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妳是》 一|夜間模式(曼琪) 我第一次遇见靖,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天我把同一张首页图改了六次。主管在群组里回了一个「再亮一点」,设计师传来一张翻白眼的贴图,我假装没看懂。 回到家将近十一点。洗完澡,头发懒得吹乾,我坐在床沿吃冷掉的饭糰。公司的讯息还在跳,我全部往左一滑,留给明天的maggie。 白天大家都叫我maggie。 客户、同事,连楼下咖啡店的店员也是。林曼琪这三个字只会出现在信用卡帐单和医院叫号。偶尔母亲连名带姓喊我,我还要慢半拍才知道是在叫谁。 我在一个叫「夜行人」的匿名文字社群开了帐号。那里没有短影音,也不鼓励放正脸。睡不着的人留一句话,还醒着的人顺手回覆。讯息二十四小时后会自己沉下去,像话说完了,没有人需要替谁收着。 我把名字改成「午夜」。 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个时间。 只是白天已经有太多人知道maggie是谁。她准时进会议室,会在客户说「我没有很喜欢,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好」时点头,会把一句没有方向的意见拆成三件可以执行的事。她不能突然说累,也不能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收起电脑离开。 午夜不一样。 她不需要把话说完整,也不必让每一句都有用途。 註册后,我先在公开频道里看了一阵子。 有人说刚跟交往七年的人分手,冰箱里还有对方买的优格;有人说孩子终于睡了,自己却捨不得睡;也有人只留了一张便利商店微波炉的照片,下面写:「今天的晚餐有点晚。」 那些话没有头也没有尾。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却比白天收到的任何一封信更像真的。 页面右上角显示一百八十七个人在线。数字偶尔增加,又很快少掉几个。我想像那些人关上手机,翻身睡去,只有我还坐在床沿,头发半乾,膝盖旁边放着一个没吃完的饭糰。 我原本也想留一句「睡不着」。 打完以后觉得太普通,删掉了。 公开频道有人问:「最近一次想逃走,是什么时候?」 我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 午夜: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一个叫「靖」的人在下面按了心。 靖的头贴是黑白照片。帽沿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侧脸的线条和一截短发,身上穿着宽大的飞行外套。肩后有雨,左下角露出一点机车后照镜。 几分鐘后,靖传来私讯。 靖:三点四十二分很精确。那时候发生什么事? 午夜:主管说「这版快接近了」。 靖:听起来还很远。 午夜:你懂。 靖:做这行的人都懂。 我们从那张改不完的首页图,聊到彼此最讨厌的会议用语。靖说「再聚焦一点」应该被列入职场禁语,我说还有「先求有再求好」。 靖问我,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到底改到第几版。 午夜:第四版。后来又改了两版。 靖:那三点四十二分不是最想逃的时候。 午夜:为什么? 靖:因为你后面还撑了两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白天没有人觉得那叫撑。主管只看见档名后面的v6,客户只看见按钮终于亮到他想要的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工作做完就是应该的。 午夜:那时候我人在会议室,冷气很冷。主管说完「快接近了」,就转头问下一个人进度。我突然很想去洗手间,把门锁起来,五分鐘也好。 靖:后来有去吗? 午夜:没有。怕回来又错过什么。 靖:结果有错过值得听的吗? 我回想了一下。 午夜:没有。 靖:那明天记得去。 午夜:明天还要逃? 靖:不是逃。只是上厕所。 我笑出声,赶紧往房门看了一眼。明知道整间屋子只有自己,还是有一种在深夜被抓到偷懒的心虚。 后来我们聊的事情更小。 靖问我饭糰是什么口味,我说鮪鱼,已经冷到吃不出来。靖说最讨厌便利商店把海苔和饭分开的包装,每次都会把海苔撕破。我不相信一个做品牌策略的人连饭糰都不会拆,没多久就收到一张 皱得像废纸的塑胶包装。 照片里没有脸,也没有手。 只有桌角、半片海苔和一杯喝到剩冰块的咖啡。 我却盯着看了好几秒。 那是靖第一次让我看见生活里的东西。 聊到两点多,我的饭糰还放在床边,海苔已经软了。 靖:去睡吧。明天还要替别人的品牌发光。 午夜:你呢? 靖:我等一下也睡。 午夜:晚安。 靖:晚安,午夜。 关掉萤幕以后,房间只剩除湿机的声音。手机握在手里,还留着一点热。 隔天早上,我在捷运上把对话从头看了一遍。 车子进隧道后,讯号断断续续。夜行人的页面转了两次,才把昨晚的讯息全部载入。 我原本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太累的时候说了奇怪的话。 结果从第一句看到最后,又往上滑了一次。 靖没有问我在哪间公司,也没有趁我抱怨时说「那就离职」。她甚至没说明天会更好,只把我想锁进洗手间的五分鐘,说成一件可以做的事。 到公司后,设计师端着咖啡走进电梯。 「你昨天几点走?」她问。 「九点多。」 「那张图最好今天不要再改。」 电梯门打开前,我们同时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我正在另一场会议里。 主管还在说下一季要更年轻、更有态度,却不能排除原本的客群。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想起靖。 散会后,我真的去了洗手间。 门锁上,外面的声音立刻小了一点。 原来把自己锁进厕所,效果意外的好,不会耽误任何事,却真的有种暂时远离讨人厌现况的感觉。 坐在马桶上,不是为了上厕,是把昨晚那张拆坏的饭糰包装的相片又看了一次。 夜行人的讯息会在二十四小时后沉下去。 我第一次希望,有些话不要那么快消失。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打开平台。 洗完澡、吹乾头发,连垃圾都拿下楼丢了,在十一点前坐回床上。 我告诉自己,只是看看公开频道今天有什么。 漫不经心的滑动,脑子一直想着「替别人的品牌发光」,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从化妆台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表情,觉得自己有点蠢。 正在碎念自己时,社群讯息跳出。 二|沒有性別的字(靖)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先传讯息给午夜。 靖:今天撑过去了吗? 午夜:差一点。 我丢了一首歌给她。 她听完后说,男主唱的声音偏低,尾音带一点沙。很适合晚上回到家,灯都懒得开亮的时候听。 他一开口,白天卡在肩上的疲累就松了一点。 原本只想传一首,后来变成每天一首。我做了一张共享歌单,取名「午夜以后」。 想听的时候,可以用音乐平台播放,方便很多。 封面选了蓝墙以前的旧照片。那是店还开在大稻埕时拍的。 蓝墙白天卖咖啡和书,晚上关掉几盏灯,酒瓶便从吧檯底下拿出来。我上一次分手后,有一阵子每个星期都去。老闆会聊天,但不太探人隐私。他知道我喜欢靠墙的位置,我去的时间也算固定,因此常会替我留着。 午夜问我是不是常去。 我说失恋的时候比较常。 她问我失恋很多次吗。 靖:这题要见面才回答。 我送出这句时,我竟期待可以见面的机会,但念头闪过我开始忐忑。 夜行人没有性别栏位,我的页面也没有写。起初,我没觉得这是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直到认识第三天,水龙头坏了。 厨房地板积了一小摊水。我关掉总开关,坐在客厅等师傅。午夜问我在做什么,我拍了滴水的水龙头给她看。 午夜:你不是应该自己修吗? 靖:为什么? 午夜:头贴看起来是会修理的人。 靖:很抱歉,我不会修,但我可以找人修。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萤幕上。 前两天,她也用过「你」,我姑且当作她懒得选字。 这一次,连同她问我骑什么车、猜我肩膀应该很好看,那些话忽然接在一起。 我在输入框里打下:「因为你以为我是男生吗?」 讯息打完同时,门铃响了。 水电师傅刚好是这栋楼邻居,今天下班去他家问他是否可以来帮我修,他说晚点可以。 我把那句话删掉,先去开门。 等水龙头修好,我再传图给她看,午夜又传了一个笑脸。 我回她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 隔天再提,像是承认自己昨天故意略过。又过一天,便更难开口。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几年前,我也曾在网路上和一个女人聊过一阵子。她知道我是女生后,只回了一句「原来喔。」从此没有再上线。那段对话没有多重要,我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却一直记得那三个字。 午夜和她不一样。 至少我希望不一样。 有一晚,我问午夜要不要语音。 我想,只要她听见我的声音,很多事便不用由我亲手打出来。 那个念头其实很懦弱。我希望不用亲口说,她就能从声音里知道我是女生。可她很快拒绝了。 午夜:不要。我今天只想看字。 靖:好。 我松了一口气,却整晚没有睡好。 总监半夜跳上书桌,前脚踩过键盘,画面上多出一长串没有意义的字。 我把牠抱下去。牠很快扭开,改去佔我的枕头。 手机还停在午夜的对话框。 我点进她的个人页面,除了名字,只有三行很短的自我介绍:白天替品牌说话,晚上不太想说话;咖啡要热的;讨厌别人回「再看看」。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能让我知道,她过去爱过什么样的人。 我又打了一次。 靖:午夜,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字留在输入框里。 总监在枕头上转了一圈,背对着我趴下。 我想像讯息送出去后,对话旁边的绿点熄掉。也想像她回一句「原来喔」,句号落下来,和几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有送。 隔天晚上,她照常出现,先问我水龙头还会不会漏水。 我说找人修好了。 她回了一个拇指,又开始抱怨客户把昨天确认的标题全部推翻。 我没有澄清。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有她的夜晚,而说出口,就得承担失去的风险。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每一句话,尽量避开带有性别的字眼。 她问我穿什么上课,我只说黑色不说款式。 她问我有没有谈得来的好朋友,我第一眼看成了「女朋友」,心跳一下快起来,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看错。 有一次,我拍了下课后的讲桌给她,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外套袖口。我把照片放大,确认看不出任何事,才按下传送。 这些动作一开始像小心,做久了,就像隐瞒。 我很清楚两者差在哪里。 语音被她拒绝的那晚,我拿起手机录了一段。 「午夜,我是女生。」 六个字不到三秒。 我重听了一次,删掉。 又录了一次。 第二次的声音更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我也删了。 最后,房间里只剩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水声。 师傅明明修好了,我却总觉得还有哪里在漏。 第五天,午夜问我为什么叫靖。 靖:本名里的一个字。 午夜:好酷,跟郭靖一样的靖。 我盯着「郭靖」,内心的罪恶感又长出一些。 我原本可以顺着她提到郭靖,把全名打出来。 只要让她看见本名里那个很少有人用的字,或许她就会问得更多。 那样我也许会比较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性别。我知道期待落差是什么感觉。 我甚至把三个字放进输入框,想过要不要再补一句,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名字,会以为我是男生。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以后,她传讯息前会加上「靖」。 「靖,你听这首」,也会在抱怨完工作后问「靖,你睡了吗」。 好像真的在叫我,对我说话,每一次被叫到,我都更难把全名交出去。 第七天,我换过一次头贴。 那是佳颖帮我拍的彩色照片。没有帽子,正脸,短发和耳骨夹都看得很清楚。我把照片裁好,停在确认页面。 只要按下去,很多事也许就不用说了。 午夜上线时会先看见照片,接着自己明白。她可能问,也可能不问。我甚至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刚好换了一张。 手指停了很久,我还是按了取消。 我甚至想,她会不会有天怀疑我是女生而直接问我,我就可以坦白了。 但想想,我的小心只会让她更相信自己相信的。 黑白头贴留在原处。 我的沉默也是。 我把手机翻过去,萤幕贴着桌面。 过了不到一分鐘,又拿起来。 午夜的绿点还亮着,但她没有传讯息。 我越捨不得那盏灯熄掉,我欠她的话就越不能再拖。 三|靖(曼琪) 靖每天晚上都来。 有时十一点,有时过了十二点。靖不问我为什么还醒着,只传一句:「今天撑过去了吗?」 我通常回:「差一点。」 靖便丢一首歌给我。 歌没有固定类型。老摇滚、钢琴、女声很低的独立乐团、流行芭乐歌,偶尔也有九○年代的情歌。「午夜以后」很快累积到十几首,我上班时不敢播,怕心会飘走。 我拿这些零碎的东西拼出一个男人的形象。 比我高,肩膀好看,说话不快。那张侧脸照里,帽沿下应该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眸。骑车时戴黑色手套,停红灯会用左脚撑住车身。 我们没有交换照片,也没有通话。就凭这些对话,我连靖的个性、长相,甚至会不会修水龙头,都有画面了。 认识第六天,靖问我白天叫什么名字。 午夜:大家都叫我maggie。 靖:那中文名字呢? 我隔了一会儿才回。 午夜:林曼琪。只有我妈生气跟医院叫号会这样叫。 靖:我可以叫吗? 午夜:现在不行。 靖:好,午夜。 靖没有问第二次。 认识第十天,靖很慎重地介绍了那隻老猫。 靖:我这隻老猫,叫总监。牠不太给抱,也不喜欢别人碰牠,却总在我工作时踩过键盘,像是对每一份提案都有意见。 午夜:难怪很多人说,养猫的人是猫奴。 因为总监,我对靖的想像又多了一点。 在那之前,靖在我脑子里只有一辆黑色旧车、一个下雨会痛的右膝,还有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模糊背影。 现在,那间我从未去过的屋子里,多了一张被猫佔去的桌子。 总监踩过键盘时,靖大概会皱着眉叫牠不要闹,却不会真的把牠赶走。 牠不给抱,靖便不抱,只等牠自己靠过来。 我忽然觉得,靖应该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至少,对总监是。 认识第十四天,靖问我最近有没有想找却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我先回「睡眠」,靖传了一个笑脸。 后来我才说,是一本绝版散文集。 那本书大学时在图书馆借过。毕业以后想买,出版社已经倒了,网路上偶尔有人卖,不是缺页,就是封面被水泡过。大学好友佩羽曾经在我生日那天找了三间二手书店,最后买回一本同作者的书,但仍不是我要的。 靖:我好像有。 午夜:不要因为想安慰我就乱说。 靖:封面右下有一盏路灯? 我从床上坐起来。 午夜:你真的有? 靖:以前在蓝墙旁边的旧书摊买到的。 午夜:卖我。 靖:不卖,但可以借你。 我盯着「借你」两个字,忽然觉得那本找了很多年的书有了另一种距离。它不在网路上的哪个卖场,也不在一间我不知道地址的旧书店。 它在靖家里。 只要我们有一天见面,我就能碰到。 午夜:不怕我拿了就不还? 靖:那就有理由找你。 我把手机扣到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想过见面。 不是一个没有日期的「以后」,而是某个週末,靖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我坐在对面,终于知道那些字是用什么声音说的。 从那天开始,我在路上会多看几眼穿飞行外套的人。 捷运车门打开时,有个高个子的男人背对我站在月台,黑色短发,肩膀很直。我跟着人群走出去,经过他身边才发现不是。 他身上有很浓的菸味。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靖应该不抽菸。 我根本没有问过,却已经替靖决定了。 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靖,只省略了自己多看那个男人几眼。 靖:万一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午夜:你最近很爱问这种问题。 靖没有接着说。 我也没有追问。 佩羽很快发现我不太一样。 某天午休,我们约在公司附近吃麵。我的手机亮了两次,我都先看一眼才继续说话。 「有男人?」她问。 「网友。」 「见面了?」 「还没见过。」 佩羽把筷子放下。 「名字呢?」 我低头喝汤。 「不告诉你。」 「长相?」 「有头贴。」 「拿来看。」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佩羽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以前交往时,我总是很快把对方的照片拿给她看,像先通过最了解我的人,恋爱才算真的开始。 靖不一样。 靖还只在深夜里。我连声音都没有听过,却已经捨不得太早让别人看见。 认识第二十二天,我母亲去做乳房切片。 她在电话里说只是小东西,叫我不要请假。我还是搭了最早一班车回新竹,坐在诊间外陪她等。 母亲进去以后,我拍了一张空椅子传给靖。 靖没有说一定会没事。 靖:早餐吃了吗? 午夜:吃不下。 靖:多少吃一点。你等等还要陪妈妈。 我真的下楼,到便利商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 医院的冷气很强,我两手抱住杯子,等那扇门再打开。 切片做完了,两个星期后看报告。 靖:报告出来以前,你一定会一直想。先找点事情让脑子休息一下。 他说中了。公司里的冷静大多是装出来的。遇到事情,我只会先把该做的做完,等没有人看见了,再承认自己很怕。 陪母亲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我把脸转向玻璃,假装在看风景。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对靖说想她。 送出以前,手指停了很久。 靖没有趁机问我们是什么关係。 靖只回:「我也想你。」 过了一会儿,又多一句。 靖:现在如果在你旁边,我会先抱你。 午夜:只有抱? 讯息送出去,我把脸埋进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敢。 靖隔了快一分鐘才回。 靖:你想要什么,可以自己说。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那句话,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午夜:想让你吻我。 这次靖回得很快。 靖:好,当我们见面的时候。 那晚我们没有再往下说。 手机搁在枕边,我却一直觉得靖的嘴唇很近。 四|找不到妳(靖) 「想让你吻我」停在萤幕上。 我坐在床边,总监正趴在我的膝上。我看了那句话很久,才把手放回键盘。 我是女生。 如果你知道了,还会想吻我吗? 我打了好几句,最后全部删掉。 靖:好,当我们见面的时候。 送出去以后,总监从我腿上跳下去。 我坐在原处,直到萤幕暗掉。 那个吻还没有发生,罪恶感却加深了。 认识第二十六天,我去台中替一间餐饮品牌开工作坊。下午六点多,学员正在做最后一轮简报,奶奶打了三次电话来。 她平常很少在我工作时找我。 我走到教室外面回拨,接电话的是邻居。 奶奶在家胸口痛得站不起来,救护车已经到了。 我把剩下的课交给合作讲师,搭最近一班往南的高铁,到站后再叫车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室,奶奶躺在床上,还有力气嫌我脸色比她难看。我替她办手续、听医师说明。 医师说暂时不像心肌梗塞,但几个数值还要再观察,奶奶听完只问能不能回家。 病床旁的塑胶椅很低。 我坐下去,右膝碰到床栏,痛了一下。 奶奶看见了。 「你那个脚又痛喔?」 「坐太久而已。」 「叫你下雨不要骑车,你都不听。」 她自己躺在急诊,还是有力气管我。 我把毯子往她肩上拉高一点,叫她先睡。 午夜的对话框停在下午五点多。 我原本答应工作坊结束后传照片给她。 她说想看我说的那面用整排红砖做成的墙,还叫我不要只拍到投影幕。 我在高铁上想回,手机只剩百分之三。 打了「我奶奶进急诊」,还没送出去,萤幕就暗了。 那一晚,我向护理站借过充电器。 插头规格不合,又去问便利商店,架上只剩一条不能用的线。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每隔一段时间仍会拿出来按一次。 明知道不会亮,还是会按。 那一夜,手机没有再亮过。 等我终于借到充电线,已经是隔天下午两点。 夜行人里有两则未读讯息。 午夜:今天撑过去了吗? 午夜:还在吗 一则是晚上十一点,另一则是凌晨十二点半。 她在一点又进来看过,对话旁边留着最后上线的纪录。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等。 靖:还在,抱歉。 她很快读了,没有立刻回。 我把事情说完,她只传来一句「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只有四个字,我却猜不出她是生气,还是吓到了…… 我望着病床上的奶奶,第一次发现我和曼琪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话号码,不知道住址,连她任职的公司都只有模糊的產业名称。 想到这,就会觉得跟奶奶突然进急诊一样可怕。 我把病房窗户拍下来传给她。玻璃上有一层灰白的水气。 靖:我昨晚一直想,如果我们就这样失联,我连找你的地方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回。 午夜:我也是。 靖:见面吗? 我们约在星期六下午,中山一间结合书店和小电影院的复合空间。离捷运站近,週末人很多。 我挑那里,是因为她若见到我后想离开,不必和我单独走太远。 我答应带那本她找了很久的绝版散文集。 约好以后,我把手机放下,过几分鐘又拿起来。 靖:午夜。 午夜:嗯? 靖:如果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她问我是不是对长相没信心,才会一再说自己可能跟她想的不一样。 我说长相还可以,佳颖常说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还要否认。 午夜:那就好。 靖:我是说别的。 我等着她追问。 她没有。 午夜:靖,我喜欢的是这个每天跟我说话的人。 我想相信她。 可是那个每天和她说话的人,已经靠着她的误会多留了二十几天。 我只回了一个「好」。 奶奶星期四出院。 我送她回家,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倒掉,又在餐桌上排好早晚的药。 她嫌我把字写得太大,我说不写大一点,她又会打电话问哪一颗饭后吃。 离开前,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认识人?」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医院整晚,一直想帮手机充电,我想一定有个人在等你。」 奶奶猜得准得可怕,我把药袋折好,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只叫我週末不要再排工作,要让自己多一些空间,才能陪人。 傍晚,我搭车回台北。 回到家后,我把那本散文集从书柜拿出来。 书买来很多年,透明书套边缘已经有点雾。 我用乾布擦过一遍,又翻开确认里面没有忘记取出的纸条。 总监跳上桌,鼻子凑近书角。 「不是给你的。」 牠抬起一隻脚,像准备踩上去。我立刻把书拿高。 我想过把手机号码先写在书里。 又觉得那像预先替自己安排下一次见面。 最后什么也没放,只重新包好。 星期五一整天,我都在等午夜问我,那句「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 晚上十点,我打开对话框。 靖:明天见面以前,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诉你。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送。 十一点四十,我又打了一次。 靖:你一直以为我是男生,对不对? 还是没有送。 总监趴在衣柜前,看我把那三件外套换来换去。牠不知道我不是在挑哪一件比较好看。 我是在想,穿成什么样子,才不会像刻意骗她更久。 总监坐在床上看我,尾巴在床单上拍了一下。 我把那件灰绿色外套掛回衣柜,又立刻拿出来。 不管明天穿什么,曼琪要看见的都不会是她想像的人。 我终于明白,已经没有一种说法可以让她不受伤。 我能选的,只剩不要再晚一分鐘。 星期五晚上,佳颖来我家拿生日要用的投影机。 我把事情告诉她。 她站在玄关,手还扶着箱子。 「你到现在才要说?」 「明天会说。」 「见面以前?」 我没有回答。 佳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只说:「不要再让她自己猜。」 五|灰綠色外套(曼琪) 星期六下了一场很黏的雨。 出门以前,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不是为了衣服。 靖只说他会穿灰绿色外套。我却不知道自己该穿得像平常上班,还是像要去见一个已经想念很久的人。 最后我换回第一件白衬衫,拿出两副耳环,在镜子前比了几次。第一副太正式,像要去见客户。第二副是很细的银色圆环,佩羽去年送的,我平常很少戴。 我还是选了第二副。 佩羽在我出门前打电话来。 「照片传给我。」 「又不是相亲。」 「跟只看过半张头贴的人见面,比相亲还需要留资料。」 我把靖的黑白头贴截图传给她。 佩羽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这看得到什么?」 「就他啊。」 「脸只有三分之一,有跟没有一样,名字也只有一个字。你到底哪来的信心?」 我不想承认,那份信心是靖每天晚上慢慢给我的。 一个记得我母亲做切片的人,一个在我说吃不下时,不说漂亮话,只叫我先去买早餐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和电话,却已经知道,他遇到事情不会先叫我别想太多。 「我到了会开定位。」我说。 「结束也要跟我说。」我知道佩羽怕我遇到诈骗。 「知道。」 掛电话后,我站在玄关,把手机、行动电源和折伞重新确认一遍。 我想过,如果第一眼没有喜欢,也不要让失望表现得太明显。先把书接过来,找地方喝一杯,再看看文字里的那个人,能不能慢慢回到眼前。 我替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雨不大,风一吹,细细的水就往皮肤上贴。我提早二十分鐘到,站在书店入口旁边,看每一个从手扶梯上来的人。 我想像中的靖会穿灰绿色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 大约一七五,短发,肩膀很直。也许留一点鬍子,也许没有。 他会先看见我,朝我笑,然后问起那个已经答应过的吻。 两点五十五分,佩羽传来讯息。 佩羽:到了? 我把定位打开。 曼琪:到了,他还没来。 佩羽:不要喝离开视线的饮料,不要上陌生人的车。 曼琪:我们在书店。 佩羽:书店也有坏人。 我正要回她,手扶梯上来了一群刚看完电影的人。我把手机收起来,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等待忽然变得很具体。 心跳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下一个抬头的人,有可能就是那个每天在深夜叫我「午夜」的人。 两点五十八分,我看见一个穿着灰绿色外套的人从手扶梯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短发,身形修长,却是个女人。 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她身后找。 她却停在我面前。 「午夜?」 她叫出我在网路上的名字。 短发修到耳下,一边别在耳后,露出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骨夹。眉毛浓,眼尾微微往上,嘴唇擦了近乎看不出的珊瑚色。 眼前的人明亮、俐落,还带着一点我完全没准备好的漂亮。 「我是靖。」 她把手里的书抬高一点。 身上有淡淡的苦橙味,底下压着乾燥木头,像雨落在刚削开的铅笔上。 我站着没有动。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经过,书店广播提醒三点半有映后座谈。 她手上的书包了透明书套,四个角都没有折到。 「你是靖?」 「嗯。」 「你是女的。」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嗯。」 那一瞬间,过去一个月的讯息全回到我面前。 「我猜你一直把我当成男的。」 靖的手指压着书封边缘。 她曾提醒过我,可能会和我的期待不一样,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是我误会了,你从来没说你是男人。」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她垂下眼睛。 「抱歉,当我发现你可能把我当成男生,好几次都想主动告诉你,可是我怕我一说,你就消失了。」 「所以你就选择不说破?」 「从我们认识的第三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说得出口。」 第三天。 她知道了二十八天。 我在那二十八天里猜过她的身高,想过她停红灯的姿势,还对她说,想让你吻我。 她每一次都看懂,却让我继续说。 「曼琪。」她叫了我的本名。 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害怕什么,也知道我曾经躺在床上,想让她吻我。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可能会误会,还让我像个笨蛋。」 我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碰到玻璃门。 靖看着我,想要伸手,最后只是把手压回书上。 「我没有把你当笨蛋。」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 「我现在没办法。」 「因为我是女人?」 我张开嘴,没有说出话。 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我却知道自己卡住的不只这里。 她站在我面前,漂亮得让我心慌。 「因为你是……」 话停在那里。 靖等了一会儿,我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看。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红灯刚亮。我站在人群里,雨水沿着耳侧往下流,那只特地挑过的耳环被头发缠住,扯得耳垂有点痛。 旁边有人撑着伞,伞骨擦过我的肩。 我往外站了一点。 脑子里一直是靖站在玻璃门前的样子。 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高,没有鬍子,也没有戴黑色手套。 可是她看着我的眼神、说话前停住的方式,和那些文字没有分开。 最让我难堪的不是她完全不像我想像的人。 是她明明不像,我却觉得熟悉。 走了很久,回过神时,我已经站在家门口。 大概是身体里还留着某种导航,脑子不想动,脚却记得怎么回家。 我把湿衣服脱下来丢进洗衣机,头发还在滴水,水沿着后颈滑进衣领。 我站在浴室门口,忽然想起靖说过,她最讨厌淋湿的衣服贴在背上。 洗衣机开始转动。 手机一直被我握在手里,萤幕上有一则未读讯息。 不用打开,我也知道是她。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十一天。 除了她赶回南部陪奶奶急诊、手机没电的那一晚,我们没有一天真正断过讯息。 只要打开,好像就得面对她。 我把手机反扣在流理台上,过了一会儿,又拿了起来。 最后,我没有点进讯息,先打开了「午夜以后」。 第一首歌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一首一首往下听。 播到第六首,是靖最早传给我的那首歌。 那天,她说世界不会因为我晚三分鐘交稿就毁灭。 我盯着歌单封面那面被雨淋湿的蓝墙。 手指按下取消收藏。 歌声停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六|沒有第四句(靖) 玻璃门在曼琪身后闔上。 我追了两步。 她没有撑伞,越走越快,衬衫很快湿了一片。 我停在骑楼边。 我已经替她决定过一次,决定她可以晚一点知道。 现在如果再追上去,要她当场听完我的理由,只是又替她决定一次。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转角。 回到家,总监闻了闻我湿掉的裤脚,转身躲进沙发底下。 灰绿色外套脱下来后,肩上那片深色还没有乾。 那本书仍在我手里。 我传出第一则讯息。 靖:我到家了,书先替你留着。 三分鐘后,我又传。 靖: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是女生,对不起。 最后一句,我写了很久。 靖:我很希望,这本书的结局不是我们的结局。 三则讯息都没有显示已读。 我把那本书放到餐桌上。 书封朝上,右下角那盏路灯正对着我。 曼琪说过,她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才二十岁,借阅期限到了还捨不得还,最后因为逾期一个月,被图书馆停止借阅一个月。 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想打给她。 通讯录里当然没有林曼琪。 夜行人不能拨电话,也不能在对方没有开啟通知时强制提醒。这个平台原本就是为了让人可以随时离开,现在那个设计第一次让我觉得残忍。 我只能看着三句话停在那里。 一句说书,一句道歉,一句说希望。 没有一句有资格要求她回覆。 星期六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每次萤幕亮起来,我都立刻伸手。 来的是工作群组、天气通知,还有佳颖问我见面怎么样。 我只回她:「说了。」 佳颖没有追问。 总监半夜跳上床,踩过我的胸口。 我抱牠,牠难得没有立刻挣开,过了一会儿仍嫌我手臂太紧,抬脚踢了我一下。 曼琪始终没有读讯息。 星期日,我照常去买早餐,回家后把湿掉的外套洗了。 苦橙和木头的味道被洗衣精盖过去,晾在阳台时,只剩一点潮气。 我点开「午夜以后」。 收藏数少了一个。 那张歌单从来没有公开分享,只给过曼琪。 少掉的是谁,不需要猜。 我从第一首开始播放,到了第六首,我按下暂停。 一首歌的时间过去了,世界确实没有毁灭,只是有一个人不再回我。 星期一,奶奶打了视讯电话来,问我她出院那天塞进我行李袋的两盒鱼汤喝了没有,一直强调是蔡奶奶熬了很久的补汤,不要浪费了。 我把手机靠在厨房的调味罐前,从冷冻库拿出一盒鱼汤倒进锅里。 镜头里,她已经能坐在客厅嫌我脸色不好。 「工作。」我说。 「你每次有事都说工作。」 我低头搅着锅里的汤,没有回答。 手机一直靠在调味罐前,每隔几分鐘,我就会看一眼同一个对话框。 那天晚上,三则讯息还是未读。 我打过第四句。 你妈妈的报告出来时,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 我还在。 我不会再瞒你。 每一句都像在逼她回来。 最后,我什么也没送。 锅里的鱼汤慢慢冒出热气,奶奶在萤幕那头又看了我一眼。 「不是工作吧?」 「什么?」 「你的脸。」 我把火转小。 「有一个人,不想理我了。」 奶奶没有像佳颖一样问发生什么,只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眼镜。 「你做错事?」 「嗯。」 「有道歉吗?」 「有。」 「那就等她愿不愿意听。」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把眼镜戴上,隔着萤幕看我。 「那也不是你多讲几句,就能变成愿意。」 她说完,又提醒我记得把鱼汤喝完。 视讯掛断后,我端着鱼汤坐到餐桌前,一直想着那句话。 我确实能做的事情很少,承认、道歉,然后把选择还给她。 最难的是最后一件。 星期三去上课,我讲品牌如何在犯错后重新取得信任。 投影片上写着:先承认造成的影响,不要急着解释动机。 那一页我讲过很多次。 这次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几秒。 台下的学员抬头看我,我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 下课前,有个学员举手。 「如果品牌已经道歉了,消费者还是不原谅呢?」 这原本不在今天的内容里。 我握着简报笔,停了一下。 「道歉不是交换。」我说,「不能因为做了,就要求对方交出原谅。道歉之后,就只能把决定权交给对方,对方没有原谅的义务。」 有人低头抄笔记。 我看着投影片上那几行自己写的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些道理我可以教别人,轮到自己时,还是会在每一次萤幕亮起来时,希望曼琪至少读一下。 收完器材,合作讲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今天同一页讲了两次。」 我低头看讲义,才发现页角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昨晚没睡好。」 她没有多问,只替我把投影机的线收进袋子。 回家后,我把第四句写到备忘录里。 没有主词,也没有问号。 只是:报告出来的时候,希望是好消息。 我仍然没有送。 星期四晚上,我在歌单里加了一首新歌。 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机会听见,但至少可以让这首歌告诉我怎么办。 蓝墙也在那天更新了社群页面。 租约到期,店只营业到星期日。 老闆放了很多旧照片,最早那面墙顏色很深,后来被日光照褪了,靠窗的两张木椅倒是一直没换。 我传讯息问老闆,最后一天会不会很忙。 她回:「你失恋就来,没失恋也可以。」 我没有纠正。 我请她替我留墙边那个位置。 「几个人?」她问。 我看着讯息,很久才回。 「一个。」 星期六晚上,我把那本散文集重新放进包里。 明知道曼琪不会来,仍把透明书套擦了一遍。 总监趴在旁边,看着我把书拿出来又放回去。 「只是去告别。」我对牠说。 牠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要告别的是蓝墙,还是一段只活了三十一天的关係。 闹鐘设在隔天下午两点。 按下储存以前,我还是看了一次曼琪的对话框。 三句讯息都已经显示读过。 已读不回,大概是这个世纪最漫长的等待。 讯息明明已经抵达,答案却迟迟没有来,于是人只能守着沉默,替对方想理由,也替自己留下一点希望。 我关掉手机,把包放到门边。 七|只有我不知道(曼琪) 星期日,我把床单拆下来洗,浴室从地板刷到墙角,连冰箱也全部清了一遍。过期的食物、拆过却没再用的酱料包、放到乾掉的半颗柠檬,全都装进垃圾袋。 下午四点,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闻到袖口还留着一点没散乾净的雨味。 里面像混着苦橙。 我把衣袖拉到鼻子前,又立刻放下。 只是一个认识三十天的网友。 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牵过手,连声音都没听过。 过几天就好了。 星期一回到公司,我照常开会、改文案、回客户讯息。主管说我的提案太保守。我花了两个小时,替一个从来没有冒过险的品牌写「勇敢」。 午休时,佩羽传讯息来。 佩羽:这两天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句点。 她直接打了过来。 「你的定位星期六五点多就回到家了,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 「忘记了。」 「你到家以后才关掉,我看得到。」 我拿着手机走进逃生梯。楼下有人抽菸,烟味沿着楼梯往上飘。 「我见到靖了。」 「然后呢?」 我从那件灰绿色外套说起。 说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绝版散文集。说她短发别在耳后,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骨夹。说她早就知道我把她当成男人,却一直没有说破。 也说到我走进雨里,一路走回家,没有打开她的讯息,之后也没有再登入夜行人。 佩羽一直没有插话。 等我停下来,她只问:「晚上一起吃饭?」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 到餐厅时,佩羽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没有冰。 大学时我只要喝太冰就会胃痛,她到现在还记得。 怡君还在高雄出差,晚一点才回台北。她和佩羽结婚三年,婚戒是同一个款式。佩羽那只刮得比较花,因为她洗碗时从来不拿下来。 我喝了一口水。 「你怎么没有很惊讶?」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能猜什么?」 「可是你刚才很冷静。」 「我比较意外的是,你竟然会跟一个陌生人聊三十天。」 我低头转着杯子。 「我也很意外。没见过她,却好像一点一点陷进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务实。结果好不容易浪漫一次,却……」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佩羽看了我一会儿。 「你记得大三要升大四那年,我跟你说喜欢你吗?」 「当然记得。吓坏我了。」 「对,你躲了我三天。」 那时候,佩羽没有追着我要答案。 期末考那天,她照样替我留了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放着一杯热奶茶。我坐下来,说了一声谢谢。她问我读完了没有,我说还有两章。 我们就这样把那件事留在大学。 后来她认识怡君,恋爱、结婚。我陪她挑喜帖,婚礼那天还替她保管戒指。那段没有结果的喜欢没有让我们走散,只是很少再被提起。 「这跟你以前喜欢我有什么关係?」 「期末考那天再看到你,你真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那时候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我希望我们还能当朋友,所以你装作没事,我就陪你没事。」 服务生端来我们点的餐。佩羽把桌上的手机挪开,等人走了才继续。 「可是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讲了快二十分鐘。记得她外套被雨淋湿的位置,记得耳骨夹,记得她擦什么顏色的口红,连她抱书的动作都记得。」 我拿起叉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麵。 「我只是印象深刻。」 「你当然印象深刻。」 佩羽笑了一声。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靖没有早点说清楚,是她不对。」她收起笑,「可是曼琪,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你不喜欢她。」 我的叉子停在盘子上。 餐厅另一头有人过生日。拍手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服务生捧着一小块蛋糕,从我们旁边走过去。 「她是女的。」 「我知道。」 「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女生。」 「我也知道。」 「那你还笑。」 「因为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你花三天就能回来跟我一起考期末考。你喝了我买的奶茶,考完还问我要不要去吃滷味。」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对。」佩羽看着我,「因为你只想跟我当朋友。」 我没有说话。 「如果你也只想跟靖当朋友,你星期六就不会淋着雨走回家。你会把话问清楚,顶多生几天气。过几天照样回去跟她聊那些工作上的烂事。」 我把叉子放下。金属碰到盘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没有看到她当时的样子。」 「什么样子?」 「她……」 短发沾着雨气,一边别在耳后。眉毛很浓,嘴唇是很淡的珊瑚色。 她叫我午夜。 后来又叫我的名字。 我拿起杯子,才发现水早就喝完了。 佩羽看着我。 「你不能接受的,不只是她没有说。」 「不然呢?」 「是你看到她以后,还是想让她吻你。」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我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快,快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佩羽没有拆穿,低头捲起盘子里的麵。 「你喜欢她,跟她做错事,是两件事。喜欢她不代表你现在就得回去,她也不会因为你喜欢她,就变成没有错。」 「哪有那么容易分开。」 「本来就不容易。」 她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然你怎么会坐在这里,连饭都没动。」 三句话,一句都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看了很多遍,仍然没有回。 星期五,母亲的检查报告出来。 是良性的,半年后再追踪就好。 我坐在诊间外,把医师说的话从头问了两遍。母亲嫌我囉嗦,走出医院后却拉着我去吃牛肉麵,还替我多叫了一盘小菜。 回台北的车上,我在靖的对话框里打下「报告没事」。 看了很久,又全部删掉。 隔天下午,怡君约我和佩羽去一间独立书店。佩羽去柜檯点餐时,我拿出手机,给怡君看「午夜以后」的封面。 「你看过这面墙吗?」 怡君把照片放大。 「这不是蓝墙吗?」 我抬起头。 她告诉我,店以前在大稻埕,后来搬到北投。老闆做过剧场,店里一半卖书,一半喝酒。 那天晚上,我找到蓝墙的社群页面。 最新贴文写着,租约快到了,只营业到星期日。 我盯着营业时间看了很久。 星期日下午四点,我搭捷运去了北投。 我告诉自己,只是想看一眼歌单上的地方。 八|藍牆(靖) 蓝墙最后一天营业,我换上黑色衬衫,把那本散文集放进包里。 店里比平常多了不少人。有人来拍照,有人带走以前寄卖的书。老闆看见我,把墙边的位置指给我。 「今天还带道具?」她看着那本书。 「本来要借人。」 「人没来?」 我把书放到桌上。 「没有。」 四点左右,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 曼琪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几綹被外面的风弄乱,贴在脸侧。身上不是第一次见面那件白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上衣,肩上背着我只在照片里看过的黑色包。 这是她白天的样子。 我在三十天的文字里猜过很多次,真正看见却只看了几分鐘。 她先看见那面墙,接着看见我,我的手还握着杯子,没有站起来。 她在吧檯前停了很久,老闆问要喝什么,她盯着黑板,随便指了一杯。 那杯咖啡偏酸,她平常不会喜欢。 我知道,因为她曾说过,酸咖啡像一段没有说完的坏消息。 她端着杯子走向我。 「这里快关了。」 「嗯。」 她坐下来。 「你怎么会来?」我问。 「来看这面墙。」 「还有呢?」 问出口后,我立刻觉得自己太贪心。 曼琪没有回答,我也不敢再问。 她把包放到脚边,我把书往她面前推去,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过去。 我们中间只隔着彼此的杯子以及要借她的散文集。 桌角有很多杯子留下的白色水痕,靠墙那一侧被人刻了一个很浅的日期。 以前我坐在这里等失恋的感觉过去,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同一个位置,等一个人决定还要不要认识我。 老闆把她点的咖啡送来时,看了我一眼。 放下咖啡后,把桌边的小灯打开。 黄色的光落在曼琪的手上,她的指甲修得很短,右手食指旁有一小块乾掉的皮。我记得她说过,改稿改到烦时会一直抠那里。 我很想叫她不要再抠,终究只在心里想想而已。 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喝咖啡时,右手拇指一直摩擦杯口。 「我妈的报告是良性。」她忽然说。 胸口那口气松下来,我才知道自己这几天一直记着。 「太好了。」 她看着我。 「你后来为什么不再传讯息?」 「你没有读,我不知道再传下去是不是会打扰你。」 「你还继续在歌单里加歌。」 「你看到了。」 「嗯。」 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有人在吧檯和老闆道别,问下次要去哪里找她。 老闆笑着说,找到新地方再通知。 「你是水龙头那次发现的?」 「对。」 「那么早。」 我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看着她。 「为什么不说?」 「我怕。」 「怕什么?」 「以前有一个人,知道我是女生以后,只回了一句『原来喔』,就不见了。」 曼琪的眉心皱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 「我怕你会。」我把手从杯子上移开,「可是那是我的事,不是你该替我承担的。」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 「见面以前,你真的没想先让我知道吗?」 「有。」 「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我在捷运的洗手间把讯息打好了。」 「为什么没送?」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 「我希望有机会见到你,我怕讯息送出去,你会直接说不用见了。」 「所以你把明知的误会留到我站在你面前,让我自己发现?」 「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的没错,我为了见面而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 「我那时只想着,至少先见一次,我的自私蒙蔽了自己,不顾你的感受。」 曼琪握紧杯子。 窗外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停在门口不肯走,主人拉了两次,只好跟着牠进来。 曼琪看了那隻狗一会儿。 「我那天很生气。」 「肯定会很生气。」 「现在也还在生气。」 「嗯。」 「可是我还是来了。跟牠一样,走到门口就不肯走。」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说完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听见彼此的笑。 曼琪低头喝了口咖啡。 「你随时都带着书?」 「我希望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如果偶遇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看到书而愿意原谅我。」 她翻开封面。 里面夹着一张素色书籤。我在背面写了陈毓靖,还有我的手机号码。 「这次不是只留一个会沉下去的帐号。」我说,「你不一定要用。」 她看着那三个字。 「如果我早点问你的本名,也许就不用活在自己的想像这么久……」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书闔上。 五点半,老闆把门口「营业中」的木牌翻到另一面。 店里的人没有立刻散。 有人把一张拍立得贴到吧檯旁边,有人抱着老闆哭,还有人问蓝墙会不会真的就没有了。 老闆用抹布擦着杯子,说墙漆得回来,椅子也搬得走,等找到地方再说。 曼琪听见,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原来不是结束。」她说。 「只是还不知道下一个地址。」 她没有接话,手却把那本书抱得更靠近一点。 我们离开前,老闆替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曼琪站在蓝墙前,我站在离她半步的位置。 快门按下时,她没有靠过来,我也没有。 那张照片后来传到我手机里。 画面中的两个人不像情人,甚至还不太像朋友。 至少,我们已经在同一张照片里。 傍晚,我们一起走到捷运站。 我刻意慢她半步。 过马路时,手抬过一次,很快放回口袋。 到了入口,她抱着书停下来。 「我还没有原谅你。」 「嗯嗯。」 「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嗯嗯。」 「我需要时间。」 我很想问要多久,最后只说:「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手机收到一个陌生号码传来的讯息。 林曼琪:我是曼琪,准备睡了。 我看了很久,才回。 陈毓靖:晚安,曼琪。 几秒后,她也回了晚安。 那一晚,我睡了这个星期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九|覺得自己可笑(曼琪) 隔天早上,靖传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住家阳台,穿着洗得有些旧的白色上衣,头发没有整理,怀里抱着一隻灰黑色的猫。牠应该就是总监,前脚抵着她的下巴,满脸不情愿。 陈毓靖:这是拒绝被抱的本人。 我把照片放大。 她没有化妆,右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缺口。阳台后面晒着两件黑色衣服,和一条印着黄色小鸭的毛巾。 林曼琪:毛巾跟你很不搭。 陈毓靖:赠品。 林曼琪:你用了多久? 陈毓靖:五年。 我笑了一下。 楼下咖啡店的店员正好把热拿铁递给我。 「maggie,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有啊。」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也传了一张照片给靖。 没有挑过角度,只是公司的会议室,桌上放着改到第八版的提案,旁边是喝到一半的咖啡。 林曼琪:白天的我。 陈毓靖:看起来很想离职。 林曼琪:每天都想。 我们互传讯息,除了夜行人还有line,我们不会只能以晚安作为问候的开头。 她有时在白天传一张照片,有时整天没有讯息,晚上才说刚下课。 没空时,她会直接说;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再用笑话绕过去。 我知道她在小心。 我也一样。 虽然有了彼此的手机号码,两人却不曾打过电话。那串号码只安静地留在联络人里,像一扇已经知道地址、却还没准备推开的门。 有天晚上,靖问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 她把餐厅的地址、可选的时间都传来,最后又补一句,如果不想,可以直接说。 我回她不用每次都加最后一句。 陈毓靖:好。那你想见吗? 林曼琪:想。 传出去后,我才发现自己也在练习。 不是让她猜我没有拒绝,便等于愿意。 是把愿意说出来。 星期一早上,她先传讯息说要去教课。 陈毓靖:下午一点开始,可能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她以前也会说忙,只是不会把时间交代得这么清楚。我明白她想让我不用猜,却又怕我们以后的相处变成一张行程表。每一个空白都要先说明,每一次晚回都像在补交证明。 林曼琪:你不用报备。 过了几分鐘,她回。 陈毓靖:不是报备。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林曼琪:好,下课再说。 九点十二分,她真的传来一张收好的讲桌。投影幕已经升起来,桌上只剩一瓶喝完的水。 陈毓靖:结束了。 信任不是把一次正确答案放回去,前面那些错的就会自动消失。 我只是开始知道,她愿意让我看见过程。 星期三,她传来一张雨停后的路面。黑色机车停在骑楼里,后照镜上还有水珠。 林曼琪:你不是说下雨不骑? 陈毓靖:早上没下,现在等路乾一点。 林曼琪:右膝呢? 陈毓靖:有一点痛。 林曼琪:这题怎么答得这么老实? 陈毓靖:练习。 我笑了,却没有回她「很好」。 靖在努力让我们不只停在「网友」,我也是。只是她每一步都走得太小心,小心得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最后我只问她要不要先去吃东西。她说附近有一家麵店,进去以前拍了门口给我看。 那些照片一张张留在手机里。 没有一张特别重要,却让我慢慢把靖从黑白头贴里移出来。 她有一间水龙头关不紧的房子,有一条用了五年的小鸭毛巾;教完九个小时的课会忘记吃饭,膝盖痛时仍然先说「还好」。 这些都是真正的她。 第二个星期六,我们约在白天吃饭。 靖提早到了,穿深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她站在门口看菜单,我从对街就认出她。 吃饭时,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亮起来,一个叫佳颖的人传讯息。 佳颖:晚上要不要过来? 我看见了,立刻移开视线。 靖把手机翻过去。 「朋友生日。」她说。 「不用跟我解释。」 「好。」 她真的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我问:「佳颖是谁?」 「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她和女朋友一起办生日。」 「她知道我吗?」 靖抬起眼睛。 「知道。」 「知道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放下筷子。 「你跟她说过,我把你当成男的?」 「说过。」 「什么时候?」 「见面的前一天。」 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我却觉得手指一下子冷了。 「所以她知道。」 「嗯。」 「她知道你要去见一个以为你是男人的人,她没劝你吗?」 「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对不起。」靖好像要继续说什么,我没让 她说。 我拿起包包,把自己那份钱压在杯子下面。 靖跟着站起来。 「不要跟。」我说。 她停住。 这次外面没有下雨。 我走得不快,也知道回家的方向。 还是觉得很难堪。 走到巷口,我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餐厅的号码牌。 薄薄一张纸,被汗弄得有点软。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它揉成一团,又摊开。 第一次离开靖时,我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这一次很清楚,我其实在气自己。我自己脑补了关于靖的一切,然后信以为真,却从来没有跟她求证。 我拿出手机,佩羽的对话框就在最上面。 她早上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还没有回。 我打下:「又吵架了。」 看了几秒,删掉。 这不是吵架。 我们甚至还没有一个可以用来吵架的关係。 最后我只回:「今天不行,有点累。」 佩羽传了一个好,没有追问。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想到自己因为觉得可笑、不堪的逃离现场,把靖留下来,真想赏自己一个巴掌。 十|沒說完的真話(靖) 曼琪走出餐厅后,我在原位站了很久。 桌上压着她那份钱。煎豆腐只吃了一块,汤也几乎没动。 她离开前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当时以为,她在意佳颖知道那场误会,只有她被蒙在鼓里。但听起来又不太像是这个原因。 晚上,佳颖又问我去不去生日聚会,我回她不去,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 「曼琪知道我跟你说过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不高兴?」 「应该是不高兴,但原因我不知道。」 「那她有说什么吗?」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桌面那张被总监踩皱的课程讲义。 「她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还有呢?」 「没有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因为我知道才走?」 「我们聊到我告诉你关于曼琪可能误会我是男生的事情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佳颖等了一会儿。 「如果想知道,直接让当事人告诉你。你们两个都因为猜对方在想什么,才会绕这么多弯路……」 总监突然跳上沙发,踩过我的腿,在旁边绕了两圈才趴下来。 电话掛断后,我想起曼琪第一次跟我说她的工作。 客户总是给一句模糊的意见,叫她自己想办法。 等她改完了,又说这跟原本想的不一样。 她最讨厌别人没有把话讲清楚,却期待她猜中。 可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月,她也做了同样的事。 她从一张黑白侧脸、一辆机车和几段讯息,替我填上身高、肩膀和性别。她问我骑什么车,猜我会修水龙头,还说想让我吻她。 那些想像都不是我放进去的。 但我很早就看见了。 水龙头坏掉的那晚,我已经打好「因为你以为我是男生吗?」最后又把它删掉。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她看见的是谁,也知道真正站在讯息另一端的人,跟她想的不一样。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没有说谎。 她没有问,我也就没有回答。 这个理由用了太多次,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长串讯息。写到一半,觉得每一句都像在替她分析,全部删掉。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打。 陈毓靖:你今天说,你觉得自己很可笑。 陈毓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觉得,也不想自己脑补答案。 陈毓靖:你确实没有问过我是男是女,可是我发现你误会以后,选择让你继续相信。 陈毓靖:而今天你说了自己可笑之后离开,我就开始脑补各种可能,但也有可能我猜的都不是你想的,我很珍惜我们相遇,但很害怕误会而无法继续走下去。 讯息很快显示已读。 曼琪没有回。 接下来三天,我们都没有传讯息。 夜行人的对话还留着。往上滑,可以看见她第一次问我骑什么车,也可以看见我明明知道她误会,仍然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没有製造她想像里的男人。 我只是躲在那个人后面,多陪了她二十几天。 这个说法很难听,却比「她没有问」接近真相。 三天后,曼琪传来一句。 林曼琪:明天下班后有空吗? 我们约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她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公司的资料夹。坐下后没有点咖啡,只要了一杯温水。 服务生离开后,她把资料夹放到旁边。 「我那天离开,不是因为佳颖知道。」 曼琪的手指碰着杯子,继续说。 「我是在气我自己。」 我没有接话。 「你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男人。用你名字里的一个字,没有轮廓的相片,有一辆老机车,就在脑子里拼出一个男人。」 她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次。 「我替你决定身高,决定你的肩膀是什么样子,连你停红灯会用哪一隻脚撑车都想好了。你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却越想越完整,最后连问都没有问。」 「曼琪——」 「让我说完。」 我点头。 「我每天上班都在抓别人的盲点。主管讲一句模糊的话,我就会一直问,他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到了你这里,我连最简单的问题都没问。」 她的手慢慢握紧杯子。 「那些事都是我自己想的。我自己想、自己相信,还觉得自己很了解你。见到你以后,我却把所有的错愕都丢给你,好像你应该长成我想的那个样子。」 「可是我也没有勇气早点澄清。」 她终于抬起头。 「我讨厌那个自以为很清醒,其实只相信自己想法的林曼琪。」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确实想了很多。」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眉心皱了一下。 「你是在同意我很可笑吗?」 「我不想为了安慰你,就说那些事情都不算。」 她的脸色冷了一点。 「可是水龙头坏掉那晚,我就知道你误会了。后来你每多想一件,我就多一次说清楚的机会。」 「这三天我试着釐清,我的愤怒、我的可笑,我的两次负气离开,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想清楚,我会一直很难受。」 「我是真的太害怕你知道以后就不再出现,所以让你的误会替我多换了二十几天。」 她的手指停在杯缘。 「所以一个胆小的人遇上一个爱脑补的人。」 「嗯。」 咖啡店里有人拉开椅子。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尖,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曼琪问:「如果我那时候直接问,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会告诉我吗?」 「我希望我会。」 「希望?」 「我不能假装自己知道。」我看着她,「那时候的我,可能还是会把讯息打好,再想办法拖到明天。」 她望着我很久。 「这答案很糟。」 「我知道。」 「可是比你回答一定会好一点。」 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所以,问题不能全部算在你身上。」 曼琪看着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以后心里有疑问,就让对方知道,胆小的人跟爱脑补的人如果要在一起,坦承很重要。」 我听到了「在一起」这三个字,心跳不自觉快了一点。她这样说,是不是表示我们真的有机会? 气氛松下来后,她才向服务生点了一杯热拿铁。 等待咖啡的时候,她忽然问:「你呢?」 「什么?」 「没见到我以前,你都没有乱想过我是什么样子?」 「有。」 「想过什么?」 「我以为你比现在高一点。」 她立刻瞪我。 「还有?」 「我以为你平常只穿黑色,走路很快,不太会笑。」 「错很多。」 「嗯。」 「还有吗?」 我犹豫了一下。 「想像过你的声音。」 她安静了几秒。 「什么样的?」 「应该比实际上低一点,讲话很快。生气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叫人。」 「最后一个不需要听过声音也知道。」 「所以也不算全错。」 她接过服务生送来的热拿铁,没有继续问。 离开咖啡店后,我陪她走到路口。 我们并肩走,手臂之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我先回去了。」她说。 「嗯。」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号志转绿,她跟着人群走到对面。这次走了几步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手机忽然响起来。 不是讯息。 萤幕上显示着林曼琪的名字。 我坐直身体,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原来你讲电话的声音是这样。」她说。 十一|聲音(曼琪) 靖的声音比我想像中柔一些。 不是头贴里那种压低帽沿、骑着黑色老车的人会有的声音。她说话不快,尾音很轻,偶尔带一点笑,会先从呼吸里漏出来。 「你为了想听我的声音打来?」她问。 「对啊,我想知道电话里的声音跟面对面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 「有不一样吗?」 「电话里你的声音比较温柔,见面的声音比较理性。」 我躺在床上笑,我们开始随意地聊。 那通电话讲了四十分鐘,大多是很小的事。 她说总监把水碗打翻,我说母亲硬塞了两颗水梨进我的包包。 我们还说到第一次聊天的那个饭糰。 「你后来有吃完吗?」靖问。 「没有,海苔都软了。」 「浪费食物。」 「是谁害我聊到两点?」 「你也可以不回。」 「你现在是在怪我?」 她笑了一声。 那个笑和蓝墙里听见的不太一样。 隔着电话,声音更靠近耳朵。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反而能听见她停顿前很轻的吸气声。 以前只有文字时,我可以把每一句想像成自己喜欢的语气。 现在她的声音把那些想像一点一点换掉。 不是全部符合,却比我想像的更真。 快掛电话时,总监差点把桌上的杯子推下去。 靖一急,误触了萤幕。 电话断掉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空了一下。 她很快又打回来。 「抱歉,刚刚不是掛你电话。」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靖传来第一则语音。 只有七秒。 「总监今天五点半就醒了。牠希望全世界陪牠。」 背景里先是一声很短的猫叫,接着有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 我在捷运上听了三遍。 第三遍播完,才发现旁边的人正看着我,觉得很尷尬,平常我一定会戴上耳机才听得。 下捷运后,我把耳机音量调小,回了一段。 「请总监尊重上班族。」 送出去后,加快脚步进公司,一到了公司看到靖又回了一个语音讯息。 「maggie,请问上班族今天有吃早餐吗?」 从那天开始,讯息里慢慢多了声音。 不是长篇电话,也不是每件事都要说。她下课后会传一句「结束了」,我午休时走到楼下买咖啡,会录街口施工的声音给她,抱怨整个早上都在鑽墙。 有一次,我加班到只剩清洁人员。办公室很安静,靖传来一段钢琴。 她说路过教室时,有人在练同一个小节,弹错了四次。 第五次终于弹对,录音也停在那里。 我戴着耳机,忽然觉得她刚才经过的走廊,和我眼前这间只剩几盏灯的办公室,被那十几秒接在一起。 夜行人的字让我喜欢上一个人。 声音开始让她有了呼吸。 接下来几个星期,我们慢慢有了白天。 靖早上七点会被猫踩醒,星期三固定去教课。她忙的时候会说今天晚一点,不忙也不再每晚准时出现,像急着证明自己还在。 那些事都很小。小到做一两次没有什么,连续做了几个星期,才看得出来不是临时想好的补救。 我们也开始在白天见面。 第一次只是一起吃午餐。靖在附近上课,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空档。我们选了一间不用排队的麵店,从坐下到离开不到四十分鐘。 她下午还要说话,点了不辣的。我明明知道,仍在餐点送来时把桌上的辣椒往自己这边挪。 靖看见了,没有说谢谢。 吃完后,她替我把纸巾压在碗旁边,像那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那些不必说出来的小动作,比任何一句「我们重新开始」都更像重新开始。 第二次,我们在书店里各自看书。她站在品牌设计那一排,我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走回她旁边。 她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本你应该会骂。」 「那为什么给我?」 「想听你骂。」 我翻开两页,真的开始嫌作者把一句话写得太满。 靖靠在书架旁边听,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说到一半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她是不是还有哪一句没有说。 那个念头不是消失了。 只是有几分鐘,我忘了防备。 我仍会在她隔很久没回时看一下时间。 也会在讯息跳出来时,先松一口气,再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等。 星期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离开公司时外面下着大雨,叫车一直没有人接单。 我在骑楼等了二十分鐘,手机响起来。 「还没回家?」靖问。 「你怎么知道?」 「你九点半说要走,后来没有说到家。」 「还在等车。」 「哪里?」 我报了地址。 四十分鐘后,靖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过来,肩膀湿了一边。 「你怎么来了?」 「搭捷运。最后一段走过来的。」 「你来做什么?」 「陪你等。」 我看着她湿了一点的肩膀。 雨水从她伞尖一路滴到地上,鞋面也湿了。她明明最讨厌衣服贴在背上,还是先把伞往我这边移。 「你右膝会不会痛?」我问。 「有一点。」 她答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是逞强的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谁知道。」 「那你要怎么确认?」 我看了她一眼。 「走慢一点。」 她真的把步子放慢。 骑楼很窄,我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碰一次,她都会先往旁边让,过几步又被人群挤回来。 我们还是没有牵手。 只是第一次在同一把伞下面,走得像谁也不急着先到。 「很浪费时间。」 「嗯。」 「又在做品牌危机处理?」 靖笑了。 雨下得太大,我们的车一直没有来。最后去附近的豆浆店坐着。她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的黑色上衣肩头也湿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外套上的那一小片雨水。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追我?」 靖停下撕蛋饼的手。 「我很想。」 「那为什么没有?」 「你已经走了。我怕追上去,只会让你更想逃。」 我低头喝米浆。 「后来你有没有后悔?」 「每天。」 这个回答太快。 我抬头看她。 靖把蛋饼放回盘子里。 「不是后悔没追。是后悔让你需要走。」 桌面下方,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 只是很轻的一下。 她立刻收回去。 我没有看她,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指尖碰上她的小指。 这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十二|可以嗎(靖) 曼琪的指尖有一点凉。 我们没有牵手,只把小指靠在一起,坐到雨小下来。 走出豆浆店后,她撑我的伞。我右膝被雨气弄得发紧,下阶梯时慢了一点。她没有问,只把步伐放慢。 我看着她走在身旁,第一次没有急着猜,这算不算原谅。 到了捷运站,她把伞还给我。 伞柄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我接过来时,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你是不是每次碰到我,都要想很多?」她问。 「嗯。」 「在想什么?」 「这样会不会太快,那样会不会让你不舒服。还有你刚才把手移过来,是不是只是不小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还碰在一起的手。 「刚开始是不小心。」 「后来呢?」 「后来不是。」 她说完就放开,转身走进站里。 我拿着伞站在入口,被后面的人绕过去,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说晚安。 那天以后,我没有因为她主动碰过一次,就把所有停顿都当成同意。 但我开始敢把自己的想要说出来。 想见她、想牵手、想知道她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原来诚实不只是交代做错的事。 也包括承认自己在期待什么。 又过两个星期,怡君生日。 我已经从曼琪口中听过佩羽很多次。大学同学、最久的朋友,知道她喝冰水会胃痛,也知道她每一次恋爱怎么开始、怎么结束。 怡君在群组里问了几次,曼琪才把邀请截图传给我。 林曼琪:她们想见你。 陈毓靖:你呢? 她隔了一会儿回。 林曼琪:我也想。 我看着那三个字,先回了一个好。 过了半分鐘,又问她怡君喜欢什么。 曼琪说不用准备礼物,只要人到。我还是去蓝墙以前合作的独立书店,挑了一张小幅版画。画里是两张靠窗的空椅子,旁边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 店员包装时问我要不要写卡片。 我写了生日快乐,落款停了很久。 只写靖,像夜行人里那个还没有全名的人。 写陈毓靖,又像在刻意证明什么。 最后我写:毓靖。 至少这一次,没有少掉任何一个字。 出门前,佳颖问我要去哪里。 「见曼琪的朋友。」 「需要我帮你复习不能说什么吗?」 她是想开玩笑,话说完后自己先停住。 「不用。」我说,「我如果不知道能不能讲,就先不讲别人的事。」 佳颖点点头。 这是我们第一次再提到那件事。她没有说对不起,因为她没有做错;我也没有把责任分一点给她,好让自己轻松。 生日那天,我提早到餐厅门口。 曼琪走近时,我下意识伸出手。她看见了,我才想起,我们还没有真正牵过。 手停在半空很蠢。我正要收回,她问怎么了。 「本来想牵你。」 「为什么没牵?」 「应该先问你。」 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 她的手比那个雨夜暖。 进门以前,我们就松开了。 佩羽坐在怡君旁边。她先看曼琪,再看我耳边的耳骨夹。 我知道,她就是那个听过灰绿色外套、珊瑚色唇膏和雨水落在哪一边的人。 「你好,我是佩羽。」 「你好,我是陈毓靖。」 这次,我把全名说得很清楚。 整顿饭没有人审问我。怡君问蓝墙以前的样子,佩羽说起曼琪大学时喝冰饮料,胃痛到蹲在校门口,还坚持是早餐没吃。 怡君切蛋糕时,第一块先放到佩羽面前。 「今天是你生日,你给我干嘛?」佩羽问。 「你不是一直看上面那颗草莓?」 「我哪有。」 怡君已经把草莓拨进她的盘子。 她们的动作很自然。不是刻意让谁看见,也没有等人少一点才靠近。佩羽嘴上嫌奶油太多,还是把怡君不吃的蛋糕边全部接过去。 我忽然明白,曼琪这些年一直站在一段很日常的爱情旁边。 她不是不知道两个女人可以一起生活。 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到这一边。 曼琪察觉我在看,从桌下踢了我一下。 「干嘛?」 「没有。」 她把自己那杯没有冰的水推过来。 「你不是渴?」 我喝了一口。 佩羽看见,没有说话,只和怡君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曼琪低头翻菜单,耳朵慢慢红起来。 她去洗手间时,桌上安静了几秒。 怡君去柜檯拿蛋糕,只剩我和佩羽。 佩羽看着我。 「如果曼琪最后还是不能接受呢?」 她问得很平静。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 「我会尊重她。虽然心会痛很久。」 「那如果她喜欢你,却还是没办法相信你?」 这一题更难。 「我会把能说的说清楚。剩下的,她不用为了让我好过就赶快相信。」 佩羽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曼琪回来时,怡君正好拿着蛋糕走近。佩羽接过盘子,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离开餐厅后,我问曼琪,她和佩羽是不是在一起过。 她说没有。 「她很了解你。」 「吃醋?」 「有一点。」 她愣了一下。 曼琪告诉我,佩羽大四时曾经喜欢她。告白后,她躲了三天,期末考还是回去坐在佩羽替她留的位置。后来她们继续当朋友,佩羽也遇见怡君。 走到红灯前,我还是问了。 「那你呢?」 「什么?」 「你现在有一点喜欢我吗?」 号志转绿,人群往前走。 曼琪没有回答,伸手拉住我的袖口,带我过马路。 走到对面,她才说:「不只一点。」 我看着她,忘了要笑。 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雨在身后,眼神里有很多我不敢相信的东西。 这一次,她没有躲。 「你那天答应过我一件事。」她说。 「我记得。」 「现在还算吗?」 我走近一步。 「要你说了才算。」 曼琪看着我的嘴唇。 「吻我。」 那两个字和一个多月前一样。 我却直到现在,才确定她说的是我。 手掌贴上她的脸侧时,我仍问:「可以吗?」 她点头。 我吻下去。 她的嘴唇比想像中软,还留着晚餐后薄荷糖的味道。我只停了几秒便离开,怕自己再多一点,就会把这段时间忍住的全都交出去。 我的拇指还贴在她耳下。 「就这样?」她问。 我笑了。 第二次,我吻得更深。 她抓住我的外套,呼吸落在我脸上。有人从旁边经过,她的手紧了一下,却没有放开。 我也没有。 十三|吻過以後(曼琪) 吻过以后,靖没有问我,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送我到捷运入口。我走下第一阶时回头,她还站在原地,嘴唇上留着一点被我蹭开的唇膏。 「你不走?」 「看你进去。」 「我又不会不见。」 话一出口,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我走回去,替她把嘴角那一点顏色擦掉。 「到了跟我说。」她说。 「知道了。」 这次我没有觉得被管。 回程的车厢很亮。玻璃映出我的脸,耳朵和颈侧都还红着。我把手背贴在嘴唇上,坐过了一站,才想起要下车。 佩羽的讯息已经等在手机里。 佩羽:人呢? 曼琪:回家路上。 佩羽:我问的是靖。 曼琪:也回家了。 佩羽:就这样? 我看着对话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曼琪:亲了。 佩羽传来一张怡君捂住嘴的照片。 我立刻关掉萤幕。 走出捷运站时,靖的讯息正好进来。 陈毓靖:到了吗? 我回她刚到。 她没有再说什么,过几秒传来一张自己的嘴角。珊瑚色已经被擦乾净,只剩一道很淡的红。 陈毓靖:验收。 我站在路边笑,回她看不清楚。 电话立刻打来。 「哪里看不清楚?」她问。 「照片太近。」 「不是你叫我擦掉?」 「我只是说看不清楚,没有叫你再拍。」 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曼琪。」 「嗯?」 「刚才那个吻,你有没有后悔?」 她问得很慢。 我原本想笑她又开始确认,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没有。」 「好。」 「你呢?」 「我只有后悔第一次没有早点说。」 我们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吻。 走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再谈彼此算什么。她说总监又把水碗打翻,我说明天还要改一份完全没有方向的提案。 电话掛断后,那个问题才慢慢浮上来。 一个吻可以是答案,也可以只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 我没有急着问。 至少今晚,我知道自己不是吻错了人。 那个吻之后,我和靖一星期见一两次。吃饭、散步,或者坐在彼此旁边工作。 我们最常去的是一间开到很晚的咖啡店。她改课程讲义,我戴着耳机处理公司的提案。桌子不大,两台电脑放上去后,杯子只能挤在中间。 靖工作时很安静,卡住会用指节轻敲桌面。敲到第三次,我通常就知道她又在想同一段。 「你这一页已经看二十分鐘。」我说。 「你不是也把同一个标题改了七次?」 「我有领钱。」 「我也有。」 我伸手把她的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太苦,立刻皱眉。 靖笑着把我的拿铁推回来。 这些晚上和夜行人里很像。我们仍各自做自己的事,想到什么就说一句。 不一样的是,我抬头就看得到她。 也看得到她沉默时,究竟是在不想回答,还是只是在替下一句找一个比较不伤人的说法。 有一次,她停了很久才问:「你希望我怎么介绍你?」 「介绍给谁?」 「如果遇到朋友。」 我握着滑鼠,没有回答。 她点点头。 「那就先叫曼琪。」 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 我反而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还没说出口的那一步。 她不再每件事都问可不可以。递水、替我拉椅子、走到车多的那一边,这些不问。想牵手、想靠近、想吻我时,她还是会停一下。 有几次走进人多的地方,我下意识松开她。 第一次,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口袋。 我假装没有看见。 过了那段最拥挤的路,我又把手伸过去。她没有问,也没有故意握得很紧,只让我勾住小指。 我不是怕别人知道。 至少,不全是。 我只是还不习惯,原来自己会在白天牵着一个女人,原来路边玻璃映出两个人的时候,我会先看四周,再看我们。 那个动作让我不太喜欢自己。 下一次,我多牵了一个路口。 靖什么都没说。 週末,我们去百货公司替总监买新的饮水器。 靖站在货架前研究滤芯,我看不懂,拿着两盒问店员差在哪里。店员讲完后,笑着看我们。 「你们姊妹可以一起用会员折价券。」 我愣了一下。 靖先接过商品。 「我们不是姊妹。」 她只说到这里,没有替我补上另一个称呼。 店员有点尷尬,立刻低头刷条码。 走出店门后,我问:「你怎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我们是……」 那两个字仍卡住。 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 「因为你还没有说。」 「你会不高兴吗?」 「会有一点失落。」她回答得很坦白,「但不是对你生气。」 手扶梯往下移动。前面站着一对情侣,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腰上,没有人多看一眼。 「我不是觉得丢脸。」我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改。」她想了一下,「我相信你不是。」 我转头看她。 她把饮水器换到另一隻手,空出的手垂在我们中间。 这一次,我先握住。 到了下一层,店员替我们试香。靖说苦橙那支太甜,我低头闻她手腕,鼻尖差点碰到皮肤。 她没有动。 玻璃柜映出我们站得很近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先去看四周。 回程时,靖的右膝又有点痛。她嘴上说没事,下楼梯却明显慢了。我走到低一阶,让她扶我的肩。 「这样很像在照顾老人。」她说。 「总监十六岁都比你诚实。」 「牠只是不会说话。」 「你会说,也没比较好。」 她笑了,手没有从我肩上移开。 我忽然发现,我仍然会在意别人怎么看。 可是比起路人的眼神,我已经更在意靖会不会痛。 母亲又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谈恋爱。 我说:「有一个人。」 「哪里人?做什么?」 「你查户口喔?」 「问一下也不行。」 她接着问是不是上次切片时一直传讯息的那个。我望着办公室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没有否认。 「下次再跟你说。」 「每次都下次。」 电话掛掉后,靖传来一张总监躲在沙发底下的照片。 陈毓靖:今天不太吃东西。晚一点带牠去医院。 我看了一下时间。 林曼琪:几点? 陈毓靖:七点半。你不用过来,我看完告诉你。 我把桌上的资料存档,关掉电脑。 林曼琪:地址给我。 十四|慢一點(靖) 总监十六岁了。 我十六岁那年,牠第一次出现在奶奶家的后门。 那时只有巴掌大,灰黑色的毛黏在身上,叫声却很大。奶奶端了一碗鱼汤出去,嘴上说喝完就会走,第二天又把纸箱铺上旧毛巾。 牠没有走。 我放学回家写功课,牠就趴在课本上。我要翻页,牠把爪子压住;我拿笔,牠追笔尖。奶奶说牠管得比老师还多,我便叫牠总监。 后来我到台北念书,第一间租屋不能养猫。总监留在南部一年,我每次回去,牠都先装作不认识,等我睡着才跳到床尾。 我换了可以养宠物的房子,搭车回去接牠。 从那以后,我搬过三次家,换过工作,也换过几段关係。总监一直都在。 十六年很长。 长到我已经不记得,没有牠的房间原本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开罐罐,牠会从房间一路跑出来。最近却常要叫两三次,有时只闻一下便走开。 带牠去看医生那天,曼琪下班后赶来。 她还穿着上班的衬衫,肩上背着电脑,走进诊所时呼吸有一点急。 「不是说不用过来?」 「我想来看看牠。」她蹲到外出笼前。 总监把脸转向另一边。 「牠不领情。」我说。 「被猫奴宠坏的。」 诊所里很吵。 旁边的柴犬一直对总监的外出笼闻,主人拉了几次都拉不开。角落有个小男孩抱着一隻白兔,每隔几分鐘就问妈妈,牠打针会不会痛。 总监不喜欢陌生的味道,缩在垫子最里面。我把手指伸进缝里,牠没有像平常那样咬,只把鼻子贴过来一下。 曼琪坐在我旁边,电脑包还抱在膝上。 「牠以前也这么兇吗?」她问。 「年轻的时候更兇。第一次打预防针,牠爬到医师背上,最后三个人才抓下来。」 「你还敢养到现在。」 「养了才发现,兇也不能退货。」 她看着笼子。 「人也不能吗?」 我转头看她。 曼琪像只是随口问,视线仍停在总监身上。 「人可以走。」我说,「所以愿意留下来,才不是应该的。」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放到笼子旁边。 总监隔着塑胶门闻了闻她的指尖。 叫号灯亮起时,我站得太快,右膝抽了一下。曼琪立刻扶住我的手臂。 「慢一点。」 她不是在对一个怕痛的人说话。 比较像在提醒我,很多事不必赶着立刻有答案。 轮到我们看诊,诊间里,总监又抓又叫,两个助理才把牠固定好。抽完血回到外出笼,牠缩在最里面,一声都不出。 医师说肾脏数值有点偏高,先吃药、换饲料,过两週再检查。 走出诊所时,她握着我的手。我另一手提着笼子。 「牠老了。」我说。 「嗯。」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再多说。知道有些事是必然的,想躲也躲不掉。 回去的路不远,我们没有叫车。 我提着外出笼,曼琪走在靠马路那一边。每经过一个坑洞,她就先往笼子看,像怕总监在里面被晃到。 「你不用一直看。」我说。 「牠刚抽完血。」 「牠比你想的坚强。」 「那你呢?」 我没有听懂。 「你比我想的坚强吗?」她又问。 「不知道。」 这个答案以前很难说。现在说出口,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曼琪点点头。 「那今天先不用。」 她把手放到笼子上方,指尖跟着我们的步伐轻轻晃。 回家后,我把药拌进罐头。总监闻了两下,立刻躲进沙发底下。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只看见两隻眼睛在暗处反光。 「药很苦吗?」曼琪问。 「不知道,我又没吃过。」 「你不是很会做策略?想个牠看不出来的方法。」 我换了一个新碗,把药磨得更细,又开了总监最喜欢的罐头。曼琪拿汤匙搅了很久,认真得像在调一杯比例不能错的饮料。 我们把碗推到沙发前。 总监先伸出一隻脚,停了几秒,才慢慢走出来。牠绕着碗闻一圈,抬头看我们。 「牠知道。」曼琪压低声音。 「你不要看牠。」 我们同时移开视线。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转声。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舔食声。 曼琪立刻回头。 总监也立刻停下,像被抓到做了丢脸的事。 「你不要看啦。」我把她的脸转回来。 她忍着笑,肩膀一直动。 最后,总监勉强吃掉一半。 我把剩下的收进冰箱,在药袋上记下时间。回头时,曼琪还坐在地上,手伸进沙发底下,让总监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她第一次听我说奶奶进急诊。 她没有说一定没事。 她只留下来等。 曼琪第一次来我家。 客厅比照片里小。阳台掛着那条黄色小鸭毛巾,桌上堆着讲义和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水龙头修好后仍关不紧,过一会儿便在出口聚出一滴水。 我忽然看见这个家有多少地方不好看。 玄关堆着还没拿去回收的纸箱;餐桌一边高一边低,垫了两张摺起来的广告纸;沙发扶手被总监抓出一排毛边。我平常一个人住,从来没觉得需要解释。曼琪站进来以后,每一处都突然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有点乱。」我说。 「比我想像中整齐。」 「你把我想得多糟?」 「桌上应该都是咖啡杯,衣服堆在椅子上,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 「那是你自己吧。」 她笑了一声,把电脑包放到椅子旁。 「有吃的吗?」她问。 我打开冰箱。 两颗蛋、半包青菜、一盒前一天买的豆腐,还有奶奶出院时塞进我行李袋、一直冻着的另一盒鱼汤。 「可以煮麵。」 「你煮?」 「不然你?」 她捲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 「我负责不要让你把青菜煮太久。」 最后那锅麵是一起煮的。她嫌我切葱太大段,我嫌她一直偷喝鱼汤。水滚时,厨房的玻璃全蒙上一层白雾。 那是曼琪第一次站在我家,不是在门口等,也不是只看我传过去的一角。 她知道抽屉里的筷子放哪里,也看见那个修过仍会滴水的水龙头。 水珠聚在出口,很久才掉下一滴。 「原来真的是这个。」她说。 「什么?」 「让你第三天就知道我把你当成男人的水龙头。」 我伸手把它关紧一点。 「嗯。」 「修过还是会漏。」 「师傅说里面的零件旧了,换掉比较快。」 曼琪看着我。 「可是你没有换。」 「还能用。」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拿抹布把水槽边缘擦乾。 曼琪却走到阳台摸了摸毛巾。 「你到底洗过几次?」 「不知道。」 「图案都还在。」 「品质很好。」 她笑了。 吃完麵,我叫她先坐,自己把碗拿进厨房。 曼琪跟进来,从我手里拿走其中一个。 「你是客人。」 「我刚刚有煮。」 「只负责批评也算?」 「有用就算。」 她低头洗碗,我站在旁边擦乾。空间不大,我们转身时总会碰到。她的手肘撞到我两次,第三次索性不让了,肩膀就贴在我手臂旁。 洗到最后一个碗,总监从沙发底下出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曼琪把手上的泡沫冲乾净,蹲下去。 这一次,总监没有转头。 牠让她摸了两下下巴,很快又走开。 「牠是不是喜欢我?」曼琪问。 「两下而已。」 「第一次见面就两下,已经很好了。」 她说的是总监。 我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现在她站在我的厨房,袖口沾了一点水,问一隻老猫是不是喜欢她。 有些靠近真的只能慢一点。 时间已经很晚,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怎么了?」 「没事。」 我已经听得出这是哪一种没事。 「这是有事的没事。」 她回头看我。 「我还不想回去。」 「我也还不想你走。」 十六|她的名字(靖) 我比曼琪早醒。 她睡在靠墙那一边,头发散在枕头上,一隻手还放在我腰间。 我慢慢把她的手移开。下床时,背上几道抓痕碰到衣服,有一点刺。 我把她散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件折好,放到床边。手机只剩不到百分之十,我替她接上充电线。 萤幕亮起时,佩羽的讯息跳出来。 我没有看内容。 厨房里,我煎了蛋,又把总监的药拌进罐头。牠闻了两下,转头看我,像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你不吃也要吃。」 「你在威胁病人吗?」 曼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我的衬衫,袖子太长,扣子只扣到一半。头发还乱着,站在厨房门口。 我看了她几秒,才想起要回答。 「醒了?」 「嗯。」 「早餐快好了。」 这是第一次为她做早餐。 太阳蛋、烤吐司、热鲜奶茶,还有一壶咖啡。食材有限,这是我仅能变出的早餐。 我静静低头啃着吐司。 「想什么?」 「我没有跟女人谈过恋爱,很怕搞砸。」 我忍住没笑出声。 「跟男人谈恋爱就不会搞砸吗?」我问。 曼琪瞪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昨天以前,我一直觉得喜欢女生是别人的人生。」 「别人的人生,是什么样?」我问。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黄。 「像佩羽跟怡君。她们在一起、结婚,家里有两个一样的马克杯。这些我都知道,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换成自己就不一样?」 「嗯。」 蛋黄流到吐司上,她立刻拿纸巾去接。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也不知道同事问的时候要怎么介绍你。」她说,「还有,我可能会做一些让你觉得我在躲的事。」 她说得很慢,没有替自己保证不会。 「那你会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吗?」 「不一定马上。」 「好。」 曼琪抬起头。 「就这样?」 「不然要考试吗?」 「我只是以为,你会告诉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而且你不是要学着变成佩羽。你只要慢慢知道,林曼琪跟一个女人谈恋爱时,是什么样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刚才说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 「你不喜欢?」 「没有。」她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只是先听着。」 我没有追问那算不算同意。 有些名字不是抢先叫出口,就会比较快成真。 总监正好从她脚边走过。 「你现在的人生,会多一隻看心情决定要不要让你摸的猫。」 牠的尾巴扫过曼琪小腿。 「牠现在心情好?」 「牠只是想吃。」 曼琪离开椅子,蹲到总监身边抚摸牠的下巴。总监难得配合。 「你被牠收编了。」曼琪笑了。 我想,曼琪的担心只能靠时间让她慢慢安心。 吃完早餐,她说这个週末要回新竹陪妈妈。 我送她到楼下,再一个人回来。 她走到巷口又折回来。 我以为她忘了东西,正要开口,她伸手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这样比较像有穿衣服。」她说。 「你刚才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那是在家里。」 她说完,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早晨的巷子有人牵狗经过,也有人推着早餐摊的车。我下意识看了四周,不是因为害怕被看见,只是太意外她会在这里吻我。 曼琪已经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确认我是不是还站在原地。 她知道我在。 桌上还放着她喝过的杯子,床单也留着昨夜的皱痕。 冰箱照常运转,总监蹲在窗边,一副她走不走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这间房子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从来不觉得空。曼琪不过留了一晚,我却已经不习惯她不在。 浴室里,那支黄色牙刷还放在我的旁边。 我洗脸时碰倒一次,扶起来后,没有收进柜子。 床单拆下来洗了,枕头上仍有她洗发精的味道。总监跳上床,对着她睡过的位置闻了一阵,最后趴在那里。 「你也不习惯?」 牠没有理我。 中午,曼琪传来一张新竹家里的餐桌。母亲煮了一锅汤,旁边放着切好的水果。 林曼琪:我妈觉得我瘦了。 陈毓靖:她说得对。 林曼琪:你们很适合认识。 陈毓靖:你要介绍吗? 她很久没有回。 我以为自己问得太快,正准备说可以以后再谈,萤幕亮起来。 林曼琪:会。不是今天。 陈毓靖:好。 那天傍晚,我替总监餵药。牠把一半吐到地上,我蹲着擦了很久,手机放在桌面,还停在那个「会」。 一个字很短。 我却没有再往后追问日期。 星期一早上,我照常问她有没有吃早餐。 林曼琪:吃了。 陈毓靖:今天撑得过去吗? 林曼琪:差一点。 陈毓靖:晚上去接你。 对话框上显示着她的本名。 夜行人里仍有一个叫午夜的人。只是和我说话的,已经是曼琪。 几天后,她在我家接到母亲的电话。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黄色小鸭毛巾晒得很乾,边角被风吹得往上翘。 她坐在客厅,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母亲又问她是不是在谈恋爱。 曼琪说:「有一个人。」 我手里还拿着衣架,没有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接着,她说:「是女生。」 衣架碰到栏杆,发出很轻的一声。 曼琪回头看我。 我低下头,继续收衣服。 手机传出的音量,还算听得清楚。 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下次带她一起回来。」 我手里那件衣服已经折过一次,又被我无意识地重新摊开。 电话那头接着问了什么。 曼琪看着我,回答:「她叫陈毓靖。品牌策略,三十二岁。对,字很难打的那个毓。」 我差点笑出来。 她一项一项回答,像母亲真的在查户口。说到我住台北、骑机车,还主动补了一句下雨不骑。 我站在阳台,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带回家。 不是靖。 也不是那张黑白头贴。 是陈毓靖。 电话掛断后,曼琪没有立刻解释。 我也没有问。 她把手机放到沙发上,走到阳台。 「你都听到了?」 「差不多。」 「我妈问题很多。」 「听得出来。」 「你会不会不想去?」 我把最后一件上衣摺好。 「我会紧张。」 「我问的是想不想。」 「想。」 她靠在玻璃门边,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不用表现得很好。」她说,「也不用让她第一天就完全接受。」 「我知道。」 「真的知道?」 「我去见她,不是去面试。」 曼琪笑了一下。 「最好记得。」 她嘴上这样说,我已经看见她开始替那一天紧张。 我没有点破。 就像她没有说,刚才在电话里先叫出我的全名,对她来说用了多少力气。 我把折好的衣服放进她的包里,最后拿起那条黄色小鸭毛巾。 「这个你要不要带回去?」 「你不是用了五年?」 「送你。」 「我不要。」 我直接塞进她包里。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拿出来。 那天晚上,她带走了我的毛巾。 那本散文集也还留在她那边。 十七|(曼琪) 蓝墙关门后,老闆在社群上贴出新地址。 新开的店还是在北投,离原来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鐘。墙重新漆成蓝色,顏色比以前亮,靠窗的两张木椅也搬了过去。 开幕那天,我和靖一起去。 老闆认得她,问她是不是终于把书送出去了。 靖看了我一眼。 「借出去而已。」 那本绝版散文集还放在我床边。我早就看完,最后一页也读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有还她。 书里夹了几张很窄的便条纸。 我不敢直接在她的书上画线,只把想问她的地方一页页标起来。最开始有十几张,后来读第二次,又拿掉一半。 有些问题已经不用问了。 例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想留下,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有些仍然没有答案。 例如,知道彼此都做过会让对方难受的事以后,还能不能把爱写下去。 那几张便条纸一直留在书里。 我想等我们坐到同一个地方,再慢慢问。 我们坐回墙边的位置。 靖点了咖啡,我点一杯酒。 她问我是不是空腹,我只好先吃掉她盘子里的一块麵包。 老闆把我们上次拍的照片洗了两张,一张贴在新店的留言墙,一张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和靖隔着半步,肩膀没有碰到。那时候的我们谁也不知道,下次站在同一面蓝墙前,会是什么关係。 「要不要重拍?」老闆问。 靖看向我。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等喝完再拍。」 她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把盘子里另一块麵包推给我。 离开以前,我们真的又站到蓝墙前。 老闆拿着手机,叫我们靠近一点。 靖先看我。 我没有移动,只把手伸到她背后,轻轻勾住外套下摆。 快门响起时,她的肩碰着我的。 新照片和旧照片并排放在手机里。一张中间留着半步,一张没有。 改变看起来很小。 我们都知道,那半步走了很久。 「歌单封面要不要换?」我问。 「为什么?」 「墙已经不是原来那面了。」 「等一下去拍。」 我打开「午夜以后」。 那首我一直没有听的新歌还在最下面。 「这首什么时候加的?」 「你取消收藏那天。」 靖看着萤幕。 「那时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只好加一首歌。后来想,如果你真的不回来,我大概会一直往里加。」 「那几天,你是不是很难受?」 她没有回答,只把歌单往下滑了一点。 「我不是故意用不回讯息惩罚你。」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 「我知道。」 我原本要递给她的耳机停在手里。 「可是你明知道我一直把你当成男人,还是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见你。」 靖的手离开滑鼠。 「我怕说了,你就不会来了。」 「所以你让我到了现场才知道。」 「对。」 这段对话很有既视感,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错愕和害怕。 她终于转过来看我。 「那时候我只想到,说了就很可能会失去你。没有认真去想,你到了现场才知道会有多难受。」她停了一下,「可是害怕不是理由,我仍不该那样做,对不起。」 她很认真地向我道歉。如果我一直紧抓着这件事,也许我们就很难再往前走。 我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几天让你一个人等,我也对不起。」我说,「不过那天我转头就离开,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喔。」 「你当然没有。你没有甩我耳光,我已经很感谢了。」靖有点紧张,急着解释。 我把手伸到桌下,碰了碰她的指尖。她停了一下,才翻过掌心,让我握住。 我把一边耳机递给她,按下播放。 华莎的〈goodgoodbye〉慢慢响起来。 歌曲播到一半,靖问:「书的结局,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不好。」 「哪里不好?」 「两个人明明都还喜欢,却把离开写得很漂亮,好像这样就比较不痛。」 靖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要改吗?」 「我又不是作者。」 「你可以改我们的。」 我转过去看她。 「我们有结局了吗?」 「还没有。」 「那怎么改?」 「慢慢写。」 这句话就很像她会说的,我还是笑了。 笑完后,我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靖。」 「嗯?」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有一句话没有说完。」 她的手在桌下停住。 我看着那枚银色耳骨夹。 「我那时候说,因为你是……」 「我记得。」 「那天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你是』的后面要说什么。不是因为你是女人,是因为我突然发现,站在我面前的人跟我想的不一样,可是我还是想吻你。」 靖没有动。 「我如果不在意你,或是可以像跟佩羽一样只当朋友,我会问清楚,不需要狼狈地淋着雨走回家。」我说,「就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内心的衝突跟矛盾,才会让我急着想逃走。」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希望过了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就留在那一天了。」我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往前走。」 靖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离开时,外面又在下雨。 她撑开伞,我站进她身边,肩膀还是被雨碰湿了一点。 走到捷运站前,靖忽然停下来。 「曼琪。」 「嗯?」 「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 路口的灯转红,人群停在我们旁边。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算在一起吧。」 「当然。难道在一起还要挑时辰或是公告周知吗?」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 「你哭了。」 「嗯。」 「很感动,还是吓哭了?」 「感动。」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水。 号志转绿,旁边的人开始过马路。 我们还站在原地。 「书什么时候还我?」她问。 「不知道。」 「你不是看完了?」 「可是我们的还没写完。」 靖看着我,笑了。 我拉住她的外套,吻了上去。 雨还在下。 这一次,我没有走出她的伞。 【完】十八|白天以後(靖) 我答应了曼琪,要跟她回新竹。去之前,曼琪一直说不用紧张,但是怎么可能不紧张。 出发前,她一直帮我想带什么会加分。水果太普通、保健品太像探病,最后在台北车站买了一盒她母亲喜欢的蛋糕。 「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我怕我妈把你吓跑。」 终于上车了,她还在看蛋糕有没有被压到。 我把盒子从她腿上拿走,放到行李架。 「再看也不会变得更好吃。」 她瞪了我一眼,把头靠到椅背。 没过多久,便睡到我肩上。 曼琪的母亲在巷口等我们。 看见我时先露出灿烂的笑容,又很快把视线移到女儿身上。 「你们怎么这么晚?」 「还好吧。」 「怎么不搭早一班?」 曼琪回头看我,小声说:「开始了。」 母亲听见,伸手拍了她一下。 进门后,她问我的名字。 「陈毓靖。」 「哪一个毓?」 我拿出手机打给她看。 「这个字很漂亮。」她说。 间聊几句后,曼琪就跟妈妈到厨房准备午餐。 一桌丰盛的饭菜很快就上桌。 曼琪的母亲一直替我夹菜,问我做什么工作、住哪里、平常是不是都骑机车。 最后问我们怎么认识。 曼琪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网路上。」她说。 「网路!」 没想到曼琪完全没有要遮掩,我低头把碗里的菜默默吃掉。 后来曼琪的妈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靖,你觉得这汤会不会太咸?」 「妈,你刚刚才问过我。」 「我现在问靖。」 「不会,刚好,很好喝。」我说。 「曼琪平常都叫我不要放太咸,我今天很怕照她的标准,你会感觉在喝白开水。」 「阿姨的每道菜都很好吃,可以吃到食材原来的味道,又不会太清淡。」 我一说完,曼琪在桌子底下偷踢了我一下。但是我看见她妈妈笑得很灿烂。 「是不是?只有曼琪不识货,嘴巴很刁。」 「厚,她今天第一次来,当然挑好听的说。」 我有点不想捲入母女两人的战争,继续认真喝汤吃菜。 她们一个继续嫌女儿不会说话,一个嫌妈妈有了客人就偏心,谁也没有停下来。 饭后,曼琪的妈妈拿出手机,问我客厅窗帘换成浅卡其还是灰蓝色比较好。 「妈,她做的是品牌策略,不是室内设计。」 「我相信她有品味,看她的打扮就知道。」 我看了一眼客厅。 「浅卡其吧。这里下午的光比较弱,灰蓝色可能会显得更暗。」 「我也是这样想。」 「你明明早就选好了。」 「我只是想找一个有眼光的人确认。」 曼琪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所以我没有眼光?」 「你上次叫我买白色沙发。」 「最后不是没买吗?」 「因为我没有听你的。」 她们又吵了几句。 没多久,话题转到曼琪平常有没有好好吃饭。 「比刚认识的时候好一点。」我说,「她现在包里会放饼乾,胃不舒服也知道先喝温水。」 「你们可以不要当着我的面交接吗?」 「我是关心你。」 「那不是关心,是不放心……」 她母亲转向我。 「靖,麻烦你了,也辛苦你了。我们家曼琪不好照顾。」 「呵呵。」我用傻笑掩饰我的尷尬。 「陈毓靖。」显然曼琪不喜欢我的反应,用很冷的口气连名带姓地叫我。 她母亲又笑了。 「看吧,她马上示范不好照顾的样子囉。」 离开前,她装了两盒菜,还塞了一袋水果给我。 曼琪站在旁边看。 「妈,我们坐火车,不是开货车。」 「又不是给你的。靖工作忙,带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她家冰箱很小。」 「那你帮她吃掉。」 「所以最后还不是给我。」 她母亲没理她,只告诉我下次再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好。 走出巷口后,曼琪一路都没有说话。 回程的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装着水果和菜的袋子全放到我腿边。 我等火车开了一段才问:「你不高兴?」 「没有。」 「有。」 她看着窗外。 「阿姨喜欢我不好吗?」 「很好。好到她问窗帘问你、汤咸不咸问你,连我有没有吃早餐也问你。我坐在旁边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第一次见长辈,当然要留下好印象。」 「所以你今天说的,都是她想听的?」 「都是实话。」我说,「只是我没有像你一样,每一句都先顶回去。」 「那是我们家的说话方式。」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又知道?」 「她一边嫌你太晚回家,一边把你喜欢的菜往你面前推。你嘴上说她囉嗦,还是把鱼刺挑完才放进她碗里。」我说,「看得出来。」 曼琪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你也不用表现得那么好。」 「我不是只想讨她喜欢。」 她转头看我。 「我想让她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她可以放心。她如果一直不放心,以后每次你回家,我们都会变成你必须解释的事。」我说,「我只希望你不用夹在我跟你妈中间,有为难的时候。」 她脸上的闷慢慢退了一点。 「你想得真远。」 「都来见你妈妈了,当然要想远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下次,换你陪我回南部看奶奶,好不好?」 她抬起头。 「你要带我回去?」 「嗯。」 她知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因车祸过世,也知道后来是奶奶把我带大。只是我从来没有提过,要带她回去。 「奶奶知道你喜欢女生吗?」 「知道。」 「她能接受?」 「还没有完全接受。」我说,「她不是会把我赶出门的人,只是一直觉得我总有一天会改变。每次我提到以前交往的对象,她就转去问我工作,像只要不谈,事情就会自己过去。」 曼琪安静了一下。 「她可能不会像阿姨今天这样。」我说,「也可能会问你一些让你不舒服的话。她需要一点时间。」 「那如果她不喜欢我呢?」 「我带你回去,不是要问她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我看着她,「只是希望她有机会认识你。」 「你会站在我这边?」 「会。」我说,「但她是把我带大的人,我也想留一点时间给她。」 她想了一会儿。 「那她喜欢吃什么?」 「你答应了?」 「我只是先做功课。」她说,「第一次见长辈,不是要留下好印象?」 我笑了。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先告诉她我是谁。别让我到了门口,才知道你什么都没说。」 「我会先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 她重新靠回我的肩上。我们没再说话,她也没有睡着,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火车抵达台北时,天还亮着。 曼琪没有直接回家。 我们先把阿姨塞来的两盒菜带回我家。总监闻了闻袋子,发现里面没有牠想吃的东西,很快失去兴趣,跳上沙发舔毛。 曼琪把菜一盒盒放进冰箱。 「我妈是不是把你当成刚搬出来住的大学生?」 「她只是怕我饿。」 「你不是还有我?」 「所以她叫你帮我吃掉。」 她关上冰箱,回头瞪我。 「你们才见第一次,已经很有默契了。」 我笑了一下,拿出手机。 奶奶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放了很久。我点开后,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你要打给她?」曼琪问。 「嗯。」 「现在?」 「再等下去,我可能又会开始想,什么时候说比较适合。」 她没有阻止我,只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电话响了几声,奶奶才接起来。 「阿嬤,我小靖啦。」 「小靖啊,你吃饱了吗?」 她问我有没有吃饭、台北是不是也在下雨。我一一回答,等她问完,才开口。 「阿嬤,我下次回去,想带一个人。」 「谁?」 我看了曼琪一眼。 「她叫林曼琪,是我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新闻主播正在说明天的天气。过了很久,奶奶才又出声。 「女朋友?」 「嗯。」 「就是女生?」 「对。」 她叹了一口气。 「你确定没有喜欢的男生吗?」 「确定啊。你从小把我带大,应该有发现我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任何男孩子吧?」 「我以为等你长大了之后,就会不一样了……」 「有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只知道,自己不会喜欢男生。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阿嬤没有说话。 我看向曼琪,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握得很紧。 「我会担心她有没有吃饭,记得她怎样会胃痛。看到一首歌会想传给她,美好的事物都想跟她分享,而且回南部也会想带她一起回去。」我说,「我不是想找一个女生作伴,我只是想跟曼琪作伴,她刚好是女生。」 曼琪抬起头。 她的手慢慢松开,伸过来握住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不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阿嬤说,「是我一直以为,那个人会是男的?」 「对啊。阿嬤你很聪明耶,我这样说你就懂了。」 「喔……」 她把那个音拖得很长。 我听见她把电视转小声。 「那她也喜欢你吗?」 「喜欢。」 「你怎么知道?」 「她现在就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曼琪的手立刻收紧。 「她在旁边喔?」 「嗯。」 「你怎么不早点讲?」 「你也没有问。」 「那她有没有听见我刚刚说的那些?」 我看了曼琪一眼。 她抿着嘴,像在忍笑。 「应该都听见了。」 阿嬤嘖了一声。 「你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重要的事都放到最后才讲。」 我没有办法反驳。 曼琪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笑。 「那她有没有什么不吃的?」阿嬤问。 「她胃不好,不能吃太辣。其他大部分都吃。」 「那回来以前先讲,我菜不要加辣。」 曼琪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还有,你跟她说,千万不用带东西来。」阿嬤又说,「台北什么东西都贵,尤其是水果,又贵又不好吃。阿嬤这里什么都有,便宜又好吃,cp值很高。」 「哈哈哈,阿嬤你也懂cp值喔。」 「那是当然。我也会玩脸书,我也会估狗。常常听到cp值、cp值,我就问估狗啦。」 我的阿嬤真的很可爱,逗得曼琪在旁边都笑出声。 我们又瞎扯一会儿,她催我早点睡,掛电话前又问了一次。 「她叫曼琪喔?」 「林曼琪。」 「好啦,我记住了。」 电话掛断后,曼琪还握着我的手。 「你阿嬤好可爱。」 「你刚才不是很紧张?」 「现在不会了。阿嬤看起来比我妈好相处。」 「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了?」 「当然。」她擦了一下眼角。 我笑了。 「而且,我超想看看把小靖养大的人。」 「不准这样叫我。」 「小靖。」 「林曼琪。」 她笑着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肩上。 总监从沙发另一端走过来,在我们中间闻了几下,最后踩上曼琪的腿趴下。 那天晚上,她留了下来。 我们分别洗完澡后,一起窝在沙发上。 笔电萤幕还亮着。 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一点十七分。 「你看。」我说。 曼琪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去。 「怎么了?」 「我们第一次传讯息的时间。」 她看了几秒。 「你竟然记得。」 「嗯。」 「那天我刚改完第六版。」 「现在是第几版?」 「还改,早结案了啦。」 「也对,不然太惨了。」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手臂。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进指缝。 从第一次相遇的凌晨一点十七分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 短得连换一个工作都未必能适应,却已经足够让她带我回家,让我知道她母亲做的菜偏甜、讲话时习惯先嫌女儿两句,再把最好吃的东西往她碗里放。 也足够让她看见我最软弱的那一面。 曼琪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太快?」 「什么太快?」 「我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视线移回萤幕。 「我以前不相信有人认识没多久,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要的人。」 「现在相信了?」 「快相信了。」 她说得很诚实。 我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 「我妈做切片那天,所有人都跟我说不会有事。」她说,「她自己也一直叫我不要请假,说只是一个小东西。」 我记得那张空椅子的照片。 也记得她说吃不下早餐。 「只有你没有说一定会没事。」她继续说,「你问我有没有吃东西,叫我先去买早餐,因为我还要陪我妈。」 「因为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没事。自己不知道的事,为什么要假装知道,然后拿去安慰人?」 她转过来看我。 「就因为你没有急着把我的害怕弄掉。你只是陪我面对。」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出声。 「总监去看医生那天,你说牠老了。」曼琪说,「我也不知道牠会不会好。」 「所以你也选择不多说无谓的安慰。」 「嗯,因为我根本安慰不了。」 「所以你就用行动表示,来到我身边陪我。」 「嗯。」 她下班后赶到诊所,肩上背着电脑,蹲在外出笼前。 走出诊所后,她一路把手贴在笼子旁边。 那天我没有告诉她,她那个动作让我差一点哭出来。 「我们还没见面的时候,就好像经歷了对方一些重要时刻,等过你妈妈的切片报告。」我说,「还有我奶奶进急诊那晚,你也等过我。」 曼琪靠到我肩上。 我认定了她,不是因为她记得我的膝盖会痛,也不是因为她愿意陪我去看总监。那些事情很温柔,却不是只有她做得到。 是她知道我因为软弱而伤害她之后,愿意给我机会弥补。她会生气,却不无理取闹。她没有因为爱上我,就假装那次伤害从来没有发生。 「曼琪。」 「嗯?」 「我们可能不是很快认定彼此。」 她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很早就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我看着她。 「认出一个可以让彼此幸福的人。不是只给对方快乐或温柔,而是好的、不好的,都会一起面对。」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句一点都不浪漫。」 「我也觉得。」 「可是我喜欢。」 她低下头,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擦过。 客厅里只剩茶几旁的一盏灯。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阳台,蹲在玻璃门前看外面。 曼琪仍靠着我。 「第一次见面那天,你有一句话没有说完。」我说。 「哪一句?」 「因为你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后来不是说过了?」 「你说——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对啊,就是这样啊。」 「我只是想再听一次。」 「厚。」她翻了一个白眼。 她从我肩上撑起身,眼底的温柔瞬间转为极具侵略性的渴望。她转身跨坐到我腿上,柔软的重量重重压下,膝盖抵在我身体两侧,两隻手捧住我的脸。 「因为你是那个,在深夜会让我感到不孤单的人。一个懂我在累什么的人,一个让我很想靠近的人。」 她说完,吻住我。 这一刻起,我们开始写属于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