一看就非凡品,上面还绣着一朵流云。 他垂眸看了片刻。 “这是何人的东西?” “族中一位女眷。” 温韬答得很快。 “前些日子外出时,不慎遭了山贼,被掳走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还不够,又低声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我温氏在月湖城也算有些势力,却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她的下落。温某如今也不敢奢求其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 停了一瞬。 “只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声音低了些。 “还有……” “她是否尚在人世。” 荀人羽抬眼看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端详着手里的丝帕。 温城主竟随身携带着这样一方族中女眷的丝帕?当真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不过荀人羽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 他用两指捻着丝帕一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有句话,在下还是得先问清楚。” 温韬神色微凝。 “道长请讲。” “城主勿怪,在下并非有意窥探私事。只是这寻人之术,并非凭空便能施展。这物是其一,人与人之间的牵系,则是其二。” 温韬没有说话。 荀人羽抬起眼。 “若此物的主人,与托我寻她之人牵系越深,寻起来,自然也就越容易。” “譬如……”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指腹缓缓摩挲过丝帕上的流云纹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血亲。” 温韬的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荀人羽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只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若是至亲血脉,气机相连,寻到此人的把握自然要大得多。” 厢房中安静了一瞬。温韬只是垂下眼眸,避开了这个问题。 “血脉虽远,但即是族中女眷,自是血亲……” 他朝荀人羽微微拱手。 “如此,还请劳烦荀道长一试。” 荀人羽没有追问,只是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好说。” 话音落下,他探手入袖,取出一面不过巴掌大小的古镜,随手递了过去。 “城主且看。” 温韬接过古镜。 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半点人影,倒像蒙着一层薄雾。 “这是……” 话音未落,镜中忽然荡开一圈波纹。 一圈,又一圈。仿佛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拨动了一潭死水。 温韬神色一凝。 下一瞬——镜中的景象骤然清晰。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玉瑶?!” 镜中之人,竟真的是温玉瑶。她双目紧闭,浑身不着寸缕,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无数墨绿色藤蔓缠绕在她的身体上,将她牢牢束缚其中。 而其中最粗的一根——竟足有手臂粗细。它深深没入玉瑶心口,表面青黑色的脉络微微鼓动,仿佛并非植物,而是某种活物。 咚咚,竟与心跳完全一致。每跳动一次,便有一缕暗红顺着藤蔓内部缓缓流走。 它在吸她的血。 不。 或许被吸走的,还不只是血。 “玉瑶!”温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上桌案,他却恍若未觉。手中的古镜也随之脱手,“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荀道长!” 温韬霍然回头,一把撑住桌沿。 “她在哪里?!” 荀人羽却依旧坐在那里。 他甚至还有闲心替自己添了一杯茶。 “温城主莫急。” “她在哪里!” “想找到她,并不难。” 这一句话,硬生生让温韬停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荀人羽。 荀人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只是……” “贫道也有一事,想请城主相助。” 温韬呼吸尚乱,几乎没有犹豫。 “何事?” “只要能把她救回来——” 他盯着荀人羽,一字一句道: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荀人羽终于笑了。 “城主果然是个痛快人。” 他放下茶盏。 “实不相瞒,贫道此次来到月湖城,其实也是为了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温韬皱眉。 “什么样的玉佩?” 荀人羽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月华落入室内,将他的半张脸映得一片银白。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道: “此物名为烛龙玉,是一块通体血红的古玉。” 荀人羽稍稍一顿。 “不过,它最特别之处并非颜色,而是玉中时常会透出绯色光芒。若城主日后见到,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是贫道遗失多年的一件宝贝。这些年来,我为了寻它,走过不少地方。” 说到这里,他语气仍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了一丝冷意。 “只可惜……很多年前,它被一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 温韬答道: “可我从未见过听过什么会发光的血色玉佩。” “温城主不必急着回答。” 荀人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现在没见过,不代表以后也不会见到。” 温韬眉头渐渐皱紧。 “什么意思?” “贫道来月湖城之前,曾为此起过一卦。” 荀人羽抬起眼。 “命运告诉我——只有温城主能帮我找到此宝。” 温韬的目光微微一变。 “我?” “不错。” “为什么是我?” 荀人羽摇头不答。 只见他重新探手入袖。这一次取出的,是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赤红圆珠。珠身晶莹剔透,里面却隐约浮动着几缕极细的红丝。 他将圆珠轻轻放在桌上。 咔。 一声轻响。 圆珠沿着桌面滚了半圈,恰好停在温韬面前。 “城主只需答应贫道一件事。日后若当真见到烛龙玉——便将此珠捏碎。” 温韬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枚红珠看了看,又转头看向荀人羽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 荀人羽轻轻笑了。 “剩下的事,自然由贫道来办。” 温韬缓缓抬头。 “你想让我替你找玉?” “错了,不是找。” 荀人羽又摇了摇头。 “是等。” “命运即说它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又何必费力去寻?” 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 一下,又一下。 温韬盯着那枚红珠,迟迟没有动作。 荀人羽也不催他,只是说道:” “温城主,这笔交易很划算。你替我等到烛龙玉。我替你找到你想找的人。” 他停顿片刻。 目光越过温韬,落向地上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古镜。 “若你愿意,我还能帮你把她带回来。” 温韬的呼吸微微一滞。 荀人羽的声音随之轻了下来。 “让她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温韬的指尖明显颤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 “你究竟是什么人?” 荀人羽只是笑了笑。 “这重要吗?命运即让你我相遇而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月色下的落月湖。 “夜已深了,城主可以慢慢考虑。” “想好了,再来找我便是。” “贫道——随时恭候。” 18.以命续命 次日一早,温韬便再度寻到了荀人羽。没有寒暄,也不复昨夜试探。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 “我答应你的要求。” 荀人羽神色平静地抬眸看来,仿佛对此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温韬目光紧锁着他,上前一步: “现在可以告诉我该如何寻她了吧?” “当然” 荀人羽从容一笑: “今夜子时,湖畔祭台相见。” …… 是夜,万籁俱寂。 在温韬的严令之下,落月湖畔早已被层层封锁,方圆数里,不闻人声,不见灯火,莫说寻常百姓,便是一叶扁舟,也休想靠近湖心半步。 自那夜祭典过后,温韬又一次登上这座临水祭台。 此刻月华如练,自天而落,将湖面铺得一片粼粼银光。远处群山沉眠于夜色,唯有晚风偶尔掠过,拂得满湖月影,轻轻漾动。静得仿佛数月前此地的喧闹只是一场梦。 温韬立在祭台石面之上,凝望浩渺湖水,眸色沉沉,心头翻涌如潮。 “荀道长。”他回身,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荀人羽并未作答。只见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方罗盘。 罗盘乌木为座,精铜为盘,外方内圆,暗合天规地矩。盘面层层环圈相套,星罗棋布,繁复得令人一眼望去,便觉目眩神迷。正中天池之内,悬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磁针,红尖指南,黑尾指北,此刻正静静悬浮,纹丝不动。 荀人羽又取出昨日那方折好的丝帕,轻轻夹在两指之间。随即,他指腹于盘缘之上轻轻一拨。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原本静卧不动的磁针,骤然飞速旋动。 与此同时,盘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竟于幽暗中,次第亮起了极淡的金芒!细碎金光顺着八卦方位,层层流转,忽明忽灭,忽升忽沉,竟似有灵性一般! 温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就见那磁针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颤,终于定住了! 荀人羽面上任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他垂眸凝视盘面,语声清越而字字分明: “坎位——水之正宫。针偏三度,坎中藏壬。水气裹生,却被重阴紧锁……”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压低,似有深意。 温韬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荀道长!”他急步上前,语声发紧,“这是何意,可有结果?!” 荀人羽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只将罗盘一收,转身望向祭台之下那片浓黑如墨的湖水。他语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城主,你要找的人——” 他抬手指向湖面深处。 “就在这湖水之下。” 温韬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祭台边缘,望着漆黑不见底的湖水, “水下?” 他回头看向荀人羽,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可温某不过肉体凡胎,纵然略通水性,又怎能于万顷湖波之下,寻人踪迹?” “这有何难?” 荀人羽淡淡一句,探手入袖,再度取出两张明黄符纸,递了一张过来。 “避水符。”荀人羽语声从容,“贴于衣襟,可隔水压、通水息,两个时辰之内,于水底行走说话,与陆地无异。” 温韬一怔,接过符纸,望着他那仿佛无所不藏的衣袖,心头竟掠过一丝荒谬又真实的感慨—— 寻踪古镜, 八卦罗盘, 避水灵符, 又精通星象、通晓易理、深谙望气之术…… 这个荀人羽究竟还藏着多少宝物?他究竟是什么人? “温城主。” 荀人羽已将另一道符贴于自身衣襟,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时限两个时辰,可经不起这般耽搁。” 温韬回过神,再不迟疑。 “走。” 二人纵身,双双跃入湖中。 扑通—— 水花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预想之中刺骨冰冷的湖水并未涌来。入水的刹那,衣襟上的黄符便漾开一层淡淡清光,如一层无形水膜,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湖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衣袂与发丝却只在水中轻轻浮动,呼吸自如,步履如常,竟丝毫不被水所阻。 温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落月湖底的模样。 月光穿透湖面,自上方垂落,化作摇曳不定的银白碎影。越往深处,光线便越暗,周遭幽深而静谧,水草随流缓缓招展,偶有银鱼成群掠过,倏忽来去,转瞬即逝。 可温韬却无心观赏这湖底奇景。 蜃龙和玉瑶就在这里。 荀人羽手持罗盘,循着磁针所指,一路向湖底最深之处缓缓游动。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去路,竟被截断。一面巨大无比的山壁,横亘眼前,浑然一体,不见缝隙。而罗盘之上,那枚磁针,正稳稳直指山壁深处,分毫不动。 温韬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道长……这是何处?” 荀人羽缓缓收起罗盘,抬眸望向那片漆黑石壁,淡淡道: “到了。” 到了? 温韬凝目望去——除了黝黑冰冷的岩石、随波摇曳的暗绿水草,别无他物。 荀人羽却退后半步,立于他身侧,语气平静而清晰: “叫门吧,温城主。” 门?这石壁浑然天成,哪有半分门户模样? 温韬原本不解,忽然,他想起了蜃龙当日与他定下盟约之后,曾说过一句: 凡温氏血脉,以血开目,便可破去蜃气幻障,见真实形。 原来如此! 温韬再不迟疑。他当即拔剑,剑锋微转,于指尖一划,殷红血珠登时涌出。随即闭目凝神,将指上鲜血,缓缓抹于双目之上。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只见原本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石壁之上,竟赫然现出一道巨大无比的石门! 门高数丈,与山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以血破障,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会当作岩壁,绝难察觉。门上暗纹斑驳,爬满暗绿水草,正中浮雕着一只狰狞可怖的兽首,双目空洞,于幽暗水波之中,仿佛正冷冷俯瞰来人。 方才,他竟一直被那层蜃气蒙蔽了双眼。如此巨大的一扇石门近在咫尺,他竟视而不见! 温韬心中愈发凛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握住石门上的铜环,轻叩了三下。 沉闷的声响透过湖水,隐隐传向洞府深处。 温韬退后半步,拱手道: “龙神大人,温某特来拜会。” 龙神大人? 站在他身后的荀人羽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随即,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不过一条擅弄蜃术的蛟属,也敢在人间称神,还真把自己当成龙了。 他没有出声,只慢悠悠地负起双手,等在一旁。 不多时—— 轰隆隆……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紧闭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积在门缝中的泥沙顿时翻涌而起,惊得附近鱼群四散而逃。 门后幽暗无光,唯有一条幽深的石道,一路向山腹深处延伸。 温韬与荀人羽对视一眼,先后踏入其中。 穿过石门之后,四周的湖水竟自行退去。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座洞府与外界隔绝开来,石壁两侧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幽绿色的明珠,将前路映得森然昏暗。 二人沿着石道一路向里,没过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殿赫然出现在山腹之中。 温韬刚一踏入殿内,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懒懒倚在石座之中,一条长腿随意支起,身形修长,墨色长袍松散垂落。最惹眼的,却是那一头赤色长发。几缕发丝垂落肩头,在幽暗的大殿中艳得近乎妖异。 而那张脸,更是俊美得不像凡人。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五官艳丽而凌厉,带着一种近乎雌雄莫辨的妖冶。只是那张脸上血色寥寥,隐隐透着几分久伤未愈的苍白。而祂的额角之上,还生着一支莹白如玉的独角。 温韬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它。 是祂。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高座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金色竖瞳,在昏暗中骤然亮起。 温韬呼吸一滞。 蜃龙。 只是如今的祂,已经化作了人形。 那双竖瞳先是在温韬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他身后的荀人羽。 下一刻,蜃龙脸上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这个白发道士,不正是那位大人的…… 可还不等祂开口,温韬身后的荀人羽便不动声色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前。 他眸中含笑,冲着蜃龙微微眨了下眼。 “嘘——” 做完这一切,荀人羽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负手打量起殿中陈设来,仿佛高座上的蜃龙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头一回见的陌生妖物。 蜃龙:“……” 祂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祂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荀人羽身上挪开,重新落到温韬身上。 温韬自进殿后便一直低垂着头,自然没有察觉身后二人方才那番无声的交锋。 蜃龙定了定神,这才冷声道: “你来此作甚?” 温韬立刻上前一步。 “大人!当日您亲口答应温某,只要我将玉瑶献上,便会庇佑温氏,助我温氏兴盛不衰。如今——” “原来是这点小事。”蜃龙不耐地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他。 “正好,本座……”话到一半,祂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荀人羽, “……我也正准备去找你。”祂若无其事地改了口。 “再替我找些人来,越多越好,我需要他们的欲念和精气。” 温韬却根本没有留意祂称谓上的变化,他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玉瑶呢?” 蜃龙一顿。 温韬抬起头。 “玉瑶……可还活着?” “她?” 蜃龙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刀: “大抵也就这一两日了吧。” 温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怎么?”蜃龙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他,“舍不得了?” “说起来,你那女儿还真是不中用。不过采补三月,一身灵根便已近乎枯竭。到了今日,连半分灵气也榨不出来了。” 祂轻嗤一声。 “果然,空有灵根却从未修行过的凡人,终究经不起耗用。” 温韬僵在原地。 “灵根……枯竭?” “不错。” “那她……”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下一刻,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求您开恩!求您救救她!” 蜃龙面无表情。 “迟了。” 两个字,让温韬彻底僵住。 “灵根枯竭,生机已断。” “便是现在还给你,也不过多喘几口气罢了。” 轰—— 温韬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不是说只是采补滋养吗?为何玉瑶会生机断绝! 三个月前那一夜——绿光冲天,玉瑶被祂凌空掳走之时,那双回头望他的、满是惊恐与绝望的眼睛…… 昨夜宝镜之中——玉瑶被墨绿色藤蔓穿心缠绕、生机被不断抽走、苍白如死的模样…… 两幅画面,在此刻轰然重迭! “玉瑶……” 温韬踉跄着后退一步。 “是我……是爹爹害了你……” 铺天盖地的悔意几乎在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胸口骤然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温韬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一直在旁作壁上观的荀人羽终于皱了眉。 他一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温韬后背,渡入一丝清气。 啧。 可别真死在这里。 他若死了,谁替自己寻那烛龙玉? 荀人羽抬眸,冷冷扫了蜃龙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只一眼,便让蜃龙莫名脊背发凉,本就苍白的脸色,竟又白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 此事又非祂逼迫。当初分明是这凡人,为权为利,亲手将人送上门来的! 想到此处,蜃龙顿时又有了几分底气。 “看我作甚?”祂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当初可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将人献于我的。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 说完,祂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二人。 荀人羽沉默片刻。 “人呢?” 蜃龙:“……” 祂原本想说,那凡人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继续放着,迟早连骨头都要被那些东西化干净。可一对上荀人羽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指了指后殿。 “那边。” 温韬哪里还等得下去。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后殿冲去。 …… 石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温韬猛地停住。 石室中央,一道苍白的人影静静躺在那里。温玉瑶双目紧闭,身上不着寸缕,原本缠绕着她的墨绿色藤蔓正在缓缓退去。胸口处留下了一个狰狞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四周的血肉反而因为生机流逝而微微皱缩。大片青紫沿着苍白的肌肤蔓延开来,几乎看不见半点活人的血色。唯有胸口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却也只剩下最后一线生机。 温韬只觉得心口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连脚步都似灌了铅。他几步冲过去,跪倒在石榻前,颤抖着伸出手,将她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琉璃般,轻轻抱入怀中。 “玉瑶……” 怀中之身,冰冷刺骨,凉得让他心惊胆战、浑身发抖。 那个曾经会笑着扑进他怀中、甜甜唤他“爹爹”的少女;那个会与他撒娇、会红着脸听他低语、眉眼弯弯的姑娘……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玉雕,再也不会应声,再也不会睁眼。 温韬猛地抬起头,看向荀人羽。 “荀道长!” 温韬抱紧玉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那么多仙家手段,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求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荀人羽低头看了温玉瑶片刻。 随后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你不该找我。 温韬怔住。 “你昨日明明说过,只要我答应替你寻找烛龙玉,你便会助她回到我的身边!” “不错。” 荀人羽神色平静。 “我说的是——让她回到你身边。可没说,能将一个生机断绝之人恢复如初。” “你!” 温韬脸色骤变。 可就在此时—— “其实吧,” 身后忽然传来蜃龙的声音。 温韬猛地回头。 蜃龙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石门边。祂双臂抱胸,金色竖瞳淡淡扫过温玉瑶。 随后,唇角缓缓扬起。 “我有一个办法……” 温韬整个人僵住,短短几个字,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你……” 他死死盯着蜃龙。 “你能救她?” “算是吧。” 蜃龙缓步走进石室。 “她虽灵根枯竭,生机将绝,却到底还没真正断气。” “更何况,这三个月来,她日日受我采补,体内早已沾染了不少属于我的龙息。” 祂低头看着玉瑶。 “想让她像从前一样做人,是不可能了。可若只是让她继续‘活着’倒也并非没有办法。” 温韬眼中骤然燃起希望。 “什么办法?” 蜃龙没有立刻回答,祂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温韬。 “先说清楚,救回来以后,她还能不能算你认识的那个温玉瑶,我可不敢保证。” 温韬怔住。 “什么意思?” “肉身可续,魂魄却未必。” 蜃龙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温玉瑶心口。 “她如今生机将绝,肉身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便我以蜃气强行替她续命,这副躯体也撑不了多久。” 蜃龙略一停顿。 “所以,要先替她换一副能够承载这缕生机的‘壳’。” “壳?” 温韬怔住。 蜃龙唇角微扬。 祂眯了眯眼。 “她的神魂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若能重新归位,她或许还能留下几分从前的意识。若归不了——” 温韬喉结滚动。 “会如何?那便只剩下一具活着的躯壳。” “会走,会动,也会听命于人,至于她的神魂……” 蜃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她苍白的脸。 “或许只能永远游荡在湖中。” 石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温韬低头看着怀中的玉瑶。许久,他哑声问: “有几成把握?” “这就要看你了。” 温韬猛地抬头。 “看我?” 蜃龙终于笑了。 “温韬。” “你不会以为,救一个已经被抽干灵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什么代价都不需要吧?” 温韬抱着玉瑶的手骤然收紧。 “你要什么?” “活人。” 两个字。 轻飘飘地落在石室里。 温韬脸色微变。 蜃龙继续道: “想让灯继续亮着,就得往里面添东西。欲念,精气,还有人的灵魄。这些东西,你一个人给不了。” 温韬已经隐约明白了祂的意思。 “所以……” “所以,从今往后。” 蜃龙俯下身,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金色竖瞳中渐渐浮起一丝妖异的笑意。 “替我送人进来,我就用他们来替你女儿续命。” 温韬脸色一点点变了。 “要……多少?” 蜃龙笑了,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韬低头看向玉瑶。 怀中的姑娘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都会消失的呼吸,证明她还没有彻底离开这个世界。陌生人的命就能换回玉瑶的命。 温韬闭上眼。 蜃龙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温韬终于睁开眼。 “只要我替你找来活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你便能保证玉瑶不死?” 蜃龙唇角微扬。 “只要祭祀不断,她便不会死。” 蜃龙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对了,我记得先前那场大雨,可有不少人对你这位城主颇有微词。说你得位不正什么来着?” 祂轻笑一声。 “还有之前那些平日里处处与你作对、恨不得将你从城主之位上拉下来的人,留着,不也碍眼么?” 温韬神色微变。 蜃龙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他们送来,他们的精气可以助我疗伤,灵魄可以替玉瑶续命。” “至于你,既救了心爱之人,又少了几个碍事的仇家。” 祂缓缓俯下身,金色竖瞳直视着温韬。 “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韬没有说话。 蜃龙唇角微扬。 “放心。只要人进了我的蜃境,我自然会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你。” 温韬抱着玉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本该立刻拒绝。 可这一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张张面孔。 那些曾在洪灾之中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的百姓,那些暗中散播“德不配位”之言的乡绅,还有那些自他继任城主以来,便始终对温氏虎视眈眈的世家…… 他们如今的确安分了许多。 可温韬心里清楚。 这份安分,并非因为他们真正信服了他。不过是因为玉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人人都将温氏视作得仙人眷顾之家,那些原本蠢蠢欲动之人心有忌惮,这才暂且偃旗息鼓。 可这样的威慑,又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 待玉瑶飞升之事渐渐淡去,待他们发现所谓仙人再也没有显灵,发现温氏并没有什么真正可以倚仗的仙家手段…… 那些人迟早会再次试探。到了那时,他们便会发现,没了蜃龙的帮助,温氏依旧是那个根基未稳的温氏。而他温韬,也依旧是那个“得位不正”的城主。 想到这里,温韬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低下头。 怀中的玉瑶气息微弱,苍白的脸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温度。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如果那些人本就容不下温氏…… 如果他们活着,迟早还会成为温氏的祸患…… 那么——用他们的命来换玉瑶活下去,又有何不可?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温韬自己都怔住了。可他竟没有立刻将它压下去。反而越想,越觉得有了几分道理。既能救玉瑶,又能除去温氏的隐患。甚至还能借蜃龙之力,真正坐稳这城主之位,壮大温氏在月湖城,在东陵国的影响力。 蜃龙将他眼底一点点发生的变化尽收眼中,唇角悄然勾起。 祂没有再劝,有些事,只要一个人开始替自己寻找理由,便已经不需要旁人再劝了。 良久,温韬低下头,看向怀中奄奄一息的玉瑶。 “只要祭祀不断,你便能保证她活着?” “不错。” “……” 温韬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蜃龙笑了。 “很好。” 祂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温韬,妖艳的狐狸眼中金光大盛。 “很好。” “那从今日起——” “我们的约定,才算真正开始。” …… 荀人羽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抬起眼。 看看温韬,又看看蜃龙,眸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人心,倒比世间最精妙的阵法还要有趣。 19.旧岁新痕 玉瑶仙子的神女像很快便落成了。 温韬身为其父,自择选石材、画样定稿,直至塑像落成,几乎事事亲为,不敢有半分差池。石像既成,他更亲笔题诗一首,命工匠镌于石座之上。 神女像就立在落月湖畔。依照众人记忆中玉瑶生前模样,玉瑶仙子一袭长裙,衣袂翩然,赤足立于层层水波之上。眉眼温柔含笑,微微仰首望向湖面远方,身姿轻盈,宛如下一刻便要踏波乘风、凌空而去。 人人皆道,温城主思女情深。纵然爱女已然羽化登仙,他这做父亲的,却终究放不下心头牵挂,日日对湖相望,寄情于石,以慰思念。 那位自王都远道而来的王爷,亦亲赴湖畔观礼。他此番绕道而来,本就是听闻这件奇事。如今亲见落月湖胜景,又听温韬细说当夜祭典、仙子凌空而去的种种始末,更恰逢神女像落成盛典,一桩心愿尽数得偿,只觉此行不虚,心满意足。盘桓数日,终于带着随行道士继续启辰游历。 车马迤逦,旌旗在望。直送出十里之外,温韬方才勒马止步,率众人拱手相别。 眼见众多车马最终化作一点黑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温韬收回目光,正欲转身回城,却见荀人羽依旧立在那里,青灰道袍,临风而立。 “荀道长没有和王爷同行吗?” 荀人羽神色依旧散漫从容,抬眸望了一眼远方天际,淡淡道: “王爷归他的王都,贫道,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道长此去,欲往何方?” 荀人羽微一停顿,语声平淡, “去寻一个故人。” 温韬闻言,便不再追问。 自那日湖底洞府一别,这还是二人第一次相见。 他们之间,本就无交情可言。一人有所求,一人有所图。说到底,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交易未毕,便各守分寸;事到临别,反而并无半句寒暄。 荀人羽转身行出数步,忽又驻足,回头看来。 “温城主,” 温韬抬眸。 “那枚红珠可有贴身携带?” 温韬闻言,下意识抬手,按在衣襟心口之处。那枚赤红圆珠,自那日别后,便一直被他贴身藏着,片刻未曾离身。 “自然。” “甚好。”荀人羽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深意,“记住——若有朝一日,你亲眼见到一块通体血红、自内而外透出绯色光华的玉佩……无论彼时是何情境、是何境况,都务必立刻捏碎此珠。” “温某记下了。”温韬颔首,语声沉稳,“既已答应道长,自当信守诺言,绝无食言。” “如此便好。” 荀人羽再不多言。 他转身拂袖,玄色道袍随风轻扬,就这样孤身远去。 ……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原以为送走贵客,连日的热闹便算尘埃落定。谁知温韬回城途中,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不过半日功夫,一桩消息便在市井之间口耳相传,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月湖城大街小巷。 “哎——听说了吗?城主回城路上,救下一位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 “说是遭了山匪劫掠,拼死逃出来的,慌不择路,恰好撞上城主车驾,这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哎哟,那可真是个苦命孩子……” “谁说不是呢!城主听闻此事,当即勃然大怒,说月湖城百里之内,竟有匪患猖獗至此,当即下令彻查,务必要将匪众尽数剿灭!” “那姑娘呢?如今身在何处?” “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受了那般惊吓。城主心善,便先带回府中安置了。” “带回城主府了?” 问话之人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凑上前,低声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表哥就在城主府当差。他悄悄跟我说——那位姑娘,生得那叫一个天仙似的模样,见过的人都说,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这般绝色?” “那可不!” 人群之中,立时有人露出暧昧笑意,轻声道: “这般容貌,又蒙城主亲自救下、带回府中……只怕往后,要有一番佳话了。” “嘘——小声些!”有人连忙提醒,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那人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道, “不过城主孤身多年,身边虽有几位红颜,却始终未曾再立正室,也无子嗣。如今唯一的女儿既已仙去……城主总不能,当真孤单一辈子吧?” 众人闻言,一时沉默。片刻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话虽如此……只是那姑娘,自匪窝中逃出,这清白……” “清白如何,不清白又如何?”旁边立刻有人不以为然, “遭难非她之过。何况我还听说——城主对此全然不在意,吩咐下来,命人好生照料,日日探望,礼数周全,关怀备至。”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流言,便是这般一日日,越传越盛。 不过三日,版本便从“城主怜弱,暂留府中”,变成了“城主一见倾心,有意纳为良配”。 又过数日,更是言之凿凿——温韬并非要纳为妾室,而是有意……堂堂正正,以城主之礼,迎她为继室夫人。 消息,终究还是传进了城主府后院。 这一日,赵姨娘正临窗独坐,手中茶盏尚温。听完婢女战战兢兢一番禀报,她指尖一颤—— “当啷”一声! 茶盏重重磕在桌沿,茶汤四溅,滚落一地。 “你说什么?” 赵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婢女慌忙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姨、姨娘……外头都在传……说城主他……他命人收拾了东院,陈设一新,珠宝绫罗流水般送过去……还日日亲自过去探望,待她礼遇有加,全然不是对待妾室的模样……” 婢女偷抬眼,飞快看了赵姨娘一眼,声音发颤: “府里下人都在说……说城主……怕是要迎她过门……做正夫人!” “迎——她——过——门?” 赵媚一字一句,缓缓重复。 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冰冷。 “一个来历不明、自匪窝中逃出的女子……她也配?!” 婢女垂首,大气不敢出。 赵媚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紧了指尖,指节发白。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 自那一夜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温韬。而温韬也从未踏入过后院一步。 她原本只是想趁那日他醉得神志不清,重新讨回几分宠爱,却怎么也没有想到。 偏偏就是那一夜,她竟珠胎暗结。 最初诊出喜脉之时,她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只因他抱着她时,一遍又一遍,声声唤的居然是“玉瑶”的名字。 他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 他在醉意最深、情难自禁之时,在她耳畔,断断续续,说过的那些话,如同一根根冰冷的毒刺,扎进她心底,日夜不安。 她窥见了那样惊天骇浪的秘密,还怀上了本不该存在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一旦温韬知晓,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于是她死死隐瞒。 她重金买通大夫,严令左右近侍。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盼能拖一日,是一日。她本打算再等等,等胎像稳固,等腹中骨肉再大一些,等她想好万全之策……再寻时机,徐徐图之。 可如今…… 赵媚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衣裙宽松,遮掩之下,丝毫看不出已有三月身孕。她抬手,轻轻覆在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条小小的生命。这是温韬唯一的骨血。 她本以为,温韬与温玉瑶之间情深似海。谁知,那女人才“飞升”不过三个多月,他至少也该消沉上一年半载。可谁曾想—— 不过短短数月,他竟已经带了另一个女人回来。日日探望,嘘寒问暖。珠宝绫罗流水般送进东院。甚至还打算堂堂正正迎她进门,立作正妻。 想到这里,赵媚心中那股压了她三个多月的恐惧,竟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庆幸。 原来如此。什么情深似海,什么念念不忘,人都已经不在了。再深的情,又能撑多久? 前脚还为“爱女”塑像题诗,后脚便要迎新人入府。说到底——温玉瑶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既然一个死人都能被取代……那眼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又凭什么不能?更何况—— 赵媚再次低头,手掌缓缓抚过自己的小腹。 那个女人有什么?不过一张漂亮的脸,几分新鲜的垂怜而已。而她腹中有的,却是温氏真正的血脉。 温韬膝下无子。 府中这些年来,也从未有哪个女人怀上过他的孩子。如今她腹中这个,便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若恰好还是个男孩…… 赵媚眼底蓦地掠过一丝亮光。 那便极有可能,是温氏未来的继承人,也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想到这里,她眼底最后一点惊惶终于散去。 藏了三个多月,也够了。再藏下去,等那个女人真的坐上城主夫人的位置,一切便都晚了。 赵媚忽然轻轻笑了。 “老爷现在何处?” 婢女迟疑了一瞬,小声答道: “回姨娘……城主方才去了东院。” 东院,果然又是那个女人。 赵媚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却没有发作,反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去,把我那件海棠红的衣裳取来。” 婢女一怔。 那件裙子最是贴身,以赵姨娘如今的身形…… 她刚要开口,便猛地反应过来,赶紧闭上了嘴。 赵媚透过铜镜看她一眼。 “就是那件,再替我——。” 她慢慢抚过鬓边发丝。 “好好梳妆。” 婢女低声应是。 赵媚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一点一点扬起。 “既然府里都在传,老爷要迎新夫人了。那我这个旧人,总该亲自过去拜见拜见。” 她顿了顿。 目光重新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是时候了,是时候让老爷知道了。说不定,这城主夫人之位,究竟该落到谁手里,还未必呢。 …… 东院,暮色渐沉,屋内已经掌起了灯。 温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这个名字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望着纸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身世,还有……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从重新踏入月湖城的那一刻起,世间便再没有“温玉瑶”这个人了。世人眼中的温玉瑶,如今正立在落月湖畔。白衣踏波,受万民香火,享百姓祭拜。 而真正的她,却只能顶着另一个人的容貌,以一个无父无母、遭山匪掳掠后侥幸逃生的孤女身份,重新活在这个世上。 温韬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新的身体,新的名字,新的身世,甚至是——一个新的未来。 “若是不喜欢,我们便再换一个。” 温韬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女子抬起眼,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上,眉眼间却在一瞬间流露出一种温韬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都好。” 她轻声道,“爹爹喜欢便好。” 温韬眸光微微一颤。 “玉瑶。”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 “往后……别再叫我爹爹了。” 温玉瑶怔了一下。 温韬注视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叫我的名字吧。” 温玉瑶垂下眼,温韬看着她,眼底也渐渐浮起柔色。 “再过些时日,待外面的风声传得差不多了,我便正式向外宣布婚事。到那时,你便不必再躲,不必再藏,” 说到这里,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眸中的缱绻几乎毫无遮掩。 “也不必……再离开我。” 温玉瑶静静望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唇角终于轻轻弯了起来。 “好,听你的,阿韬。” 她曾以为,那一夜之后,自己已经彻底被他舍弃。可她没有想到,三个月后,温韬竟又找到了她。甚至不惜与那等妖物交易,将一个早已走到生死尽头的人,硬生生重新留在了世上。 如今的她,不再是曾经的温玉瑶。甚至连这副身体,还能不能算真正的“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至少——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所以这一次,她愿意再信他一次。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老爷。” 温韬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温玉瑶也随之转过头。 门外。 赵媚一袭海棠红裙,妆容精致,正扶着婢女的手,含笑立于暮色之中。 那件裙子裁得极为贴身,勾勒出纤细腰身的同时,也将小腹那一抹已经无法忽视的弧度——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温韬瞳孔骤然一缩,温玉瑶也愣在当场,两人的视线牢牢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赵媚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笑意反倒愈发温柔。 她款款走进屋内,朝温韬和温玉瑶福了一礼。 “媚儿听闻府中将有喜事,特来向老爷道贺。” 温韬脸色已经变了。 “巧了。”她抬起手,轻轻覆住小腹,笑盈盈地看着他。 “媚儿这里,也有一桩喜事,正想告诉老爷。” 屋内鸦雀无声。 赵媚缓缓抬眸。 “方才大夫已经诊过了,说媚儿……有喜了” 温玉瑶骤然站起来。 赵媚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补了一句: “算起来,已经快四个月了。” 20.魂归何处 赵媚那日并未久留。报完喜后,她便称身子不适,由丫鬟扶着离开了东院。可她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方才还温情脉脉的一切。 温韬起初亦是不信。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赵媚背着他与人私通。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便觉出不对。若腹中的孩子当真不是他的,以赵媚的性子,又怎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挺着肚子,亲自跑到他与玉瑶面前来报喜? 除非她不要命了。 温韬眉头越皱越紧。再细细推算时日,他的脸色便一点一点变了。 ——快四个月了。 正是那一夜。他醉得不省人事,第二日醒来时,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他当即便命人将那夜值守书房的侍卫、管事与赵媚的贴身丫鬟尽数押来审问。 没过多久,真相便水落石出。赵媚买通了下人,趁他醉酒之时,偷偷进了书房。而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温玉瑶从始至终都坐在一旁。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追问半句。 她只是冷冷看着温韬审问下人,看着那些人跪地求饶,看着他一点一点将那夜发生的一切拼凑完整。 直到最后,温韬缓缓坐回椅中,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震惊,恼怒,错愕。可在那些情绪之下,却又藏着一丝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喜色。 温玉瑶忽然笑了。 “所以……赵姨娘腹中的,当真是阿韬的骨血。”她特意在“阿韬”上加重了音。 温韬猛地抬头。 “玉瑶——” “如此说来,我倒该向阿韬道一声恭喜了。” 她声音很轻,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 可那声久违的“阿韬”,落在此时,却比任何讥讽都更加刺耳。 “玉瑶,你刚刚都听见了。” 温韬急忙站起身。 “那夜我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赵媚进了书房,更不知道——” “那又如何?” 玉瑶终于抬起眼。 “你答应过我。你说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碰她们。” “我是答应过你!” “那为什么不遣散她们?!” 温韬一滞。 “你知道,当时时机不对。当时牵扯着城中几家势力,我才刚刚坐稳城主之位,若突然将后院所有人尽数遣散,旁人必会——” “够了!” 温玉瑶骤然打断了他。 房中瞬间安静下来。 她死死盯着温韬。 “你不是不能,你是根本就不愿!因为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会被蜃龙带走。” 温韬脸色骤变。 “玉瑶,你怎会如此想我?” 然而,温玉瑶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里始终无法驱散当时被蜃龙掳走时,温韬在远处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所以你不肯把她们遣散。因为即便没有我,你温韬依旧需要妻妾,需要子嗣,需要有人替你延续温氏香火!” 温韬想向她解释,当时他并不知蜃龙之事。可嘴巴张了张,却久久没有说出话来。其实玉瑶说得没错,他内心深处还是一直都想要继承人。这一点,无从辩解。 温玉瑶望着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慢慢黯淡下去。 良久,温韬忽然开口。 “玉瑶。”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从前你我之间的血缘,还是如今你以石为身,你我之间,都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温玉瑶不语。 温韬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说服她、也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温氏不能无后,而现在——” 他重新看向温玉瑶,眼里盛满了亮光。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腹中的孩子是我的骨血,待孩子生下来便交由你抚养。” “他会唤我父亲,也会唤你母亲。” 温韬上前一步。 “玉瑶,我们有孩子了。” 卫翊听得目瞪口呆,温珩也满眼难以置信,就连谢辰渊脸上的讥笑,都在这一刻慢慢消失。 而温玉瑶,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温韬,看着她爱慕的父亲。 半晌,她忽然笑了。 “我们的孩子?” “玉瑶——” “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你与赵姨娘的孩子,是你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不是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的。” “可这不是我的本意!” 温韬终于忍不住吼道。 “那夜我醉得连人都认不清!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赵媚!” “可你还是背叛了我!” “我没有!” 温韬猛地上前。 “你知道我爱的是谁!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只有你!” “够了。” 温玉瑶再次说道。这一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韬怔住。 “玉瑶?” 她缓缓闭上眼睛。脸上的愤怒、不甘、讥讽,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褪去了。 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够了,爹爹,我累了。” 玉瑶轻声道。 “真的……太累了。” “玉瑶,你听我说——” “你从前说得对。” 她睁开眼,眼底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不该喜欢你,更不该……在你把我亲手送给蜃龙以后,还想着再相信你一次。” “爹爹,只愿你我此生再不相见。” 温韬瞳孔骤缩。 可已经迟了。 温玉瑶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在那一瞬间从这具身体深处被彻底抽离。 她眼中的神采骤然熄灭,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前倒去。 “玉瑶——!” 温韬扑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身体还是温热的,还有呼吸,甚至心口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可无论他如何呼喊,怀中的女子都再没有半点回应。 “玉瑶?” “玉瑶!” “你醒醒!” 眉眼依旧,容貌依旧,甚至连方才眼角残留的那一点湿痕都还在。 可温韬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温玉瑶了。 或者说,只剩下了温玉瑶的“身体”。 温韬脑海中骤然响起了蜃龙当日那句似笑非笑的话。 肉身可续,魂魄却未必。 他的脸色霎时惨白。 他终于懂了,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 近日,城主府里接连出了几桩怪事。 第一桩,便是死人。 一夜之间,前院书房的几名侍卫、两个管事,连同赵姨娘身边那名贴身丫鬟,全都被拖进了刑房。 是城主亲自下的令。罪名倒也简单——私下收受贿赂,勾结外人,以至府中遭了贼。 第二日天还未亮,几具尸首便被草席一卷,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抬了出去。 可究竟失窃了什么,何时失的窃,又是哪里的贼人,谁也说不清楚。府中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问半句。 第二桩,则是赵姨娘。 据说因贴身丫鬟犯下大错,赵姨娘受了牵连,被城主下令禁足。 整个院子守得严严实实,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更不许旁人探望。 可奇怪就奇怪在——说是禁足,却半点也不像受罚。每日送进去的吃食样样精细,燕窝、鸡汤、各色滋补之物,从不曾断过。城主甚至特意从外头请来几位有经验的婆子,日夜守在赵姨娘身边,又重金聘了一位郎中,直接住进府中。 一时间,府里的人谁也摸不清城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至于第三桩便更奇怪了。 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城主娶亲之事,忽然没了下文。 原先人人都说,城主从山贼手中救回了一位绝色女子,对其一见倾心,不日便要迎娶入府,立为正妻。甚至连府中都已经开始暗中筹备婚事。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所有准备竟尽数停了下来。负责采买的管事不再置办东西,原本日日进出府门的裁缝、绣娘与首饰匠,也再没有来过。 有人私下打听,才听说那位姑娘原本身子便弱,先前又落入贼窝,受了不少惊吓。 近日不知怎的,竟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一般一睡不起。 明明还有呼吸,可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再没有睁开过眼。 更奇怪的是,城主不曾四处延请名医,反倒暗中派人打听起了精通招魂之术的道士方士。 渐渐地,府中便有了些不太吉利的传闻。 “莫不是……魂丢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下人吓得赶紧闭嘴,左右看了看,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是听东院伺候的王婆子说的。” “前几日半夜,城主一个人在东院守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有人瞧见他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 “眼睛都是红的。” 另一人闻言,忍不住叹息。 “唉……城主大人可真是个痴情人。” …… 然而,除了温韬自己,没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 倒也不能这么说。 东院寝房之内,卫翊、温珩与谢辰渊三人静立在床前。 隔着一层轻柔垂落的素纱帐,目光齐齐落在榻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温玉瑶这般静静躺着,已有数日。无呼吸起伏,亦无半分暖意。 自蜃龙以灵石为她重塑肉身,这具身躯本就与凡胎不同。只是从前的她——会言笑,会嗔怒,会如寻常女子一般行走起居。 时日一久,竟让人几乎忘却,这副躯壳,原是灵石所化。 而此刻她安卧于榻,眉眼依旧,容颜依旧,却当真如一尊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石像,沉寂得让人心惊。 三人心里都清楚——温玉瑶的魂魄,已然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自被卷入这段记忆以来,他们便如三道无人能察的虚影,始终随她而行。她去往何处,记忆便将他们带往何处。能观、能闻、能彼此言语,却触不到此间一草一木,更改不了分毫已然发生的过往。 也正因如此,温韬暗中行事,他们所知并不比玉瑶更多。他如何寻得湖底蜃龙,如何与妖物定下密约,又如何与那荀道长暗中筹谋……桩桩件件,他们亦是后来从蜃龙殿中只言片语,才渐渐拼凑出些许端倪。 至于赵姨娘与他之间究竟有何纠葛,更是一无所知。故而那日,当赵媚扶着侍女缓步走入东院,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映入众人眼帘时——不止温氏父女心头震动,就连卫翊三人,也齐齐怔在原地。 待闹剧散场后,三人久久无言,这两人的纠葛可真是峰回路转。 谢辰渊最先回过神。 他目光先扫过赵媚,再落向温韬,最后带着几分深意,看向身侧的温珩。 一声冷笑,按捺不住。 “呵,你这位老祖宗,可真是好艳福。一边哄着女儿长相厮守,一边倒好——连姨娘的身孕都有了。” 他本就因落月湖之事对温韬心存怨怼,近日来又将他所作所为一一看在眼底,愈发厌憎其人面兽心。此刻言语之间,自是半分情面也不留,便是对着温珩,也话里带刺、夹枪带棒。 温珩闻言,一时语塞。 若是往日,他断断容不得旁人如此讥讽温氏先祖。 可这一路所见所闻,早已将他自幼熟知的温氏,乃至那位先祖,撕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模样。 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揣测,沉沉压在心底,久难散去——他们这些温氏后人,难道竟真是乱伦所生? 他不敢追问,更不敢深想。 而此刻,当赵媚微隆的小腹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压在温珩心头那块巨石,竟忽然松动了几分。 至少……或许温氏后世血脉,并非他所担忧的那般不堪。 可这一丝庆幸才刚冒出头,便被他猛地掐灭。 温玉瑶才刚历生死大劫。她失了原本身躯,失了过往名姓,往后能否如常人一般安稳度日,尚且未卜。而他竟在此刻,暗自为先祖血脉来历侥幸。 温珩骤然收紧指尖,唇线抿成一道冷硬弧线。羞愧与涩意,瞬间涌上心头。 偏在此时,谢辰渊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不言语了?” “谢辰渊。” 卫翊终于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温韬行事,与温珩何干?”她杏眼中带着几分薄薄的谴责。“这些事,他亦是今日才知。” 谢辰渊触及她的美目微微一滞,终究撇了撇嘴,悻悻收了话头。 “行,算我多嘴。” 温珩转头看向卫翊,勉强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而感激的笑意:“阿翊,多谢。” 笑意却未及眼底,转瞬便敛去。他目光重又落回纱帐之内,那道沉寂身影之上。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良久,谢辰渊终于按捺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们如今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抬手指了指榻上温玉瑶,语气愈发急躁。 “她魂魄不知所往,我们三人又被困在这记忆之中,寸步难行。总不能就这般枯耗下去!” “急什么,等着便是。” 卫翊被他吵得心头也泛起烦意。 “又非头一回。先前玉瑶困于蜃龙殿时,我们不也随她在湖底待了数月?” “还要数月?!”谢辰渊双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 “那时日之久,谁知道外头已是何年何月!若这般耗下去,等我们归返之日,肉身恐怕早已在湖底泡得腐坏了!” 卫翊额角青筋微跳,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便不能盼点好?” “我说的是实情!” 谢辰渊话音刚落,卫翊便肃然开口:“倘若我们肉身当真已毁,你我此刻又怎能留在此地,清晰言语、清醒如初?” 谢辰渊一愣:“所以呢?” “我亦无十足把握。”卫翊双臂环抱,眸光沉定,缓缓道来。 “但我总觉,我们能入这段记忆,绝非偶然。或许……是温玉瑶以某种秘术,将我们拉至此处。” “那还能出得去吗?” “不知。” “那外头那头蜃龙,还守在原处吗?” 卫翊沉默片刻,终究只道:“……不知。” 谢辰渊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几乎按捺不住:“说得头头是道,结果还是一问三不知——!” “谢兄稍安勿躁。” 温珩忽然开口,声音清越,霎时将一室焦躁压下几分。 “生死有命,各有因缘。想当初,若无此番际遇,你我三人早已葬身湖底。如今既得一线机缘在此,便说明事情尚未至绝境。” 谢辰渊闻言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咕哝道:“……这话倒也有理。” 温珩目光依旧凝在榻上,声音低沉而平稳,续道: “况且……我想,这一次,不会让我们等得太久。” 卫翊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探寻:“何以见得?” “温韬。” 温珩轻声道出这两个字,眸光渐沉。 “姑祖魂魄骤然离体,他绝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谢辰渊却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他又能做什么?请些道士来招魂作法?” “或许不止如此。” 温珩顿了顿,抬眸望向纱帐之后那道身影,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姑祖这具身躯,本就是蜃龙以神通重塑。若这世间有人知晓她魂魄去向、知晓如何寻回魂魄……” “所以温韬迟早,必会再去寻祂。” 谢辰渊闻言,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我们只需静候便是?” “眼下看来,唯有此法。” 卫翊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又落回帐内,心底却隐隐有一缕不安,悄然滋生。 她静静望着那张苍白沉寂的容颜,脑海之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不属于眼前这段记忆。 而是三百年后,落月湖畔。 “等等。” 卫翊猛地直起身,眸中神光骤亮。 “你们可还记得,温玉瑶曾对温韬说过一句话?” 谢辰渊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她与温韬言辞诸多,情意绵绵,你说的是哪一句?” “非是此处!”卫翊瞪他一眼,语气急切。“是三百年后!在落月湖上,她对温韬所言那句!” 温珩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告知我骸骨何在,放我往生’?” “正是这句!” 卫翊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辰渊看看她,又看看温珩,仍是一脸茫然:“那又如何?” 卫翊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那张茫然面孔,强压下心头急躁,一字一句追问: “你不觉得蹊跷吗?” 谢辰渊一怔,一时语塞。 卫翊继续道来,语气愈发清晰: “三百年后,温玉瑶已然身故。魂魄却未往生,而是滞留于落月湖畔,迟迟不去。更怪的是——她竟连自己尸骨葬于何处都不知晓,反而要向温韬追问。” 温珩眉头越蹙越紧,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是……” “有人藏起了她的骸骨,让她无法往生,只能以离魂般游荡在这天地间。”卫翊声音沉了下来,缓缓道出揣测。“至少……绝非她自己亲手安葬或藏于某处。” 谢辰渊终于回过神,双目微睁,脱口而出:“你疑心是温韬?” “除了他,还能有谁?” 卫翊转头望向榻上那具沉寂身躯,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温玉瑶对温韬心意如何,你们一路看来,应当清楚。她曾言——此生再不相见。可三百年后,她偏偏要向温韬追问骸骨下落。” 温珩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凝重,缓缓道出结论:“这便说明温韬之后藏起了姑祖肉身骸骨,供自己驱使。” “正是。”卫翊点头,眸光愈发深邃。“而且我疑心,他绝非仅仅将骸骨藏起这般简单。” 谢辰渊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别忘了——她求的是‘放我往生’。” 卫翊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关键。 话音落时,三人俱是一静。 窗外夜风穿庭,吹动素纱帐幔,轻轻摇曳。 温珩面色骤然沉了下去,语声凝重:“所以……姑祖三百年不得往生,根源,恐在骸骨之上。” “不错。” 卫翊目光落回帐中,望着那具空荡躯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温韬……恐怕是用了某种禁术,借骸骨困住了她的魂魄。” “可她魂魄分明是自行离去的……” 谢辰渊忽有此一问,语声迟疑。“若真是温韬暗中所为,她自己……怎会毫不知情?” 卫翊闻言,亦是语塞。 这一点,她尚未想通。 “或许……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温珩声音忽然响起,沉稳而略带沧桑。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温珩目光凝在榻上容颜之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 “我们如今所见,不过是三百年前两人的过往。” “而决裂之后,两人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如今还无从得知。” 他语声微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穿透时光,望见了那漫长三百年里的孤寂与煎熬。 一语落毕,房中再无声息。 谢辰渊长叹一声,仰头望向屋梁,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了半日,终究……还是一个‘等’字。” 卫翊闻言,亦轻轻一叹。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风掠过庭院,树影婆娑。 “等等看吧,” 她眸光渐凝,语声坚定。 “我倒要看看……” “接下来,温韬……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 21.夫唱妇随 果然,未过几日,温韬便寻到了他眼中的“解决之法”。 那一夜,风雨大作。窗外狂风呼啸,豆大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之上,轰然惊雷时而炸响,震得整座屋宇都似在微微颤动。 卫翊三人早已习惯了这般枯坐度日。 自温玉瑶魂魄离体,他们便被困在这座东院之中,寸步难行。原以为这一夜也将如往常般静静熬去,却见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夜幕,下一刻,紧闭的房门竟“砰”地一声被人自外猛地推开。 三人齐齐转头望去。 温韬浑身湿透,大步踏入。 他未撑伞,衣袍早已雨水浸透,凌乱发丝贴满脸颊与脖颈,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整个人恍若自水中捞起一般,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城主的威仪。 而他神情,更叫人心头一沉。 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眼底却又死死攥着一丝偏执到了极点的光亮——像是于无边黑暗之中,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卫翊三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来了! 温韬自然看不见他们。他径直走到榻前,缓缓俯身,伸手轻轻抚上温玉瑶的面颊。 触手之处,玉石般冰凉坚硬,毫无暖意。没有呼吸起伏,没有生命温度,更无半分活人的气息。温韬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眉眼、鼻梁,最终停留在她苍白脸颊之上。 一下,又一下。 仿佛只要这般反复轻抚,榻上之人便会如从前那般,不耐地蹙起眉,睁开眼,一把将他手握住。 可她终究只是静静躺着,纹丝不动。 温韬眼眶,渐渐红了。 “玉瑶。” 他声音嘶哑干涩,几不成声。 “龙神大人说……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窗外,恰又一声惊雷轰然滚过。 温韬垂首,一滴滚烫泪珠,终于坠落,重重砸在温玉瑶冰冷石面之上,顺着脸颊纹路缓缓滑落,碎成数点水迹。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是彻骨痛楚与悔恨。 “终究……是我负了你。” 他闭目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痛楚竟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取而代之,眸光灼灼,骇人至极。 “不过……无妨。” “祂还告知于我——只要我不断为祂送去活人之欲念与精气……” 他指尖依旧轻柔地描摹她容颜,语声温柔,却字字寒凉刺骨。 “‘你’……便能重新活转过来。” 谢辰渊眉头瞬间紧锁,满脸疑惑,转头看向卫翊二人。 “他这话是何意?人都魂魄俱散了,还如何活?” 卫翊并未即刻答话。她目光凝在榻上那具安静身躯之上,想起一种可能,遂缓缓开口。 “他口中那个‘你’……” 她微微迟疑,还是说道: “也许未必是真的温玉瑶。” 谢辰渊一怔,尚未回过神。 一旁温珩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望向榻上那具玉石身躯。 若温玉瑶真的魂魄已去……那么能“活转”过来的,究竟会是什么? 一具奇石塑成的躯壳,换了容貌,换了姓名,连内里神魂都没有。这般模样,即便能起身行走,又怎能算是温玉瑶? 可如果不是她……那么温韬不惜以活人性命、以无数生灵欲念精气为供,只为让这样一具空壳站起、行走、言笑——所作所为,到底意义何在? 谢辰渊显然也已想通此节,脸上疑惑渐渐化作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出声。 “这算哪门子的复活?!”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怔,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双目骤然睁大。 “等等——” 他看看榻上女子,又看看兀自沉浸在幻境之中的温韬,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这‘复活’过来的……不会是那个石头女人吧?” “……” “……” 卫翊与温珩闻言,一时俱是沉默。 显然他俩早已想到了此处。 三人心头,同时浮起画舫殿中那抹妖娆身影——石姬。而卫翊与谢辰渊,更想起蜃龙幻境之中,那一幕幕由石姬幻化而出的淫乱景象。 卫翊脸色变得很难看。谢辰渊嘴角也狠狠一抽。三人神情都复杂到了极点,各有各的古怪。不过等再看温韬之时,目光之中,早已翻涌起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寒意。 尤其卫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温韬从前对温玉瑶说过的那些海誓山盟、情意绵绵,到头来竟以这样一种荒诞到令人作呕的方式,尽数扭曲、变了模样。 他说此生只爱玉瑶一人。 他说唯愿与她相守白头。 可他拼尽全力、不择手段也要留住的……到底还是真正的温玉瑶?还是一副面目全非的躯壳? 然而榻前的温韬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再次俯身,将唇缓缓凑近温玉瑶耳畔,低声轻语许久。语声太低,字字呢喃,近在咫尺的三人,竟也未能听清半句。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执起她冰凉素手,在她手背上,郑重其事、无比虔诚地轻轻一吻。 “玉瑶。” “我必定……会救你回来。” 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来时风雨满身,去时亦是行色匆匆。 房门再次被推开,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而入。那道身影,转瞬便没入沉沉雨幕,消失不见。 只余室内三人面面相觑,心头情绪翻涌,久久未平。 良久。 谢辰渊慢悠悠飘至榻边,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身躯,开口说道: “喂,你爹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榻上之人,自不会应答。 卫翊白他一眼,别过头去。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短短数日,温玉瑶竟当真“醒”了。 那一日清晨,卧榻多日的温玉瑶竟然一如往昔般自榻上缓缓坐起。 睁眼,起身。 门外的丫鬟们仿佛早已得了指令,几乎同一瞬间,同时从屋外鱼贯而入,帮她对镜梳妆,伺候她从容用膳。 不一会,温韬也来了。 他们俩人对答如常,言行举止自然平和,仿佛昔日那场决裂、那句“此生再不相见”,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卫翊三人,从看到温玉瑶的第一眼便已清清楚楚察觉——不一样了。 真正的温玉瑶,会笑,会嗔,会因他一句温言而心生欢喜,亦会因他一次欺瞒而痛彻心扉。她鲜活热烈,爱恨分明,任性而纯粹。爱之时,不顾一切;恨之际,绝不回头。 可眼前这个“温玉瑶”不会。她对温韬,太顺从了。 眉眼之间,永远温婉柔和,笑意恰到好处。即便温韬偶尔于众人面前,亲昵地唤她“雨柔”,她亦温顺应下,仿佛生来便唤此名,从未有过温玉瑶这三个字。 于是,城主府中搁置已久的婚事,再度提上日程。 红绸重新挂满屋檐。裁缝、绣娘、金玉工匠,络绎不绝,出入府门。 人人皆知——城主那位曾遇山匪劫杀、九死一生的心上人,终于大病痊愈。 婚期如约而至,而这一次,“雨柔”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抗拒。人前温婉端方,从容得体;人后温顺体贴,无微不至。将城主夫人的模样,演绎得无可挑剔。 对下宽厚和善,对上恭谨有礼,待温韬更是温柔缱绻,千依百顺。温韬待她,亦愈发宠爱有加。 府中上下,渐渐无不心悦诚服。赞叹城主好福气,得此佳人。 自大婚之后,温韬见月湖城中往来商旅日渐增多,便起意沿湖拓建街市。酒楼茶肆、客栈商铺,乃至供游人消遣的秦楼楚馆,皆在规划之中。 他有意借此扩张城中商贸,将月湖城经营成一方繁华富庶之地。 于是,月湖城沿湖一带很快便大兴土木。 工程浩大,诸事繁杂,温韬几乎日日亲自前往督造,查看工期与进度,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一日,他从清晨一直忙到午后,竟连一口热饭都未曾顾得上。渐近晌午,一辆马车缓缓行至工地之外,稳稳停下。值守随从眼尖,当即笑着迎上前去: “城主!夫人——看您来了!” 这一声“夫人”,唤得无比自然,顺理成章。 温韬闻言回头。 方才还因琐事紧蹙的眉头,竟于一瞬之间,全然舒展。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亲自伸手,掀开帘幕。 “雨柔?你怎的来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帘中轻轻伸出。温韬伸手稳稳握住,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雨柔身后的丫鬟则提着一具精致的食盒。 她抬眸望他,笑意温柔似水:“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 “听闻你一早便至此地,又不肯按时用膳。” 她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嗔怪, “你纵然不顾惜自己,也该体恤身旁这些随你奔波的下属才是。” 周遭随从工匠闻言,顿时一片善意轻笑,纷纷称羡。 雨柔却不以为意。她缓步走到温韬身前,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踮起脚尖,轻柔细致地为他拭去脸颊之上沾染的灰土与石粉。动作轻柔,神情自然,仿佛这般体贴入微,早已深入骨髓,日日如此。 温韬便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目光温柔,含着几分凝望,几分满足,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眷恋与志得意满。 身旁之人,立时笑言:“城主与夫人,当真伉俪情深,令人艳羡。夫人贤良淑德,实乃城主之福,月湖之幸啊!”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温韬未曾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笑靥温婉的女子,眼底那份深情与满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那是一种得偿所愿、终于拥有了完美伴侣的狂喜与沉醉。 卫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觉寒意顺着背脊向上攀爬。 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这便是温韬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便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妻子。 容颜秀丽,性情温婉,聪慧贤惠,永远体贴,永远顺从。 不会质问他。不会怨恨他。更不会……离他而去。 可这具躯壳之中,早已不是那个鲜活热烈、敢爱敢恨的温玉瑶。 就在此时——头顶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心——!”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三层高楼之上,一名工匠失手,撞落一摞青瓦。 其中一片,顺着屋檐急坠而下,带着破空之声,直直朝下方雨柔头顶,狠狠砸落! “雨柔——!”温韬大惊失色,失声惊呼。 下一瞬—— “砰!” 一声沉闷巨响。坚硬瓦片,结结实实,正中雨柔后脑! 力道千钧,瓦片触地,轰然碎裂成片。 周遭世界,刹那死寂。 楼上工匠面无人色,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颤声求饶。地面众人,亦吓得大气不敢出,脸色惨白。 温韬更是肝胆俱裂,几步飞奔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都在颤抖:“雨柔!雨柔——!” 可预想之中的鲜血淋漓、重伤倒地,并未发生。 被狠狠砸中的人,只是微微一怔,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抚上后脑,转头看向碎裂一地的瓦片,眉宇轻蹙,随即舒展开来,浅浅一笑,语气温柔依旧: “不妨事。想来……只是擦着边儿落下去了。” 她抬手轻拍胸口,心有余悸般轻叹一声,抬眸望向温韬,反倒柔声安慰: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必担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再看那碎裂一地、力道惊人的瓦片,又看安然无恙、发丝未乱的雨柔,心中虽有疑惑,却终究归于庆幸,纷纷笑言—— “夫人吉人天相,洪福齐天啊!” “是啊是啊!真是万幸!万幸!” 议论之声,渐渐复起。 唯独卫翊三人一言不发。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片瓦,从未擦过。它结结实实、不偏不倚,正中她后脑。 碎的,是瓦。 不是她。 谢辰渊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碎片,嘴角狠狠抽搐,声音干涩,一字一句缓缓道: “果然……是她。” 卫翊与温珩未曾应声。 他们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温声安慰众人、温婉一如往昔的女子。 雨柔, 温玉瑶。 又或者——石姬。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真正的温玉瑶,依旧不知所往,不知漂泊何方。 醒过来、站在这里、言笑晏晏、温柔体贴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具由奇石雕琢而成的躯壳。 而他们早已于蜃龙幻境之中见过石姬。她本无自我神魂,亦无自主之能。能够驱使、掌控这具躯壳的,唯有两人, ——温玉瑶, 以及, ——温韬。 如今温玉瑶魂魄下落不明,那么眼前这一幕幕温柔体贴、贤良淑德、情深意笃……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早已不言而喻。 卫翊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温韬。 他正温柔细致,亲手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雨柔微微仰头,朝他温柔一笑,眉眼弯弯,情意绵绵。温韬亦望着她,笑得深情而满足,眼底是如愿以偿的狂热与迷恋。 周遭人见此情景,无不赞叹城主夫妇情深意重,羡煞旁人。 可落在卫翊眼中,只觉得荒诞、可悲、彻骨寒冷。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温柔体贴、恩爱缠绵、深情凝望……从始至终,不过是他一人,亲手导演、亲手操纵、亲手演绎的一场戏。他教她笑,她便笑;教她温柔,她便温柔;教他爱她如至宝,他便扮演情深意重的好丈夫。 一人操纵傀儡, 演给满城人看, 演给自己看, 演一场他心中梦寐以求、却永远也不可能由真正的温玉瑶来陪他演的——圆满结局。 谢辰渊显然也已看透这一切。 他沉默良久,面色阴晴不定,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寒意。 “他……是疯了么?” 卫翊叹了一口气, 而温珩也没有应答,只紧紧抿住嘴唇。 卫翊却忽然觉得——或许从温玉瑶说出那句“此生再不相见”的那一刻起,温韬,就已经彻彻底底,疯了。 此后,无论卫翊三人何等看法,这场戏终究演得圆满,骗过了所有人。城主与夫人情深意笃、历经劫难终得相守的佳话,传遍府邸内外。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被幽禁的赵媚耳中。 听闻此言,赵媚当场便将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凭什么?!她凭什么——!” “我要见城主!让他来见我!” “放我出去——!” 连日幽禁,早已让她积怨满腹。如今又听闻温韬日日陪伴“雨柔”左右,二人恩爱如初,伉俪情深,终于按捺不住彻底发狂。 她于院中哭号、摔打、歇斯底里。见无人理睬,便索性以腹中孩儿相胁,闭门绝食。 “去告知城主!他若不来——我便与腹中孩儿,一同饿死在此!” 丫鬟婆子吓得战战兢兢,急忙报信。 可温韬终究未曾现身, 前来见她的人是雨柔。 雨柔夫人独自而来,未带随从,孤身步入赵媚居所。房门于她身后轻轻合上。卫翊三人欲随之而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悄然挡在门外。 室内究竟发生过什么,无人知晓。 起初,犹能听见赵媚厉声质问,悲愤哭诉。 渐渐,声音低了下去。 最后——彻底沉寂。 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 房门,再度开启。雨柔自内缓步而出。神情依旧温和从容,衣衫整洁,发髻一丝未乱,仿佛方才不过是进去与赵媚闲话家常,品了一盏清茶。 她步履平稳,从容离去,未曾回头。 而自那一日起,赵媚再也没有闹过。 卫翊望着她那双空洞无神、再也没有半点光彩的眼睛,只觉得寒意彻骨,透不过气来。 谢辰渊立在一旁,难得没有讥讽嘲笑。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那个石头女人……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说到一半,他自己就改了口, “应该是,温韬对她说了什么?” 无人知晓。 一如那一夜风雨之中,温韬俯在温玉瑶耳畔,轻声低语的那句——这段记忆里,终究有些话语,被永远隐去,未曾留下答案。 22.月眠长梦 随着湖畔商街的落成,月湖城的名声愈发响亮。 起初,往来之人多是听闻“仙子飞升”的传说,专程自各地赶来,欲一睹落月湖真容。可真正到了此地,反倒先被湖畔鳞次栉比的楼阁商铺与满湖灯火迷了眼。 毕竟如今月湖城最负盛名的,早已不止落月湖一处。 还有商街上那远近闻名的花街。当年温韬提议兴建花街,曾遭当地不少豪绅宿老竭力反对。有人斥其有伤风化,有人直言此举败坏月湖城百年清誉,更有几个酸儒当众讥讽,说城主穷极无奈,竟要从脂粉堆里讨银钱。 温韬听了,既不分辨,也不恼怒。可没过多久,反对最激烈的那几人,便相继失了踪影。 有人说早已举家远迁;有人说行商途中遇了山匪;还有一位,据说夜游落月湖时失足落水,尸首始终未能寻回。 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内里究竟藏着什么缘由。只是自那以后,反对之声,竟忽然就消弭无形。 谁也未曾料到,这条当初饱受非议的街市,后来竟成了月湖城最繁华之地。 城中光景一日千里。白日里舟楫穿梭,游人接踵;入夜后画舫凌波,灯火绵延十里,笙歌彻夜不绝。豪客挥金,酒楼通宵,其盛景之繁华,早已非昔日那座闭塞小城可比。 水路日畅,南来北往的商船愈加密集。商贸兴盛,引得四方百姓纷至沓来。不过数年,旧城郭已容不下日渐繁多的人口,温韬便下令沿旧墙向外扩建新城。 自此,月湖城一跃成为东陵国中声名鹊起的重镇。 只是人多了,财聚了,虎视眈眈的人,也随之而来。 不知何时起,附近山岭水泽间,接连冒出了好几伙山贼水寇。或隐匿深山,或盘踞支流,专挑行商旅客下手。温韬也曾亲自领兵清剿,该杀的杀,该逐的逐,可那些匪寇却如野草一般——割去一茬,转瞬又生。 时日一久,城中百姓竟也见怪不怪。 时常有商船逾期不至,或是外乡游客出城后便杳无音讯,众人也只叹一句——多半是路上遇了匪。 东陵疆域辽阔,山高水远,音讯难通。待噩耗辗转传到数百里外的亲人耳中,往往已是数月,甚至数年之后。人究竟身丧何处,又遭哪伙强人所害,终究无人说得清。 官府并非全然无所察觉。 只是月湖城商税丰厚,温氏已是地方第一望族。官员既不愿为几个无名外乡人得罪温韬,更怕将事情闹大,毁了月湖城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于是查来查去,最终多以“途中遇匪”草草结案。 谁也未曾留意一桩事—— 那些凭空消失的人,失踪之前,都去过那条新街里的花楼。 好在每年涌入月湖城的商旅百姓何止成千上万。与留下定居、谋生的人相比,一年少上十几二十个,委实算不得什么。 至少,当时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半年后,温府竟然传出喜讯。 城主,得子了。 这孩子来得悄无声息。此前府中几乎无人知晓哪位姬妾有孕,消息传开时,小公子已然降生。 这是温韬的第一个儿子,自是金贵万分。可惜生母福薄,据说难产之际,孩子刚落地,人便没了。 那时雨柔嫁入温府尚不足一年。她怜孩子自幼失恃,主动将人接到自己院中抚养。府中上下起初难免议论。毕竟她进门不过半载,孩子虽是温韬骨肉,于她而言终究隔了一层。何况高门后宅,嫡庶牵连最重,换作旁人,避嫌尚且来不及。 雨柔却似全然不曾放在心上。孩子夜半啼哭,她便亲自起身哄慰;偶有不适,便终日守在榻前寸步不离。衣食寒暖,事事亲力亲为,从未因非己所出便有半分怠慢。 时日一久,背后议论之声,渐渐平息。人人皆赞雨柔夫人心地仁厚,待这失母幼子,竟视如己出。 数年匆匆而过。雨柔始终未曾有孕,温韬却毫不在意。他渐渐遣散后院姬妾,从此只守着妻儿度日。 小公子日渐长成,康健聪慧;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从未嫌隙;月湖城也在温韬手中愈发繁盛,岁岁年年,光景更胜从前。 夫妻和睦,子嗣安康,家业稳固,城池兴盛。 这便是后世月湖城人口中,温韬圆满的一生。 岁月过去,小公子渐渐长大,自立了院落。自此,雨柔与温韬独处的时日,才多了起来。也正是在这时,卫翊三人才更加真切的感受到这对人人称羡的佳偶,关上房门之后,究竟是何等模样。 白日里的雨柔,依旧温婉得体。为他整理衣袍,在他归府时起身相迎;一家人同桌用膳,便含笑为他添茶,柔声问孩子课业。温韬握住她的手,她便微微垂眸,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可一旦夜深人静,房门紧闭,一切便都变了。旁人散去,她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只端端正正坐在椅上,脊背挺直,双手轻放膝头,一双眼睛睁得澄澈空洞,从入夜静静坐到天明。 像一尊精工雕琢、摆放在那里的人偶。 温韬也似失了继续演下去的兴致。不再命她笑,不再唤她柔声答应,更不再逼她扮作那个温柔贤淑的雨柔夫人。 很多时候,他便坐在不远处,默然相望。烛火摇曳不定,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始终没有半分光彩。 而他眼底,便会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可那悲戚落在卫翊眼中,只觉荒谬到了极点。将她变成这般模样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温珩已经沉默许久了。自那孩子的名姓与身世浮出水面,他便已然明白——后世温氏一脉,究竟是如何延续下来的。 那是他的先祖。 温韬,也是他的先祖。 踏入这片记忆以来,他话便一日少过一日。起初是震惊,后来,便成了沉甸甸的难堪与厌憎。厌憎温韬。厌憎那些被粉饰一新的过往。厌憎自己身上流淌着的,这一脉鲜血。自幼耳熟能详的先祖事迹、光耀门楣的种种传说,在眼前一幕幕真实过往面前,被撕得粉碎,连体面都不剩。 相较之下,谢辰渊便只觉得不耐。他本就对陈年旧事没什么兴致,这些日子更是日日凑到卫翊身旁,琢磨着如何离开。 “再看下去,”谢辰渊按捺不住,低声道, “只怕还没寻到出路,先被这姓温的气闷死。” 卫翊正要示意他噤声,身侧却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是该想办法出去了。” 二人同时回头。 开口的,竟是温珩。 谢辰渊眉梢一挑,几乎要认不得他:“你总算肯说话了?” 卫翊望向他,心头微凛。其实方才那一瞬间,沉默立在阴影里的温珩,竟让她恍惚间,看见了房内那个男人的影子。 温珩未曾理会他的调侃。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温韬兀自独坐,雨柔依旧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顿了顿,他抬眸望向空茫之处,缓缓道: “我或许……知道该如何出去。” “什么办法?” “你想好了?” 谢辰渊与卫翊同时问道。 温珩没有直接作答,只是面向虚空,一字一句道: “姑祖,既将我等引入此间幻境,是想查明温韬究竟将您的骸骨,藏在了何处,对不对?”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温珩却似早已料到这般情形,片刻后,再度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话音未落,周遭景象骤然一凝。 温韬与雨柔的身影,仿佛被按下静止。摇曳的烛火、浮动的窗纱、窗外流转的夜色都骤然定住了。 记忆,停在了这一刻。 虚空深处,似有微澜缓缓漾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朦胧光影中渐渐浮现。 是温玉瑶。 三百年后的温玉瑶。 她的声音,隔着悠悠岁月,轻轻传来。 “……在哪里?” 23.焉得虎子 huolawu.com 三百年后,落月湖上。 蜃龙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几人,被温玉瑶卷入记忆深处,当即怒不可遏,仰天发出一声震耳狂啸。 湖水翻涌如沸,周遭灵气剧烈震荡。 立在一旁的温韬,却异常平静。他只是木然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 三百年了。 这竟是他整整三百年间,第一次真正见到温玉瑶的魂魄。 蜃龙曾对他言明——温玉瑶并未离去。祂能清晰感知到,那缕残魂始终徘徊于落月湖底,只是水灵根几近枯竭,神魂又早已残缺,连祂也无法精准寻得她的藏身之处。 温韬缓缓闭上双眼。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清楚。玉瑶没有走。这三百年,她或许始终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将他的一切看在眼里。 看那个昔日爱民如子、意气风发的温城主,如何一步一步,沦为双手染血、冷酷无情的掌权者;看他如何将口口声声挚爱之人,炼造成一具无心无智、引人生死的傀儡——雨柔,石姬。 她始终不肯现身。 哪怕他以她的骨血骸骨炼成石姬,任凭她在月湖城兴风作浪、索人性命,她也不曾出现,不曾阻拦。 只因她太了解他了。 他便绝不会放她离开。他会像禁锢石姬一般,将她的魂魄牢牢锁起,用尽一切法子将她强留在侧,让那具以她骸骨铸成的躯壳,永远站在他面前。 温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三百年前,她便将他看透了。 看透他满口深情,实则为了心中执念,什么都做得出来——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被此生最在意的人看穿真面目,难堪,又带着一丝刺骨的悲凉。 可那又如何? 他缓缓睁眼。 这一切,皆是为了温氏。为血脉绵延不绝,为月湖城永世兴盛。他不过是做了该有人去做的事罢了。 一念及此,他侧首瞥向不远处的温渤。 温渤仍怔怔望着温珩消失的方向,失魂落魄,悲恸难抑,哪里还有半分一城之主该有的沉稳与气度。 温韬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懦弱无能,教子无方。温珩不过只是被带走便慌乱至此,乱了方寸。记住网址不迷路laмei3.cǒ м 这些年来,若非他在暗中竭力扶持,凭温渤那点平庸资质,温氏三百年基业,恐怕早已被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殆尽。 心头最后一丝波澜,渐渐平复。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恢复成往日的冰冷沉静。 他转身,朝盛怒中的蜃龙躬身行礼。 “大人息怒。” 蜃龙那双猩红竖瞳,骤然朝他看来。 温韬神色未变,从容续道: “玉瑶此举,不过是想借那二人仙力寻回骸骨、破除禁咒,好挣脱束缚,得以往生。” 他抬眼望向众人消失之处,声音平稳而笃定。 “既然要寻,便迟早会回。” 蜃龙眸光微眯。 “无论能否寻到骸骨,他们的出口都会是在落月湖。我们只需提前布下罗网,守株待兔即可。” 蜃龙怒意稍缓,却依旧冷哼一声。 “哼。若寻不到呢?” 温韬几乎未加迟疑。 “绝不会。” 他垂眸,语声沉定。 “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蜃龙闻言,竟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 “性命?” 祂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语气满是讥诮。 “温韬,你莫非忘了?你这条命早已献给本座。如今的你,还有什么性命可拿来作保?” 温韬一时语塞。 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悄然攥紧。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极深处,一丝压抑了三百年的恨意,一闪而过,快得无从捕捉。 片刻后,他再度躬身,语声恭顺如常。 “…… 是。属下失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属下愿以神魂为誓。必定将那二人生擒,献于大人。” 那二人。不是三人。 他刻意将温珩,摘了出去。 蜃龙如何听不出这小心思。猩红竖瞳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温珩消失的方向。 不过这条犬为祂效命三百年,素来得力。一个温氏后人罢了,日后说不准还能接替其父,继续为祂搜罗生魂,便也懒得计较。 “哼。” 一声冷哼,算是应允。 温韬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隔着翻涌不息的落月湖水,遥遥望向某个方向。 …… 三百年前,温府。 记忆里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将窗上人影映得忽明忽暗。而在光影之外,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 “究竟在哪里……” 语声极轻,却掩不住急切。 温珩抬头看去,温玉瑶的魂魄正立在几人面前。比起方才,她的身影愈发淡薄,衣袖与发梢若隐若现,几乎要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她死死盯着温珩。 “我的骸骨……到底被他藏在了哪里?” 温珩静静望着她,一时未答。 答案明明近在眼前,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看见了,还是猜出来了,对不对?”温玉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里满是焦灼。 “温韬最后,将我的骸骨带去了何方?” “我说你——” 谢辰渊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都到这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直接告诉她便是!找到骸骨,破了禁咒,大家不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不。” 卫翊忽然开口。 谢辰渊一愣:“什么不?” 卫翊目光越过温玉瑶,望向屋内那对静坐的身影。 “就算知道骸骨所在,也未必能安然离开。” 她声音沉静,一字一句道:“别忘了外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蜃龙,石姬,还有温韬。 谢辰渊脸上急色骤然僵住。 是啊。 他们不过是暂时被拉入记忆,落月湖上,一切依旧。 蜃龙虎视眈眈,石姬幻术难防,还有那个活了三百年、早已不知是何模样的温韬。 每一个,都棘手至极。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啧。前有蛟龙,后有虎狼,这处境……” 他抬眸看向卫翊,“你可有万全之策?” 卫翊没有应声,转头望向温珩。 谢辰渊也随之望去。 温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姑祖。” 温玉瑶望向他。 “既引我们入此记忆,所求应当不止骸骨一处。” 温珩声音沉稳,“您困于落月湖三百年,蜃龙底细,您比谁都清楚。您既敢带我们进来…… 想必早已想好,出路何在。” 温玉瑶静静注视他片刻,脸上焦灼渐渐褪去,忽然轻笑一声。 “呵……果然没看错你。” 她目中掠过一丝感慨,声音轻而悠远。 “温氏绵延数百年,总算出了个聪明人。” 闻听 “温氏” 二字,温珩身形微僵。 温玉瑶看在眼里,却未曾追问,只敛了笑意。 “不错。我虽不能伤祂,却与祂在湖底相持三百年。祂忌惮何物、畏惧何人,没人比我更清楚。” 卫翊眸光一亮。谢辰渊更是精神一振,先前烦闷一扫而空。 “那就好办了!” 他拍掌道,“我早就看那妖蛟不顺眼!你告知我们克制之法,我们给你寻回骸骨,这便两不相负!“ 此番若能除此祸害,也算替您出这三百年恶气!” 温玉瑶却未曾应声,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定。 “我只想离开这里。” 她抬眸望向夜空,那双黯淡三百年的眼眸里,唯有一份执拗渴望,清晰无比。 三百年了。 困于湖中,不得往生,不知归处。她早已不在乎恩怨,只盼这一切,终能落幕。 她看向卫翊与谢辰渊,语声轻而恳切。 “我灵力将尽,已不足以破禁。所以,我需要你们相助 —— 以仙力开禁制,助我骸骨归位,魂魄 方能挣脱束缚,得以往生。” 二人相视一眼,郑重点头。 “好。” 卫翊道,“我们答应你。” “一言为定。” 谢辰渊亦道。 温玉瑶终于松了口气。唯有温珩,依旧沉默。片刻后,他抬眸。 “还有。” 温玉瑶看向他。 “石姬与温韬。” 温珩语声沉稳,条理清晰,“石姬幻术厉害,方才不过照面,便将卫姑娘与谢兄困入幻境。若出去后再遭此劫,纵知蜃龙弱点,亦无从施展。” 谢辰渊虽不愿承认,却也只得点头。 “至于温韬……” 温珩顿了顿,“他活过三百年,又与蜃龙为伍,心机手段,皆不可测。姑祖可有应对之法?” 温玉瑶沉默片刻。 “石姬幻术,解法我知。” 三人精神一振。 “他身上流着温氏血脉,若再入蜃龙幻境,只需咬破指尖,以血轻点二人眼睑,同源血气可扰其灵,幻术自解。” 谢辰渊下意识摸了摸眼。 “就这般简单?” 温玉瑶淡淡瞥他一眼。 “简单?若你先被困死,你们三人早就一同死在船上了。” 谢辰渊悻悻收回手。卫翊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石姬本身呢?” 温珩再问。 温玉瑶回望屋内灯下那道温婉身影,神色渐淡。 “我管不了她。” 温珩微怔。 “温韬用我的骸骨施咒唤醒的她,三百年过去,早已不是受人摆布的傀儡。有温韬在,更不会听我半句。” 她收回目光,平静道,“石姬,需得你们自行应对。” 谢辰渊眼睛一瞪。 “啊?这——您既知蜃龙底细,再多指点一二又何妨?” “我不知。” 温玉瑶答得干脆,“我离世之时,世间尚无石姬。她是在我身后,由温韬以我骸骨亲手炼成。你要我如何知晓?” 谢辰渊语塞,一时竟无从辩驳。 温玉瑶这才再度看向温珩。 “至于温韬……” 这一次,她沉默更久。卫翊敏锐察觉,她神色有一瞬复杂难言。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交给我。” “姑祖……” 温珩眉头一皱。 “我自有法子拖住他。” 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谢辰渊掰着手指盘算:“蜃龙弱点已知,幻术解法有了,温韬由您牵制……余下石姬,便归我们。” “正是。” “这也太险了。” 温玉瑶闻言,反倒轻轻一笑。 “险?” 她低头望向自己愈发透明的双手,语声里藏着无尽沧桑。 “三百年前,若有人肯与我分担半分凶险……” 话到此处,终究咽下,化作一声轻叹。 “世间从无万全之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解脱,便需担风险。” 谢辰渊哑口无言。 卫翊看向温珩:“现下可告知我们了吧?” 温玉瑶也抬眸望来,眼底急切再度翻涌——其他皆可等,这答案,她已等了整整三百年。 “温珩。” 她轻声道,“我的骸骨……究竟在何处?” 温珩沉默片刻,抬眼迎上她目光,终于开口。 “如果没猜错,定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