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沧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一章 人间三奇 乙未年五月十四,太岁正印动笔。 此文献给两个人: 那年入秋,蓝色毛衣,三生石畔,一世平凡,霄晴。 八维空间,慈祥目光,关怀牵挂的千金,方一惟。 此文献给三种人: 一、在奋斗路上困扰不断,在感情途中坎坷受阻的朋友。 二、在事业巅峰而不知功成身退,在感情漩涡呼风唤雨的朋友。 三、无聊时对阴阳五行,八字命理感兴趣又不想看枯燥理论的朋友。 这文不是说我的,是说我二爷爷,简担。其一生跌宕坎坷,历遍灵奇,甚至接触到传说中的一些事物。小生早有心一一录下,道与世人知。山外青山楼外楼,中华大地奇人辈出,总有一些大家,默默无闻,传承守护着不为世人理解的“迷信”。为避嫌,文中一切人名、重要地名,都做了处理。真要叫我作个简介,大概是这样的: 命?运?是什么?它是否真的存在?什么是算命术?阴阳五行太乙六壬遁甲八字爻卦各种易数杂占甚至传说中的邵子神数,孰真孰假?有无高低?风水易理,纳气福地,惊天煞局,可曾耳闻?鬼神之说是否可信?简担的过往,终其一生,是身不由己,抑或命中注定,他从未说明。若干年后,只传下这么一句话: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溪城,地处滇中,属云贵高原西陲。古称新兴州。 其地势由西北向东南蜿蜒平铺,匍匐而下。单说州城一隅,北有青龙群山七十二峰,传说是白龙天子所化,又说与“吒哩”上仙有关。主峰龙马峰,其高不知几千丈,抬眼望去。云深雾绕,值月明星稀之夜,每有仙音隐约缭绕,常有仙子出入云间。当然,至今也无人真正有缘见识。 北山虽然雄奇险峻,但要说到溪城龙脉所在,却是大东山,灵照一脉。其山势乍看并无甚出奇之处,若站在北山之巅俯视凝望,只见一条大龙屏息伏地,延绵盘旋,北接龙马群峰,南握凤凰支脉,与对望的西部伏牛山遥相呼应,把一个小小的新兴州坝塘众星拱月般守护起来。元朝初年,彼时有佛家大能,于龙颌所在,修建庙宇。州内出奇人,姓李,贵为皇太傅,题匾:灵照寺,端的是笔走龙蛇,气纳天地。庙成之日,上空梵音阵阵,金光乍现,一派佛家祥瑞,然而世事难料,谁曾想到这佛门胜地,日后凶星欺主,血染莲花,此是后话。 天眼地耳,说得便是群山环绕下的州城坝塘内两个奇异地势。天眼位于北山脚下。地耳位于州城坝中,一处低洼所在,于高空望去,形似耳轮。 有高人泄露天机:“天眼地耳处,阴阳交汇时,妖邪鬼复出,囚龙净乾坤!”——所谓的高人,其实是个混迹于市井,靠与人卜卦择吉的穷算命先生罢。此人尖嘴猴腮,骨瘦如柴,两眼时常左右斜探,衣裳褴褛,下巴上约莫留了几根山羊胡须,怎么看都像鸡鸣狗盗之辈,此时正口沫横飞对着一干孩童讲新兴州野史。龙脉以及天眼地耳之说,便由此而来。倒也不能怪他没有生得仙风道骨,时值民国十五年,兵荒马乱,只怕天底下的胖子拢共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罢。 若要问他姓甚名谁,时人唤作孔先生,他之来历,无从知晓;他之年岁,亦无从知晓。州里人只记得估摸八、九年前,此人忽然就出现,终日混迹市井,算卦维生。找过他的客人给出的评价:十有九不准。不说他专业知识如何,此人说起故事来,实在是一把刷子,堪比雪芹,更能气活孔孟。故周边孩童,闲来无事,都喜欢围绕左右,听他说些美好的故事,里面没有饥荒,没有血光,没有压迫,有那高山云处的仙子,有那古来谁也没见过的神龙,有那丰衣足食,人民欣喜的太平盛世。 此日此时,孔先生刚说完他那段老掉牙的“新兴州地理奇谈”,口干舌燥,便抬起那满是茶渍的土碗,喝一大口。 “孔老倌儿,那山上的仙子漂亮么?” 问话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估摸十岁上下。 孔先生闻言,两眼放光,难得重复听了几年同样的故事,还有人对他的学问感兴趣,随即想到了什么,顿时浑身泄气,无精打采喝道:“简担,少年郎!定然是你这娃娃又来调侃老朽。”抬眼望去,不是他却又是谁?老孔也不甘被调戏,说道: “少年郎,我看你眉清目秀,骨骼惊奇,八字神妙,不如拜我为师罢?”说完还挤了挤他那浑浊的眼睛,更透出一股江湖骗子的气息。 那个被他唤作“少年郎”的孩子,还真是眉清目秀:十岁左右的孩童,却比寻常人等高出个头,虽未成年,剑眉斜飞,印堂开阔,天庭走马,睛如点墨,鼻垂悬胆,方正的小脸,似有一股清气环绕,一身水绿长衫,破旧却一尘不染,脚踩褪色黑布鞋,双手背负,小小年纪颇有指点江山的味道。好一个清凉脱俗的少年郎!他姓简,祖上在乾隆爷的时候也出过武状元,后家道衰落,现在只不过算普通农家子弟。其父早年离家十载,回来后便有了他,其母是普通农妇。取名之时,简父满脸落寞萧索,只说希望他做一个简单的人,社稷需要时候,挺身而出做条有担当的汉子便好,从此便唤作简担。 孩子白了他一眼,心下嘟囔:这老骗子,莫不是又对我那大银元念念不忘想坑我?嘴上却不停: “老倌儿,拜你为师能修炼成仙么?” “不能。”早知晓答案的小简担也不免一阵黯然,生在战乱年代,他从小幻想有神仙一样的本事,能救国救民,也算是秉性纯良吧。 “能以一敌百,于敌阵阵眼处取上将首级么?” “自然不能。”孔先生听罢,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答道。 “那能飞檐走壁,劫富济贫么?” “少年郎,你只怕听戏听多了,走火入魔啦!” “我呸,孔老倌儿,啥都不能,那干嘛拜你为师?” 说也奇怪,孔先生从外貌看,固然猥琐邋遢了些,也不过而立之年上下,留了几许胡子显老而已。任凭简担左一句老倌儿右一句老倌儿,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问: “嘿嘿,你真想知道?” “那是,不过你可别再说什么你是鬼谷子第八十代传人之类的废话,就你那测个生男生女,那一半半的机会也一次不中的水平,鬼才相信你是鬼谷子传人。”简担不屑道。虽然不知道“鬼谷子”为何事物,但从孔先生每次吹嘘是其传人那股嘚瑟劲儿,想来也是一处极其厉害的所在。直到后来的某年,他再想起今时今日,不免唏嘘,这人尽皆知的“鬼谷子”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孔先生沉吟片刻,大手一挥。朗声对群童说: “今日故事说完了,尔等娃娃快回去吃饭罢!” 此时日正中天,离晌午饭实在早,一干孩童驻足不愿离去。 “再不散开,老朽要脱鞋啦,哈哈哈哈哈!”似乎孔先生很热衷于脱鞋这件琐事。 “老不休!”“呸,臭老倌儿!”“死骗子!”“呕……”“收起你的臭脚,小爷这就走!” 待得人群散去,孔先生一反常态,面色微肃,也不管他的小摊,只拿了那脏兮兮的茶碗,转身便走,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简担眉头微蹙,略微犹豫,不知这老骗子耍什么花样。转念一想:其人除了有一次偷看白嫩嫩的李寡妇洗澡被隔壁老王发现以外,也无甚劣迹。遂撒开脚丫,跟了上去。 “或许孔老倌儿真是一个大隐于市的奇人呢,以前的猥琐都是装出来的?今日单独唤我,莫不是要传我绝世武功,授我那当世神剑,从此成为鬼谷子第八十一代传人?”——十岁的孩童,对人生还是充满了幻想与期待,心底难免有些小小激动。 “少年郎,到了。” 话音打断思绪,简担略微吃惊,怎么不大一会功夫,从城里居然来到灵照山一处山头。此地也不甚高,松涛阵阵,雀语啾啾,举目望去,四野开阔,虽是正午,山间也隐约有雾气升腾,端的是一处观景胜地——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不然可以约上大钻、兰珍等一干伙伴经常来此玩耍而不用担心被大人发现抓回去干活了,简担心想。此处清幽,便连前方孔先生猥琐的身影,也给衬得略有出尘之意,前提是他不说话: “少年郎,你也别挂念着老朽要谋你那大银元,那玩意是个好东西,且听我一言好生收好,不可轻易示人,日后或有大用。” “当然是个好东西,这可是银元!老倌儿你是咋知道我有这个银子的,我从来不曾给外人看过啊?”也无怪乎简担如是说。时值民国十五年,各地军阀割据,都有自己的货币,唯一能全国通用的,也就银元和金条了。简担的银元相比普通的银子,其上图案刻痕更为凸显,然除非仔细端详,常人是绝看不出有何差别的。这是父亲在他八岁时候交给他的,细细嘱咐贴身带着,不可让外人知晓,却不知怎地,让孔先生知了去。问其来历,父亲缄口不言,从此只好特意在衣服内缝了一个内袋,贴身收好。 孔先生没有作答,而是用一种简担从未听过的肃穆口吻,说道:“少年郎,别打岔,且听好喽,无须明白,只管记下!”说罢也不给简担打断的机会,念道: “古来人间有三奇,天上三奇甲戊庚, 地上三奇乙丙丁,人中三奇壬癸辛, 人命若得三奇贵,青云平步盖群英; 熙熙攘攘凡尘内,阴阳变幻千万般, 四山八寺九古城,六海二庙一囚龙; 凡尘金星破煞日,天奇莫能净乾坤! 第二章 孔先生 孔先生念完,回身捻须,只见简担满脸期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忽闪闪有灵气升腾,似乎很感兴趣。这样的神情,除了第一次忽悠他,以后都没再见过。饶是老孔阅人无数,也不免暗自得意。 此时忽有一阵薰风瑟瑟,带来一片松香扑鼻,几声雀语,轻灵幽寂,却不见飞鸟,天上那光华璀璨的圆轮,也亦渐渐西斜,几棵老松盘根虬结,迎风摇曳,似在与那轮光明窃窃低语,挥手告别。人世间有太多沧海桑田,唯一亘古不变的,也只有天上的阴阳,地下的乾坤。 “没有了?”简担不满的问道。他之记性不说过目不忘,应该也是相去不远。不知是该归功于其父闯荡江湖的经验,教导有方,还是该庆幸孔先生说他八字神妙,天赋异禀。这几句歪诗,他还真就一遍记下。在琢磨是否是哪种绝世武学的开篇什么的,故有此一问。 “当然没了。”孔先生小眼一翻,没好气道。 “你要传我的绝世武功呢?” “少年郎,老朽从来未曾说要传你武功嘛。”先生笑道。 “那可有什么神兵利器要交付于我?”他略有期待。 “哈哈哈”,孔先生捋了一把杂须,饶有兴致的打量起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 “兵器倒是没有。你我虽然并无师徒缘分,却也有造化一场。也罢,老朽冒那九天降下罚雷的大风险,传你一门绝技!呆会下山若有不速之客,便可用来对付于它!” “绝技?”简担咽了一口口水,激动一常,只听到孔先生说要传绝技,至于其它的估摸是当耳边风啦。 “嘿嘿,记好喽,若遇那不速之客,便如此这般……” 话音未落,只见那孔先生,抬起左手,右手背负于后,左手指捏二收三,摆出一个极普通的姿势——那分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剑指。口中念念有词诵道:“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如是反复九遍。不知是简担的错觉还是孔先生功参造化,剑指所向,前方松针缤纷落下,煞是好看,略显佝偻的身躯,发出三个字节的读音,好似军用24式重机枪打出来的连珠炮,便连天边飘来那朵欲吞日盖天的乌云,也给震得退避三舍,“噗”一声悄然退散——当然这些都是简担事后的回忆。 此时的他,只觉孔先生的声音,穿越亘古而来,夹杂洪荒气息,震耳发聩,响彻云霄,直透灵魂,似有穿云裂石之威,又似情人耳边呢喃细语,触动深心,不久前的歪诗,随着这简担后来想起觉得极不科学的声音,再次一闪而过……令他杂念纷纷: “原来这老骗子说什么我的八字是甲戊庚,天生的奇人,看来不是忽悠我。” “呸呸呸,他若不是骗子,那小爷日后岂不是要像他说的,做一个穷算命的阴阳先生?” “我可是要去带兵打战,学戏里的将军纵横沙场的,可不想当这劳什子的算命先生,村里的老学究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更别说这欺人骗财的穷先生了!” 或许心血太过激荡,杂念太多,或许是被孔先生的三字真言所震惊,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年方十岁的小简担,只觉得脑子快要炸了。 “少年郎,切记,戊辰三龙聚,陆军讲武堂,西北小平房,梁上有乾坤。” 这是简担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孔先生说话,还没来得及嘀咕孔老倌儿整天念些歪诗,便两眼一黑,在这钟灵秀气的山头上昏睡了过去。 山腰,树荫下,一个白影瑟瑟发抖,匍匐在地,旁边荒草丛生,怕是比一般的孩童还要高出许多,四下阴气沉沉,哪怕是大晌午,也是让人觉得一阵发凉。白影正在聆听另一个略显佝偻身影的教诲: “你切记住,除了不可伤他性命,其余你是油炸爆炒抑或清蒸慢煮随便你。嘿嘿,别以为他好欺负,你自个儿也要担心性命,别被一个小娃娃坏了你的百年修行。此事若是办好喽,说不定来日这少年还能拯救你一番。” “呜~~~~呜呜呜”。白影也不说话,只是一阵乱呜呜,好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消息一般,身子抖动得更为厉害,若说原来是惧怕,那现在更多的是对忽如其来的好消息质疑激动。 “起来吧,记住我嘱咐你的话。老朽就此告辞。” 第三章 白衣素问 小山头顶上,落日西斜。太阳自远处伏牛山与凤凰山交界处,慢慢沉了下去,始终露出一弯蛋黄不舍得收走,天边上几抹闲云,被夕阳的余晖映得通透,几只雀鸟追逐嬉戏,横空划过,为这仲夏的傍晚平添几分生趣。暮色好比一个初恋中的姑娘,轻轻巧巧的袭来。 “咕噜噜……咕噜……咕……”,确切的说,简担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叫做饥饿的寂寞所唤醒。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平日里他也能一口气吃下两大海碗米饭——当然是只有米饭,偶尔配些咸菜。这一年,正好是所谓“民国黄金十年”的前一年,能有米饭吃也还要庆幸简担是出生在滇中这块宝地上了。不应该的年代,造就不应该的荒唐,花花世界,芸芸众生,都在乱世里奋力求生自保,所以民国时候的故事,写不完,说不尽,到处是奇人,满地是传说。 摆了摆略微还有些沉的脑袋,简担眉头微蹙,回想今日种种,得出的结论是:太不科学了!首先那孔老倌儿还真是个奇人?可是不太像啊,他的剑指也好,三字真言也罢,早在坊间流传许久,这破老倌儿还“冒着被九天降下罚雷”的危险,我呸!始终还是个老骗子呗。想到这里,兀自一惊,不好!银元!摸摸内袋,触手一个温热的圆块,长嘘一口气。沉吟片刻,孔先生这些年塑造的痞子先生形象实在太过生动,简担还是决定把他归纳为“略有雕虫小技的老骗子”。 环顾四野,孔先生早已踪迹杳然,莫说人影,半个鬼影都无。傍晚白昼的天光彻底暗淡下去,夜,来了。 简担自三年前就到处跑活计,包括上山砍柴,是以虽然入夜,在这荒山野岭,倒也不甚惊慌,以前更晚都经历过。唯一担心的,是怕父母寻他不见,忧虑异常,回去怕是逃不脱一顿臭骂。想到此处,起身拍拍屁股,径直向山下走去。 “不知道老倌儿说的陆军讲武堂是个什么样的所在,照他的说法,里面的小平房也许有宝贝,可惜出自他之口,也不知道真假……” “甲戊庚,老倌儿说过我的八字就是甲戊庚,这八字到底是啥玩意,回头去问问村里的金老……” “倒是孔老倌儿刚才弄出来的动静挺有意思的,只是真有那么牛逼吗,各真啊……” “算了,完全想不明白,明日逮到孔老倌儿问问,若是真的,以后我就尊称他一声孔先生罢。” 边慢跑边回想刚刚的经历,在简担看来,这也算是一种奇遇了,日后遇到大钻、兰珍免不了好好跟他们吹嘘一番。 一阵晚风拂过,本来他一路小跑下山,热乎乎出汗不少,这一阵风,吹得他浑身哆嗦。盛夏的晚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冽刮骨?简担如是想,遂加快了脚步。心下隐隐感到不安。此时月已东升,皎洁的月光倾泻在灵照山林,树影婆娑间恍似有来自月宫的音乐流淌。明日便是十五。不算很圆的明月,简担此时望它感觉有些——惨白。 又是突如其来一股邪风,夹着“呜呜呜呜”声,在这静寂的山林显得格外刺耳,饶是简担自诩见过世面睡过坟地,此刻也被这诡异的邪风吹得忐忑不安,心下暗想:这不会是老人说的秋外婆要出现了吧,难道是这山野树林里的野狼在跟踪我? 不好!突然想起什么的简担,气急,破口大骂:“天杀的孔老倌儿,枉我还想着明天尊称你一声孔先生,你有事没事说什么不速之客啊,真特么是乌鸦嘴!孔老倌儿我#¥%#!!%……”全然不顾他那眉清目秀的形象。 此时的简担真正是怕极了,也不是第一次在山上走夜路,可这一段的感觉,这几股邪风,直觉告诉他事情肯定不对劲。惟有把注意力集中在骂孔老倌儿这件事上,他才敢继续往山下走。 突然!后背一阵发毛,颈畔似有一根冰冰凉的手指划过,酥酥麻麻,痒而寒冷。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此时简担大脑已然空白,背后有东西——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是人?是鬼?不可能是狼,狼不会这么安静,狼也没有冰凉的手指。此刻别说想起三字真言了,只怕他的舌头也不能动弹。他已走到树林边上,再往前几步路,便算是走到山下大道上。就这么平时简单的几步路,此刻双腿犹如灌铅一般,难以举动分毫。 “呵……呵……呵,小友你倒是再跑哇。”阴仄仄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又引得简单脊髓一整冰凉,毫毛倒竖!这声音不带感情,好像是寒冰所化,听见去连魂魄也要冻结了去。 不过忽然听到其他“人”的声音,简担反而回过神了, 心下念道:“怎么办,怎么办,小爷还没去带过兵呢,小爷还没拉过小兰珍的手呢,实在不想死啊!”嘴上却答: “鬼鬼鬼爷爷,您饶了小子我吧,小子上有老下有小,全村人指望我长大出息了带他们发家致富呐,而且我家穷,从小没吃过肉,我的肉自然也不好吃的。呜……呜”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给吓还是装的。 “桀桀桀桀,小友,为什么不能是鬼奶奶呢?”那冰冷的声音还是一样的阴仄仄,让人在三伏天仿佛去到北国,从心底直冒寒气。 简担自小就对神鬼之事感兴趣,受其父影响,也沾了一些江湖气息。背后那“人”一开口说话,此时他倒也不甚怕了,就是一阵一阵发自脊髓的毛骨悚然让他觉得特别想吐。此刻他终于想起了孔先生今天说的话,对付不速之客的话。 “也不知道这三字真言到底管用不管用,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了。” 边想边暗暗鼓气,不反抗说不定就交代在这里!悄悄捏了剑指,把那三字的发音在脑海里演练几遍,使尽全身剩余的气力,猛的一拧腰,闭着眼睛对着后面就是一阵乱戳:“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也不知念了几遍,直到筋疲力尽,感觉周遭也没甚动静了,悄悄睁开眼睛,只见寂静的山林离,树影斑驳,无数叶子在月光的映衬下随夜风摇曳飘荡,哪里有半个鬼影子! “特么的,难道小爷我听错了?还是说晌午时候在山顶被孔老倌儿把我脑子震坏了?不应该啊!”简担回身看,空无一物,不由得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 “呵呵呵呵,小友,你没听错。” 这象冰针一样的声音一出现,简担头皮发炸。 “桀桀,小友你也不用害怕,在下既然现身,自然不会加害于你。” “你都快把我吓个半死了。”简担听罢暗自松了一口气。 “呵呵呵呵,在下是听你骂那孔先生骂得太好,经典处妙到毫巅 ,快意时实在解气,故而忍不住想与你打声招呼。” 不知怎地,这个声音一提到孔先生,简担顿时轻松不少,完全恢复正常,他现在还没发现“孔先生“三个字对他来说有着什么样的魔力。随着这三个字,胆儿也大起来了: “鬼爷爷,你在哪,现身让小子看看呗。”虽然害怕,但是想到能看一眼也许是传说中的“鬼”,小小年纪也不由得有些兴奋。 “桀桀,你不怕在下把你吓个半死?” “不怕不怕!” “你抬头看罢!” 简担走出树林,往声音的方向抬眼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月已中天。不圆的明月,静静挂在天幕之下,风轻云淡,偌大的天幕只有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几颗慵懒稀松的繁星。月光普照下的大地,覆盖一层神秘,仿佛在那棵树后面,就有一个鲜活的世界,也仿佛北山那个传说中仙子降临人间——是的,不能怪简担这样想,此时在那棵异常挺拔粗大的大树树梢,明月之前,有一道修长身影,白衣胜雪,长发如柳絮般飞舞,反射着月光犹如泉眼流水,飘逸出尘。整个身影,就像从树梢上长出来的果实,随着夜风,一飘一摇,说不出的美好。背对简担,看不清长相,分不明性别。 饶是简担知道对方很有可能便是老人口中的鬼物,此时也不免看呆。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男是女,是仙是鬼?” “呵呵呵呵。是男是女很重要么。不过在下可以肯定回答你,我算是一个可怜鬼,可怜的鬼吧。”阴惨惨的声音,突然有了些许人味儿,充满无尽的落寞与无奈。 “……你你你你真的是鬼?” “桀桀,如假包换!” 虽早有准备,但听到对方亲口承认,不免又是一阵寒气大冒。不过看似此鬼对自己没有特别的恶意,略略放了些许心。 “幸好孔先生提醒过在下,否则还真可能被你那半吊子的真言给伤了”。那白衣飒飒的鬼物说道。 “别提那老倌儿,整天跟我神叨叨打哑谜,又不说清,下次看到他,看小爷不叫兰珍拔他胡子。”谈到现在,简担已经很自然。 “呵呵呵呵。今日在下尾随小友,是有事情相问。”树梢上的白衣,遥遥望着简担说道。简担眯起眼睛一心想要看清楚此“人”面貌,可惜不知是隔得太远,抑或其他原因,只见一片模糊。 “咦,你还有事问我?问吧,小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边说边学着说书先生拱了拱手。 “呵。小友相信命运么?” 简担可没想到这鬼物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眉头微蹙,想那孔老倌儿给人算了几年卦,大家都说不准,那命运到底存不存在呢。管他呢!答: “我命由我不由天,自然是不相信的!” “呵。”那鬼物好像很开心的笑了笑,“童言无忌呐,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呵呵呵呵。那在下再问你,若有朝一日,面临生死决别时刻,你发现天命不可逆,你当如何选择?” 此问简担眉头直皱,久久不语,不知道是没听懂此问,还是在想如何作答。 “呵。看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此问你现在不必作答。“ “第三问,也是最后一问,问完我就送你回去罢,你母亲找你不到可是快掉眼泪啦!” “咦,你怎知我母亲现在如何?” “呵,问得好。不盲小友。在下在此处修行两个甲子有余,名为鬼,实则是受人驱使,到此处作那山的——灵。其他的你也不要问罢,以你现在的境界,少知道比较好。”顿了一顿,白衣鬼物恢复了那阴仄仄的调调: “今日若在下给你一个提醒,日后小友有缘,可否助在下解脱归天?”声音虽然冰冷,却充斥了诸多情绪,激动,恐慌,焦躁更夹杂着最多的是希冀。 饶是简担年岁尚小,也从话语中听出此“物”好像有莫大的苦衷,他本就善良,也不管日后到底如何,心下不忍,开口道: “阁下请说,小子日后若有机缘,定然会前来,尽力帮助阁下。” “呵呵呵呵呵呵”白衣好像十分愉悦,“在下记住了,定然想尽办法熬到小友到来之日。” “小友,你天生清气,然现世浑浊,战乱不断,还望莫要误入歧途的好。在下也不敢多言,只希望小友记住,日后若真想从军,机缘到了还请记得今日两句话: 三十六中猛虎囚,不死也会断龙腿。” 简担闻言,低头想了半晌,好像是说什么不好的事,却又莫凌两可,而且这白衣鬼物文采好像不咋地,不怎么通顺嘛。然这鬼物如此这般诚恳,也就不与他计较了,暗自记下,又拱了拱手: “多谢阁下提醒!”这一抬头,简担不由得寒气再冒——不知道何时已到自家门口,大门虚掩,想来父母还在等他回去。 第四章 问宿命 硬着头皮,作好被骂的准备,简担径直往门内走去: “哇爹哇妈,我回来喽!” 此时已过掌灯时分,华灯初上,他家所在是一处堂屋,并不甚大,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实在热闹。简担的爷爷拢共有兄弟五个,成年后各自分开居住。简公膝下三子,全都住在这处堂屋小院里头。好在当年土地资源还不甚紧张,虽说小,那也只是相对地主大户来说罢。简担的父亲排行老大。简父早年出门前就有一子,然而命途多舛,早早便夭折,据说是一场怪病,然任凭简担追问细节,只会引来父亲怨气升腾,便再没问过。 可能是受丧子之痛影响,也可能是出于其它原因,二十多岁的简父于来年开春,打了包袱,丢下一句:你保重,等我回来。便匆匆离去,步履沉重,背影蹒跚,心事重重。至于离家后这十年其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甚至到底为何离家十年,也是一个谜团,不管简担爷爷爆发雷霆之怒,请动家法询问如何,也不管简母日后温柔软语,从旁打听,简父皆是三缄其口,默默不言。后来便有了简担,于他五岁那年,又有了第三子,简担的幼弟——简实。 此刻小简实正倚在门内,眼睛半开半合,口中嘟嘟囔囔: “锅(哥)也真呢是,这么晚不回来,不会是去哪家菜地偷菜被人抓住了罢?”也不怪这小弟弟如是想,菜地偷菜,树上打鸟,稻田追鸡,实在是简担的家常便饭,不过却是很少失手。 简担看在眼内,会心一笑,轻轻巧巧走上去,拍了拍简实的肩膀,同时扯着嗓子就是一声低吼:“哈!” 正在半睡半醒的小简实浑身激灵,“啊!”一声惊叫给吓醒了。 睁眼看是自家那晚归的哥哥,先是一喜,然后又拉下一张嫩脸,阴晴不定的模样。简担看了一阵皱眉,这小弟自己最了解不过,和自家一个德行,平日嘻嘻哈哈,很少如此这般。便问道: “弟弟,有哪事情不开心,说出来哥帮你。”略带关怀的语气让简实越发控制不了情绪: “哥,我不要你走!呜呜……可是爹娘不让我现在告诉你。他们现在金大钻家中跟金保长说事呢。吩咐我看你回来喊你先睡,明早有事找你。”简实此刻已经略带哭腔, 简担眉头微蹙,今日怎么一连串的事?但他是个洒脱之人,既然父母有话明早再议,那便等明日再说吧! 一边安慰了简实同去洗漱,一边回想今日种种。 一切的一切,似乎太过于巧合。令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是匪夷所思,居然真的见到金老先生口中的鬼了,虽然这鬼看着挺有仙气儿,不怎么吓人。只是鬼物既然存在,那神仙呢?那孔老倌儿说的命运呢?如果都是存在的,这世间几万万人,难道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吗? 思绪纷纷如流光溢彩,闪得他本就有些累的脑袋,昏昏沉沉,就此睡去。一夜无话。 鸡鸣三声,天色渐白。那个时候的人,还真的是闻鸡起舞,日出而作。哪像当代,阴阳颠倒,昼夜不分。简担一直有早起的习惯,一般卯时过半,便自然醒来。简担家境也不算太过贫寒,自幼便进得私塾,跟随金先生认字读书。他家祖上出过武状元,没留下任何值钱的玩意,却是传下一套剑法,虽说无名,不过某次看卖艺的耍了一套,除却有些细节,比如自己剑法是斜挑向上,卖艺大哥却是剑尖直指等等,其它和自家剑法相差不远,唤作什么“太极剑法”,简担便对此法不抱任何希望了——卖艺的都能使,想来不是什么绝世武功罢!不过他自六岁开始,每日清晨,迎着霜露,反复坚持锻炼这六十四式剑法——或许此刻对他来说还不能称为剑法,只是一些花哨动作罢,空有其形而已,用来强身健体尚可,用来学老祖状元郎冲锋陷阵,快意恩仇实在早了些。简担对此从小是很感兴趣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只缘他的理想便是能有朝一日能从军带兵,拯救万民于水火,幻想能迎来人间太平盛世。也算抱负不凡罢。可惜造化弄人,却是让他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此是后话。 晨曦璀璨,天色大亮,滇中的小城,此刻如同一个睡醒的美人,开始婀娜多姿起来。 “仙人指路!”木剑斜飞,收回,抱剑伫立。一套“太极剑”就此演练完成,简担的小脸一阵健康潮红,好一个阳光向上的少年!不知道用我的木剑配合孔老倌儿的三字真言会不会效果好点?简担还是对昨晚遇到白衣一事耿耿于怀。正自思量,一声大笑打断思绪: “哈哈哈,哇儿子起呢早呢嘛!”声若洪钟大吕。 来人自然是简父,其人相貌也只能归入普通行列,唯有两道浓眉粗而上飞,山根之上印堂两道雀纹,一副宁折不屈的汉子相貌。 “哇爹,你起来啦!” “收好你的木剑,老子要和你说些事情。”简父历来雷厉风行。 想到内心的猜测,简担眉头微蹙,一阵黯然,却也免不了有些期待。 “昨天金保长说了,近日陆军讲武堂说为了培养人才,开特例向各州县招募学员,州内拢共只招数人,需要推荐。因他与老子我是打小一起打过鸟的发小,问我是否愿意送你去那讲武堂,日后若有机缘,也难保不能干一番事业!”简父说道此处,语气平淡,丝毫没有为自己儿子能有机会飞黄腾达而显得兴奋异常。 虽然昨日听到弟弟说漏了嘴,早有推测,此刻从父亲口中得到证实,简担不免有些吃惊——那孔老倌儿莫不成真是料事如神的半仙?眉头微蹙,想想不大可能,当是那老骗子得了什么小道消息,来装神弄鬼的。 嘴上却问道:“哇爹,那讲武堂是个什么所在?”他以前也有所耳闻,不够却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 简父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略做沉吟,说道:“讲武堂其实那是以前的称呼了,只不过一直难以改口。自孙大帅革命胜利之后,已经改名为滇南陆军讲武学校!讲武讲武,那地方自然是培养军人的所在。你自小有心报效国家,此处再适合你不过。只是以你我的出身,若是决定去了,难免会招人冷眼,你可要好好思量。” 报效国家?!听到这四个字,简担仿佛看到身穿军装,笔挺矗立,身处百万雄狮中心,呐喊震天的模样,嘿嘿嘿傻笑了起来。勿怪他当时有此想法,动荡的年代,又有几个热血男儿不作如是想?再想想孔老儿的歪诗,这讲武堂还真有必要去一趟! 也不侬待,简担脆声回答: “哇爹,我要去!虽然会离开你和母亲,不过你自小教我中华男儿要有担待,志在四方,我愿意去讲武堂,报效国家!” 简父尾纹略多的双目,终是露出一丝慰色,不过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渐渐暗淡下去。 “那你这几日便去和你的小朋友略作告别吧,不出意外,三日后动身。” 说完也不啰嗦,径直向屋外走去,背影蹒跚。 简担此刻自然是想法多多。 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孔老倌儿,问清楚昨日种种。遂小跑出门去了。 来到城里,人群穿梭不息,时刻尚早,勤快的劳动人民却已开始一天的劳苦。 简担来到平日孔先生摆摊的拐角,却是半个人影也无,空荡荡的角落,没有了那猥琐的身影,少了一道破锣一般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萧索,唏嘘。简担皱了皱眉,心道这老倌儿一般起得比鸡都早,今日怎的还没上工?难道是昨夜又去偷看李寡妇被隔壁老王逮着打了一顿爬不起来? 等了片刻,没有等来那衣裳褴褛的人儿,倒是来了个好朋友。 “哈哈,简担,早啊!”来人便是简担唯一的发小,金大钻——也是简父口中金保长的大儿子。此人名字里有个“大”字,本身却生的比同龄人略显瘦小,一双贼精贼精眼珠,与孔先生先比也只是阅历不足的却别罢。可以说简担偷菜打鸟追鸡等等嬉皮事情,全是此人唆教。不过却难得的仗义——好几次和城里混混起冲突,都让简担先跑,虽然事后简担身上挨打的伤比他略多那么一点。 “大钻,早啊!你父亲有没有让你去讲武堂?”简担开门见山。 听得此言,金大钻像是斗败的秧鸡,完全提不起兴致: “当然有啊,他巴不得我能混一个司令当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我都想离家出走呐!简担啊,我们私奔吧!” “噗!奔你大爷,小爷我可是要出将入相的人才,哪能在这节骨眼跟你私奔呢!咱们一起走吧,去看看这乱世繁华如何,大钻?”简担最后很是认真的问道。 金大钻哭丧一张瘦脸,无奈回答: “就哇爹那个脾气,我能拗得过他么?早给他内定了,据说大后天就要被发配去省城啦!” 简担早知如此,也不回话,笑眯眯得望着他。 “简担呐,不若叫上兰珍,明日咱们去爬北山,好好看看这生养我们的地方可好?” “好的很呐!我早有这个想法啦!这样,你去找兰珍说此事,我还有事去找下私塾金先生。” 与金大钻分头行事,简担便往村里私塾行去。州城真的很小,也就那么几条街。不消片刻,便到地头。 今日不教学,金先生正在他那小院里拈花种草。只见他:头戴棕色小毡帽,身穿水蓝麻长衫,两绺八字须整齐干净,戴那一副小圆眼睛,一派学究模样。若说金先生和孔先生,谁的卖相更像世外高人,简担毫无疑问会选择金先生。而且听父亲说,这金先生虽然在这小小私塾教学,却是真正的学富五车,世家之后。 那金先生看到简担只身前来,放下手中活计,温和问道: “小简担,何事来找老朽?” 简担虽然自小养成不羁的个性,甚至敢埋汰孔先生,但是在金先生面前是真的不敢造次,只因他识字认字,以及对周遭世界的认识,除了来自闯荡过江湖的严父,其余便得自金先生指点,心中是藏下敬畏的。 学着说书先生,拱了拱手,脆声答道: “先生早上好!小子近日遇到几桩奇怪的事情,想请先生解惑答疑。” 金先生是打心底喜欢这个小弟子,年纪不大,却自小胸怀抱负,脑袋也机灵得很,听到此问,哈哈一笑,问道: “你有何疑问,且说将出来,看老朽能否回答一二?” 简担也不拖泥带水,便将昨日之事合盘托出,当然隐去了“讲武堂内有乾坤”得典故。那学富五车的金先生,眉头越听越皱,当听到简担说起白衣之事,便连那两绺胡须似乎也跟着紧锁的眉头,一并皱了起来。 “便是这般,敢问先生,真的有命运存在吗? 这世间真的有鬼物吗?那白衣是怎么回事? 还有孔老倌儿整天说我的八字什么甲戊庚,又作何解?” 一口气把心中疑问连环说出,简担浑身说不出的畅快,好比憋了一天的小便,终于得到释放发泄,舒爽得很。 睁着大眼睛,望向金先生,不知道能得到何种答案? 第五章 那一天,承诺了流年 那边金老并未立刻回答,山根印堂紧锁,双手背负,伫立北望,久久不语。 “哎!” 简担略显诧异,等来许久等到金老一声长叹,不知何意,看他面色微凝,气氛渐沉,也不敢吱声,只是静静的候着。 “老朽金明池,先祖乃李氏太子太傅关门弟子,太傅进宫之前便桃李满天下,唯独对先祖青眼有加,时常让其陪伴左右,便连教授太子学问,也要带在身边。现在想来是因为同乡之谊罢。” 金先生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自家来历。 说到此处他顿得一顿,眼角也不免有神光动荡,想来心血略有激动。 简担也不多想,挑了这间隙,见缝插针赞道: “原来父亲说先生乃世家之后,是真的呐!” “哈哈哈,你父言过其实喽!不过若是没有太傅仙师那番话,想来凭先祖天赋才情,文章风流,混个一官半职也不是甚么难事。” “太傅那番话”便是正题了,简担想道。 话音一转,金先生正色道: “当年,李太傅仙去前三日,吩咐后人带了先祖进得卧房,以带病将死之躯,细细与先祖密谈一个时辰,谈话内容,至今已无从知晓。 先祖出得卧房,也不管太傅后人如何逼问,只是风轻云淡回答,‘太傅先师怕他走后,我朝中无人,前途受阻,劝我还乡养老。’先祖所说与李家气运无关,不免引人猜疑。三日后太傅仙逝,他便请辞回乡,曰养老。那李家后人看先祖一介书生,也翻不起甚大风浪,且其朝中也确实无甚背景,前途暗淡,还道先祖有自知之明,便也没有太过刁难,放他回乡。只暗暗派了探子,常年监视先祖——他李家只道先祖识不穿那下三滥的伎俩,嘿嘿!” 金老说到此处,也为其先人明察秋毫暗自得意一番。 “先祖回得滇中,便整日躬耕这小城一隅,期间娶妻生子,自是顺其自然之事。只不知是否受太傅仙师所托之事影响,我金氏一脉,人丁单薄,历代皆是单传一子,却是几百年香火不断。可到得老朽这一朝,恐怕是后继无人喽!” 简担听到此处,不免一阵黯然。他那早夭的大哥,原本和金先生之子同岁,自小便是玩伴,却在四岁那年,两人一道生了一场怪病,早早便夭折,这在二十年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盖因这两家都是出了名的善人,且金先生自青年时便是这一方私塾先生,不少人受过其开导恩惠。金老那贤惠妻子,一时受不得刺激,没有几年,也跟着去了,金先生至今未再续弦,更别提生育后代。 他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欲张口说几句慰藉,最终只是默默不语。 “俱往矣。你自小机灵聪慧,淳良决断。老朽早有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只不知会来得如此之早,你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哎——这便是宿命吧!” “先生谬赞。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日啊?先生何出此言?太傅仙师到底交代何事?” “哈哈哈,”金先生大笑,似是想把这愁云惨雾略微冲淡一些,笑声却在这小院里回荡,更显孤寂。 “先祖回乡之后,只传下一句家训:每隔半个甲子,便去那四山龙脉颌处,虔诚祭祀,看那龙颌土壤是否异常。先祖回乡后,不问世事,一心研究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偏方旁术,在命理一途颇有成就,却并无给旁人论断,只对自家之事做出批断;十甲子后伏吟断。此术其它先人并无太大兴趣,渐渐也就失传,只留下这么一句断语。” 金老说道此处,顿了一顿,对简担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你且随我进屋说罢。” 到得内堂,只见四壁颓然,一几一床两个实木圆凳,挂一幅青松明月图,几个白瓷青盏,一壶热茶,一把蒲扇,纤尘不染。一派朴素。 分别坐下。金先生有喝早茶的习惯,斟酌一口,继续说: “我年幼时也觉得先祖此语实属无稽。命运一事,不过是江湖骗子糊弄人的把戏罢?却不料自身香火断却,自先祖到我,约莫快六百余年。如今再回头想到此语,唏嘘之余神伤。于是就此道略作研究。可惜资质愚钝,不能窥得阴阳根本。也不知道先祖所说伏吟断,是否就是指自己后代,还是说那四山祭祀之事。” 简担听到此,心道这金老怕是把自己当成自家人了,否则决不能说如此秘辛。被尊敬之人信任的感觉,温暖全身,暗自决定日后若有空闲,定要来常伴左右,心中却有个疑问,便道: “那四山龙颌,是先生自三年前就经常带我去爬的龙马、灵照、伏牛、凤凰四山么?” 金老颔首,道: “然也。” “原来先生早有安排。”简担吐了吐舌头。 “那四处所在,你切记不可带外人去看。” “小子醒得。” “如今离下一个祭祀时间,约莫还有一旬,十二载,到时如若老朽已不在人世,你且记得代我金氏一族,执行古训!” 金先生正色说道。 简担听了,虽还不了解到底如何祭祀,且金先生虽不知道具体年岁,看着也不甚老,十二年之事,不一定要他去做,但也觉得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就是普通求神祭祀的流程呗,人人都会的。”金老安慰道,“只是上次我去,那四处龙颌所在,周遭黑土竟然有所变化,慢慢在泛红发白,不知道此兆是吉是凶,先祖也只交待半甲子祭祀事宜,并未多说其它。” “小子记下了,十二年后定会带上贡品,前往祭祀!”简担的声音干脆而又决断,这无疑是一个承诺。 金先生老怀宽慰,饮一口热茶下肚,往事沧桑,也随着热气渐渐消散,化作萦绕北山的烟霞。 “老朽可以肯定的回答你,命运这普通人看不着摸不到的东西,是肯定存在的。具体要再作何解释,老朽于此道只懂皮毛,怕也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倒是那孔先生说的甲戊庚,老朽可以解释一二。” 简担听到,大喜。那孔老倌儿打他第一次见面就反反复复念叨什么甲戊庚,每每让他想起又不知其解,就咬牙切齿,也不告诉自己到底什么回事,只是一阵猥琐的大笑来打哈哈。 “至于你说的白衣,老朽推测,你所遇到的白衣,怕真的是如它所说,是一个守护山林的灵鬼罢,具体如何,老朽不敢妄下断论,怕也和李仙师交待的事情有所关联,我老了,以后你机缘巧合想来也能解开此谜底罢,不过老朽也可以告诉你,鬼物我是见过的。”金先生说到这里,难得的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看在眼里竟有一丝孔先生的风范! 简担听了大奇,问: “先生也见过鬼物?” “哈哈,不可说,不可说吶!小简担,所谓甲戊庚,说的是自古的干支历的天干,与其配合的十二地支,原本是用来记载太阳东升西落,地球春夏秋冬,节气变幻的方法。后有古代奇人,根据天干地支,阴阳变幻,创出算命预测之术,颇为神奇。不窥门径者大多以为是江湖骗子,实则不然,正儿八经的术数,在老朽看来,也是一门古代科学罢。你的出生日时我以前是看过的,的确是丙辰年,月日时天干各占甲、戊、庚三字。(此处不列出具体八字,诸位看官也不必太过执着研究如何,一个故事罢了)此三字到底为何变成天奇,对你有何影响,却不是老朽这等半吊子所知晓啦!” 金先生全然已经忘却原先的沉重寂寥,一心帮简担解惑。 听到此处,简担略微明白,可是又有更多疑问产生,闷头沉思。金老见他如此,也不说话,步入隔壁书房,拿了一本泛黄的棉纸书,放在他面前,说道: “这是早些年老朽得来的一本历书,也只是本普通的历书罢了,上面开篇就阴阳分断,八字由来,纳音初解作了一些简单记载,也算是算命术数的基础知识,你若是感兴趣,只管带去翻看——切记不要让大人知道啦,毕竟算命一道,在俗人眼里,是下九流的行当,免得徒生是非,你也不可太过痴迷,毕竟以你之才,日后定然非同小可,不要被这小道耽误喽。” 看着那泛黄的小书,简担心中兴趣斐然,听说刘伯温诸葛孔明这些先贤大圣,也是精于此道的嘛,日后若要有一番作为,想来这方面还是要懂一些——这是他此时的想法,全然不知治国行军和他手里这本小黄书的内容,全然是天差地别,毫无半分干系。 他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嘴上忒甜: “谢谢金先生为小子解惑,日后有空简担一定时常来看您。只是最近怕是无望了,过几日我便要和金大钻去那讲武堂,学那治国安邦本事!” 小小年纪,意气风发。 “哈哈,好个治国安邦,老朽拭目以待。” 金先生听罢,也为小弟子的雄心壮志老怀大慰。 告别金先生,把小黄书贴身收好,出得私塾。不觉竟已到吃饭时候。回得家中,小简实跑来告诉简担,说是大钻和兰珍来过,喊他明日三声鸡鸣,天明以后,在城北,东古城门会合,一起去登那龙马北山。简担应了一声,知晓此事。 “锅,你真呢要去爬龙马峰?”小简实略有担心。是个州城人基本都去爬过,只是简担几人年纪偏小。 “哈哈,当然啦,老弟,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罢!” “我才不去,累死的。” “哈哈哈。” “……” 第七章 儿行千里 “简担哥哥,简担哥哥?你怎地在仙人洞前睡着啦?” 半晌。简担只觉得有人一直在耳畔呼唤,想要张口答应,偏偏哑口不言,仿佛发音这功能,莫名被剥夺而去。明明意识清醒,却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只觉四肢有千钧山石压住,不能移动分毫。 心下愈急,又想起孔先生的三字真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心中默念:“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你这红衣泼皮,快让小爷醒来!”也不知是那红衣能听到他心中所想,还是这孔先生的三字真言着实来历不凡,那压在身上的怪力,募的消失: ““唵-阿-吽!唵-阿-吽!唵-阿-吽!啊啊啊啊啊啊!” 六识回归,简担一阵气喘,好似弹簧一般,突然坐了起来。 “我啐,简担,你诈尸叫魂呢啊,喊半天不醒,突然一声大喊坐起来,黑(吓)得爹啦!?” 旁边的大钻吓了一跳。 “是啊,简担哥哥,你好奇怪也?刚才你说叫我们下山,赶紧跟上你,却一直不见人影,怎地倒在这点睡着啦,喊你也是不醒?” 兰珍一脸纳闷。 简担眉头微蹙,这怎么和他们解释,说是遇到了守护此山的灵鬼?怕下山后就要被拖去教育,决定隐瞒不说: “是你俩太慢,我都在前路走走歇歇,一直不见你们跟上,就先到此处小睡等你们喽。走吧,夏日晌午虽长,也马上要天黑啦!” 此时的仙人洞前,天光渐灭,那棵老松迎着晚风,晃晃荡荡,似在幸灾乐祸什么。此时若有仙家大能,站在云端放眼俯瞰,远处的凤凰灵山,东近灵照,西毗伏牛山,与这延绵的北山,随着暮色降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似上古荒兽,蠢蠢欲动,凶睛欲开未开,用那无形的巨口,直要把这三个小小的少年,一口吞了下去一般。 告别两小,回到家中,已是张灯时分。 简母知其去爬北山,早已料到回来要晚,给他留了热腾腾的米饭。三嘴并两嘴,简担毕竟少年心性,边吃边说大钻如何惫懒,兰珍如何可爱,一路上的风光旖旎,当然隐去红衣一事,不是不敢和父母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饭毕。简担与父母说明,去与爷爷堂叔尽孝告别,不在话下。 简公只嘱咐了一句:望尔不忘初心。简担叩首谨记。 堂屋内,又与父母一阵互诉不忍,心内实在是割舍不得,有种明日耍赖不去的冲动。 “行了,堂堂男儿,哭哭啼啼作甚?赶紧收拾收拾,明日卯时去金保长家里等那接引的官人。”简父也是无奈喝道。 “吼什么吼,我儿想多看我们两眼,有何过错?若我儿再出什么差错,我便随那灵照高僧修行去了,这家,不要也罢!”简母此刻,一点也不像是普通农妇。 若是平日,以简父那刚烈的性情,必然是要吵上一架了,然他默默不语,无言以对,眉眼之间有沧桑颓唐。 简母也自知此话太重,沉默不语。顿时气氛十分沉甸。 简担见状,也不想留在此处伤神,便说道: “哇爹,哇妈,我去睡了。明日我径直去就行啦,你们不必送我。” 话毕,便风风火火跑去自己卧房。 又怎能安心入睡呐!自己虽然才活了十个年头,然自家父母所承受的一切,他又怎能没有体会?可在这样的时代,若是放过此次机会,凭着衰落的家道,想要实现心中所想,怕真真是痴人说梦,顶多日后去做炮灰罢。只好暗下决心,日后不管如何,定要抽空经常回来看看父母。 “也不知那讲武堂到底如何,名头倒是挺响的,希望能学到有用的东西。” “如今种种,孔老倌儿说的那番神神鬼鬼的话,怕是也不全是忽悠于我,日后去了讲武堂,定要一探究竟。” “戊辰三龙聚,这两日空闲翻看金先生的老黄历,倒是有些眉目,我本是丙辰生人,今年便是戊寅年,若按黄历记载,后年恰好便是戊辰年,也就是我的十二岁本命年,只是也才两龙嘛,这第三龙从何说起?难道说的是后年辰月?还是另有一个属龙少年跟我有何交集?爷爷的,这孔老倌儿整日装神弄鬼,留些歪诗,以后见着了,定要好好教育他……” 一夜无话,静得出奇。 那时候州城的清晨,总是云曦璀璨,朝霞千里,旭日普照。哪像现如今到处雾霾,乌烟瘴气。 简担于鸡鸣一声,便已经起床,抬着他的木剑,比任何时候都无比凝重认真的耍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无名剑法。此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便想趁着父母未起,赶紧离去,免得又徒增离别伤感。哪知刚要关上大门,里屋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简母缓缓走出。手持一个粗布小包,“简担我儿,里面有些粗粮,少许盘缠,此去你可要保住身体,热了解衣冷了烘火,娘会在家求菩萨保佑你的。”简母此时一派慈祥平静,仿佛不知儿子是去远方,可能几年也都不会回转。 “对了,你爹说他太困要多睡会。让我转告于你,说日后去了省城,若真有什么危难困扰,迫在眉睫之事,可持他给你的银元,去凤鸣山金殿,找一个叫做‘千手’的扫地人,届时他应该可以帮助一二。” “哇妈,孩儿记下了。你们要好好呢!”简担知父亲脾性,心下暗自感动,可能那个年代的孩子懂事太早,眼见情绪又要泛滥,简担狠了心肠,撒开丫子,跑了。 来到金保长家里,只见金叔叔正揪着大钻的耳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小兔崽子,你可知道为了这俩名额老子花费多大气力?你你你昨儿半夜就想给我翻墙跑一次,现在以为我松懈了又要跑,气煞老子!”金保长不胖,可以说身形很是矫健硬朗,只是眉眼之间一副圆润奸猾,便连简担这等少年,也是看得一目了然。 “哎哟,哎哟,哇爹哇爹,我错了,别揪了,再揪你儿子要残了,我不跑了还不行么,哎哟,你还揪!好好好,我日后定和简担一起好好努力,混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哎呀,疼疼——呜呜呜!”一片呼天喊地,这金大钻居然对他爹使出了那套泼皮本事。 “啐,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滑头的儿子?”金保长这样一说,简担差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暗道:这才是您的真传呐。 “简担,到啦?你过来。” 金保长松开那蒲扇一般的大手,坐了下来,喝口浓茶提神,说道: “大钻日后怕是要劳你多多费心照料,这孩子太泼皮,去了外面怕是少不了吃苦头,你打小就机灵踏实,望帮我好好看住这小子,别让他走上邪魔歪途。”金保长为人如何简担也不甚知晓,只是此刻浓浓的舔犊深情,也是让简担又一阵心酸。 拱了拱手,道: “金叔放心,有简担一日,决不放弃大钻。我同他情若手足,自然会护着他啦!”语气干脆坚决。 “哈哈,简老弟能有你这儿子,也真是修了几世的福气,不枉我花大力气给你弄来名额。这是一些省城用的银子,全省通用的,你且替我儿收好。切记,财不可外露。” 说罢,金保长又是万般叮嘱,出门在外该如何如何,只是话有千万句,时不等人闲。不一会,有老仆来报,接引的官人已经到达,请两位小少爷移步启程。 原本在简担脑子里,还想着要来一队官兵,接上自家两人儿,风风光光上省城去。可眼前这两头瘦毛驴,旁边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便是“接引官人”了,实在有点大大的寒酸。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俩小破孩儿而已,哪值得人家兴师动众。且听金叔说还是他暗地里花了银子买通关系,才会来了这么一个人儿,其他一些特招生大多是自家送上门去的。 “简担,大钻,快来见过崔叔。”金保长喝道。 “不必啦,两个小娃娃眉清目秀,身子骨匀称挺拔,不错不错啊,嘿嘿!”那崔叔不冷不热的说道。 虽说如此,简担还是拉了大钻,齐齐拱手: “崔叔叔好!” “哈哈,娃娃们好,不错不错!”那小老头似乎很是受用。 金保长悄悄上前,拉住崔叔,递出一包东西,也不知是银子还是其它物事,悄声说道: “崔长官,两小子日后还望多多照顾,金某定不忘大恩。” “嘿嘿,小金呐,咱俩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放心好了,老夫力所能及自然会帮忙一二,走啦!” 戊寅年夏,简担离乡,去往昆城,进讲武堂。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简担和大钻是没有多少骑马骑驴的经验的,顶多跟着村头的老王放过几天马,偶尔撒欢一次。对他俩来说,共乘一骑倒也不嫌挤,就是屁股快裂成了俩半儿。 “崔叔,那讲武堂里,日子过得可苦?”简担问道。 崔叔暗自赞许了一下,这小娃娃忒聪慧,问的是苦,而不是闲,是一个上进之人,日后说不得要多拉他一把。 “嘿嘿,也算不得什么苦差,只是你切记住,日后要说讲武学校,这可是有厉害关系滴。只是你等少年,是特招,年龄偏小,且都无甚太大背景,初来乍到,只怕苦头是少不了了。在此老夫送尔等一个字,忍。哈哈哈!”说道此处,放声大笑起来,仿佛觉得两少年吃苦发愁是件好玩的事情。 金大钻在旁听了,哭丧一张脸,说道: “崔叔,我看你高大威武,义薄云天,日后还望多多照拂才好。” “嘿,你小子,跟你父亲一个德行。放心吧,老夫不是拿钱跑路之人。只是校内规矩森严,尔等去了还望好好遵守,否则出了纰漏,以老朽这微末名头,怕是保不了你们。”崔叔说得自己也是一阵皱眉。 “嘿嘿,多谢崔叔,日后发达了,定不望关照之恩!”金大钻也学简担拱了拱手,正色说道。 习惯了他平日嬉皮笑脸的崔叔,此刻不免哭笑不得, “废话少说,专心赶路小子!” …… …… 崔叔也许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这一路上也不是甚赶时间,看他两个叫苦,多半都会歇歇脚,让他们揉揉裂开的屁股。这两天的路,竟是生生走了五天才到。 进得昆城,那四周街道比自家州城宽了倍许,人群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士农工商,穿梭不息,各种小摊叫卖,跌宕起伏。偶尔还有那涂了脂粉的贵家姑娘,带着丫鬟,从面前飘过,只留下香风阵阵。 金大钻边流口水边说道: “简担啊,天堂呐,天堂呐,看看看,看那边,那小妞的身段儿,哎哟,兰珍真是土到掉渣啦!” 简担一阵头疼,这大钻虽然比自己大些,却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整日跟着城里的混混泼皮,男女之事倒是学到不少。 “小子,收起你的哈喇子。此处可是省城,方寸之地也能藏龙卧虎,若如此放肆,只怕眼招子啥时候被人剐了去都不知晓。”崔叔淡淡说道。 不大一会,前方又传来崔叔冷冷的话语: “快到喽。” 转过街角,只见忽然飞来一片翠绿,波光潋滟处有黄鸟萦语,其间山石林立,小桥淌水,丝毫不见作假,沿岸垂柳依依,棉絮似锦,枝叶婆娑间随微风摇曳,似在欢迎简担一行人,那是一处碧波荡漾的大湖,好不宁静! “哇!想不到这讲武学校环境如此优美!只是崔叔,没看到有学校啊?” “哈哈,你小子想得美,此处便是我滇南昆城大名鼎鼎的翠湖啦!学校便在翠湖西侧,且随我来罢!” 第六章 北山谪仙 州北,青龙群峰,延绵不知几里。有先人细细数过,大大小小七十二个山头,一个不少,一个不多。风水气理一派,称之为“莲花生”,说是能阻北方煞气,生祥瑞,护周全。小小州城,居然有如此地脉,实在匪夷所思。 传说此山是古时一个叫做“吒哩”的仙人,一日遨游至此,看州内有黑龙兴风作浪,百姓苦不堪言。仙师勃然大怒,道心激荡,发下宏愿,拯救万民于水火。遂展开一身本领,与黑龙酣战三天三夜,无奈此龙不知是何出身,端的是法力通天,其身不知几百丈,只见那漫天乌云里,龙身穿梭翻腾,黑鳞凶光闪烁,一身修为刀枪不入,便连吒哩仙人使尽浑身解数。也伤不得分毫。据说那场大战,仙人拼了千年道行,聚四方之灵,冒那元神毁灭的凶险,终是重创黑龙,却再也奈何不得它,想要镇压抹灭,已是强弩之末,有心无力而已。只能任它往北方逃窜,仙人消失之前,只把那争斗中破损脱落的法器一角,用大神通,化作这连绵百里的青龙群山,势成莲花,望能守护这一方安宁。 “简担哥哥,吒哩仙人斗恶龙是真的么?” 清晨,龙马山脚,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穿破白云,带来这精彩的一天。 问话的便是简担青梅竹马的小兰珍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她母亲与简母本是东村同村,一同嫁到州南,两家关系素来不错,甚至有过“童养媳”的玩笑话。她继承了母亲踏实能干的特点,一张笑脸方里带圆,皮肤呈健康土黄色,年纪虽然比简担略小,却显得十分懂事,那个年代的人,托了时代的福,大多本质都是很淳良的。 “小兰珍,孔老倌儿那番新兴州野史的鬼话,你也信?哈哈!” “呼,你别说,简担,我倒是觉着这孔先生不简单呐!呼哧——呼,累死我,这才爬了多久,天哪!”金大钻在后气喘吁吁接道。 “我呸,你无非是看那老倌儿跟你一个德行,感到亲切罢!小爷迟早要找他算账!”想起被白衣吓个半死的茬,简担不禁怨念升腾。 “简担哥哥,我觉得孔先生人很好呢,经常去帮李大婶做活儿呀!” 听了此言,简担暗地里啐了一口,心道去偷看那李寡妇洗澡倒是真的,嘴上却说:“是挺好的,经常和老王一起帮李大婶做活儿。” “嘻嘻!” …… …… 一行三人,就这么说说笑笑,顺着前人的路,往那北山主峰顶处爬去。 年少的心,总是激情澎拜,可惜毕竟年岁尚小,走到一处唤作“仙人洞”的平台,金大钻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此时日正当午。 “简担,兰珍,咱们就在此处歇歇脚罢,顺便把兰珍娘做的手撕鸡给瓜分了罢!”金大钻已经是一脸馋像,这鸡可是他金保长家的,让兰母代为加工而已。 去往山顶的路历来只有一条,前三分之一是石阶铺砌,略微陡峭,在石阶尽头,也就是“仙人洞”之后,便是一条需要手脚并用的羊肠小道,不过却相对好走一些,盖因一路上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奇花异草,漫山遍野,其间偶有小兽潜伏,惊起飞鸟阵阵,行人漫步山野,只会沉醉于自然的造化神工,很难想起路途艰难,峰顶遥远。 只是这些种种奇妙,这三人暂时是看不到的。兰珍年纪最小,体力却是不错,本来走在最前的她,听大钻如此一说,也觉得浑身乏劲,起声附和: “是啊简担哥哥,肚子都咕噜咕噜在叫喏,吃完再走吧?” 简担眉头微蹙,听老人说过,到得此处,不过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路途,可是已经是正午时候,如若不抓紧,能到山顶也是很晚的事情,届时摸黑下山,只怕大大的不妥。 “也罢,休息一会吧,吃鸡咯!” 仙人洞前,有老松一颗,下有匠人修葺的平台,三人席地而坐,纵然是盛夏正午,感受山风熏人,出过一身大汗,不免一阵阵的凉爽。 看着山脚火柴盒一般的州城,吃起那香气沁人的手撕鸡,简担也是感到一阵超凡享受。 “简担哥哥,孔先生说这仙人洞是吕洞宾道长一剑斩妖蛇劈出来的,是也不是?”兰珍对简担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呸,小兰珍,你中毒太深,孔老倌儿的话你也信?”简担不屑的回答。 “嗯哼,兰珍呐,这次我可不帮孔先生说话了,我刚才留心看过,那什么仙人洞,就是一个一米多深,左右死路的大坑而已,哪有什么妖蛇,更别说是宝剑劈出来的!假的假的~!”金大钻边吃边抢答。 “嘿嘿,大钻你总算开窍了,那孔老倌儿就是个略有手段的江湖骗子而已,他滴话,信不得信不得。”简担已是满嘴油腻。 “咯儿~~”,金大钻打了个饱嗝,眼珠贼溜溜的一转,说道:“简担呐,要不这样,我体力不好,不像你,从小到处砍柴做活计,若还继续爬上去,怕是天黑都到不得山顶。”讪讪一笑,抓了抓头,“要不我留在此处,等你们回头接我罢,想来在这老松树下睡个懒觉,也挺惬意的。” “大钻你好懒啊!”兰珍透出一股鄙夷。 简担闻言,却不意外。金大钻自小算是出生不低,无需做啥太重的活计,而且出生时候生过大病,体力确实不甚好,故而自小就喜欢动一些歪脑筋,投机取巧,油嘴滑舌,除了那孔先生,怕整个州城,就他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沉吟片刻,说道; “再休息一会吧。” 大钻闻言,也暂时不提耍赖偷懒之事。只是望向山下州城,略显沉重的说道: “你我明日即将启程,只留小兰珍一人,不知道会不会受什么欺负。” 兰珍年纪虽小,闻言也是一阵温暖,这两人虽然出身不一样,可对自己那真是好比自家的妹子。脆生生答道: “大钻哥哥放心吧,兰珍很聪明的,懂得保护自己。”顿的一顿,似乎有心事上头,乌黑的大眼睛升一片雾气,说: “不知道你和简担哥哥要去几年,以后就不能经常见面啦!想必你们身边还会有比兰珍更可爱的小妹妹出现,到时候你们就都不记得小兰珍啦!” “哈哈,兰珍呐,我知道你喜欢你简担哥哥,放心吧,我在省城会帮你好好盯着他的!”金大钻自小跟着几个泼皮混混,虽然只有十岁郎当,男女之事却是一点也不陌生,如此打趣兰珍和简担。 “我呸,金大钻你是不是又皮痒了?”简担闻言一阵头疼,男女之事他是不懂的,虽然自小跟随金先生,也听闻过不少风流才子,俊俏佳人的韵事,却实在不能理解——为了那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人真的有那么傻吗,私奔离开父母也就算了,还有人居然一起上吊寻死的,真真是一群傻逼,简担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兰珍听得金大钻如此说,默默不言,只是手指不停在搅弄那已经发白的衣角。 “说正经的,简担,你真想好日后从军带兵,做一个铁骨铮铮的民族英雄了吗?”金大钻收起笑脸,肃声问道。 “当然!我中华大地自吴三桂这狗贼卖主求荣之后,势渐衰弱,那短暂的康乾盛世,也不能掩盖山河日衰的颓象。在那二十多年前,更是有邪魔外道,八国联军,应那老妖婆的请求,明为镇压义和拳逆贼,实则侵略抢夺,更是有那散辱人权的辛丑之约!我巍巍中华,屹立几千年,何时受过如此委屈?”简担说道此处,已经是青筋显现,气息沉重。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如今全民皆兵,举国乱象,我等男儿,自然要出去闯荡一番,不说抛头颅洒热血,至少要对得起这七尺男儿之身!”说完忽然脸一红,想起自家还是个小娃娃,哪有什么“七尺男儿之身”的高度,且这番话大多是从金先生与那说书人处听来,如今背得滚瓜烂熟,只是背将出来而已,不免讪讪一笑。 “哈哈,好气魄!我爹从我出生一直便是这州城保长,只不过是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罢了。可我打小也是见了不少恶心的勾当,无奈是自家父亲,不能怨恨于他,所以我更喜欢跟城里的几个混混整日做些嬉皮事儿,欢喜度日。我的要求不高,日后你发达了,随便分个清闲差事让我做做,顺便娶几房小老婆,也效仿一下帝王家翻牌睡女人的壮举,则此生足矣,哈哈哈!”金大钻说到后来,也不管有兰珍在此,显得得意忘形。 兰珍听得一阵翻白眼,说: “金叔叔听了你这番豪言壮语,不知道会不会罚你禁闭一个月。” “我爹才不会咧,说不定还让我以后多娶几房呢。”大钻一脸无所谓。 兰珍起身,迎着这山风,望向那远处的凤凰山,悠悠说道: “我只是个小女孩儿,只希望父母平安,日后……有个人对我好好的,就行啦。”也算是对着简担和金大钻了,换作其他人,这番话兰珍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哈哈,小兰珍,你才多大呢,日后肯定能找个好人家。”简担会心一笑。 “是么。”兰珍撅起小嘴,幽幽望着简担,令后者一阵体寒。 “时辰不早了,咱们动身罢!” …… 约莫两个时辰不到,一行人终是来到了山顶。 北山主峰,龙马峰。山顶之处罕见的是一块方圆五米左右的平台,平台之下,有一块奇石,曰“鹰嘴石”。远远望去,耸立的悬崖边上凸出一块,像极了那雄鹰的巨喙。此时,奇石之上,有一道小小身影,迎着山风,屹立不动,仿佛在沉思,也仿佛要乘着仲夏暖风,飞天而去。不是简担又会是谁? 此山不愧是州城群山最高的一座。站在鹰嘴石头上,简担却没有表面看的那般平静。此时的他,说是思绪万千也不为过。 他本是一个洒脱的人,可是也不过年方十一。这几日一连串的事情,仿佛都在把他拉向一个身不由己的漩涡,隐隐让他感觉到害怕。凛冽的山风,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却是不能让他分心丝毫。那孔先生说的命运,由金先生口中得到证实是不会错的,可是若是命运存在,那中华大地这百年的磨难,难道也是命中注定吗?那鬼物白衣,以前他是决然不可能相信的,可是亲身经历,金先生也肯定的回答,鬼物是存在的,那它为何说在灵照山守护了百年?与金先生的十二年之约,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先生昨日言真意切,肃穆之下却是不甚平静的,难道真的十二年后是自己代先生去祭祀?还有自己的大银元,孔老倌儿也透露出来历不凡,只是他的话到底可信与否呢?还有讲武堂的那个小秘密。想到此处,简担眉头大蹙。 “简担,咱们赶快下山吧,再不走,只怕天黑完了都回不去呢。” 金大钻在不远处喊道。 摆摆脑袋,不再多想,只是提气,对着那三山与州城,放声呐喊: “啊~~~~~~~~~~~~~~~~~~~~~~~~~~~~~~~~!!!!!!!!!”仿佛要把这些烦闷,统统发泄出去。 那天边的云不知怎地,随着这一声呐喊,统统汇聚一处,本来晌午的天光明亮十分,突兀一会功夫,便感觉山雨欲来,那天边的白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聚集,互相挤压之下,渐渐泛起黑光,好好的一片仙家景象,霎时间风云变幻,飞沙走石,恍若末世降临。 简担大惊,莫不是真的有什么大妖出世?如此光景,赶紧回身便走,想招呼其他二人赶紧下山。却发现浑身已经动弹不得,仿佛他就是鹰嘴石,鹰嘴石便是他。 “妈了个巴子,小爷不会这么好运,又遇到一个白衣吧!”心下暗暗碎碎念。有了上次经历,此时的他倒不甚惊慌,收起心底的害怕,右手暗暗捏了剑指,准备若真有那“白衣”出来,管它是谁,先用三字真言招待一番再说。 “收起你那半吊子的剑指罢!”一个女人的声音。简担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宛若天籁,又似莺语,只是似乎有点恶狠狠的味道。 “妈了个巴子,只怕真是中奖了!小爷运气咋这么好呢。”虽然已经有过类似经历,简担还是一阵头皮发麻,“不过这声音这般好听,不知道模样如何,会不会是孔老倌儿说的那个北山的仙子看我生得俊俏,现身来见我呢?”可能因为声音来源简担确定是个漂亮女子,故而显得不是那么慌张。 “哪怕教你本事的那人前来,这小小法术,对我亦是无用的。别把我当成灵照山那个废物!”恶狠狠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简担已经确定了声音来源——就在自家石头前方那团乌云里头。 “仙子姐姐教诲的是,此般动静,想来仙子姐姐法力通天,自然不是灵照山那个装神弄鬼的白衣所能比拟的。”简担战战兢兢,拱了拱手,拍了个马屁。 “小小年纪,就会油嘴滑舌。老娘可不是什么仙子姐姐,不过你若是称我一声仙子奶奶倒是可以的,咯咯咯咯咯!”那云里的人儿如此这般回答。 简担听了不免一阵反胃,“仙子奶奶“这神马玩意,看来是个老不休。嘴上却不敢造次: “仙子姐姐,你声音这般年轻,宛若天籁,更比那戏里的仙子好听多啦,想来人也是生得极其美好的。” 那声音并未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幽幽说道: “纵然真是天上的仙子,不能与相爱之人厮守,再是美好,也不过是一个孤独鬼罢!” 简担一阵头大,灵照山那白衣,说自家是“可怜鬼”,如今这声音又说什么“孤独鬼”,小爷此生莫不真是与鬼物有缘? 有了此前经验,简担默不作声,只静静立着。说也奇怪,此时山风很大,他一个瘦小少年,居然在这鹰嘴石上稳如泰山,不曾有过被吹落深渊的危险。 “你年纪尚小,自然不能体会这些镜花水月,日后自然有你的造化,”那声音顿得一顿,接着说道: “老娘此次现身,倒也不是吓你,也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于你。” 这声音的主人相比灵照山的白衣,直奔主题,更显豪迈一些。简担虽然心下起疑,也不多言,拱了拱手说道: “既然仙子姐姐有问,小子自然知无不言,只不知小子是否有幸能一睹仙子风采?”也不知道是他好奇心太重,还是小小年纪就比较好色。 “咯咯咯咯咯,老娘都说自家是鬼物,你不怕老娘吓到你么?” “不怕不怕!”见过了白衣,简担觉得鬼物也不过如此嘛,还没隔壁老王长得渗人。 “不过,仙子姐姐,我那俩朋友没事吧?” 此时,那山风好似有了灵性,只在鹰嘴石十丈开外刮得起劲,在鹰嘴石前方不远,那团乌运渐渐散去。 “放心罢,他们此时已在下山途中。”声音随着渐渐散去的乌云,显得越发靠近。 此时虽然是晌午时分,可是天地一片昏暗,原本萦绕在山巅的白云,好像被人泼了一盆石墨,黑得能滴出水来,视线所及,也不过十丈方圆,再往外,好像来到了域外星空,一片混沌,朦朦胧胧,端得吓人。在那巨石前方,深渊之上,只见那团乌云渐渐散去变淡,云深雾绕处,一个玲珑身影渐渐显现,红衣飘飘,更显凹凸有致,她凌空而立,周身有丈长丝带,随风飞舞,这天地间的光,全都汇聚到红衣附近,说不出的妖媚诡异,却让人感觉,仿佛天上的仙子,也不如这红衣来得真实,灵动。 这片天地,她就是主宰。 简担呆呆得望向那红衣,是惊艳,抑或惊悚,也只有他知晓。 “仙子姐姐,你好美!”虽然望不清那红衣面貌,简担不由赞道。 “咯咯咯咯咯,是么,要不你不要下山了,此生就在这山巅陪我遍洒朝露,吞云吐雾如何?” 简担听了,头皮发炸,让他和一个鬼物厮守一生,那是断断不能的。 “咯咯咯,男人呐,都一样,全靠一张嘴而已。”红衣说道此处,仿佛触动心事,一阵黯然。 “仙子姐姐,那男女的情爱,真的能让人无法自拔么?你都……都这样了,还是不能放下么?” “哼,小子,休要多管闲事!你听好了,老娘问你三个问题,若回答的好,便帮你一程送你下山,若答非所问,便在这山巅好好呆几日罢!”红衣霸气说道。 简担只有硬着头皮,说道: “仙子请问。” “你信命吗?” 一阵无语,怎地又是这个问题? 眉头微蹙,答道: “原本是不信的,其实现在也不是太信,只是好像命运这东西是值得好生研究以后才能做定论的。” “咯咯咯咯咯,不错不错,看来那废物没有白白吓你一场。”红衣好像觉得白衣吓简担之事很是好笑,只不知她是如何知晓,简担是不敢问的。 “若是有朝一日,与那心爱之人,面临生死决别,前后两难得境地,你会如何选择?” 简担又是一阵头大,这红衣仙子和那白衣莫不是有什么瓜葛?问的问题都是一样。只是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遂还是选择默默不语。 “不错,不是一般耍嘴皮子的小白脸,也罢,待你日后有所感悟,再记得来这鹰嘴石上回答于我罢!” 简担听了,连忙点头。 “这第三问,其实不是问题,老娘想托你一件事!” 简担听了,又是一阵嘀咕,这俩鬼物会不会是那孔老倌儿找来戏弄于我的。 “但请仙子吩咐!” “你先别忙答应,老娘是要你日后有心之余,去帮我杀了灵照山那怂货废物!”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感情,简担也听不明白她到底是何用意。 “啊?这个,这个。此事小子不能答应,第一小子实在没那本事,其次白衣虽然是鬼物,可是小子私下觉得他很善良,为什么要杀他呢?” “咯咯咯,善良倒是不假,老娘当年——算了,那你有空代老娘问一问他,当年为何作出如此抉择。” 迎着山风,狂舞的红衣,仿佛也在替主人表达此时动荡的思绪,也不知这两鬼当年到底是如何,简担很想问个明白,可是在这节骨眼,不知是因为站立太久,还是因为连日来见了俩鬼物,阳气受损,眼前一黑,一头往那万丈深渊栽了下去。 第八章 卧龙居前风云起 翠湖的瑰丽宁静,衬托的这讲武学校略显肃杀。 所谓闻名不如见面,相比它偌大的名头,这滇南陆军讲武学校,坐落于老城东北,翠湖西侧,一片青砖砌就,木梁搭造,其占地并不十分广阔,只在学校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有一座鹤立鸡群的高楼。其下星罗棋布一排排小屋,想来是宿舍,仓储之类。倒是这绿化挺好,隔三差五一颗大柳树,偶尔有粗壮杨槐插于其间,也显得是底蕴不凡。学校中央,是一大片操场。 此时简担面对这铁钩银划般的“滇南陆军讲武学校”,几个苍劲大字,不由是心血澎湃,终于有机会做那报效国家的好汉了么? 随着崔叔,绕往侧门进入。简担迫不及待便问: “崔叔,啥时候开始教我们那沙场纵横,运筹帷幄的本事呀?” “嘿嘿”,崔叔还是不冷不热淡淡一笑,“你小子倒是积极。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今儿先带你们四处看看,安顿下来,后天一早,才是正式报到编班的时间。” “哎呀呀,崔叔真是体恤咱们,这屁股都快裂成两半儿,接着去操练,那还不得去半条命呐!哈哈。”这金大钻听到还能休息一两日,是真正的高兴。 那崔叔领了两人,来到东边高楼下的一处小屋,说道: “此处是老夫打通关系,才为你两个争取来的住处,固然不能和西厢的那些贵族公子哥的小院相比,却也免去挤那几间臭烘烘的集体宿舍。老夫能做至此,日后如何,却是有心无力了。” 崔叔略带唏嘘的交待两人。 “你们切记,这偌大的学校,任何地方皆可随意去得,唯有两处所在,不可轻易窥探,否则轻来有皮肉之苦,重则被逐出校门也是有过的事!” 简担一听,大奇,问道,“崔叔,哪两处所在?” “一处便是那卧龙居,此处望去西楼脚下不远,单独那一处略大的堂屋便是。此地倒也无什么机密,只是存放档案所在,却也不是常人可以随便踏足的。另一处,便是那北楼,又称‘英武楼’,至于为何是禁地,你等也无需知道,切记切记,特别是那北楼,没事离远点!”崔叔语带肃穆,细细叮嘱。 简担一听,心里一个咯噔,这不会那么巧吧,那卧龙居不会就是孔老倌儿叫我去一探究竟的地方吧,这可如何是好? 嘴上却说道:“小子谢过崔叔提醒,不知崔叔在此担任何种要职,日后若再有牵挂,也好去看望于你。” “哈哈,你小子怕真是生了一副七巧玲珑心呐!看望老头子是假,叨扰烦我才是真吧?”崔叔似笑非笑问道。 挠了挠头,简担悻悻说道:“崔叔不愧是老江湖,小子的心思,竟是被一眼望穿。”倒也不怕崔叔危难,只因连日相处,简担已觉察这小老头表面那般阴阳怪气,心地着实善良,这种感觉,或许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吧,他自小与人相处,看人心境,眼光那是贼毒,从无出过差错。 摆了摆手,崔叔无奈叹道,“不得不说你小子着实招人喜欢,日后若真有小小麻烦,可到北楼前的那片小屋寻我,一问便知。” “这两日你等就先到处转转,熟悉下环境,若有机缘,交上一两个好朋友,也是极好,老夫就此告别,望好自为之。”拍了拍两人肩膀,崔叔夺门而出,便没影儿了。 那边金大钻早就忍耐不住,倒头便躺下,连日的奔波,哪怕崔叔再多照拂,毕竟他身子真是偏弱,竟是呼呼大睡过去。 简担放下行李,环顾四壁,倒也干净,只是除了两张木床,一个小圆桌子,一个军用水壶,几个破茶杯,再无其他长物。 方才崔叔走得急,竟是忘了交代吃饭所在,简担心想,如此也好,距离晌午饭也还早,不如四处走走,顺便打探下那食肆所在。 出得房门,只见还有两三座差不多的木屋,木门紧闭,也不知有无同窗住下。简担最为挂念的,暂时不是吃饭,却是孔先生说的那西北处的小平房。 在校外看这讲武学校也不甚大,可进得门内,却是深院高楼,蜿蜒小路,初来之人,想不迷路都难。里面规矩森严,若是穿越那绿色草地,不走正途,一经发现,是要吃苦头滴。简担除了嘴甜,还有一个特别的本事,就是与生俱来的方向感,或许也是打小跟随父亲到处打柴,与那金先生时常去看风景所练就吧。 老徐很喜欢这样悠闲的日子。每日扫扫地,挑挑水,种种花,偶尔看校内一干小子打打架斗斗气,仿佛又回到那跟随龙帅走南闯北,四处征讨的日子。眼下虽是风平浪静,可经过广西一役,想来国民政府与那唐帅迟早是要掐架的。嘿,也不知到时候这把老骨头可还有出场的机会? 北楼下,老徐杵着那破落扫帚,望向一个远处行来的少年。咦,这小子英气逼人,以前没见过吧?是了,想来是龙帅下令扩大规模而招的特招生来报到了。一将功成万骨枯呐,只不知这少年日后是变做刀下英魂,还是能闯出一方天地!老徐摇了摇头,暗道老喽,脑子太乱,不好不好,接着扫地罢。 “这位老先生,敢问卧龙居可是由此处去?” 老徐本想安安静静扫地,不去想那少年日后到底如何,却不料他首先发问了。听着语气,挺有礼貌嘛。 抬眼望了望着少年,只见一身水洗蓝衫,略带风尘之色,想来是刚到不久,全然没有城里那些纨绔子弟身上的痞气,一派淳朴,心生好感,答道: “不错,只是年轻人,你的接引官没告诉你那处是禁地,一般人不可靠近么?” 简担只见这老人虽已暮年,可是双颊耸立,眉骨微突,两眼精光内蕴,不怒自威,此时的他虽没学到那孔先生之流相人看气的本事,却也深觉老者不简单,只不知为何跑来此处扫地。 当下连忙回话:“老先生,小子也是好奇为啥不许去看,故而想去远远的看看,嘿嘿。” “哈哈哈,你小子倒是有趣,有趣!明知不给为还要去为之,此番性格来我讲武堂,自是再合适不过!”老徐一听这少年的回答,不由给逗乐了。 顿了一顿,又说:“不过规矩是规矩,在此等规矩第一的地方,少年人还是不要太好奇的好,否则难免招来不测。”老徐善意提醒。 “多谢老先生提醒,小子只是远远望着便好,定然不敢造次。” “你且往前,绕过北楼,径直顺路西行片刻便是,去吧。”说完自顾扫地,再不抬头。 “多谢先生。” 简担见老人也不再搭理自家,便顺着路走去。 离那北楼约莫百米,简担竟是感到一阵莫名寒意,这三伏天,大中午,怎会如此? 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只见那楼也无甚特别之处,看来看去看不出名堂。忽然间,他隐隐觉得后面有人在窥视自己,想来是自己驻足于此,那老人又不放心了。也不再多想,赶紧顺着小路,往西边走去。 卧龙居。 笔法苍劲,似有剑气纵横,与那正门牌匾上的讲武学校几个字,如出一辙,想来是出自一人手笔。不知道此处与题匾之人有无干系? 既然有规矩,不可轻易接近,简担只好远远观望,看来看去,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堂屋,听崔叔说也不过是放一些普通卷宗的地方,不知道为何却不让靠近?难道真如孔老倌儿所说里面有何乾坤?只是若真是如此,此处已立下规矩,莫不是已经被人察觉了去,那梁上乾坤到底在是不在?简担愈想愈发觉得烦闷。 连日来的经历,哪怕他自小也算家教颇好,甚至跟了金先生认字读书,只是这番经历,让他不得不对孔先生的话,一遍一遍重新审视,越来越觉得自身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像那戏台上的木偶,任人摆布,这种感觉令他相当的不安,故而十分想要弄清楚到底这小平房内,有何物事。 胸中那股郁结,好像自走过北楼,来到这卧龙居,便越来越按耐不下,此刻竟是觉得胸口有大石压住,难以喘气。 似乎他很喜欢通过呐喊来发泄此类情绪: “啊!!!!!!!呼,呼,呼呼……” 却不料: “哪点呢(哪里来的)乡巴佬,在此处大呼小叫,惊了小爷的春梦?!” 第九章 龙泉宫主 昆城东北尽处。有名山曰龙泉,自唐宋以来,便是百姓官宦祭祀祈雨之地。 元末明初,权国公穆氏,在此处大兴土木,开山断河,引流分道,座座飞檐楼阁,亭台舞榭,错落山间,竟是将龙泉主脉围了个水泻不透,号曰:龙泉宫。彼时有民间术士悄悄揣测,此举当是逆天,妄想把整个滇南大地龙脉归于此处,想必穆氏所图甚大。只是时过境迁,期间倒也的确发生了几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到底如何,还有待后人来考证了。如今的龙泉宫,在这昆城一隅,着实名气响亮,百姓有个灵异不解,或是想上香祈福,多半是先来此处。 此日此时,值入秋前后。便在这龙泉宫内,真武殿前,苍翠一片树荫之下,有个老道负手而立,望其背影,倒也是须发飘飘,有些仙风道骨之意,只是走近一看,清朔的五官,想来年轻之时也能迷倒不少花痴少女,现在看来却略显阴沉,一双比女子还要漂亮些丹凤眼,长在这么一个清净忘忧的老道身上,着实让人觉得不妥。 此人道号:虚真子,本不是宫内道士。约莫二十年前来到这龙泉宫挂牌修行,入得老宫主道门,深得其信任,十年前老宫主羽化仙去,传下道统于他。此人倒也有些本领,平日帮百姓祈福驱邪,为人也厚道本分,本着出家人无为不争的思想,甚是低调,若只是如此,还不至于让那龙泉宫发扬壮大至如今这般。 据一些晓事的本地人说,此任宫主神通广大,偶尔出手帮人驱鬼抓邪,那是小菜一碟,据说其在接掌龙泉宫之日,因当年天干大旱,他令门下弟子,广发道愿帖,邀昆城上流名门,巨商大贾,甚至普通百姓,前来观礼,说要就登基之势,请宫内龙神降下甘露,以解旱情。 初时那是没人相信的,都说这老道为了出名,怕是演过头了,然人之好奇心,是与生俱来。到得那日,人山人海,还真来了不少看客,据说连当年滇南那几个响当当的人物也有来捧场。 是日,众目睽睽之下,这虚真子,头顶金鹰宝冠,身披紫霞道袍,脚踩莲花木屐,登上宫内平日祭祀高台,手舞一柄暗红木剑,倒也像模像样。也不见他废话,只待时辰一到,这老道便耍起自家木剑,宛若蛟龙出海,天外飞仙,隐约间百米开外甚至都能听到剑气纵横之声,不说求雨之术,只论这剑法修为,当日龙帅也是点头不已,暗自鼓掌。 起初时天色一如既往,艳阳高照,老道舞剑的动作也是渐渐放缓,彼时嘘声四起,就差破口大骂老道欺骗众人了。忽然! “呔!……阵列前行,临!临!临!”那老道念念有词,最后三个临字,当时在千丈开外赶马车的老张头都听到了,恍若天雷降世,剑指苍天,风云变色,原本正准备讥笑几句的众人,哑口无言,场面静的出奇。 现场狂风大作,天边的白云似乎围绕着老道的木剑,一并挤压了过来,最后变黑,有好事者称,当时在那云端好似有偌大身影一闪而过,当然只是一人之词,没几人相信,也合该他龙泉宫当兴,那旱了半年的天幕,愣是“滴答滴答”下起了大雨,众人慌忙躲雨,只那与龙帅其名的杨帅,迎着风雨,半举双手,对着虚真子,大声鼓掌:好一个龙泉宫主! 从此,龙泉宫主,世外高人,在世半仙等等名头自然传开,本来香火一般的龙泉宫,在虚真子领导下,竟是蒸蒸日上,俨然成为这滇南一隅道家领袖。 “启禀师尊,大师兄求见。”有道童来报。 树荫之下,虚真子收回目光,风轻云淡的说道,“喊他进来罢。” 来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皂色道袍,留八字须,神色匆匆,近得身前,竟也不着急说话,只是略带焦色静静候着。 那虚真子何等精明世故,对那小道童唤道:“你且退下。” “领祖师法旨。”那小童约莫十五六上下,略显清瘦。 少顷。 那大师兄想来按耐不住,急急开口: “师尊真是料事如神,今日午时,确有两个地州孩童进得讲武堂大门,想来是此次特招人选。只不知为何两个毛孩子,能劳动师尊开坛占卦,择问吉凶?” “啧啧,无心呐,你随我修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为何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毛躁?”那虚真子仿佛对弟子匆忙猴急的神色略微反感,没有回答,反而借机教训一番。 那大师兄也不敢再多言,“师尊教训的是。”面色神态,语气呼吸,顿时收敛沉稳,只不知道内心是否也如是平静。 “为师自有道理。念你多年追随,也不妨透露一二于你,那两人其中之一,可能便是我等苦苦久候的机缘!”虚真子斩金断玉般说道。 那无心听得此言,八字须与那稀疏的眉毛,竟是配合得当一起飞了起来, “师尊此言当真?!” “放肆!”那虚真子听得徒弟发问,怒容涌现。口绽春雷,竟是用上了一口真气。 无心首当其冲,耳膜震荡,也不知是被这雷霆一喝吓到,还是为自己惹怒师尊一事沉默,噤若寒蝉,呆立不动。 好在此等情况想来不是首次面对,这大师兄整理了思路,道声不是,说道: “师尊息怒,只是我宫之事重则牵连江山,轻可惊动百姓,又怎会与那一个小娃娃有甚干系?徒弟愚钝,故而惊奇,请师尊降罪。” “嗯。”虚真子略微颔首,“也不怪你。你修为境界善浅,自是无法参透天机,只管继续做好份内之事。” “领师尊法旨。一有风吹草动,定然及时上报。弟子告退。” 虚真子也不再答话,收回气机,负手静立,眼眸里有星辰窜动,神情中敛惊世灵光,仿佛化成那棵老树,亘古不朽。 且不说无心道士被他那师尊呵斥一番,心中有无怨恨。单看这边简担眉头大蹙。 出门前母亲才叮嘱再三,行事要低调,不可轻易惹事。这倒好,才来第一天,就有那狂妄出口不逊,简担打小听些江湖儿女的故事,也喜欢自称“小爷”,可如今从别人嘴里叫了出来,自家却成了乡巴佬,加之思绪纠缠,不免心生不喜,转身回望。 不远处,只见在一棵无名大树之下,有一人倚着树身,斜斜靠躺,嘴里叼了无名小花,双目圆瞪,剑眉倒竖,也望不出年岁几何,身高几许。 简担虽然心下不爽,也谨记母亲教诲,拱了拱手,朗声说道: “这位大哥,小弟无心冒犯,还望见谅海涵!只是小弟虽出身清贫,却也不是什么乡巴佬!”干干脆脆。 那人也不搭话,只是“哈哈哈哈哈”一长串大笑,兀自一个鲤鱼翻身,站直了身子,拍拍屁股,望像简担,满脸戏虐之色: “满嘴文诌诌呢,小爷不吃这一套!看你全身上下灰不鲁粗土不啦叽(土鳖的意思)呢,想来是地州的特招生,那不是乡巴佬是啥?” 简担本在一干孩童里,算是个头略高,此人估计也就十二左右,竟然是比简担还要高出几寸,一身黑绸劲装,三大五粗,浓眉大眼,暴露在外的小腿胳膊,肌肉虬结,想来是经常锻炼之故。 简担闻言,眉头再蹙,料想今日怕是不能善了,怎地才进校第一日,就遇到如此浑人。不过他可不是怕事之人,正值身心发育重要时期,叛逆逞强之心也是有的,不然怎会时常与州里的泼皮打在一处? “即便小爷是乡巴佬,也轮不到你这呆头熊说三道四,报上名来,小爷拳头底下不打无名之辈!”——这后面一句是说书人那里听来的。 那人猛的一呆,竟是忘了接话,想来是没料到这看着比他还小的少年,竟然如此刚烈,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居然还“不打无名之辈”?!这“呆头熊”又是什么鬼?莫不是在说老子? “哇呀呀!你这乡巴佬,敢说小爷是呆头熊?#¥%……!听好了,“昆都(du音)四少”你可曾听过,拔山侯葛洪飞说的便是小爷我!”此人似是对此名号十分满意,得意的补充了一句: “拔山,便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拔山,怎样,怕了吧?!” “噗嗤,爬山?挺好的啊,爬山猴!看你三粗五壮,脑子挺好使,取到个这么贴切的名号。”简担心下厌恶,嘴上丝毫不饶人,他这损人的本事,大概也是天生。 “小子,找打!” 那葛洪飞想来也是个火爆性子,闻言再也按耐不住,提起拳头便向简担冲了过来。 第十章 教头姬和玛 那拔山侯来势汹汹,却也没有唬住简担,他在州城时,与那些混混周旋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简担看他铁塔般的身躯,竟然也十分灵活,眨眼便到了自家跟前,遂一个闪身,躲了开去。仗着自己身形略小,腾挪闪躲,竟是用上了那无名剑法的步子,一时之间,那葛洪飞竟摸他不到。两人就此斗在一处。 “我呸,乡巴佬,有种硬碰硬,一直躲躲闪闪算哪(什么)好汉?”那昆都的纨绔是个实诚人,被简担的回避战术弄得心火上升,却又无处发泄。 “呸你大爷,就你这呆头熊爬山猴,不需要小爷出手你就倒下喽!”数年的打架的经验,火上浇油的事简担再清楚不过。 也不是简担不想和他刚正面,只是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若是正面对上,怕不是那大家伙一合之敌,只好仗着身形优势,先行消耗再说。 此时周围的垂柳粗杨,随着中午的热风,摇摇晃晃,好似在给两人呐喊助威,几声雀语,竟也似是在煽风点火。远处有几个好事者,也被两人弄出的动静吸引过来。 …… “咦,那不是葛洪飞吗,这家伙才来两天,专横跋扈,鲜有人敢惹恼于他,那小子要倒霉啦!” “可不是,他昆都四少,年纪虽小,仗着父母都是此地贵人,打小便是昆城一霸。如今特招进校,以后看到绕着点。” “那小子临危不乱,一直在利用灵活优势与他周旋,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看来今年来了个优秀的学弟呐。” “再优秀又如何,那葛洪飞据说自小就拜了奇人学艺,专练外功,虽然才十二岁,身体强度却不输于成年人!” “这还没正式分班,他两个真是耗子摸猫x(此处自行脑补)——胆子大啦!” …… 他两个的一番厮打,令这平日冷清少有人驻足的“卧龙居”前,好不热闹,众人指指点点,有夸简担不怕死敢惹昆都四少的,有为那葛洪飞摇旗呐喊的,也有少数有识之人时不时替简担喝彩两句,整个闷热的大中午,这讲武堂的卧龙居,却是熙熙攘攘,宛若闹市。 只是好景不长。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一声怒吼,炸得一干学员如鸟兽散。 简担听了,暗道不好,自己土匪痞气上头,忘记母亲教诲,想来是惊动了此处的教练。 脑子一打岔,动作也慢了下来,那葛洪飞见状,一个老拳,结结实实打在简担小腹,令后者冷汗直流。 “他娘的,老子都说了住手你还敢动?”来人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带怒色,眼睛狭长,体型精瘦,也没穿任何官方制服,只一条水洗黑麻裤,一件黄白坎肩,露出的肌肉宛若流水线条,浑然就是个练家子。 那葛洪飞好似认得此人,竟也不怕,大声说道: “姬叔叔,这小子不长眼,我陪他练练!” 被他唤作“姬叔叔”的中年人,便是此地讲武堂的副总教头,姬和玛。讲武学校原共设立甲、乙、丙、丁四个班(史实是3个),设步、骑、炮、工四个兵科。甲班收录原驻滇部队青年军官,乙丙丁三班招收十六到二十二岁的普通学员。今年新设特招班,招收各地州有资质的十到十五岁少年入校训练。龙帅任名誉校长,下设总教头,副总教头,各班配备两个教练。 这姬和玛便是如今滇南讲武学校的副总教头,可说来历不小。他之过往,日后再作交代。单说此时他眼见两个刚入校的小子,便敢如此嚣张在禁地前惹事,说不得要好好教训一番。 “闭嘴,此地只有姬教头,没有姬叔叔!说,你等为何在此闹事,接引人没说过此处是禁地么?”这副总教头不怒自威。 “报告教头,是这大块头先行挑衅于我,说我是乡巴佬,先行挑事的!”简担打了大半天,要说不憋屈那是假的。 “报告姬叔……教头,是这小子没事在禁地大呼小叫,不成体统,我才执行校规,略施惩罚的,不料他居然敢反抗!”这档口,葛洪飞竟然是十分机智。 “闭嘴,你是什么身份,敢说执行校规?”那姬教头一阵头疼,这小子可是大有来历,不好真个得罪。只得矛头一转,看那朴素的小子,心想只能怪你小子时运不济了,总要有人出来背锅。 转头看向简担,说实话,他老姬挺欣赏这娃娃的,刚才也稍微观察了会,机灵,沉稳,是块好料子,可这刚入校就如此大胆,不管是找人背锅,还是于情于理执行校规,总要让他尝点苦头: “你,报上名来。”淡淡说道。 “报告教头,小子姓简,单名一个担字!简担。” “嗯,简单?你小子可知在此处惹事,后果有多复杂?” 简担听了,知道此人在调侃自己,且听那爬山猴与此人想来是旧识,按戏里的套路,自家要是再不认怂,只怕有一番苦头,当下只在心里一阵憋屈愤怒,嘴上却说: “小子知错了,请教头大人勿怪!”简担声音略抖,也不知是不是装的。虽然认怂,不过心下想起父亲说的自家出身贫寒,到得此处想来受人歧视之语,心里也对这名声赫赫的讲武堂略微鄙视一番——至少是对这姬和玛教头鄙视了一番。 “也罢,我校讲究的是纪律严明,既然知错,必也要略施薄惩。念你初犯,罚你每日训练之余在此处周围打扫一月,具体事宜,去请示徐老!” 话音未落,又转头望向葛洪飞, “你小子虽然与人动手,然也是护道之举,今日便饶了你,以后再犯,必定重罚!” 简担听了,眉头大蹙,这也太偏袒了罢!只是听到自家那惩罚的内容,喜上眉梢,也不太在意那爬山猴未被惩罚——正愁没机会接近这卧龙居呢! 他鬼精灵,嘴上还是要做作一番: “姬教头教训的是,小子日后定然按时打扫,遵守校规!对了,敢问姬教头,那食堂该往何处去?” 姬和玛眼见这农村小子挺识趣,也暗自点头,随手一指: “你且顺着此处走去便是。切记日后遵守校规!” 说罢便径直离去。 “嘿嘿,乡巴佬,知道怕了吧,小爷即使打了你,也就当放了个屁,根本没事!哈哈哈。” 简担闻言,心下火起,实在想再纠缠一番,但想想初来乍到,今日也闹够,头也不回。便往宿舍走去。 身后传来那葛洪飞的笑声,让简担一阵阵无语,这昆城子弟难道都是如此么? 回得住处,金大钻早在门口等他。 “简担,听说前面有人在厮打,有一个挺象你的,不会真的是你罢?” 简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不是”。 那大钻何等人物,见状自然明白不是简担还能有谁,赶忙追上去:“打赢没有打赢没有?是打的哪里的泼皮,怎么不拉上我一起!” 简担闻言,戏谑一笑,“嘿嘿,那可是昆都四少,你敢打么?” “切!有哪不敢,走,回头咱们半路堵他,拖墙角好生教育一番!” “哈哈,那感情好,改天带你去收拾那爬山猴!” “爬山猴?哎,你等等,去哪呢你?” “废话,打了半天架,小爷肚子饿得很,你不吃饭么?” “等等我!” 是夜,夏蝉唧唧,金大钻早已安然入梦。简担却是睡不着了。他很喜欢夜深人静乌漆墨黑的时候,想一些问题。原来心中那股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本以为要花费一番气力才能接近那卧龙居,不想来了个纨绔打了一架便实现了。这是冥冥中注定,还是阴错阳差?不管是啥,给他的感觉很不好。而且中午接近那北楼的时候,那冰冷的寒意,可是清清楚楚,如芒在背,难道那处也隐藏有什么东西么? 越来越多的谜团,就算是天赋异禀,少年老成,也让他一个十一岁不到的娃娃感到不安,是否是那虚无缥缈的命运,已经在对他产生影响呢?对未知的迷茫与畏惧,让他萌生一股弄个明白的想法,他在讲武学校的第一日,便伴随着纷纷杂念,沉沉过去。 第十一章 禁地秘辛 接下来几日,倒风轻云淡,按部就班。新生集合完毕,报到分班,也无甚么特别之事。 此次特招班共有二十一人,全是男生。特招班主教练杨凌云(日后称呼为特教),主要负责教授这一干半大不小的少年战法兵法,副教练花宫月,自然负责这一干孩童的文化谋略课。只是时至今日,简担尚未得见此位副教。 连日来都是进行一些基础的体质训练,并未有多少真正战法兵法教授,更不用说那素未谋面的文化课花教练——简担想来,如此诗意的名字,应该是位美极了的女老师吧?——这是很多孩童讨论以后的结果。 只是想归想,此刻却不得不咬紧牙关,吃着前头同窗的屁灰,继续绕着中央大操场,艰难的负重蛙跳。 关于他们的特教杨凌云,此人不是太高,身材匀称,相貌平平,若说真有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特征,大概便是那一张大嘴,上下嘴唇浑厚圆称,想来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短短几日,便在学生之间,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鬼见愁”——也不知是否巧合,日后的一桩事,还真应验了此号名不虚传。盖因他对一干少年,实在残忍,与成年班一样的训练强度也就罢了,若有人因为体力不支,略微偷懒,他手中的神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啪叽”一瞬便抽了过来。严格程度,令人发指。 不过那杨教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老子现在抽你们,一定要心生感激,日后战场上若死里逃生,你等娃娃必然是要多谢老子今日的严厉苛刻滴!” 能来此处的少年,不管家境如何,想来都不是笨蛋,故而这句无限憋屈的教训,倒也都听了进去,咬紧牙关,挺了下来。偶有人体力不支昏阙过去,那杨教练倒也不是真个没有人性,都会立马叫人送去医馆歇息。 “停!全部都有,集合!”特教杨大声喝道。已是午饭时间。 待得一干娃娃立正站好,特教杨张了他的大嘴,大声宣布: “基础训练从今日起,只需要每日早晨练习,中午的时间,从今日起,便交给你们的花教头,解散!” “是的,教官!”这一群奶声奶气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也颇有气势。 “哈哈,花教头,听着名字想来是个美人呗?” “是啊,但愿不要象这鬼见愁一般招人嫌呐,哎哟,我的屁股……” “嘿嘿,你们想多啦,那花教头我认识,不过你等好好期待吧,可是大大滴美人儿哟!”那葛洪飞一脸坏笑,一马当先直奔食堂而去。 简担听了,一阵无语,这小子难不成真有多硬的后台,怎地诸多教头他都认识?多想无益,拉了金大钻,也去排队吃午饭。 此日此时,夏天已然过去,刚入秋几天。只是三伏天虽过,盛夏的余温在滇南昆城这一地儿,也是不可小觑。自古此地有春城之称,那也只是相对其它四季极端分明之地来说。 边吃饭,金大钻擦了擦顺着眉梢滴下的汗水,对简担说道: “这鬼见愁也真不是人,真把我们当大人操练啦!” 简担微微一笑,“我倒觉得,杨教练此举怕真如他所说,是在救咱们的命呢!” “我说简担,那张牙舞爪的家伙你真就打算放过他啦?找个机会咱们教他做人啊!” 简担闻言,眉头微蹙,看了看那边大快朵颐的葛洪飞,转头说道: “这家伙只怕是有些来历,你我初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暂时先这样呗。记得大人提醒我们的,昆城藏龙卧虎,行事要谨慎低调。” “嘿,不瞒你说啊简担,很多时候,我感觉你不是一个小孩子,好比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不过这样挺好,跟你混,有前途!” 简担闻言,自嘲一笑,也不再搭话,埋头苦吃。 短暂的午休过后,一干少年,都进入特招班教室,正襟危坐,面色肃然,等待那花副教练。只是若留心细看,便能发现不少人眼珠左右打转,想来内心颇为期待不安的。 “哈哈哈!终于轮到老子出场操练啦!” 若简担看过那《石头记》,定然会想起熙凤出场时候,曹公说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人也是如此,人还未至,这爽朗中略微透出一些嬉皮的声音,便已经传入众人耳中。 他进得门来,只见:一双吊睛白虎眼,两道关公卧蚕眉,身量魁梧,体魄健壮,紫面虬须,阔口直鼻,似笑非笑面带调侃,雄赳赳的在打量这一干少年——这些少年也同时在打量他。 “日了,这这这大胡子叔叔是花教头?!”已经有人按耐不住,惊声呼唤。 “娘希匹,这这这他大爷的,花宫月?大胡子?黑脸大汉?!还我美女教头!”——这个独白是金大钻的,不过他可不敢吱声,只是对着简担一阵阵使眼色,简担也是哭笑不得。 顿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此起彼伏,那花教练也不打断众人,只是背负双手,笑嘻嘻的看着这一干娃娃,想来这样的情况应该不是首次经历。 过得片刻。 “咳,老子来说两句。”拍怕双手,那花教练面色稍肃,“老子知道此刻你们都在想啥。我老娘要把我生成这副模样,取个娘们儿名字,咱家也没办法。”这花宫月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你等第一堂文化课——其实老子更喜欢说是吹牛逼打屁的时间,便正式开课!” 那花宫月摆摆手,一副悲悯天下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等娃娃,能来这讲武堂特招班,想来家里多少是有些底子,老子可不会教你们认字识曲儿。若是有人不识字,趁早打道回府罢!” “花教头,那你教我们什么本事?”娃娃的好奇心总是很大。 “那老杨教你们的,是上阵杀敌的真本事,老花不才,对歪门邪道的谋略诡计略懂一二,嘿嘿,那三国水浒咱家可不是白看滴。”老花洋洋自夸,眼露得色。 不过马上恢复一本正经,说道: “今日暂且不说兵法如何,只解答一下尔等心中疑问罢!” “真的么?花教头?小子可是好多疑问不解!” “是啊是啊,花叔叔,给我等讲讲那禁忌是啥缘故?” “花教头,此处有女教官么?” 一时之间各种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弄得那老花一阵头大。也不知是否因为孔先生与金大钻都是嬉皮笑脸之人,简担对这花教头印象的确不错,直觉此人虽然有些犯浑,却与那杨教头一般,定然是个一身正气的汉子。 “给老子闭嘴,逛戏院呐这是?!”那边老花不干了,这一堆小子也忒不讲规矩。 “老子知道你们要问啥,给我安静听好喽!”老花站在台上,面目庄严,全然没了刚才的匪气。倒也好比天兵降世,颇有威严。 “先说说那禁地之事。能成为禁地,自然是有原因的,你等皆是有来历之人,故总教头特别批准,许我给你们讲述一二,务必谨记在心。”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先说那卧龙居,传闻二十多年前,我讲武堂来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却是个奇人,据说其一身本领,不输于孔明,更赛刘基。但具体其人如何,便连我也不知晓。这卧龙居,便是为此人居住所建造。事毕离开之日,他留了一句话,请首任总办(校长)务必保证此处清净,不可让生人靠近,日后自有一番机巧。那奇人对我校实是有大恩,总办当即点头应允。只把此处当做档案存放之地。其实吧,老子听说,早派人仔仔细细查了几遍,并无甚奇异之处。不过从二十年前,便也留下这么一个规矩。” 老花说道此处,看着底下的一干娃娃,神情专注,心道孩子果然是孩子,有故事听再泼皮的刺儿头也是规规矩矩。不等他想完,底下有个声音发问: “花教头,那奇人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传说中的大侠客?”问话之人,正是简担。 “嘿嘿,小子,我认得你,才进校就得罪了姬和玛那厮,被罚去扫地,哈哈,我喜欢你!”简担闻言,一阵恶寒。 “不过,老子早说了,我也不知道那奇人到底本事如何,老子也是听说而已。”老花撇了撇嘴,仿佛被一个孩子问倒,及为不光彩。 也无怪简担如此发问,先是孔先生一番话,再是被罚去打扫,今日听得老花说有奇人住过,莫不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也不多想,继续听那花教头说: “这卧龙居其实倒也无甚凶险秘密,倒是尔等记住,那北楼,千万千万不可靠近,特别是逢每月十四,有多远离多远。你们也别问为什么,老子只告诉你们一句话,那里可是莫名其妙死过好些人的!”老花说到此处,眉头大皱,仿佛极其不愿意提起此事。 顿时下面喧哗四起,好多学员都是又惊又怕,想不到接引人口中的北楼禁地,竟然如此凶险。也幸好今日这花教头开门见山,不然只怕日后一不小心接近,还未报答父母报效国家,这一条小命就提前呜呼哀哉,那是大大的不好。 接下来那花教练与一干孩童吹牛打屁,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下得课堂,简担便径直往那扫地人徐老住处走去,今日的惩罚,还未去执行呐! 第十二章 姑苏忘昕 花开两枝,笔走双路。 姑苏平江,吴城,一座历史甘醇悠久的古城。 自商末周氏首领南下进吴,便开启了历史文化名城序章。其四季分明,江南水乡旺地,人杰地灵,吴侬软语,一句“藕忽斯?”(nei,鼻音,有苏州朋友的话,可以纠正下,哈哈)便能令铁血男儿满腔温柔,从此沉醉。此地也是盛产美女,传闻与渝城,广城,青岛四地,号称中华美女集中营。 且不论战争对此地有何影响。单单说在苏城西北,有一片建筑,雄踞苏北,俯瞰吴城,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门头金匾“苏府”也是龙飞凤舞,想来出自名家之手——据说乃是此处主人自题。 说到此人,在姑苏乃至整个江南甚至全国,也是颇具影响力。说他的名字苏牧可能一般人物并不知晓,但若说到“一本商号”,那即便是远隔重山的简担也会知道的,盖因他家的商号去路,四通八达,举国开花,旗下经营各类纺织品,民生杂货,甚至据传有军国用品,是有政府背景的商号,苏牧此人,便是“一本商号”的大掌柜。 入秋之后,已现凉意,此日此时,苏牧正与夫人漫步花园,轻声细语,你依我侬,一派悠闲景象。他家后花园,端是大的夸张,用尽笔墨描绘只会相形见拙,诸君自行脑补罢。 气氛虽然和谐,可谈话内容却让人心惊肉跳。 “老爷,你真要听那雷镇守之言,远赴滇南,开拓市场么,那边不是已经有商号了,还要你跑一趟作甚?”苏夫人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天生鹅蛋脸,一对杏眼望穿秋水,两撇峨眉斜斜横卧,似有淡淡愁思。哪怕已是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 被他唤作“老爷”的苏牧,五官不算俊俏,甚至眼睛上还架了一副西洋眼镜,粗浓的刀眉,山根有雀纹,嘴唇厚实,若没人说破,只怕看上去更像那绿林好汉的师爷一流。他为人处世,厚道无比,生意场上一直遵守“细水长流,与人好便是与己好”的经营理念,这十几年带领着“一本商号”,竟是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旺铺。 他除了生意厚道,也是个爱家之人,两人膝下有一女,年方十二,唤作苏忘昕,集两人优点于一身,玲珑机敏的很。看了一眼娇妻,揽了她的纤细腰肢,漫步花间,语气微扬,答道: “夫人你总是如此挂怀,牧心下感动。只是如今世道太乱,我这掌柜也是如履薄冰,他雷镇守八面玲珑,据说连国民军那边也早已打通关系。我等日后若要继续立足苏城,只怕还得略有倚仗于他。”随手摘下一朵鲜艳,插在她夫人耳畔,继续说道: “而且如今全国山雨欲来,暂时平静,只怕马上会有大的变动,滇南一地兵强马壮,民风彪悍,此次过去也有机会面见当地首长军阀,想来虽然劳顿,却是有好处的。” 说道此处,仿佛想到什么,“呵呵”一笑, “而且忘昕一直吵着要跟我出去见见世面,此次正好带上她。想来我苏牧从未得罪过人,不至于出什么太大差错。” 听丈夫提起自家那活泼好动的独女,苏夫人也是一阵头大,听到连女儿也要同去,不免又添几分担心,然想了想丈夫的行事风格,知道多说无益,遂挽了苏牧,静静在这万花从里走着,享受着片刻宁静。 老徐便是住在这北楼与卧龙居必经之路附近,简担不一会,便来到,只见徐老此刻正怀抱一个旱烟筒,“咕嘟咕嘟”在吸水烟。 “小子简担,见过徐老,今儿日您心情挺好嘛。”他一向嘴甜。 “小简担,来啦。坐会坐会,陪老朽唠嗑唠嗑。”徐老见他来到,也热情招呼。几天前知他被姬和玛罚扫卧龙居,老徐便有些空闲时间多抽抽他的水烟,擦擦他那柄雪亮大刀,只是老远远监督那少年而已。 简担倒也老实,不敢太过造次,这几日都只是被吩咐打扫外围,并不曾进得那卧龙居房门以内。 “徐老叔,你这刀贼亮贼亮的,可有曾沾过鲜血?” “哈哈哈哈!小子,说出来我怕你腿软!”那徐老叔听简担如此一问,放声大笑。 “徐老您说说呗,小子打小就爱听英雄事迹!”简担鬼都见过,哪会怕什么从来没见过的雪刀杀人?若是真的见了,想来他也会腿软罢。 “哈哈,也罢,今日便与你说道说道。”徐老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这要从十几年前说起。龙帅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军官,老朽是他随从。一日领了军令,去昭通城内,询问军情,路过一处穷山恶水之地。叫做大泽山,山高水恶,路窄坡急,就我和龙帅两人,眼见天色已晚,便寻了一处干燥高地,生火做饭。想来是因为烟子太大,竟是引来一伙匪人!”说道此处,又咕嘟咕嘟吸了两口水烟,继续说道: “一干匪徒见我等身穿官服,也不知可是曾受过迫害,竟是二话不说,拔刀便杀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与龙帅二人,背倚背,纵然有十几号匪徒围攻,一是那处不大,不好施展,二来龙帅天赋神勇,自小武艺过人,老朽也好歹练过些年,一时半会,与那些匪徒周旋,难分难解!” 老头说到此处,满脸缅怀,那生死攸关的时刻,是否真的令人沉醉? “哇靠,十几号?我和大钻在州城打三五个混混都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哎。”简担听了,十分向往,那是多俊的身手,多高的胆识? “哈哈,年轻人,那生死厮杀,可不是你和那些混混的儿戏所能比拟。”老徐也不多废话,继续说道: “龙帅不愧是龙帅,暗说眼见土匪人多,若是真被车轮一番,你我二人只怕埋骨于此,遂与我决定痛下杀手。老朽也就是轮起这雪浪刀,”边说边抬起大刀,晃了一晃,寒意逼人,“与龙帅一道,切菜砍瓜,最后与那匪首酣战半晌,终于是死里逃生,若是老朽没记错,总共应该是十八具尸体。” 老徐说得风轻云淡,简担却是听得胆战心惊。虽然无法真个想象当时画面,但是两人对上十八人,居然还能死里逃生,龙帅的威武早有耳闻,这老人只怕也不简单。 “不过我二人也受伤颇重,耽误了军情,少不了一番责罚。嘿嘿,人生呐,或许再多时候,所求只是一个结果罢。”说到此处,徐老一阵唏嘘,猛抽一口,说道: “小娃娃,今日老朽心情不错,带你进那卧龙居看看罢,只是你且记住,不可造次!” 简担闻言,激动不已,不知道此次进去,可会有甚斩获? 第十三章 卧龙居 三界梁 拿了扫帚,与徐老同行。简担心中有所疑问。 “徐老叔,为何你一身本领,最后却到此处甘愿做清洁长工?”他虽然机巧,却从小便是个实诚人,想到什么就问了。 “嘿,小简担,这军旅编制,政界诡变,又岂会比刀口舔血来得安全?不过我在此处,确是有原因的,你也不用问了,等二日(改日)心情好,再与你说罢。”那徐老的嗓音,总是透出一个无法名状的落寞。 简担听了,也不再好奇。自己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娃娃,没必要知晓太多。倒是此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若学会了那识人望气,推测过往未来之术,是否能自己推算出徐老为何来此呢? 只是近日一直在看金先生送的小黄本,对干支历倒是有一定了解,他也觉得算命之术应当存在,只是那小黄本实在肤浅,要说有什么不懂之处,就是那所谓的“六十甲子纳音”是啥玩意,简担一头雾水,更遑论真正的算命术数。 不过他对此是没多大兴趣的,只想着好好锻炼,学习兵法,日后能上得战场,立不世功勋,封人间王侯,孝顺父母,颐享天年。只是命运,又岂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芸芸众生,不乏原本不信命运者,行在途中,忽遇大水,前程渺茫,便会尝试精神上寻求寄托,也就信了命。 殊不知,命运,好比海里鲲鹏,深渊沉鱼,尔等虽然不见,却也是客观存在的。你所不知所不解的事物,并非就是虚幻。 本来不想过多废话现实如何,然就在刚才,一家人来求问,壬辰生男孩儿,是否会短命。八字一出,比劫重重,刑克太岁,就是个费钱的主,在下断当是在心,肾,头部位,由血液引起。他家人答,出生就检查到脑瘤,去年手术。仔细一看,也不是短命之人,没收他家分文,只希望那孩童能健康长成。 命运沧桑,众生浮沉。 于命,望诸君不管信之抑或心有存疑,还是敬畏一些的好。 书归正传。且说简担与徐老到得那“卧龙居”。 “咯吱”,推开木门。 听徐老说此处一般每月打扫三次。 进得屋内,简担惊觉此处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房屋,怎地到得里头,感觉好生宽大?一排排的书架,放满各类档案,虽然不经常打扫,也是干净十分。 “此处也就这样了,其实便连我也不明白为何会列为禁地,只听说有个高人吩咐不得让人随意进出。老朽在此十余年,也没见有何奇特。”徐老淡淡说道。 顿了一顿,他正色说: “你且记好了,虽说无甚重要之处,但是各类档案卷宗,你且不可乱动,万一被管事之人发现,少不得又是一番责罚。” “小子醒得。”简担此刻虽是激动不已,也强装平静。 只是他这小小年纪,如何瞒得过那老人精? “嘿嘿,小子,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对这卧龙居如此感兴趣,不过若你真有造化,老头我也不会拦你。但是你那骗人的功夫,只怕还要多练练,以免被人瞧出破绽。”想来徐老也是知道那高人传下的“此处有机巧”之言。 那徐老竟是对他挤了挤眼,让他有一种孔先生便在当前的错觉——是挺想念那嬉皮笑脸的孔老倌儿的。 “行啦,老朽去吸吸烟,溜溜鸟,擦擦我那大雪刀。你自便罢,记得锁好门,钥匙给你。” 说完丢给简担一支锁匙,便扬长而去,他竟真就放心留简担在此处了。 简担眉头微蹙,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却又摸不着边际。 也不多想,他可不是愣子,那姬和玛可是只让他扫一个月,也就是说按规矩,哪怕每次那徐老头都开开心心,他最多也就能进入此地三次,三次以后若再想接近,怕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一阵心烦意乱,这孔老倌儿整天跟小爷打哑谜,日后看到了,不拔光他的胡须才见鬼了。 摆了摆头,也不忙着清扫,只是抬头看了看此屋结构,此处竟是纯木架构造,看这木头,木纹色泽深沉,纹理不显,按说这几十年的老木屋,应当多少有些蛀虫腐蚀才对,简担眼力不差,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竟然是没有任何破败之处,也不知道是何材质? 抬眼望去,总共有三根大梁,也不知那孔老倌儿说的是哪一根?此屋构造实在奇特,三梁成品字形,离地面距离也是比正常房屋偏高,整个屋顶,便是靠这几根大梁支撑,盖上一片片琉璃青瓦——当然简单是不识的,只觉得这些瓦片泛出青光,且比一般的瓦片要大上许多。 毫无头绪——这是简担此刻的想法,那梁估摸约有三米不到,要是不借助工具,除非他有北山红衣那凌空御风的本事,否则即便长了翅膀也估计够呛。但若要搬弄工具,势必动静甚大,引人注目。 眉头微蹙,也不再多想,天色不早,收敛心思,赶紧抓紧时间,悉悉索索打扫起来。 待得他打扫完毕,已经是晚饭时间。 回到自己住处,清理一番,金大钻不在,想来他早已忍不了饥肠辘辘,先行去觅食喽。 在去食堂的路上,简担遇到一个人——应该说是一窝人。 “哈哈哈,那不是被小爷我打得上蹿下跳,日日扫地吃灰的乡巴佬么?” 那拔山侯葛洪飞老远远看到简担,就热情招呼,此时他身边跟了几个同窗,想来已经开始拉帮结派。 简担听了,眉头微蹙,只是此时心中挂念那“梁上乾坤”,也不想再多生事,狠狠瞅了那葛洪飞一眼,便径自往前走去。奇怪,这爬山猴脸色怎地变黑了?比起当日,简担惊觉此人脸色不同。管他呢,想来是连日操练风吹日晒,晒黑的吧?这桩小事,也是令日后的简大家唏嘘不已,很多事情,真的需要天赋。 “哈哈,乡巴佬,给小爷记好了,这里可是我昆都四少的地盘,小爷三个大哥在校外可是随时能支援进来,以后看到我,绕道走,哼!”也不知可是因为简担生得比他可爱,这葛洪飞看样子是和简担卯上了。 “呵呵呵。”简担也不愿太过示弱,呵呵冷笑几句,加快步伐,去填肚子。 滇南昆城的秋夜,比起夏天,也是不遑多让。蝉声啾啾,闷热无比,简担心里有事,睡不下去。 讲武堂夜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规矩,只是不允许外出,不许靠近两个禁地,不许大声喧哗而已。 “大钻,咱们出去走走?” 那金大钻早已累成一条狗,连日的强度,他能坚持下来,也是令简担刮目相看。 “唔……不去不去,我困死了,你自己去罢,记得别再与人冲突啦。”大钻迷迷糊糊答道。 简担听了,心中一暖。 “好,我一会就回。”此时他正处于变声期,此句已经有些成年人的镇定味道。 心有所想,行有所动。他还是径直往卧龙居的方向行去。 路过徐老的屋舍,一片黑暗,想来老人家早早睡下。对于这个孤身杀匪的铁血老汉儿,简担心下也是佩服不已,放慢脚本,生怕惊扰了他的美梦,也不知那崔叔是不是也住这一片呢? 上弦月,秋雁成行,万物沉寂,偶有几声打闹,也是施施然沉静下去,那北楼高耸,在昏暗里,竟好比一柄利剑,刺破苍穹,劈开黑夜。饶是简担此时无甚看气本领,也感觉一片肃杀,越是靠近,越是心惊。 “奇了怪了,第一次路过之时那冰凉的寒意,虽然怕人,却也没有这般压迫,此时竟是让人喘不过气。”简担心下暗想。 反倒胸中的烦闷,被这略带死气的冰凉一引,竟然平静了许多。简担心下大奇,见左右无人,便向那北楼靠去! 第十四章 北楼英武 也不知道好奇害死猫这句话,是打什么时候起有的。 简担虽然有过红衣白衣的经历,但要说心下对未知存在毫无惧怕,那是假的。可是十岁的年纪,换做是诸位,遇到诸般奇异,能抵挡那猫爪挠心一般的好奇么?我自己是不能。简担必然也是不能的。 那北楼,自第一次见它,到现在见它,简担只觉得每一次那股冰冷的寒意都越来越强烈,特别是现在,甚至超越了那次大东山上白衣那根冰冷的“手指”。 简担此刻,很想拔腿回头就走,可是总觉得这楼里说不出的诡秘吸引,似有比红衣的声音还要诱惑的音符,萦绕在他心头——虽然他真的只听得到那一声声的蝉鸣,并无其他。遂在这两难的挣扎中慢慢已经接近那“英武楼”不到十丈的距离。 走近一看,这英武楼和其它三楼不同,在外面三丈处,竟然是用大腿一般粗细的木柱,四围环绕,每根木头长约一丈上下,把这英武楼单独隔离了起来,且在那正开门的位置,大大的写了一个红色的“禁”。浑然不像其它禁地一般应该是低调保密,反而生怕外人不知道此处便是禁地。 那心头的萦绕,此刻好像慢慢变成天籁,也不再让简担感觉冰凉害怕,抑或好奇心挠痒,只是笃信前方木门后面,真的有太平盛世,古城新街,车水马龙,百姓躬耕劳作,欢声笑语,甚至他还看到了自家那弟弟简实竟然慢慢长大,在对他招手,呼唤快些过去与家人团聚! 简担不再犹豫,加快步伐,便来到那木门前方——伸手一推。 按理说那禁地的大门,平日是用兽头铜锁牢牢锁住的。此刻却随着简担这一推,“咯吱、咯吱”开了! 此时若有旁人看到,会发现兽头大锁早已不知何时何故散落在地。 那黑漆漆的楼口,还有一道木门,简担还未接近,便随着那夜风“嘎吱”一声,竟也慢慢打开了! 夜黑风高,那弯不成气候的上弦月此时不知躲到何处去,那啾啾唧唧的秋蝉,是否因为已经找到归宿,不再叫唤?此时若有旁人,便会看到在这不见天光的黑夜,一个少年神情木讷,晃晃悠悠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往哪漆黑的北楼门洞走去,仿佛眨眼,便要从这鲜活的世界消失一般! 此时,在简担的心头,唯一的感觉便是:只要进得那木门,便是太平盛世,再不需要在这讲武堂受皮肉之苦,也不需要再烦恼那葛洪飞如何纨绔,甚至好像在门里那个世界,夭折的大哥竟也活了过来,与简实一起,对他招收呼唤,父母也是相拥在内,只等他一进得那门,便能合家团聚,更不用说孔先生那劳什子的歪诗带来的烦恼如何…… 天幸。 这孔先生三个字好像真的有一些神奇的魔力。每当想到他,简担心头都会浮现出那张猥琐的嬉皮笑脸,此时自然也不例外!想到这猥琐的笑脸,简担猛得打了一个冷噤。 恍若从温泉湖畔阳光和熙的环境,突然换了一个场景,发现此处竟然是冰寒刺骨,皮肤是在冒汗,骨头却是要冻得散架一般,前方漆黑的门洞,别说光线,连一丝一毫的空气仿佛也是没有,一片死寂,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腐烂味道。 简担暗道不好! 连日思虑太多,怎么不知不觉竟然走到这个鬼地方?虽然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但看此处诡异,想来便是那花教头再三叮嘱不可靠近的北楼,“英武楼”罢。 也来不及多想为何自己总是遇到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简担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赶紧离开此地。双腿倒也能动弹,他回身就跑。 跑了许久,停下观望,又一阵颤抖! 在他感觉,他已经是跑出去几百米的距离,然而此刻竟然还是在那木楼门口,甚至一只脚已然是踏了进去! 饶是经历过白衣红衣,此时的他,还是冷汗直冒,脊髓紧缩。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孔老倌儿当日在大东山教的三字真言和剑指。 从红衣口中得知这个法子是有些门道,他有空便会反复演练。 “唵——阿——吽”,此时的他不懂什么练气内修,只是单纯凭着自己求生的本能,配合剑指,小手虚伸,选了对着那黑漆漆的门内,大吼出这孔老倌儿的三字真言! 似有一声穿透耳膜的凄厉尖叫传来,可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 简担只觉那种冰寒略微松动,也来不及感谢孔先生的法子,再次回头拔腿就跑,此时他边跑边看周围,四周景物是在向后飞驰的,心下大定,只是—— 没跑几米,似乎又有一声的尖叫怒吼,自门洞内传来,且自家双腿再也动不得分毫,隐隐还有一阵强大的引力,化作一双无形的双手,拖着他往那英武楼内拽去! 简担这下是真个儿慌了,也不知这里头是什么物事,还是真的是大妖厉鬼,以前的白衣红衣虽然也吓过他,但都并无什么太大恶意,眼下这邪祟,却是仿佛真的要把他拉入十八层地狱一般,不死不休。 饶是他胆大,也感觉一阵心灰意冷。 “妈蛋,简担你个憨贼,大晚上不好好睡觉,出来装什么清高散步,这下好了,交代在这里了罢,只是可怜我那爹娘又要承受丧子之痛,只希望简实日后好好待他们罢。” 也不再多想,两眼一闭,放弃抵抗,任凭那股怪力把自己拉扯进去。 “小子你还挺有觉悟的嘛!” 耳后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这简担虽然已然放弃抵抗,听了此言不免来气,或许孔先生说他天生奇人,于此有关: “呸,你这泼皮玩意,为何在此装神弄鬼?小爷都放弃抵抗了,你他妈居然还敢说这风凉话!要杀要剐赶紧的,二十年后小爷好好拜师学艺来此地收了你!” 只是那声音答非所问,略带杀意,朗声说道: “你这天杀的邪祟,若是再不撒手放开这少年,莫怪我老杨请出那镇杀你的法器!到时你可没有机会再重新来过!” “嗡嗡嗡嗡嗡嗡”一阵刺破耳膜的不甘过后,简担只觉那怪力兀的消失。 此时的他,自然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先“呼哧呼哧“大声闯了几口粗气,赶忙转身,只见那杨凌云杨教头,不高的身躯,横插在自家与那门洞之间,让人颇感踏实。 拱了拱手,说道: “多谢教头救命之恩!刚才若不是您来得及时,小子只怕交代在此处啦!“ “哼!闭嘴!你小子是不拿校规当回事么?前些日子闯卧龙居也就罢了,今日还敢来此送死,莫不是也想打扫此处一个月?” 那杨凌云面无表情,厚厚的嘴唇吐字清晰,说了这么一句话,简担听了不免头皮发炸,打扫此处一个月?那只怕十条小命都不够的。 当下赶紧半真半假为自家昨个辩解: “报告杨特教,小子晚上出来小解,听得这边有人在唱歌,甚是好听,谁知道还未靠近,在那十丈之外,便身不由已,神识受了 ,自己走了进来——那门锁也不知道为何没有锁上。” 那杨教头,闻言大惊失色,那厚厚的嘴唇,张的忒大,能塞下一个拳头! “小子,你说什么?十丈之外你便受到此处影响,身不由己了?” 这一点简担倒是没有作假,连忙点点头, “是的杨教头,即便不足十丈,也差不多了罢!感觉有什么东西忽然进了脑子里,引诱我往此处走来。” 简担想起来,又是一阵后怕。 那杨教头,眉头大蹙,山根紧锁。 “你且回去休息呗,明日还要训练。你也非故意,记住今晚之事不可声张,快回去呗!我检查下这锁为何脱落。” 简担闻言,也不再废话,道了个别,便撒腿往宿舍跑去——只是跑得不甚稳当,小腿实在软的可以。 临睡前,难得没有再浮想联翩,可能耗费太多精神,便沉沉睡去,只是闪过一个念头: “杨教头不愧是‘鬼见愁’呐”! 第十五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 几许桃花醉红颜,一曲潇湘话夜雨。 当时的社会,其实早已经有了汽车的,并且已经在中大城市比较常见。然而滇南属云贵高原,道路实在崎岖坎坷,哪怕如今二十一世纪的suv,去到一些路段,也是望而却步的,更遑论当时的汽车制造水平。 所以苏老爷一行人,到得这滇南省城,可谓是真正的舟车劳顿,颇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 趁着夜色,他们一行人总算是安全抵达昆城。 “一本商号”此次赴滇之行,相当低调,算上苏老爷以及他那从未露脸的千金,总共也就六个人。两个挑夫,两个随从,简装便行,偌大的掌柜,竟然是只带了这几人便敢远涉重山,来拜会别家,这胆识气魄确非常人能及。 此日此时,早有那本地“滇福商号”掌柜,得了消息,领了众人,在城北门口迎接。此人约莫不惑之年,与苏牧差不多大,也是相貌平平,唯独一个大鹰钩鼻子,令人望而生畏。他姓秦,叫做秦株平,虽然生意不似苏牧一般遍及全国,却也在滇、川两省扎根颇深,能呼风唤雨。 “一本商号”此处也有生意来往,却是还未开设办事处分号,大多都是交与这“滇福”来做,故而算是半个上家。此次苏牧前来,多半也为此事。 此时天色渐晚,那秦掌柜拱手,长声大笑: “哈哈,苏大掌柜,驾临鄙处,秦某受宠若惊呐!不知旅途劳顿,可还安好?” 苏牧下得马车,也回礼道: “一切安好,劳秦掌柜挂心了。此次前来,只怕要多多叨扰你几日,呵呵。”苏牧语气平和,给人感觉如沐春风。 “好说好说,似苏掌柜这般手眼通天的风流人物,秦某恨不能日日伴随左右,谈天说地,探讨余生呐!”话风一转, 继续说道: “听闻此次令千金也是前来,不知道人在何处?” 不待那苏老爷答话,只听车内一个清清脆脆、酥酥糯糯的声音,划破车帘,点亮夜空: “秦叔叔,昕儿嘴角起了溃疡,丑死啦,就不出来见过各位叔叔喽,还请原谅昕儿无礼。”说完还咯咯笑了几声,尽显调皮。 那秦掌柜闻言,也是会心一笑,素闻这苏小姐鬼灵精怪,机敏过人,今日看来,是假不了了。 “哈哈,苏侄女儿你只管好生歇息,明日我命犬子送些清凉药物过来,顺便陪你好好逛逛。”那秦掌柜如是说。 车内苏小姐也不知是否乏了,没有回话。此时若有人看到,那定然会见那一张粉白分明的小嘴,早已撅得能挂上灯笼! “牧替小女谢过秦掌柜。今日不早,秦掌柜便带我等去那下榻落脚之地罢。” 苏牧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思,也不再废话。 “是了!是了!您看我这疏忽的,此地不是闲聊之地,且随我来!” 苏牧对着余下众人,拱了拱手,便于那秦掌柜有说有笑,一道去了。 这秦掌柜不愧是滇南的上流人物,竟然是把翠湖边上的“翠湖公馆”包了下来,只为接待苏牧一行“一本商号”的客人。 两人又是你来我往,虚情假意一番,秦株平终于率众人离开。 是夜,翠湖公馆的后院别墅二楼,一个纤小的身影,望着窗外翠湖上的灯影,波光粼粼,一会聚在一处,一会又随波分开,苏小姐竟是望得出神。 “咳。”苏牧出声提醒。 “昕儿吶,为何不亮灯呢?” “爹爹来啦!我看这湖边的彩灯倒影,在水面上分分合合,煞是有趣,故而也就没有开灯,怕影响欣赏,嘻嘻!”屋内虽然不算黑暗,却也看不清那小姐的模样。 “呵呵,今日之事。爹知道你的脾性。你嘴角滑得一溜,哪有什么溃疡,是不是怕应酬见那些叔叔伯伯呀。”苏牧微微笑道。 “被爹猜到啦!我可不喜欢那些皮笑肉不笑的生意人——当然爹爹你不是的,哈哈!”那苏小姐竟是心思玲珑,补了一句。 “哎,你呀,跟你娘年轻时候一样调皮!”苏牧闻言,一阵头大。自家女儿很多时候会语出惊人,浑然不似十二岁的娃娃。 “爹,我看这灯光倒影,随着水波,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你说是不是像极了这人间常态?”那苏小姐忽然幽幽问道。 “你这小鬼头,让你平日少看些说情传体,煽情假文,你这才几岁,哪懂什么聚散分合。不必多想。”顿的一顿,又继续说道: “明日若那秦公子真的来了,你且应付下罢,毕竟你我来此是客,不可太过无礼。” “奥,知道了。”虽然未开电灯——翠湖公馆是有的,大部分昆城地方是没有了。苏牧却也见爱女秀眉大皱,小嘴一撅。只是形式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 “爹也乏了,你早些歇息。” 且不说那苏小姐并不十分情愿听老爹的话如何,此时龙泉宫主虚真子,竟然也在皱眉。 他龙泉宫现在固然是不缺金钱,却举宫上下,都是在用油灯。 那昏暗的灯光下,一纸信笺,皱巴巴展开,虚真子看得一阵皱眉。披了道袍,迎着晚风,信步来到宫后祠堂处,这里供奉了历代宫主灵位。 烛火飘摇,本就是供放灵位的地方,这虚真子一进来,黑影晃荡,越发显得惨人。 也不见他言语,就是看着老宫主的牌位,兀自发呆沉思,这对一个不世奇人来说,实在罕见。 “且叫你一声师傅罢。弟子如今得报,那邪物道力已然在慢慢恢复,假以时日,只怕神智更难清醒,也不知当日是何人出手,伤他如此之重。弟子虽另有所谋,却也不是嗜杀之人,若他真的恢复实力,却又神志不清,想来一番生灵涂炭是避免不了,这却不是我所愿看到。只是至今不论如何拷问,那物始终缄口不言,若是没有那口诀契机,弟子所图便永远不能如愿,蛰伏经年,我又如何甘心!”说到最后,虚真子那漂亮的丹凤眼,竟是露出丝丝狠色。 “只望你在天之灵,保佑他早日开口,让我一剑了断与他,助他早日解脱呗!” 大袖一挥,转身便出了祠堂。只留清风浊影,并烛光摇曳。 一夜无话。 简担来这讲武学校,也是一月有余,中间打扫卧龙居,已有两次,第二次进得里面,虽然没有上得那大梁,却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只待时机一到,便能付诸实际。 这讲武学校,也是讲究张弛有度的。这一天便是简担入校以来第一次休息,问了崔叔这昆城可有什么好玩好吃的所在,便约了金大钻,出得校门。 他讲武学校在这昆城,是颇有名望,故而校方规定,只要穿上学校所发学服,休假之日是可以出校的,因为历来只有他讲武学校欺负人,鲜有人敢主动挑衅。 简担最想去的地方,便是那校旁的翠湖,当日飞来的一片翠绿,印象颇深。 毕竟孩童心性,与金大钻待久喽,也不免对周遭贵妇小姐一番品头论足,要说人无完人,简担最大的毛病估摸也就是被金大钻带出来喜欢一切好吃好玩好看的物事罢。 金大钻见前方有一堆人围了个圈,说是在玩套索的游戏——即花钱买套圈,一定距离外有些奇巧玩意,若能套到,便是你的。(此处纯属虚构,不过想来这把戏自古就有罢,如今翠湖周遭是多得很)拉住简担要去,简担他打小就不爱这些把戏,便让金大钻独自去了。自己沿着这树荫垂柳,学着大人,背负了双手,漫步走去。 此时朝阳初升,秋天的昆城丝毫不见树叶飘黄,翠湖边上,杨柳叠翠,亭台舞榭,桥底沉鱼,有向上之人早起晨练,偶有朝露,顺着柳条,滴答滴答,在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好比这诸多少年,那一颗年轻蠢动的心。 也不知诸位不管什么年纪,会不会有一种似曾相识,抑或隐隐有下一刻将会发生何事的感觉?我自然有,简担是必然有的。按他的说法,最清晰最难忘的也就是这一次,同时也是第一次发现这样的灵感。 随着清晨的和风,简担忽然有种莫可名状的思绪窜动,直觉这周遭景物,早已知晓,仿佛从未被开封的酒坛,突然接受契机,“啵”一声便打开,酒香四溢,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之事即将发生。 他原本是不信什么命的,若是以前,定然会自嘲太累出现幻觉,只是经历前后那么几桩怪事,此时的他眉头微皱,好奇心大增,随着心中的感应,往那拱桥上行去。 “任叔叔,听闻此处冬季会有那红嘴海鸥来过冬,千千万万只栖息这小小的园里,好不壮观,啊似真个(苏州话,是真的吗)?” 这酥酥糯糯的声音,夹杂从未听闻过的口音,简担听在耳里,却直觉恍似多年认识的老友,就在那拱桥之上对他言语,三步两步,爬上那仿佛时间一样漫长的拱桥中央,脑袋“轰”!一声,炸了! 他眼见,那拱桥上,晨曦里,垂柳边,一道修长身影,守护着前方一个纤细的女孩儿。只见她:脸蛋好似一盘满月又未满,额头略高光洁如玉,两颊丰润,红腮诱人,下巴微尖,两弯月牙初露眉,一双黑耀珍珠明亮眼,点缀一个玲珑琼瑶姝玉鼻,一袭鹅黄带绒短袄,一条紫色流水裙,好一个神仙人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张红白分明的小嘴——应该是略带龅牙,微微鼓起,想来是换牙前后太过调皮所致。 简担此刻呆住了,不是因为眼见那女孩儿娇俏可爱,可能此时的他还未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的脑子在爆炸!是的,笔墨无法形容,只好用爆炸这个俗语。 此时的简担,根本是注意不到什么可爱女孩儿,什么垂柳晨曦,只觉得突然置身无穷的星空,眼前慢慢展开一幅画面: 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海,却不甚平静,一条狰狞傲世的黑龙,横飞天际,盘旋不知几千丈,带动云气翻腾,雷霆降落——不!这龙好像是在对抗这漫天的雷霆!整个天地间恍若泼墨,天光不透,狂风大作,海面上一个一个的龙卷气旋,直连天际,这天地只怕都要翻转过来!那周遭的黑云,竟似比黑龙的鳞片还要来得黯淡——那黑鳞是闪着寒光的。云层之上,似有诸天神佛掠阵一般——此是简担想象,他是看不见任何仙佛。在那黑云里,时时有雷霆“唰!唰!唰!唰!”生成,劈落而下,打在那黑龙身上,几千丈的身躯,在天威之前,也是渺小无比。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落雷只集中在一处方圆一里的地方,从来不会落偏,那黑龙身长远远超过此地,仿佛这雷劫并非冲它而去。只是那龙不知为何,哪怕龙躯已然鳞片炸开,血肉焦糊,也是紧密护住此处,不曾让开,噼里啪啦硬抗天雷。 简担看了,竟是觉得心下悲戚,恻隐之心大起,眼角有晶莹落下,却不敢哭出声响,怕一出声,这画面,就断了! 第十六章 大千世界牛马多 只是似乎简担的小脑袋暂时只能承受这么多的片段,一声呵斥,把他从那末日一般的幻境拉了回来: “兀那少年,好没礼貌!对着我家小姐迎风流泪,是何居心?!那女孩儿身畔的修长身影,舌绽春雷,把简担拉回现实。 呆了一呆,他才发现此时好不尴尬,饶是他少年老成跟着孔老倌儿练就了一副厚脸皮,也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娃,被这样一喝,嫩脸一红。 偷眼望去,那女娃娃生得好生俊俏,又是呆了一呆。 他这泪眼婆娑,一副憨样,倒是把那苏小姐逗得“噗嗤”一笑,对着那修长身影说道: “任叔叔,你就别吓他啦!”转头又对简担脆生生笑道: “呵,你这小孩儿,倒也好玩儿,第一次有人见了本姑娘就掉眼泪的!” 简担闻言,大大不妥,这一直被金大钻崇拜成“千年人精”的他,今日竟然被一个与自己差不多的女娃娃唤作“小孩儿”? “呔,哪里的女娃儿,我看你前后平平,不也是个小娃娃么?”他整日与金大钻混在一处,说些混话是没问题的。 一阵劲风扑面,简担想错步回避,却还是来不及,只见那修长身影抬手便要扇向简担的嫩脸! 后边那苏小姐连忙出声疾呼: “任叔叔手下留情,他一个孩子,不懂事了!” 那任叔叔闻言,也不再发难,只是恶狠狠瞪了简担一眼。简担也自知失言,看这小妞儿一身打扮,以及这修长身影不凡的身手,想来出身不低。 学着说书先生拱了拱手,嫩声嫩气赔了个不是: “这位姐姐,生得好似神仙一样的,在下简担,溪城人氏,自小泼皮惯了,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那苏小姐看他像模像样,一副小大人的表情,咯咯一声又笑了。说道: “简担?本姑娘看你挺不简单的嘛!刚才为何对着我流泪?常人看我可不是这样,哼。” 这苏小姐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打小也算是锦衣玉食,鲜少有人敢对她出言不逊,行为不当。这简担先是满含泪水望着她——好像自己刚才看到这少年,也是呆了一呆,却不知为何?再而出言不逊,是以这苏小姐竟也是不想怪罪于他,只觉得这少年挺有意思。 那简担看这比自己略矮的小女孩儿,一口一个“本姑娘”老气横秋的样子,也觉得好玩,继续打哈哈: “神仙姐姐,刚才小子是被风迷了眼,不要见怪呀!还有这位帅叔叔,别跟小子一般见识,小子给您赔不是喽!”说完还吐了吐舌头。 那任剑南,是挺帅的,也不过多描述,郭富城郭天王下巴再尖一点点,整个人再瘦一点点,便和这任剑南有八分相似了,只是任叔叔眼里似有剑气纵横,令人不敢直视。 “恩。”他好像不大喜欢说话,只是轻微颔首。 那苏小姐听得这少年,唤她作“神仙姐姐”竟是没来由脸红了一下,刚想说两句调侃下这少年, 突然! 只听后方远远传来一句: “老子干死你,憨zazhong!”(咳,诸君小时候打架骂过这句话木有?) 那苏小姐和任剑南听了这骂人之语,相视摇头,这昆城小地,怎地刚出来没多久就遇到秽语流氓? 只是他们脑子里的流氓,简担是不用看人就知道是谁——那句憨zazhong不就是金大钻与诸多混混斗殴厮打时的口头禅么?只是一般他也不会说这一句,此时此地,如此说,怕是真的急了。 也不再多想,赶紧三步并两步,回身往那套圈游戏的地儿寻去。 转过拐角,来到一处平坦之地。这翠湖虽小,却是好几片小广场,这处是最大一处。 此时虽然是清晨,此地也有不少人在围观,简担只听得到人群里金大钻的怒吼嘶叫,伴随着几声“嘎嘎嘎”刺耳的混笑——哪里来的公鸭嗓?简担心道。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个小娃娃,长得也算俊俏可爱,这一路挤进去,也不甚费力。 只见场地中央,原本置放一地的奇巧玩意,泥人儿瓷娃,已经是东倒西歪,支离破碎。 金大钻正在于三个比简担略微高大的少年纠缠——确切的说是被三人围殴,东一拳西一脚,使拳那小子忒坏,专找金大钻的侧脸以及肩胛等紧要部位,简担看了一阵怒火升腾! 正要出声干预,只听那公鸭嗓又说: “本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你这泼皮,敢与本少抢乐子,也不打听打听,少爷我是什么人?!”音色带了一股让人嫉妒不舒服的傲慢。 却偏有好事之人,出声附和: “就是,乡巴佬,别以为穿上讲武堂的外皮就能横着走,你得罪的可是咱们昆城的大少,‘剪花手’秦山岚秦大公子!” 那秦公子,听到有人说他这“剪花手”的诨号,颇为自得朝那人点了点头,那边一脸献媚。简担看在眼里,一阵的恶心。 “兀那少年,赶紧赔不是呗,这秦公子可是滇福商号的太子爷,万万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也有好心人士出声提醒。 那金大钻听了一阵恼火,举起双臂护住要害,说道; “老子管他什么公子,那白玉瓷娃是老子先套住了,他后来之人恶语相向,巧取不成,便要豪夺,我呸,老子索性摔喽,看你怎么抢!哈哈哈!” 金大钻出来打架也不是一天两天,眼下虽然劣势,气势上却是不认输分毫。 那秦公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闻言不禁一阵皱眉,本来爹吩咐他去拜会那苏小姐,路过此地,看那白玉般的瓷娃娃,想买下去做个顺水人情,讨好于她。女孩儿嘛,都喜欢这些小玩意! 他也算花丛老手,虽然那苏小姐才年方十二,不过出身却是不低,若能留下好感,日后难保不是没有机会不是?只是眼下一切,都被这咋咋呼呼的乡下人给毁了。 恶狠狠说道: “给少爷往死里揍!” 这一连串的事儿也就眨眼之间,只是笔墨写出,颇费篇幅。 简担听了,心下怒气升腾,表面也没出声,悄悄挤将过去,提拳罩准那秦公子的眼窝,捶了过去! 可惜,也不知是否年龄差距,抑或那秦公子也是练过之人,这一拳是打偏了。 秦山岚见有人敢偷袭自个儿,怒从胆儿边生!定睛望去,又一个穿了讲武堂学服的娃娃。眉头微蹙。虽说以他家世,倒也不真怕那讲武堂,只是若事情闹大,也是不好收场,按下性子,问道: “你这娃娃为何偷袭本少?难不成场上之人是你朋友?“ “我呸,本少?你们昆城子弟都是如此惹人厌么?小爷看你油头粉脸,一脸阳虚(肾亏)的挫样,又听人喊你‘亲色狼’,想来便是戏里那采花大盗了罢?赶紧放了我兄弟,否则小爷立马报官把你捉拿归案!”说完指了指场上的金大钻。 那边三个家丁随从磨样的少年,见这边突生是非,都舍了金大钻,慢慢围了过来,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金大钻得了空隙,喘了几口粗气,出声支援: “就是就是,简担啊,老子我就是看不惯他调戏妇女,所以出手教育他的,谁知道这色狼仗着人多势众,欺辱于我!” 这事情经两人如此一闹,有板有眼,仿佛他俩就真变成了那见义勇为之士,甚至连后来一些看热闹的旁人不明就里,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那秦山岚也的确一副标准公子哥儿打扮,模样一点不似他老爸生得猥琐,倒是五官一表人才,长身玉立。只是眼底那斯阴狠淫邪,是没藏起来的。 简担与金大钻虽然胡诌一番,却歪打正着,还真让他俩给说中喽!这秦公子平日在昆城,占着家大业大,与其它三个纨绔拉帮结伙,号“昆城四少”,祸害少女甚至妇女之事,他是没少做的。 那秦公子此时听了他们这番鬼话,不免火冒,只差三魂出体,七窍生烟。本少爷是好色没错,可是此日此时,老子哪里调戏什么妇女了? 远远的拐角处,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儿与一个修长沧桑的身影一起,看了这一幕,也不禁难掩其口,露出可爱的小龅牙。 话说回来,四人虽然同为“四少”,他这番作为,却是令其它三人也不可恭维。 他四人在昆城端的是一霸,其他三人却是更喜欢做些打架斗殴,模仿江湖豪侠之举,甚至偶尔出手教训一些混混泼皮,虽然令人讨厌,也没做过甚么天怒人怨之事。 唯独这秦大少,年龄在四人中最大,整日沾花惹草,甚至有几次当街调戏女子,相当的恶劣。也不知是否因为他年纪最大的缘故? 此时来了一人。 此人早已观察许久,他心下也挺瞧不起简担与金大钻一身土气,不过此时也佩服金大钻的勇气,甚至听到简担调侃秦公子是甚么“亲色狼”不禁暗自得意,这名号可比他的“爬山猴”猥琐多了!呸呸呸,甚么爬山猴,小爷可是“拔山侯”葛洪飞! “秦大哥,早上好啊!”那葛洪飞出声招呼,他没穿学服,还是那身黒绸劲装,肌肉纠结。 秦山岚瞄了他一眼,大喜, “四弟,来得正好,快帮哥哥教训这俩泼皮!” 第十七章 印堂发黑葛洪飞 倒也不是秦山岚真需要借助葛洪飞的蛮力。 他堂堂一个商号大少爷,被两个乡下人连番调戏,也不管自己理亏,总觉得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见葛洪飞到来,自然喜出望外,希望这同为“昆都四少”的老弟帮衬一下,以舒闷气。 那葛洪飞闻言,嘴角一抿,心下不屑,嘴上说: “大哥,这两小子就是欠揍,在校内我可没少修理他们。只是此时杨教头让我来唤他俩去问话,改日再替你教他们做人啦?” 口气略带询问,神情却是毫不在乎。 “杨教头?哪个杨教头?你们的特教杨凌云么?不管他,且先教训一番,出了事我会摆平!” 秦公子浑然没解气。一会还要拜会苏小姐,满腹怨气怎么可以?殊不知那苏小姐此时就在不远处好奇观望。 葛洪飞闻言,心里暗骂,小爷喊你大哥是给你爹面子,你以为你算球? “可不是他。是总教练杨凡杨教头。哥哥还是要留人的话,老弟我也只好帮哥哥教训教训这俩乡下人啦!” 那秦公子听到杨凡两个字,俊秀的脸越发阴沉,想不通这两个乡巴佬怎么会让讲武堂的总教头操心? 两人口中的杨凡,便是这讲武堂的二把手了,其实说一把手也不为过。龙帅平日基本不来,也不操心此间事宜,都是交给杨凡处理。 “既然是杨总教头传唤,你便带他们去呗,记得日后帮我多揍几顿!”恶狠狠说完,也不理被他们打得满地破碎的玩意,扭头就走。 那苏小姐此时早没了人影儿,估摸是知道这秦公子要来找自己,先行退避了去。 金大钻心里不服呐,要说真个儿单打独斗,虽然那秦公子比他大几岁,也不见打不过,此时被人群殴一番,满身是伤,人家说走就走,自己却毫无办法,心里对强大的渴望,也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他虽然是个泼皮,却是晓事之人,走到摊主跟前,递上一个银元,告了个罪。 那摊主倒也没多生事,反而劝他“小哥,这省城恶霸太多,日后不要太意气用事”云云。 谢过摊主,简担一言不发,看着葛洪飞,他可不相信杨凡教头会在这休息日大清早来找他们。 葛洪飞虽然长得憨愣,心思却是细腻, “别看小爷,小爷知道你心里想啥。恭喜你猜对了。不用问我为什么,因为爷高兴!哈哈哈!” 他此时心里是无比舒爽的,好歹也算救了这乡巴佬一次,日后小爷要找他打架,他应该不会回避了罢?到时候定然狠狠抓住揍一顿。 那简担一阵无语,此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已经得知他年岁比自家大两岁,却干嘛要一直和自己纠缠? 不过想起日前看他脸色略黑,又忍不住仔细看了几眼。 那葛洪飞被他盯着一阵瞅,心里发毛,说道: “看个球,小爷可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已经情窦初开,你若对男色感兴趣,我可以介绍我二哥给你认识,嘿嘿!” 说完挤挤眼。 简担愣了一愣,老脸一红,这爬山猴不愧是城里人,此等有逆人伦之事他居然也说得出口! “我呸,好你个爬山猴,前些天小爷让着你没出手,是不是还想再打一架?”简担出声喝道。 那葛洪飞闻言,大喜。 “来啊来啊!妈了个巴子,那些小样都不敢跟老子打架。” …… 或许真是天赋。 简担瞧他脸色竟比日前更黑一些,特别是那孔老倌儿说的印堂当中,竟似有黑气盘旋?! 人群已经散去,简担让金大钻赶紧先去医馆开药包扎,自己随后就到。 大钻眼角破了好大一块皮,肩胛骨也是疼的不行,就先径自离去。他是不担心简担对上这葛洪飞会吃亏的。 左右已然没有闲人,简担想起孔老倌儿当年戏言说,若是看到有人印堂发黑,劝其人少往那生死处去,最好取糯米配阴阳水,于住处各个角落砸一遍。 原本孔老倌儿的话他是不放心上的。最近一连串的事故,让他此时长了个心眼。 今日不论这爬山猴出于何种心态,也算解围。 “我说爬山猴,小爷看你印堂发黑,莫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劝你少去死人地儿,家里用糯米配阴阳水,到处撒撒呗!” 说完也不管那葛洪飞愣住如何,回头往那拱桥的方向狠狠看了几眼,早上的大海黑龙,可爱姑娘,早已空空如也。甩了甩头,便往医馆方向飞奔去了。 那拔山侯听他这样一说,豁达开朗的笑脸,眉头紧锁,赶紧跑去湖边,看看水里倒影,却是看不出个四五六。 “这乡巴佬,估计是嫉妒小爷比他健壮威武,胡说八道的。回头问问师傅去。” 金大钻包扎完毕,与简担一道,才回到宿舍,便来了个人。 崔叔来了。 “你两个小子,倒是给你们老子长脸呐。”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听不出喜怒。 金大钻听了,本来心里就委屈,分辨说: “崔叔,那省城纨绔欺人太甚,小子只是正当防卫。” “嘿!你还知道正当防卫啦?”崔叔听了,戏谑一笑。 “崔老叔,此次翠湖打架,莫不是已经惊动了校内教头?”简担脑袋一向灵光。 那崔叔也不意外,夸了一句,“小子,不错嘛,能想到这一茬。” 顿了一顿,说:“你且随我来罢,是杨总教头传你。” 金大钻听了,问道: “生事之人是我,怎么不传我?崔叔,你跟杨教头说说,有事往我头上压来便好,与简担无关。” 他此时头上斜斜包了一圈纱布,肩胛也是敷上药物,微微鼓起,露出的大半张小脸,倒也严肃认真。 简担听了,心中再暖。在州城与混混打架这小子可没少落下他逃跑过,可真遇到事儿,还是挺靠得住的。 那崔叔也微微颔首,说道: “你放心吧,这等小事,想来总教头是不会计较了,老朽猜测是另有机要。” 简担听了,心下一个咯噔,莫不会是与那两桩事有关?同时暗骂,我去他大爷,那葛洪飞难不成是神仙,铁口直断的? 杨总教头办公的地方,正对北楼,与卧龙居也挺近。 杨凌云特教在简担看来,便有点不太像此间武校教练了。眼前这位,若是没人点破,那必然是看不出此人就是名扬滇南的陆军讲武学校总教头。 “老崔,你先下去吧。” 一个干干瘦瘦的背影,一句平平静静的吩咐,一颗闪闪亮亮的光头。这便是简担眼前的总教头。 那个年代,节俭想来不单单是伟大的党内才有,大部分朴实的人,都有这个种族天赋吧? 这是一间干干净净的办公室,一张大书桌,三个立书架,向阳的窗边有一台小茶几,几个小木凳,算是唯一的长物。 桌子后方墙上,大大的一幅“武”字,也是银钩铁画,杀气内敛。若简担对书法有所研究,定然会发现这字与正门和卧龙居的题匾,是出自一人手笔。 他虽不懂,此时也正盯着这个“武”一直在瞅。 那颗光头早已回身转望,平凡的五官,平凡的穿着,唯一给人深刻印象的,应该是光头接近右边眉眼处,有几道浅浅的伤痕,好似被什么利器抓伤过一般。 他整个人精精神神,也没留胡须,看不出到底大约几岁,估摸年纪应该不小。 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简担,也不出声干扰。 简担觉得那个“武”字,好像会动!也不知是否早上那个幻觉影响太深,此刻在他眼里,那黑白分明的字,笔画渐渐不甚清晰,黑白混淆,不停旋转,慢慢,慢慢又变成一副黑白阴阳鱼的模样,这好像是他道家的太极图?在那墨纸上,在太极出现的一瞬,简担眼前闪过一道光束,直奔他印堂而来!眉心一阵酥麻! “啊!”受这惊吓,毕竟孩童心性,惊叫出声。 “呵呵,小娃娃,你为何大呼小叫?”那颗卤蛋一样的光头也不怪罪,慈祥发问。 听得此言,简担才想起这总教头可是还要问他话。 他好像特别喜欢学戏里的动作,拱了拱手,说: “报告总教头,小子只觉那副武字,好生奇特!” “喔?你能看出此字奇特?可是从小习练书法?”光头卤蛋眯了眯眼。 “报告教头,小子会写字,却没专门练过。” “恩。”杨凡微微颔首点头,继续说道: “小娃娃,你可知今日唤你前来,是为哪般?” 简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他选择装憨: “报告教头,小子不知。” “哈哈哈,好一个有趣的少年。”那杨凡摸了一把自家光头,指了指那茶几旁的凳子,说:“坐!” 简担也不废话,此处是军校,服从命令是必须的。选了一个凳子,正襟危坐。 那老杨也自个儿坐下,烧了热水,洗了茶盏,自个儿斟满一盏,也为简担倒了一杯。 简担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本校名誉上的二把手实际上的一号人物,对自己如此客气,也不知哪里能让他如此器重? 这个问题,确是他一个毫无阅历的十岁半孩童所不能猜想了。 第十八章 秘辛中的秘辛 抿了一口热茶,光头卤蛋继续问道: “小娃娃,你可是溪城,金官营人氏?” 简担听了心下涌起一丝异样,虽说自家出身,肯定瞒不过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可是自己一个小娃娃,为何值得总教头单独召见,一见面就问自己出身? 硬着头皮,回答: “杨教头明察秋毫,小子正是出身金官营。” “哈哈哈,你毛(不必)紧张,唤你前来,就是闲聊几句。”那杨凡何等事故,怎么会看不出简担的异样。 简担心下暗道,你找我闲聊几句,我却是要提心吊胆。 “刚才你看那字,有何奇特?” “小子眼见那字会动,具体怎么动却又说不清楚。”简担虽然不能算作黄口小儿,却在舞勺之年,心思非一般少年所能及。 那光头卤蛋听罢,又是点了点头,说: “那想来不会错了。” 简担听了又是一阵雾水,也不再拘束,大声问道: “杨教头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当不是为了早上我朋友打架之事罢?” “哈哈哈哈,金大钻啊,我认得他。早上老朽其实刚好路过翠湖,顺道看了几眼的。”边说边含笑望着简担, “那件事啊,老杨我不与你们计较。不过日后再有,你等且记住了,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嘿嘿。”说完竟是一阵低笑,似是很欣赏他校的学生敢与别人打架生事一般。 简担又一阵无语。 那总教头面色一肃,正声问道: “你可知道我讲武学校为何此次会特别招收一干小娃娃?” 这没来由的一问,又是让简担一愣,学着光头卤蛋摸了摸自个儿的脑门,说: “不是说举国皆兵,需要多多培养军事人才吗?故而从娃娃抓起,特招滇南各地州优秀少年。” 说到这里,简担还是略显骄傲的扬了扬头,即便通过爹和金叔的关系,自个儿能来这地儿,也证明自个儿真是不错对不——毕竟年少。 “哈哈哈,听闻你小子伶牙俐齿,机智过人,看来终究也还是个小娃娃。”杨凡的一颗光头,随着这一串大笑,一晃一晃煞是有趣。 简担闻言,也不害羞,回嘴: “孔明也曾经是个娃娃不是?五年十年后,我不就长大啦! 声音洪亮,意气风发。只是突然脑子里闪过金先生的十二年之约,对于看不清的未来,简担突然有些惆怅。 “少年人有理想抱负,不错不错!”说道此处象是想起什么,长叹一声,“哎,只是有些事情,怕不能真如想象一般。” 喝口热茶,抬头凝望。从窗户看去,北楼就在那对望,总教头一直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简担也不敢出声。 良久,良久。 或许气氛太过沉闷,杨凡转头说道: “老杨我是个军人,也不拐弯抹角。此次特招新生,且大多是少年人,是别有目的。” 他说得风轻云淡,简担听来却是心惊肉颤。别有目的?完蛋,那自己的理想抱负还有着落么,不会是去当炮灰什么的吧! 那老杨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你也不用多心。”抿了一口浓茶继续说: “我讲武堂二十年前死过人,很多很多人,约莫有一个班吧!” 简担头皮发炸,暗道这杨凡教头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知这一个班是现在甲乙丙一个班人数还是军旅编制的小班? 杨凡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声色却已经透出一股浓浓的悲痛。 “嘿,那会还未正式开课,讲武堂初建完毕。我还只是个普通刚招收来的教头。” 说完站起身,端了那壶茶水,也不拿杯子,往外走去,对简担说:“陪我出去走走,你且跟上。日后自然有些好处。” 简担听了,自然知道是啥好处——这与总教头喝茶谈天散步一事传出去,日后在校内,想来鲜有人敢再随意招惹。心下感动,也不知道这杨凡教头素未谋面,为何对自己如此照顾,难不成自个儿真是什么天生奇才,去哪都能遇到贵人?简担小小的意淫了一把。 此时天上烈日当头,万里无云,一片蓝湛湛的天空,好在讲武堂到处都是一排排的大树垂柳,到处是阴凉。 那杨凡出得办公室,领了简担,径自走着,边走边说: “一个班呐!是甲班!都是刚从各部队招收进来的精英呐!整整三十六人,就那么不留痕迹,悄无声息的死了!” 说完直接抬起茶壶,喝了一大口。简担觉得这个时候好像应该换个酒壶才对?听总教头这么一说,简担心里寒气直冒,各部队的精英,几十人,无声无息的死了?不会是与那北楼有关吧? “我是军人,我校是军校,本来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之事。那次事件,前后查了半月,居然毫无线索。当时的高总办顶不住各方压力,实在拿不出一个说法交代,只好病急乱投医,求助一些江湖奇人。” 杨凡的声音此时若寒蝉凄切,沧桑低沉。难不成当时牺牲的三十六人里有人与他有关? 简担一直落后半步,紧紧跟随,此时很想出声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猜得不错,就是那英武楼。”此时他两人已经走到北楼前方不远处,也不知道是烈日当空,还是因为这杨凡修为身后,来到此处简担丝毫感觉不出前几次冰凉寒意。 “三十六人,就那么歪歪斜斜,东一个西一个,横躺在地上,清一色神情安详,嘴角带笑,发现之人还以为集体睡了过去!呵呵呵!”冷笑几声,难掩悲意。 “事情起因,便是当时准备开学,分派打扫任务,这北楼,便属甲班管辖。说也好笑,这惊天的血案,居然发生的无声无息,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觉异常。固然此事蹊跷,想来也与刚建校,制度不全有关系罢!” 老杨越说越激动。 “嘿嘿,只是坑了我那尚未成家的侄儿。” 简担心下暗想,难怪。 休息日,校内也是有很多学长同窗,看一个小娃娃竟然跟总教头走在一块喝茶,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简担觉察了,不免有些得意,昂首挺胸紧紧跟着前方的卤蛋光头。 “高总办找遍这昆城里方士神婆,大多来转了一圈,神神叨叨瞎念一通,拿了赏钱便离开了,也不见有任何异样。” 说到此处,批判一句:“他们阴阳风水一类,大多的确是滥竽充数之辈。” 顿了一顿,凝望北楼。那楼此时在烈日底下,倒也不见任何凌冽异常,就是个普通的塔楼。 “不过有一人,当时人称‘玉手张’的,其人一双手据说有异能,能感知周遭一切灵异,并能消灭化解苦厄煞气,更传能替人治疗常见小病。起初他还不愿前来,实在是下了军令,搬出国家大山来压他,才不得不来。”说到此处,杨总教头嘴角一抿,也不知是想起哪件趣事。 “我还记得,当日特地好奇仔细看了看他那双手,的确洁白如玉,一个大男人怎会长了这么一双手,哈哈!”光头卤蛋居然放声大笑。 简担心下嘀咕,这总教头想来也是个性情中人。 他识人看人,或许真真是天赋异禀。 那杨教头笑声刚落,马上又沉下声, “这玉手张确实是奇人,来了此处,我还记得当日他那惊怖的面容,明明四周安静,一片祥和,丝毫看不出死过那么多人,他刚来到,便额头见汗,双手微颤。只在四下布置了几颗大头钉子,丢下一句话,便扭头跑了,浑然不管什么国家军令。” 杨凡说道此处,面色阴沉,一点都不觉得那玉手张转身逃跑之事好笑丢人。 简担心下大奇,出声询问:“那玉手张说了什么?” 第十九章 古今哀怨我来平 翠湖公馆。苏氏下榻处。 二楼阳台。一个娇小身影,气鼓鼓望着那碧波垂柳。 身后一个修长身影劝道: “小姐,老爷出门前嘱咐过,说不论如何,还请小姐不要失了礼数。” “哼,剑南叔叔(剑南剑南jiannan?),那秦公子早些时候你也见了,无良得很,这样的人,我才不见咧!” 看来这苏小姐也是满腔正义之人。 那任剑南心道,老爷啊,为何你出门从来只带老孙不带我,我一大老爷们来伺候小姐,实在头疼呐! 嘴上唏嘘一句,说道: “小姐,这世上是没有黑白的。不论如何,你就见一面罢,否则老爷回来,我可要挨骂。” 那任剑南生得一脸帅气,此时惆怅的样子,人见犹怜,可惜这苏小姐年岁尚小,当是不懂得欣赏。 “我才不要!那色狼恶霸你自个儿去见罢!我饿了,剑南叔叔让厨房上些点心来嘛!” 若论耍赖发嗲,诸多美女产地,首推苏杭女子。这是天生的。 说完黑亮的眼睛扑闪扑闪望着那任叔叔。 任剑南一阵头大,打小就跟着这小屁孩儿,她的脾气是再清楚不过,比之老爷,怕是更要执拗一些。 也不再啰嗦,告了个退,便去应付那“剪花手”秦山岚。 那苏小姐嘻嘻一笑,眼内尽是嘚瑟。 这边简担满怀好奇的发问。 杨总教头却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那北楼,似在追忆故人。 “哎——!” 长叹一声,说: “或许当日我不该拿国家大义来压他。我与他虽然只有两面之缘,颇是欣赏此人。自身有本事,行事低调,是一个真正不以图利为目的,纯粹发善心做善事的奇人!” 光头卤蛋并未直接回答简担,而是对此人做了一番点评。他好像很喜欢“点评”这桩容易得罪人的事儿。 “那日以后,昆城地界便再没见过此人,也不知是漂泊他方,还是为此事所累。” 想来十几二十年过去。他居然不曾忘了照过两次面的那玉手张。 简担心下一阵腹诽。这杂还不说呢? “其实也就留下两句当时令大伙儿莫名其妙的歪诗。” 老杨说道此处,眉头又是皱了皱。 歪诗?简担眼睛一亮,他最喜欢歪诗了。 “杨教头,赶紧说来小子听听,小子可是最喜欢歪诗的。” 他其实心里一直有个想法,总觉得那孔老倌儿与那卧龙居的奇人有些干系,说不定与这玉手张也是旧识——因为他们都爱说歪诗,这是简担最简单的想法。 “哈哈,小娃娃,怎地如此感兴趣?” 那老杨头实在吊人胃口,若不是因为他在此间官儿最大,简担实在要按捺不住性子开涮于他。 挠了挠了脑袋,简担“嘿嘿”笑了笑,也不再多话。 “哈哈哈,好有趣的娃娃,那两句歪诗是这样的,当日他说 ‘坤龙坎兔煞黄泉,差错空亡锁冤魂’, 我还记得话音未落,他便跑得没影喽。” 说完摇头苦笑。 “想来不能怪他。他是有些本事,然要化解本校当日灾厄,却是修为不够吧,也不知如今他在何方,那手可还是洁白如玉?还望不要被此事所累的好。可惜了一个心善的奇人。” 总教头说完这番话,抬起茶壶又喝了一大口。 “阿嚏!阿嚏!阿嚏~~!” 远方某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一个扫地人,不停在打喷嚏。他心下念道,老子隐居这么久,莫不是还有些老杂毛在惦记咱家? 刷!刷!刷!摇摇头,继续一下一下的扫这满地银杏落叶。 翠湖公馆。 四大美人厅。 据闻此处四壁挂有西施、貂蝉、杨玉环、王昭君四位美女古往今来所有画像,均是出自名家之笔。据说还有明代风流才子唐寅的真迹在内。至于真伪,就不得而知啦。 那一表人才的秦公子,早已如坐针毡,按耐不住。 心道这女娃娃忒大架子,小爷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出来见我。今日真是出门不利,晦气! 一干随从也是斜靠着厅柱,有个年纪偏小的甚至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肚子打盹儿。 “秦公子久等。” 此时来了一个人,正是那任剑南。他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那秦山岚听见人声,喜出望外,只是却不见苏小姐,眉头大皱,心下恼怒,强压下脾气,正色说道: “任叔,苏小姐在何处?” “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多谢秦公子关心。” 任剑南平日冷言少语,说这么多话,似是有些不喜欢,皱了皱眉头。 “哦,家父听闻小姐上火,命小子带了一些温凉药膏补品,小子想当面送给苏小姐。”秦公子这表面功夫,还是挺到位。 “不必了,多谢好意。各位请回。” “额。”这秦山岚心下那个怒啊,你们是大商号大户人家不错,可这是小爷的地盘,尔等也如此不给脸面? 这任剑南平日不喜应酬说话,此时竟给秦山岚弄得接不下话。 “哈哈,这样啊,那小子便先行告退,一干药物补品小子吩咐店家留下便是,任叔叔保重。” 这秦公子只好自个儿打了个哈哈,灰溜溜的走了。只是他眼底那丝阴狠,是被任剑南看了个通透。 要说这任剑南的来历,可是不小。 在那社稷不稳,天下大乱的太平天国末年。 苏南有绝代剑客,唤作傅雨平。其人嫉恶如仇,不管是清军抑或太平军,但凡有为非作歹,欺负民生之辈,此人会先发礼函,曰尔作恶太多,某将替天行道,将于某月某日某刻取尔性命云云。第一次收到此函的,是苏北一个大户,其人为了讨好太平军,搜刮民脂,甚至强抢妇女,送往那军营。 收到书函之日,那大户勃然大怒,却查不到是何人所送,就不聊聊之,没当回事。 彼日彼时,此人就那么出现了,似乎真是上天派来时间行走的修罗。 那一夜,月不圆,但明亮。风不急,却雨大。 一顶草帽,一笠蓑衣,一个人影。就那么出现在大户家门口。 是日,苏北发生惊天血案,黄大户一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只留了妇孺老弱,其余平日欺负百姓者,上至黄大户,下至打手家丁,统统被杀,一剑封喉,并无其余伤疤。在黄大户死的堂屋墙上,银钩铁画,留了两个大字:雨平。 有道是:雨伏朝寒愁不胜,古今哀怨我来平。 傅雨平,就那么出现了。 若说杀这黄大户,不能显示他修为出神入化。 那在他出道第二年,太平天国的一个重要领袖,因为欲与洋人勾结,出卖国家,不知怎地,被他发现。也送上此函。 彼时傅雨平已颇有凶名。那领袖是吓得吃不香睡不着,召集所有部下,广纳江湖精英,把自个居所围了个水泄不透。 还是那顶草帽,那笠蓑衣,那个人影。 他首先发难,一柄细剑,刷!刷!刷!刷!配合一种诡异的步法,那几十个江湖人士,竟是纷纷倒地,摸他不到。 只是此次他却并未乱杀无辜,只是取了那天国领袖性命,留了招牌:雨平,便扬长而去。 因他杀之人,是太平天国重要人物,且当时其人阴谋并未败露,遂自那日起,整个天国头号缉拿对象,便是他傅雨平。 双拳难敌四手,终是在一场追捕战中,被洋人的火枪打中,勉强逃脱,已是强弩之末。 也是他命好,或者说与苏家有缘。当时苏牧的父亲正好行商路过,看这汉子铁骨铮铮,动了恻隐之心,托人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交了一具不相干的尸体,助他脱身。 也不知是否因为心灰意冷,还是悟通了这世间恶人杀之不尽。 他一代剑客,傅雨平,便隐姓埋名,在苏老爷家里做了一个普通家丁。 这任剑南,便是他自一户人家要过来领养的义子。将一身本事,悉数传授,只是他那独断狠辣的心肠,任剑南却是没有学到,也正因如此,导致了一桩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心事。 男儿当决断。 任剑南可说是和苏牧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名是仆从,实则好比双生弟兄。是以苏老爷才肯放心,把自家闺女交给他保护。 那傅雨平的江湖经验,自然是倾囊相授,加之任剑南也是人到中年,怎么会看不出那秦公子早有异心? 表面说道: “慢走,代任某问秦掌柜安好。”心内存下戒心。 那简担一听什么坎龙啊兔的,什么黄泉煞,感觉好生熟悉,却又真的不知,心下暗想,嗯,是有些孔老倌儿的风格。 也不打断,继续望着前方的光头卤蛋。 那杨教头继续说道: “当日玉手张留了这两句歪诗偈语,便匆匆走了。留下我等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儍瞪眼。” 讪讪一笑, “不过经过此番事故,哪怕那高总办是留洋回来之人,也已经确定此事定然与风水鬼神有关,只是却不知去哪里找到那能破解的高人。” 简担听了,接话: “没人去追那玉手张么?追到问他不就行啦!”嫩声嫩气。 “哈哈哈,小娃娃,自然有人去追,可那家伙出门拐个弯儿就没影啦,至今都寻他不见。” “啊哦~!” “就在我等一筹莫展之际,第二天大清早,突然来了那么一个人!” 第二十章 英武楼前话传奇 “若说那玉手张是个民间的奇人,整个人儿透出一股土气。那人当日一现身,便连见过大场面的高总办,也是屏息凝气,小心翼翼的接待!” “咦?不是说才来了一个人么?怎地会让高总办如此拘谨?” 杨总教头早知道他会这样问。 微微扬起他的光头,望着卧龙居的方向,神色恭敬,语气憧憬: “已经快二十年了,老杨我还记得那一天。我是个粗人,从来不懂什么是得道高人,直到那一日,才算是开眼了。” 简担早先听到讲武堂的奇人传说,便一直在想会不会那人就是孔老倌儿,不然他怎知讲武堂秘密?心下略微激动,静静的听着。 “那是个老人。身材修长,须发皆白,卧蚕眉想是留了些年,顺着他那丹凤睿智眼一溜垂下,皮肤白皙,五官清朔。一身粗布道袍,破旧整齐,身背一柄漆黑木剑。”杨教头居然能说得如此清晰,想来当时那人给他的冲击是不小。 “要说这样的扮相,昆城不少术士也不会差到哪里。只是自打见了那人,我才知道,什么是仙风道骨,什么是淡定从容!” 光头卤蛋有些激动, “那是一种气质,一种气场,一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大势!当时校内,已经被几十条人命闹得人心惶惶,连开学之日也是一推再推,举校上下一片愁云惨雾,高总办都快被各方压力逼疯了!我都觉得这地儿怕是呆不住喽!” 老杨说道此处,又摇摇头,自嘲一句:“当时太年轻。” 继续说道: “那天清晨,我恰好又想跑出校门散散心,校内太过压抑。那人来到学校正门口,往那一站!奇了怪!只觉得自他周遭一阵清风生起,微微拂过,心里的烦躁哀愁瞬间没了!精神大振!我心里那个惊讶呐!直觉当是来了个高人,急忙回神叫了高总办出来。” 说完老杨嘴角上翘,略显得意, “也正是因为此事,如今我才能当上这总教头,嘿嘿。”干笑一声,似乎在为当日的明智自得。 简担本以为那孔老倌儿会不会就是当日的奇人,可是一听这“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瞬间就在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一番:那孔老倌儿就是坑蒙拐骗的老骗子,怎么能把他与淡定从容的高人联系起来呢?罪过罪过。 “您说累了,喝口茶先。”简担嫩声嫩气小小的拍了个马屁。 “哈哈,无碍。今日是个好日子,容老头子我多说几句。” 那老杨也不知道为何,自打见了简担就一直兴致高昂。 “高总办早已被各方折磨的精神衰弱,听我说来了个高人,还把我臭骂了一顿怪我添乱。只是形势所逼,抱着万一的心态,他还是整装肃容,带了一干教头来到校门口看个究竟。 不待他出声,那老道长迎头就说:‘老道来办三件事。镇魂、锁脉、盖房子。’ 高总办听了一阵皱眉,只是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能觉出此人不凡。且听闻他说镇魂?莫不是与本校的蹊跷有甚关联。 遂挂起笑容,学江湖人拱了拱手,说:‘敢问老道长尊号?来我校这三件事又从何说起?’ 那老道凤眼一翻,就那么看了过去,高总办历遍风雨之人,竟是不敢与他对视。 ‘你这官儿也别跟老道含糊。你校北楼那冲天的煞风怨气,别说我,只怕在京师的高人,相隔千里之外,一眼也能望到了,还不速速带路!’ 声若金石交鸣。众人听了以后,顿感灵台清晰,连日的困顿只觉随着老道长的出现,竟似一扫而光。 什么是气场?什么是气势?高总办前方领路,那道长指点着总办大人,围绕我讲武堂周遭走了一圈。我等尾随其后,当时有一个同事教练,姓陈,自小修炼太极内功,气感非我等外家武人所能比,他与我等说了此老道的神妙:自他周身一股清风随时环绕,所过之处,校内那压抑气氛凝成的煞气,退避三舍,碰之即散,好深厚的内功,好强大的气场! 那老道长每到一处直角弯道地,便停下几秒,抽起那柄黑漆漆的木剑,左右斜划一二,才又继续前行,最后,一干人等来到了北楼跟前。” 简担自小就喜欢江湖豪侠的故事,如今听总教头大人嘴里说出本校来过这么一个奇人,好奇的不得了,忍不住发问: “杨总教头,那老道长可有名号?他是何方高人呐?” 杨凡一听了,苦笑一声,说: “那道长低调无比,从未报出自家名号。平日也是很少说话,只在那第一日到来之时,在北楼跟前,道出一番缘由: 老道长是清晨时分便来到讲武堂,到得北楼跟前,已经是正午时候。 道长凝神站立,两道寿眉竟然不自觉皱在一起,只听他语带责怪的说: ‘本来别家之事,老道不好插手。然你误入歧途,又与那人有莫大干系,选了这黄泉煞地想行那逆天之事,不料却遇差错空亡,龙气强盛,不敌因果,终究落得个魂灵被锁,神智不清的下场。如今又犯下这滔天罪行,老道说不得也要管你一管了,即便那人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也奇怪,当时听了这话,我一头雾水。便问同僚,谁料这番话竟是无人听到,就单单我听明白了!场面紧张,我也不敢再多问。 老道长念叨完以后,径自唤过高总办,附耳说了几句,只见总办大人面容扭曲,大嘴张得能塞下鸡蛋!老脸惨绿惨绿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悚恐怖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话,杨凡也是略显疲惫,喝了口茶,顿了一顿,往旁边的绿草地随意坐下,那茶壶却不曾放下。简担见状,也跟了过去,坐其身边,显得乖乖巧巧。 “小娃娃,我是军人,但是自那以后,我明白了,这世上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却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且记好啦。” 简担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回答知道了。 “高总办听完那一番话,诧异过后,便正色安排下一桩事,便是在那北楼往西三十丈处,建造一所堂屋,吩咐必须在七天之内建好!没错,就是那卧龙居了。 此屋所有构造,纯木搭建,否则断然不可能在七日内建起,且所有木头,都是按老道长吩咐,自西南凤鸣山阳(风水上,以山南,水北为阳)处,采伐而来,他处的一概不取。 也是奇怪,按照指点,当日我等去到那地,竟然真的孤零零一片树林,没人叫得出是何科目品种。遵照了吩咐,就地采伐加工,运了回去。 那老道长真真是高人,自来到第一天晚上,便独身住进了那北楼,吩咐无论有何动静,生人切勿靠近打探。” “啊!” 简担听到此处,惊呼一声,说道: “那老道长敢住进去?” 那北楼的诡异,他可是亲身经历体验,险些莫名其妙丢了小命,现在想想,他大概知道那一班三十六人,是怎么死的了,应该是受了楼内某种邪物的蛊惑,在幻觉当中含笑而死,具体是魂魄被抽还是被吸了阳气,就不得而知。且听此一说,心下隐隐对那老道有一丝丝的异样熟悉。 杨凡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也不点破。继续说道: “我等一干教练,甚至请了部队同仁前来帮忙,每夜挑灯赶工,只见每晚约莫子时前后,那老道长都会背了他的漆黑木剑,在北楼塔顶,孤身舞剑。 初初几日,月色朦胧之下,北楼还是那般阴森诡异,气氛凶险。那陈氏同僚告诉我等,周遭确能感受到一阵煞气逼人。其实哪怕我等没修炼过的人,事发之日都去探查过一番,一靠近那英武楼,便寒气袭体,确实诡异。 话说那龙泉宫主虚真子的剑法,当日老杨我也是去凑了热闹的,端的可以称得上举世无敌。只是若要与那老道长相比,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张扬浮夸了一些。 老道长每晚舞剑,我等都能感觉周遭的气机,被他的漆黑木剑所吸引,在我讲武堂上空,似乎都能形成一个方圆百丈的气旋——这是那陈氏同僚所言。也不知人力是否能达到此番境界,抑或是他借助了一些旁门法力。 我等常人,看他舞剑,大巧不工,只能感受到一股浩然正气,其一招一式,一举一动,莫不让人觉得那是一个天地间的道者,站在那虚无缥缈的天道高度,向我等展示自然法则,十分舒服。 看老道长舞了七晚剑术,我等一干教练,竟然于武道一途甚至人生三观上,都有了一番新的认识,他虽过后从未再过多言语,人人心下都敬佩无比,甚至存下畏惧,人需要怎样修炼才能如此? 至于大家想象中的高人抓鬼,鬼哭狼嚎,惊天动地的场面,大家却是没有看到。 哎,也不知道那是何种境界。有生之年,能遇此高人,也是无憾了。” 总教头习惯性抬起茶壶,想喝一口,却发现,一大壶热茶,竟是被他自己全喝了下去。随手一放,继续说: “说也奇怪,到得第七日中午,我前去送饭,靠近北楼,原本那股压抑的冰凉,已经感觉不到。老道长就在那塔楼上,负手而立。我心下敬畏,也不敢搭话,只是把食盒一放,便要转身告退。 他却开口了: “年轻人,留步。” 第二十一章 前尘往昔传因果 那杨总教头,说起往昔那个中午,一阵的怀念。 顿了一顿,对简担说: “小娃娃,你也别以为今日跟老杨我喝茶尽是好处,” 眼睛眯了一眯, “我要提醒你,往后行事,需要再低调隐秘一些。这小小的讲武堂,可不是一团和气的。” 简担听了,想起当日北楼那莫名脱落的兽头铜锁,还有那嘴唇无比丰厚的杨特教,甚至还有那世故圆滑的姬和玛,顿感头大——这大人的世界,他实在不懂。 “多谢杨教头提携提醒,只是我一个十岁呢娃娃,为哪值得你如此关照呢?” 简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哈哈哈!” 一连串长笑,那杨教头回身正对简担,说: “只因那日,老道长唤我留下,便与你有关!” 边说边长嘘一口气,不知是在感叹命运神奇?还是在惊叹老道长的神机妙算? 简担听了,心下大惊!要知道,那可是十九二十年前,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魂游呢! 杨凡总料到他会吃惊如此,也不诧异,说道: “别说你不相信,今年之前我都是不信的,月前我还将信将疑。最近才确定的。 他们术数一派,实在是高深莫测。老朽当日敬佩那老道长,是震慑于他的修为境界,剑法神奇。今日算是心服口服了。想不到那料事如神,预言未来的大能,是真的存在。 当日那老道长说: ‘你可知为何唤你?’ ‘道长,难道只是因为当日传音只有我一人听到的缘故?’ ‘呵,然也不然。老道唤你,是有求于你。’ 那道长说得风轻云淡,老杨我听得险些魂飞魄散。那等绝世人物,说有求于我? ‘不必讶异。老夫将会在卧龙居逗留三天。日后你执掌这方寸之地,务求少让人接近此处。’ 顿得一顿,道长仰望蓝天,明明天空一片晴朗蔚蓝,他眼中却好似有星云变幻,雨露霜雪,雷霆闪电,过往将来。 道长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些许年后,老道的衣钵弟子会来你处,到时候自然有一番造化,望你能照拂一二。’ 已经感受过那老道长的神奇,我听了此言,也顿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接话。若是那一般江湖术士如是说,怕是要挨老朽一顿胖揍。 只是出自他口,见识过诸般神妙,感受这北楼连日来的变化,回忆往前那些方士神婆甚至玉手张的表现,道长此言虽已经远远违背我的三观,老杨我竟不知道如何辩驳——应该说是不敢辩驳,不想辩驳。 那道长见我反应,稍作解释: ‘老道所说之事,实在玄乎,也无怪你如此反应。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侄子日后转世人家大概如何。’ 他说了一件更玄乎的事。 此时再闻此言,我已不知道有何反应,只是木讷点头。 那老道长见我如此,讪笑一声,说道: ‘也罢,你我也是一场缘分,与你作简单解释罢。 老朽来此处,是冲我那弟子前来。连日来借助此地龙脉煞气,镇魂——恩,此处确是一个冤魂在作怪,他生前不是普通人,为了一桩秘事受人迫害,死后魂魄不散,留了灵识,遁到此地,欲借助这黄泉煞局行逆天之事,不料修为不够,终是害人害己,平白搭上三十六条性命。 他虽可怜,却也可恨。这闲事本轮不到我来管,只是另一个有能力能度他之人,堪不破这生死关,不肯来下此狠手。 只好由老道前来。然老道推算出此魂还有因果未了,不该如此消亡,这几日只是作法封了他灵觉,可保你校半甲子左右安定,日后若他修为恢复,还是会有一番腥风血雨,此事却又和我那弟子有关了。 镇魂几日,老朽借助此地灵异,看清了一些未来,也沾染了不少因果。’ 说完两眼一闭,似在感叹不该太过操心。 ‘你侄子的转世去处,与我那弟子的详细状况,就是这几日的意外收获。不然老道虽然修行多年,不借助这些天地灵异,平日是无法看得如此通透的。哈哈哈。’ 老杨我听这老道长一通话,才明白原来他也是借了他口中的煞地灵异才推算出未来如何。 不免受宠若惊。只是却还是不太理解。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日后这讲武堂就是老杨我说了算?” 那杨总教头说到此处,自嘲一笑,自个儿接话: “如今我还是下意识不信,即便老朽已是总教头,即便老朽已经遇到了你。” 简担听了,也是晕乎乎,这也太神了!这已经不是传说,这是神话!好比孔老倌儿嘴里那些故事一样,简直不分轩轾。 那杨教头望望简担,又是一阵感叹。 “小娃娃,吃饭时候到了,余下一些话,边吃边说罢,走!” 简担闻言,也不废话,屁颠屁颠跟上去了。 滇福商号总部。 坐落于这昆城东寺街附近,一大片的建筑,前排是商铺,后庭便是商号众人的居所。 秦老爷的宅子,便在这商号中央。 此时在明堂之上,一个大鹰钩鼻子不紧不慢在翻账本,前方一个半大少年气急败坏指指点点。 “哇爹,那苏小姐忒大架子,孩儿去送礼看望,让我等了半天居然又不见我,她以为她是天上的仙女么?” 那秦老爷也不答话,冷眼看着自家儿子。 “爹,那苏家不给我面子,就是在打你的脸呀。他虽家大业大。我秦氏也不是小户人家,这口气你怎能咽下?” 秦山岚想来是被任剑南给梗到了,加之早上被简担金大钻调戏一通,心情实在不咋地。 那秦老爷眯了眯眼,眉头微皱,山根雀纹煞气微显。 心里一口老气长叹。这个儿子,还真是让他给宠废了。 “山岚呐,你且记住,成大事者须不拘小节。海之所以为海,只因它比江河湖都低,都深,你可明白?” “可是,爹!那苏氏欺人太甚呐!” “行了,闭嘴!你若不是整日游手好闲,多学些世故学问,想来也不至于如此。给老子退下!” ——“多向齐家小子学学,人前人后,八面玲珑,年纪还不如你。” 这秦老爷估计也没读过少年心理学,此番话一出,秦公子的委屈,如滇池的清波,一波一波,荡漾的他深心焦虑,眼角泪奔。 “小齐,哼!”咬牙切齿怒哼一声,也就退下了。 “记住别轻易去招惹苏家!” 临了秦老爷又补了一句。他此时是一阵出神,心痛。心底暗叹,这败家儿子需要好好敲打敲打了。 “可是杨总教头,那老道长为何不亲自待他那弟子前来呢?” 那光头卤蛋早知他会有此一问,苦笑摇头,回话: “小娃娃,当年我也是这样问了。 那老道长只是捻须转身,瞭望长空,悠悠说道: ‘因为那弟子我是见他不到喽。我之寿元,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也就只有十年而已,怕是等他不及。 老道那嬉皮捣蛋的弟子,却是溪城人氏,当生于地耳当中。约莫二十年后,会来此处,诡变再起之时,你看到之人,便是他了。你那侄子灵魂去处,比他稍大,昆城大户人家,性跳脱细腻……’ 完了还给我简单解释了什么是地耳。 如此这般云云,老道长交待完毕,就不再多言,也不管我的脑子还处在被雷劈过的呆木状态,就逐我出了塔楼。 当夜是老道长在北楼最后一晚,还是照旧舞起那木剑无锋的剑术,只是当晚很多人都听到一阵阵刺破耳膜的异响尖叫,仔细出门一听,却又什么都感受不到。 接下来三日,老道长唤了高总办,亲自研了笔磨,大笔一挥,写下我讲武堂正门、英武楼与卧龙居几幅大字,让人拓了去,从此就是我校的牌匾。完了又沉吟一番,写了那个“武”字,交代清楚,到得第四日清晨,便飘然离去。 从此仙踪杳然。留下几多传说。 高总办也是自那以后,立此两地为本校禁地,说是那卧龙居,是为镇压此间黄泉煞气,收纳化解北楼怨气戾气之地。两处都不许常人靠近。” 讲武学校的食堂,伙食其实不差的。 众人见杨教头后面跟了个小屁孩儿,不免投来诧异的目光,不过却不敢多问。 简担想到刚才老杨说的“不是一团和气”之言,心下再没开始的骄傲,暗暗叫苦。 打了饭菜,老杨领了简担出门,找了一棵大柳树,席地坐下。 似乎这些话,杨凡憋了经年,不吐不快。 扒了几口饭,他又继续说道: “也不知道那高总办可知此间事情详细如何,他没说,我也没问过。只是心里一直惦记老道长说那句‘我掌管这方寸之地’的话。哎,当时还是太年轻呐。 老道长料事如神,也不知是否我真的命里如此。龙帅后来接替高总办,成了这讲武学校的校长,然他军务缠身,实在无暇管理此地,便全权交与我打理。 我与他非亲非故,只因他一句:‘老子看好你’,便成了这讲武堂的总教头,哈哈。” 能让比自己强大的人欣赏,或许真的是件愉快的事情。 老杨说到此处,三口两口吃完那一大洋碗饭,也不擦嘴,继续说: “对于老道长,我老杨是一直心存敬畏的。他吩咐之事,我自然时刻铭记在心,这十几二十年也颇为折磨人。好在事到如今,老杨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接下来怎么闹腾,就看你啦,小娃娃。哈哈哈!” 简担心下早有猜测,此时真个儿听到,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应该是很反感参杂一些熟悉似曾相似意料之中情理之外抑或其他怪异的感觉。 自遇到白衣那天,他就一直觉得身不由己,仿佛有什么东西缠绕住他,把他拉向一个看不清底界的漩涡,如今听了这“滇南讲武学校”总教头的一番长谈——以他的身份,断然不会编这么长的故事骗我罢?且那北楼的诡异,卧龙居的三根大梁,是他亲身经历的,甚至那个“武”字,入眼也是非同一般。 一切的一切,证明老杨所言非虚。 从小的确很崇拜那些神仙高人,如今从这滇南响当当的人物嘴里,突然得知自己便是那老神仙道长的传人,简担的脑子还是一阵打铁(脑子短路的意思)。 他真正的志向,是学会上阵杀敌,运筹帷幄的本事,日后能报效国家,建功立业。 那老道长再厉害,听了半天好像也只是一个江湖奇人。崇拜归崇拜,自己可没想过走上那一条路。一种被人——或者说被命运摆弄的无力感,令他十分不爽,从心底想要叛逆。 而且听闻那老道长说过,日后还有一番腥风血雨,他自问打架弄人,也算一把刷子,可是对付那能同时杀死三十六个军队精英的鬼魂,只怕自己死一百次也不够的。 按他的说法,自己今日今时来到此处,他已不在人世。却又如何教自己本领呢? 简担越想越乱,越想越烦,面部表情快速变换,眉眼错位,似乎马上就要狂乱爆发。 他毕竟也只是个孩子。 那杨凡见他精神动荡,立马伸出大手, “啪!”一掌,拍在他脑门,用上丹田气喝道: “醒来!” 只是简担似乎不想清醒,借着这一巴掌,脑袋一歪,晕了! 第二十二章 我是人间惆怅客 澜沧江水漩涡涌暗流,红顶艺人昙花现蹉跎。 我们每一个人,要感恩自己今日还能上网,还能吃泡面,还能去spa,还能到处欣赏人间美色。 这世界的阴暗面,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接触不到罢?也有大多数人穷尽一生,只为能过得好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圆满一点点罢? 因为一些原因关系,很多时候爱发点牢骚。然仅止于发牢骚吧,大约是因为看得太多,已经麻木。 远处,一双阴鹜的眼睛,看到这一幕,微微眯了一眯。 这杨凡果然不像表面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得禀告师尊。 那总教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微微叹气,他不是简担,却能略微体会简担的感受——那种命运被人告知定格死的无奈,虽然他一度挺期待激动的。 此时见这少年晕倒,倒也不甚吃惊,当然如果他得知简担已经晕倒数次,不知会作何想? 金大钻其实早在一旁好奇观望,如今见简担被杨凡拍了一掌就倒地不起,连忙风风火火冲了过来: “你这死光头,敢害特?(他)你把我兄弟如何了?别以为你是总教头小子我就怕你!”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中气十足,毕竟是个娃娃,若他再年长五岁,想来会小心翼翼的说: “敢问总教头,我这好朋友怎地突然晕倒了?” 可惜他只比简担略微大那么一点点,心智却还不如晕倒的那人。 那杨凡一愣,大笑。 “哈哈哈,小娃娃,我认得你,就是早上在翠湖公园被群殴的那小子。如此刺儿头,看来被秦公子打也是应该的。” 光头卤蛋略带玩味的说道。 那金大钻一时情急,口无遮拦,此时听他一说,顿时反应过来,眼前此人自己呢爹都是得罪不起,刚才老子竟然喊了他“死光头”?冷汗直冒,支支吾吾的说道: “总总教头好,小子一时情急,清早我那是正当防卫,嘿嘿,您大人有大度,不会跟小子一般见识罢? 说完挠了挠头。 “嘿嘿,老杨我可是最恨别人说我的光头的。”老杨玩味一笑。 “这个~~这个您有所不知到,死光头,是我们那边土话,说的是人聪明绝顶,智慧通天,开了天眼,看破生死,所以才叫死光头的。”边说边用眼角瞅了瞅那杨光头。 这话有一半是从孔老倌儿那里搬来的。 心下又是担心简担,又是在暗自打鼓,希望这总教头能秉着身份地位不与自家计较。 “哈哈哈,好一个看破生死的死光头~!” 杨凡一听,给气乐了。 他倒也不会真个与金大钻计较如何,只是这少年滋事在先——关键是没打赢,忒丢人;不敬在后,若不略施惩处,怕是不正军纪。 不过他是挺喜欢这金大钻的,不管是其不畏恶霸人多,还是其对弟兄的重情重义,抑或是机智应变的能力与口才,都是一个可造之才,只是还需要稍微敲打才行。 “小子,别给老杨我耍口花花,大罪可免,小罪难饶。即日起,这校内除了北楼卧龙居,其它地方的卫生干净,包括一应杂役,你也一并加入与后勤那几位一起负责罢!” 说完起身边走,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吩咐: “对了,等那小子醒来,告诉他从今日起他便是我的随身侍应,即时报道。” 金大钻本来还愁眉苦脸暗叹自己比简担还苦逼。 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乐翻天呐!这正愁找不到靠山被人冷眼欺负呢,这大山就主动送上门了!哈哈! 赶忙点头哈腰,一副小人得志状,“好的好的,总教头,您放心您放心!小子一定每日勤奋扫地!” 想来他光听到扫地,没有听到后面的“一应杂役”啦。 杨凡见状,无奈摇头,负手而去。 且说那秦公子只怕今日真是冲犯了什么弊利。 先是想占着家世欺辱两个小土贼不成,反被人家调戏一番,连葛洪飞也不帮自己?再而去苏小姐处想送送温暖混个脸熟,谁知那小妞面儿是没看到,却被那长得不男不女的任剑南生生梗得险些吐血,那人果然是贱男! 回到家找自家老爹一番诉苦,倒也不指望老爸真帮自己撑腰找场子,多多少少安慰两句是可以得嘛!可是老头子居然说小爷我不学无术,还让我多像齐家那小子学学?真等老子向他学了,变成那雌雄通吃的变态,你老官儿(秦老爷)不得气吐血?! 人性本善也好,本恶也罢,或许很多时候踏出那一步,只是一个契机,因为左右受气也好,因为上下碰壁也罢,抑或因为生存艰难困苦,甚至因为莫名其妙出现的负面情绪,人若是修养境界不够,遇到这样得情况,说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为过。 秦公子此刻只有一个想法:老子要出人头地,让老头子以自己为傲,让那人贱男俯首称臣,让那两个乡巴佬小子争破头皮来给自己舔鞋,让那苏小姐跪着求自己临幸——嘿嘿,听小齐讲,幼女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又有几多少年男女,曾经不是一怒而叛逆呢? 若说这秦公子是个普通人家的娃娃,那刚才的可怖念头顶多会是发发牢骚,与旁人打打屁吹吹牛喝顿酒,完了就会如同天边的乌云说散就散罢。 可他是秦公子。 滇福商号秦掌柜的大公子。 他爹有钱,他有很多零花钱。 他爹是西南三省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自己也认识很多人,很多好像能短时间就帮他达成心愿的人。 如今他正躺在自己那据说是明代海黄(海南黄花梨木)的躺椅上——这是他十五岁生日,他老爸送的,关于此事,他还一度想不明白,不就一把破椅子吗,老爹说什么“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了这价值连城的宝贝”? 边晃边动歪脑筋,少爷我到底找哪位“好朋友”帮忙呢?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简担醒来已经大半个月了。 金大钻第一时间就报告了杨总教头收录他为贴身跟班一事,只是暂时未做通报,盖因简担不曾去找过杨教头落实此事。 那老杨也未作催促,如此照顾考虑,不知道是否真的承了老道长当年的指点之恩。 在大钻眼里,简担最近仿佛变了个人,整天板着个脸,不苟言笑,该训练训练,该扫地扫地,只是不曾说话,偶尔被自己烦的受不了,就不耐烦的吼一句:我没疯,烦死了。 平日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少年老成的铁哥们,此刻板着脸告诉自己:我没疯?他大爷的,这不就是已经疯了么! 金大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比这几天被天天使去掏粪挑水等等琐事还要令他心烦。 找崔叔,那半大老倌儿听到总教头几个字,就使了个诈飞也似的逃了。 有次鼓起勇气去找杨光头,那杨凡也是皱眉不语,也未给出什么意见,就说: “随他罢。” 这金大钻听了,一阵的胸闷啊。你老爷子倒是轻松,小爷我可是每天跟他同吃同睡,整日的担心折磨啊! 他这几日在寻思要不要写信告知简父? 盖因简担这幅模样,到底是为哪般? 那总教头一副神棍的的表情,简担也是闭口不言,他金大钻反而快急疯了! 其实简担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的平静。 脑子里不停有一个声音,在挣扎,在咆哮: 凭什么?或者说为什么? 凭什么我还未出生,你就来到此处为我安排了诸多因果? 凭什么我生来就注定是你的弟子? 凭什么我会心甘情愿真的来了劳什子的讲武堂?! 凭什么我就要按你推算好的结局行走?! 凭什么这一切我不能改变?! 凭什么要我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对付一个轻松杀灭三十六个精英的怨灵鬼魂? 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的过往,不知道你的来历。 我只想好好学习治国齐家的本事,日后不说真的报效国家,至少有能力养活父母,不丢他们的脸也好,那神神鬼鬼东西,我是好奇喜欢,可那只是对未知的一种向往,却从未想过要变成那样的人啊! 为什么我会遇到白衣? 为什么我会遇到红衣? 那孔老倌儿难道也是你安排下的棋子戏角儿吗? 为什么说我是三奇? 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衣钵弟子?为什么不是别人?! 可是我好像真的与常人不同,思维敏捷甚至过目不忘就不说,那生辰八字,我这两个月一直在看金先生的小黄书,确实符合孔老倌儿口中的结构特征。那北楼的诡异,那总教头办公室的武字化阴阳,我的确真的感受到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我只想做我,做一个简单的简担。 有一个词,叫做认命。 诸位看官,对于命运,相信也罢,不信也好。是否会有过彷徨,有过觉得为何如此?本该如此,活该如此?是否后悔过当时当日,为何作了这样的选择?是否在那人生的路口,迷惘辗转,不知该归于何处? 你们,可曾已经认命? 第二十三章 晨曦满心间,悟道 深秋。 滇南一带,天气奇特。深秋早上一阵大雨,到中午却艳阳高照,傍晚可能又要身披小袄。同一个地方,方圆几里,也可能会同时出现好几种天气。 简担来此地已有数月。 本来打算第三次进入卧龙居打扫之时,用他那小聪明,爬上那大梁一探究竟。 可自从得知那段二十年前的因果以后,他打心底不想再去看那里究竟如何,每每想起此事,脑子就一阵迷乱。 他是个随性的人,想不通,就不想了。弄不明白,就不管了。该干嘛干嘛,就好比眼下,他晨起练完自家的剑法,拿了那比他还高的扫帚,又准备出发去扫地。 按理说,姬和玛对他那番惩罚,也已经结束。 只是他最近发现,心烦意乱的时候,练练自家的剑法,然后趁着兴头,去扫扫深秋的落叶,伴随着那“唰!唰!唰!”的利索声音,看着满地枯黄聚拢一处,地面复又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仿佛他的深心,也变得平静些许。 他这一扫,金大钻可乐得不得了。心道这兄弟果然够意思,把自家的惩罚项目都分去了一大半呐!不枉我当日为他顶撞那死光头。 深秋的黎明,那轮红日迟迟不肯露头,天边微微发白,有青云徘徊。 简担呵了一口气儿,竟能隐隐看到白气,天气冰凉如斯。 虽说心里有所抵触,可是还是径自往那卧龙居方向行去。 前方一个体型精瘦的中年汉子,挡住他的去路。 简担一看那狭长的双眼,便知是副总教头又来了。心下不自觉的厌恶,这等世故圆滑的人物,简担是打心底不喜的。 “姬教头早!”中气十足。 那姬和玛颇为满意这小子,有礼貌,识大体,上次颇为懂事。日后说不得有机会可以稍微照顾下。 嘴上问道: “简担对吧,近来听你们杨特教与花特教对你是褒奖有加呐。” “报告!那是两位教头抬爱了,小子只是听进了姬教头您的教诲,按时上课,遵守纪律而已。”简担不声不响拍了个马屁。 “哈哈哈,好一个舌灿莲花的小子!无怪乎总教头都那么喜欢你呀。”姬和玛不动声色,意味声长的说。 简担心里暗道,不妙,来者不善! “报告教头!那日总教头只是把我叫去询问北楼一事。”简担平静回答。 他在北楼遇险,此时可说是人尽皆知,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为了此事,前几日杨特教还声色俱厉来询问可是他自己说将出去,弄得他胸口郁闷。心里想起杨总教头说的那番话,这讲武堂果然暗藏波澜。 此刻倒也正好拿来作挡箭牌。 那姬和玛听闻北楼二字,面色变了又变。 他也是自二十年前便来到这讲武堂,那会他只是一个乙班普通学员。事发第二日清理现场,正是他们乙班配合诸多教官执行的。 那诡异的死状,让他好多天都不敢睡个安稳觉。 此时虽已出人头地,做了这讲武堂副总教头,可是对这北楼,还是谈虎色变,望而却步。 眯了一眯他那狭长的眸子,沉声问道: “你且把当日情形,再仔细交代一遍。” “好的,报告教头,当日是这样的……” 简担倒也没有隐瞒,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杨特教一事。 那姬和玛边听边点头。其实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自一个学员做了留校教头再而当了这副总教头,闲暇之余,也是会仔细回想当日那老道长所言所做的诸般神奇。 后来见那道长在卧龙居住了几日,他还多留了个心眼,有空就去看看。只是这十几年都没什么发现。 “事情就是这样。当日小子我还暗叹命已休矣!” 那姬和玛听完,神色再凝,低声说道: “也不知总教头为何对你青睐有加,只是我看你小子是个人物,识大体,出言提醒一番,别以为那老杨对你好,便是多大的好事。凡事多相信自己就好。”顿了一顿,清了清桑,继续说道: “我看你最近挺勤快嘛,既然你喜欢扫地,那就扫罢,但是不可耽误正常学业,你可明白?” 简担心里听了,一阵打鼓,这姬和玛什么时候这么开明这么友好了,听他言下之意,好似是叫我注意杨凡总教头? 眉头大蹙,总觉得这姬教头才是不妥。 “多谢姬教头照拂!小子扫地去拉,不然要耽误早课!” “去罢!” 简担来到北楼前方拐角处,一个苍老的背影已经在作打扫。 来了些时日,他已经发现,这北楼到卧龙居一带,都是徐老叔在负责管理清扫,特别是这北楼,基本是他亲自在扫。 他与徐老头早已混得烂熟,差点那徐老没认他作干孙子。嘴巴厉害想来也是有好处的。 徐老早已察觉他的到来。 也没停下,边扫边说: “小子,老朽观你今日作为,是要抢了我的饭碗不成?哈哈!”声音浑厚。 简担每每心烦意乱,都会来找这徐老聊天打屁,徐老头约莫也是寂寞难耐,总会陪这十岁的半大少年吹南款北。 听他这么一说,简担刚才被姬和玛弄得烦躁的心,又开朗了起来。 “徐老叔,您就别取笑小子啦!小子是怕你寂寞,故而起早些来陪陪你,嘿嘿。”一脸贼笑,便开始往另一头扫过去。 多了一个人,老徐的工作便提前完成了。 此时朝阳初露,红霞漫天。映得简担的小脸,红扑扑无比鲜嫩——只可惜近月晒黑不少。 一老一少,就这么杵着扫帚,迎着晨曦,享受片刻的清风拂面。 简担突然问了一个被别“人”问了好几次的问题。 “徐老叔,你相信命运么。” 那徐老一呆,竟是没想到眼前的少年有此一问。连日的接触,他已深深觉出这少年的不凡老成,只是却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一问。 长嘘一口气,悠悠说道: “小子,可还记得老朽与你说过,十几年前,与龙帅诛灭那大泽山十八悍匪之事?” “徐老叔英武,小子自然印象深刻。” “若是老朽告诉你,早在老朽十四岁时候,有一须发飘飘的游方道长受了老朽一饭之恩,开口说过,在我中年时候,将有一场死劫,届时生死各半,就看老朽是否相信身边之人——如此这般,你相信么?” 简担听了,哑口无言,心下却又大奇,这徐老叔也曾经历过被人算定命途的事情,那他又是如何面对看待的呢? “徐老叔,那你当日听了,心下又是怎样看待此事呢?” “哈哈,小子,就知道你有如此一问。不瞒你说,当日老朽听了,鬼火录的很啊(生气的很)!那破道士,给你个馒头吃你还咒我中年有死劫,被我骂了他一顿。”想起年少的趣事,徐老叔一阵开怀大笑。 “我是个粗人,可没你小子的七巧玲珑心。完了也没当回事,压根儿没想来想去自寻烦恼。直到那日被凶匪于背上砍了两刀,火辣辣的,才令我回想起那道长的话语。心下暗道,看来今日是死是活,就看是否相信龙帅其人了。” 那徐老叔说道此处,一阵摇头唏嘘,也不知道这命运他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 “随后龙帅说了杀出重围之语,哪怕没有道长所言,我肯定也是信任于他的。遂把脑袋挂在裤腰上,拼了命终于是得了一条活路——这也许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简担闻言,心下黯然,其实他很想此刻有个人来告诉他,命运这虚无缥缈劳什子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信则有,不信则无云云。 那徐老瞅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说道: “老朽我不知你一个十岁的娃娃,为何会为此问题。 这么和你说罢,在遇到土匪之前,老朽是从来没把这狗屁命运当做一回事。只是那日浑身的伤口,钻心的痛,我哪怕死几十次都忘不了的。想来他们术士所说的命运,大约是有的罢,只是太过虚幻,常人难以理解。 就算它是真的存在,如老朽这般遍体鳞伤也好,或者其他诡变神奇也罢,你若不去亲自走一遭,深刻体验一番,你又怎知到底如何? 好比有一个故事,叫做小马过河。 一匹枣红汗血幼马,来到大河跟前,河水潺潺,却步不前。 有松鼠路过,他问道:‘松鼠阿姨,这河水深吗?’ 松鼠焦急的回答:‘孩子,可深啦,我那丈夫险些淹死在里面。你可千万不要下水呐!’ 小马听了,心底更是彷徨了,想要转头另寻他路。刚转身,又来了一头大象,小马忍不住又问: ‘大象爷爷,这河水深吗?’ 大象牟~~一声,懒洋洋的回答: ‘连我的膝盖都不到,不深不深。’ 小马听了,心下一阵嘀咕,那这到底是深呢还是不深呢? 好在这是一匹汗血宝马,智慧不凡,他发现说深的松鼠身高不及他的膝盖,说浅的大象,自己还没他一条腿高,两相一比,他明白了问题所在——别人的路,是他们自己走的经验,自己的路,别人没有走过,又怎知到底是深是浅呢? 至于那小马到底过河没有,老朽就不知道喽,呵呵! 这便是我的答案了。” 那徐老叔讲完,含笑看着简担。 简担望着那天边的朝霞,随着晨风,聚聚散散,变幻万千,听着徐老那沧桑平稳的浑厚中正话音,眼睛里面有神光闪现! 自己的路,别人没有走过,他们又怎知深浅呢? 前方的路,自己没有走过,此刻又怎知对错呢? 命运便是这样罢,不论存在与否,不论正确与否,好比那天边的朝霞,总是伴随着早晨的太阳,清晨的凉风,瞬息万变。 这太阳,这清风,这朝霞,不就是自然之道吗? 凡事,若是能做到象这朝霞,伴随着晨风,迎着和曦阳光自然变幻,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只要遵循自然之道,顺着自己的心去行走,便是正途了呢? 老道长也好,卧龙居也罢,哪管它真真假假,若真是符合自然天道之事,小爷便作了你的徒弟又如何?! 学习本领也好,报效国家也罢!若是不能实现心中大愿,那又有何意义? 不管哪条路,一切遵循本心,朝着心里的方向前行,愿天下太平! 此刻,小爷活在当下! 恍惚之间,简担好像置身一片清净的天地,突然悟了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他心间连日来的郁结,伴随着这红彤彤的朝阳,慢慢慢慢在融化,让这晨间清风,吹得飘散。 第二十四章 太上感应 滇南秋日的午后,燥热不输盛夏。 金大钻发现,近日昏昏沉沉的简担,面上焕发一股生机,令人振奋,连吃饭都是比往日多吃了半碗,还主动与路过的每一个人友好的打招呼。 完了,真的不正常了。 不行,得赶紧写信告诉简叔叔。 扭头正要往文化教室跑去,这边简担却叫住了他: “大钻!你小子,为哪看到我就跑。” “呃,简担,你没事吧?” “切!小爷我能有什么事。走,咱们去找那光头卤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金大钻一听要去找总教头,小心翼翼的问: “简担呐,他他可是提拔你做贴身跟班呐,可别想不通拒绝了呀。”一想到这个可能,金大钻一阵心疼。 这些天在校内,象葛洪飞那般明目张胆挑衅欺辱的倒也没再遇到,只是冷眼排挤,话里带刺儿的情况,哪怕只是在小小的特招班内,一干小少年,也是颇为看不起这两个溪城来的土贼。 对于这样的事情,简担初初也是想不明白的。 如今他想来不会太过在意。 金大钻却不一样,自小在溪城也是一霸,来到这昆都省城讲武堂,却是平白受了许多委屈,令他实在不爽。如今有个过硬的靠山就在眼前,他说什么都不会让简担错过喽。 “呵呵呵,大钻呐,我老爸从小就告诉我,人只能靠自己。不过你放心吧,我此去就是接受这份差事的。” “哈哈哈!走走走!上刀山下火海!溪城金大钻在此!” 小道上,树荫里,两个十岁出头的溪城少年,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远远望去,身形匀称有加,凝实无比。 也不知经年以后,可能如他们所愿,翻起一些风浪。 那杨凡总教头,还是一如既往,坐在那小茶台前,自顾泡着那壶浓浓的绿茶。 看到简担前来,也不意外。 只是看到那金大钻,便一声“哈哈哈”大笑,对两人说: “小子,怎么,找老杨我何事?” 那光头卤蛋,眼见简担此番精神面貌,眼内神光闪烁,不再如前些时日那般混沌,心里暗赞,不愧是老道长选中的弟子,本以为他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才能接受这般事实,不想竟然已经恢复正常,甚至好像心性比往昔还有所进步? 表面不动声色,瞪了眼睛望着两个半大少年。 “报告总教头,简担已经恢复正常,让我带他来见您!” 金大钻却是抢先回答了。 简担无奈看他一眼。 “呵,你小子倒是挺积极的嘛,看来我吩咐的事,你都没有含糊。” 老杨怎不知道他心里的小算盘。 “报告总教头,这些日子监督同学简担,四处清扫,挑粪浇水,小子俱按时按量完成!” 金大钻说完,眼里直冒小星星,一脸期盼着什么。 “哈哈,看你如此激动,想来是很喜欢这个惩罚嘛,也好,看你如此积极,再让你多坚持一个月罢!” 杨总教头一脸和蔼的望着金大钻。 “啊?!!!还要一个月!” 那小子听完顿时哭丧脸挂起,却也知道这事没商量了。暗自责备自家怎么如此憨蠢,主动送上门来。 简担听罢,也是哈哈一笑。 “哈哈,这是多多磨练于你。不过看你如此上进,明日起,你且随简担一块早起罢,他练他的剑法,你却要来这西南角楼下面,随老杨我打打拳,松松筋骨。” 总教头如是说。 简担闻言,暗道自己每天晨起坚持练剑,果然还是有人会注意到的,也不意外。 “啊?啥?跟他起的一样早!这可不成……啥?随您打拳?!好啊好啊!小子明日一定比他起得早!” 金大钻虽被昆都一干小少爷嘲笑是溪城的土鳖,脑子却是不比这些昆城的大少转得慢。 此刻他再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来是这杨总教头看中自己骨骼清奇,天赋智慧,要教自己功夫来着? 此地是什么地方?讲武堂! 对面什么人?讲武堂的头头,总教头!功夫能差吗? 哪怕他打小不喜欢扎实做事,此刻也是一片欣喜。 若说他和简担最为相似的地方,便是这嘴上功夫: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金大钻一拜!” 说完就要一跪到底,那边正襟危坐的老杨,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起身闪开,拦住了: “嘿!你小子打蛇随棍上呐!想当我徒弟,可没那么容易。” 简担看到这一幕,只能一个劲翻白眼,丢人呐!心里却不自觉想起来那个夏天的午后,一个嬉皮笑脸的老倌儿。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都坐下吧。”杨凡为他两人也倒上两盏清茶,全然没有一些总教头的架子。 “如今天下暗流涌动。大处不说,光看这讲武堂内,也是不平静。当年承老道长恩情,老杨我自然要照顾你一二,我说之事,考虑的如何了,小娃娃?” 此番话却是对着简担说的。 “不知道杨总教头这随身侍卫需要做些哪样活计?”简担问道。 “哈哈。此前是没有这岗位的,不过这一亩三分地,还真如老道长所言,是我说了算。为了让你等不太受过多屈辱,便给你安这么个名号罢。只是如此一来,明面的困扰没了,你可得当心暗箭难防。” 那老杨喝了口茶,娓娓说道。 简担听了,眉头大蹙,自己可是才十岁的小子,要担心什么暗箭? “谢过总教头,这份差事,小子愿意,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杨凡颔首,说道: “你平日该干嘛就干嘛,有事我自会找你。你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简担听他这么一说,看来这“贴身侍卫”并不需要时刻跟随其左右?心下不免疑窦暗生。 “小子想要特许能自由出入那卧龙居。” 简担平静回答,那老道长都如此说了,你也说要报恩了,这个小小要求想来不会不答应罢? 杨凡听了,眼神一转, “哦?小友可是有甚发现?” 恍惚之间,似乎连称谓也变了。简担的确不似普通少年那般,他之心思,相较比干,怕也差不了多少,此时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又是一阵打鼓。 只是这杨教头当日所言所表现出的神态,实在不像作假。暂时只当他是急于报恩罢——任何人苦等二十年,怕都多少有些难熬, “这倒是没有,小子只是觉得既来之则安之,若我真是老道长所言之人,那去他的故居看看,也是好的。” 那杨凡想来也是察觉到略微不妥,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你进过卧龙居几次,老杨我是知道的。老徐那边我会去和他说一声,日后你若要进入,向他报道一声即可,只是切记要低调,不可让太多人察觉,否则终是不妥。” 说完偏头对金大钻说道: “你小子先行离去,我还有话对简担小子说。” 这边金大钻正暗自沮丧,错失拜师抱大腿的好机会。听了此言,更是胸闷,嘴上却不敢造次: “知道了,总教头。小子告退。” 待得金大钻离去。那杨凡走到书桌后方,自抽屉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本泛灰的薄薄的棉纸书——或许叫做棉纸页才恰当,实在只有几页纸而已。 简担一看,心下好奇,却也不动声色。 “这本《太上感应篇》,是当日老道长离去前,在卧龙居内,留下的唯一长物。因他没有特别吩咐,老朽与一干同仁,也是忍不住翻看了一番,与外面流传的版本内容,并无甚差别,都是教人行善积德化解祸福的那些老话。 只是后面篇末,有一篇练气的方法。当时校内也有内家高手,仔细研究多遍,可是看来看去,也只不过是普通练气入门的法子,并无甚出奇之处。想来这东西是留给他口中的‘衣钵弟子’吧。如今便交还与你。那《太上感应篇》不过是一篇普通的道家劝善之文。倒是那练气法门,若能坚持下来,强身健体自然不在话下。” 简担闻言,心下疑虑重重,只是不好发问,伸手接过那书,触手绵软,感觉一阵的熟悉——又是这种说不清的感觉。 “多谢总教头挂念提拔。” 不管这老杨到底如何,简担心里还是颇为感动的——一个男子只为一个承诺,苦守近二十年,这份大义,他一个十岁的娃娃,觉得是震撼无比,也不知他的光头是不是因为此事愁出来的? 下午便是文化课。 那大胡子花宫月老早早就来到课室内,与一干娃娃打屁吹牛,在说自己当年如何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与这昆城附近大树营的村花缠绵悱恻的婉转往事,一干孩子听得入神,纷纷点头,不知是否从中学到一些追求异性的窍门? 简担今天可以说来得比较晚的,不过也没迟到。 那老花看他进门,亮了他的大嗓门,说: “小简担,赶紧找地儿坐好,今日老花要通知一件大事!”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心下好奇纷纷出声询问,那老花被叽叽喳喳吵得头大,土匪痞气上来,大吼一声: “都给老子归位!尔等这几个月给是(是不是)白练啦!” 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只是他的脾性早被一干娃娃摸透,也不怕他,纷纷做着鬼脸,找了自己座位坐好,看这花宫月到底要宣布何事? 第二十五章 魂游 那老花很满意自己的教育方法。 “报数!” 他这一吼,下面一连串奶声奶气夹杂着略微沙哑变声的嗓音,便想起来: “一!、二!、三!……二十!” 花宫月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享受这在他看来比较喜悦的一幕。 “嗯?怎么只有二十?!重报!” “一!二!三!……二十!” 重复两遍,还是只有二十。老花虎目圆睁,这可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迟到甚至翘课?而且还是在他要宣布这大事的时候。目光扫处,顿时明白了是谁没来。 “陈亚楠!葛洪飞那小子去哪了?平日他可是来得最早。” 那被他唤作陈亚楠的少年,黑黑瘦瘦,嘴唇微薄。见这花教头带了些许威严的问话,顿时略显慌张,支支吾吾回答: “报告花教头……葛大哥自昨日下午说身体不适,要回家一趟,便再没看到他啦。” 那老花听闻葛洪飞回家,只是眉头皱了皱,便不再过问。 清了清嗓,说道: “你等少年,讲武学艺数月,上头要看看可有成果! 故而准备于立春之日,在我校举行一场演武检阅! 届时甲乙丙丁各班的学长,也会配合你们进行各项表演!但是!记住,那一日,你们才是主角儿!都给老子抓紧时间,把老杨教的体术击技还有我老花教你们的谋略战法,以及书法象棋,都好好练练,别给我们两个丢人!” 他这一说,下面“哇!”一片哗然。 一干少年激动不已,最是激昂少年心。便连简担听了,都是心血激荡。这检阅,想来会来不少大人物罢? 课室内喧哗一片,有一个嗓门比较大的少年,高声说道: “可是花教头,你除了告诉我们您当年的风流韵事,偶尔与我等下下象棋,其他什么谋略战法并未教过我们呀!” “哈哈哈,是啊是啊,花教头,这可怎么办……” “花教头,继续跟我们说说那女子为何动不动看了你就脸红哇。” “花教头,那小桃红还在与你联系咩?” 这有人一起哄,特招班内顿时闹开了,这些少年,无论心智还是出身,都是超越常人,此时如此说,想来是借机调侃老花整日不干正事罢。 那老花老脸一红,暗道这班小子,找机会得好好收拾收拾。 嘴上理直气壮: “呔!给老子安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子这是在从小培养你们对付女人的本事,你们还小,并不知晓女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危险的存在呐!” 顿了一顿,抬手肃静,继续说道: “离那立春之日,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老花自会教你们一些技法。 倒是听闻此次商政两界都要来不少大人物,龙帅作为名誉校长,自是不消说,还有杨帅甚至我滇军各部政要,滇福商号的秦大掌柜,以及恰逢其会的全国第一商号一本商号的苏大掌柜也是要来!这些日子都给我好好下下苦功,别给我讲武堂丢人!” 一干少年郎,不乏想要出人头地之辈,听了以后,又是一阵雀跃欢呼,虽然自家出身不低,可平日要同时面见如此多的上流人物,那也是不可能的。 老花说完正事,又露出那“你懂得”猥琐样,笑了笑,说道: “据说到时候各方都会带些精英前来,可能会与你等切磋!当然各家小姐贵人,也是要来不少,便那苏大掌柜的爱女千金,据说也要前来观礼——嗯,听说才年方十二,却已经是气质天成,艳压群芳。” 花宫月不愧是教授文化课的教头,这煽情点火的事儿,想来没有少干。 这些少年,不乏早已开窍的,听他如此一说,都纷纷暗想,若是能好好表现,到时候博得美人芳心,名利皆有,少年成名,平步青云只日可待呐! 便连简担听了,也是豪情澎湃,自己来此,不也是图一个功成名就,能站到那样的高度,来帮助百姓么? 他听那花宫月说起贵人小姐,还有那苏大掌柜的千金,脑子不禁浮现出一个玲珑剔透,气质飘然的小女孩儿,暗想那姑娘应该也就十一二岁罢?不知道比起那苏小姐孰优孰劣? 不过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也没想太多。 那老花通知完毕,还真的就开始教授了兵法,讲了战国时代的一些奇闻轶事,不多赘述。 入夜。秋已深,平时那声声蝉鸣,也早已不闻。 自上次经历北楼遇险,简担入夜以后不敢再随意乱走。 此刻躺在木床上,静静回想那杨总教头的话语。 术数的神奇,金先生也是承认的。那杨总教头用他二十年的韶华,也是验证了的。还有徐老叔的经历,虽然他没明说,不过想来他也是认为存在的罢。 那这么说来,当年老道长说来此收衣钵弟子之事,是错不了了。他说“诡变再起之时”是否就是指北楼诡异再现的时候? 听杨教头的说法,自特招班以前,似乎真没发生过特别诡异的事情,难道我真的便是老道长所言那个人么? 那几页《太上感应篇》以及后面的练气法门,到底是不是老道长留下的呢,有啥用呢?杨教头说可以练来强身健体,可我总觉得略微不妥,也不知道为何? 活在当下,自己的路自己走罢,还是要找机会去那大梁上看看到底有何机巧。只是好像那杨教头姬教头都对此事表现出异常的兴趣,我得小心行事。 还有那演武检阅,我也得抓住机会,能露露脸是最好了。 哎,好累。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简担而已。 想啊想,慢慢慢慢就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之间,前方好像有一个人影,身形瘦小,尖嘴猴腮,一脸猥琐的贱笑,简担看了,火冒三丈! 这天杀的孔老倌儿你终于出现了!拉我进了这么囫囵的是非,给小爷站住,拔光你的胡子! 那孔老倌儿也不说话,扭头就跑! 好不容易又碰到他了,简担满脑子的疑问,哪能就此放过,拔腿就追! 两边景物飞快倒退,不知跑了多久,简担居然不觉得累。只是前方那瘦小身影,追不到他,也跟不丢他,就那么一直在前方十米左右钓着简担。 景色忽变,简担跟着那孔先生一路狂奔,竟然来到一处深山。山的另一侧亭台雨榭,宫墙金瓦,隐约错落山间,也不知是什么所在。 突兀的,孔先生毫无征兆停了下来,好比天上的飞鸟振翅疾飞之时,突然不扇翅膀,定格在那处。 简担毫无防备,一头冲到他身上,撞得眼冒金星,也奇怪那孔先生受此一撞,竟是动也不动。 简担定睛一看,只见前方一湾水潭,潭水明明清澈无比,泠泠透光,可是却望不到那潭底。远远看去,漆黑一片,也不知是否潭内深不见底,能把那天光月华都给吸了进去。 两岸隔三差五种了许多梅树。此时尚未入冬,那鲜艳还未来得及盛开怒放。 孔先生那震人心魄的声音娓娓传来, “小简担,老朽知道你有诸多疑问,且先忍住,以我修为,支撑不久。 你须记得,务必尽快找机会到那梁上一探究竟,上去以后,用这道符章反复擦三梁交汇处即可。你也别问我,老朽也不知道到底有啥子。” 说完转过身,递过一道黄纸,上有莫名符号。 简担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还是忍住了,默默接过那道黄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了诸多符文。 那孔先生又转头,背对简担,继续说道: “还有一桩事,便是好好记住此地景色,以及这一路我带你走的路线,此地是一个阵法,若不记路,日后你找到也进之不来。明年立春前后,每日戌时中,多找机会来此地看看。 务必!切记! 还有,那身边亲近你之人,不可……” 还未说完,那前方孔先生身影,竟然瞬间消失了! 连带那句身边亲近你之人到底如何,也未交待清楚。 简担气急,这老骗子,每次出来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糊弄小爷,这大爷的,这次更是变本加厉,话未说完,人又不见! 往前跑了两步,来到潭边,想看看这老家伙是不是掉潭里呢? 一眼往那潭内望去,昏暗幽深,恍若一扇通往炼狱的大门,直要把他的灵魂吸走!简担越望越害怕,直觉那深不可测的渊底,似有庞然大物在蛰伏,只待伺机便要扑出水面,一口把他吞下! 眉心也是随着这恐惧,越来越痒,越来越痒,隐隐发疼,甚至有白光闪现!脑袋越来越晕,“噗通”!一声,简担一头掉进了那深潭内,浑身冰凉刺骨,渐渐没顶下沉。 “啊!!!” “啊!” 两声大叫。惹得隔壁不远的同窗开口怒骂: “草,大半夜,叫魂呢!” 这前一声略带惊惧的,是简担的叫声,这后面一声,却是金大钻让他吓了一跳,吓醒了。 皱着眉头,睡眼迷离的问: “简担,你小子大半夜干嘛,做噩梦啦?好好睡呗,据说日后训练强度要加大的。” 说完也不再管,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简担此时醒来,还是浑身冰凉,那幽黑的深潭,那孔倌儿真实的话语,怎么也不像是做梦啊! 嘴上应道: “嗯,做了个梦,没事儿,睡呗。” 突然,手里摸到一个物事,借着星光,隐约看着便是那孔先生递过来的那道符章! 心中一阵阵发毛,脊髓发凉,这莫名其妙的一回,不比他去北楼那次带给他的惊悚差多少。 这他大爷的怎么回事? 第二十六章 简担上梁 此时值深夜。 简担却是毫无睡意。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去解开。 那孔先生神出鬼没,是怎样把这黄纸符章送到他手上的?那个真实到令人质疑的梦境,又是怎么回事? 以他目前的认知,想破头皮也是无奈。年少的心就是这样罢,再老成,始终还是个少年。 不明白归不明白,那梦里孔先生的话,他却是记下了。 其中“到梁上一探究竟”便是他当下最想做的事情。 其余那立春前后找那个地方一探究竟,那身边人到底如何,简担干脆就不去想了。 一夜无话。 想来是为了应对几个月后的演武,杨特教的训练强度较之以前,又加强不少,“鬼见愁”的名号,甚至连特招班以外的几个成人班学员也是有所耳闻。 金大钻也是每天随着简担早起,去找那总教头学拳——这是他初时的想法,若知道是如此这般,他当初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杨总教头每日见他前来,就让他扎好马步,左右手各拎一个平日他光头卤蛋喝茶用的茶壶,往前平伸,两侧平伸,他自个儿就在旁边练拳,收工之前,不许金大钻有丝毫松懈。他反反复复就打那么一套,却也要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好在金大钻这几个月被鬼见愁调教得有些耐力,坚持起来相当费力,甚至到得后来手笔完全不听使唤自顾垂下,他也咬紧牙关,不敢喊累。 那总教头见他算有毅力,也没太为难他。 只是接下来还要回去接受鬼见愁的操练,这一整天下来,用金大钻的原话说就是: “撒个尿都会自己抖到腿上!” 简担原先想好的法子,是抱了诸多卷宗摞在一处,借力爬上一个靠墙角的高大书架上,离那大梁也就不远了,再用套索套住那梁,通过臂力把自己拉上去,想来不是太难。 若是没有总教头追忆往事耽误了,也许简担早已上去一探究竟,只是看昨晚的梦境,好像没有那符章,上去也是白搭? 这是巧合,还是命运? 自那日随总教头谈天说地以后,他两个在校内的地位,倒是改善不少,原先每日总能遇到的一些冷嘲热讽,如今轻易是没有再发生了。 而且金大钻每日清晨跟随总教头练功一事,也是已经传开。若有人还想不长眼来挑衅,总要多问问那光头卤蛋有多少气量的。 简担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只能靠自己。故而他虽生得一脸书生气,于这体魄锻炼的事情,要比常人还来得狠些。 随着这几个月的锻炼,他自觉此刻若是再独自对上溪城老家那十来个混混,哪怕才十岁,用上自家剑法套路,想来也能在自保之余还手几下了罢? 秋天眼见马上就要过去,天气是越来越寒冷。 慢慢的,天空时时能看见自远方天空,飞来一只只白色的天使,那是一种鸥鸟,小嘴赤红,通体雪白,懂人性,机灵可人。(备注:红嘴鸥,史实称是1985年以后,才驻昆的,之前据说没有。不过么,在下认为,这里就让它有吧,哈哈) 红嘴鸥来了,意味着昆城的冬天也已不远。 气候虽寒,简担的心思却是越来越热,越来越急。 他年纪虽小,却是觉得总教头和副总教头两人,似乎对卧龙居这处禁地,表现出常人没有的兴趣,虽然不知道为何,不过凡事小心谨慎为上不是? 他多方打探之下,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每个季度第三个月最后那几日,讲武堂会例行召开研讨会,以确定下一季度教学以及其它事宜,届时所有教头都会集中到总教头办公室隔壁的一个大会议厅,进行商讨,且按惯例,没有一两个时辰,是结束不了的,况且此次会议,还需要确定未来演武的内容以及具体事宜,想来耗时会更久。 这一天。说来就来。 又一个阳光和曦的清晨。杨特教吩咐下训练事宜之后,便骂咧咧的去参加“这坐牢一样”的研讨会了。 那葛洪飞,却是自那日起,便再没出现过,据说卧病在床,已经是不能来校上课。 为了此事,简担还讶异不已——那小子壮如牛牯,怎么说病就病了,还是大病? 待得训练项目完成得差不多,简担算算时间也已不多,便起身,清了清嗓子,拍拍小手,朗声说道: “大家辛苦啦,在下简担,有几句话要说!我与那葛洪飞也是不打不相识,听闻他卧病多日,想去看看,只是如今课程太紧,教头也不知道会不会同意,不如大家趁现在空了,好好把这讲武堂上下清扫一遍,做出点成绩,等教头开会回来,就去请缨探望葛同学,想来杨特教看我等勤快,断断不会拒绝的,不知大伙儿以为如何?” 他虽然装的一副老气横秋,可是变声期的嗓音,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也没人笑他,那葛洪飞虽然蛮横霸道一些,为人却是仗义豪爽,除了那几个被他无端教训过的,大部分人还是点头同意的。 那瘦黑的陈亚楠想来是受过葛洪飞帮助,心里早就想找机会去探病,苦于胆小不敢说明。 如今见简担如此一说,果断振臂附和: “简担说得不错,我等也算有同窗之谊,葛大哥虽然平日横了些,却是个好人呐!我支持简担的提议!” 连他这么怕事之人,也敢出头,其余众人纷纷点头, “对,大家不论出身,好歹同学一场,这葛刺头平日健壮得很,怎么就病倒了,我等是该去看看!” “不错,顺便去他家找他爹要我的医药费!” “走走走!听说他家可是昆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去见见世面开开眼也好,哈哈!” “恩,听闻他师傅是个奇人,不知道此去能否有缘碰到?” “大伙儿都动起来吧,把我讲武堂扫得一尘不染,想来教头舒爽之下真会同意的!” 简担听了,笑眯眯,一脸贱笑,金大钻看在眼里,悄悄凑过来问: “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去看葛洪飞,脑袋秀逗啦?” “嘿嘿,大钻,等下替我把风,我要去一趟卧龙居,别问为什么。”那金大钻一阵无语。 这边一干少年拿了扫帚抹布长棍木桶,就这样热火朝天的干开了。 偌大的事怎能不惊动诸多教头,只是那些教练本就不喜欢开会,如今看特招班的娃娃如此自觉,纷纷私下夸赞杨特教管教有方,总教头慧眼识人云云,也就放任他们干了。 教头在开会。简担在爬书架。 原本以为摞一堆卷宗,就能轻松爬上。可是那纸袋堆高了,竟纷纷滑下,令简担一阵恼火。 只好又多找了些卷宗,花费比预计多了三倍的力气,平铺开来,呈阶梯上升状,方才堆到了想要的高度。 铺上一块抹布,踩了“纸楼梯”,晃晃悠悠,终于是爬上那个靠墙的书架顶端。 简担站直一看,离那大梁约莫还有一米出头的高度,小嘴一咧,暗道小爷早有准备。自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套索——其实就是一根麻绳罢了。 甩将上去,拉了个对折,打了个套结,拽了几下,甚是牢靠。这等爬高上低的手段,是难不倒他的,以前爬自家门口不远的万年青树,可比这个危险多拉! 不过在外人眼里,一个小孩儿荡来荡去,离地两米多的高度,仅靠一根麻绳还要往上怕,让人心脏也随之一悬。 没有想象中某人手一滑,险象丛生的剧情了,那太狗血了不是? 感谢这几个月的训练,简担的臂力也是不凡,不消一会,终于是摸到了那梁柱,一个翻身,上到梁上,那青色瓦片,触手可及。 底下看着这三根大梁,是气势不凡,来到上面,其宽竟然接近一米左右,简担一个孩子,甚至可以在上面睡觉! 而且奇怪的是,按理说此处建成快有二十余年,这三米来高的大梁,应该满布灰尘才对,简担上到此处,发现竟然一尘不染! 是这三根梁柱材质奇特不沾灰霾,还是经常有人来此处打扫,或者说打探? 果然是有蹊跷的。 歇了口气,简担仔细观察周遭。 那“三梁交汇处”,总共有三点,围着转一圈,也是要花好些时候。不敢再耽误,蹑手蹑脚朝当前的梁柱尽头摸去。 到得那交汇处,简担细细察看摸索一番,只觉并无任何异状,眉头皱了皱,那大梁远远望去是黑色,此刻凑近一看,竟是血色太浓,呈暗红状! 这是木头本来的颜色,还是发生过何事?简担初时没有在意,此刻定睛端详,凝神直视,只觉得这红色好生诡异,好似会流淌一般! 摇了摇头,再望去,却又与来时无异。但只要定睛一看,那暗红色,好比人的血液,顺着那大梁缓缓流淌,在三梁之间循坏来往。 心下惊讶,不知道这异象,与老道长和玉手张说的“黄泉煞地”,有无关联? 但也不敢逗留太久,一是怕总教头开完会注意,二是怕横生其它枝节。 摸出那莫名其妙得来的黄符,对着梁柱轻轻擦了擦! 想象中的光芒四溢,并没有出现,甚至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简担皱了皱眉,又轻轻擦了一擦,还是一派正常。 “妈蛋,这老骗子,果然又忽悠我!” 完了又仔细回想昨晚“孔先生”的话语,是了,那老骗子说要反复擦拭,可是这薄薄的一片鬼画符——若此符作者在天有灵,知道他毕生杰作竟被这毛未长齐的少年称为鬼画符,怕是能气得活过来?——能经得住反复擦拭么? 也不多想,时间无多。简担索性使劲按住黄符,贴了那大梁边角,使劲擦擦擦! 竟然没破!甚至都没褶皱!明明摸上去就是一张黄纸,却擦出了皮质的感觉! 简担心下不禁讶异佩服,这制符之人好手段,他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符箓,孔老倌儿那就有不少,可那都是些破纸,从来没见有何神奇之处。 当下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黄纸符章当成抹布,用力反复往那大梁交汇处擦去! 第二十七章 三界粱上有传承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当口,眼前的一幕让他忘却腿脚酸痛,手指充血的困境,舍命按住继续擦拭。 那周遭的暗红,竟随着这悉悉索索的摩擦,渐渐泛出光晕! 那光先是一团紫色,越擦越亮,越擦越闪,一丝丝金光跟着透出,犹如一大片薰衣草海里,有一朵金色莲花绽放,先是一丝莲瓣慢慢舒展,再而两瓣,三瓣,渐渐渐渐,恍惚之间,一朵道莲浮现眼前。 简担此刻已经呆了,脑子没任何想法,就是纯粹的呆了! 那画中美女,天上仙人,佛家法器,道界神兵等等一干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是应该只在戏文和孔先生嘴里才有么? 眼前这般异状,却是为何? 那朵道莲,就这么施施然飘在眼前,如梦似幻,如电亦如露,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呼唤简担用手去捧起。 虚无的存在,此刻真实的呈现在眼前。此情此景,对于一个十岁的少年来说,好奇胜过了害怕。 简担伸手触去,忽然!金光一闪,那惟妙惟肖美不胜收的完美道莲,毫无征兆,“嗖”一声,抢先往他的面门扑去,瞬间消失在印堂当中。 “啊!”简担只觉得有无穷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朝自己奔袭而来,天庭中央瞬间一阵灼热,,脑袋里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受此惊吓,伴随着惊叫,他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向后仰去! 天旋地转间,只觉得好似已经从那大梁上摔落而下!此处离地三米! 不好! “啪嗒!” 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然盘住一条腿,倒挂金钩一般挂在了那三界粱上! 天幸!他此刻晃晃悠悠,犹如荡秋千一般,劫后余生长吁一口气,只是脑子里有些奇怪——他的反应平日可没这么快的。 也未多想,连忙搭了另一条腿,腰上使劲儿,腾空而起,换成双手抓梁,复又爬了上去。 这也多亏在讲武堂磨练了数月,体术一道,简担也是不敢懈怠。换做以前,怕是早就如同煎鸡蛋一样,“吧唧”一声摔一个满堂红了。 上得梁上,惊魂未定,来不及思考为何那金色莲花冲他而来消失不见去了何处,那大梁边角处的紫色光团已经暗淡下去,眼见就要消散。 简担定睛一望,只见原来莲花的位置,多了两个古体汉字,幸而他自幼跟随金先生,见过不少书法名帖,多少懂一些汉字结构。这应该是古篆的一种,仔细回想辨认,约莫是“七”、“去两个字。 盘旋在心里的诸多疑问,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不等他仔细端详,那大梁边角处,复又恢复那暗红发黑的平常模样,不见一丝一毫异象。 简担皱了皱眉,也没有再去重新擦这一处拐角——这三梁交汇处,并无缺口,也不知道是当时建房的设计如此,还是老道长后来的杰作,三根大梁交界处,一片平整,看不出端倪,浑然就是一体。 时间紧迫,他继续小心翼翼,往另外一边尽头走去。 预料中,果然另外两头也有异象,只是那莲花,一处是纯白色,最后一处道莲出现之时,一片黝黑。都是昙花一现,闪烁一下便不复存在。只留那团紫色光晕,透出两个古字,呈现几秒,便复原如初。 已经见识过那梦幻一般的金莲,在白莲,黑莲出现时,简担还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若当时手机相机已经普及,想来他定然会拍下这诡异的瞬间,发到朋友圈询问,这是神马? 可惜这重要的历史一刻,就那么一闪而过,从此只存在于他的记忆。 本以为上梁以后,会解开诸多疑惑。 此时的他,更显迷茫了。 那诡异现象是怎么回事,明明什么都没有的暗红色大梁,莫名腾起一片雾气光晕,好似变戏法儿。 那三朵颜色迥异的莲花,又是怎么回事,肯定不是虚无的幻觉。每次出现以后,他都能感觉眉心一阵的灼热,脑子里仿佛多了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最神奇的,是那每次莲花消失以后出现的古字,总共出现了六个字: “七”、“去”、“宗”、“北”、“曜”(yao,去声)、 “楼”。 以他的智慧,想也没想,就把“去北楼”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了,只是剩下三字,却不知何意,此刻时间紧迫,便没细想。 去北楼? 且若这般奇异真是老道长留下,他为何要留几个古篆,难道不怕前来之人目不识丁么? 他大爷的,不会是这孔老倌儿见小爷我打小生的英俊潇洒,比他好看,设了这么个圈套来忽悠我去送死罢! 只是不敢再作逗留,诸多谜题,等下去之后空了再想。 顺着原路返回,爬下书架,赶紧把诸多被他搬在一起的卷宗,一一原处放回——记性好天赋高真的很重要。 拿了那作幌子的扫帚,左右随便清扫几下,自觉已无任何尾巴留下,遂匆匆掩门而去。 此时已经艳阳高照,他们特招班的“大扫除”接近了尾声。那诸多教头开会却是迟迟不见结束。 金大钻见他出来,骂咧咧的说: “简担,你这神神秘秘的到底干嘛呢?” “嘿嘿,当然是去翻看机密文件!” 也不是简担不相信金大钻,此事若是说将出去,不说金大钻肯定会说“疯了疯了”之类的话语,只怕于他的安全,也是大大的不妥——且这也不算骗他罢,我是去看机密的东西嘛。 那金大钻不屑一顾,“切,我师傅都说了,里面就是些讲武堂的档案卷宗,有啥好看的,你们文化人真奇怪!” 简担听了一阵白眼,那总教头只是带他练拳,可没说收他作徒弟,金大钻自那日起,便一口一个“我师傅”云云。 在金大钻眼里,简担自幼跟随金先生识字念书,经常得到夸赞,所以把他归于文化人一类。 “快走吧,等教头开完会,可不好交待。” 两人匆匆离去。却不知不远处,一个老人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嘿嘿”笑了两声,自嘲到: “哈,真是智勇双全呐,老喽老喽!” 吃过午饭,略作休息,一干少年也不敢松懈,继续重复早上的训练项目。 此次季末研讨会,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西斜才算结束。 “妈勒个巴子,本来这特招班不是说别有目的就是个幌子嘛,如今怎地上头如此重视,搞什么演武检阅,我老花这屁股都快坐疚了!” 花宫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的说道。 “嘿,老花,总教头自有道理。且听闻此次演武,却不是我校提出来的,是那龙泉宫的高人与那滇福商号的管事策划了此事。 龙泉宫那面说要看看我校可有什么与宫主有缘的好苗子,滇福商号也是说要让一本商号的苏老爷瞧瞧咱们滇南的未来之星云云,龙帅也是同意了的。” 杨凌云平日话不多,此时竟难得开腔接话,还点破了一个重要的机巧。 “妈了个巴子,那滇福商号也就罢了,我讲武堂的人事,啥时候轮到他一个装神弄鬼的龙泉宫来发话了,咦,老杨你又是怎么知晓的?” 花宫月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细心大胡子。 那杨凌云听他埋汰龙泉宫,厚厚的嘴唇咧了一咧,奚笑道: “因为你是副特教!” 那老花听了,如斗败的秧鸡,回话: “今早那班小子莫名其妙那么勤快,虽让你我受到一顿表扬,想来定是别有目的,你去问还是我去问?” “你去。”杨特教丢下一句话,便撇下老花,径直往食堂去了。 老花一阵唏嘘,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来到操场上,一干少年为了请求去看葛洪飞,哪怕教官不在,也是不敢偷懒,一群人练的汗流浃背,只是组织松散,想来是因为班内并无一个真正管事人的缘故。 那老花暗自点点头,朗声说道: “你们这些娃娃,别以为耍点小聪明,便能忽悠了你花老爷我!说,早上为何莫名其妙献殷情,若是没有正当理由,怎么着也要给你们安一个不守军纪的罪名,统统该罚!” 他这一认真,便有几个胆小之人,面面相窥,不知是否被简担给坑害了?纷纷望向简担。 老花看在眼里,大约也能猜出一些来龙去脉,心下暗道,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简担小子,此事可是你咋呼出来的?” 简担此时边蛙跳边在脑海回忆今天那梦幻真实的经历,思考着这“去北楼”,真是老道长当日留下的机巧? 那北楼凶险,简担很是怀疑是孔老倌儿给他开的玩笑。 只是记得那晚梦境里,孔老倌儿说过,他也不知? 嗯,想来是不像骗我。 只是那北楼又怎么进去呢,又怎能进去呢,小爷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况且如今我只能自由出入卧龙居呐。 那其他几个字,翻来覆去,也就: “七宗曜,七曜宗,曜七宗,曜宗七,宗七曜,宗曜七” 这些组合罢?到底是啥意思。 正自头疼,听老花这么一问。也不敢耽误。弹起身子,立正回话: “报告教头,小子觉得葛同学莫名其妙卧病不起,甚是蹊跷,故想好好表现一番,让教头们开心了,同意我等抽空去探望他!” 这话固然当然是别有目的,却也是简担的心里话,他虽不待见那家伙,可是当日翠湖解围,也算帮了自己一把。且每次看他面色,总觉得有些诡异黑气,说不得是该去看看。 老花听了,点点头,说道: “嗯,老花我也觉得诡异。也罢,你等一片赤子之心,团结有爱,是个好事!三天后的公休,我便带你们一起去看他罢——如果到时候他还没来上课的话。” 一干少年,都在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老花如此一说,纷纷高兴的围拢过来,叽叽喳喳一阵恭维——自己努力一天,不就等教头这句话么? 老花听得诸多学生对自己一阵夸奖崇拜,什么讲武堂第一帅,讲武堂校草,讲武堂最温暖的教头,讲武堂的明日之星云云,果断也是飘飘然,心想:来这里教学也没当初想的那样无聊嘛! 第二十八章 三清殿上话前缘 一日下来。简担可说是很欣喜的。 空老倌儿当日的“西北小平房,梁上有乾坤”总算揭开谜底。 只是对那“去北楼”一事,念念不忘。 下午吃饭时候,他便驻足凝望那孤高煞气的英武楼,甚至连徐老悄悄靠近,也并无察觉。 “嘿,小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徐老也望着那北楼,悠悠问道。 简担闻言一惊,定神一看来的是徐老叔,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老徐一脸意味深长的模样,心下突然明悟! 这徐老一直都是在负责卧龙居与英武楼的清扫任务,想来不单单是一个清洁工这么简单! 想来这二十年前的往事,这两处的诡异,此老应当是知晓无疑! 再看他这表情,简担只在心里打鼓,索性就搏一搏了! 或许再老成,他也只是一个少年罢。 “见过徐老叔!小子也不想再瞒您,二十年前那一段想来您也是知晓的。小子想进这北楼一探!” 简担也不坦言细节,直接说了心中的想法。 那老徐粗眉一扬,显然是有些诧异。 本来还想多与这小子周旋一番,不料他竟然如此大胆,就这样交待喽! 难道不怕万一自己就是那十恶不赦的坏人? “嘿,你小子!够直接,够大胆!也好,老徐也不和你打哑谜,饭后你来我住处找我,到时再作详谈!” 说完点点头,便自顾离开。 简担闻言,提着的心松了一口气,暗想,看来是赌对了。 其一确定这徐姓老人,想来不是纯粹的清洁工这么单纯,定然有其它任务。 其二他为人如何自己不得而知,却至少对自家是没有恶意的。 放下心,撒开腿,往食堂奔去。 龙泉宫。 还是那盏昏暗的油灯,还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还是那个风骨绝代的道长,还是一纸皱巴巴的信笺: 禀尊上: 那少年已然进过卧龙居数次,只不知到底如何。北楼那物依旧装疯卖傻,神志不清,不肯吐露只字片语。讲武堂内暗流涌动,觊觎此事之人只怕还有别家。 恳请师尊发动雷霆之势,了断此间因果。弟子只怕已然行踪身份有所泄露,支撑不了许久。 敬拜! 虚真子早已看完,此刻任由这好似绝密的文字,暴露于空气当中。 也不见他有何神情变化,只是望着窗外的婆娑阴影,提了丹田之气,平静说道: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见。” 似乎在那阴影世界,有他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那树影晃了一晃,便又恢复如常。 “哼,来了就想走了么!” 虚真子冷喝一声,身形一晃,便只留下那灯光烛影,信纸残灰——也没见他如何动作,竟然在离去的刹那,毁掉了那纸信笺!随风摇曳。 三清殿前,琉璃瓦上,飞檐流彩,瑞兽啸天,明月普照。 远远的一侧檐角,又一道瘦小身影,略显猥琐。正对虚真子,遥遥相对,月色朦胧,却是看不清长相。 虚真子与之对峙,道衣随着夜风凛冽,猎猎作响。 半晌无人开腔。 “老友既然驾临,为何不多留片刻,也好让虚真奉上清茶,略尽友谊。” 毕竟是地主,虚真子开口留人。 “我呸呸呸,你这老道,长得阴阳怪气也就罢了,说话也是阴阳怪气,老子啥时候与你是老友了?” 虚真子知道此人脾性,也不生气,呵呵一笑, “老友还是风采不减当年,游戏人间,可比老道我整日枯守此方寸之地,来得自在逍遥。” 那瘦小身影,沉默了片刻。 说道: “路是人选的,你作茧自缚,看不破这花花世界,怪得谁来?” 那虚真子听此一说,唏嘘一叹,也不争辩。若说这世间还有谁有资格说自家两句,眼前这人当在此列。 “老友,道不同,何谈作茧自缚。自我执掌这龙泉道符,魑魅魍魉,邪魅僵尸,甚是少有出来造次,方圆百里百姓,谁不感激涕零?我又何错之有?” 那瘦小身影听他此说,又是沉默片刻,正声说道: “想不到你修为相比往日是精进不少,心境却是大大不如。 你这是鼻孔里插葱,给老子装象呢?你来此间目的,别以为老子不知晓,甚至往昔一些恩怨,也别真以为老天爷没看见!” 虚真子闻言,面色罕有的变了一变,凝声问道: “老友知道些什么?” 那瘦小身影,也不虚他,嘿嘿一笑, “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只是今日前来,却不是为了那事。你有你的算盘。这方圆百里目前是安定祥和,可是你可曾考虑过,等你大计一成,这百里百姓,说水深火热都是轻,怕是到时鬼哭神嚎,哀鸿遍野也不为过!” “老友多虑。虚真只是取此地一物借用一时,想来不会有大碍。” 那身影气急,怒声说道: “好一个无大碍!若不是念及当年你我一同仗剑漂泊,老朽早已一掌灭了你!你可还记得那人对你所言?” 虚真听罢,还是不气,微微一笑: “多谢老友关怀挂念。老道也是时常缅怀那段时光。怎会不记得,那人功参造化,惊才绝艳,想来千古难有一人。当日他说:‘望你日后功成名遂,身退,方是圣人之道!’” 对面那人嘲讽一笑, “呵,亏你还记得他,你如今已然是这西南道家第一人,威名远播,何必再去求那劳什子虚无缥缈的东西?以他之能,也是从未想过,更何况你?” “老友不知,所谓功成名遂,于我看来,老道还是差了一步的,等日后了却心中夙愿,自然会急流勇退,专心修道!” 虚真说得斩钉截铁。 那黑影也不再争辩,想来这人心是最难猜测罢。世事都有轨迹,人人都有追求,他自己虽然也是艺冠群雄之人,只是眼前的龙泉宫主,也不知这些年得了什么奇遇,修为境界已然稳稳压过自家一筹。心下暗叹,只望那人当年推算一切没有差错,否则以自己之力,怕是无能阻止啦。 嘴上说道: “也罢,你有你的抱负。今日前来,只是与你说声,若是动了那少年一根毫毛,老子拼了老命也要毁了你的道基!” 毅然决然。 那虚真子毫不意外,嘴上应道: “这是自然,那位小友天赋奇才,老道也是起了收徒之心的。” 黑影啐了一口,就那么淡淡的消失了。 入夜时分,简担大大方方迈着八字步,来了徐老住处,准备看看这徐老叔叔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十九章 徐老叔的秘密 徐老与崔叔都不属于正式的教头,按今天的话来说,算是编外人员。 两人与其余后勤杂役,都是住在简担下榻舍屋西南不远的一片。 来到徐老住处,此地看得出比旁屋稍大,周遭环境也显独立,简担暗道,以前咋就不太注意呢,也不知道这徐老叔可是那传闻里的细作间谍? 赶紧摇摇头,若是那老人知道自己如此想他,怕是要施展手段,让自己掉一层皮罢? 心下越发好奇了,这徐老到底什么来路。 房门虚掩,有阵阵茶香,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水烟味道,简担伸伸舌头,这徐老叔真是重口味。 里面传出那老人略带沧桑中正的话语: “小娃娃,来啦,进来坐呗。” 简担闻言,也不脓待,推门而入,又再回身掩上。 徐老早已备好草墩,简担见了个礼,就此坐下。 “咕噜咕噜咕噜噜噜”。 老人猛吸了一口烟,咂巴两下嘴巴,抬眼望了望眼前的少年。 简担给他那精光内蕴的眼神一望,没来由感觉一阵异样,好似浑身被剥光了一般,这徐老叔一直只说过他自己耍大刀厉害呀?怎地眼神如此犀利? 也不甘示弱,硬着头皮瞪大眼睛回望过去。 “哈哈哈”,徐老叔给他逗得一阵大笑, “小娃娃,你瞪着老朽干啥呢。” “徐老叔,您把小子瞅得一阵心慌,小子可没瞪您。”他不自觉用上了敬语——直觉告诉他,或许今晚对他来说很重要。 “哈哈哈,小娃娃,果然机灵。难怪各方豪杰都盯上你这十岁的娃娃,真是几十年罕有得事情呐!” 那徐老语不惊人誓不休。 简担一听,大吃一惊! 他自家觉得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可能对他与卧龙居比较感兴趣,只是此刻听对面的老人一说,好像还不止如此? 他那讶异之情,怎能逃过徐老叔的火眼金睛? “嘿嘿,怎地,小娃娃,被诸多大人物环视的感觉,是否很好呐?” 简担一听,顿时哭丧一张脸,他一个十岁娃娃,莫名其妙被卷入这一场漩涡,到底为何,他是想不明白的。 “徐老叔,您就别调侃小子啦。我只是个刚断奶的娃娃,怎地会惹来诸多烦心事。” 固然他有些苦中作乐,只是对面的老徐听了,心下无奈,暗叹这小子说得不错,一个娃娃而已,何苦来哉? 对于简担的老成,老徐早已见怪不怪。 “看来你也有所觉察,你倒与我说说,对这周遭的人事,有何想法?” 简担闻言,沉吟片刻,反问: “小子敢问徐老叔,您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要帮助小子?” 那徐老头显然没想到这小家伙有此一问,呆了一呆, “哈哈!果然是不简单的简担呐!也罢,既然唤你前来,老朽也就先亮明身份罢! 其实之前已然说过,老朽便是龙帅身边亲信至交。至于为何来此,只因他人虽不管此间事务,却也对校内传闻暗自上心,便派了老朽前来,正好我也不喜那政界诡变,就来此处扫扫地,种种花咯! 若说职务,你可以叫我一声徐监察罢。自然是监察这北楼英武,与卧龙居的奇异——当然那校内风吹草动,也是瞒不过老朽。 此事在校内,明面上也就那杨凡知晓罢。 你小子又怎知我是来帮你而不是坑害于你的?” 老徐道明自家身份,还是略有好奇的问了眼前这十岁的娃娃。 简担一听,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心里早有猜测,只是如今得到了证实。 “嘿,这还不简单,盖因您老那勇斗十八悍匪的英勇,以及日日清扫落叶残渣的修养,当然,还有这一壶浓郁的绿茶!” 简担脆生生答道,不知不觉间又是一记马屁——这本事应当是天生加之孔先生每日孜孜不倦的吹牛教诲罢。 说完他还抬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浓茶! “哈哈哈哈!小子,我都不敢再夸你啦。”那徐老头闻言,额头的寿纹,也给笑得舒展开来。 “不过老徐我可要提醒你,嘴上功夫太过伶俐,也并非什么好事,容易招来是非——特别是你的现状。” 简担点点头,表示记下,说道: “小子醒得,只是实话实说啦。小子认为姬教头和杨凡总教头,好似都对我去卧龙居甚感兴趣。” 徐老微微凝神,答道: “你的直觉不错。关于那个传说,我也听闻一二。不论真假。如今就冲你是那老神仙的衣钵弟子这个身份,也足够惹人注目——听说那老神仙的本领可是非凡呐!” 说完意味深长的望着简担。 简担闻言,顿时醍醐灌顶,自己平日聪明,怎么没有想到此节! 老道长的衣钵弟子。 老道长已经不在。 那要怎样才能把一身本领尽数传授呢?——想来知晓此事的人,都会想到这个问题罢? 当日他交待的卧龙居不让生人轻易靠近,是一个陷阱还是对自己那弟子的一个考验? 如今自己已经算是揭开了那个机巧,可是半分什么实际的传承都没看到,反而引来两个大头目的关注。 想到这里,简担不免埋汰了一下自己那便宜师傅,你这不是坑我么?怎么跟那孔老倌儿的风格如此类似,都是喜欢坑害小爷! 嘴上说道: “不瞒您老,那卧龙居小子早已探查过多次,并无什么异样,哎。” 罕见的叹了口气。此处他不得不撒一个谎。那梦幻奇异的三个道字,实在无法理解,无法表达,也太过惊世骇俗。 接着说道: “只是那杨凡总教头,交了一本《太上感应篇》与小子,却并不是什么道术秘籍。” “哦?还有此事。老朽对那老道长的衣钵传承是没什么兴趣了,此生若能如此日日扫地喝茶遛鸟擦刀,已然满足。 只是老朽劝你,暂时不要太过相信那人交给你的东西。” 简担闻言,连忙追问: “难道那杨总教头真是邪恶之人?” 老徐摇摇头,说: “杨凡为人也是本分,这十几年帮助龙帅打理此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凡事你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简担听了,也不接话,乖乖点头应允。 老徐又抽了一大口水烟,继续说道: “所谓当局者迷。你一个娃娃能有如此直觉,已是不易。 念你经常帮老朽做事,本质淳良,再告诉你罢,除了那两人,在此间,你还得多多小心你们娃娃班的两个教头。 这两人行事,以我经验,断然也是别有目的。只是到底如何,老朽只是一介平凡,具体关节机巧,就不得而知啦。 看你生性善良,胸有抱负,实在不忍这大染缸把你抹黑,才出声提醒。” 话语暗含一丝伤感。 简担听了,心中血液激荡,也不多说,抬了茶盏,学那江湖豪杰,敬了眼前这位老人一大碗。 “哈哈,好个有趣的娃娃。” 那徐老叔,又是开怀大笑。 主动说道: “老朽知道你还有话要说,都一并讲出来罢。” 简担也不耽误,直接说了今日最大的目的, “小子如今知晓您便是此间监察,恳请徐老叔帮助小子找机会进那北楼一探。” 面色严肃。 “哦?那北楼我也能感觉当是有凶邪盘踞。故而才经常用我那饮满人血的煞刀在前耍耍,虽不知镇压之法,想来只要是邪祟,都会害怕我这饮血之刀罢。 那晚你被迷惑,老朽也是看在眼里,只是发现杨凌云也在,便没有暴露。 怎地你明知有凶险,还要进入?” 简担早就在心里谱好答案,说道: “不瞒您老。我那便宜师傅当日在那处盘桓数日,若我真是他那劳什子衣钵弟子,想来应该进去一探。 小子知道您本领超凡,就是想恳请老叔保我进去一探究竟!” 老徐笑嘻嘻的看着他,说道 “扫一个月。” 简担愣了一愣,连忙激动回复: “天天扫,月月扫都成!” 此事看来眼前这看似平凡的老人同意了! 自徐老住处告别出来,简担心想,回去得翻翻那小黄书,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地如此多得变故? 看情况,是很好得开端嘛! 只是徐老叔要我小心两位特教,此事真真是出乎意料!那杨特教可是还救过我,那花教头平日嬉皮,其实学识非凡,难不成对我也有心思? 此事实在令他心寒。 约了徐老明日中午借清扫之名一探北楼。只是虽然请了个大保镖,他还是心有戚戚,也不知此次进入,可会还被那邪物蛊惑? 第三十章 垂死的葛洪飞 第二日清晨,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让简担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让整个特招班的诸多少年,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雨愁烟恨的味道。 那杨凌云罕有的,没有一上课就操练这班少年。 而是略带沉重,通知了一个消息: “葛家来人办理葛洪飞退学事宜。” 那个陈亚楠闻言就急了,一改往日胆小,着急发问: “杨特教,葛同学为何要退学, 生病么养好再来上课也一样啊?” 按往日,这般慌张插嘴,少不得要被老杨罚跑十圈大操场。 今日老杨听了,只是默默点头,耐心回复: “我也这般询问过。盖因他家来人,声泪俱下的说‘少爷此次怕是命不久矣’。具体如何,我就不知晓了。” .此言一出,全班上下,一片肃静。 半晌,才有人说: “什么?那三大五粗的爬山猴活不长了?” “不是吧,葛同学每日如同打了鸡血一样,随便生个病,怎么就说要死呢?” “妈了个巴子,那小子怎么就要死了,我这被他打伤的医药费找谁要去?” “他行事嚣张跋扈,人却是不坏的,怎么突然说要死,难过。” “他不是有个师傅很厉害么?难道也救他不了?” “我们赶紧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滚你个蛋,乌鸦嘴,什么最后一面,等他好了我可要告诉他!” 一时间,不管是多数十岁冒头的少年,还是那一两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都是满脸悲戚,这活蹦乱跳的同学,怎么说病就病,说要死就要死了呢? 他们之中或许有些人因为出身原因,是见过死人罢。只是这突如其来发生在自己身边同学的身上,有点令人难以接受。 金大钻也是起声附和说要诸多同学一起去探望一番。 简担皱起眉头,回想起多次见那葛洪飞,盘旋在他印堂额头越来越浓的黑气,心中疑窦重重,暗自推导遐想一番,想起当日杨总教头说起老道长事迹里,有那么一句话! 顿时大吃一惊,朗声发问: “报告杨特教,请问那葛洪飞的奇人师傅,是何方人物?” 杨凌云也是见过诸多生死的人,本来心境也算平复,只是被这一干少年叽叽喳喳的一番吵闹,也不免心生悲戚。听简担这么一问,心下愕然,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恰好知道。 这个问题,也是很多少年想问的,只是他们都沉浸在“葛洪飞要死”这个困境内,并无想太多。 杨凌云听了,沉吟片刻,也觉得无关紧要,便说道: “他之师傅,据说是龙泉宫现任宫主的大弟子,无心道长。其人本事虽不及他师傅一半,却也是能呼风唤雨的奇人。” 龙泉宫?简担听了,心下异样,总觉得老道长那句话或许与这无心道长有关,一头雾水。 此刻他隐隐觉得,或许中午进那北楼,一切都会有些答案。 想起北楼,又是一阵头疼,他是怕死的,按他的说法——全村人都指望他带领大家发财致富呢! 不过徐老叔武艺高强,他那大刀饮血无数,按常理说应当有些煞气能避鬼什么的功效吧? 自那日北楼遇险,自己也是加强了剑法练习,还有孔老倌儿教的那三字真言,如今也是颇为顺口,想来威力大增了吧? 不论如何,那北楼必须去一趟! “行了!都给老子安静!事出突然,我已向总教头申请,提前一日,也就是明日一早便出发去葛家,看望葛同学! 你等速速去操场列队站好,开始今天的训练!” 众人听他一说,也不再多言,都在心里暗想今日好好训练,争取别出差错,明天好好去看看那葛洪飞到底如何。 简担就这么满腹心思的一路坚持训练到结束。 日正当午,选在这个时候,也是从小黄书上知道了此时此刻正好是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候——可惜略懂皮毛的他并不知道阳极生阴,阴阳转换的至理,否则说什么也不会选在正午时候进入那北楼。 可是生活没有可惜,也没有如果。否则接下来的故事,也就没有。 他还在吃饭,那徐老叔,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叫走——曰扫地差人。 简担暗道徐老叔好手段,这样一来,便不怕诸多外人起疑。盖因他与这徐老头走得近天天帮打扫,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徐老,小子心里毛毛的,要不咱们还是别去啦!” 简担越接近那北楼,心里越是打鼓,上次那诡异,实在太过凶险。 “哈哈,小子,富贵险中求。指不定你真是那老神仙的弟子,指不定那北楼真留下些什么东西呐。” 徐老叔戏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其实那北楼或者卧龙居,梁上梁下,诸多角落,他这些年早已翻遍,哪有什么一样?不止是他,便连那几个人,也是隔三差五去溜达一圈,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只是都没有点破罢了。 这老道长的机巧,却又如何是他们凡夫俗子所能揣测的? 简担闻言,想起当日卧龙居大梁上的异状,心下不免暗自点头——说不定真是如此咧? 此刻的他,那道黄符,甚至当初他老爸交给他的大银元,也是贴身带好,自家那木剑,绑在扫帚之上,远远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说是全副武装。 深秋的昆城,正午时候,太阳也是毒辣无比。只是少了蝉声啾啾,显得有些闷热。 英武楼,就在前方。 此次前来,却一路正常,完全没有上次那股异样,也听闻不到任何声响,难道这徐老叔真能起到镇宅辟邪的功效? 简担心下暗自嘀咕。 两人假装边扫地,边往北楼外围的那道木门靠去。 那头大的兽头铜锁,在烈日下,散发丝丝寒气,此时却是正常锁着的。 简担看到,突然发问: “徐老叔,敢问那铜锁钥匙,除了你有,还有谁有?” 徐老闻言也不吃惊,回答: “此地与卧龙居,除了我有钥匙,便只有杨凡此人还有一把。不过暗地里还有谁有,老朽也不得而知啦。” 说完又啐了一口,说: “这些明锁,防范一般小贼善可,若是一些练家子,有没有它们,实在并无区别的。不要多想,走罢!” 径自上去打开那兽头铜锁,那两扇比人还高的大木门,“几噶几噶几噶几噶”晃晃悠悠便打开了! 北楼的入口,就在眼前。 此刻并无任何异状,简担心下却是怕及。万一徐老叔这个辟邪吉祥物不起作用咋办?自己的微末技能怕是应付不了? 只是脑海里渐渐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声音鼓动他,今日必须进入这北楼一探究竟,说不定那葛洪飞的蹊跷也能在此得到答案! 简担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何脑子里自打清晨就有这样的想法。 随着徐老叔的背影,简担终于是跨入了那道真正的小门入口。 终于是得窥这英武楼的庐山真目面。 只见此处也是普通塔楼结构,中间是个天井,围绕盘旋上楼的木梯,塔楼分五层,每一层都有三个房间,最顶楼却是一大片木质的平台。据说此处当日便是用来瞭望,防御,以及进项一些模拟练习的所在。只是可惜突生变故,还未真正开课,便发生那场悲剧。 总共十二个房间,很奇怪都没有装上房门。 简担进入此地,直觉周遭感觉骤然降温,暗地里心头一紧,脸色一变,直觉不好! 那徐老叔见他如此这般,哈哈大笑: “小子,你也忒杯弓蛇影。此处自老朽初初来此,便有如此奇异,一年四季,都是这般温度,不增不减,也是神奇。应该不是你口中那鬼物来了。” 简担闻言,嫩脸一红,也不分辩。 驻足凝视周围,此地空空如也,莫说人影,一桌一椅也是全无,那些许房间,也都一目了然,并无什么长物,更别说啥劳什子传承。 心下嘀咕,看来真是那孔老倌儿闲的寂寞,又来忽悠于我,妈蛋,即日起好好练练跑步,以后见到那厮,非得追上去灭了他! 只是嘴上却说, “徐老叔,咱们上楼看看如何。” 老头呵呵一笑,“如你所愿。” 二层平静无异。 三层平静无异。 略微更冷了一些。 四层平静无异。 只是好似温度竟然比之前在三层之时,更为寒冷,有丝丝寒气袭体。便连那徐老叔也是暗自奇怪往日并非如此嘛? 顺着木梯,简担带着心中疑惑,带着些许期许,带着对葛洪飞那小子垂死的唏嘘,带着一丝丝的侥幸,尾随徐老叔,一脚踏上第五层的平台! 突然! 眼前一黑,只觉大大的不好! 此刻,异变突起! 第三十一章 我的世界 那第五层,也就是英武楼的顶层,只有一排排的木栏杆,一个平凡无奇的八角塔顶,并无任何遮挡,故当日众人才得以瞻仰观摩老道长的剑道。 此刻,简担早已来不及顾忌被众人看到上到北楼之巅的事情。 他本已认定,是那孔老倌儿戏弄自家,搞出那诸多奇异的把戏。盖因这顶层,实在与外界相连,就是个平台,一切事物一目了然。 随着这临门一脚,眼前一黑一亮,简担恍如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是这个塔楼,只是下方周围,不再是他讲武堂的诸多同学教头与那一排排挂着黄叶的垂柳杨树。 若说那日在龙马峰顶,鹰嘴岩上,红衣便让他见识过末日景象,也没有这般奇异,盖因当日只是视线受阻,简担却是能感觉到还是在那溪城的龙马峰顶。 此刻。 他真的觉察不出任何人间的气息,宛如来到一个荒凉的世界,举目望去,一片灰败,尽收眼底。 与那红衣十丈结界不同,此地当是浩劫过后,世界重组,百废待兴,万物萧条的景象。 没有什么飞沙走石,也没有什么雷霆闪电。就好比是现实里去到了新疆纳木错一带的戈壁,举目尽收荒凉,抬眼只有衰败。空气里哀风阵阵,怨气涤荡。 他年岁不长,也经历了诸多奇异。此刻见到此情此景,还是大吃一惊。 想要回头收回那一步,转身望去,还是一眼荒凉,再望沧桑。 这他大爷的怎么回事? 不是登上了第五层么?怎地来到了此处?徐老叔人呢? 环顾四周,眯眼瞭望,天地间只是他一人。 简担此刻首先想起的,便是那晚感应到的那个凶邪,完蛋,想不到徐老叔这个吉祥物竟镇不住他,如今小爷不知道来到了何方何地?这是神马戏法?颇象孔老倌儿说的什么“吒哩”上仙当年施展须弥芥子之术,开辟一方天地,能收纳九十九条恶龙的传说? 一步一世界。 那传说中仙人的手段,怎地会在此地出现?这英武楼如此奇异,为何前人竟然没有发现?看样子那徐老叔也是不知的。 此刻的他已不是很害怕,也没有很慌张。甚至有丝丝的欣喜。 就怕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嘛! 如今虽然看着好像也是有些许惨淡,不过定然比什么都没碰到好的多! 他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随之而来的是恐慌。 是一种久久无人回应,天地只有一人的寂寞。 “喂————————————!死老头?孔老倌儿?你大爷的,把小爷骗到此处,你们人呐?喂———————————!” “喂——————————!” “喂————喂————喂————有人吗?” 回答他的,是无边的寂寥。甚至因为太过空旷,便连回声也是没有。 十岁的娃娃而已。 有卧龙居的神奇提示,他起初真是没多少惊恐的。时间随着空气中哀怨的愁风一丝一丝流过,渐渐渐渐,简担感到事情只怕真的大条了。 此刻他并未作任何运动,就如此这般呆立环顾四野,已经是汗流浃背,心里没谱。 他决定主动寻找出路,明知此处可能是个幻境,却还是没来由越来越恐惧。 也不知那凶邪可会躲在暗处窥视于他? 首先便想到顺着木梯,原路返回,可会回到那讲武堂中? 他想到便做了。回身返转。 四层。 三层。 二层。 底层。 越往下,简担的心仿佛也随着渐渐下行的楼层, 一点一点沉往一个看不见摸不清的深渊,悬在半空的感觉。 此时他已经大汗批身。 全完没有任何奇异的感觉或者事情发生,看不清楚外面。只是他能觉出,还是在那方诡异的世界里,并未回到那现实的讲武堂。 眼前就是那北楼的小木门,他的手悬停半空,微微颤抖。 渴望一拉开那门,有些许变化,不管是回到讲武堂,还是看到徐老叔,甚至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北楼凶鬼,也要比那满眼的灰败来得好些吧? 人生最怕寂寞,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论身份。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他还是鼓起臂力,缓缓拉开那门。 “吱呀”一声响。 那门终究是给他拉开。此时他真的想哭。 这劳什子的北楼,怎么如此诡异,门外还是那一片片的荒凉,那悲哀的空气,似乎吸进肺里,让他一阵阵的忧伤,想起父母,想起简实,想起金大钻,甚至想起了孔老倌儿那猥琐的笑容…… 孔老倌儿?!嗯? 似乎但凡与这人有关的东西,都能激起简担内心深处一些莫可名状的情绪。 此时他咬牙切齿,暗想小爷一定要找到出路,出去以后找这老骗子算账! 眼下是被这北楼的诡异困扰,想来困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或许我应当找准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四处看看,兴许有些什么收获? 没有朝阳,没有清风,没有云彩,一个少年,便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一直行走。 本不单薄的身形,显得如此渺小,恍若恒河之沙,眨眼便能随着逆流,消失不见。 走啊走啊走,简担时不时回身望望那北楼,以确定有无走的太偏,到得后来北楼渐渐缩小,不见,已是没有任何参照物来确定方向。 那地面,非金非石,好似沙地,却似要光滑坚硬些许,走在其上,“吱,吱。吱”一阵肉麻的酥响。 简担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以他的体力,或许如今从昆城一直步行回溪城,不吃不喝,也刚好到了极限罢?这已是超越普通成年人多多。 如今的他,也不知走了有几里,前方路又在何方,只是任凭心里的直觉,该如何走。 只是任凭深心有个声音在坚持,必须走出去。 哐当!简担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他已尽力。面含微笑,无怨无愧,略带遗憾。 “爹,娘,养育之恩。惟有来世再报。” 脑海里最后一丝念头闪过,便陷入沉寂。好比那心电图脑电波,在显示屏上,泛起最后一个波峰,便趋于直线。 也不知过了许久。他只觉得一个激灵,浑身寒气大冒。 还是那片灰暗的天地,还是那片哀伤的空气。 简担不知昏睡几刻,此时悠悠转醒,嘴唇干裂,双目充血,脚底血泡。 还是在原先倒下的地方,头疼欲裂,体力严重透支。 若在平时,这般状态,只怕真真早已死透。 不知为何那一阵寒气袭体,他复又恢复意识! 此刻他宁愿死透算了。 想要再爬起来向前,已是不能,脑子里,闪现最多的,是自家父母还有简实那淳朴的笑容。金大钻和孔先生的猥琐身影,也时不时一闪而过。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不想死。 不想死啊! 我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妈妈会把眼睛哭瞎的啊! 我怎么能死? 父亲对我期许有加啊! 我怎么能死? 失去哥哥的羁绊,不想再让简实承受了啊! 我不能死。 真的不能死。 忽然,他直觉,前方有一道冷冷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缓缓抬起头,只见那天际远处,有一道灰色身影,那目光想来就是他的罢? 不能死。 或许我们经常说的突破极限,便是如此吧?身体机能的透支,意志力的极限,若能坚持控制,付诸行动,便是突破罢? 简担自然做到了,不用问为什么,因为他是简担。 我一定要见那人! 他只这样一想,眉心处突然阵阵金光闪烁,继而转白,再而便黑,金黑白三道光芒,混成一朵璀璨的莲花,洒出点点光露。 简担自然是看不到的。此刻他只觉得忽然自眉心生出一股异样,传遍全身,忽然有了些许力气。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慢慢爬起身子。 强睁充血的眼睛,盯死那道看似遥不可及的灰败。 此时此刻,他只是走过去,看一眼,那是人是鬼? “噗通”这是他又摔倒。 然后便会有一阵璀璨的金中泛出黑白的光芒,忽闪闪照耀全身,不一会,他便又再爬起。 “噗通”。 “噗通”。 “噗通”。 也不知到底摔倒几次,每次倒下,多多少少都有些意外伤痕,此刻望他,已是满脸血迹,浑身有暗红血渍渗透的讲武堂学服,也早已破破烂烂。 “噗通”。他又再次倒下。 这一次,久久不再看见那金、白、黑三色道莲出现。 也久久不再见简担有任何生命的状态。 难道他真的命该如此?小小年纪,便夭折在此处么? 那天际地平线处的灰色身影,注目良久。见那满身是血的少年,再也不曾动弹分毫,便点了点头,不带一丝人味儿自言自语道: “应该可以了。” 身形一闪,从那遥远的天边,竟然就来到简担匍匐之处! 第三十二章 亡灵王灵 那灰白身影,好似这片天地的主宰,不论是气息,抑或身上服饰——确切的说是身形色彩,只因他周身好似有一层开启空调时候的水雾,让人看着虚无一片。 整个“人”灰蒙蒙与这天地浑然一体。 想不到恩公选中之人,如此坚韧,居然能不假我手,就把恩公遗留道力全数吸收,哪怕这只是一丝丝的道力,可传功之人,是那千古一人的他呐! 眼前的娃娃年岁是不是小了些?此人真能帮我解脱么? 他就这么静静凝望眼前看起来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少年。 也不出声,也不见动作,一直就这么静静守护。 这个世界的哀伤,仿佛随着这人的出现,全部慢慢汇聚过来,阵阵悲风,条条气旋,平静的世界也好似暗流汹涌的大海,正在酝酿一场海啸。 也不知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竟然悲悚如此。 只是这诡异的变化,与简担毫无干系。 此刻的他,却不是真的死了。 他只觉得又来到那片烟波浩渺的大海。 此时海面万里无云,晴空碧洗,漫天雷霆早已消散不见。海面微波荡漾,海底阴影浮沉,偶有不知名的鸥鸟,滑翔而过,看到那远处的庞然大物,便“咻”!一下,振翅远离,发出阵阵惊叫。 原来是那条狰狞的黑龙。那条不知为了守护何物以肉身对抗漫天雷劫的黑龙。 不知长几千丈的巨大龙身,此时就那么浸泡在或温暖或冰冷的海水里,腰腹有一块地方,诸多黑光闪耀的龙鳞早已不见,留下些许烂肉藕断丝连,能看到白骨森森,带起一片血污,把周围清冽的海水,染得通红。传闻若是龙族帝王五爪金龙,周身血液便是金黄色泽,此龙流出暗红血液,想来出身不贵。 巨长巨大的龙身,也看不见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是就那么泡在海水里,随波逐流,随着巨大的龙头,半晌动得一动,往远方一个小岛奋力游去——或者说爬去?挪去? 偌大的龙头,强睁龙目,饱含泪水,满蕴欣喜与诸多不舍,盯着前方摇摇欲坠的小岛。岛上好似有一线金光,离得太远,实在不清楚是何物。 那丝线一样的金光,好似焦虑万分,想要越过大海,来到这黑龙身边。 或许是修为不够,或许是那物并不会水。 就这么在这劫后余生的天地里,隔了几十里海域,遥遥相望。 平日眨眼便能飞临游过的短短几十里,此刻对那黑龙来说,却无异天堑,可望而不可及。 简担置身此处半空,那两物是浑然不觉。他看到那奄奄一息的黑龙,想要出声让它多多坚持一会,只是任凭他大声呼喊,也不见有任何声响发出。 一阵的痛彻心扉。也许他只是一个看客,机缘巧合来错了时空。也许他们有某种关联,却将要就此错过,此生不见。 终于,它还是没有挪到。 深心隐隐刺痛,伴随着酸彻肺腑的无奈。 那黑龙躯体,渐渐下沉,双目流泪低垂,越来越多的不甘越来越多的不舍,硬是眼睁睁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小岛,庞大的龙躯,慢慢慢慢,被那无情的海水淹没。 简担心下悲戚,满眶泪水,也不知那龙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它的绝望,无助,还有那丝莫名的喜悦。 他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一头便往那深渊海底扎去,想要帮那黑龙一把——他不知道怎么帮,只觉得一定要让黑龙坚持活过来。 一头扎进海水,浑身刺骨冰寒。 好冷。 好冷!那灰败的世界里,不知道过了几分几秒,抑或已是一眼万年。 简担一个激灵,“吁————”一口长气,悠悠转醒。 此时他已平躺地上,仰望无边的灰色天空,脑子里回放着那出现了两次的黑龙。 为什么,当时的他,是否也是象现在这样无助,是否也是不甘就此灭亡? 我不能死。 他能感觉身边有人,静静的望着自己。 目光冰冷。他很想坐起来,或者扭头看看,是不是北楼那邪祟终于肯露面出现。 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响,却是只听见嗓子里一阵嘎嗑嘎嗑的沙哑,已经虚弱至此了么? “你还有大约五年的时间。也许是三年。” 简担听到有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这声音怎么听怎么有些温和的发冷。 五年?三年? 他很想张口提问,身体虚弱至极,连声音都是不能发出。 “我知道你有疑问。今日便与你好好说说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罢——恩公让我在此,本就留了这个任务,如今也算快要解脱吧,如果你真是那人的话。” 简担闻言,心下有些明悟。如今的他不说坦然接受是老道长弟子的事实,至少心里不是那么排斥。 不知道这个温暖中透出冰凉的声音,会告诉自己什么?心中的所有郁结,会不会就此打开? “我叫王灵。便是当初那造成此地血案的魁首。王灵者,亡灵也。嘿。” 说道此处,唏嘘一笑,音调一变,说: “也不知我那神通广大的生父,是否早预料到我如今的下场,当初起了这么个名字!” 字里行间透出丝丝恨意,随着他异样的音调,简担似乎感觉到周遭变得更冷了一些,只有那么一瞬。 那声音复又恢复平静: “当初我来此地,并未想到会有如此结局,只是想借此地煞气,修炼一门异术,能让我这残魂,带上生前修为,借体还魂数日,去办一桩大事!” 复归平静的声音,一说起往昔,又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简担听了,一阵无语。 这尼玛小爷真的成撞鬼小王子了?好罢,日后也算一件吹牛的本领。 他早已见怪不怪,且来此之前也有所准备,唯一没料到的是此刻遍体鳞伤,神衰气弱。 “吁————!我恨呐!” 那王灵一声长叹。 沉默片刻。 “那三十六个年轻人,非我所愿。盖因此地实在奇特,以我当日境界,竟是没有看透,着了煞气嗜主,丧失神智,酿成惨祸。” 似又想起当年的罪孽,这王灵又沉默了许久许久。 简担听了,心下有些愤慨。为了一己之私,搭上了三十六条人命,一句“非我所愿”便推脱开了么? “实在那门异术,一旦修炼,便再难回头。不光是我等魂体,活人修之,于修为也会大有裨益。正道之士往往会选择一处风水杀局,吸取其中煞气来淬炼魂魄,强化精神,修到高深处据说便可元神分离,再造分身!各种好处自然多多。 若是那邪派人物得了此术,甚至便会到处摄人魂魄,以加强加快修炼进度。 此术本是我家禁忌之术,外人不得而知,平日若无特殊缘由,也是禁止修炼的。 当年我家遭奸人暗算。道统衰落。我临死之时施展秘术,留住主魂,妄想通过此术,逆天而行,让那奸人付出代价! 可惜此地虽然是黄泉煞地,却干系甚大,还牵连了另一个惊天杀局,当年的我,鼠目寸光,竟是没有察觉,终是酿成惨祸,甚至自己的残魂也险些搭了进去,变成那只知杀戳的厉鬼!” 王灵好似回忆起当年过往,悲从中来,周围的气旋竟然壮大许多,愁风惨雾,阵阵哀嚎,一派悲戚。 也不知他当年经历了何事,能让他作出如此牺牲?那三十六位前辈,真真是白白搭上了性命。简担闻言,心下想到。 很想开口询问,却是不能。 那灰影仿佛知晓他内心想法,说: “具体何事,你且不必深究,等你真正成长,王某自然和盘托出,甚至拜托与你。” 简担一阵头大,又要让我跑腿?看似这事好像还比较难哎? “自我陷入癫狂,偶尔清醒,赶紧用我道,无上清心神咒,整日加持克制,才会有那一干凡人等到恩公前来之事。否则只怕第二日此地便已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简担此时算是听明白了,他口中的恩公,应当就是二十年前的老道长罢。 “清醒之时,我想要离开此地,却是再也不能。我的魂魄,生生被此地因果,束缚囚困,挣脱不得,应当是对我触动那大杀局的惩罚罢。” 简担听到大杀局,心里突然闪过当天孔老倌儿念的那首长长的歪诗,隐隐异样。 “正苦苦挣扎之时。你的师傅——我的恩公,背了那柄神威通天的七曜剑,须发飘飘,悄然莅临。” 那王灵说道老道长的时候,一派温润祥和。 “本来当日我便要在那神剑天威之下,生魂俱灭,自此人间有关王灵一切,便要灰飞烟灭,我家的冤情只怕再难有昭雪之日。 老道长修为通天,功参造化。在我魂飞魄散之际,忽然开口说道: ‘你的冤情,来日有人可以帮你。只是你需要做一件事。 第三十三章 七曜宗前掌门的机智 我本也是作茧自缚,见他神威盖世,自己已经万念俱灰。生死一刻之际,一是震慑于他的修为境界,二是心中执念实在难以平复,连忙点头应允。 他说:‘那是我未来的衣钵弟子。我宗择徒太过苛刻,青黄不接。有生之年我是寻他不见了。约莫二十年后,他会来此处,你便负责教他本门术数道法,他学成之日,自然就有能力帮助于你。’ 我当时听了,盖因神智已然受损,心下起了邪念飞,听他这么一说,我是有机会接触他宗门术法?” 那灰影说道此处,自嘲一笑: “呵,也活该我如此想。那老道长一眼便洞悉我内心所图,淡淡说了一句: ‘没错,老朽便是要将本门所有术数道法悉数用六日时间传与你,你须强记下来。也不怕你偷学,盖因没有钥匙,没有那份资质,你知道也了是无用。’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下还略有不服。当年王某人也算是旷世奇才,过目不忘博闻强记不在话下,对术数之道,也是颇有天赋。只是肉在砧板上,不敢随意造次。 那老道长看出我心中不屑,也不废话,说了一段口诀,我一听之下,恍然大悟,原来是它!当下暗自激动,遇到当世高人啦,只怕我真个儿能沉冤昭雪! 七曜宗。你的宗门便是七曜宗。” 那灰影说道此处,停了下来,似是在给简担一些时间来消化这消息带来的震撼。 是的,简担此刻脑袋快给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晕! 他也幻想过,那便宜师傅将以何种方式传他本领。 或许是一本古籍,或许是一个藏宝图之类的让他自己去寻找,或许是有师兄什么的会前来代师传艺,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便宜师傅竟然让一个漠不相干的鬼魂,来传授自己本领?! 好手段! 心下隐隐有些期盼,只怕那便宜师傅真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人说的“七曜宗”,是了,想来那大梁上的其余三字,应当如此念才对。这便是老道长的师门么? 嗯,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话,或许上课之余,学些这另类的本事,也不是坏事吧? 那灰影努力想做出一副暖男的表现,只是他的声音气息,再如果控制,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老道长先是告诉我,日后有人回来拘我魂魄严刑拷问一桩秘密,我心下自然明透是何机巧,只是惊讶他竟然连那事也知晓。不过一想他的身份,便释然。 他教了我一门术数道法,曰“我的世界”,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幻境,根据修行者的心境,演化出一个可以收纳魂魄的世界,只是奇怪这名字咋取得如此通俗,丝毫不显他七曜宗超然的地位身份。 自那日起,但凡来人拘魂,我便躲在此处,外头留一缕残魂傀儡,装疯卖傻,哈哈,不说其他,只冲这天大的恩情,我也是愿意在此地等到你前来的。” 这一连串的震惊,简担已然麻木。 他大爷的,这听戏呢?比孔老倌儿说的都精彩啊!可是自己就这样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这明显不是在那戏里。 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见识到这些神仙手段,出去以后,若是不死,想来能大吹特吹一番!可是此间事宜,怕是不能对外人吹嘘罢?简担想到此处,一阵烦恼。 话说那七曜宗到底是何所在,听这鬼说得,好像是很牛比的门派。 毕竟是个娃娃。 “先不忙和你说那七曜门。只提醒小恩公一句,你这周遭,不乏狼子野心之辈,还望小心行事,除了我那个秘密,大约也是觊觎老道长的传承罢。” 那灰影似乎想起什么,继续说道: “来拘魂之人,起初只有一人,后来来了另外一个。那人也是施展了幻术,我竟看他不透,不知是谁。初初那人,我却可以告诉于你,便是你们娃娃班的杨凌云。” !!! 简担听罢,大吃一惊!连那灰影改口称呼他为小恩公,也是没有注意。 杨特教?不会罢!还真让徐老叔给说中了。 心下寒气大冒。按着灰影说法,他来此处,不知是冲着王灵前来,还是冲那老道长的传承前来? 动了动脑筋,当是冲王灵的秘密罢。 “杨凌云那厮想来是冲我而来,另一个幻术蒙面之人,只怕就不是了,想来与你七曜宗的传承有关。” 那灰影证实了简担的想法。 “其实,便连我对你宗门也是一知半解。当年我家也是术数道家大派,听父亲说过一二。七曜宗,举世无双。其门下主要钻研天体术数,五行阴阳,易理乾坤。在盛世择帮助百姓择吉纳福,卜命开悟;若逢乱世,也有传人到处降妖伏魔,净化乾坤,其宗门到底底细如何,却是从来没有人知晓。 当日老道长花费数天功夫,传了你门中诸多本领,我对你宗门了解在当今世上,应算是知情最多之人罢。 他当日所传,基本和易理有关,由普通的五行阴阳,八字四柱,六壬空亡,纳甲乾坤,爻卦神数,风水寻龙,灵异道法,均有涉猎,均是晦涩无比。 其中有一句,他简单介绍了你七曜宗由来的: 帝王术数,专权一家。太史司令,钦天监察,权贵之工具。 七曜宗,怀百姓之心,行百姓之事,利百姓之福,承太阳、太阴、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之经纬,传七曜万世之正气,察九州阴阳之宛转。正道流通,方便民事。” 那灰影越念,声音越显激昂。 正道流通,方便民事?简担听了,心头一阵阵荡漾,他进这讲武堂,不就是为了尽自己一份薄力,想学有所成,让百姓生活平稳一些吗? 此时此日,在此地,听这鬼魂说起那便宜师傅的宗门,这大约是宗门要旨了罢? 怎地与自家理想,不谋而合?难道学习这神神鬼鬼的术数,也能做到“正道流通”么? 也不知为何,听了这“正道流通,方便民事”几字,简担只觉得恢复了些许气力,再歇息片刻,便能行动如初。 “呵,小恩公果然是当世七曜门的传人,只是听了这宗门要义,便能如此精神,老恩公在天有灵,想来是欣慰的。 也不瞒小恩公,所有术数,除了我家原本精通的八字,其余六壬太乙等等奇门异术,王某人也是忍不住去研究了一番,却是不得其门。想来没有那钥匙,真真是学不会了。 只有那些灵奇道术,能够学会,只是限于魂体,无法施展。 如今以我的状态,大约还能在此坚持三到五年,想来便是那杀局启动之时罢,到时候灰飞烟灭,那是避免不了。” 简担总算明白了那三年五年的意思。 哎,这王灵也是个可怜鬼罢。只是苦了那三十六条汉子。说到底,都是那坑害于他家的恶人可恶,若真有本事,小爷倒不介意收拾他一番! “那你可知,我那便宜师傅可有说过,有法子让你离开此处?” 简担突然开口说道。 或许是这王灵絮叨太久,或许是那“正道流通”激起了他灵魂深处某种力量,简担的体力,在缓缓恢复,此时已能开口说话。 那王灵,也不诧异。 “最后之日,他离开之时,倒是提过,说二十年后他的徒儿来到此处,会带来一件法器,届时,可传他三奇神咒,便能带我主魂离开此处,不用再用幻境,做那虚凰假意的勾当。 只是王某见小恩公身无长物,哪有什么法器。想来老恩公惊才绝艳,如此细小之事,也难免推算错误罢。” 语气略微遗憾。他是想离开此地的。 只是这些年每每尝试,只要一离开方圆十米,便会被一股奇异的引力,拉回第五层楼。 简担闻言,眉头大蹙,法器?自己上来之时,就带了那黄符,那木剑,扫帚,还有什么? 等等! 不会是那东西吧? 我爹给的银元,不会就是那牛逼到能收纳这亡魂的法器吧? “呃,那个,鬼叔叔,你看看小子内裤里那物是否就是那便宜师傅说的法器?” 那灰影闻言,一个踉跄,身形不稳。 内裤里的那物? 原来简担那日与杨凡接触一番,深感危机重重,回去便自己改了个小口袋,在内裤内侧,把那大银元贴着屁股藏好。 今日他也是带来的。 王灵灵觉一窥,的确在那少年屁股贴肉处,有一方圆形,竟是把他的灵觉挡住,吸收了去。 那灰影一阵无语。心说我的小祖宗,万一那真是我的容身之所,你这也忒埋汰认了吧!那无上法器,怎能如此安置? 点了点头,说道: “或许便是罢,小恩公放松,王某人略施小法,你便复原如初啦。” 简担听了他的话,想着自己在家洗热水澡那股惬意,一时放松了下来。 一阵寒冷流过全身,他突然能动了 翻身起来,只见衣服,皮肤,身体完好如初,哪有什么血渍污秽? 饱含疑虑的目光,望向那王灵。 那鬼物呵呵一笑,说: “此处是我的世界,方才只是最后确定恩公身份罢了。 其实上次夜里,也是第一次测试,小恩公你能使出那三字真言,与老恩公所说一般无二。只是我困守二十载,实在寂寞,便小小和小恩公你开了个玩笑,哈哈。” 简担闻言,一阵白眼,自己吓个半死,他大爷的一句“开个玩笑”就算揭过,日后定要找机会好好修理一番。 “小恩公你能再回返此处,上到五层,想来第二重卧龙居的考验传承也是通过得到。 方才那番经历,是按老恩公吩咐,考验的你心性坚毅如何,同时也是让你在卧龙居得到的道力得以散开消化,略微锻炼你的精气神罢。 万幸果然是你。” 顿了一顿,肃声说道: “不知道小恩公可愿就此拜在七曜宗门下?” 简担听了,心下略微思索。 早已没有了当初迷茫,早已没有了那不知路在何方的疑虑。 此时的他,经过一番机巧,早已不再排斥,更何况 “正道流通,方便民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拜在他门下,可会影响我正常学业?” “不会。” “拜在他门下,可能修炼成仙,得长生?” “……有法门,然恩公却未走上那条路,故而王某也不得而知。” 简担听了,心下暗道,看来老道长比孔老倌儿牛逼多了。 “拜在他门下,可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能。”王灵回答的斩钉截铁,莫说老道长,自己在世之时,略施手段,罢出几个迷局,想来也不是太难。 “拜在他门下,能飞檐走壁,劫富济贫么?” “小菜一碟。只是那飞檐走壁,却不是你所听所想那般。” 简担闻言,心底只有一句话在回荡,牛逼啊,牛逼啊!当日问孔老倌儿,那家伙果然什么都不能,就是地地道道的江湖骗子! 看看人家,七曜宗,多拉风的名字?这些本事居然都有,这还不拜师学艺,那真真是老婊子立牌坊——假正经! 不过,有个问题,得问个明白: “拜在他门下,能娶媳妇儿吗?” “哈哈哈哈哈。”王灵没有回答,只是一连串的长笑。 简担可不高兴了,拉下嫩脸,奶声奶气略带沙哑的问: “你个泼皮鬼物,笑啥。小爷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憨腚!” “老道长当日会心一笑,告诉我若是你问了这问题,便回答,可以的。哈哈哈,料事如神呐!” 简担听了,咋舌不已,若都是真的,人力真能逆天如斯? “好吧,既然那老道长如此这般大费周章要收我为徒,那小爷就勉为其难拜他为师好了,只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拜师哩?” 简担也不再多想其他。拜了就拜了吧,此刻在他心里,只觉得能变得强大牛逼就可以,早日实现心中理想,早日娶个漂亮媳妇儿。 “小恩公既然应允,那接下来的重要事宜,王某就可以说与你知。” 简担点点头。这鬼物办事真是周详。 “之前,还请小恩公把那物拿出,让王某检验一番。” 简担摸了摸屁股,顺手掏出那银光闪闪的银元,在此地灰败的天地间,它竟然隐隐在自己发光。 简担看了,大奇。 那对面的灰影,注目凝望,正色说道: “这东西应该可以让我附着其上,想来还有养魂的功效。有了它,五年之内,王某人应当无碍。 三件事。 其一:小恩公日后行事还望小心,特别是那杨凌云,他身后势力只怕老道长在世,也是不想纠缠的。 其二:未来的日子,在下便会将老道长本领,悉数转述与你,望小恩公抓紧修炼,不可懈怠。时局动荡,五气杂乱,想来不远的将来,会有一场大的动荡。 其三:明日你等要去的葛家,葛洪飞那小子,便是那杨凡的侄子转世灵魂,其一体生具两魂,精神凝实。我平日偶有观察,他应当是被我那仇家,用了我当年修炼魂魄之术,下了邪咒,欲抽他魂魄来做修炼之用。本来我可以教你一些法门救他,只是为时太短,小恩公虽是天奇临身,也不一定能起作用。待稍后出得北楼,你且去找那花宫月罢,此人应当也是颇有来历,能帮忙解决一二。” 也亏得简担离那过目不忘的天赋想去不远,否则今日这王灵一大通絮叨,只怕其他娃娃听了肯定是会犯晕的。 听他说葛洪飞之事,心下惊悚,抽取生人魂魄用作修炼?!那花教头难道有办法解救葛洪飞? 王灵寂寞经年,又想起什么,继续交代一二: “至于那拜师大礼,日后会有人代老道长执行。时间到了,你便知晓。 下面王某背诵一段口诀,请恩公记下,等下用那银元对着我的印堂,诵持一遍,在下便可附着其上!” 不等他回神,王灵正色诵道: “此是遁甲术,三奇神咒。 咒曰:吾德天助,前后遮罗。青龙白虎,左右驱魔,朱雀道前,使吾会他,天威助我,六丙除疴,急急如律令敕!” 简担闻言,挂念在外的徐老叔,也不知他怎样?这王灵一直在说,却是没有说到徐老,心下挂念,开口问道: “那徐老叔无大碍罢?” 王灵听他如此一问,心下宽慰,暗道看来不会跟错人,说: “放心吧,我用幻术模拟了你的样子,与他在这五层唠叨吹牛呢。” 简担闻言,放下心思,回忆刚才的三奇神咒,用手指捏起那大银元,对着对面的亡灵王灵,庄严念道: “吾德天助,前后遮罗……” 第三十四章 人要靠自己 对面的亡灵,身形略微颤抖,想来内心颇为激动。 只是等半天,并未见有何异状发生。 他举目望去,只见那少年,突然停了下来,便问: “小恩公还有何事。” 一直都是王灵在说,如今那鬼物好不容易打住,简担自然要抓住机会,挠了挠头,说道: “那个,不然以后小子就唤你作王叔罢?” 王灵点点头,说道: “我得了老道长指点,也算半个七曜宗门人,如今小恩公是他衣钵弟子,想来日后便是当世七曜宗掌门,您随意怎么称呼都可。” 简担听他说的言重,什么掌门,什么您? 心底大大的别扭,赶忙说: “王叔,别别别,别这样称呼我,还是唤我做简担,或者小子罢。那劳什子的掌门,日后再说。” 王灵好像笑了一笑,点头应允。自然能理解他。 始终是一个少年罢了。 “王叔,那卧龙居梁上的三朵莲花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他憋了许久,虽然听出好像是老道长的道法道力什么,可是还是忍不住要问上一问。 那王灵沉吟片刻,说道: “但凡每一个源远流长的宗门,都有自己一套修炼方法。据我猜测,那三朵道莲,想来或许便是那老恩公口中的钥匙吧?具体功效除了方才在小恩公精神透支时候,它自动淬炼的你的魂魄,助你提升灵觉感应,其余我也是不知晓。” 简担听了,大奇,心中暗自激动,听起来好牛逼的样子? “淬炼魂魄,提升灵觉,有啥好处?” 那王灵会心一笑,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自然是能更方便清晰的看到我这一类灵物!” 简担听了,心里暗骂,他大爷的,感情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撞鬼雷达?! 这还没修炼呢,我都已经是撞鬼小王子了,经历此间事情,那我岂不是日日要与这些鬼物打交道? 他忽略了一件事,自打今日起,他还真要日日和对面的鬼物打交道。 “哈哈哈。”那王灵朗声大笑,说: “自然还有其他好处,不光是对鬼物,对其他修炼之人身上的气息感应,也是会强上许多,对小恩公日后修炼术数道术,也是颇有裨益。不过这只是一些辅助功效,并不能让小恩公出去便是大侠,呵呵。” 简担算是明白了。看来还是要靠自身勤学苦练。照他这么一说,日后碰到有修行术法之人,自己也会有所感应? 这个好处倒是颇为实际,这样一来,就可以去看看那总教头和杨教头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所异常。 王灵知他心思,说道: “关于修炼一途,每夜亥时,我自会出来转述背诵老道长传承。其余时刻,你若要呼唤于我,便要念方才那段三奇神咒,我才可知晓。” 简担听了,心中响起老人说的,鬼物怕阳之事,问道: “那若是在大白天太阳底下呢?” 王灵沉吟片刻,说道: “若真有紧急要事,也可。我虽撞破此间杀局,险些丧失神智,不过自身魂灵,却是的确得了不少好处,在烈日下坚持一两个时辰,应该无碍。” 简担暗自咂舌,看来这王灵,属于在世大妖,存世厉鬼一类,暗想日后有这么牛逼的保镖,腰杆子怕是要硬不少? 王灵看他乌黑的眼珠打转,眼睛一直在眨巴眨巴,微微一笑,说: “老恩公当日吩咐过,若非生死存亡之际,禁止王某出手帮你。想来也是为你好。” 简担一听,暗想这鬼物难不成会读心术? 听他如此一说,也没太过失望,人活于世,只能靠自己——这是他从小就悟出来的道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腼腆,糯糯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平日我洗澡拉屎撒尿,王叔你看不到罢?” 若他此时已然有一定修为境界,定然会发现,对面的灰败身影脸色发绿。 此刻那王灵心里也想,是啊,王某怎地没想到此节?哪怕看不到,凭我灵觉,那也与看到没啥区别哎。 嘴上只好说道: “咳……自然是看不到的。” 简担闻言,松了一口气。 也不再啰嗦,抬起银元,对准王灵,嫩声嫩气念道: “吾德天助,前后遮罗……” “我进去之后,这个世界便会崩塌,小恩公无须担心,闭眼原地顺逆各转三圈,再睁开即可。出去之后,徐老叔便在你身边,此时你们正聊到明日去葛洪飞家里事宜,切记切记……” 只见银光一闪,那灰影便好似泄气的充气娃娃,咻!一声,呗吸进了那个平凡无奇的大银元里。 果然,不久。 整个世界的愁风哀怨,晃荡起来,地面出现龟裂,天空好似有灰尘落下,不停颤抖。 简担不想节外生枝,听了那王灵说法,闭上眼睛,正转三圈,反转三圈。 完了睁眼一看,世界是如此美好! 天边飘来几朵白云,楼下整个校园尽收眼底。隔壁的翠湖公园,人来人往,红嘴鸥环绕盘旋,好不热闹!一派生机。 好像大吼一声。 耳畔传来徐老叔的声音: “那葛洪飞,老头子我也是欣赏不已。人骄横了些,底子心性确是不错。此次你说他突然要死了,怕是有些蹊跷的。” 突如其来的转变,简担有些不适应。 听了此言,他生怕在此处逗留久了,被下面之人发现,赶忙搭话: “是的,明日我们一干同学会同花教头,将要前去探望。那个—— 徐老叔,我们就此下去呗,想来那传说之事,只是虚幻。若在此逗留久了,怕引人注目。” 那徐老叔一阵诧异,说道: “你我才来半柱香而已,你放心好了,此刻午饭时间,没人注意此处。也罢,走吧。” 简担听了,暗自心惊。那幻术世界真真厉害无比。自己在里面怕是感觉经历了几个世纪之久,此间外面却只是半柱香的功夫。心下对这七曜宗的传承颇为期待。 一路上他都在想问题,低头不语。 那徐老叔还道他一个小娃娃,来此寻宝,铩羽而归,心情不佳,出声安慰: “少年人,也别灰心,那些传说之事,看机缘罢。在我讲武堂,只要你发奋,日后自然会有一番出息。” 简担心下感动十分。说道: “小子日后定然会有出息,因为认识了您这么厉害的老英雄嘛。” “哈哈哈,你小子,又来了!” 徐老叔见他恢复正常,也不多言,领他出了北楼。 告别了徐老叔。简担想起王灵说过的“花宫月也颇有来历”一事。心想等下午下课之后,便去找他罢。 顶着秋天烈日的荼毒,简担训练越发的卖力,金大钻看了,都是奇怪不已。自今日答应那鬼物,拜入七曜宗门下,简担便彻底释怀。 自小自家就有感觉,非是常人。此时此日,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便做好为这选择承担后果的准备吧。 那鬼物没有明说日后如何,想来定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还有那孔老倌儿的歪诗,明年立春前后要去的那个地方,甚至金先生的十二年之约,这些谜团,若是自己不够强大,怕是还没碰触到关键,便会灰飞烟灭罢? 人活于世,若总想借助外力,遇到贵人,帮助自己,提携自己,那是不可取的。 用曾经一个很厉害的大姐对我说的,她说那些总想不劳而获,靠外力走捷径的人,她遇到过很多。 她并非不想帮他们,而是感叹那一类人: “我已经把手伸给你了,可是你的手咧?” 贵人,你能遇到。贵人,他能帮你,可是,你的手呢? 若是自己连伸手的努力,也懒得去做,那么,你这一生,也就这样罢。 天幸,简担天生奇才,自小便是明白这个道理,人,只能靠自己。 见他此日格外卖力,小脸心事重重,那场边打瞌睡的老花,眯了眯眼,自言自语: “看来雏鸟,已经准备展翅翱翔。” 第三十五章 花宫月的来历 虚虚渺渺,真真假假,这往事沧桑,道与众人知。 他训练期间,中间那杨凡抽空来询问了有关那篇基础练气法门他可有修炼,可有疑问? 简担绕开话题,只说目前暂未想明白,还未开始练习。 杨凡百般叮嘱,最好早日开始修习,否则若年龄渐长,只怕效果大打折扣。 简担心下早存了疑问。 想起那王灵说自己的精神灵觉,通过那道莲的洗礼,对灵体感应或者修行者感应,十分敏感,只是此刻那杨凡走来,并无甚特别气息,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徐老叔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他也暗示过最好不要休息那篇法门。 只是为何不明说? 待得晚上问问那鬼叔叔。 其实盖因他还未开始修习奇门功课,空有灵山,却不得其门。 夕阳西下,深秋的落日,在这昆城一隅,也是沉得早些。 不等简担去寻,那花宫月,便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并排往食堂走去。 这大胡子一路上啥也没说。简担也啥都不问。 两人就这么闷着头,低头吃饭。 见惯了简担与总教头同行,此刻他两人倒也没引起多少人注目。 饭毕。 那老花嘿嘿一笑,“行啊你小子,沉得住气!” “花教头过奖啦,小子是被您的虎威震慑的不敢吱声。” 简担笑嘻嘻的回答,哪有一丝一毫害怕的表情。 那老花点点头,说: “此地人多嘴杂,你且随我去我住处坐坐。” “好的。” 略带沙哑的嫩声嫩气。 时代背景,决定了那会的讲武堂的众人,清一色的朴素。老花的住处,也是与别处并无二致。还是一床一几一桌一茶盘,围绕几个草墩圆凳。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那巧的是他的窗户,也是开朝北楼方向。 老花定睛一直凝神望着简担,那神态,含情脉脉。 简担心里一阵哆嗦,浑身鸡皮疙瘩,抢先开口问道: “报告花教头,小子身上可是开了朵花儿?” “哈哈,你小子。若你真是一个平常小子,老子那还真要惊奇一番。不过你是他的传人,那也说得通啦!” 简担一愣,一惊,老花说的是“你是他的传人”,不是说“传闻你是他的传人”,这可是有本质的区别的,为何他如此肯定? 花宫月见他如此,微微一笑,说道: “你不必如此。老花老此地十余年,便是受人之托。” 简担听了,暗自揣测,不会又是于我有关吧? “小子,先坐,今日这段往事,怕也是长得很。近来你到处听故事,可有些厌烦?” 说完挤了挤他那对铜铃大的虎眼。 简担听在心上,想来这花教头怕是什么都知道啦? 挠挠了头,讪讪一笑,说: “不累不累,只是有些犯晕,嘿嘿。” 老花也没煮茶,就烧了壶开水,一人一碗。 然后做了个奇怪的举动:把那剩余茶盏,四散布开,各倒入半盏清水,口中念念有词,做了一些奇怪的手势。才娓娓说开: “命者,运也。若你此生都不敢踏足那北楼,那老花此生,也不会对你说出这些话罢。” 简担心底大奇,问: “花教头,此话怎解?” “哈哈,小子。你就安静听好罢。这番话,藏了十余年。这个任务,也是潜伏了十余年,让人好生挂累吶。” 简担心下别扭,不会又是为了我的事罢?不知这老花又是什么人物,难道又是我那便宜师傅让他前来? 想到此处,心中一阵不忿,这七曜宗的老道长,为了收个徒弟,竟是让诸多豪杰,在此弹丸之地苦守经年,也忒没人味儿! 也不知那老道长是否能算人心,否则地下有知,怕要被这让他苦心张罗,费心保护的小弟子,气得七窍升天罢? 也不再吱声,他正襟危坐,准备好好听听这来龙去脉,看来那鬼叔叔直觉是对的。 “花某来此地十余年,倒也没有隐姓埋名,这花宫月,便是老子的真名。 老子本家复姓百里,只是兵荒马乱,家庭动荡,承蒙宫主收留,赐姓花。 我宫,便是‘万花宫’,自南宋时期,第一任宫主看破红尘,便在苍山之阳,隐世山谷,创立了这万花宫,平日与当地百姓看病驱邪,也算与世无争。 至于为何叫做万花宫,因我宫本事,大多与这世间诸多花草有关。第一任宫主便是姓花,是个怪才。隐居之后,自百花万草,盛衰枯荣之中,领悟出一派法门,小可预测前事未来,大可驱邪降妖,不在话下。 便在那人吃人的太平天国时代,我宫也是默默为这中华百姓,抓了诸多僵尸异鬼,为净化这天地朗朗乾坤,出了一份薄力。 我宫人丁素来不旺,那南宋末年,到如今十余个甲子,香火也从未断过。 本来我宫与世无争,“万花宫”只是本宫内部称呼,对外一直宣称是一个医道世家,低调毫不外露。 天国之乱,引起中华大地本就驳杂浑浊的五行之气,彻底失衡,阴阳失调,导致出现诸多邪祟异鬼,甚至有僵尸大妖,横行人间。 彼时有志有道之士,纷纷出手,降妖伏魔,以正乾坤。我宫老宫主,当时学有所成,想我宫隐忍几百年,正是大展手脚,抛头露面的时机。 彼时他说:‘我宫虽偏居滇南一隅,却也是炎黄子孙。中华有乱,怎能坐视不理?’ 一袭青衫,一柄天机万花伞,纵横苏杭一带,妖邪退避,恶人无不闻风散胆。 他离宫十数载。天国灭亡之后,漂泊经年,闯下诺大名号。回宫之时,带回一个女婴。 想来以其经纬之才,是在外面遇到了红颜知己,结首成双,有了后代?他孤身回来,可是有了变故? 只是他从未对宫内众人多说一二。在外出的那些年,宫内自外地造访之士也是颇多,熙熙攘攘俨然是一宗大派气象,与我宫冷清几百年的过往截然不同。 自他回来之后,也不废话,下令闭宫锁门,不再对外开放。 自个儿去了祖先祠堂,负荆请罪三月,不吃不喝,以朝露为食,以晚霞为饮,道行反而更是大进一步。 后那女娃随他修行,便成长为我宫现任宫主,是我的再造父母。关于她,也是谜题多多,我等后生晚辈,不好多言,故却不在今日讨论之列。” 说到这里,复又起身,检查一遍那几个茶盏,见无异状,才又放心坐下。 简担看在眼里,好奇问道: “花教头,这几个茶盏,有何作用。” 老花沉吟一会,说: “罢了,也不是甚么秘密。只是当日一位道长传我一个法门,可阻绝此地五气与外界交换,起到一个阻挡灵觉的作用。倒不是什么可以隔绝声音的神技。以我修为,若有人靠近,不需这些外力,自能觉察。 讲武堂内也有几个魑魅魍魉,这是为了防他们用邪法偷听来着。” 嗯?一位道长?简担好像明白了什么。 老花看他黑眼珠咕噜咕噜打转,嘿嘿一笑,继续说: “不知是老宫主在外的神通惊动了世人,还是其它一些什么原因,老花我自幼入宫以后,不时看到宫主峨眉紧锁,我宫防范,也是日益戒严。在我十六岁那年。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是一群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均未蒙面,为首之人身形萎缩,比之侏儒也强不到哪里,一张大脸狰狞无比,眼内尽是淫邪。 我宫山门,有第一任宫主留下万花大阵,一经发动,雀鸟不入,蚊蝇难出。却不知怎地竟不能阻挡来人分毫。好似他们对我宫阵法无比熟悉。 那人满眼淫秽,望着我宫宫主,说道: ‘花语浓,乖乖交出《万花经》与天机伞,某便告诉你亲生母亲身在何方!’ 宫主虽已是快过半百之人,却因自小山中修炼,全然不显老,说句不恭敬的话,老花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便是花宫主罢。 当日她素面峨眉,杏眼带煞,一身月白皂袍,衣袂飘飘,独自一人面对诸多凶人,面不改色。 ‘我之父母,已是过往,我已无心知晓。诸位请回吧。’ 那侏儒一般的凶人,似乎早料到宫主会如此一说,嘎嘎一阵诡笑,说: ‘也罢,你是高人,早已做到忘祖忘母,只是你可知你二十年前那风花雪月的几年,留下的孽种又在何方?!’ 当时我担心宫主安危,躲在一旁偷听,听闻此言,也是大吃一惊!想不到宫主居然还有如此过往。 宫主大人,只是淡淡一笑,回复: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放下了,自然就不会再过问,即便他死在我眼前,又是如何。你等速速退去罢,否则老身拚尽全力,也要与你等鱼死网破!’ 声音果断,态度决绝。我在一旁听了,心中莫名难过,也不知宫主她老人家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如此作想?不过又觉得管我何事,继续竖起耳朵探听。 那为首的矮人,见宫主油盐不进,有些恼火,说了狠话: ‘花浓语,你若再嘴硬,不交出东西,你这细皮嫩肉,白白腻腻的,想来一把年纪也是颇有味道!小心呆会我门下众弟兄把你生擒,轮番伺候,保证让你欲仙欲死,求死不能!到时候晚节不保,可别怪巫某手段激烈!’ 我当时心下鬼火,便要冲了出来,宫主似是早已觉察我藏身之处,听了那矮子的污言秽语,也不再隐忍,率先发难的同时,一直对我施以眼色。 老花我虽然长得粗犷,却也不是一味送死的愣头青,知晓出去只会帮了倒忙,便继续猫着观看,心中实在焦急。 我宫本就是擅长岐黄医人,以百花求占之术,与人争强斗胜,封鬼捉邪的法门,也许也有,不知是当年那老宫主并未传下分毫,还是宫主她厌倦此道,与人斗殴,实在不是她的长项。 那些头戴斗笠之人,果然是有备而来。 宫主辅以迷药麻粉等外物,险象环生,那为首的矮子,却是还未出手。 他手底下那些凶人,听了头儿方才之言,一个个出手甚是下流,尽往宫主身上不雅之处招呼。偶有不小心,便会被扯破一些布条,几个回合下来,宫主的月白皂袍,竟是有些衣不蔽体,香肌外露,秀色诱人,春光乍泄。 宫主心知若再坚持下去,怕是一身清白,真要毁于一旦,悲从中来,仰天怒啸,对我所在之处,大声怒喝一声: ‘滚!’ 那为首的矮人,见宫主不支,以为是她即将奔溃,下令: ‘小的们,加把劲,事成之后,今日本尊让你们尝遍这万花宫主的香味儿!嘎嘎嘎嘎!’ 我躲在暗处,却是知晓,宫主已然下了必死的决心,这是在呼唤我赶紧离开。 我自小受她收留哺育之恩,怎能如此离开?!” 老花说道此处,眼角竟是有泪光泛出,似是觉得不妥,顿了一顿,低头拭去。 简担听了,也是百般纠结,一个气质高贵的老妇人,受此大辱,那般坏蛋真是可恶至极!该杀! 他向来不是什么善茬。 简担也不开口打断,听那花教头继续说道: “就在我要冲出去与宫主共生死之际,一个斩金断玉的声音,如天籁降临: ‘如此美好的苍山幽岭,怎地乌烟瘴气? 哪里来的赣西毛贼,在我滇南土地撒野?’ 第三十六章 谁说道长没杀气 来的是个身背漆黑木剑,须发飘飘的老道长。 一身道袍,破旧而一尘不染。 也没看清如何,他就那么突然出现,横在了众凶人与宫主之间,大袖一挥,挡住宫主身形。 那道长想来有些年纪,只听他风轻云淡得说道: ‘尔等此间行事,可经过你们掌门默许?若真如此,老道说不得在这风烛残年,还要去会一会那黄毛小子喽!’ 那为首矮人一听,对面这老道士好像知道自己来历?如果是真的,那他居然称呼本派掌门黄毛小子? 这是自恃过高还是辈分惊人? 惊疑不定。 他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今日此事,定然是见不得光的。 嘴上边说: ‘敢问前辈是何家宿老?香尸派巫贤启,今日到此间办事,不敬之处,望前辈海涵。’ 眼睛却不停使了眼色,一干门下,悄然向那老道围拢。 ‘小矮子,凭你还不配知晓老朽名讳。识相的话速速退去,老朽权当赏你们老祖一分薄面!’ 那道长也是性情刚烈之士,见那些恶人行事卑劣,嘴下也不饶人。 对面的矮人听了‘小矮子’三字,顿时青筋跃起,怒目圆睁,全然再没听进其它: ‘老匹夫,我香尸派办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小的们,给我剁喽!’ 一干门下凶人,早已按耐不住,跃跃欲试,听得命令,纷纷呐喊上前,便要将那道长乱刀分尸! 那道长好似浑然不知,自语道: ‘老道今日若放你等离开,来日我那可怜弟子命途定然更是多舛。也罢,你等自己送死,我也不算干涉因果。’ 话毕,那一干凶人的长刀,已是纷纷加临上身,老道长躲闪不及! 噗!噗!噗! 刀刀入肉的声音!中间不见了那老道长,左右前后围攻的那些凶人,竟是砍空,刀锋纷纷落到对面同伴脖颈之上! 这一眨眼,便是死了一大半黑衣人。 那为首矮人,心底寒气大冒,见势不对,撒腿就跑! 余下一干凶人,也纷纷没了斗志,眼前之事太过诡异! ‘哪里走!’ 老道长复又出现在前方,也不见他动作,一干凶邪,连同那为首的矮子,竟是瞬间呆立不动,面目狰狞,好似刚经历了人间至惨至怖之事!” 老花说道此处,面上一片崇拜敬仰,甚至有些陶醉。 也是,在那危难关头,天降神人,施展莫测手段,翻手化解灭门之危,够他回味一辈子。 简担听了,约莫测出那道长是谁,心里暗想,我那便宜师傅真的如此厉害?听花教头说来,这本事邪门诡异的紧呐。 听老花说那老道长自言自语的档口,心下着实暗暗感动了一番。 隔代收徒,素未谋面,他竟能想得如此周详。 只是那开口留人的本事,忒邪门了? 老花追忆片刻,继续说道: “当日我也惊奇,这是什么邪门法术,竟然如此厉害,传说中的定身术,怕也不过如此。 老道长迈开脚步,一派苍老,实在已是风烛残年。他几步来到那矮子跟前,说道: ‘尔等觊觎他派至宝,是为不义。恃强凛弱,欺负这如花似玉的小妹妹,是为不仁。见打不过老道拔腿就跑,是对师门不忠不孝,如你们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老道今日痛下杀手,替天行道,也说得过去喽。’ 老花我还记得当日宫主听了那句,如花似玉的小妹妹,那哭笑不得直翻白眼的表情,哈哈,真是有趣。 他如话家常一般的宣判,那矮人听了,焦急万分,眼皮一直眨巴,似乎颇为不赞同对他不忠不孝的定义。 老道长神通广大,这一干凶人不光动弹不得,甚至开口说话也是不能。 ‘老道年迈,实在抬不起剑再去杀人,尔等自行了断罢。事后老朽会为你们做一场法事,消弭尔等罪业,也算是对得起你们。’ 那一干凶人,竟然真听了那老道长所言,纷纷举刀自裁! 干净利落的抹脖子。唰!唰!唰!刀锋划过脖颈的声音,老花我在一旁听了心底直颤——太过诡异。 只那为首的矮子,手一直在颤抖,双眼不停眨巴,老道长问道: ‘你可是还有什么遗言,也罢,说呗。’ 话音未落,那矮子破锣一样的声音,便连珠炮似的发出: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后生有眼不识神仙,此后定然脱离香尸派,隐世不出,再不敢了!’ 那老道雪白的寿眉皱了皱,说: ‘你这小矮子,还真是不忠不孝,死罢。’ 说完转身一拂大袖,不再理那矮人。 矮子并无刀具,一双肉掌,颤颤巍巍,似举非举,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操纵他的双手,慢慢往脑门移去! 我虽离得很远,也看出那时矮人的目光又惊惧,变成不甘,慢慢变成愤怒,渐而疯狂! 吧唧!我终于知道老道长为何要转过身去,离远一些,盖因那场面太过血腥,好比一个完整的西瓜,被千斤顶碾碎了一般,红白浆汁乱飞,好似在苍山幽岭美好的画布上,浓浓掉了一坨鲜红色料。 事毕。 那老道长望着远方某处,欲动未动。 花宫主上前谢过,老道长点头还礼,也不管宫主呼唤下人前来清理事宜。 只是把我换出,向宫主说道: ‘这小子叫啥,老道问你借三天人,小姑娘你可允许。’ 宫主听完,笑颜如花,自然含笑点头: ‘那是他的福分。’便唤我名字,让我好好伺候那老道长。” 老花说道此处,老脸红了一红,简担机巧,戏谑的问道: “花教头,那花宫主,如何呼唤你的?” 老花闻言,恼羞成怒, “你这娃娃,操这么多瞎心干嘛,仔细听好,接下来之事,便与你有关!” 顿了一顿,重整脸色,说道: “那道长,整整三日,便让我带路,走遍了这苍山洱海大部分地域,我一个少年,自幼修行,也是累得不行,真不知他为何大气不喘? 期间他教会我两件本事,一件,便是你现在看到的,望气断气之法,一件,便是明日老花要做的事情。” 那老花有些得意洋洋,喝了口水。 简担心下大奇,问: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 “嘿嘿,明日你便知晓。倒是当日他说,那矮人虽然身死,他香尸派有秘法,能保一丝魂魄不散,一经施展,便是再也不入轮回,一个不好,便弄巧成拙,成了这世上飘荡的孤魂野鬼。 那矮子最后是使了此法,遁了魂魄逃走。老道长何等人物,自然察觉,只是他说‘以那矮子行事,是不敢再回师门,日后也有一番纠缠,却不是老道我愿意干涉的,便让他走罢’。 最后离去之时,他便交代,让我若是真想报恩,便来此间,守护经年,等一个人!” 老花说道此处,欣然看向简担,简担也不是白痴,说道: “我那便宜师傅,安排如此多的机巧,我真有如此重要么?” 老花闻言,一派羡慕,说: “那老道长当日神威,可说是地仙也不为过。他说你是他的弟子,你便真是他的弟子罢,老花我羡慕不已呐。” 简担闻言,暗想,若你知道要天天和一个鬼物打交道,还要去肩负一些莫名其妙想想也很艰难的任务,你可还愿意? 这想法只是一想而过,不知那鬼叔叔能否知晓他所想? 嘴上问道: “花教头,那老道长当日是用的什么法门,听起来如此诡异?” 老花哈哈一笑,说: “这个问题,当日老花第一时间便忍不住问了,老道长说是他门中秘法,曰‘水镜术’与‘摄灵术’,他教我的第二桩本事,便是这‘摄灵术’的皮毛了。 老花自那次宫中大变,也开始加强武道修炼,告别了宫主,来了这讲武堂。一方面执行道长任务,二来对自己也是一番磨练。” 简担听到此处,总算是明白来龙去脉。心里对那便宜师傅,暗自生出一丝崇拜——看来那老道长也不是一个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嘛,惩恶扬善,有杀气,我喜欢! 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有他那身本领。 想了想,心中疑问已得到澄清。 突然,他似又想起什么,说道: “花教头,小子自别处得来确切消息,说那葛洪飞应当是遭奸人暗算,要被抽取魂魄,老道长教你的摄灵术皮毛,能对付吗?” 老花听了,眼睛微眯: “你居然提前知道了?老花我得老道长当日提示,有所猜测,却还不敢断定。若真是如此,那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下手之人好恶毒的心肠,好豪迈的胆量!” 葛洪飞表面惹人嫌弃,实际人缘着实不错。看来这老花对他也印象颇好,此时有些生气。 简担看他正气凛然,心底一动,故意说: “花教头,杨教头……” 老花见他欲言又止,戏虐一笑,说道: “小子,老花这些年的米饭便是白吃的。那老杨人虽不坏,可惜走错了方向,唉。” 到此,简担再无疑问。 老花长嘘一口气,说道: “明日过后,此间事了,老花总算是无愧恩人。说不得要抽空去看看我那宫主啦!往日书信往来,一切安好,也不知道十几年过去,她身体是否真的无恙。” 简担听了,一阵默然。 至亲分离十几年,自己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原因。他才离开父母半年不到,便是十分想念,实在无法想象这离开十几年该当如何? 告别花教头,简担做完一切杂役。便回到宿舍,按那鬼叔叔的说法,每晚亥时,他便会出来教授本事? 隐隐有些期待。 第三十七章 众妙之门 入夜。 翠湖公馆。 那个娇俏可人的身影,依然伫立,望着那一池幽深的湖水。 忙碌了一天,苏牧摘下鼻梁上的西洋镜,揉了揉晴明穴(什么,不知道穴位?请自己回忆眼保健操),近来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 由一开始简单的访滇,看有否能在此处开设分号,演变成“滇福商号”与滇南各实权人物,强烈建议要求“一本商号”赶紧开设分号,加强滇南与苏北的商业往来。 甚至那龙帅也是热情邀请自己,参加他治下滇南陆军讲武学校的开春演武——这事可是没法拒绝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这句俗话来形容苏牧这几日的感受,再贴切不过。 本来自己为此事才千里跋涉,来到这红土高原。如今事情已然水到渠成,苏牧心里,却甚为不踏实,也不知道为何。 也许,是太过顺利? “哎。”一声长叹,惊到了窗边儿的小女孩儿。 她乖巧的小跑过来,小龅牙微露,脆脆叫了一声: “爹爹。” 拉了苏牧坐下,乖巧的站在其后,帮他用小手刮了刮眼眶。 那苏牧大手一张,握住女儿的嫩手,由心的呵呵一笑: “昕儿啊,你又望着那灯影发呆呐。” “是的爹爹,不知怎么,昕儿最近心底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怪难受的。” “呵呵,是不是想你娘亲啦。放心好了,日前收到她的来信,一切安好,叫你注意早晚加减衣服,少好奇,少惹事。” 那苏小姐听了,做了个鬼脸, “娘真好意思说我,我这还不是跟她学的。” 听她之语,好似那端庄贤淑的苏夫人,年轻时也是个调皮的主儿? “哈哈哈,然也然也!” 苏牧开怀大笑,继续说: “昕儿啊,为父受滇南王之邀,怕是要呆到明年开春才会回苏。你若是嫌此间寂寞无趣,便让你任叔叔带你先行回去罢。” 那苏小姐闻言,默默不语。 苏牧此时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自家的乖女儿。回身望了望那吹弹可破的瓜子儿小脸,夜色太深,看不出什么。 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兀的,又似想起什么,拉了爱女之手,小心嘱咐: “你身处异乡,若是要出门玩耍,千万要带上你任叔叔。爹爹近来觉得心神略有不宁,你可千万别让为父的担心呐。” 苏忘昕闻言,一阵暖流触动遍身。若是爹爹能一辈子都这样关心我多好? 乖巧回道: “爹爹连日操劳,早些歇下啦,我定然会让任叔叔看好自己滴!” 苏牧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回身边去歇息。近日诸多琐事,实在烦的他分不开多少神。 关键心底始终有种不踏实,须要抽空好好梳理一番,此间事宜,到底如何。 讲武堂。 中国很多术数派别,虽然计算方法不同,但是基础的东西,却是基本一致的。 比如十二个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此处几点是几时不多做解释),太极化两仪阴阳,四象五行,先天后天八卦等等,任何一门正经的术数,这些基础理论,是一样的。 那亡灵说每晚亥时,出来教授简担本事。 今日借此机会,与诸位看官,以亥字为代表,讲讲这子丑寅卯到底如何。 此字,放在不同的派别,不同的应用当中,代表的寓意不同,大约有以下几种意思: 其一便是计时的时辰,代表每晚的九点至十一点之间,过后便是子时。 此其实不然,死板教条的说法。真正算命法,古来有昼夜子时之说,不赘述,简单说明:其实推命,研究的是太阳诸多天体与人,与地球的关系,须按真太阳时来批八字,比如我云南地区,过了晚上十一点,大多也可以算成当日亥时,没必要弄什么昼夜子时如此麻烦,一切,按真太阳时,则无差矣。 其二便是周易八卦中,亥属西北,代表?卦(乾)。 其三,结合其二来看,在深一些的术数当中,涉及到星体变幻,乾为天,为西北,所以自古以来不管是子平,还是六壬等正统术数,乾方都是为天门。当然在遁甲其他变数当中,还有更多变化,不赘述。 子平法有三奇之说,其中天奇,地奇,便于此有关。 遁甲也有三奇,不过却是另外一种概念。不可混淆。 举个例子,古人认为,天为上,按后天八卦来说,整个中国,昆仑山脉,便是乾位。所以古来诸多传说神话,比如著名的西王母,瑶池,等等,都与昆仑有关,古人认为那是人间最接近仙界的地方,是天门(著名的珠峰,其实也是压在戌亥位置,地球最高)。 其四,代表太阴历每年的亥月,也就是俗语农历十月。 其五,这个比较抽象,大六壬里,有月将的概念(太阳每月所处的位置),亥将,说的是太阳在雨水气到惊蛰节后截止春分气的位置在亥,取亥将作为整个六壬课体的引子,结合占时来推算。 其对应的黄道十二宫,差不多就是老外说的双鱼座了。 其六,古人认为,金木水火土,各有长生衰亡,亥位,便是阳水旺地,也是阳木生长之地(不赘述)。 其七,亥,代表属相,猪,传统的说你是什么命什么命,便是用天干地支,根据纳音原理,来排出六十甲子纳音(微信公众号写过,感兴趣可以搜,邹氏易道,发送纳音名称,可自动回复,或者好像直接百度也能找到),与亥有关的: 乙亥山头火、丁亥屋上土、己亥平地木、辛亥钗钏金、癸亥大海水。 其八,还有很多混杂概念,此处不一一举例,诸位也不必认真,哈哈。 那王灵怎么出现的,简担是一点感觉也没有,金大钻早已睡死。 还是那条灰蒙蒙的身影。 那王灵用尽量他认为比较温和的口吻,说道: “小恩公,即日起,便由我,转述你宗门经典。只是恩公有言在先,道术方术,须等日后的一个机缘,若小恩公得了,方可传传授。 目前就从最基本阴阳五行术数开始罢。” 简担听在耳里,还是略微觉得阴惨惨。他呆了一呆,问道: “王叔,可是说我目前不能学那高来高去,剑指天下的本事?” “然也。” 简担听了,顿时兴趣全无,他本就是冲着那飞檐走壁,杀人无形,以一敌百的神奇功夫来的,如今这鬼叔居然说要等日后一个机缘才能学习? 那王灵见他拉了一张嫩脸,知晓这娃娃的心思,便劝慰道: “小恩公你也不要气馁。老道长所言,或许我能分解一二。 实在你宗门那些威力强大道术,光有天赋还不行,须要借助一些外力,辅助自身提高精神强度,方可学习,否则危险得紧。” 简担听了,心思又活络起来,说: “是否要像戏里说的,吃下什么万年何首乌,千年雪莲花,内功大进,才可学习?” 那亡灵听了一阵头大,不过也没反驳: “大致如此,只是没那么简单。” 简担听了,还是泄气不已: “那万一我这一世都没那等机缘,岂不是永不能学习?” “哈哈,小恩公多虑。即便真没机缘,眼下便有一门增强精神凝实的法门,配合老道长留下道力,想来三五年后,也是可以的。” 简担听了,略微平衡一些。 说到法门,他赶紧拿出那篇《太上感应》以及其后的练气之法,请王灵过目,看可有不妥。 那王灵何等人物,看得片刻,惊疑不定,问: “此篇《御神诀》,小恩公从何处得之?好歹毒的心肠!” 简担听了,心下暗道,果然有蹊跷。 问:“王叔,这法门叫做《御神诀》?有何来历?你为何如此一说?” 那鬼魂点了点头,简担虽看不清,也感觉到了。 “《御神诀》,便是你七曜宗入门心法,修炼此诀,可凝练精神,摒除杂念,对感应契机,日后御使五气,有莫大的好处。常人练之,若有机缘,也可以修行出内息。我还未教你,你怎会有此物?而且关键地方都被改得面目全非,照此修炼,可以练出内气,甚至比原来的心法还要快些,只是对身体有莫大损坏,一个不好,甚至会气息紊乱,在体内炸断经脉,实在凶险。” 那王灵一脸严肃。 简担听罢,寒气大冒,一五一十交代了杨凡事宜。 那王灵听了, 恶从胆边生,厉声说道: “奸贼狗胆,打小恩公主意,某这便去取了他的狗命!” 说完身影一阵模糊,就要消失。 “等等!” 简担急忙呼唤。 “小恩公,还等甚么,此人明显不安好心。”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王灵早已唯简担马首是瞻。 “或许此事与他无关,我也没有修炼。况且能见到王叔你,杨凡也算帮忙不小。先不管他罢,日后查清事实再说。” 那王灵听罢,心中暗赞,方才不过小小试验一番,这个少年果然是他看中的人。 也不再废话,王灵接下来,便传授了简担正统《御神诀》, “小恩公,盘膝坐好,左腿搭上右腿,双手抱元归一,脑海冥想自百汇有气机交感,吸天地之灵气,纳万物之蕴华,为白,为黑,为五色,为无色,汇成一道气流,自百会穴,过神庭,入人中,达天突……最后复归于百汇。” 简担自小就对这些神神道道相当感兴趣,跟着他的话语,开始冥想,正自想开口询问诸多穴位在哪,只觉那贵叔每说道一个穴位,自己身体一个小指大小得地方,变一阵清凉。 初初几次,完全没有什么气流如何。可能因为那鬼物气息冰冷,帮助他静心,简担也不心急。 到得第七遍,简担突然感觉自头顶,有一股麻痒的感觉,顺着自家冥想路线,嗖!嗖!嗖!在体内窜流!(这也是真的,简担有鬼物帮忙,在下没有,练了许久,才有这样的感应) 那鬼物冰凉的气息,真能气到屏息静气之功效。简担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那王灵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什么是天才?自己当年也练过不少法门,如此这般便有契机感应的,实在罕见,至少自己是略有不如。 不愧是传说中的天奇少年。 三十六遍行功完毕。简担只觉百汇与眉心之间,建立起一种奇怪的羁绊。仿佛隐隐在皮肤下面有气流随时窜动,酥麻的很。 王灵开口说道: “是不是很神妙?哈哈,小恩公天纵之才。一个大周天而已,便能有此成效,实在非我等所能项背。此法只需每日坚持休息,年长日久,就能培养出常人所不能及的灵感,你宗内记载,《御神诀》最高境界,便是能开启后天灵眼,天地灵异,开阖之间,尽收眼内。即便小有所成,对五行杂气,阴阳变幻,也是敏感十分。” 简担听罢,白了那鬼物一眼,说: “王叔的意思,还是方便见鬼叻?” “咳咳,然也不然,日后你自然知道好处。 时辰尚早,王某再与你说一说,在你七曜宗看来,什么是术数。” 简担听了,大感兴趣,那小黄书他早已翻得烂透,实在是一知半解,如今正好问问。 忽又想起什么,说道: “王叔,你我说话,会打扰到我这同伴吗?” 亡灵王灵笑而不语,看似摇了摇头,晃了一下身形。 简担会意。 王灵的声音,悠悠传来: “术数者,活动也。 术,占卜测算之门,以一定载体,如龟背,筷子,木牌,铜钱等物研究天地万物之变化,以阴阳五行为根本,来判断吉凶之活动,是为术。 数者,命理数学也。以一定规则,譬如子平六壬六爻之法,以天地阴阳为客体,以五行时间空间变换为模具(模型),研究特定对象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盛衰荣辱之趋势,是为数。 术与数,术中有数,数不离术,术数相乘,阴阳之至理……” 简担渐渐听得入了神,若是金大钻是醒的,定然会发现,此时得简担,前所未有得认真,比讲武堂内学本领,还要认真许多! 就这么一人一鬼,你来我往,废寝忘食,秉烛夜谈,直到鸡叫三声,东方渐白,那鬼物才又回到大银元内。 简担小小年纪,便能系统的接触阴阳门槛,熬了个夜,竟也是不累,神采奕奕。 想不到,这平日人们所说的封建迷信,竟是如此驳杂,博大精深,它们哪里是甚迷信?一字一句,莫不符合这太阳东升西落,白云苍狗变幻万千的自然之道呐! 或许,学习阴阳,也是不错? 简担脑子里复习一遍昨晚所学,看看时辰不早,抬起木剑,推开木门,准备好好耍几趟自家剑法,便与诸多同学会和,去葛家看个究竟! 第三十八章 如此恶毒,到底是谁? 溪城。 葛家大院。 葛洪飞,能被称为溪城四少,自然也是有来历的。 葛父幼年时中举人,后拜在朝中一权贵门下作门生,入朝为官,官至四品。其人于治国治世颇有见地。 无奈时不待他,心灰意冷之下拜别了老师,回到溪城老家置下诺大产业,安心做起富贵闲人,也顺便躲过一场改朝换代的灾劫。 整日与花草为伴,乐善好施,溪城上至镇守军阀,下至寻常百姓,甚至地痞流氓,无不尊称一声葛员外。 其人虽无半分官职(员外之称,乃百姓私下称呼,实际并不是员外。一般说的员外,大约相当于一个保长级别的小官),却凭一副菩萨心肠,满腹理想,肚里经纶,加之朝中实有贵人,甚至在那国民军内,也有诸多至交。故而在这溪城上下,可说是黑白通吃,誉满昆都。 唯一美中不足的,其爱妻葛白氏,两人情比金坚,任凭葛员外如何风光,愣是没有纳妾,葛夫人曾不止一次劝老爷纳几房小妾——盖因他俩成婚数十年,快要年过半百,肚子却是从来没有隆起过。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白氏也是大家之后,深刻明白对于夫君,一介书生,这句话的威力。初初几年,总有那说三道四嚼舌头的邻里街坊,会吹些阴风道些碎短。 终于有一次,葛老爷听了一些风言风语,竟是派人把造谣生事之人抓来,当着那镇守的面儿,亲自狠狠打了一顿,谁说书生百无一用? 自此,再无人敢说长道短,越来越多的人,只记得葛老爷对葛夫人情比金坚,是个模范丈夫。 白氏心下感动呐!只是这二三十年,肚子愣是不争气,她表面强颜欢笑,私下四处求医问卜,滇南大大小小,诸多寺庙道观,她基本是跑遍了。 夫妻二人遇水架桥,逢坑修路,想来是善举感动天地。在十几年前,有一日遇到一位道长,曰观那白氏气色红润,人中之上有龙气暗涌,若是近日夫妻之间如此这般一番,想来不日将要珠胎暗结,喜得贵子。 葛员外初初并未放在心上,这样的神棍,这些年没有几千,也遇到过几百。 哪知有一日,白氏身体抱恙,突然病倒,各地郎中,号脉之后都纷纷“恭喜葛老爷”“贺喜葛员外”,说是白夫人有了! 两人老来得子,喜泪盈眶。 时恰逢龙泉宫大兴。 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婴儿,便是那葛洪飞了。 夫妻二人择了吉日,拉了刚会蹒跚学步的葛洪飞,带了几车贡品丝缎,香火油钱,来到那龙泉宫,说要重谢他道家一脉,顺便求问龙泉宫可知当日那道长来历。 时距离那虚真子大展神通求雨刚过不久。 接待他们的,便是虚真的首徒,无心道长。无心听完描述,心里暗想大约是哪个游方道士瞎猫碰到死耗子罢。 嘴上倒也没有隐瞒,龙泉宫上下并无此人。那葛氏夫妇本就没抱多大希望。 前几日才见这龙泉宫主神通广大,考虑到自身年迈,动了给自家小子找个师傅的念头。 那无心道长见他家大业大,也颇有威望,便理直气壮顺理成章的收了葛洪飞为徒。 至此,两家皆大欢喜。 时间如白驹过隙,晃眼之间,经年过去。 葛氏夫妇老来得子,含在嘴里怕化喽,捧在手里怕碎喽,这小子自小就是十足得纨绔做派,好在遗传了他父母的善良心肠,为人虽然跋扈了些,却也不是坏人。 加之龙泉宫威名日益盛大,他那无心师傅,声名鹊起,虽不及龙泉宫主虚真子,却也相去不远。 简担会同花教头一行人,刚到葛家,便迎头遇上了那无心道长。 一身皂色道袍,八字须随风飘荡,目不斜视,缓步走来。 老花何等人物,见状上前敬了个礼,问候: “无心师傅早安。许久不见,道长神采越发飞扬。” 那无心道长停下脚步,右手拂尘一扬,左手食指拇指微屈,行了一礼,说: “花居士,别来无恙。” 言毕看了看这十几二十个娃娃,面带疑色。 老花察言观色,说: “听闻我班内葛同学病重,一干娃娃重情重义,自动请缨,说来探望一番,老花我便跟来做个监督。” 那无心点了点头,赞许之色言情于表,说: “难得他们有心。唉,这小弟子我也是欢喜得紧,只是却不知道为何得了如此怪病,便连我师尊也是束手无策。” 说完惋惜得摇了摇头。 老花闻言,问道: “哦?此事惊动了虚真老道长?” 无心道士点了点头,右手捋了捋八字须, “然也。此番贫道正是要回宫一趟,最后再向师尊请教一番,可有什么奇门续命之法,否则按诸多郎中洋医之言,他怕是活不过三日啦。” “什么,葛洪飞真要死了?” “不是吧,只能活三天了,好可怜。” “完蛋,看来我那医药费真没着落了,也不知道他老爸那么有钱,会不会看在他死去的份上赔我医药费?” “闭嘴吧你,想死是么?” 后面一干少年,听闻葛洪飞活不过三日,又炸开了。叽叽喳喳吵得无心道长也是闪过一丝愠色。 似是不愿在此驻足,无心还了一礼,便缓缓朝葛家庄园正门行去。 简担心里一阵纳闷。他刚才努力运用昨晚那《御神诀》,妄图想从这无心道长身上感受到一些什么——哪怕一丝异样的气息也好,任凭他黑漆漆的星目差点挤成斗鸡眼,也是毫无收获。 老花往人群里,戏虐的看了他一眼,也没废话,继续带这一干少年,往葛家后院行去。 这葛氏不愧是溪城名门望户。诺大的庄园,从前院行到后院,曲曲折折,弯弯绕绕,想来老花是早来过的,换作其他人,怕是早迷路了,比如说简担,此时他已经犯晕。 只见前方一个老人,一身朴素,头戴一顶金色小圆帽,眉头深锁,紧拉着一个洋人问长问短。 这还是简担第一次见到洋人——他大爷的,这些鬼子身上味儿怎么忒重,一大股臊味。 他自从得了道莲传承,开始修习《御神诀》,便觉得自己听觉味儿觉似乎比以前灵敏许多。 只是那鬼叔叔口中得,“天地阴阳,五行之气,开阖之间,尽收眼底”的境界,他不管是看花教头,还是看那杨凡,还是刚才的无心,都没有觉察出任何诡异。 看来果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促就。 那老人关切的样子,想来便是葛洪飞的亲人罢?说不定便是他父亲。 那洋人应该是个医生,旁边随从提了一些箱柜,想来是看病之用。 洋人一直左右摇头,微微叹气,摆了摆手,便自顾往外园走去。 那老人本来气质不凡,一排雍容,此刻脸上却挂满愁容,双眼满含悲伤。 老花见了,使了个眼色,一干少年会意,齐齐拱手见礼, “滇南讲武学校特招班学员,特来探望葛洪飞同学,祝他早日康复,再回校园!” 齐刷刷的一片童声,甚是清脆响亮。 那老人呆了一呆,会心一笑, “呵呵呵,想不到我儿竟能有如此人缘,诸位小同学多礼啦!赶紧随我入内,好生歇着。” 老花上前见礼,说道: “葛员外,听闻令郎突然病倒,不知是何病患?” 那葛员外想来是见过花宫月,说道: “花教头免礼。我儿于月前便说身体不适,只以为染了风寒,也没太在意。后忽有一天头疼欲裂,大叫一声,便昏倒过去。着实吓我一跳。 后清醒几次,皆是说些胡话,甚至把他师傅都给骂了。 请了郎中,说是阴邪入体,潜伏于太阳膀胱经,间接导致风邪入脑,神志不清,只是抓了许多药方,也不见效。” 葛员外说道此处,无比的疲累。 本来他老来得子,香火后继有人,以享天年之际,熟料突然生出此等变故,实在是承受不起。 老花也不知怎么安慰人,只好继续问道: “方才见洋医走过,他们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么?” 那葛员外,听了洋医二字,气不打一处来,说道: “一干老毛子,老夫虚心求教,他却说可能我儿头颅内长了异物,导致神志不清,若是交给他们来医,可能要运往他国,照个什么x线后,开颅手术!他娘的,都这样了,脑袋剖开还能活么?!” 老花听了,也是一阵无语。对于西洋玩意,他是不太懂,只好安慰, “不瞒葛员外,花某自幼长在郎中世家,对于一些偏门症状,也见识过些许,若是允许,花某想去看看葛同学。” 那老员外听了,自然是欣然应允,前方引路,领了讲武堂众人,到得他儿子卧房。 这是一个单独的院落。 隔得老远,简担就觉得一阵呼吸不畅——其实应该是周遭气息不顺,让他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并非真的呼吸困难。 他看了看老花,老花也是一阵皱眉,看来此处果然有些诡异。 若是那王灵此刻在外,定然会大吃一惊: 整个小院,生机全无,天地间的五气,丝毫不见,周遭上空一定范围内,仿似被一个真空的吸尘器罩住,要把当中那小卧室里唯一的生机吸走。 这里的天地与世隔绝。 一干少年进入小院,也有几个略微感觉周身不适得,不过仅只是感觉罢了。 进得卧房,一干少年,有心性不够坚强者,已然是悄悄哭出声响: 锦绣铺就的大床上,躺了一个人,盖了一床真龙蚕丝被,露出一个形容枯槁头,眼窝深陷,双目圆睁,眼神呆滞。 旁边一个夫人,雍容华贵,只是脸上泪痕斑驳,发钗歪斜,想来是守在此处许久了,当是他母亲白氏。 眼前这黄皮寡瘦,双颊高耸之人,真的是那个飞扬跋扈得拔山侯葛洪飞? 简担心里只觉得有无边的怒火。 他是知道葛洪飞遭人暗算的。以前没看到他人,只是心下不忿,如今看到这比鬼还要难看的少年,胸中一股无名业火,烧得他实在想要爆发! 如此恶毒,到底是谁?! 第三十九章 难道是他? 如今看这床上僵尸一般的人儿,全然分辨不出,这就是那个三大五粗的泼皮少年,他已然是神智不醒,或许如今苟延残喘,只待那阎王爷派来无常大哥勾魂儿了罢? 一干娃娃本意是前来问候,眼下最多只能做到探望。有几人早已放声大哭,床上的少年也是无动于衷,仿佛早已离开人世。 倒是旁边的葛母,听道哭声,泪水复又流出,感激的望了一眼诸多少年,便赶紧掏出一娟丝帕,拭去眼角晶莹。 “花教官带这一班同学前来探病,我这做娘的,替我家洪飞谢过诸位了。诸位若是不急,便在此留下,用过早饭再作打算罢?” 声音不徐不疾,平缓得宜,只是就是略带沙哑,想来没有少哭。 老花点了点头,说道: “花某出生郎中世家,略懂医术,今日正是打算好好留下,细细探查一番。花某代一干娃娃谢过葛夫人盛情邀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那葛夫人听老话这么一说,也没有抱任何希望。这一个月,甚至京城名医都是前来看过了,她不会觉得一个讲武堂的教官,真能妙手回春。 “多谢花教头。我儿精神低迷,怕是受不得惊扰,花教头先带同学们前往前厅罢,那边自有下人会安排诸位安顿下来。” 葛夫人竟是下了逐客令,想来是嫌一干娃娃哭哭啼啼,扰了爱子歇息。 老花自然能体谅,回头吩咐: “简担同学,你且与大家前往前厅,好好坐下,不可随意乱闯,出了岔子,老花唯你是问!” 简担听了,一阵不满,还没好好看看这爬山猴到底如何了。 心中暗自懊恼,照鬼叔叔的说法,这葛洪飞果然是中了抽魂夺髓的邪术,只是他愣是不说仇家是谁,若是知道是谁,叫花教头直接去抓了不就行了? 眼珠一转,大声嚷道: “同学们,走罢,别耽误了葛同学休息。” 便率先夺门而出了。 且不说简担一行人去前厅吃那诸多精致糕点。 屋内依然清静十分。 花宫月见左近无人,悄声问道: “葛夫人,此处可方便说话?” 那葛夫人一愣,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说: “花教头有话但说无妨,此处清静,并无闲人。” 那老花于床边盘了一条腿坐下,仔细瞅了瞅床上行尸走肉一般的少年,伸出大手,左右细细把了把脉,一副郎中做派。 那葛夫人也不多言,沉默以对。 老花看那消瘦的面庞,死气萦绕,心下也是怒极。 “这些话,在下也只敢对葛夫人说说了。葛老爷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若是听了去,只怕未必会有好脸色。” “先生但说无烦。” 老花由教头,变成了先生。 “不知夫人可曾想过令郎会不会是闯了什么邪祟或者招惹了什么凶人?” 不料—— “花教头此言何解?莫不是我儿真的惹了那莫须有的鬼怪?” 接话的,却不是葛夫人,那葛员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皱着眉头问道。 老花见状,讪讪一笑,问了个好: “葛老爷,您来啦!” “老爷,你先听花教头说完。”白氏面带愠色,轻声责备。 葛员外摆了摆手,说道: “其实不瞒花教头你,老夫心下也有些事情不解。 我儿天生蛮力,自幼最多偶染风寒。我老来得子,对鬼神之事,不说信不信,至少是尊重的。 此番莫名其妙得此绝症,老夫心下也是疑虑颇多,花教头你有话直说就好。” 老花应了一声,闷声说道: “不知道葛老爷前些年在外,可有什么厉害仇家?” 葛氏夫妻闻言,相识一望,葛员外捻须来回踱步,思绪良久,定睛望向花宫月,正色说道: “葛某早年在朝中,虽然有些对头,然那是于治国之道有所分歧,大家有事都在朝堂之上解决;后回到溪城,葛某也做到与世无争,黑白两道也算左右逢源,应当是没有什么生死对头能下此狠手。” 老花听罢点点头,望向白氏。 “花教头之言,莫不是我儿真的着了邪魔外道?老身这些年相夫教子,一心向善,想来没人会为难我一个老妇人罢?” 老花听了以后头大,这凡事都有个根源,虽然自老道长与简担处得知这事有蹊跷,然抓贼抓贼总要有个人让你抓对吧? 这老两口也不像是到处树敌之人。 那到底是何方神圣,看中这小子身具双魂,欲抽之强行炼化? 这邪恶法门,别说正道中人,便是一些邪道大派,也是不屑一做的,更何况施术对象竟是老子的学生,这方圆百里善人之后? 滇南一隅,也不是没有邪魔外道,只是这溪城附近,实在没有道行如此高深的凶人罢? 此凶或许是外来户。 老花一直沉吟思索,那葛氏夫妇也一直保持沉默,气氛瞬间略显死气沉沉。 等等! 老花突然想起些什么,急忙问道: “龙泉宫的无心师傅方才花某遇到了他,应当来看过洪飞了罢?” 葛员外一阵诧异,不消说他自然是精明之人,老花的言下之意,他怎能不懂? 嘴里却说: “那无心师傅这些年教了我儿不少本事,对我二老也是礼敬有加,花教头言下之意……?” 老花点头,娓娓说道: “不瞒二老,花某便是受一高人之托,前来助令公子康复。康复之事事小,查出真凶才是正事。” 那白氏听到他如此一说,声泪俱下,噗通一声便给老花跪下了: “花先生,您若真有法子,赶紧施展妙手,救救我这可怜得孩儿吧!求求你!求求你啊!……” 那老花吓了一跳,眼前这妇人何等身份?!赶紧闪身让开,上前扶起白氏,说道: “令郎因魂魄凝实,受邪魔外道觊觎,施了邪法,欲抽取他生魂修炼!此术花某不才,恰好知道破解之法,夫人请勿着急。 只是花某想借此机会,引出那施术之人,以绝后患。 按理说,龙泉宫是道家正统,无心道长的修为,看出这里端倪应当不难,他却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么?” 老花一口气说完,他是轻松了,那白氏连同葛员外,给他惊得魂不附体! “啪!”一声,竟是葛员外一拳打在门框上,有鲜血溢出。 “什么!我儿竟然遭此毒手?什么人胆敢藐视我溪城葛氏?!” 葛员外脸色青绿,雷霆大发。 此时的他,不信也得信了,花宫月其人,虽然接触不多,但为人如何,自己再是清楚不过。 儿子的一切症状,实在不能以常理来论。 一干中医洋医,由一开始的趋之若鹜,到现在的避犹不及,人人都怕来给这葛公子看病。 姑且信了他罢? “葛员外息怒,话说那无心师傅,真没提出任何异议么?”花宫月耐心重复了一遍。 那葛老爷上前紧紧拉住爱妻得手掌,怕她做出什么傻事,也不管自己手背受伤,回忆片刻,说道: “他从未说过这些,只是每隔几日便会作法替我儿纳福。” 他之声音,越来越低沉。 仿佛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抬眼望向花宫月,身形颤抖。 老花暗自点点头,也不明说: “一切皆有可能。此事花某会私下调查。往贤夫妇切勿声张。今日午时,今夜子时,某自会设坛作法,替公子招魂。 如今他三魂七魄,只剩下一条主魂,气息尚在,想来那人不敢一次抽走所有魂魄,用的是水煮青蛙之法,这样固然不易被人察觉,只是令郎所承受痛楚煎熬,却是超越瞬间被夺魂多多。 好歹毒的心肠!” 那葛员外听了,忽然想起什么,刚要开口,老花便打断: “某少时遇到高人,于这叫魂之法,略懂一二,善能应付。葛老无需怀疑,只是此事须我一个学生从旁辅助,便是方才那清秀少年,还望二老代为保密。” 葛员外听了,也不多说,花宫月其人,他以前接触过,甚是实在,如今这样一说,也不管如何,先死马当活马医罢。 点头应允,开口问: “花先生可需要吩咐我等准备事宜?” “自然是有的。请葛老取阴阳水一缸,新鲜糯米一袋,白钱纸三十六张,香案一个……此事务要保密,最好请护院守护一二,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不瞒先生说,日前也不是没有请过术士前来,这些东西,除却阴阳水,那是现成之物。老夫这就去办。” 葛员外也是满腹经纶的举人,区区阴阳水,不需要老花解释,他自己就省得。 一切按部就班。 老花来到前厅,一干娃娃都在议论纷纷,竟然有人说这是不是中邪了。 一阵头大。 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 “葛洪飞同学重病在身,我等不好耽误他歇息,只是葛老爷与我许久未见,今日我需要在此留宿,一是陪陪自己的学生,二是安抚下学生家属。尔等现行回去罢! 一路上安全事宜,交与简担负责。 简担!” “到!” “你等安全到达学校后,午时之前,你速速来与我报道,不得有误!” “好的教官!” 简担心里知道老花应该是还有事交代。脆生生答应了。 便邀了诸多同学,边叹息边回去了。 他现在算是教头跟前红人,倒也不用担心有人耍泼撒赖,这一路回去平安无事。 与众人道了个别,撒开脚丫子,便又往葛家大院跑去。 第四十章 无心回访 葛家庄园里讲武堂,走路少说也有半个时辰的距离,简担愣是一路跑了过去,心中实在兴奋不已。 那花教头真要学那些道士舞剑作法,招那葛洪飞的魂魄么? 一路飞奔,进了葛家,也没人阻拦,到得葛洪飞的小别院,他小脸通红,气喘吁吁,门口早已站了两个护院,也没拦他,放了进去。 老花还是那身打扮,也没见他换上想象中的道士装束。 “报告花教头,一干同学已经平安抵达!” 老花点了点头,说: “嗯,来来来,喝茶喝茶。” 边说边招呼简担,在葛洪飞卧房外头茶几一旁,斟满一杯递了过去。 简担也是口干舌燥,一个牛饮,悉数喝光, “再来一杯!” “哈哈,管够。” 咕咚咕咚连喝三杯,简担问道: “花教头,这已然是正午时候,怎地还不动手?” 老花玩味一笑,说: “本来我是打算午时破去这小院煞阵,夜里再行招魂之事。 此处被那邪魔设立一个阵法结界,类似于老道长教我的阻断阴阳之法,只是手笔更大,居然生生让这小院持续月余不能与外界交流阴阳,转换五行,生机断绝。 施术之人若说是什么小妖小鬼,老花我才不信了,此人定然大有来历!” 简担闻言,知道老花已经有所怀疑: “按花教头的意思,此人身份你有所猜测,不知可能告诉小子?” 老花点点头,说: “花某正是怀疑葛小子那便宜师傅——无心道长。论修为,论接触葛洪飞的机会,论出入这葛家大院的机会,论此人最近行事,嫌疑最大,只是花某百思不得其解,哪怕葛洪飞魂魄凝实,于他这般修炼有成之人,当是杯水车薪,完全没必要如此这般,更何况还是他的弟子?” 简担听了,实在有点绕,他是老成可是真要玩什么阴谋诡计,实在伤脑筋,以他的年纪,实在无法想象。 瞪大了眼睛,也不说话,继续听老花说下去。 “嘿,小简担,你觉得怎么回事?” 老花笑了笑,问道。 简担翻了个白眼,说道: “我咋知道,那会不会就不是这无心道士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老花听了,皱了皱眉,这小子是单纯呢还是单纯呢还是真的颇有见地。 仔细想了想,又把滇南几个出名的邪门歪道轮番筛选一遍,有能力办事的,应当是不屑于做这事,急于夺人魂魄修炼的,那应当也没本事布下这截留天地阴阳气息的阵法。 这他大爷的想来想去还是那无心最可疑。 本来可以不管这些,直接救活再说,只是若日后万一再着了道,只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老花越想越纠结。 就在这档口。 小院门口两个护卫,一种之一开口出声: “见过无心道长,老爷有所吩咐,此地今日不让外人进入。” 无心撇了撇嘴,八字须一扬,淡淡说道: “便连我也不让进入么?” 两个护院相视一望, “这个……” “两位大哥,让无心道长进来罢,他可不是外人。” 老花发现此间事宜,开口说道。 那无心听得此言,面无表情,眼神迷了一眯。 老花见他进得院来,又吩咐道: “两位大哥打起精神,务必让着小院不能有任何人随意出入。” 最后几个字加重几分口音。 两护院也不含糊,自然明白,齐声回答,醒得。 深秋的艳阳,毒辣辣晒着这小院一角,却是让人感受不到半分温暖,好似这上空罩了一块无形的黑布,透不过半分热量。 那无心一身皂袍,右手持一柄雪白拂尘,身背一柄无量宝剑,在这秋日里,定定的望着花宫月,一动不动。 眼神平静,一脸阴鹜,不知道是在打什么算盘,还是他貌相生来如此。 老花也示弱,气定神闲负手而立,一张方脸,虬须偾张,吊睛白虎眼直愣愣瞪着那道长 简担识趣的躲进了卧房,从门缝里偷偷瞄着场内。 若此时再来些许狂风,些许落叶,那也挺有一丝绝世高手对决的味道,可惜闷热无比,丝毫没有任何微风。 渐渐的,老花额头竟是有冷汗渗出,那对面的道长,还是风轻云淡,冷冷望着花宫月。 两人就这么互不言语,望着对方,好似要把对方的心思看穿测透。 半晌,有一丝凉风拂过,老花身形一颤,似乎是着凉一般。 简担看在眼里,暗道,不好,不会有什么变故罢? 灵机一动,飞奔出来,嫩声嫩气的喊, “见过无心道长,道长你来啦!可有带来解救这爬山猴的法子?” 这场内的势,便这样被他一声打断,化解无形。 那无心微微一笑,说: “你这少年,倒也有趣。” 并未回答简担的问题,而是继续盯着老花说道: “阵法是我布的。” 老花心里正自嘀咕,这道士年纪与自己相仿,最多大了几岁,不想修为定力竟是如此精深,若真是他所为,只怕此事不能善了。 听这无心道士这样一说,老花倒是愣住了,听他此言,似有弦外之音? 呆了一呆,问: “道长知道花某所想?” “哈哈,花居士不是傻子,想来能看出一些端倪。” 老花也不避讳,直言: “不错,老花幼年曾见识过高人手段。识得此处怪异,不知道长为何月余的时间,也未曾向那葛氏夫妇点明?” 无心听了,长叹一口气。 “说来惭愧,我这小弟子,生具双魂,只是其中一魂一直处于沉睡状态。也让他灵魂无比凝实,老道正是看中此点,要收他作弟子,好生培养,日后说不得也是一个天才。” 老花听无心自家开腔交代了,也不心急,说道: “道长这边请,咱们边喝茶边聊罢。” 那无心抬掌虚拜,颔首应允。 简担自然也不甘落后,跑到茶台边,乖巧泡茶。 他也好奇这到底怎么回事。 无心正襟危坐,抿了一口淡茶,继续说道: “不料月前,贫道发现,这弟子竟是被人暗地里下了邪咒,三魂七魄少了一魄!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只是当着我的面,贫道竟然后知后觉,实在惭愧。 遂想布下迷局,请君入瓮,捉拿那真凶归案。” 道家对人的灵魂,有三魂七魄之说,分别为天魂、地魂、人魂、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等魄。魂魄魂魄,魄无魂不生,魂无魄不旺。 诸位看官不知道小时候有没有过叫魂的经历,很多时候小孩儿甚至大人,受了惊吓,从命魂的角度来说,就是魂魄走散了,所以行为异常,举止怪异,这个时候,就需要叫魂,其实确切的说,是招魄,一般都是魄容易走失,走失一两魄,那是暂时无大碍的。 这无心,便是想借着葛洪飞走失之魄,引出幕后之人。 老花听了,也是头大,本以为这无心便是主谋,按他说法,他也是在设局抓人? 果然: “那夺魂之术,当时在夜晚实施。所以我便在这小院,设下这‘河魁’阵法,断绝阴阳来往,以保全洪飞命魂。” “河魁”是他龙泉宫一个阵法,功能以人力,在特定地方,造出一片恶煞罡地,五气不临,以阻绝与外界的阴阳交换。 说到此处,他竟是有些激动, “熟料,那贼子像是熟悉我宫阵法一般,哪怕五气已然隔绝,却已然能隔三差五,夺去洪飞一魄,到得今日,只留一条主魂,实在与行尸走肉无异,实在可恨!” “那道长可想过撤去阵法,或许能有他法赶紧救治?” 无心摇了摇头, “招魂之法,某自然也会,几次施展,均是无功而返。更不敢撤去阵法,怕万一没了这‘河魁’,洪飞的魂魄流失更是迅速。” 老花点了点头,虽然还是存了疑问,不过无心此言,却也不假。心下疑窦重重。 这时候简担开口了: “无心师傅,那您此番前来,可是找到什么办法了么?” 第四十一章 番外篇 人生若有能再见,此事秋月 又是一年月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被多少人传诵千古的佳句,在我身上,大约只能生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罢? 山风凌冽,山腰云海翻腾,那白玉圆盘,略带金黄,早早跃到蔚蓝发黑的天幕中央,像一盏孤灯,普照人间,云雾翻转,月光流淌,寂静如斯。 我定睛望向天阙,目光穿越亘古经年,此间那红衣仙子,可有早已圆满成仙,飞临月宫,与绝代的嫦娥,成了朝夕相处的姐妹? 你此刻在那桂树之下,可曾望见人间有个少年,在这鹰嘴岩上,追忆往昔? 咫尺天地间,谁家子弟对无言? 那一年, 毛衣一件,色泽冰蓝; 水滴一颗,剔透圆润。 人间天堂,有鸟名凰, 浅笑兮齿若瓠(hu,第二声)犀,施施然兮摇曳生姿。 凰鸟性烈,爱憎分明, 欲振翅高飞,却有双亲受不住红尘涤荡,经不起晚年凄霜。 你说,该放下时,便能放下,到解脱时,自然解脱。 从那一刻起,纳兰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晚风拂动,夜莺带走轮回里不该有的思绪,带走前些年割舍不去的眷恋,惊起一片黄叶,飞向那遥远。 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 人要活在当下。 陪伴我的,是眼前这温润如玉的圆盘,是这伫立万古的龙马群峰,是红衣仙子留在此间人走楼空的无边寂寞。 月之华, 虽不能使夜空明如白昼, 然足以在黑暗中示人以方位。 虽不若赤日能与人以温暖, 然能伴人于幽冥恐惧之中,不离不弃,以待天明。 世间理想之路,多为孤寂幽暗,如明月独照,纵有白日辉芒普世之志,却往往囿于现实而不能及。 然则若因志道受阻而不前,岂不将如朔月之弃人于黑暗,于心何忍? 我望着那天上的明月,静静回忆天王前辈之无奈教诲。 对啊! 人生不正是如此么? 越古老的东西,总是有人要传承下去;越孤独的道路,总是有人要扛着信仰坚持走完,若是能让别人看到这一路上的你,不也正如今日的你,在此望着那轮明月吗? 只是真的不好走。 怀疑,揣测,讥讽,诽谤,中伤,于如今的我,不过是脚下变幻的云海投入一粒碎石,惊不起一丝风浪。 只是—— 我的爱人, 你是否也在明月之下,望向远方的我? 突然,狂风大作! 这周遭阴阳之气大乱,五行紊乱,气息驳杂! 难道有绝世大妖厉鬼,要借着这乙未年的中秋满月,行那逆天之举吗? 山体动荡,颤颤巍巍。 此刻的我,已被这晃荡的山体,弄得站立不稳,这鹰嘴岩转眼好似要坍塌一般! 左右无人,也顾不得祖训,只好捏了道诀,御风而起。 山风越刮越烈,明月还是那轮明月,在天上,望着一个少年,御风乘云,头顶当空圆月,脚踩万丈深渊,低头凝视。 也不知先祖经历红衣之时,那番末日景象,可及得上此时此刻: 整个山体晃荡不堪——更多是的是山之灵气,四处外溢,山腰的云海,好比那原本清澈泠泠的湖水,被人丢了一大块顽石,泛起湖底淤泥,浑浊滚浪,越来越黑越来越浓,好似有大妖,从那湖底,便要冲天而起,与我决战! 想象中的世界末日,灭世大战,并未发生。 渐渐渐渐,我已被眼前之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仙灵,鬼物,妖精,魍魉,那些传说中的生物,此刻竟然齐刷刷的出现! 原先我站的鹰嘴岩上,此刻竟有一“人”一琴,一矶。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这熟悉的音律,不正是我最喜欢的《春江花月夜》么? 月光流淌,恍若音符。 此刻却是真的有音乐,在这十五的龙马之巅,潺潺流开,如梦似幻,穿梭于古老山野,起伏在黑暗幽深,婉转到我的脑海。 那是一个古韵悠然的花仙,只是经过先祖一役,此地应当早已没有精灵才对? 随着她那人间不曾听闻的音色曲调。渐渐渐渐,越来越多山灵鬼魅,各式妖邪,竟然都在此处按部就班的出现。 我冷汗直冒,完蛋,平日做人太过正直,得罪了诸多妖邪,今日竟然结伙前来,想来是要取我性命! 只是诸多妖怪邪魅,派别不同,彼此之间也有些许争斗,怎地今日如此同步,能达成共识,结盟前来害我?! 我越想越虚,身上气息不稳,渐渐使起这御风诀有些不太顺畅,眼见便要支持不住,未战先败,摔下这深渊来个粉身碎骨! 那弹琴之“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夜莺出谷,婉转飘渺: “这位少年,大半夜飞在天上,不累么?” 我见这妖怪携势欺负人,悲从心来,嘴里怒道: “兀那妖怪!忒大阵仗,有种过来单挑!” 那花仙听了,扑哧一笑,声线销魂,说道: “少年郎,你平日打杀我等也就罢了,怎地在这中秋佳节,举国团圆之日,还想着打打杀杀?来来来,姐姐与诸位道友备下好酒,今日特来求你一醉,可敢下来一试?” 我这听了,一阵头大,平日帮人驱邪斩鬼,斩得那都是厉鬼冤鬼,大爷可没少超度他们,今日看来真是摆下鸿门宴,难逃此劫啦! 说: “你可敢上来一试?” 那花仙咯咯一笑,身躯微摇: “有何不敢?” 话音未落,人影已在我的眼前。此时的我已是强弩之末,这御风之术,颇为耗费精神。 眼睛一闭,心下暗想,罢了罢了,今日就此交代罢。只是可怜我那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正准备积蓄力量,奋起一击,带她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只觉得右手被一双柔荑拉住,冰冰凉,我一吃惊,睁开眼睛,暗道,不好! 泄了道气,这下要给摔死! 只是我发现,此时的我,站在云端! 这必然不是我的法,定睛望去,呆立当场!!! 对面那人儿,一张吹弹可破瓜子脸,一双望穿秋水勾魂眼,重点是她家遗传那一口微微凸起不影响美貌却又无比俏皮的小龅牙! 经年过去,再见到你,依然美丽。 经年过去,再想起你,依然美丽。 经年过去,只愿忘记,你的美丽。 月下的你,如此美丽。 沉寂的道心,破灭的境界。瞬间出现一丝裂痕,就像冬日的冰川,咔擦一声轻响! 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道心崩塌。 伸手,便要抱去,此刻,只想拥你在怀里。 熟料—— 那身影轻轻推开了我, “咯咯咯,少年郎,看不出还是个情种,若姐姐是人,必然要与你轰轰烈烈来一场。” 还是那张脸,只是扑哧一笑,让我想起此时身在何方! 老脸一红,说道: “你这花仙,好不调皮,敢戏弄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花仙又笑了一笑,说道: “小恩公整日打打杀杀,不累么?我等弱势精魅,得你之福,替我等铲除诸多恶鬼大妖,今日见恩公在此寂寞无方,借着月圆之日,大伙儿便说来与恩公做个伴儿!” 听她这么一说,实在令我汗颜,感情是一些小妖感恩我平日作为,前来报恩啦! “哈哈,此事可真?若真如此,仙子快快带我下去,与众人不醉不归!” 我本洒脱。 明月之下,龙马山巅,下临江川海,一曲春江花月夜,海上共潮生,天涯共此时。 满山的树精恨鬼,幽魂花仙,魑魅魍魉,纷纷起舞,一时间,鬼气森森,远远望去,却有说不出的美好团圆。 那花仙调皮,愣是要变作那副模样,我也不再拘束,权当此刻与你共饮罢?这不正是多少次梦里所追求的么? 这些精怪小鬼,大多都是孤独之人罢?否则也不会在这举国共婵娟之际,来与我这孤独之人共舞,希望他们好好的罢,早日还清世间夙愿,早日轮回投胎。 纳兰曾经说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又说过,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难相亲。此刻之前,我都觉得此两句真真是绝代经典,逼格甚高,哀怨离愁,回味无穷。 此时趁着明月,看着对面的佳人儿,品着泠冽的霜露美酒,醉眼迷离之时,突然觉得,他纳兰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儿罢了,这两句诗还是改一改比较好: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越相亲; 人生若有能再见,此事秋月喜满园(圆)。 往事已矣,前方明亮,醉眼稀疏,与周围精怪点了点头打过招呼,便在这鹰嘴岩上,沉沉睡去。 明日清晨,大爷还要赶七点的顺风车,去长水呐! 诸位寂寞的,不寂寞的,团圆圆满的,暂未圆满的朋友们, 第四十二章 少年初掌六壬定吉凶 无心闻言,正眼看了看这少年。 略作沉吟,望向花宫月。 老花点点头,说: “道长请直言,这小子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简担听得一阵翻白眼。 无心心中一阵冷笑,也不点破,说道: “不错,小友如此挂念我这不成器的徒儿,也是有心啦。 以我之境界,想要强行留住这一条主魂,倒也不难,只是那样一来,我这徒弟日后只怕难有成就。 某自师尊处,请来一道灵符,乃是师尊亲自施为所画,功能驱煞凝神。” 老花“哦”了一声,语带揣测,问道: “莫不是道长想借这灵符之力,守住洪飞主魂,让那幕后之人不能隔空拘魂,从而引出其真身?” 那无心点点头,答: “然。” 老花眉头大皱,反驳道: “此事怕是不妥,虚真宫主的灵符,老花自然无半分怀疑。只是若那人一直不曾出现,靠外力强行养魂,怕也会对他造成不小的伤害,如今的他只怕损耗不起。” 无心眯了眯眼睛,心下略有不悦,耐心解释道: “某自有分寸,照洪飞的情况,再坚持三五天也无碍。” 老花一沉吟,说道: “不若就三日罢,第三日夜子时之前若那人还不现身,作为他的教官,花某只好强行招魂啦。” 无心也不再反驳,说道: “可以。只是我这徒儿魂魄被拘之法,便连我施展招魂之术也是无效,不知花居士怎敢保证你的术法能有作用?” 老花嘿嘿一笑,说道: “想来必然是有效的,令徒这魂魄被摄之法花某受过高人指点,恰好识得破解之法。” “哦?不知是何方高人,无心向往之,花居士能否引见?” “哈哈,那是早些年一个路过的道长,说花某骨骼清奇,天赋奇才,非要传花某两招,咱家也好学,便学会了。” 不说无心,简担听了,也是一阵无语,这套路怎么这般耳熟? 那无心自然是不信的,对方打哈哈,他自然也不好追问。 倒是老花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既然无心道长无力回天,那虚真道长为何不前来解救一番呢?” 那无心道士心下那个气啊,你这泼皮教头,说话忒耿直,日后定要教你识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嘴上回答: “此事无心早早请示过宫主,希望他施以援手。只是宫主神威,说天机莫测,此事他不便插手。传下一纸道符,用以守住洪飞最后一魂。” 老花点点头,虚真子那等人物,其修为境界,如今也算是整个滇南的巅峰境界,也不知比当年的老道长如何? 应该是大大的不如——这是老花的猜测。 “那还望无心师傅赶紧让那道符物用其所罢。” 无心自然知道他所指。 只见他拿出一张普通道符,其上隐隐约约好像有一丝丝的波动,那符周遭的空气,随着这不明显的能量波动,好似被火烧过一样,略微产生些许扭曲——这是简担眼里的样子,他自无心出现,就运起那《御神诀》想要看个究竟,此刻终于让他觉察出一丝异样,心中无比兴奋! 这符怎地如此?好牛逼的样子! 看来鬼叔叔教的法门,还是有用的嘛。 那符被无心用法悬在葛洪飞头顶上方,滴溜溜的随风打转。 也不再显现出任何异样。 “此三日不若花居士便与我在此间下棋喝茶,谈天说地罢,若有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老花义不容辞,点了点头。 转头对简担说: “此间暂时无事,你且回去上课。每日下课空闲之后,可以抽空过来。就说是老花我让你前来帮忙照顾。” 简担省得,学江湖人拱了拱手,彬彬有礼便告退了。 这一路上,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看不出来。 管他呢,一切交给那花教头罢。 在快要出门的档口,来了个人。 一个略微比他高些的少年人。此人眼波流转间有风情万种,嘴角浅笑时让人如沐春风,玉面黑发,批一袭看不出材质的棕色披风——这大热天的,这人不热嘛?这是简担第一眼的想法。 来人见对面的少年在打量自己,稍微停步,看了看简担,微微笑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略表礼貌。便就此往内院走去。 简担心下也奇怪,这人应该不比自家大多少,生的一派风流,器宇不凡,应当不是寻常人物,来此间作甚? 是了,会不会是那昆都四少的另外两个素未谋面其中之一? 摇摇头,便不再理会。 且说那少年,来到正厅,早有家丁禀报过,那葛父早早候在正厅。 他见到葛老爷,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全然没有被此间的愁云惨雾所影响。 “后生齐玉桓(huan,环音),见过葛叔。” “哈,齐贤侄,难得你隔三差五便来看望我儿,也是有心啦。快快入座。” 葛老爷见这少年,也是稍微开怀,他儿子那几个顽皮伙伴,只有这齐家小子隔三差五会来探望,其余几人初初来过一两次,便没有再来,饶是他见惯人情世故,也感叹人情似纸。 这齐姓少年,要说来头,可是不比自己弱了分毫,其父便是这昆城连任几届的镇守,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与自己也算是至交。 那齐玉桓,正襟危坐,抿口清茶,问道: “葛叔叔,看您眉间依然紧缩,可是洪飞的病情依然没有任何好转?” 那葛老爷沉吟片刻,决定暂时隐去与花宫月一番交流不说,回答: “是如此,如今中医洋医基本也已放弃不敢再来。哎,或许我儿命该如此罢。” 舔犊之情,流露字里行间,透出深深的无奈。 那齐家少年,闻言也是感叹一声,半晌,才又说道: “葛叔也别太担忧,想来洪飞他洪福齐天,命不该绝,总有办法的。小子想去探望一番,不知这个时候方便不方便?” 葛老爷收敛心思,望向齐玉桓,说道: “今日洪飞的教官与无心师傅都守在床前,贤侄若要过去,自然是可以的,不若老夫带你过去罢。” 那齐玉桓头一偏, “哦?不知道那两位长辈可是已有对策?” “至今尚未听说。”葛父撒了个不大不小的慌。 “既然两位长辈都在,小子还是不去打扰,这便告辞。葛叔叔若有任何需求又不方便出面的,还望尽管通知小子,小子想来定能帮助分忧一二。” 说完抱了抱拳,行了一个躬身礼,便准备离开。 葛父自然也无心挽留,道了声“贤侄操心”便放任齐玉桓离去。 目送那飘飘身影,心下不由感叹,好个老成的少年,齐家后继有人,想来还能再旺几十年罢,想到此处,心下隐隐作痛。 暮色降临。 简担并没有再去葛家。 他需要好好静一静,顺便求助下那可怜的亡灵。 此时的他,可以说情绪很复杂,或许前段时间被老道长算计了一道,也没有这般纠结。 愤怒,恐惧,悲伤,同情,渴望强大的心情,在他深心,一直翻腾,好似在炒一盘怪味豆,五味杂陈。 金大钻也是默默不语,两人都躺在木床上,感受着周围的黑暗。 “简担,你说葛洪飞会不会是被人害了,我听我娘说过,有些专门给人下咒的祀娘儿(方言,云南这边特指异教巫师之流)会让人变成这种。 一直以来,简担很想向这位发小全盘托出,几次话到嘴边,都强行忍住。 此时听他再问,恨不得统统说了,不知道金大钻会有怎样的反应? “或许吧,我也觉得好生诡异。哎,你我还是太小,太弱,也不用多想啦,花教官应该有办法吧,好好睡,明日训练完我们再去看看。” “嗯,这几日训练强度加大,真xx累死我了,睡啦,少年~” 简担默默运了御神诀,无比渴望强大的他,想来以后进步会越来越快吧。 金大钻已经睡死,简担准备召唤那亡灵,问他一些事情。 不料—— “可能是我那仇家的嫡系传人,却不是他本身,所以我也不知道是谁。” 冤鬼王灵,自个儿便钻出来了! 简担一惊,差点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木剑上头。 白了一眼那灰蒙蒙的身影,也不好怪罪,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 “其实,小恩公完全可以自己占上一卦,此事如何,便知分晓。” 简担其实早有此念头,只是才一日功夫,他甚至还不知道他七曜宗有些什么占卜之术。 “你七曜宗记载之学,包罗万象,占卜之术,便有一百零八种法门。今日正好借此事,教会小恩公其中一些法门基础。” “哦?这么多呀?鬼叔叔,这些法门好使不?” 那鬼物闻言,咧嘴大笑: “哈哈哈,法不分高低,人有高低也! 不过不知道小恩公此刻最想知道什么?可以说将出来,王某帮你选一法门,教授一二。” 简担也不含糊,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问题: “葛洪飞会不会死?他是被人暗算还是自然生病?若是被害,害他之人到底是谁?该去何处寻找?” 王灵听了一阵头大,心下甚感欣慰,看来眼前的少年,真的是热血之人,自己所托应当不虚。 沉默片刻,回忆了一番自己所会,以及七曜宗所载,说道: “论占卦,最神当属你宗最神秘的‘七星课’,老道长当日只说日后你境界够了,自然明白。此术大成之日,世间万事万物,念动之间,无不通透明白。 当日他所言太过神话,老道长功参造化,王某也不敢妄作评论。 此时在诸多法门当中,便选这‘六壬课’先授予小恩公罢。” 简担听了,很是好奇那“七星课”,听那亡灵的说法,好像此法除了一个名字,并未有任何口诀法门留下,那自己日后又如何参透呢? “鬼叔叔,那一百单八种法门里,为何独选这‘六壬’课呢?” “哈哈。问得好。且听仔细啦: 先前说过,所有正统的术数,均是研究四季变换,昼夜交替,风雪雨露雷霆山泽湖海等天象地势,对某一个个体——既人,在不同时间空间所产生的影响,来判断吉凶。 小恩公今日所问,就是典型的是非判断课题,附带了一个‘是何人’这样的进阶类问题。 能详细回答这些问题者,除了一些自伤之法,正气一些的法门,便是这‘六壬课’罢。 你宗收录法门诸多,六壬自然是在其中。 何为六壬? 不论任何宗派,均是认为你我所处世界,乃是由‘无’所生,所谓无中生有也。老子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强字之曰‘道’,又言:无名,天地之始。 这便是阴阳的基础了,无生有,是为无极生太极,是为天一,是为阴阳,宇宙万物,便由此而来。 六壬者,壬子、壬寅、壬辰、壬午、壬申、壬戌是也。 壬为阳水,无极生太极,是为一,一为道之始,金木水火土五行,只有水,能在正常情况下转换形态,在天在热为气,在地在常为水,在阴在冷则为坚冰,古来便有天一生水之说。盖因水是最灵活之物,最能代表世界本源,故取六壬,作为此法之名,作为此法之根本。(此处若要细说,可写一篇论文,古代星命家,以壬为窥测天机之代码,深深符合现在科学证明的生命来源于海洋,来源于水之道理。) 六壬的根本,便是根据太阳所行,加以占时,这个过程,便是无极生出太极的过程,太阳所在为月将,与干支配合,便完成太极生两仪的过程,再以干支而定四课,便是两仪生出四象,四象又含上下阴阳,而分出八卦,八卦既出,再取发用而定三传,三传者,三才也,至此天地人三才成矣。 天上的星宿每个时辰不停旋转,三十度为一宫,吉凶自生,天居上而覆地,地在下而托天,人在中间,头顶天,脚踏地,好比‘壬’字的三横,天地三才定之,便是那一‘竖’,玄机就在其中……” 好奇的少年,越听眼睛越亮,那鬼物堪堪说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六壬基础之法说完,也亏得简担或许真是天赋非凡,竟然很少有遗漏,一遍记下。 那鬼物暗自吃惊,不愧是当代七曜传人。 等简担消化片刻,他便开口说道: “六壬之基础变化,小恩公可还有疑问?” 简担略显兴奋,说: “没有了,我这便给葛洪飞占上一卦,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王叔解惑。” 那鬼物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也不再阻拦。 简担第一次伸出左掌,想了一想,按念动则天机动的原则,自己应当取一个多时辰前,戌时,作为无极生处。想定,便开始推算。 为方便诸位一览大概,小生特此录下一课,打字排盘太过麻烦,直接写在纸上上传,字丑之处,诸君勿笑: 半晌,简担凝眉。 那鬼物也不打扰他,静静厚着。 “鬼叔叔,是反吟课,四课皆土,乙木见戌未之象。” 那亡灵王灵对此道早已滚瓜烂熟,略一思索,便知简担说的是哪一课,便问: “你且解来听听。” 简担点点头,说道: “此象全盘皆土,乙木长之,可惜干支神一个戌为火墓,一个未木墓,日气衰绝之地,且辰戌丑未按小子以前所接触,当有内乱之情。初末传均是朱雀火神入火墓,该不会是葛洪飞活不成了罢?” 王灵听罢,哈哈一笑,让人一阵阴仄仄,说道: “不错,也不对。此课用在此处,当如此解,小恩公且听: 方才你分析不错,且那三传见财,想来幕后之人应当所图是财物,然有太常临辰,想来中间之人地位不低,葛家虽然是大户,他所图应当不会是普通钱财,放在此处,当是图谋葛洪飞那小子的天生双魂。且辰戌丑未是孤煞,所主事之人,必然是位高权重的孤独之人,说是僧道,也不为过。 初末皆凶,干神也凶,支神是干墓,一派必死之局,然你切莫要忘记,今日乃是乙丑,处在甲子旬内,戌,轮空,凶中有空,物极必反,为吉也!葛小子是死不了的。 再而干临墓,干神临墓,一片衰败,那小子年纪轻轻,体壮如牛,占得如此衰象,定然是遭人暗算。不过此我等也已事先知晓。 至于那人在何处,辰戌丑未,为土,为中央,为兄弟,必然是亲近之人了。 如此符合条件的,你可有想出是谁?” 简担边听边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不想这“六壬”之法,竟神奇如斯?! 只是越听,冷汗越冒,如此一来,莫不真的是“他”? 第四十三章 是不是你? 那鬼物看着简担,料想他定然有所发现,问道: “小恩公,可是已经有所确定是谁?” 简担点点头, “身居高位,孤独之人,可为僧到,身边亲近之人,不正是葛洪飞的师傅,无心道长吗?” 那王灵默默不语,似乎再思索什么,欲出口点破,而欲言又止。 “或许吧,今日小恩公进步甚大,早些歇息罢。明天继续讲解六壬机要。” 简担总觉得这鬼叔叔有话没说完,待要开口询问,对面的灰影已然不见。 收敛心思,又练了几遍御神诀,沉沉睡去。 第二日,枯燥的训练,没有一个少年再有任何怨言,都是闷头训练,也不说话,实在头一天葛洪飞的惨状,在这些半大少年心头,深深烙下不可磨灭的恐惧。 夕阳西下。 简担找了个借口,让金大钻替自己洗了衣服,自个儿往葛家大院飞奔而去。 他不想这样,不想整日疑神疑鬼,不想整日提心吊胆。 索性耍点小脾气,去直接问那无心罢? 他想到,便这样做了。 深秋的夕阳斜照,映照着对面那少年的的小脸红扑扑,隐约有正气凛然,无心道长望着简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来师尊关注这个少年,是有些原因的。 “是你么?” 这个问题,显得有些突兀,正在和无心下棋的老花,也给简担吓了一大跳,手抖之下,落子竟然是偏了一大格。 他们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花宫月心里暗叹,毕竟还是太小。暗自提气戒备,准备等那无心若有发难,便第一时间施以援手。 那无心拂尘轻飘飘一扫,缓缓起身,凝目望着简担,暂时没有说话。 简担只觉得对面那道长的眼睛,好似曾经一个梦里的深潭,有一股奇妙的引力,让人不知不觉便想沉溺其中,精神一阵恍惚,脑袋有些眩晕。 老花看在眼里,知无心在试探简担,也没做任何反应,继续提气戒备。 简担心里暗道不好,这道士在施法! 本能的想运起御神诀,看能否与之对抗,忽然那眩晕感消失了,那道长只是静静的望着他,风轻云淡。 他暗自喘了口气,幸好没有真个儿运功,否则怕要被识破,此时突然发现,自己这般鲁莽,实在有欠考虑,然箭在弦上,他挺了挺腰板,用那略带沙哑嫩声嫩气的嗓音,再次问了一遍: “是不是你?” 老花心里暗道:小祖宗,你这也忒大胆忒鲁莽了,平日你行事没有这般草率嘛,莫不是真的关心则乱? 边提高警惕,以防那无心恼羞成怒。 无心望了望那边气息若有若无的葛洪飞,又回头定睛望向简担,右手拂尘搭上左手,行了一个道礼,也不怪罪,平静说道: “不是我。” 目光清澈,话音稳定。 简担信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冥冥中的感应,总觉得这无心与自己似乎有些联系,且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无心道长这个回答,的确如此,并无虚假。 只是昨晚占卦,所得结果,除了无心,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孤独的位高权重身边亲近之人”到底是谁? 他本就机智,赶忙打了个哈哈,嘴角一撇,语带幽怨,嫩生嫩气的说了句: “无心道长勿怪,小子见那葛同学太可怜啦,情难自已。” 说完还装模作样哽咽几声。 那无心给他气乐了,哈哈一笑,捻了捻那稍微长长一些的八字须,说道: “少年郎,真是有趣儿,不知可有兴致去我龙泉宫做客几日呐?” 简担听了,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小子一时情急,请道长勿怪,勿怪。” 花宫月见状,起身弹了简担一个爆栗,假声责备: “小子,不自量力,道长早就说过不是他所为,那定然就不是了,你还来吃着隔夜的回锅饭作甚?” 简担也不解释,挠了挠头,一副害羞腼腆。 顿了顿,他问道: “花教官,你真的有万全的办法救回洪飞同学吗,今日班里同窗训练都是死气沉沉的,大家心情都是沉重得很。” 话音略带伤感。 老花不生气,点了点头,说道: “这是自然。你小子先回去罢,明晚去与杨凡请个假,就说老花我让你来此间帮忙守夜。” 简担眼睛一亮,他是知道明晚不论顺利与否,定然可以大开眼界了。 点头应允。 暮色又临。 夜深人静。 “鬼叔叔,我确定不是那无心道长。这位高权重孤独的亲近之人,依你之见,到底是谁呢?” 那王灵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身影左闪右闪,半晌才回答: “此事还望小恩公自行判断,对你来说也是一次不错的历练。须知天机不可泄露,以你初初接触,便能占卦如此之准,很是难得了,老道长有你大时,怕也不一定如你罢。” 若是那老道长冥冥中有所感应,定然要跳出来嘲笑一番:老子少年时哪有这般费事,天生的奇才你们不懂! 简担听他话里有话,好奇,问道: “占卦如此之准,难道王叔的意思是说,小子我理解的还不够透彻?” 那王灵耐心解释: “也很透彻,王某也是知无不言了。只是有些世事人情,小恩公局限于年龄阅历,不能参透罢了。 结果定然是准确无误的。我却不方便点破,一切,经历过后,便能知晓。 葛洪飞不会死的,小恩公放心好了。” 简担听了,知道再问也是徒劳,遂收起心思,又问了一个问题: “王叔,那花宫月明日叫我前去帮忙,我可需要做甚准备?” “不必,想来他也是要你前去观摩,积累一些经验罢,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有特殊情况,切记住当日我教你的唤我之法即可。” 简担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一心一意跟随那亡灵,学习六壬占卜之术。 他这几日,渐渐已被这术数的神奇所吸引。 或许,所谓的天赋,便是找到一门可以让你认可同事愿意花时间钻研的事业或者方向,在别人吃饭睡觉旅行看电视打游戏泡妹子伤春悲秋的时候,你依然能独守枯灯,苦逼的学习那么几年、十几年,之后别人自然就会说你是天才,奇才,天赋惊人了罢? 任何一个成功的天才,背后必然都会有诸多常人不能想象的磨练与坚韧。 简担也是如此,自一九二六年起,便踏上了术数——这条日后在一定时代被称为迷信广泛封杀的道路。 少年青衫磊落,宿命辗转流彩, 世事混沌如棋,天地人伦常在。 第四十四章 七星回魂 是日,朝霞不出,晨曦不见,天,阴仄仄。 这昆城的天气,早中晚分别是一个景象。 已然是深秋,即将进入寒露节令,阴雨绵绵的节气,快要到来。 简担起了个大早。 如今他练剑的事儿,已不是什么秘密,众人都知道特招班有个少年,日日闻鸡起舞。这在讲武学校,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上进的少年,青年多多,不单他一个。 御神诀练了几日,眉心那股气感越来越强烈,隐隐会不自觉发痒,弄得他偶尔心浮气躁。 想想今晚花宫月要为葛洪飞招魂,无心在旁策应,简担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边想边向杨凡办公室走去,这总教头每日早起,督促金大钻练拳,这会也应该完了吧? 路上遇到大钻,简担笑眯眯打了个招呼,只见他肌肉精炼,小小身影浑身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仿佛并不虬结的肌肉,一丝丝都蕴含了无比的爆发力。 大钻看到简担,又开始吐苦水: “简担啊,你这是去干嘛?这杨光头哪来那么多鬼点子操练人的,我这一身骨头都快散架啦!” “哈哈,我看着可不像,你比几个月前威猛许多呢。” 金大钻眼睛一亮, “给是真呢?毛走毛走,来我们两个练练?” 简担给了一个白眼,不鸟他,撒开腿丫子,跑了,留下金大钻莫名其妙。 再次看到那个案桌后面大大的“武”字,想起自己那便宜师傅,简担不免一阵唏嘘,或许日后找机会把这幅字要过来收藏?也算是那老道长留下的唯一长物罢? 杨凡还是顶了他的光头,在窗边抬了那大茶壶,静静望着北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问: “你是说,花教官夜晚寂寞,差你前去陪伴守夜?” 简担回: “报告总教头,是的。” 他心下打鼓,不知这光头卤蛋可会细细追问。 “嗯……葛同学我前些日子去看过,的确可怜。你身为我的近侍,去吧,也算是代表你班同学,略尽人事。” 简担略略吃惊,本以为会引来一番盘问,不想就这样允许了? 连忙应道: “好的,杨教头,小子定然会代表诸多同学以及你送去暖暖的关怀的!” 奶声奶气的的声音,让人提不起丝毫的戒心。 些许年后,简担一直怀念,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好,说话坑人,扮猪吃虎,实在利索。 “哈哈,好,好,好!” “总教头,晨课马上开始,小子去拉,您保重!” 老杨点点头,目含精光,手指一直在摩挲那大大的茶壶,也不知心下在想什么。 简担是极其讨厌在这样的天气训练的,没有太阳,温度也不高,出了一身臭汗只能捂着,湿漉漉的,浑身难受。 中午时分,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得下起小雨。 隔壁翠湖顿时烟雨蒙蒙,墨玉一般的池面,泛起点点涟漪,好比那湖畔某处,一个纤细女子的心情。 简担不是一个可以让天气左右心情的人,即便是个少年,他也很喜欢诸多霜雪雨露电云烈日的天气,在他看来,这些元素各司其所,各守其职,都是很好的天兆。 只是今日自早上开始,心里一直隐隐不踏实,直到这漫天的雨丝飘临,那种感觉更是强烈,好似猫爪挠心,让他坐立不安。 难道是因为今晚之事?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扒了几口饭,与金大钻交代一声,简担便匆匆往葛家大院赶去。 一路上感觉好多莫名其妙的眼神在看自己,那卖菜的王妈,眼神怎的如此暧昧?捏糖人儿的老张,眼睛怎么细了这许多,看起来好生吓人?街角那个整日画画的洋人,怎么感觉头发胡子比往日长上许多,看起来好像狼狗一样?还有那算命摊上的胡先生,飘飘的布幡,写了“铁口直断”几个大字,此刻好像是招魂的鬼幡一样? 简担感觉头莫名其妙好晕,赶紧甩甩头,定神望去,只见一切如旧。 莫不是早上着凉了? 也管不了那么多,今日太阳不见,天色已暗,继续往葛家赶去。 葛老爷早差人在门口等候,想来是花宫月与他打过招呼。 那下人引了简担,来到葛洪飞的小院,又陆陆续续送来一些酒菜。 简担与二位长辈打过招呼,问道: “花教官,你不紧张么?” 老花哈哈一笑,牛饮一口,爽快说道: “这小小法术,有哪好紧张呢,来来来,小子,道长不饮酒,你且与我共饮。” 无心听了,面不改色,只是静静问道: “这位少年郎,这两日你可是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那老花听他如此一说,也定睛望去,顿时吓了一跳! 大事不妙! 这小子出事儿了!这怎么向老道长交代? 盖因他运起法门,竟然发现简担的魂魄,竟然是少了一魄! 当着无心的面,他也顾不得许多,着急发问: “小子,你这怎地一日不见,魂魄竟然被人拘去一魄?快快想想可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简担听了,三魂皆冷,一种冰寒,从头凉到脚跟,自己竟然被人暗算了?可是细细一想,这几日就是来回在这学校与葛家大院之间来回奔波,并未去别的地方啊! 莫不是那杨凡光头? 可是他早不下手晚不下手,为何这般巧合,赶在今日? 嘴上说道: “小子就在这葛家与学校之间奔波过,今日去见过杨凡教头,并未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哎。” 无心与老花对望一眼,两人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此事太过蹊跷。 简担心里也是毛毛的,难怪今日一直感觉不舒服,原来如此!此刻他很想把那鬼叔叫出来,询问一二,这魂魄之事,昨晚他难道没有发现么?若是如此,难道真就是那杨凡所为? 老花心里此刻百转千绕,瞅瞅那无心道士,又看了看简担,这中年道士本质如何,他是不太清楚,不过这几日下棋聊天,也觉出是个磊落之人,他说此事与他无关,应该不假。 只是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拘人魂魄的,他花宫月实在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有谁,且拘的还不是别人,是传说中那人看中的弟子,这实在蹊跷! 最郁闷的当属无心道长,他这几日连番被花宫月、被简担,甚至葛老爷怀疑,实在是无妄之灾,故而才耐下性子在此看花宫月给出一个结果,他也好奇是谁如此能耐,居然连自己都是力有不逮。 此刻他闷闷不出声,老花也是在发挥想象力在思考何人下的毒手,简担得知自己着了道,也是闷闷不乐,知晓老花能解此法,倒也没有十分担心。 气氛,就这样沉闷下来。阴雨绵绵,悉悉索索得打在这葛家小院的每个角落,本就毫无生机的院落,越发显得阴沉沉。 第四十五章 暗度陈仓与声东击西 夜色将晚。 花宫月与那无心商议,计划如期进行,只是略有些小小变化。 决定以后,便做了。 只见无心道长大摇大摆出了院门,招摇过市一般,自葛家各处找寻葛老爷告辞。 死寂的小院内,就剩下简担与老花。 “花教头,小子我没事吧?听起来怪怕人的,今天我也是觉得头晕异常。” “放心,无碍,今晚帮葛小子招魂,顺便把你那一魄也给找回即可。只是你是否怀疑是那杨凡?按我所掌握的情况,杨凡应当没有此等能力才是。” 简担点点头,说道: “想来想去,小子只能想到总教头身上……那无心道士真的没问题吗?” 老花眯了眯眼睛,看看简担,说道: “此事定然不是他所为。” 见花宫月如此确定,简担也不再多言。 小小年纪,还是有些担心,顿了一顿,又问道: “花教头,若是那幕后之人不曾现身,那可如何是好,日后岂不是随时有被害的风险?” 老花听了,眉头大皱,来回踱步,思虑再三,说: “那人大费周折,也不知道是否是要借此间奇怪,连你的魂魄一起拘走,不论如何,如此费神的事情,他总不会虎头蛇尾,今晚必然会来不假。” 简担听了,心里大石放下,却又想起什么,不免忐忑起来。 阴雨绵绵,天光不见。 夜色如墨,凉风嗖嗖。 葛家收了通知,全部闲杂人等按时作息,只留下几个护院在暗中埋伏,葛氏夫妇担心异常,也是换了一身夜衣,埋伏在暗处,想要看个究竟,老花劝了一劝,也是徒劳,便随他们去了。 花宫月早早换下讲武堂的制服,一身素服,也不知从哪翻来的一柄不知道何种材质木头凿制的木伞,简担好奇的看了又看,刚要抬手去摸,便被老花厉声喝住了。 悻悻嘟了嘟嘴,因他身份特殊,老花也是满含歉意告了个罪,说此是他门中之物,不可随意亵渎。 简担左看右看,这怪模怪样的木伞,不会就是那柄差点让他万花宫灭门的天机伞吧? 夜深人静,子时将至。 周遭空气越来越冷,床边“河魁”阵内原本与外界隔绝的五气,此时竟然一丝丝一缕缕往外侵犯,好似那阵全然不起作用一般。 花宫月神色渐凝,右手执伞,站定在床前,嘱咐简担拿了七盏油灯,里面满满装上了印尼沉香所炼之油——也亏得是葛家,原本普通香油即可,葛老爷听说是招魂所用,便吩咐下人把库藏沉香精油倒出大半,为儿子招魂,只因他听闻这沉香功能凝神养魂。 这便是当年老道长授予花宫月的七曜宗秘法——摄灵术中一个小小应用,曰“七星引魂”,欲借助七曜之力,打破阴阳平衡,通过秘诀,寻找主人飘荡在天地间的散魂游魄。据说只要不是已经死透,此法修炼到最高深处甚至能起死回生,不过也只是传说罢了。 花宫月为了今日,可说准备了十几年,此刻他有把握,哪怕是两位少年的魂魄,被修为比他高深之辈拘走困住,只要还没下达地府,他都能给它们召回来! 随着气温越来越低,子时已到。 简担虽然才算入门,此刻,也能感到床上那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弱,自身那种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 有夜风袭来,吹得七盏灯火摇曳不已,房间内帷帐阴影重重,那道龙泉宫主的道符,依然悬在床上少年的头顶,平日多大的风,也不见有分毫动荡,此刻随着这一阵阵的凉风,那符竟然有些瑟瑟发抖。 简担见过鬼魂,胆大无比,此时看着那灯火映了葛洪飞皮包骨头,瘦的象僵尸一样的面庞,也不由得瘆的慌(常见写法是‘慎得慌,正确应该这样写),想到自己的魂魄也被拘去其一,一个不好,日后也是这般惨状,便一阵阵害怕,心下对那施术之人,恨得咬牙切齿。 一阵阵的阴风,越刮越惨,院内的那棵大树,迎风招摇,发出一阵阵的“呜呜”声,让人好不烦恼。 “小子,花某准备施术,你切退开,一边藏好,小心那人来了拘了你便走!” 花宫月吓唬道。 简担还真担心,想自己还未长成,日后定然是挑大梁,扛大旗的角色,怎么也不能在这里交代喽。 赶紧猫到床底下藏好。 花宫月见他如此谨慎,不免好笑。 不过马上收敛了心思,握了那奇异木伞,脚踩七星,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七曜临世阴阳开,八卦番复问真龙,寻取五行相聚会,何怕同宫恶星辰……” 边念,边在屋内走起了一种奇怪的步法——简担在床下藏起,只看得到花宫月那双破旧整洁的帆布鞋。 随着花宫月在这小小的屋内起法,简担感觉无心道长那“河魁”阵法完全失去了效果,房间内五气紊乱,好比一直真空的玻璃窗,被人打破一般,里面气息先是纷纷外泄,后用涌进许多无比驳杂清新的气,那种压抑感,瞬间消失! 随之而来的,却有无边的恐惧! 是的,恐慌,这是简担现在的感受。 也不知道床上的葛洪飞魂魄可有召回,花宫月还是在屋内一直游走作法,他在床下感觉整个床体好似有几个彪形大汉一起抬着,不停的在抖动,床上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似是葛洪飞在挣扎什么。 这些异响,本不能让他恐慌什么,真真让他害怕的,是他自床下本能的瞄向门口处,那里有一双脚,就那么突兀的出现! 一双精巧的绣花单鞋,看不出男女。 脚踝处露出的皮肤,没有月色,也显得白皙冷艳。 毫无征兆,毫无声息,就好比穿越时空而来的一双脚,就那么静静的,摆在那。 简担心底怕极了,暗说,这你大爷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不知道花教头发现没有? 只是看前方花宫月还在不停得作法,看情形竟然没发现这么 个“人”出现在屋内! 来这不善,简担当时是这样想的。 那双脚,转换了一个方向,竟然迈开步子,向床边走来,而一边的花宫月,竟然没有察觉! 简担那个怕呀,匍匐在地,感受地下传来的一阵阵凉意,牵动全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立起来!脊髓处一阵阵的冷汗,让他有种错觉,床上躺着的,不是那个葛姓少年,而是随时能把床板刺穿,把那骨瘦如柴的双手插进自己心脏的绝代僵尸! 各种杂念纷纷而来,随着那双漂亮绣花鞋的临近,那眩晕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不消片刻,穿着漂亮鞋子,看不出男女的那一双脚,已然来到简担匍匐的床边。 静静不动。简担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怕过。红衣白衣鬼叔叔,都没让他如此怕过。 他能感到自前方这“人”身上,带着一种深深的恶意,那是一种刺痛灵魂的冰冷,越是接近,自己那不安、烦躁、眩晕越是强烈,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断被抽出去,一阵阵的空洞。 不好!难道魂魄无形中又被抽些许?花宫月那家伙如此靠不住么,都这样了还没发现? 一阵阵的反胃干呕, 正在他准备念动咒诀,呼唤王灵的时候,床前的双脚,曲了一曲,好似在慢慢蹲了下来! 简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等那人曲下双腿,好好看看到底长成啥样? 那是一种神奇的吸引,越害怕越想看,他停住想法,静静的期待着,一定要看看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事后他再回想,当时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噗通噗通噗通”,随着那越来越曲的脚踝,简担心跳越来越快,他突然很后悔,不想看了,可是此刻发现,全身好似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想要开口念三奇神咒召唤鬼叔,却也是哑口无言,发不出半个音节。 看到了膝盖,可以确定,是一个很瘦的膝盖。穿了水绿绸裤。 一点点,一点点,有一丝丝黑发垂下,来人想来是留了长发。 !!! 似乎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呀!”声长嘶。简担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面具之下,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简担,简担只觉得随着对面那“人”的注视,自己快要散失了神智,越来越晕。 他大爷,小爷怎地尽惹上这些破事! 他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人,默默运起御神诀,静守灵台清明。或许是功力擅浅,简担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就此便要沉沉睡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简担都觉得似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在他彻底昏迷过去之前,唯一听到的一句话: “呔!兀那贼人,好心计!给老子死来!” 花宫月好似终于发现这边的异常,三步两步,跃了过来,抬起奇异木伞,堪堪捶了过来! 那凶人“咦”了一声,闪身躲开。 除了十几年前宫主被人出言侮辱,花宫月从未如此愤怒过。 只见此时虚真子那道灵符,已然颓然落在葛洪飞的枕边,那床上的少年,神态安详,气息平稳,好似睡熟了一般。 看来“七星回魂“之术,已然施展完毕,那葛洪飞已然是无恙。 花宫月瞪着他那白虎一样的眼睛,凶光大露,直愣愣看着对面那不高的身影。 对面的“人”,身形不高,略瘦小,穿一袭水绿绸衫,脚踩一双绣花单鞋,也在打量他,眼中有些惊讶,似乎在奇怪花宫月竟能这么短的时间完成招魂之术。 花宫月的无名之火,是有原因的。 盖因当时他正在施展那回魂之术,但凡此类法术一经施展,轻易不得停止,否则施术人与受术之人,轻则气血逆行,留下隐患,重则受术人就此魂飞魄散,施术人也会落得一个精神分裂的下场。 此细节,他连简担都没告诉,也不知道怎么,对面这凶人竟然是知晓? 还利用这空挡,在自己不能停止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在自家眼皮底下对老道长的弟子动手,这岂不是老虎屁股拔毛——找死吗? 你麻痹当我花宫月真是面捏的,如此好欺负? 是以此刻老花只有一个想法,留下此人,好好教育,教他做人! “阁下是谁?煞费苦心布下不惜利用葛家小子作饵,布下如此疑阵,真是难为你了!” 花宫月沉声问道。 对面那不高的身影,似是还是胸有成竹,竟然不逃不避,缓缓回道: “想不到你这粗人,竟然修为如此精深,是有些出乎意料。” 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人味,听起来有些怪异,好似刻意改变了声带。 “放你娘的屁,你花老爷是粗没错,人可不粗!你才是粗人,你全家都是粗人!” 花宫月想来是怒极,口无遮拦。可惜此刻缺少一个伶俐之人欣赏他的粗话,恩,比如苏小姐那样顽皮的人。 那面具下的凶人,眼睛迷了一眯,眉毛好似挑了一下,想来被老花这一话梗住了。 也不知那凶人是何来历,随着他情绪的波动,周围原本已经平静冰冷的气息,又开始紊乱起来,院里那棵大树,在这股怪异的夜风撼动之下,又开始落叶纷纷,一股脑往门内涌来! “你若识相,速速退开,待某取了这少年魂魄便走,保你无恙。” “我呸,你个狗x的心机之辈,为何不直接去讲武堂找我这学生取魂,搞出这大阵仗,坑害无辜之人,是何居心?” 那人也不答话,冷哼声,提气右掌,便要动手。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大喝: “阁下在我龙泉宫地界,如此行凶,不怕我虚真宫主飞剑取你狗命么?” 原来是无心道长来了。 那水绿身影,眼神一转,想来是没料到这无心怎会出现在此?按情报此人应当已经走了才对。 大意之下,竟然没注意到这小孩儿都骗不过的暗度陈仓之计! “哈!” 只见他,抬掌拍起一片气浪,满地的黄叶,又纷纷飞起,迷乱人眼。 花宫月暗道,不好,这贼子怕是要遁走! 无心道士那边,迅速展开木剑,一招三环套月,只见漫天黄叶全被他剑气所引,统统卷到一边。 待得视线清楚,老花定睛望去。 场内阴风阵阵,除了他花宫月与无心道长,哪里还有第三人? “他大爷的,这狗x的好生阴险,好俊的功夫!” 嘴上如此说道,心里补了一句:这无心的剑法居然也是如此厉害。 那无心道长木剑一手,拂尘清扫,两绺八字须被夜风吹起,似乎也是十分懊恼。 他二人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在这西南地界,却也不是庸手,竟然被那凶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两人均感脸上无光。 还是那无心道长,先打破僵局,撇了一眼床底,说道: “花居士,洪飞之事多谢帮忙,只是你叫来的那个少年,魂魄怎地没了两魄?” 若要问花宫月,他此生最心塞的一天,是何时?他定然会回忆起今晚。 他听无心一说,赶忙把简担自床底下拖出抱起,放在葛洪飞床边。运气功法,详细检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终归,还是着了那人的道! 简担的伏矢、非毒两魄,竟然不见踪影!此两魄,分管人的爱欲与悲伤。古法云:七魄,主管人的情绪,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主要情感。若没了这两魄,简担日后将散失对世界对周遭亲人爱的感觉,也将变得麻木,不会再有悲伤! 花宫月冷汗直冒,不想答应老道长的事,谨慎了十几年,竟在关键时候没有做到,被贼人下了狠手,这可如何是好? 四十六章 受挫的花宫月 花宫月冷汗淋漓,一时间竟然忘了赶紧再施术招魂。 无心道长眯着眼睛,也不提醒,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直到—— “花教官,无心道长,我儿可还好?” 那躲在暗处的葛氏夫妇,看院里已然清净,纷纷赶来询问,几个护院尾随其后。 那无心道长施了一礼,说道: “花居士妙手,令魂魄公子已然无恙。目前气虚体弱,待得清醒以后还需好好调理,不消几日,便能活蹦乱跳喽!” 那葛白氏一双慈悲眼,满含辛酸泪,小脚碎步,急急忙便跑去床边,要看个究竟。 饶是葛老爷见过大世面的人,此刻也是声音微颤,还礼: “多谢两位。请留下几日,让葛某倾力招待。特别是无心师傅,小儿的事,实在让你操劳了。” 花宫月此刻已经顾不上与葛老爷打招呼,只是起身急急忙说道: “葛员外,令郎已然无碍,只是我这学生又着了那凶人的毒手,趁着七星灯火还在发亮,花某恳请借令郎大床一用。” 满脸焦急,葛员外看着他,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脸色阴沉,说道: “我儿与这少年,都是被人所害?” 老花无奈,点点头,说道: “请葛老爷行个方便,事后花某自然会详细交代。” 说完便径自抱了简担,往床边奔去。 那白氏也是明理之人,与葛员外对望一眼,吩咐下人,抱了葛洪飞移往别处调养。 事情危急,众人也不再多言,无心道长引导众人退开一处,让花宫月有施法的余地。 花宫月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秘密、传承之类的问题,一心只想把简担失去的二魄召回。 脚踩七星,运起回魂之法,灯火飘摇,夜风轻抚。 子时将过。 他额头见汗,一阵一阵,握伞的一只手,微微颤抖,眼神不再坚定。 旁边众人,除了葛老爷,其余已然全部跟着白氏去守在葛洪飞身侧。 无心见他反反复复一直在重复那套动作,心下已然猜到几分,想来花宫月的回魂之术,并没有起到想象中的作用。 他此刻也不由得眉头胡子一起皱了起来,这凶手比想象中的手段要强大高明许多,之前的一切,竟然只是一个诱饵,目标竟是眼前这个溪城的少年。 难道那凶手也知道此人非凡?此事必须禀告与师尊。 出口打断: “花居士,想来那贼子早有预谋,你还是暂且助手,咱们从长计议罢。” 老花已经气喘如牛,眼中尽是不甘——怎么连老道长教的法门,也是不起作用了? 倒是一旁的葛老爷发话了, “花居士且先作休息,老夫吩咐下人煮了几碗燕窝,稍作歇息罢,此事想来急不得。” “呼,呼,呼,呼……”。 花宫月深深喘了几口大气,说道: “葛老爷有礼了。花某有一事相求。” “花教头乃是小儿再生父母,有事但说无妨,葛家必然尽力。” “只希望我这弟子能暂住此间?” “此事好说,这个院落,即日起诸位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花教头稍作休息罢?” 那无心接话: “此间事了,这位小友如此情况,花居士竟然束手无策,无心的简陋术法想来也不会见效。某这便赶回宫内,待明日见了宫主,请教一二,应当会有线索。这便告辞罢。” 花宫月拱了拱手 “有劳。” 葛员外引了无心道长,一路出门而去。 七盏油灯也已慢慢黯淡,满室生香。 花宫月眉头紧锁。 他自小便是一个洒脱实在之人。老道长对万花宫的再造之恩,他是铭记在心的。 十几年的准备,十几年的守候,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实在愧对老道长的再造恩情。 “花宫月啊花宫月,你他娘的真是个娘们!没事让这小子来凑什么热闹?!嘿哎!!!” 老花坐在地上,暗自懊恼。 他除了那摄灵术皮毛,对其他术法,所知实在有限。此时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那虚真子。 “嘿,看不出你这粗人还挺耿直。” 一个阴仄仄的声音传来。 “你才粗人,你大爷你全家都是……好你个贼子,去而复返,找打!” 老花正在全力思维到底为何七星回魂之术会失败,此时突然听到有人又喊他“粗人”以为那凶人去而复返。 “哼,就凭你。来试试。” 老花定睛望去,只见简担身侧,一道灰色虚影,似站似飘,看不清长相,分不明性别。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是心里打鼓,眼前这人看不清虚实,莫非是传说中的那物? 怎会突然在简担身旁出现,用心感应他的气息,虽然鬼气森森,却毫无恶意。 “哼,哪里来的鬼物,吓唬你花老爷,老花我可是吓大的。” “呵呵呵,”王灵一阵阴笑,说道, “北楼。” 花宫月回答; “北楼?什么北楼,花老爷——什么?你就是北楼那物!!!” 花宫月寒气大冒,奇异木伞闪电祭出,左手捏了法诀,戒心大起。 北楼的传说,他是听过的。 他在讲武堂,除了等候简担,北楼,也是一个重要目标。 不想今日居然在此处遇上,只是那鬼物是怎么离开北楼的? “哼!” 亡灵王灵,见花宫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冷哼一声。 若是在平时,想来他不介意好好教这个花教官做人。 只是此刻小恩公情况特殊,他竟按下性子,耐心解释: “过往之事,你不明白,我也不会细说。只问你可想救他?” “你这鬼物,废话连篇,当然想。”花宫月连番被打击,心情大大的不好。 “他所中之法,乃是一门禁术,亏得我发现及时,却也让他丢了两魄。施术之人,应当有一件十分厉害的邪器,能困人魂魄,是以你招魂之术,才会失效。” 花宫月听这灰影叙述,眉头大皱,疑点太多,按他说法,莫不是这鬼物一直跟随在简担身侧,自己平日怎地没有发觉? 他说的邪道发器,倒是极有可能。自己方才反反复复施术,均是没错,却无用。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也罢。简单与你说明罢,只是你需要保密。王某,也是受老道长之托,在此等候小恩公的。” 花宫月眉毛一扬,眼中神光晃动,原来如此!那老道长好不微风,竟然能驱使鬼物?! 也不打断,静静看着那鬼物。 “此事实在出乎王某意料。那贼人太过奸猾,知道讲武堂定然藏龙卧虎,不敢入内行凶,才会这般大费周折借葛洪飞之事行凶。 此人对你,对简担、甚至对老道长必然了解颇深,竟然能笃定你会带简担一同招魂。真真是好心计!” 王灵说道此处,也是一阵懊恼,若是早些察觉,也不会如此麻烦。 花宫月点点头,思绪飘向那漆黑的夜空,在思考到底谁人有如此手段。 “那贼人,小恩公昨日推算过一卦,王某从旁协助,结果定然没错,说与你听,你且多多留意。 那人必然是位高权重的孤独之人,小恩公限于年纪阅历,王某有一事未说明,就是那课上所言之人,当是一个非男非女之人。 我此刻也已用秘术护住小恩公剩余魂魄,明日想来便会转醒,只是王某已是鬼魂,功力大打折扣,此术最多能护他三四个月周全。” 王灵的灰影,随着一阵夜风,轻轻摇了摇。 花宫月沉声回道: “花某自当尽全力找出此人。目的未达,想来他必然还在这昆城地界。” 脑子里在说,非男非女之人,莫不成凶手是个太监? “嗯。此番行事,我也颇感劳累,小恩公的安慰,便交于你罢。记住王某所言。” 话音未落,鬼影便消散不见,老花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本以为这些年修为精进,今夜先是被凶手当面打脸,活生生摆了一道,继而又让这鬼物轻视了一番。 日后回到宫中,定要好好找寻上上任老宫主的传承,好好修习才是! 第四十七章 只为那个不甘心的轮回 幽冥者,无形无相无色无味,皆幽暗。 简担举目望去,一片幽深,隐隐约好似在某处深海,远处不停有哀嚎凄厉,惨叫森然,浑然一派九幽黄泉之象,只是少了那条大河。 幽冥一样的海底。 远处,一条巨硕的小山脉,延绵盘旋在前方,周遭死气腾腾,隐隐有腥味儿通过冰冷的海水,传达到简担的鼻腔——他也不明白为何又来到此处,比起前几次入梦,这次六感好似更加真实。 是那条黑龙的尸体。 心脏好似承受了千斤巨力,砰然欲碎,痛彻心扉。 躺在那里的,好像就是我。 可是我不是在这里吗,那边不是那条藐视天威被雷劫凌迟致死的黑龙吗? 蓦地! 周遭海水好似受了一股神秘怪力的牵引,纷纷涌向前方不远处,简担身处的海域,远远望去,竟慢慢形成了一个接通海底直连九天的巨大漩涡。 远处的巨大龙尸,也让这上达九天下穷碧落的天地奇观,慢慢吸引过去,往漩涡中心缓缓移来,渐渐被罩在中央。 简担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一种告别的黯然。 这莫名其妙的梦,好似过了此刻,再也不会看到。 逆流的悲伤,激荡的不舍,驱使他也往漩涡中心,挪去。 任凭他怎么努力,只能在前方一处地方一尺之内勉强靠近。一旦超过那无形的界限,没有被漩涡吸引,反而那处会生出一股怪力,也不伤害他,就好像弹弓发射子弹一样,把他弹开到远处。 反复接近几次,皆是如此。 这是一种眼睁睁的无奈。 没人告诉他,为什么会三番五次来到这里,是黄粱一梦,还是灵魂出窍? 轰隆隆隆!轰隆隆!轰!轰!轰! 接连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那九天之上漏斗一般的漩涡入口处,好似有一件物事,顺着那漩涡中心通道,缓缓落下,发出一阵阵刺眼强光,在这幽冥一般的昏暗天地,普照世间。 借着这强光,简担好像看到千里之上的海面,波涛起伏,强风肆虐,一个个的小气旋,纷纷围绕在这通天彻地的漩涡通道周围。 随着那物越来越接近这海底,一种隐隐压迫感,由虚到实,让简担感到全身骨骼都在啪啪作响。 就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档口, 突然! 那龙尸好似又活过来一般,冲天的煞气,升腾而起,凝聚了一大团血气,象发射炮弹一样,对着那九天烈阳一样的光团冲去! 与此同时! boom! 砰然一声,惊天巨响,震得这地狱一样的海底,好似有大妖出世,末日来临,原本来泾渭分明的海水漩涡,突然出现一丝晃荡,破了好大一个口子,眼见就要消散! 震荡中,简担看到是那小山一样的龙头,就像小时候父亲过年过节时候,放的那个炮仗,炸了开来,那巨响,想来便是来源于此。 不觉得血腥,不觉得残酷,只有一阵阵的悲壮。 这是怎样的不屈?又或有怎样的冤屈? 在那巨响当中,天地混乱,九天与海底的通道,出现一条裂缝。 一个袖珍黑龙虚影,便顺着那一闪即逝的口子,往简担这方,便逃遁而去。 速度疾如闪电! 那缓缓降下的物事,发出一阵阵的稳定光波,一波一波,试图把这幽冥深海浑浊的气息稳定下来。 暂时起不了太大作用。 “哎,”一声长叹,带着天地只此一人的寂寥,自那九天之上,清晰传达。 “本想给你一个好归宿,你却偏偏要走上这末路。此生轮回,你真是如此不舍么?罢了,罢了,本君便替你再拖延片刻罢!” 中正平和,大器阳刚,如沐春风。 随着这声音的来临,动荡的海底,也渐渐归于平静。 那龙魂如同离弦之箭,嗖!一声,穿过简担的身体。 不作停留,往远方遁去。 简担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要被穿个窟窿,想极力避开,却是不能。 只在那虚影穿过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字: “变。” 挥之不去,忘却不了。 心底一凉,浑身哆嗦,眼前画面不再。 “你个乡巴佬,抖什么抖呢?” 一个讨厌又可喜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是葛洪飞。 简担睁开双眸,一张僵尸一般削瘦的脸盘,映入眼睛。 “麻痹,哪里来的鬼物!” 大叫一声便要一跃而起,却发现浑身好似缺乏气力。 “你给老子安静会!他也醒了,你快去歇下罢。” 花宫月在一旁头疼,这葛洪飞魂魄回归之后,睡了片刻便醒了,发现不在自己床上,便询问他母亲白氏怎样一回事。 白氏见爱子醒来,哭哭啼啼,满含喜泪,喊他好好休息,这葛家小子偏生不听,只是吃了两碗燕窝边说没事儿,请母亲好好说明白事情来龙去脉。 葛员外也是一阵头大,不过看自家儿子虽然身体虚弱,性子却已然完全正常,便把前因后果说与他听。 本指望他听完就好好睡觉,熟料这小子听完之后,大叫三声:“猥琐贼子出来单挑!” 便拖着那骨瘦如柴的身躯,往自己房间跑去了,说要好好谢谢 花教官与那简同学。 葛氏夫妻满含喜泪,看他能蹦能跳。也由他去了。这些日子担心受怕,他两个养尊处优之人,实在吃苦不少。 也回去睡下,只是吩咐了那几个护院下人,必须寸步不离跟随小少爷。 也亏得他自幼跟随无心修炼,有些底子,再加上天生蛮力,魂魄凝实,唤作一般人,只怕是不躺上十天半月,是起不来。 他对简担,开始便不存在什么太大的恶意,只是一种少年心性,对竞争对手的打击罢——他是自初初见面,便在心里这样给简担安了一个职务,也不知为何有这般感觉。 听闻简担魂魄也被拘走两个,他是一阵沉默,花宫月劝了半天,也不听,就这么静静的守着。 如今简担醒来,两个半大少年,相视一望,还是那副牛头遇到马嘴的脾气。 “花教官,小子我没事儿,明儿多吃两斤肉便好啦!” 他虽没有那副彪悍的身躯,彪悍的性格却是没变。 老花摇摇头,不再多言。 “我说,乡巴佬,你没事儿吧,会不会过几天也便得跟我前些天一样?” 简担这才想起,自己莫名其妙晕倒,那狰狞的面具,幽深的黑眸,真是后悔没有提前把鬼叔叔唤出来。 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向花宫月。 花宫月也不逃避,沉吟一会,告诉他: “你的伏矢、非毒两魄,着了贼人毒手,被拘了去。只是你且放心,花某定然竭尽全力追回你的魂魄。” 花宫月的口气,实在像极了一个犯错的晚辈。 怪不得他,只怨老道长恩情实在太重。 简担听了,恍然大悟,难怪,心底下隐隐也有些焦急。 只是有些疑问,看葛洪飞在,不好开口。 “葛小子,你快回去罢。好好养病。这马上天要亮了,老花我带了简担得回去报到。” 葛洪飞也是相当疲累,刚才全凭一股义气支撑,此刻松懈下来,实在顶不住。 “乡巴佬,你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来找我爹爹,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心腹小弟,在这昆城,绝逼没人敢动你分毫!我去睡会!” 简担听得一阵白眼。 心腹小弟?你大爷,等你好了,小爷教你做人! 几个护院前拥后呼,陪着葛少爷便去休息了。 “王灵已经施过秘法,你也无须担心。三月内应该无恙。” 花宫月看着简担缓缓说道。 简担点点头,也没表现过多的惊讶。 发生如此大事,鬼叔叔应当会出现才对。 看情形,是让那贼子跑了。 刚想开口询问什么,花宫月疲累的声音又传来: “在召回你魂魄期间,你将散失一切悲哀、爱欲的情绪。” 简担听了,大奇,说道: “咦?那我是不是不会难过了?” 那不是挺好嘛?至少想家的时候,不会难过了,哈哈! 花宫月点点头,也不想再过多解释,他一个十岁少年,实在深深不知悲哀爱欲,对一个完整的人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天色发白。简担喝了碗燕窝,也已经能行动。 说到那碗燕窝,简担抬了半天舍不得喝,一直在那打量这晶莹剔透一丝一丝的东西,真是自家那大梁上,两只肥燕搭建的,那满是泥巴的小窝吗? 第四十八章 天奇者,日月星也 按花宫月的意思,是让简担好好在葛家休息两天。 简担以认床为理由,说自己也没事,还是赶紧回去。 赶上了今天的训练。 倒是葛洪飞长期卧病,怕是不好好休息段时间,是回不来的。 那葛家大院发生的事,葛老爷严令下人谈起。 天光大白。 路上与花宫月吃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简担觉得,这馒头比那滑腻腻的燕窝实在多了,那东西吃着感觉不错,可是不饱人。 滇南陆军讲武学校。 看着这苍劲霸气的几个大字,简担突然想,那凶手不选择讲武堂行凶,该不会是被此间老道长的种种传说吓住了罢? 他为何知道此间事宜? 若是真的,仅凭几个字儿或者一些传说,便能让那凶人如此忌惮,我那便宜师傅到底何许人也? 一颗光头,挡住了二人去路。 “花教头,你几日未回,那葛家事情的始末,你且随我来交待一二。” 杨凡一脸和善,对着简担一个微笑。 只是由于那篇《太上感应》后的法门之事,还有后来诸多蛛丝马迹,简担看着他这笑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脸上有些不自然,也咧嘴笑了笑。 花宫月脸色平静,点点头,回答“晓得”。 两人一路行去,简担松了一口气,他此刻好想把鬼叔叔唤出,询问诸多事情。 他倒是不担心被杨凡分开问话。与那花教头,早已约法三章,如此这般统一口径。 特招班的二十来号娃娃,看到简担回来,一窝蜂便涌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那小子死了没?” “呔,你活腻歪了,敢咒我葛大哥死?简担,什么情况?” “就是,简担快说说,怎么你一夜都没回来?葛家那么大,床铺好睡不?” “你们都别吵,让简担好好说!” 最后一句,是金大钻吼出来的。他如今跟随杨凡打拳,可说人尽皆知。 自葛洪飞离开这些天,俨然成为新一代的小霸王。 “那爬山猴没事儿啦,修养几日变回来,你们等着继续被虐吧。” 简担淡淡说道。 “这么说,我的医药费还是有着落啦?” “哈哈,我就说这小子死不了!” “真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不过有他在,打打闹闹也不错……” …… 杨凌云作为特招班的主要负责人,实在肩上压力巨大。 上头交代的开春演武事件,他隐隐约约猜到不会是单纯的演武,只是任凭怎样想,也是想不明白。 这几日班里的葛洪飞那小子告病,据自己那师兄反映,是着了邪魔外道,而他竟然也是毫无办法,不免让他有些担忧师傅交代自己的任务。 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我也只是想简单的做一个快乐的讲武堂教头罢了。 望着场上那个汗流浃背,努力万分的少年。杨凌云陷入沉思。这小小的一个娃娃,真如此重要吗? 暮色降临。 简担最近特别期待赶快天黑,好在哪怕在这滇南,深秋的夜晚,也是来得极快的。 亥时已到。金大钻今晚却是还没回来睡觉,说为了庆祝葛洪飞康复,一干少年约了两个教头,出校去吃宵夜去了。 简担推脱太累,没去。 静静望着那道灰影。 亡灵王灵也不言语,默默注视简担。 半晌。 他先开口: “或许这是一件好事。” “王叔是说,我那两魄丢了就丢了,也无所谓啦?它们会不会自己重新长出来?” 你以为采蘑菇呢?采了还会自己长出来?王灵不免为这少年的天真暗自腹诽。 “小恩公,此话大大不妥。三魂七魄乃人存活之根本,也是我等修士修为提升的根本。稍有差池,轻则神经错乱,重则命丧黄泉,万万开不得玩笑。” “嘿嘿,那王叔为哪说是好事呢?” 王灵好像点了点头,冰冷冷的说道: “修行一途,最是容易招惹外邪变成心魔。小恩公丢失的伏矢、非毒两魄,主管人最为常见的悲伤与爱欲等情绪,此刻被人勾去,长期自然不妥,短期内,想来对小恩公修炼《御神诀》更是容易精心凝神,这几个月想来进境要快上许多,等同于平日一年半载的效果罢。” 简担听了,眼睛一亮,说道: “那此生,便让我没有这两魄罢,那样岂不是修炼起来更为方便?” 经历此次事件,简担一心只想提高修为,再遇到那装神弄鬼之人,好教他做人! 那道灰影晃了一晃,被他此言吓出一身冷汗——呃,如果鬼会流汗的话。 “小恩公赶紧收回这句话。你是天奇在世,虽未修炼到言出法随的地步,也是不可说些不吉利的话,罪过罪过。” 简担吐了吐舌头,也没作答。此刻的他,自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欲,觉得没有就没有呗? 突然想起什么,简担郑重的问了一问: “王叔,你给小子好好讲讲天奇,是什么呗?” 那亡灵点点头,说道: “以你今日所了解,可以给你好好讲讲,这天奇是什么。” 简担听了,急忙点头,小鸡啄米。他只知道天奇,便是那个特殊的八字格局,只是有何奇妙,确实有所不知。 那鬼物沉吟片刻,娓娓说来: “天奇者,乃天地人三奇之首。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定义和说法。 今日就对应你的八字,以你七曜门的记载,专讲在这八字四柱当中,何为天奇。 天上三奇甲戊庚。遇知其奥秘。需要先说一个概念。既任何派别中都有的天乙贵人。 术数诸多派别,惟有这天乙贵人,在任何地方任何宗派,解释都是一样,天乙者,乃天上至尊至贵之神。属紫薇垣(古星象学称谓,三垣之一,位于北天中央),在阊阖门外(星象分布,也是诸多神话传说中俗称的天门),与太乙并列。事天皇大帝,下游日月星三辰,家在己丑斗牛位置。出入己未井鬼地域(皆是术数分野星象的称谓),执玉衡较量天人的事情,是天上人间第一尊神,称为天乙。其神到处,诸煞退避。 而八字四柱中所谓的天奇呢,说的是人命八字格局内,天干顺布甲戊庚,以甲为日,以戊为月,以庚为星,既天乙座下日月星三辰俱全,且其人地支临丑未之地,是天乙贵人宿处,若得戌亥,为开天门,入格也。虽然不是天乙本尊,却有天乙尊神开路,不是天乙胜似天乙。 通俗的解释,可以说这甲戊庚三字,生日若逢戌亥时辰,天门打开,配合得当之下,相当于天乙座下日月星三辰神光灵气,便能透过遥遥星空照射下凡,传到这地球之上。然而此年此月此日此时生人,不知有几千千万,九天之上发射传达的秀慧灵光,自然也需要地上一个接收器,才能收到,而不是说凡是入格之人,都是天奇。 这个接收器呢,便是风水一脉里,天眼地耳中的‘地耳’地势,小恩公出生地溪城,恰好便是这样一个地势……” 可能诸位看官看的一愣一愣,不过简担却是明白了,原来如此! 看来自己真的是实打实的劳什子天奇了!哈哈,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鬼叔叔,小子算是明白啦。那这天奇到底有何好处呐?” “你宗记载:凡命遇三奇,主人精神异常(此处说的是精气,精神,异常强大,不是神经不正常。。。)襟怀卓越,好学尚大,博学多能,凶灾不犯。若带天乙贵人,勋业超群,才智出众,三合入局,可为国家柱石……” 简担想想自己从小好似脑袋真是要比同龄人好使多多,想得问题,也比一般孩子复杂许多,暗暗点点头。 只是那句“凶灾不犯”他却不敢苟同,他大爷的,小爷至今都被鬼物吓个半死好多次了,如今魂魄还丢了两魄,这是哪门子的“凶灾不犯”?看来记载传说,也是不能尽信的。 王灵见他暗自沉思,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 “小恩公得了天奇秀气下凡,自然与众不同的。只是可能肩负重要使命,上天自然要多多磨练你一二罢,古来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肩负重要使命?简担突然想,自己能不能给自己算一卦呢?这王灵口中的重要使命,到底是什么?传承七曜宗?还是其它的什么?莫不是那与金先生的十二年之约? “鬼叔,小子的重要使命是哪?”简担奶声奶气略带沙哑的问道。 “呵呵呵,此事,王某真真是不知晓的。小恩公也不用自个儿推算,你乃天奇秀气加身,普通算法,是无法知晓命运也。” “哦。” 简担有些黯然。 王灵张了张嘴,想要再说明一个要害,只是看他如此,不忍心再打击少年热情,便轻叹一声,隐去了身形。 金大钻还未回归,简担披了外衣,走出门房。 滇南的夜空,一向很明朗,繁星点点,忽暗忽明。简担环顾这如墨的天宇,好想找到,自己那天乙座下的日月星三辰,到底在哪?自己的前途归宿,又在何方? 这实在不是一个十岁娃娃所能想的问题。 简担,却是冥冥中身不由己抑或命中注定一般,站在这萧条的秋风里,瑟瑟微抖,思考宇宙。 第四十九章 冬日序歌 这昆城实在不能说是四季如春。 应当说全年只有春天和冬天两个节气。 昆城的冬天,若遇上阴雨绵绵,那与北国凛冬,实在是不分轩轾的。 好在今日阳光和曦,翠湖的一排排颓柳,随着冬日晨风微微摇曳。方圆不大的地儿,其上有一只只白色小鸟穿梭飞舞。偶尔有游人四处洒下谷物面食碎屑,引来一阵阵争吃打闹。 好一群生机勃勃的红嘴鸥! (最后声明一次,按史实,那会还没有飞来呢。。。以后不再做解释) 那个娇俏可人的身影,一袭鹅黄绒衫,扎两个小辫儿,施施然出现在翠湖一角。 背后一个冷峻身形,不紧不慢的跟着,面无表情,眼神警惕。 任剑南对这小公主,实在是没法子,头大至极。 滇南之事,已然越来越不可测。 苏老爷虽然没有明说,观其总是忧心忡忡,再三叮嘱想办法让这小调皮先回苏州的势态,想来这水是越来越浑。可这小公主愣是各种撒娇发嗲,说要“陪着爹爹”。苏牧也是不忍下死命令。 作为负责她安全的保镖,任剑南从来没有感觉过有任何压力。 除了这一次。 自小习武,他虽不如他义父傅雨平那般做过太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武者本能。 这昆城的气息,越来越杂,越来越动荡,若是再不离开,只怕他们都会被卷入那个无法预测的漩涡之中。 倍感压力。 此刻,他背上,插了一根细细的长条,也不知是何物。 苏忘昕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大家闺秀,又怎能看不明白此间险恶。她是一个牵挂父亲的善良少女,越觉得情况不对,越发不肯撇下父亲,自己回苏。 今日便是看这天气大好,约了任叔叔,出来翠湖,看看那些奇怪的红嘴小鸟。 本以为能有所放松心情。 看到前方一群人影,她咧了咧那张珠圆玉润的小嘴,露出那一排整齐洁白的小龅牙,美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回头望了望任剑南,眉宇间一片烦躁。 原来是看到了秦山岚。 那秦公子,也是带了一干随从,来游湖。 任剑南自然也是看到了。 若按他义父的性子,在那苏州地界,这样登徒子,必然是一剑杀了了事,也不会惊起多大的浪花。 只是此时做客在滇南,凡事还是隐忍为主。 这小子有事没事就往翠湖公馆跑,三番五次纠缠。小姐虽然才年方十二,让苏家自小家教开明,对这些男女之事是早就交代过的,就是生怕自己的掌上明珠因为好奇出事。 故而小姐对这秦山岚,是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按她自己的说法: “本姑娘还只是个小孩子呢!” 且那秦山岚五毒齐全,包藏祸心,狼子野心,别说任剑南,便是苏小姐也是深恶痛绝,不想与之来往。 此刻真是巧了,才出门就遇到了,怕是那家伙有眼线盯梢,故而苏小姐一片烦躁。 任剑南给了一个平静的眼色,苏小姐于他可说主仆之间,心意相通。知道他大意是说无碍,一切有我。 “咦?那不是苏小姐与任叔叔吗?哈哈哈,好巧啊!” 秦山岚那公鸭嗓果然如期而至。 “是好巧,只是今天秦公子竟然没在欺负人,实在难得。” 苏小姐脆生生冷冷说道。话里带刺,不给他面子。 那秦山岚已经习惯苏小姐话里有刺儿。只在心里暗自冷笑:日后定要你好看。 “苏姑娘说笑啦。秦某在这方圆百里,那是出了名的善良。” 恬不知耻,这是苏忘昕的评价。 娥眉微皱,回头对任剑南说道: “任叔叔,我们去那边看看。” 任剑南酷酷的点了点头,明白小姐意思,上前开路。 那秦山岚见苏小姐依然不给好脸色,眼见就要错过,眼珠急转,连忙说道: “苏小姐留步。 其实秦某今日在此,是特地等候苏小姐的。我有一结拜兄弟,前些日子遭逢大难,如今大病初愈,秦某准备于三天后他们讲武堂例行休息之日,于城内‘真仙楼’宴请诸多朋友,届时这昆城贵家子弟,齐聚一堂,我‘昆都四少’也是来齐,不知道苏小姐可有兴趣移步赏脸?” 他噼里啪啦一大通话,苏忘昕也算是听明白了。 “嗯?你小小年纪就如此铺张浪费,你爹爹知道么?” 苏小姐蒲扇着大眼睛,盯着秦山岚这样来了一句。 “呃,这个。此事自然是请示过家父的。我昆城子弟开朗好客,圈内也是经常聚会玩耍的。” 嘴上回答,他心里却在暗恨,小娘皮伶牙俐齿,迟早要你好看! 继续说: “到时候我滇福商号会包下‘真仙楼’,不接闲杂散客。本商号也请了多方高手,甚至届时讲武堂特招班的两位教官想来也会到来,安全方面,请苏小姐放心。” 秦山岚一脸期盼,眼神飘忽,好似十分盼望那苏小姐点头应允。 任剑南看他一脸贼样,刚要出声提醒,苏忘昕却先开口了。 “也好,来了这许多时日,还未见识过这昆城繁华呢。本姑娘就答应你喽。回头你让人送上拜帖。 任叔叔,我们走。” 任剑南一阵讶异,这可不是自家小姐的风格,出声疑问: “小姐,这个,不需要问过老爷吗?” 苏小姐一脸平静,说道: “爹爹本就让我与这诸多少年子弟多多来往,想来是没问题啦,回头我去与他说说。” 眼睛里神光闪动。 任剑南明悟,也不再多言,随苏小姐摆脱了那秦山岚。 秦山岚本以为要花费一番口舌,甚至另用他法,才能请到这一尊大神。不想竟如此容易? 一时间脑筋打铁,呆立当场,只是嘴上礼貌应道: “小姐走好,拜帖晚些时候下人会送过去。” 漫天的红嘴鸥,飞来飞去,好比任剑南此刻的心思,忐忑不安。 “嘻嘻,任叔叔,你别担心啦!” 任剑南哭丧着脸,暗道,小姐你倒是豪爽了,我这边还不知怎么与老爷交代呢? “呵,那秦山岚狼子野心,昕儿是知晓的。此次答允赴会,便是想一了百了,到时候让他知难而退啦。” “小姐所言不错,只是这身在异乡,行事还是需要多多谨慎的好。”任剑南略带焦虑。 “嘻嘻,任叔叔你武功盖世,剑法无双,有你在,还有什么好怕的?走,去前面喂鸟去!” 说完便一蹦一跳往前行去。 任剑南听了,一阵阵头疼,对方若是来明的动真格,自己的剑却也不是吃素的。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呐!小姐虽然聪慧,这江湖经验还是欠缺太多。 回头赶紧与老爷禀明此事,早作回绝罢。 简担正在埋头蛙跳。 突然有人自背后啪!一下,拍在后背,隐隐作痛。 皱着眉头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山一般的身形,尾随其后,方脸,肤色微黑,不是葛洪飞又是谁? 前几日他便已经健康回校。 果然又恢复往昔那般,到处找人寻衅生事,只是好似下手比以前实在轻了很多,鲜有听闻有谁再被他打伤的。 他自回来以后,到处宣扬简担是他“心腹小弟”,声称在这昆城地界,只准自己揍他,任何人见了必须喊他“简二哥”,俗称“简老二”! 这话传到简担耳朵里,实在想找他打一架。 “你这爬山猴,不好好训练,找打?” “嘿,简老二,来啊来啊,好久没与你好好打架啦!” 简担摇摇头,继续训练,变强大,这是他最近所追求的东西。 “喂,我说你小子要不要这么卖命?告诉你件事儿,三天后,真仙楼,大哥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届时介绍我那几个不成器的结拜哥哥与你认识,完了在这滇南,你也算是一号人物啦!” 简担皱皱眉头,摇摇头,说: “没兴趣,你叫大钻与你去罢。” “那小子自然也会叫他了,你若是不去,小心小爷我天天找你打架啊!” “不去。” “去吧?” “不去。” “去喽?” “不去!” “来不来?” “不来。” “妈了个蛋,打不打?” “……我去。” “哈哈哈,对了嘛!话说你好像才十岁?没有女朋友的罢,到时候小爷介绍一两个昆城名媛给你,大了是大了点,不过凑合用了!” “滚。” 第五十章 天道渺渺 冬月挂冷弦,普照寒山巅。 天道藏神蕴,杳渺予人癫。 入夜。 英武楼顶。 杨凌云眉头大皱。 最近他几次前来,越来越觉得不妥。 这凶煞之气,怎么感觉与往昔时日不太一样?表面还是那杀气腾腾,暗地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异物存在感,却是消失不见,发生了什么事? 上下巡视几圈,都是如此。 双手背负,站在这广阔平台上,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绰绰约约的人影。陷入沉思。 “你又何必为虎作伥呢。老杨。” 杨凌云一惊,说了声“谁?!”便连忙转身,看清人身份,眉头皱了皱。 “是你?” 这英武楼他能来此,整个讲武堂,只有杨凡大约清楚他的底细。 却不料来的,是与自己共事之人。 “花教官,此处危险,你还是速速离去罢。” 杨凌云自然知道花宫月定然不会莫名前来,听他刚才问话,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老杨,你我同事这些年,你的为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何必呢?趁早抽身罢。” 杨凌云沉下脸,低声问道: “你知道些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 右手微曲,半握拳头,左脚脚尖点地,杨凌云忍不住就想率先发难。 花宫月就那么站在对面,一张方脸不悲不喜,静静的望着他。 身形微抖,杨凌云似乎在挣扎。 “呼!”长嘘一口气,全身筋肉放松,他说道: “我身不由己。我儿重病,需要靠师尊续命。且我只是在此间监视这北楼虚实,并未作任何对不起天地的事情。” 花宫月“哦”了一声,眉头一皱,说道: “你真不知他背后所图何事?” “不知。你知?” “老花我也不知,只是觉得那人如此大费周章,想来所图不小。” “师尊吩咐我之事,我只管照办而已,不想其他。不早了,花教官去歇下罢。” 花宫月却未离开,继续说道: “或许我可以帮你儿子看看?” “哈哈哈哈。”杨凌云听了,一阵大笑,这笑声听起来却不是那么快乐,略带心酸。 “花教官一片好意,杨某心领。此番知晓你当也不是凡人,只是我儿那身子,师尊也只能堪堪靠修为与他续命,他那等神仙人物,都束手无策,又岂是你能说帮就帮的。” “嘿,老杨,你说话还真是实诚。”花宫月听了也不生气,讪讪一笑,继续说: “所谓术业有专攻,或许在这看病治病方面,老花我也是个中翘楚呢?你别忘了,葛洪飞我都医好了。” 杨凌云听了,眉头大皱。 “葛小子的事,我自然知道,那可不是什么病。” “嘿嘿,你也知道那不是什么病啊?那万一你儿子那病,也不是病呢?” “什么!你是说……”杨凌云额头惊现冷汗。 “你考虑一下吧,有机会带我去看看你那宝贝儿子,这个需要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你我打了十几年的哑牌,也是时候摊牌啦!” 杨凌云厚嘴唇抿了抿,眯了眯眼睛,问道: “花教官到底是何来历?” “哈哈,我姓花。想明白的话,随时告诉我。走罢,此处招眼。” 花宫月说完,便径自走下了这英武楼。 突然他又回头, “后天那一群贵族娃娃聚会,可能会有变故,届时还请老杨你帮手一二。” 留下杨凌云一个,撇着厚嘴唇在这英武楼顶伫立发呆。 “鬼叔,小子感觉这几日有股气机特别强烈,一直在这眉心印堂萦绕,好像要钻破皮肤冲出来一样的。” 那鬼物听罢,心下暗想,人和人真是不能比。这少年短短半月不到,进境如斯。 “那便是你宗记载的内息了。配合适当的道术法门,动则可以引出这股气机,劈邪斩煞,去秽除凶,不在话下。静则培养自身精气神,对修行大有裨益。如小恩公一般的进境,王某活了两世,还真是没见鬼。” “哦?这么厉害,鬼叔叔快快教我怎么引导它伤敌?” 王灵听罢苦笑,说道: “小恩公不可心急,你宗道术,威力无匹,若无特殊机缘,王某不敢随意教授。” “哦……”简担想起王灵说过的必须有机缘巧合,才能传授灵异道术,不由得黯然。 王灵见今日教授得差不多了,出声提醒: “小恩公日后好像要去参加一个聚会? 真仙楼乃是百年老店,几次战火,都能屹立不倒。且其所处位置,与你这讲武堂摇摇呼应,应当是那老道长口中的惊世杀局某一节点所在。此楼实在有所诡异,望小恩公去时一切谨慎行事,若有大风险,提早唤我出来。” “好的,王叔放心吧!”经历过上次,简担实在后怕。 继续默默修炼。 突然,他心有明悟,不知道孔先生教授的剑指配合三字真言的法门,可能引导出印堂这股气机? 他是个行动派,想了便做了。 悄悄起床,穿上衣服,来到一处偏僻所在,放松全身,运起御神诀,脑子默想印堂中央那股莫名的气息,顺着右手经络,抵达剑指。初初只觉得脑子发酸发胀,但隐隐的,右臂传来一股股酥酥麻痒的感觉,他不禁欣喜若狂! 只是一激动,那感觉又没了。收敛心思,静静默运神诀。 口中轻念“唵——啊——吽!” 气感到来之时,随着这三个音节,他能感觉出食指尖端平白射出一股微弱的清气! 暂且称之为剑气吧。 这剑气并无简担想象中如同孔先生一般穿石裂云的威力,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的确有一股气,从自己体内,顺着剑指,随着那三个音节,射了出去! 是的,射!那是一种很干脆淋漓的感觉。没产生多大震动,想来是因为自己修为不够罢? 看来那孔老倌儿真是练过的。 “唵——啊——吽!”“唵——啊——吽!”“唵——啊——吽!”“唵——啊——吽!”“唵——啊——吽!” 简担孩童心性,玩儿上瘾了。若是王灵在一旁监督,怕要给他吓个半死,如此透支精神修为,也亏得他是天奇临世,一般人只怕早变成呆子。 射了七八次以后,简担隐隐感觉到脑袋要炸,一阵疲累。内心却是无比激动欣喜——他大爷的,小爷总算也有自己的道法了!虽然看着情形实在没什么威力。 “小子,你如此这般乱射,你妈知道不?” 一个猥琐的声音传来。 简担自然听不懂弦外之音。回头一看,是花宫月来了。 花宫月最近很忙。 忙修炼,忙查阅典籍,忙托人打听这昆城“非男非女”之辈。本以为葛家事毕,就可以回去探望老宫主。熟料惹出这许多的毛躁事儿。 “花教头好,大晚上咋还不睡觉呀。” “你这小子,大晚上咋还不睡觉?” 花宫月粗犷回答。 “嘿嘿,小子见此地风水不错,特地来尿一泡风景尿。” 花宫月一个响指爆栗,打在他额头, “你小子有几个心眼我还不知道?老花对你那些弯弯道道没兴趣。今日来提醒你,杨凌云也知道老花身份了。日后行事固然方便许多,但你不可不留个心眼,他对那北楼,已经有所怀疑。 还有日后那真仙楼的饭局,老花总觉得心神不宁,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简担听罢,点点头,说道: “小子醒得。鬼叔叔也提醒过的。” 花宫月听到那鬼叔叔几个字,在这冬日夜晚里打了个冷噤,这小子真是奇遇。 “关于那幕后凶手的身份,老花我也托关系多方在打探,想来只要他还在这昆城地界,不日便会有消息,到时候还你魂魄一个完整,你放心罢。” 简担听了,心中一暖,说道: “多谢花教头,此间事了,若有机缘,小子定然跟你一同去探望那仙女儿一样的老宫主。” “哈哈,小子,这事儿我看行,宫主寂寞如雪,有你这个鬼精灵陪伴几日,也是不错的。去睡吧!大半夜在此,你也不怕招人注意。” “嘿嘿,花教头再见。” 第五十一章 诸天气荡荡,真仙楼 这世界上或许再没有比寒冷的冬天里,有阳光暖人来得惬意的事儿。 瑶池有仙君不见,青冥鸿蒙彩云滇; 黄泉震动妖魅出,惟有昆都一真仙。 说得是百余年前动荡年代的开始,昆城一带妖邪遍地,甚至死者归来,僵尸横行。当时有传说是一个穷凶极恶之辈,为了达成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修炼邪术,驱使僵尸害人。其人为求永生,自己把自己也变得与僵尸一般,靠吸食活人精气续命。 其人手下命案怕是数不胜数,无奈山高皇帝远,实在无人制约,到得后来,听说那人已然修成“旱魃”之体。古语云,“旱魃一处,赤地千里”。得这滇池水汽,滇南一地倒也没有因此陷入大旱,然而有心人发现,自那邪道出现以来,气候竟是越来越诡异,到了雨季也是雨量颇少。 人人自危,诸多道长高僧,也不是没有去找过此人麻烦,这真仙楼的创始人——王一山道士,便是一个有识正义之士,自己去找过那邪道麻烦,却铩羽而归,险些丢了性命。 这邪道行踪飘忽,即便偶尔有正义之人遇到,也是不敌此人,反被他抽魂吸髓,炼化成一具空有皮肉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道光六年,彼时民不聊生,官府腐朽。正当百姓到处求神问佛,期盼佛祖显灵,拯救这一方水土之时。彩云之南,出了一个神秘的人物。 据这真仙楼创始人王一山道士口述,后人整理: 时有奇人,年纪不大,约莫弱冠二十上下,背一柄耀眼长剑,着一袭黑白道衫,挽一个阴阳道髻,修为高绝,浑然与他的年纪甚不般配。 他就那么出现,从不与人沟通,也没人知道师承何处,来自何方。年纪轻轻,武功、道法均是大成,处处帮助百姓抓妖驱鬼。那邪道手底下的诸多僵尸异类,也给他一个一个收拾了,用三昧真火统统烧个一干二净。 王一山看他年纪轻轻,修为却功参造化,只是行事太过决断刚厉,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遂找到他主动提醒,劝其小心邪道暗中报复。 那年轻人也不说话,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笑若冬梅绽放,清风拂面,便飘飘而去。 到得后来,一日中午闹市之中。 听说那邪道主动现身找他,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小英雄想要扬名立万,目的已达,还望莫要再逞强多管闲事,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那年轻人第一次开口在外人面前说了一番话: 十五月圆,你修为最稳之日,美人山巅(西山,又称碧鸡山),戌时天门大开,送你归西。你有公平一战的机会。 若来,许你魂魄往生。不来,魂飞魄散! 那邪道当场便要发难,然其人阴狠,知晓此处还有诸多正义之士追随身后,便说,你等道貌岸然之辈,若那是一个圈套,我岂不是自去送死? 以我师门名誉,我一人战你便可。再者,其余酒囊饭袋,来多少你也是不惧,何必多心? 那年轻人还真是年轻气盛。我等旁人,听了真是害臊不已,然还是安奈不住心中好奇,打定主意届时离远一些从旁观战。 那青年俊杰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偏颇也就罢了,那邪魔外道听他一说,竟然表示赞同,点了点头,说道,如此,十五之日,某便收你作我手下第一悍僵。 小哥你师从何门?邪道又问他。 你不配知晓。酷酷的回答 王一山等好奇之人大失所望。 话多不甜。邪道去势汹汹,那奇人见他没伤人,既然约定了,自然也没出手阻拦,我等修为不够,只好眼睁睁看着邪道离开。心下惋惜,始终还是太年轻。 不日,月圆,星稀,天色渐暗,西山山道绝壁之上,一排排的悍尸,就那么一蹦一跳,往山顶挪去,邪道这些时竟然又不知哪里坑害了诸多性命,炼成僵尸,自己先早早到来。 当日好事之人并不多。想来观战的很多人,却也惦记着万一那年轻人败了,自己的小命是否能逃过邪道毒手。所来诸多修士,都是有一定修为,虽然打不过,却也有自保之法的。 王一山当日便去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也正是那一晚,让他决定弃道还俗,在这滇池湖畔,开了这大名鼎鼎流芳后世的真仙楼。 夜月正明,西山之巅,群魔乱舞,诸多僵尸邪鬼,发出低沉的咆哮,那邪道就那么盘坐在一方巨石之上,面目阴沉。 等了许久,不见人来。邪道目光左右扫过,似乎在打远处众人的主义。 王一山一行人,纷纷交头接耳,暗自嘀咕,心说莫不是被那年轻人坑了?把我等叫来此处,自己却又临阵退缩? 那邪道脸上诡异笑容渐现,眼神忽闪忽闪,盯着王一山一干人,说道: “若是那人不来,今晚便将你滇南诸多余孽一网打尽!” 王一山那个气啊!明明己身才是正义修士,竟然被邪魔外道称为“余孽”!恨不能出去与他拼死一战,只是最多想象罢了。 众人心里无不焦急等候那人前来。 气氛越来越沉闷,那邪道气焰越发嚣张,正要起身发难,忽然! 一声清啸,划破长空! 这困顿的氛围瞬间打破,让众人精神一震,他来了。 一身素白道袍,映着月色,自茫茫滇池海面,踏波而来,口中朗声唱道:“ 天道渺渺, 人道茫茫, 鬼道乐兮。 天道贵生,鬼道贵终, 不生不死,不始不终! 邪魔出,正气存, 天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非人亦非鬼,天道自不容。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小生有事来晚,诸位久等。” 一路上披风斩浪,分水而行,到得山下,也不见他念咒施法,就那么生生的从滇池水面,腾身而起,这两千多米的高度,对他而言恍似就那么简单的一步跨出,轻松写意。 衣袂飘飘,好若鱼跃龙门,就那样施施然跃在半空,跃过西山之巅,跃于圆月之前,月光明媚,在世真仙。 他拿了左手那个大葫芦,豪饮一口,趁身在半空之际,抽空挂在腰间,“呛琅”一声脆响,右手反手抽出背上那把耀眼神剑,人剑合一,乘着月光,自天上袭来。 王一山等人已经看傻了眼,浑然忘却出声感叹这高绝的修为,这绝代的风采,便连那一干山上的僵尸邪魅,也好似被这华丽丽的一剑感染,纷纷呆立,举头凝望。 唯一清醒的,只有那个以身炼尸的邪道,在他认为,那年轻人最多是师出名门,得了些真传,今日最多费一番手脚,也能顺利拿下,炼成手下第一悍僵。 熟料此时此景,那人自海上来,他剑乘月光斩,顿时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什么大计,什么长生,念动法诀,身轻如燕,从这西山绝壁跃下,欲要往滇池海面逃去! 轰隆!一剑之力,威风如斯。 山顶失了邪道控制那群僵尸,凭着本能,准备往王一山一行所在扑去,被这一件,悉数轰杀,断臂残肢,血染山巅。 那年轻奇人,看邪道逃遁,也不忙追,说道: “方才上面来人交代,必须灭了你魂魄,本准备为你开脱一二,不想短短几日,你竟又造下这许多孽障,说不得只好灭你魂魄,斩你轮回。 死罢!” 一身清喝,腾身而起。 也是奇怪,瞬间灭杀那诸多僵尸邪魅,他一身白袍,依然一尘不染,不见血腥。 那邪道道术显然没有年轻人高明,在年轻奇人话音落毕的档口,才飘飘然飘到半山腰。 两条人影,一红一白,就这样从西山绝壁跳下。 王一山远远的在山巅凝目望去,只见白影前方闪过一道寒光,好似飞剑出鞘,前方的红影身形顿在空中,动惮不得。 半晌,那明月之下,海面之上,好似放了一场红色的烟花,噼里啪啦一阵血雨落下,那邪道竟然生生被兵解碎尸。 倒也怪不得年轻人手段血腥,只因那邪道自身已是僵尸之体,若不彻底灭杀,怕还会再出来害人。 白影落于海面,几个起落,便自滇池一角,消失不见。 自此在滇南,鲜少再有听闻他的传说。 举手投足,便灭了这祸害滇南许久的邪魔,西山山巅一干修士,无不叹服。 王一山精神震动,何为仙?何为道?眼前消失之人,所作所为,所展现神奇,不就是在世真仙么?我再修炼一百年,怕也是拍马赶不上如今他这番修为罢?如此,修道又有何用?不若自今日起,做不了仙人,便做一个闲人罢! 王一山大受震动,宣布还俗,在那惊才绝艳的奇人消失的地方,盖起小楼,写下: 瑶池有仙君不见,青冥鸿蒙彩云滇; 黄泉震动妖魅出,惟有昆都一真仙。 的诗句,命名曰“真仙楼”。 因其人略通道法,懂占卜,来求卦之人颇多,后来有富家弟子,出资帮助,便建成真正七层高的真仙楼,屹立百年而不倒。 初时有同行以为他凭借肤浅修为,敢大口马牙吹牛逼自己是在世真仙,均有不忿,来询问之,后来得到回复,此地原是为了纪念那风华绝代的少年,才叫真仙楼。 至此以后,便再无人赶来寻事,此地也渐渐行成一方势力。虽不若龙泉宫一般威名远播,却也在这昆都城内颇有名气。 王一山的后人,便一直执掌这真仙楼,走的是入世路线,经营各类娱乐餐饮,到得如今,听说连青楼伎俩,也是有所包容。 如今的真仙楼。 位于昆城西郊偏南,其并不是只有一座楼,主楼楼高七层,余下整片真仙楼建筑连绵好大一片,占地几十亩。 主楼之下,亭台花榭,树荫成林。有一大片自滇池海引水分流而来的人工湖,名“匿仙湖”。主楼座西山望滇池水,接近山边的地界,还有一所跑马场,汇集中华诸多名种异品,用以供昆城诸多权贵消遣。 旗下还设有赌场、花楼等不在明面上摆出来的业务,端的是一个旧社会的城市综合体会所。 葛洪飞病好之后,他结拜几个哥哥,便想略表心意,今日合力包下了这真仙楼上下七层——其实葛洪飞的结拜三哥王道灵,便是这真仙楼当代传人王众之子,这几个纨绔便以他们父亲的名义,宴请各方名流,汇聚于此。 虽然是几个小娃娃,却是没有人敢太过轻视,且听闻此次从来不参与社交活动的葛家老爷,为了庆祝爱子康复,亲自审视此间安全,也是会来的。 故而本来只是几个纨绔少年弄出来闹剧,却被各方紧罗密布,有板有眼得搞成了一次空前盛会。除了军方政要不方便前来,其余这昆城权贵,可以说来了大半。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真仙楼下,各方道路,车水马龙。 有些真正大富大贵之家,甚至开来了目前还不是很流行的西洋汽车,引来一阵阵的骚动注目,其主人坐在其上,大感面子倍儿增,心想这钱花得也是值了! 底下六层,用来招待普通官贵,侍从保镖。 真正的席,只有三桌,却是设在这第七层。此层不大,装修处处显出道家典范,雅致大器,一花一草,讲就对称自然,便连那四方楼檐,也尽显阴阳之道,只设三桌席位,代表“天地人”三才,按尊卑分别呈一字摆开。那首“昆都一真仙”的诗句,便被装裱整齐,挂在这楼层四柱之上。 此刻值初冬,还未开席,已然华灯初上,天边彩霞落幕,乌云渐升,只等主角们到场,真仙楼的席,便开了! 第五十二章 入席就坐 简担此刻正被葛洪飞与金大钻拖着,不情不愿的来到这真仙楼下。 作为一个十岁的少年,他此刻也不禁被这灯红酒绿的繁华映衬的一愣一愣的,即便是金大钻,出身不错,此刻也是暗自吐舌头。 那一砖一瓦,那一檐一壁,那一花一草,无不精雕细琢,精挑细选,一眼望去大气磅礴,细细品味却又朴素得体,彰显一派大器。 “哈哈,说你们两个是乡巴佬还不信,日后跟哥哥混,包你们荣华富贵啊!” 葛洪飞看两个溪城少年一脸新奇好奇,心下暗爽,开口便占便宜。 “葛大哥,以后金爷跟你混了!” 金大钻看着前方一个个打扮得体,举手投足一派风情的那些贵家小姐,口水直流。 “哈哈,你可得说服简老二才行。咦,你们快跟上,我三哥在门口等咱们呐!” 葛洪飞抬了抬手,大方脸笑眯眯的,张开双臂,就抱向前方一个与他一般结实,看起来比他略大的老成少年。 “哈哈,老四,果然是恢复如初,来来来!” 对面的少年,普通面容,一身朴素戎袍,丝毫不显张扬,浑然看不出就是这真仙楼的太子爷。 两人哐当一下抱在一起,半晌不分开。 金大钻在这边暗自汗颜,望向简担,心说不会是两个变态吧? 简担知他意思,说道: “他俩在比试蛮力呢。” 果然,那抱在一块儿的两人,越抱越紧,葛洪飞额头竟然慢慢见汗,简担看在眼里,吃了一惊。 那爬山猴的蛮力,他是再清楚不过。此刻竟然有人能压他一头。 “哎哟哎哟行了三哥,我这才恢复,改日再来比过,快上去罢,肚子饿死啦!” 两人松开怀抱,那少年说道: “不忙不忙,就差你们几个还有那苏小姐啦!你们两位教头领了你的好些同学先前就到了,还有这两个弟兄是?” “简担,金大钻,来来来,介绍个真正的贵人给你俩认识认识!这是我三哥,真仙楼的太子爷,王道灵!” 葛洪飞拉着那壮实少年,来到简担们跟前,眉飞色舞说道。 那少年腼腆一笑,说道: “这位便是简担罢?听闻我四弟之事,你出力不小啊,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开口!”说完抱了抱拳。 简担与金大钻,也是回了一礼。 “对了,我爹娘到了没?”葛洪飞因为去找简担二人,并未与父母同来。 王道灵点点头,说: “伯父伯母都到了,在楼内应付今日诸多来客。只是今日我父亲与秦叔叔另有要事,实在不便前来。今日我这真仙楼伙房,可有得忙啦!” 葛洪飞颔首,遭此大劫,其他人来不来他不关心,只要父母随时在身边,便是让他去死,也是愿意。 正当几人招呼的档口。远处传来一个公鸭嗓一样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都给本公子让开点,没看到苏小姐也来了么!” 几人听到这声音,均是皱了皱眉头。看来哪怕义结金兰的弟兄,也对这声名狼藉的秦山岚略有不屑。 远处一行人,秦山岚一袭鎏金公子服,手拿一柄牡丹富贵扇,大摇大摆在前领路,身后任剑南酷酷的站在一侧,护着苏小姐缓缓行来。 苏小姐今日穿着甚是朴素,一袭月白仿汉深衣,双手挽于腰间,头发梳两弯垂挂髻,远远望去宛若出水白莲,气质高洁。 金大钻哪里见过此等神仙一样的人物,便连那葛洪飞也是眼睛看直了,两人虽是小孩儿,无奈实在早熟,给社会上的混混教坏了去。 倒是简担此刻再见苏小姐,全然没有了第一次那种惊心动魄的悸动,可能因为那两魄丢失的关系,在别人眼里气质出众的苏小姐,此刻简担看来,与那普通女子并无甚么区别。 秦山岚一行人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眼球,那苏小姐均是目不斜视,自顾缓缓前行。秦公子心里暗暗有一种莫名的快感,这小妞一定要弄到手! 走到楼下门口,那苏小姐忽然停步,脆生生的开口: “你也来啦?” 在她印象里,简担二人应当是出生不高,如今在此出现,有些意外。 秦山岚自然也看到简单二人,只是碍于葛洪飞的面子,装作不知道,此刻见苏小姐主动开腔与那乡巴佬说话,心里不爽,抢上前,挡在简担与苏小姐中间,拉住葛洪飞说道: “三弟四弟,来来来,给你们介绍,这位便是今日大哥特地请来一本商号大小姐苏忘昕苏姑娘,快快给苏姑娘行礼!” 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若说年纪,倒的确是他最大。王道灵与葛洪飞,双双与苏小姐打了招呼。 苏小姐也不恼,静待简担回答。 简担心下想起那些奇怪的梦境,想起第一次那奇怪的感觉,正在细细回想过往,也没太在意秦山岚横插进来。 抬了抬手,嫩声嫩气的说: “是的神仙姐姐,葛同学是我朋友,得他邀请,来开了眼界。” 秦山岚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神仙姐姐?”骂了隔壁的,这小子拍马屁也太厉害了罢? 关键苏忘昕那小妞竟然还笑吟吟听他说话,想来是默许了?莫非这两人有奸情? 也是他自己胡思乱想,用自己那十五岁纨绔的眼光去想别人。那两人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即便日后真有什么,眼下却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的。 只是当着任剑南与葛洪飞的面,秦公子还不好发作。 亮了那公鸭嗓,说道: “三弟,小齐人呢?到了没?” 他口中的小齐,便是“昆城四少”里的二少,齐玉桓,当今昆城镇守的公子,比他略小,四人中排行第二。 “二哥说今日他父亲在府上宴请一本商号苏老爷,可能有所耽误,现在那边应付片刻,随后就来。” “那赶紧入席嘛,莫让苏小姐饿的肚子久等!” “是是是,诸位随道灵来罢,咱们乘木梯上第七楼。” 原来这真仙楼与时俱进,在匿仙湖与主楼只见,用请班门高人,做了一个精巧机关控制的升降木梯直上七楼,无须与诸多俗人挤楼梯,彰显尊贵身份。 到得楼上,盖因主角味道,两位教官也不喜欢在下应酬,领了一班娃娃在那吹牛打屁,好不热闹。 特招班的少年,基本全来了。有些也不是第一次来这真仙楼,不过若此次这般与诸多同学一道入席,还是第一次,也纷纷兴高采烈,兴致高昂,在调侃追问花宫月当年与宝月楼花魁的风流韵事。 花宫月乐得吹牛逼,自然是口沫横飞,也不管这些少年年纪尚小,各种荤段子信手拈来。 换在平时,杨凌云少不得要与他一番争辩,此刻却在一旁,安静的坐着。 我姓花?这句话便是他的来历?姓花?擅长医术,姓花?花……这问题困扰他几日了。 见木梯咯吱咯吱作响,抬眼望去,应该是那几个纨绔来了。 秦公子那公鸭嗓,人未到,声先至: “三弟,一会你可吩咐厨房,拿手好菜统统上全,苏小姐难得屈尊来我昆城,莫要怠慢啦!” “这个必须的,大哥放心好了。” 苏小姐来到这第七层楼上,放眼望去,楼外远处滇池海面波澜迭起,天边有乌云掩月,夜风微凉,颇有一番意境,灵慧的双眼不时望向简担,似在思考什么。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第七楼有三桌,原本最大的天盘桌子,是留给诸多长辈的,熟料几人的父母只有葛氏夫妻不问世事没有俗务缠身按时前来,其他几人大约是来不成了。 王道灵不愧是小地主,当下决断,安排两位教官上座,自己一干人与教官依次坐下,留了两个位儿给葛氏夫妻——他们好不容易露面一次,想来还被诸多权贵显要缠住不得脱身上来。 其他的同学见到那仙女儿下凡的苏小姐,眼神也是直勾勾目不转睛,看秦山岚的态势,识趣儿的早已收敛心思,自己找了地盘桌的座位抢先坐下,不再管那苏小姐气质风流。 众人一一就坐,光这第七楼,每一桌就配备了七个侍应,均是长相出众的少年男女,乖巧无比。众人才一落座,便有侍应前来传递碗筷,端茶倒水。 简担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命运弄人,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这些人却要在此毕恭毕敬,拾人牙慧,看人嘴脸。 第一次参加这样规格的宴席,简担浑身的不自在,显得有些拘谨。 苏小姐选座位时,特备发话“让他坐我旁边”,任剑南便严格执行了,故她现在左边是那酷帅贱男,右边正是简担。 见简担眉头微皱,苏小姐轻轻一笑,露出可爱的小龅牙,说道: “简担弟弟,不要害羞,等下姐姐教你吃好吃的!” 简担闻言,礼貌的腼腆一笑,还不太懂这话解,心想不就吃饭么,有啥好教的? 倒是金大钻,表现还算正常,虽未参加过如此规格的宴席,至少也是见过世面的小少爷不是? 王道灵先前得了葛员外交代,不必专门等他们二人,只要葛洪飞一到,便可开席。 吩咐下人,嘱咐厨房开始上菜。 随着一道一道见都没见过的菜肴一一呈上,简担嫩脸微红,这你大爷还真不知道怎么吃啊!有些东西见都没有过。 光是那半张脸大小的大螃蟹,简担看着就咽了一口口水。 旁边的苏小姐看着这少年神态憨厚可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暗自咯咯直笑。 坐在对面的秦公子看在眼里,又爱又恨,一副咬牙切齿的磨样,被任剑南看在眼里! 第五十三章 海上来客 席已过半。 葛氏夫妻终于来入席就坐,与花宫月和杨凌云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看着自己的儿子,跟周遭一帮弟兄同学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心下对花宫月更是感恩戴德。 至于简担,一开始对那半张脸大的螃蟹还真是没辙,悄悄偷眼瞄了瞄旁边的苏忘昕,一举一动记在心里,才笨手笨脚的揭开蟹掩(螃蟹腹部的壳儿)开始吃起来,那苏小a姐似乎知道简担好面子,也不揭穿他,只是默默作着示范。 半晌,苏忘昕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撇了一撇,似有什么鬼主意出世。 果然,在吃一道名为“玉扇生火”的菜肴时——其实便是松茸冷片蘸芥末,苏忘昕使了个坏,夹了一片松茸生切,蘸一大片芥末,然后稍微咬了点点便放下。简担看那通体晶莹雪白的松茸届儿(菌子),食指大动,这玩意溪城附近的山是很少有生长的,至少简担没怎么见过,已经吃了刚才诸多的美味儿,此刻也学着苏小a姐,蘸了一大通芥末,生生一大口全部塞到嘴里! 哎哟你大爷的!辣!呛!冲! 终于知道为啥叫做“玉扇生火”,真他娘的冲啊! 强忍那股冲劲儿,简担可不愿让那小娘皮笑话自己,满含眼泪,大口大口咽了下去,赶紧让一个侍应姑娘送来一大碗清水降火,熟料看到那小姑娘也是眼角含笑,笑成一弯月牙。 嫩脸借着这股呛味,不免烟烧火燎,红成一片。 那苏小a姐不用说,“咯咯咯”掩嘴在笑。任剑南看在眼里,也是轻轻摇头,小a姐太过调皮。其他人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惟有那对面的秦公子,时刻盯着苏忘昕动向,看苏忘昕戏弄简担,心里一阵舒爽,看简担的眼神充满不屑。 一个乡巴佬罢了。 若按以往,有人敢戏弄自己,简担必然是要教他做人的,此刻满眼含着泪水,望着苏忘昕笑颜如花,竟然是生不出半丝火气,他伏矢非毒两魄不在,不会生出什么爱欲悲伤,却望着那秀气的面庞,看呆了! 苏忘昕给他这样盯着,略有不自在,见对面的少年眼睛略红,泪眼婆娑,突然莫名其妙有些心疼,心里好生奇怪。 自己只是出于同龄人嬉闹心情跟他开个玩笑,怎会莫名其妙有一股酸意? 心下不忍,掏出一方淡蓝丝绢,伸手轻轻拭去简担脸上的泪水。 “哇哦哇哦哇哇哇哦!!!” 周围突然爆起一声惊呼。 “好你个简担,我说呢!小爷给你介绍那些名媛小妞,为啥看不上,原来是跟苏忘昕姑娘有些暧昧啊!哈哈哈,厉害厉害!” 葛洪飞吃饱喝足,刚好抬头看到这样一幕,便开始起哄。 葛氏夫妻见自己儿子口无遮拦,也不阻拦,笑眯眯看着一干娃娃。 滇南民风彪悍,且这等上流人家自小对男女之事毫不避讳的,教育得当,故而听他这么起哄,也觉得没啥。 那简担小娃娃稳健实在,模样也俊俏可爱,虽然年纪尚小,家庭也差了些许,若是两人能互有好感,想来那苏牧也不是凡俗之流——他两个还真是想太多了。 “哇!简担,我崇拜你! “哇哇哇!简担你个小样,苏姑娘神仙一般的人物,岂是你能染指,来来来,大战三百回合再说!” “妈蛋!我就说简担虽然年纪最小,却是闷骚得很,看到没!” “小子,不错呐,有我老花当年的风范!” “呵呵。”这是杨凌云。 ………… 一时间,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随着葛洪飞的起哄,越来越热闹。 苏忘昕白净的小脸,腾一下,更是红透了,有诗为证: 琼瑶玉漱洗不净,赤色满腮别样明。 嗲声嗲气说道:“我吃饱了,四处逛逛。”话音未落,对着葛氏夫妻吐了吐舌头,便飞奔逃下楼。 任剑南也是笑着摇摇头,迅速跟上。 秦公子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心中暗恨,一双夜狼一样的眼睛,狠狠盯着简担。 简担修炼了御神诀,六感甚强,这满含恶意的目光,自然注意到了。心中不悦,眉头微皱,暗地里跟金大钻打了招呼,今晚注意一些那秦公子。 夜深,戌时将过。 这一顿饭实在吃得舒爽,几十道菜品,精致雅观,轮流上遍,量也不多,让一干娃娃过足了嘴瘾。 便连花宫月与杨凌云,也是胃口大开。 葛氏夫妻见已无什么大事,且自己在此,一干少年也难以放开,起身告辞,叮嘱花宫月好生照顾葛洪飞云云。 两位大人走了,那一干娃娃更是活泼,有些晓事之人,便一直来与“昆都四少”攀谈嬉皮拉关系,金大钻赫然就在其中。 简担不喜欢应酬,独自来到靠近匿仙湖楼檐一角。 月色早已被漫天的乌云遮住,天地间黑沉沉的。能见度不高。 那湖面连带远处的滇池海,黑漆漆一片,好像某种巨兽的大嘴。 心中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刚想要与花宫月说劝这一干娃娃赶快散伙,耳畔传来一个略带嗲色的声音: “小弟弟,在这边装深沉哇?” 原来苏忘昕不知何时也已回到七楼,站在他身边。 “切你不也是个小娃娃。” “咯咯,你这少年,好生有趣。方才的事儿,对不住啦!”说完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没事儿,小爷觉得那样吃挺好吃的。”简担奶声奶气的回答。 “嘴硬。” “刚才下楼去,好多苍蝇,烦死了,还是来欺负你比较好玩儿。” …… 此时若有明月,映照满池的湖水,远远望去,两小无猜,倒也相得益彰,画面和谐。只是月色不见,隐隐有一种悸动,正在酝酿。 任剑南站在一边,看着自家苏小a姐,目光远眺,眼中隐隐有无限的思念,穿过云层,通过明月,传达到远方。 你,还好吗? 突然,一阵徐徐靡靡的箫声,自海上传来,初时听见,如仙乐萦绕,提神醒脑,慢慢慢慢,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音调越显高亢,让人听了有些懊恼,烦闷。 任剑南眉头大皱,解开系带,把那柄细剑拿在手中。 花宫月与杨凌云对望一眼,也是脸色阴沉。 这不是普通的箫声,吹箫者修为之精深,竟然能通过音律,还在远处,便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今晚只怕大事不妙。 那箫声隐隐约约,忽而高亢尖细,忽而婉转低沉,如怨如诉,七楼之上的一干娃娃,听在耳里,好不难受,有少数几个体弱神弱者,已然开始骂爹骂娘。 任剑南放开修为把苏忘昕护在身后,细心分辨,察觉到六楼以下一切正常,此刻时间已晚,已经走了不少客人,有少数未走者,似乎浑然没有受这箫声影响,依然在喝酒划拳,吹牛打屁。 而这七楼上的一干少年,好几个已经神智不太清楚,开始互相言语攻击,甚至起了肢体冲突。 简担运起御神诀,堪堪只能勉强抵挡住这箫声令人产生的烦恼。心中暗道不妙。 葛洪飞与王道灵,也是稍有修炼,暂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倒是秦山岚,满脸愤慨,往简担这边冲过来,想要发飙。 “啊————哈!” 一声明朗大喝,自那密不透风的箫声中生硬插进,一干少年包括秦山岚,顿时清醒了一些。 杨凌云气出丹田,运起修为,大喊了一声,为这渐渐混乱的局面,打了一剂镇定剂。 脸上纷纷露出惊怖之色。若有细心人,会发现秦山岚眼里竟然还藏有一丝喜悦! “你们快快随我下楼,一楼有祖爷爷留下的护楼阵法,在这七楼发动不了!” 王道灵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知道来者不善,赶紧招呼众人。 “不错,快走快走!” “哎呀妈呀,怎么又出事儿了!” “刚才我不是故意打你,别介意啊……” “妈蛋,怎么感觉进了讲武堂以后邪门事儿就不少呢?” 金大钻嘟囔道。 花宫月飞身站到临海一面,回头对杨凌云大声说道: “老杨,你先带他们下去!任大哥,你也赶紧护着苏小a姐下楼罢。” 后面一句是对任剑南说。 任剑南的血液在沸腾。那是一种武者的本能。 他能感觉到来人至强至恶,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心中战意升腾。不过此刻忘昕的安全才是第一,闻言点点头,拉了苏忘昕与简担,便要往楼下走去。 熟料,一个尖细低沉的声音,自远处娓娓传来,清晰无比: “谁都走不了!” 第五十四章 五鬼囚魂 苏牧自出门前,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席上的几位,无一不是随便跺跺脚就能震动这滇南一带的人物,可说这小小的一桌席,囊括了昆城商政两界重量级人物。 此次开设分号事宜,实在太过纠缠。时局不稳,滇南这边也不是刻意为难,例行公事罢了。 秦掌柜见他好似心事重重,眯着眼睛宽慰: “苏大掌柜,且无须太过担心。你司开设分号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来来来,咱们一起敬齐镇守一杯!” 苏牧含笑点头,只好收起忧思,与秦掌柜一道,端了酒杯,半举,朝对首一位方嘴阔鼻铜铃眼的中年汉子敬去。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 “能请到诸位前来,齐某人甚感宽慰,我还怕诸位有人太忙,没空前来咧!来来来,霍起!(喝)” 此间没有军方人士,以齐镇守最大,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纷纷站起,空中虚敬,豪饮一杯。 在齐镇守身侧,有一个俊俏少年,笑吟吟坐在一干奸商土豪中央,举止得体,神色镇定,丝毫不显局促,便是那齐玉桓了。 见众人饮彼,他笑脸微扬,缓缓站起,双手平举筷子,左右环顾敬了个礼,说道: “小子吃饱啦!我那弟弟今日也在真仙楼设宴,小子说什么也是要过去一趟的,诸位叔叔慢慢聊!” 低头对齐镇守说道:“爹,我过去一趟。” 齐镇守知道怎么回事,点头应允。 “齐贤侄真是青出于蓝,不光比你爹长得好,这举止谈吐,也是不凡啦!老齐,你有福喽!” “是啊是啊,贤侄生得好生俊俏,听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舞刀弄枪无一不会,无一不精,齐镇守教导有方!” “小侄快满十五了吧?有对象没啊?老朽膝下一女……” “日后的滇南,必然是齐小哥的舞台!” 齐镇守听着这一干马屁,面露得色,夸他儿子可比夸他有用多了,在场诸人都是老人精,神韵此道。 倒是那齐玉桓,可能是此类吹捧听得太多,实在没有感觉,面上装出一阵腼腆害臊,眼里暗藏不屑,拱了拱手,便自退席。 蓦地。 “贤侄留步。” “哦?苏牧叔叔?” 苏牧轻声叫住齐玉桓,说道: “贤侄去了真仙楼,若遇小女,盼代为传话,说我让她早些回去。” “好勒,苏牧叔叔,你放心罢!走喽。” 苏牧望着这锦衣公子缓缓离开,心中还是有一阵阵的不踏实。 那幽深黑暗的滇池海面,一道黑影,缓缓出现,身影随风飘摇,似徐似急,往真仙楼方向,仿佛踏浪而来。 花宫月又与杨凌云对望一眼,均能看到对方眼中仿佛都在说: 当今世上,真有人能踏波而行? 任剑南也是哭丧着他的帅脸,开口对一干娃娃说道: “别管,快走!” 话音未落,那箫声急转直下,骤然变调,萎靡之音,响彻楼里每一个角落,让人听了昏昏欲睡。 一个黑瘦的身影,刚跑到楼边,本身身体偏弱,顿时着了道,噗通噗通一下一头栽倒,顺着楼梯,滚下了六楼。 原来陈亚楠胆子最小,看情况不对,跑得最快,这会反而吃了个闷亏。 此时若有人清醒,会发现六楼几个零星未走的客人,或趴在桌上,或卧倒在地,已然呼呼大睡。 七楼的一干娃娃,即便年纪小,魂魄充满生机,毕竟都是普通人,都纷纷噗通、噗通、躺倒在地。 苏忘昕也不例外,这箫声入耳,顿时觉得被什么东西摄了魂魄,小脑袋一歪,昏睡了过去。任剑南眼疾手快,伸手挽住。 只有简担与王道灵还在勉强支撑,眼皮却也是如挂了千斤重物,随时可能昏睡过去。 至于葛洪飞,大病方愈,实在抵不住这催眠曲一般的魔音,第一时间与众人一起“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几个呼吸之间,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七楼众人,便纷纷倒地,躺在地上,毫无知觉,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人摄了魂魄。 清醒的几人真真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总不能把这一干孩子落在此处罢? 简担终于还是昏倒了,他方才一直就在暗自呼唤王灵,却不知那鬼叔怎么地就没听见,半天也不出来。暗自问候了一句“鬼叔叔你坑我”便失去知觉。 王道灵多坚持了几个呼吸,也是一头栽倒。 杨凌云脸上表情最是惊怖,他虽是那人弟子,却从未见识过太多雷霆手段。此刻见那海上来客,相隔甚远,竟然能随意在刹那功夫,表现出如此诡异的实力,他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那微末功夫,吓吓普通小鬼还行,对上这等莫测人物,无异以卵击石。 花宫月也好不到哪里去。此番修为,踏波而行,隔空传音摄魂,自问再修行十年,也不能达到如此境界。 “他不是靠武功。应当是用了什么邪法。师傅说过,能靠真本事一苇渡江之人,普天之下,若他死了,应当便再也没有了。” 只有任剑南沉着一张帅脸,淡定说道。 “若是道术或者邪门法术能够到达如此地步,也是不可小觑。”花宫月沉声说。 不知道那人到底修习了何种法门,竟然能听到他们谈话,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 “哈哈哈,井底之蛙,无知之徒。识相的速速退开,交出你怀中的女娃,以及那名唤作‘简担’的少年,可保尔等无恙!” 花宫月眯了眯眼睛,很想看清楚来人是何模样,是否是那夜戴獠牙面具那人? 那人开口说话,箫声却是从未断过。徐徐靡靡,隐隐约约,忽而遥远,忽而来到耳边,如雷霆降世,似情人低语。 “尔等再犹豫片刻,‘五鬼囚魂曲’便要进入激荡神魂的阶段,届时连我也是不能控制,若造下些许杀孽,可怜了这诸多前途光明的少年,也非我所愿。” 五鬼囚魂?花宫月眼睛收缩,猛然想起滇南一个遥远传说。 在横断山脉深处,自古有一个部族门派,唤作“清幽派”,掌握通往幽冥鬼界的方法。其名取清净幽冥,净化乾坤之意。门下一带,多有彝族、哈尼族居住,擅歌舞音律,说是一个门派,不如说是一个少数民族聚集避世之地更为贴切。族内据说一直门风淳朴,虽然掌握诸多厉害法术,却从来不曾害人。 在那诸多法术当中,这“五鬼囚魂曲”名声最响,它曾在约百年前一个清幽前辈手中,对抗太平天妖时候,杀敌无数,大放异彩。 所谓“五鬼囚魂”,靠修行者本身的境界,通过音律,沟通冥府,拘来小鬼,按自己心意伤人于无形,据说当时那位清幽前辈,甚至在一次大战中,用上心头真血,放大术法威力,竟然请来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二位老爷! 这一段便是听上任宫主口述。 此刻那杀妖灭鬼的厉害法术,竟然被此人用来对付一干十多岁的少年,清幽派何时堕落如此? 形势急转直下。 花宫月自问没有本事对抗这曾经凶名在外的邪恶法术。 任剑南没有修习过道术,全凭自小义父教授内功强撑到现在,他略一沉吟,果断说道: “两位教官,不解决那人,今日怕不得善了。我家小a姐安危,请代为照顾。我去会会他!” 花宫月点点头,应道: “老花清醒一刻,自然竭尽全力护住苏小a姐周全。” 杨凌云也是点点头,能跟在一本商号大小姐身边之人,自然不会是庸手。 任剑南并没有象诸位想象中那样直接从七楼飞身纵下,他是绝世剑客,可却不是能飞上天的小鸟。 顺着那上来木梯,几个起落,下到楼下。 海上那人仿佛能看到此间情况,一声尖细的冷哼,远远传来,箫声更是如大雨瓢泼,急急朝任剑南打来! 楼上的花宫月与杨凌云,压力顿时大减。 任剑南展开轻功,踏着夜色,飞也似的,朝那人急急袭去! 那人好似有些焦急,音色渐渐透出一股烦躁,反而没有原先那般威力。 七楼之上的花宫月,此刻发现,那箫声对整个七楼的影响,几乎消失! 好大的压力,好烦躁的思绪,好难受的声音。 好想就此身退,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任剑南感觉到一阵莫名烦躁。距离那人越近,这股烦躁就越是难以抑制! 眼前闪过苏忘昕那可爱的笑脸,闪过与苏牧自小的点点滴滴。 不行!一定要灭了他! “喝————啊!!!”提起丹田之气,怒喝出声!功遍全身,两腿发力,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捏紧剑柄,嗖!嗖!嗖!如离弦之箭,朝那海上之人射去! 此时远远看去,任剑南的身影,颇有陆地飞行的威势,离那飘在空中御风而行也是相去不远。 只等到得那人近前,便一剑斩灭他的生机! 七楼之上。 此时居然有人慢慢醒来。 赫然就是那任剑南托付于花宫月的苏忘昕苏小a姐。 花宫月大眼圆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若醒来的是简担或者那少掌柜王道灵,他还不觉得吃惊。 苏忘昕抬头睁眼,看到一张大胡子脸,“啊!”一声惊叫,抬手便要扇去。 花宫月一朵冷汗留下,抬手挡住那细皮嫩肉的巴掌,说道: “小女娃,别激动,你任叔叔打坏蛋去拉,把你托付于我。” 此时彻底清醒过来的她,自然明白怎么一回事,做了个鬼脸,跑到楼檐边,望着那个急射出去的身影,一脸花痴样: “任叔叔真帅!” 花宫月有些无语。 “哎哟,晕死小爷了!” 简担也悠悠转醒,坐着楼板上,拍着脑袋,他还是想不通为何那王灵不出现。 花宫月奇怪的望着这两个小孩儿,其他孩子包括那王道灵,都是睡得死死的,这两人儿怎地就醒了?莫非他们魂魄强大如斯? 简担还可以解释为修炼过那鬼物教的法门,可是这女娃娃难不成也练过? 今夜真是咄咄怪事。 任剑南发现,那怪人始终与自己保持一定距离,不敢让自己接近。 他在前行,他在后退。 此时以他的眼力,已然发现那人是踩了一个不宽的小木筏,才得以站在水面。不过能有如此速度,修为也是不俗。 那木筏上的身影,也在暗地里骂人: 麻痹的,那败家子可没说这小妞身边的保镖功夫竟然如此厉害,看似没有修炼过任何法门,老子最拿手的法术,对他竟然不起丝毫作用,看这架势还是个用剑的?可不能让他近身了,保命要紧! 也是他太过谦虚了。 任剑南此刻只感到脑袋要炸裂开来。那魔音灌脑的疼痛,比早些年义父让他练剑时候,每日反复抽剑几千次的疲惫感,还要来得酸些。 不过他也发现,前面那人似乎在刻意保持距离,想来是害怕自己近身? 为了以绝后患,任剑南卯足了劲,今晚是与这黑衣人杠上了! 或许命运无常,贵人多舛。 一干少年还在倒地睡熟。 花宫月与杨凌云见危险已随任剑南追逐远去,松了一大口气,正转身准备叫醒一干娃娃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气,自背脊升腾而起。 不好! 转头一看,怒从心生! 原来,一双安静的绣花单鞋,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那上下的木梯塔楼顶上,一袭水绿绸衫,一个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具,夹带着天地间阴冷的杀意,恍若死神降临,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前方众人。 “交出这个少年,饶你们不死。” 话语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干净的右手轻捻一个兰花指,肤色冷冽,指向简担! 第五十五章 轮回中,你在这里 杨凌云从来没有这般屈辱过。 先是被海上之人魔音压制,继而又被这阴阳怪气的怪人蔑视,两人都是对自己学生心怀叵测,他压迫许久的情绪,顿时泛滥,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 “贼子勿要猖狂!” 运起功法,拎起那满是厚茧的拳头,大喝一声,便往那淡薄的水绿身影砸去! 花宫月见状,顿感不妙,那人的本事自己是领教过的。出声提醒: “老杨,别……” “啊啊啊!!!!” 话未说完,只听见一声惨叫,穿透乌云,直达天际,在这空荡荡的夜里,有些瘆人。 杨凌云刚冲到那削瘦水绿身影身前一丈,便顿住不动,拳头散开,抱头跪地,在痛苦呻吟。 花宫月看在眼里,惊在心中,杨凌云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虽然修为不深,好歹也是那人的弟子,不至于如此不济罢? 对面的凶人,不见动作,是靠什么方法,令杨凌云如此?莫非是那诡异的摄魂术? 想到此处,暗道不好! 简担这次学乖了,方才鬼叔叔不鸟他,此刻他还是不甘愿束手就擒,暗地里念动三奇神咒,呼唤鬼叔! 念了几次,还是不见动静,正要骂人,耳畔传来阴仄仄的平静声音: “先前之事,日后再于小恩公解释。此刻你先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即可。” 简担面露喜色,又赶紧忍住,这鬼叔叔终于出现啦! 四处转头观望,却是没发现那道亲切的灰败身影。 那水绿身影平静无情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说道: “小娃娃,不想你教官身死,就乖乖自己走过来。” 花宫月怒极,展开那柄奇异木伞,脚踩七星步,运起老道长传授的摄灵术,意念透过木伞放大,往那水绿身影攻去,势要挟制住他的识海魂魄。用的是围魏救赵之法,想救杨凌云于水火。 “嗤嗤嗤嗤嗤嗤嗤”,一阵似人非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自那獠牙面具之下传出,那人好似遇到了什么极其痛苦又好笑的事情,导致声音又变了一个调: “此法若是由他本人施展,说不得我也只能望风而逃,可如今却给你学的不伦不类,那死鬼泉下有知,怕是会感到羞耻罢?” 话音未落,右手微举,一个兰花指,口中轻声说道: “定。” 花宫月浑身突然就不动了,脸上一片惊怖之色,五官扭曲,好似突然承受了无比的痛苦。 这他大爷的,难不成上次此人还有留手?莫非是顾忌无心道士? 简担看在眼里,心里抽了一口凉气! 好强悍的“人”,举手投足伤人无形,控人魂魄,好像神话中的定身术一般。 “此人于摄魂夺魄控人心神的修为,丝毫不亚于我当年那个仇家,甚至更有超越许多,先前我的判断,想来是错了,不是他。” 耳畔传来鬼叔阴仄仄又略带沉闷的声音。 “只是除了我那仇家,王某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人有如此能耐,真是怪事?莫非是某个不世出的老妖?” 简担不敢表露出任何态度,他能感觉那双比夜色还要幽深的黑眸,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小娃娃,自己过来罢,勿要让我再动手。” “我呸,你大爷,你这小身板,你应该也是个小娃娃罢?哈哈哈!快放了两位教官,否则小爷等下请动九天神雷,灭你魂魄!” 简担打小嘴皮子功夫是相当到位的。 那水绿身影听闻此言,身体竟然微微颤抖,眼中杀气升腾,好似快要忍不住冲将过来? 简担看到他的情况,心想这凶人自然不会怕我灭他魂魄什么,莫非是被我说中他“小”? 嘴上快马加鞭说道: “怎么样小子,怕了吧?快快放人,小爷留你一条狗命!否则等下神雷降下,小身板受不了土崩瓦解,神魂俱灭,可别怪小爷没事先提醒你!” 说这些话,是相当溜,得益于孔先生。 他嘴上虽硬,可是心里相当的不踏实,往旁边走了两步,把苏忘昕护在身后——他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暗地里使了个眼色,示意那女娃快走。 苏忘昕此刻害怕极了。 很小的时候见过傅爷爷的神通,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此刻见这诡异场景,只觉得来人好厉害,比傅爷爷都厉害,而且好像对那个小弟弟心怀恶意。 他有危险。心里不知道怎么地,隐隐有一丝牵挂担忧,为何如此?萍水相逢之人罢了。 直到简担来到身前,把她护在身后,心里一暖,也不知道哪里来了莫大的勇气,挺身而出嗲声嗲气的说道: “你这丑八怪,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生事,小心我让任叔叔教训你!” “嗯?” 那幽深的黑眸,一直在注视简单,似乎直到此刻,才发觉身边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嘿,你便是那苏家的小娃娃罢?退开一边,今日心情不错,饶你一命。” 苏忘昕闻言,莫大的委屈,打小还没人敢这样威胁过她,只是此刻任剑南不在身边,只好瘪着嘴,默默忍住,嘴上继续说道: “又矮又丑的家伙,你再不走,我回去告诉傅爷爷,让他来教训你!” 那水绿身影脑袋一歪,好似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道: “傅雨平还健在?!小女娃速速退去,看他薄面,今日便恕你冒犯之罪。” 苏忘昕见那凶人好似挺怕傅爷爷,脸上不无骄傲,说道: “怕了吧丑八怪,识相的速速退去,本姑娘便宽恕你的冒犯之罪!” 那带面具的凶人,听这女娃如此一说,又是一阵“咯咯嗤嗤”的怪笑,开口叫嚣: “放肆!你便自己摔死罢,可不是我杀的你,想来也没人找我晦气!” 他话音还未落,简担耳畔便传来鬼叔传话: “不好!小恩公快去拉住苏小姐!” 来不及解释,便显出身形,对那凶人开口说道: “住手!” 可惜晚矣。 “啊!”一声惊叫,苏小a姐的娇躯,竟然好似被一阵邪风刮起,往楼檐边挪去,摇摇晃晃便要坠落直下,在真仙楼底开出一朵绚烂绮丽的处子之花。 简担听到鬼叔提醒,早已迈开步子开始行动,堪堪抓住苏忘昕柔弱的嫩手,来不及感觉入手一片滑腻,那苏小姐身形便直直往楼下掉去! 苏忘昕命在旦夕。 心碎的感觉。恍若曾经某一世,你我也是这样痛苦分别? 明明伏矢、非毒两魄被夺,按理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爱欲、痛苦悲伤,此刻简担的心脏却激烈的跳动,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痛彻骨髓的决绝,撕开他的大脑,刺激他的泪腺,眼泪极为不科学的夺眶而出。 我不要你死,就这么紧紧的拉住你的手,不要你死。 简担此刻只有这个执念,抓住苏忘昕,身死道消,也不放手。 苏忘昕整个娇小的身躯,就这么一飘一摇挂在七楼楼板上,左手被简担的右手握住。亏得简担自小锻炼有素,也堪堪被那一股下坠之力,连拉带扯,把楼檐上的栏杆撞断,整个人匍匐在真仙楼七楼一角,全靠一股莫名坚强的信念,透过右手,透过双眸,就这样艰难的勾住苏忘昕。 夜风涤荡,白裙飘摇。苏忘昕此刻怕极了,浑然失去了方寸,身在半空,踩不到地面,双脚乱蹬。全靠上方那少年的一条手臂救命,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只是她发现,上方的少年,眼眸里透出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仿佛看到他在说,我不会放手。 明明只是个孩子。 本应害怕失声痛哭,此刻她却突然觉得好温暖。他在舍命护我。此情此景,心里深处,莫名涌出一股心酸,好似这样的事情,曾经就发生过。 他在舍命护我?你是谁,为何会如此熟悉,而又陌生无比?三生三世的轮回里,你我是否有过交集?你为什么会哭?为什么我看着你哭自己也好想哭? 命悬一线,轮回初现。 “别怕。” “嗯。” 有你在,就好。 两个相隔千里毫无瓜葛的少年,就这样岌岌可危得,如同一根线上的蚂蚱一般,挂在真仙楼顶,没有帮手,随时可能一起粉身碎骨,共赴黄泉。 那边王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提聚魂力,全神贯注盯着对面水绿身影,丝毫不敢松懈,只盼望简担这些时日的修炼,能让他多坚持片刻,待自己解决眼前困境,解放了两个教官去救他罢! 那戴獠牙面具之人也是没有料到,简担竟然会舍命救人,眼前突然又冒出一个阴邪鬼物,来者不善! 眼神滴溜溜泛光,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第五十六章 峰回路转,下一个月圆 若不是形势逼人,流觞此刻真想辗转回身,去把托自己办事的败家子给灭了! 真不该贪图那小子许诺的好处。 后面紧追不舍之人哪是什么“普通高手”?这分明是快要以武入道的绝顶剑客!相隔甚远,那凌厉剑气,如芒在背,刺得后背皮肤隐隐作痛。 按理说自己一个掌握灵魂术法的修士,遇到这样的武人,是手到擒来。然而直觉告诉他,必须逃,尽快逃,越远越好,否则此生怕是不能够再来过。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然早在数年前的那场追杀里,就已经灰飞烟灭。 逃! 任剑南已经十分确定,前方的恶人,除了那箫声有些诡异,更多的是靠装神弄鬼的本事。 原来,随着他的穷追不舍,前方那人已然顾不得运功吹箫,早早弃了故作神秘的竹筏,展开身形,往远方逃窜。 只是他越追越不踏实。 一炷香时间已经过去,距离在慢慢缩短,前方那贼子实在狡猾,闪躲腾挪,比兔子还要灵活,好似经过长期这样的训练?离忘昕越来越远,他隐隐有种不安,打定主意,再追一程,若是追之不上,便迅速折返! 真仙楼顶。 一群少年昏睡在地,两个教官象中了邪似的,在原地噤若寒蝉,一动不动,满脸惊怖与不屈,似乎在奋力挣扎。 一条灰影,一条水绿身影,相对而立,好似自亘古便存在的对头,就这样相互警惕,矗立不动。 简担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双手都在颤抖,抓住苏忘昕的那条手臂末端,被那楼板硌得隐隐作疼,渐渐麻木,不停颤抖,随着体力的消耗,他能觉出手心不停出汗,下方神仙一样的小姐姐那滑腻腻的玉手,越来越滑,难以抓住。 他很想出声让鬼叔赶紧灭了那讨厌的凶人,却不敢开口,怕一说话,眼前的美好,便会从这快十丈高低的高空坠落下去。 苏忘昕此时表现得尽量很平静,额头见汗,充满灵气的眸子里,隐有泪光,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一阵的心酸,还是此刻生机渐渐消逝想起父母之恩未报?她装出镇定,小脸上挂着不屈的微笑。 “阁下好毒辣的心肠。” “嘿,若我没猜错,比之你当年,某实在有所不如。” 亡灵王灵,早已不存在什么“闻言一惊”的反应。还是阴仄仄说道: “速速退开,此地喧嚣,你也不想太过引人注目罢。” “哼。”冰冷尖细的声音顿了一顿,说: “某可以继续与你僵持片刻,那边两个娃娃自然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王灵好似冷冷一笑,说道: “哦?你舍得让我家小恩公身死道消?王某倒是拭目以待!” 那獠牙面具下的黑眸,闻言眯了一眯,说道: “你若交出那简担,我可以施展秘法,帮你抹去那杨凌云今夜记忆……” 一旁挣扎的杨凌云听他如此一说,眼睛圆睁,望向那灰蒙蒙的鬼影,突然明白了,无怪如此熟悉,原来是他?! 王灵身形晃了一晃,说: “给你三息时间,要么交出小恩公的两魄,然后退去,要么大家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然后花教官自有方法收拾重伤的你!” 那水绿绸衫,无风自动,此刻面具之下的那人,十分生气! 明明捡了个便宜,却不料被那女娃一闹,弄成这般进退两难的下场,莫非我的大仇,真没机会再报?! “哼,你且试试,看那小子还能坚持多久!” “一。” 王灵不理他,兀自数数,灰色身影开始轻轻抖动。 那面具之下的黑眸,眼神闪烁,好似在拿捏不定。 “二。” 王灵的身影竟然看似在颤抖,似乎在准备什么。 那水绿长衫,也是无风起舞,可以看出长衫之下的人,应当身形不高。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来了个人。 哐,哐,哐的脚步声,把楼梯踩得咯吱作响,人还未到,声便到了: “三弟,怎地楼下好多睡着的人?” 可惜此刻楼上诸人,实在没人有空回答他。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王灵按耐不住,口中喝道: “三!” 身形消失,化作一股天地间的清气,夹带阴风阵阵,往那水绿身影激射过去! 与此同时,杨凌云突然发出一阵惨叫,翻身倒地。 花宫月也顿感抑制住自己那股刺痛脑髓的魂力,突兀的消失不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想象中毁天灭地的碰撞,并未出现。 那水绿身影好比风干的水渍,在木梯之上的半空中缓缓消失,王灵凌厉的一击,竟然是落空了! 原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冰凉凉的话: “下个月圆,西山之巅,天门大开,带他来领魂魄。” 王灵来不及思考,运起魂力,准备耗费元气,施展灵魂搬运之法,帮助简担拉回苏忘昕,却看见花宫月已然把简担的重担接过,缓缓把苏小姐给拉了上来。 瞥了一眼杨凌云,知晓此人已经被那凶人施展摄魂邪术,伤了根本,今夜之事,只怕大多都记不起罢。 他在怕什么?自己都不怕在这人面前显出行踪,那面具凶人为何要抹去杨凌云之记忆?这不是在帮自己么? 不及多想,隐去身形。 随后, “咦,怎么大家都睡着啦?三弟?四弟?” 来人正是齐玉桓,只见他略显疲惫,想来一路赶来,费神不少。 他上楼的档口,面具凶人,鬼叔王灵均已消失不见,只有简担与苏小姐姐瘫坐楼板,默默相对,互不言语。花宫月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无比的疲惫。 “花教官,此间发生过何事?” 作为昆城镇守之子,讲武堂的诸多教官,他是认识的。 花宫月自然也识得来人是谁,对两小轻轻摇头,示意不要说话,自顾回答: “齐小子,方才来了一个凶人欲要图谋不轨,老杨着了道,任大哥已经追出去啦!” 简担与苏忘昕对望一眼,心中明白:这花宫月不想声张面具凶人之事。想来是为了掩饰王灵的存在罢?苏小姐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示意简担放心,自己定然保守秘密。 她方才一番狼狈,此时略有披头散发,连忙站起,随意整理一番。 齐玉桓面露讶异,惊叹: “什么?这可是真仙楼!居然有人敢来行凶?诸位没事罢?三弟,四弟,大哥!” 边说边俯身去探三人鼻息。 “嗯,此时你可与你父亲说说,在他治下,居然有如此荒唐之事,怕是要好好整治一番。 他们应当无碍,只是昏睡过去罢。” 花宫月想来不太待见齐家,借机旁敲侧击。 齐玉桓点点头,转身对苏小姐行了一礼,说道: “这位便是苏忘昕小姐吧?果然是白璧无瑕的小妹妹!你父亲托我叮嘱你,让你早些回去。看来果然是父女连心,竟然直觉如斯。” 边说边还咂了咂嘴。 苏忘昕不知怎地,第一次见到这人,总觉得一阵难受,那是一种好比一把钝刀切肉,拉拉扯扯,略有肉麻,又怎样都切不开的别扭感觉。 礼貌的回复一声:“忘昕知晓,谢过齐公子。” 齐玉桓点点头,对花宫月说道: “花教官,此间还有劳你暂且照顾,竟然发生如此事故,小子这就快马加鞭,回去告诉家父与诸位叔叔。” 花宫月说道: “去罢,是该好好整治整治。” 齐玉桓也不废话,对简担咧嘴微微一笑,便转身下楼离去。 简担看了那个温暖如朝阳笑容,感觉不出半分的暖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少年好生世故冷静! 今夜发生太多的事情。鬼叔应该是自己回到那大银元里了罢?回去得好好问问他,那面具人到底怎样了? 一道身影疾驰而回,伴随着清风,在这漆黑的夜晚,带来一丝生气。 任剑南回来了。 几个纵身起落,来到楼顶,看这异状,眉头大皱,见自家小a姐的深衣略有起伏不整,心中的担心,难道真的发生了? 向花宫月投去询问的目光。 花宫月略略解释了一下,也没隐瞒王灵之事,任剑南听得青筋乍现,冷汗直冒——险些辜负了苏大哥的托付! 苏忘昕见状,乖巧安慰, “任叔叔不要自责,若是方才你不挺身而出,说不定昕儿早被那大坏人掳走啦!” 任剑南点点头,还是无比自责,带着十万分的诚恳,对简担说道: “简少侠今日舍命相救,日后有需要任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忘昕听了,直翻白眼,任叔叔受傅爷爷影响太深啦!一派江湖习气,不过心下却是高兴得很。 倒是简担听见第一次有人称呼自己为少侠,而且还是一个功夫逆天的绝代剑客,不免喜上眉梢,也不管自家现在有多狼狈,学着说书先生,拱了拱手,嫩声嫩气说道: “好说好说,任大侠有心了,哎哟,花教官,干嘛打我!” 花宫月没好气说道: “你们还有心在这里互拍马屁,快去叫醒那帮小子罢,我去看看老杨!” 第五十七章 圆方寺前见方圆 简担做了个鬼脸便过去了。 花宫月转头问道: “任大哥,那海上贼人没有追到?” 任剑南沉着酷帅的老脸点了点头, “贼人机敏,任某担心小a姐安危,不敢一直穷追。熟料果然还是出事。花教官放心,任某知道分寸,定然保密。” 花宫月知道他说的是鬼物亡灵之事。点点头起身去救杨凌云。 杨凌云也是个血性男儿,无奈命运弄人,身不由己。 任剑南起身走到秦山岚身侧,静静望着他。 秦山岚睡得好好的,突然感觉好似身在极寒之地,一股恐惧把自己包围,好比在这大冬天往脸上泼了一盆凉水,长吸一口气,蓦地惊醒。 还不来及懊恼那收钱办事之人怎地连自己也一起放倒,倒发现一双杀气盈然的眸子,在盯着自己! 秦公子眼神一转,嘿嘿一笑,说: “任叔,是你叫醒我的么,这怎么回事啊?” 任剑南也不回话,只是做了一件事,在秦山岚看来是这样的: 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呛琅!——叮!连续两声,宝剑出窍入鞘的声音。眨眼之间,旁边天盘桌那可容纳十多个人入座昂贵无比的降香檀木圆桌,便无声无息裂成两半,轰然倒塌在楼板上,发出两声巨响! 惊醒诸多少年。 “即日起,我家小a姐若是少了半根寒毛,不论何人所为,你的下场如同此桌。” 任剑南仿佛做了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也不管那天价的红木桌子,也不问其他,平静得态度,让秦山岚一阵发毛。 “嘿……任叔言重了,在我昆城地界,苏小a姐安危我等自然是必须挂在心上的,放心、放心!” 眼神躲闪,脑子里暗想是不是事情已然败露?那家伙不是说道法精深,功夫不错嘛?看来事情黄了。 “哼!”任剑南懒得与他再废话,转身对刚醒来王道灵说道: “任某出手唐突,实非故意,王少掌柜见谅,日后我一本商号定会赔偿此间损失。” 王道灵刚醒来,还没懵懂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就给这任剑南静如处子的一剑,给惊艳到了! 这可是红木中的金刚石!偌大一张桌子,说劈就劈了,你也太装逼了罢?咳——好吧,其实是太帅了,自己何时才能有这样的修为? 他家百年基业,区区一张桌子,他是不太上心的,关键那苏忘昕平安无事就好,否则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厚实的方脸微微一笑,说道: “任叔叔哪里话,无碍、无碍!这桌儿当年打造的时候,库藏里还有好几张备用,赔偿之事无须再提,只要苏姑娘平安无事,莫说这桌子,便这一栋楼毁了,也是无碍啦!哈哈哈!” 苏忘昕闻言,想起爹爹让她早些回去,便拖了任剑南,与众人轻声告别,便准备下楼远去。 简担望着她的身影,突然感觉不想让这个小姐姐就这样走了,那是一种强烈的不舍,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苏小姐走到木梯一旁,转头微微一笑,露出可爱的小龅牙,对简单说: “小弟弟,有空来翠湖公馆找我玩儿,姐姐给你吃好吃的!” 说完做了个嘴脸,便与任剑南乘了木梯,咯吱咯吱的下楼去了。 简担张了张嘴,终于是没有出声。只在心里说,好。 秦山岚刚被任剑南给了个下马威,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凶光闪动,不让动那小娘皮是么?好! 昆城的冬天,已然进入最冷的时节。 距离真仙楼事件,过去了大半个月。 那日遭难的诸位少年,在昆城的能耐实在非同小可。最近以来各种军队巡逻,官府巡视,盘查户口,井然有序在进行,只差那宵禁政策没有实施了。普通百姓不知道何事,还以为这一方父母官终于为百姓安危考虑考虑了! 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你上哪里找去? 鬼叔最近半个月话有些少。而且每晚教授的东西更多了,有些甚至简担不理解提问,他只让简担强记下来,说“日后自然知晓”。 简担隐隐感觉很不好。好像有什么事,鬼叔一直想说不说。 他也没问,以鬼叔那类似“没有机缘,不能教授”的原则性,想必问了也不说。 可惜自己修为不够,不能推算猜测别人心思呐。 哎,真真是愁死少年了。 冬日里天空,遮住暖阳的那一大片乌云,好似一个街上要饭花子盖了经年没有洗过的被褥,黑得发亮,即便是大中午,天光亦不明。 阴冷冷的感觉。 简担心里烦躁,约金大钻出去散散步,熟料大钻回应,最近他家光头师傅抓紧操练他,说演武在即,争取多练扎实点,到时候让他出出风头,是以在这难得的休息日,也是没有时间陪简担闲逛啦。 下意识走到翠湖公馆附近,望着那金碧辉煌一大片建筑,心里莫名唏嘘。 长嘘一口闷气,气温太低,被冻成一团,白白闷闷,经久不散,这少年心事实在重了些。 转头往翠湖公馆旁一条小路走去,打算看看这冬日的省城,与自家溪城有何区别。 路上行人并未因气温的原因比夏日少了多少,可能大家觉得天冷,出来挤挤热乎些? 偶尔能看到一段段穿制服的官兵,列队穿过。 道路尽头左转,便是小东街。 在这街上,有千古名刹,圆方寺。该寺初建于南诏国(唐朝中期)统治时期,初名补陀罗寺,后几经扩建,有如今的规模,占地甚广,前接小东街,后接圆方山,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曾经也是出过不少大德高僧,普度众生。可惜近百年不知何故,寺内一派浑浊,惫散异常,有几个名誉上的“高僧”,实则并无太大修行。 为何如此一说?盖因不管是百年的“僵尸邪道”作乱,抑或虚真子当日施法求雨大出风头,这些真正造福苍生的大事记,都与他圆方寺没有太大干系。或许出家人讲究慈悲出世,不惑不争罢。 因其地处闹市,又有诸多神秘背景,所以在正门附近,好多江湖游客,神婆术士,每日里都搭建个小摊摊,泡壶散茶,大口马牙等着鱼儿上钩。 今儿天冷,可是也有一两个敬业之辈,在瑟瑟的寒风里,耐心接客。 其中在靠近街口,离庙门稍远的位置,有一个小摊,插一方布幡,写了四个还算有些骨气的大字:铁口直断。 简担认得此人,姓胡。常年在这昆城闹市与人算命卜卦。未与他交谈过,心中却倍感亲切——盖因此人也是骨瘦如柴,一脸猥琐,让他每次看到都不由得想起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坑货,孔先生。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方?那立春之约到底怎么回事?那地儿我上哪里去找?若是当初没有念动,跟他上灵照山,或许便没有后来这诸多曲折了罢? 哎,孔先生,给小子留了好大好难的一盘棋呐!日后定然叫兰珍拔光你的胡子! 此时的胡铁嘴,正口沫横飞的说对一个妇人说道: “某看相经年,你未说来意,我便知晓。哎,一切都是命数,只需十块大元(民国时候富滇银行发行的滇币,小说需要,诸位不必深究),某便指你一条明路!” 说完斜着小眼睛悄悄瞅瞅了对面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原本一脸苦相,听他如此一说,一切都是命数?顿时再也按耐不住,嚎啕大哭,其声啾啾切切,其意惨惨戚戚,直哭得过往行人都纷纷偷来好奇的目光。 胡铁嘴暗道不好,捅马蜂窝了——象他们这等靠嘴皮子吃饭的江湖混子,对真正的阴阳命理,略懂一二,更多的是靠察言观色,真要让他们伸手消灾解难,却是万万不行。 方才看着妇人一脸愁苦,十指诸多细小伤痕甚至有老茧缠绕,必然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物,这样的客人最是好诈,不过他胡铁嘴算是比较有良心,神蕴杀鸡取卵的后果,遇到这样的,随意收点饭钱便打发走。 此刻他见这妇人被自己那惯用诈人伎俩,三言两语给弄哭了,如此这般必然是有大麻烦的人,还是赶紧脱身的好! 无奈事情由不得他,那妇人起身抓住他的衣袖,口中大呼: “活神仙,救救我儿罢!救救我儿罢!” 竭嘶底里。 第五十八章 六格局中分造化 胡铁嘴连忙伸手挽住她,开口说道: “你这妇人,勿要激动,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呐,这,这成何体统!” “活神仙,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讨债要命的败家儿,您老给我指条明路罢!” 胡铁嘴是一个混饭吃的江湖混子,可是本心善良淳朴,也稍微懂些皮毛,靠着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的本事,多多少少在这昆城小有名气。 看这妇人架势,本打算收摊走人,不趟这蹚浑水。眼见这妇人在寒风里衣襟淡薄,食指老茧缠绕,眼神浑浊不堪,脸上岁月刻痕明显,一双素色帆布鞋,补了又补。顿时眉头大皱,恻隐之心又起。 正襟危坐,说道: “你且不必慌张,有何委屈,说来听听,可是要算算你那儿子到底命数如何?有何解法?” 妇人先前让胡铁嘴胡乱诈了一通,触动伤心,忍不住失态,此时情绪发泄完毕,挂满泪痕的脸,憨憨一笑,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态。 简担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更好奇了,悄悄走进,要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先生你帮我算算我儿子的八字。” 那妇人恢复正常以后,并未直接说出到底如何。胡铁嘴心下惊疑——看来不是个好诈的主,可能以前找人算过,这会居然能忍住不说?嘿! 他也不怕算不出何事,那妇人先前神色失态,走漏风声说“讨债败家子”,那多半是个花钱无度的主儿啦。 小眼神滴溜溜一转,神色一整,说道: “你且报上时生。” “宣统初年(1909年)二月二十三,上灯时候,应当是戌时中。” 简担听闻这妇人说出儿子时生,那本金先生的小黄书,早已丢在宿舍有些时日,手边没有老黄历,不知具体生日如何,遂蹑手蹑脚,悄悄跑到胡铁嘴身后,欲借他摊摊上那本儿皱巴巴的老黄历,看个究竟。除了六壬法,简担对这八字,也是十分感兴趣的,平日没少向鬼叔请教。 他浑然没发现,自从经历了卧龙居事件,自己在术数这条路上,已经越走越远,原本的出人头地,上阵杀敌,博取功名的理想,渐渐淡化在脑海深处。 胡铁嘴心下更是疑问重重,越看这妇人表现,好似略显知书达理啊?可是怎地一身打扮包括样貌腿脚,都透出一股股浓浓的乡村民妇气息? 只能归结给这个动荡的年代罢,或许她出身不错,迫于生计,也不得不学会辛勤劳作,疲于生活。 遂翻开那老黄历,为了省下丁点墨水,把那早已被寒风风干的带墨尖细狼毫,放到舌尖上咂巴几下,润了一润,舌头已然一片墨色,想来不是第一次这般干事,然后就开始在那草纸一样不知具体材质皱巴巴的纸上,写下那妇人儿子的八字: 胡铁嘴八字批出,顿时有些吹胡子瞪眼,这他大爷的,难度太大,超出本嘴业务认知范围,这可咋办? 不过他久混江湖,这点小事难不倒他,沉吟片刻,张口就说: “此命大富大贵之人,癸水见丁火,乃是命里偏财,又见七杀羊刃,若有机缘,在朝是开土拓疆之大将,在野也能走些偏门得些歪财维持营生,不过此人桃花太烂,莫不是因为女人枉费钱财,留恋烟花之地让你太过操劳?” 那妇人听了,眉头略皱,刚要开口说什么,胡铁嘴察言观色,知晓所言不对,赶忙开口说道: “不过此命造太过奇特,你且稍等片刻,待本大师耐心研究。” 说完兀自抬起左手,掐了指诀,念念有词,好似在详细计算什么。 简担看在眼里,再看胡铁嘴的左手,拇指杂乱无章,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想缓兵之计。 暗暗一笑,大眼珠一转,从身后跳出来,奶声奶气的说道: “咦,这几个字我叔叔写过,一模一样的哟。” 胡铁嘴正在埋头苦思缓兵之计,寻思着实在不行就尿遁走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娃娃,吓得一愣,刚要开口训斥哪家的娃娃不懂规矩,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少年,便自顾自巴拉巴拉说了一番让他目瞪口呆,让那妇人面露惊喜之色的话: “叔叔说,此造若是男命,年月日时纳音取大驿土、炉中火、剑锋金、大海水,乃是家里进贼,宝剑蒙尘,水冲大庙之象,其人家庭多易动荡。 癸水有壬水助身,年干见煞,看似大格局,然水生春卯月为休憩,不旺,且壬水无根,被丁财合去于春化为泄气之木,纵自坐酉金,已是身弱至极。 月上丁火财为父,依附年干己酉得长生,在二月虽有卯木助身看似财旺,然却值太岁六甲空亡之地,纵有过风光,也会衰落破败得一场空富贵,且年、日地支均是酉地,名被太岁所犯,酉金囚于春虽不得力,却前后夹攻卯木,弱金围攻强木,势均力敌矣,家道必然因战动荡。 此人若不从小好生教育,时支戌与卯在春月不能化火,羊刃暗合财星,必然会被不良之徒引导误入歧途,行赌博甚至偷窃抢劫之事,且必然会被同行猪朋狗友陷害,一个不好身陷囹圄也是正常,劫在时辰上,须注意比他略小的歹人。 若是单纯只去赌钱,偏财轮空,有年干己土助其凶焰,时柱乃是壬戌,为日主截路空亡与六甲空亡共同所在,其财只出不进也,也与年、日遥遥相穿,地下一片乱象,真真是好一副败家子的命造。 四年前乙丑大运临身之时,乙木得令,泄其水气。便是其误入歧途之时,好在丑为金库,与日支有和合之情,助身帮身,暂时无碍,却值明年行丁卯流年,卯木借行年太岁凶焰大涨,忌神得令,若无贵人,死劫将至矣!” 简担摇头晃脑一口气说完,心中甚是满意,打算晚上回去问问鬼叔如此解释,对是不对。原本鬼叔教授看八字如何,还需要问明其出生怀孕地如何,甚至结合其人面相,才能判断十之八九,为何?盖因四同生人数不胜数,必须以空间环境,来区分同一时间的命造矣。这里因那妇人先前情绪激动,泄露了“败家儿”几个字,故简担便作如此断定,也算是小小的做了下弊。 胡铁嘴本来还要出声开口制止,奈何越听越入迷。这少年字字珠玑,直指此命造核心要害,原本如迷雾遮眼的八字命造,在他嫩声嫩气的声音里,如庖丁解牛,一丝一毫,经络明朗,真真是高人呐! 他原本就对八字阴阳十分感兴趣,时常自个儿去淘些此类旧书观看,奈何阴阳混沌,没有名师指点,所以一直以来,行走江湖都是靠察言观色的本事居多,此时看这半大少年,竟然能说出如此一番神妙,也不管少年出现的突兀,心里对他口中那位“叔叔”已经是五体投地,心道今日决不能放任这少年离开,必须要通过他拜他叔叔为师,日后凭真本事闯荡江湖! 那妇人激动不已,情绪又要开始泛滥,简担见状,连忙说道: “这位大婶儿,您有话慢慢说。” 妇人哪里听劝,眼中又复流出慈悲泪水,娓娓说道: “小神仙,小神仙呐!我家夫君原本也有些功名,奈何朝野动荡,回到这昆城大树营务农行医为生,原本一家三口过得还算温馨。却不料,不料我儿于三年前跟了几个昆城的混混……呜呜……”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呜咽,简担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那么无情,会不会不好,心里也是一阵难受。 倒是胡铁嘴久经沙场,轻声细语安慰: “大姐您别哭,这位小哥乃是我师侄,我那师傅神通广大,想来定有办法救你儿子的!” 简担眼睛圆睁,师弟?师傅?你大爷,你这胡铁嘴,也太胡说八道了!刚要开口反驳,看那妇人泪眼婆娑,恻隐之心大起,改口说: “是的是的,大婶儿,我叔叔功参造化,您别激动,有事儿慢慢说,会有办法的!” 满眼诚挚,一脸天真。 那妇人听到他们说有个厉害师傅,望了望简担清秀的笑脸,内心稍微平静些许,继续说: “两位活神仙见笑。也不怕你们笑话,民妇景舒兰,也就三十出头,无奈生活所迫,又养了一个不孝子,操劳过度,提前衰老。不介意的话,二位叫我名字就可以啦。” 说完抬起满是沧桑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迹。 景舒兰?还挺文艺,看来娘家原本也不简单。胡铁嘴心里暗想,才三十多,与老胡我差不多哎。 “舒兰婶婶,你儿子到底如何啦?” 简担对于自己判断是否准确,还是比较好奇,开口问道。 “哎,小神仙神机妙算,如你所说,那不孝儿子,三年前跟着村里比他略小的山狗小子,与昆城几个地痞厮混,小小年纪染上赌钱的陋习。他父亲略通医术,然世道太乱,枯守家中并无多少收入,便时常去做一个行脚医生,实在无暇多管儿子成长。 我一个妇人,每日帮人洗衣,空了就去附近有个小纸厂做些零活,想要管教,也是有心无力……呜……都怪我觉得生活压迫,才会带他去找村里那算命的算命,问适合做些什么工作,也好安身立命,熟料,那先生说我家孩子命带偏财,能得歪财,让他听了去,结果真跟坏人去赌钱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又哭了几声,胡铁嘴听了,老脸微红,干咳两声。 那妇人稍微整理了思绪,说: “之后莫名欠下许多赌债,他却不敢与我们说明。直到昨日,乡上长官来找我通知,说我儿因为入室抢劫,出手伤了杀人命,我一个妇人,怎受得了这晴天霹雳?!” 景舒兰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简担听在心里,只是感叹那少年不懂事,这妇人一家多舛,也暗恨那半吊子先生学艺不精坑人不浅。 胡铁嘴却是不一样,这妇人口中所说,与旁边这清秀少年说得,基本分毫不差!心里更是火热,一定要揪住这小子,找到他叔叔拜师! 景舒兰吸着鼻子,喘了口气儿,说: “他爹以前有些功名,此时也已从行医的路上,往家里赶回,准备去找找以前旧识,了解下真实情况,看有无转机,我一介妇人,听闻此处胡先生铁口直断,甚为准确,就想来找真正的大家推算我儿命运,到底如何?小神仙你料事如神,你说的贵人,会有吗?我那不孝子会不会被拉去抵命?他还有救么? 您发发慈悲,为我儿指一条生路哇……呜……” 第五十九章 七曜入世的开端 “这位大婶你听我讲。”简担也是怕及,这妇人动不动就哭啼,实在懊恼。 “我叔叔说了,贵人是有的,应当是军旅中人,若你夫君旧识有此类人物,可多去找找,你儿子之事必然是被人陷害,最多落一个助人为恶的罪名,有那位贵人开金口,非但不会有事,从此从军十年,后可飞黄腾达。此造金盛死囚于春,日后运行西方金旺之地,自然为物有所用,若是不去从军,在民间只怕还是难逃牢狱之灾,大婶你快回去罢,放心,必然无忧的。” 简担这还是第一次给外人看命,不免有些激动,多说了几句。胡铁嘴听在耳里,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两个绿豆小眼盯紧了简担,生怕他从眼前瞬间消失。 那妇人止住哭声,将信将疑,第一次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少年,可能由于常年晒太阳,肤色古铜,五官立体,眉宇之间一脸正气,小小年纪一表人才。 点了点头,暗想这小娃娃如此聪慧,他叔叔必然是个大家了。 “小哥儿不知能否带民妇见见你叔叔,好当面问个明白?” “额……我叔叔死了……” 简担心里不由得有些生气,自己都说那么明白了,她还要找我叔叔问?摆明了不相信我哎。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娃娃,说出这番话,谁会信呢? 顿时兴趣全无,折身就准备离开。 胡铁嘴不乐意了,死了?什么叫死了? “艾艾艾,这位少年郎,留步,留步!” 简担停步,回头看着胡铁嘴,不知这猥琐的家伙喊住自己有何企图。 胡铁嘴正色对那妇人说: “舒兰大姐,你儿子性命攸关,我这师侄是不会说错的。快快回去想办法罢,走好。” 景舒兰来找人算命,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此刻听闻儿子有救,不相信也给信了,踩着小脚,匆匆忙忙回去了。 胡铁嘴走上来,蹲下,与简担平视,一脸期盼问道: “小哥儿,你那叔叔真死了?” 原来是这茬。 “真的死了啊。”简担睁着大眼睛,眨了眨。 他还真没骗人,王灵可是鬼叔叔,死了十多二十年,死的不能再死了…… 胡铁嘴闯荡江湖,察言观色,发现这少年真没骗人,一阵阵失落。 简担瞬间明白了这胡铁嘴打什么主意。戏虐一笑,说: “这位叔叔,你刚才占我便宜啊,居然说我是你师侄……我叔叔虽然死了,不过传下许多口诀给我,我可是都背下了哦。” 胡铁嘴萎靡的神态,闻言立马眼睛一亮,说: “小哥儿,那不是可怜那妇人不得不出此下策嘛!那个……那个大中午的,小哥儿还没吃饭罢?走走走,前面的面馆,牛肉面可是一绝,今儿老胡做东,请你吃个饱!” 简担本就思绪烦恼诸多,又找不到人倾诉。凭直觉,这胡铁嘴应当也是个善良之人,干脆答应了他。 这算命摊也没啥值钱物件儿,老胡甩着手,领了路,带着简担一路往前方的“挂猪头”面馆行去。 “小哥儿多大年纪?” “十岁。” “天才呀!哪里人士?” “溪城。” …… …… …… 一碗热腾腾的牛汤面下肚,连日来的胸闷,仿佛也淡了些许。 “嗝儿——”打了个饱嗝,简担望着那胡铁嘴,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胡铁嘴早就吃完,一直盯着这少年用餐。 “那个,简担呐,你叔叔有没有留下什么秘籍之类的,老胡愿意花大价钱收购!” 来了,简担心想,果然是混江湖的,憋这么久才说出来意。 他也不再装嫩了,一副老气横秋,痛心疾首的样子,说: “我叔叔横死,家道衰落,遭奸人暗算,实在没留下任何东西,只是以前我去他家时候,他好像知道什么,天天背些我听不懂的口诀给我听。” 果然!果然如此!这小娃娃的叔叔肯定是掌握了什么秘密,被奸人盯上引来横祸! 殊不知他这一简单的揣测,竟也离真相相去不远。 赶紧左右探了探脑袋,细声说道: “小哥儿,日后你可不能如今日一般锋芒太露,若是遇到歹人,说不定你也有危险!” 简担一愣,的确未想到如此一茬,今日说的这些机巧,听闻鬼叔说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是看着胡铁嘴的表现,好像自己说的东西,很是有价值的样子,恩,日后是要低调一些。 这人还不错。 “胡先生,小子知晓了。” 心下感激,嘴上也是改口。 “那个……小哥儿,能否把你叔叔传你的口诀传授与我?” 简担没有马上回绝。 他天生灵异,直觉神准,特别是自最近御神诀渐渐小成,察言观色的能力,比胡铁嘴只怕都要厉害多多。 这胡铁嘴应当是一直想凭本事到处行善之人,无奈时运不济,沦落成一个靠嘴皮子吃饭的江湖混子。 自己如今也算七曜宗的传人,正道流通,方便民事——如此宗旨,若有志同道合之士,我帮他一把,指点一二,想来那便宜师傅在天有灵,也是允许的罢? 胡铁嘴见对面的少年陷入了沉思,也不打断,他直觉也挺不错,觉得今儿这事儿有戏! 就在一九二六年的冬天,简担作了人生中加入七曜宗以后第一个重要的决定。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胡铁嘴张大了嘴,想要惊喜欢呼,忽然想到什么,赶紧用手捂住。 混迹江湖十多年,终于遇到贵人了啊! 自己一生别无喜好,就是对阴阳五行,批八字算命特别感兴趣,一心想做那铁口直断的高人,也不为出名,也不为钱财,只为看到客人被自己帮助以后,那赏心悦目的微笑。苦于一直不得其门,只好靠一些察言观色的江湖机巧行走市井,每每良心都多有自责。 虽然自己不懂什么真正麻衣相,混了些许年,也总结出一套看人的本领,今天遇到这个少年,神光内蕴,头角峥嵘,声音由于开始变声期的缘故,倒也觉不出有何特别,但是直觉告诉他,能不能步入殿堂,成为真正的大师,这个少年便是关键! 所以一路来领了简担吃面聊天,也算费了一番心思。 “小哥儿若真的肯传授胡某业艺,老胡我天天请你吃牛肉面!” 天天请吃牛肉面,相对他的收入,实在是不小的开销。 “哈哈,胡叔,那到不必啦。只是小子有个不情之请。” 此番话也是胡铁嘴意料之中,人家虽小,也不是白痴,怎么可能让自己一顿牛肉面就给收买了? “小哥儿有何要求,说来听听,胡某必然竭尽所能满足要求!” 看着他一脸市侩猥琐,简担会心一笑,仿佛想起早些年天天与孔先生相处的时光,心里一叹。 起身望着窗外厚厚的云彩,眼神悠远,负手而立。胡铁嘴看在眼里,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一个十岁的娃娃,而是一个清气环绕,出尘脱俗的世外之人。心中更是惊异激动。 “不盲你说,小子是讲武堂的学生。只是对术数一派颇感兴趣。你与人看卦测字之时,小子闲来无事跑来观看,你不赶我便好。” 胡铁嘴的一张大嘴,顿时乐歪了! 或许以后他可以考虑改名字叫胡歪嘴。 如此简单的要求?不对,这甚至就不是要求!有这少年在身边,自己不光能学本事,对自己的名气也是大大有帮助啊! “行行行!这事儿完全没问题,要不要老胡把摊子搬到翠湖边儿,让小哥儿少走几步路?” 简担也乐了,这胡先生猥琐程度实在不下孔先生半分,日后定要介绍他俩认识。 “那以后小子有空就来找你啦,你我就以师兄弟相称罢!” 简担作此决定,无非是想一方面可以传这胡先生一些皮毛,一方面也可以锻炼自己的实战能力,一举两得。 胡铁嘴听他如此一说,吓了一跳,这少年年纪虽小,自己却有预感,来头定然不小,若他背后真有师傅,自己怕是要得罪人。 眼珠一转,这些年在江湖上,最大的感悟便是能屈能伸,说道“简担小哥,若你真为老胡背诵那秘传真诀,老胡叫你一声师傅也不为过!只是你脸皮子嫩,以后我叫你声小师傅,你便唤我老胡罢。传艺之恩,无以为报。” 简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了一想,也是,自己师门收徒甚严,若不明不白叫这人师兄,那便宜师傅地下有知只怕要托梦来为难自己。 不再与他争辩,随他去了。 忽然,他想起一桩事,眼前的胡铁嘴,走南闯北经年,说不定知晓呢? “老胡,小子有一事想要询问,还请你细细回忆。” “哦?小师傅有话尽管问,老胡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六十章 风起云涌 简担略略回忆,说: “那是一处有殿宇楼阁的深山,约莫距离昆城十多二十里罢?具体哪个方位小子也记不清啦。印象中那处深山梅花阵阵,有一潭深水,幽暗无光,看着怪吓人呢。” “哦?听起来有些熟悉,容老胡想想。” 胡铁嘴皱着眉头,闭目回忆。他自小也就差不多简担这个年纪,就出来跑江湖,去过的地方着实不少。 “若是老胡没记错,这样的地方,昆城方圆百里,大约只有一处,便是那龙泉宫后山罢,小师傅所言深潭,应当便是那黑龙潭!” “黑龙潭?” “是的,前些年虚真仙师大展神威求雨之时,老胡年轻好动,偷偷跑进过龙泉后山,那处正是好比人间仙境,有一湾潭水,冷冽逼人,周围许多梅树,可惜时节不对,并未开放。” “哈哈,原来如此,知道喽!” “小师傅,为何会知道那处所在?” 胡铁嘴小眼睛一转,小心翼翼得问道。 简担一愣,眼神一转,回答: “我叔叔在世时,说去过那地方,在那里遇见一番奇异才有了后来的成就喔。” 胡铁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暗自感叹自己咋遇不到那等美事?这些年跋山涉水名山大川也是走了不少,真没见过什么奇遇高人。 不过眼下这少年,定然是有来头的,得伺候好喽! “老胡,小子先走啦。出来太久喽。” 说完就撒开丫子,跑了。留下胡铁嘴一个人唏嘘命运无常。 转眼,就是十四,深夜。 简担近日越来越觉得鬼叔好像在交代遗言,一副生死决别的样子。 这些时日,愣是填鸭式的把大部分七曜宗经典让自己强记下来,实在有些头昏脑涨,别说理解了,光是全部记下,也不可能的。 窗边那个灰色朦胧身影,随着灯火,摇摆不定,背对简担。 “鬼叔,你就和小子说说罢,到底有什么心事?感觉你是不是又要死啦?” 简担说完吐吐舌头。 王灵听他一说,知晓瞒不过去,自己本身也不是一个会伪装的——鬼。 “当日那凶人放话,下个月圆,带你去西山之巅领魂魄。” “下个月圆,那岂不是明晚?” “然。” 简担心里升起一阵无力感。实力。没能力,终究只能受人摆布,还要连累鬼叔。 说是让自己去领魂魄,只怕傻子都知道是让自己去送死,那人便要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只是那人为何对自己的魂魄如此上心?先是声东击西不惜花费气力伤害无辜引诱自己,现在直接明目张胆扬言要自己死。 为什么? “或许他知晓你门中传承的秘密。” 鬼叔幽幽的说道。 简担吃了一惊!难不成连那三朵道莲之事也知晓?是了,否则怎么会多方纠缠取自己魂魄呢?莫不是想要炼化吸收那三朵道莲? 冷汗淋漓。这可如何是好? “鬼叔,你打得过他吗?” “论修为,他不如我。只是我是灵体——咳,鬼物,先天受制之处颇多。那人修炼的功法,也是专门针对灵魂,对我有些克制,此去实在吉凶难测。” “哦?小子来起一课!” “不必了。”王灵转身阻止。 “此乃劫数。小恩公的劫数。也是定数。王某早就卜过。吉凶难测,也是结果。想来一切便看小恩公的福缘造化啦!” “哦。鬼叔,我们别去了罢?就呆在讲武堂,那贼人好像不太敢来这里。” 简担心底善良,不愿王灵为了自己去拼命。 鬼叔的声音,冰凉凉,平淡淡: “不行。我们在明,他在暗。此事若不趁早解决,一个月后,小恩公的灵魂便会受到永久的伤害,对修为大大不利,王某愧对老道长活命之恩。” 透出一丝的决绝。 简担心里悲戚,莫名烦躁。 “那小子叫上花教官一起,也有个照应。” “不可。花宫月修为不够,去了反而是累赘。” 若是老花听了,不知道会不会暴跳如雷。 “鬼叔叔,此去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十成?简担蒙了,若是十拿九稳的把握,为何这些天搞得像生死决别一样?方才也是说吉凶难测? “小恩公切记,明晚事毕,你只需拿你那银元,运起御神诀,发动三奇神咒,便可召回丢失的两魄。” 简担点头,表示记下,只是心里还有无限的疑问,隐隐不安。 一人一鬼,不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隐隐传来金大钻沉稳的呼吸声。 “明晚事毕,若王某真有不测,烦请小恩公回到北楼,发动神咒,某留下的一缕残念,会把某之身世告知小恩公,日后若有机缘,还望帮忙一二。” 王灵幽幽说完这一句,便一晃身形,消失了——如今他对银元结界彻底摸熟,已能自由进出。 简担听了这话,刚想问些什么,便不见了鬼影,心底暗暗着急。 翌日。 冬日的阳光还算灿烂。简担的心情却飞扬不起来。 一大清早训练,都是闷声大发财,金大钻与葛洪飞过来调笑也是不予理睬。 “哈哈哈,简老二,是不是真看上苏小姐啦?莫慌莫慌,叫我一声大哥,作哥哥的帮你创造机会!” 苏小姐? 对了!苏小姐可以帮忙! 那面瘫脸帅叔叔的功夫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哈哈! 心里的郁结有了眉目,连带两眼都是放光。压根就没理睬葛洪飞的调戏。 葛洪飞和金大钻,看到简担一听苏小姐便眉飞色舞,对望一眼,一脸贱笑。 大中午,简担找了个借口,跑了一趟翠湖公馆。 出来之后,步伐轻松无比,嘴里哼着小曲儿,转个弯儿顺便问了胡铁嘴今日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便回校继续操练去喽。 早早吃了下午饭,便一溜烟跑了。 金大钻问他去哪,也没有回答。 “嘿嘿,这小子八成是去找苏小姐去了。” 葛洪飞如是说。也无怪他两人思想复杂,那个年代他们那一个圈子的开放程度,其实并未比当今落后多少。 从讲武堂到西山脚,步行的话,怕是要一两个时辰。简担雇了辆驴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夜色来临之时,赶到西山。 此刻圆月已经升至东天,顺着山路一路攀爬,沿途也没有心思关注海上波光粼粼,天空月光如匹。三步并两步,踏踏实实往山巅行去。 敢算计小爷?今晚小爷让你有来无回! 摸了摸背上的木剑,心下更是笃定,今晚要与那凶人来个了断。 “呼呼,还好这几个月身体素质硬了许多,不然光赶路这一趟,都得累趴下!” 终于来到了西山之巅。 四下无人。 站在绝壁之前,望着那广阔无垠的海面,银光碎碎,随波逐流,天上冬月,纵然没有温度,也让人觉得无比开朗。 百年前那位海上的真仙,真的是从那海面上,一跃而到这山顶么? 简担探出头俯身看了看那如刀削的崖避,暗自咂舌。 自己若能有那般本领,哪还有今夜的故事? 一定要变强! 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悬崖边退开,警惕的看着周围。 “呵呵呵,”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自一方巨石之上传来! “不愧是他的传人,够谨慎。放心吧,某要取你魂魄,自然光明正大,不会从背后推你下山!” 原来那凶人早到了。 纤细淡薄的身影,还是那袭水绿绸衫。 简担问了一句话,差点没把那人气吐血: “我呸,你这贼人,每次都是穿这一身屎绿衣服?你都不换洗衣服的么?忒不讲卫生!” 第六十一章 面瘫脸你怎么还不来? “小子,嘴硬,着打!” 那水绿身影似乎修养不是太好,一言不合,晃动身形,欺身上前,扬手就要扇简担一耳光。 电光火石之间,简担已经闪避不及。 一道灰影,横在中间,趁着月色,朦胧中显出一丝丝冰冷的真实。 “阁下也太过自信,快快交出小恩公两魄,王某放你一条生路。” 那水绿绸衫的人影,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天一连串怪笑,声似金属摩擦,咯吱咯吱甚是刺耳。 简担抬眼看到那面具底下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白皙异常,心下奇怪,难不成这家伙是女人?男人怎会有如此肌肤。 笑了半天,他说: “你也是有见识的鬼物,难不成看不明白老朽修炼法门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等魂物的么?咯咯咯!!!” “王某自然知晓,阁下术法自成一派,我竟看不出来历。敢问阁下为何对我小恩公念念不望,屡次心怀歹意?即便要取人魂魄,这芸芸众生,莫不是只有我家小恩公有魂?” 鬼叔灰败的身影,随着不带感情的声音,开始微微晃动,似在凝聚着什么。 “呵,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朽只是来报仇索命罢,识趣的速速退开,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简担听那凶人一口一个“老朽”,心里狐疑,什么样的老人能有如此细腻的肌肤? “哦?杀人偿命?我小恩公不过十岁的孩童,虽然有些本事,也不至于杀人罢?这个理由,王某不能让开。” 简担听了也是大奇。自己别说杀人了,历来杀鸡都是母亲在杀,最多与金大钻打过几只雀鸟,莫不成对面这货是小鸟成精,来报仇了? 想着想着一阵后怕。 那凶人还是戴了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突闻此言,好似激动异常,浑身瑟瑟发抖,仰天一阵凄凉长笑。 周遭的气息蓦然大变,无边的恨意,无形有质,自那个单薄的身体爆发而出,带起嗤嗤异响,扇动周围空气,行程一股股的气流,四散流窜。 本来风轻云淡的西山之巅,突然风起云涌,平地刮起一阵愁风,吹得人难受异常,好似有六月飞雪的戾气,附着在对面那面具凶人身上。 简担目瞪口呆,一己之力,仅凭心情变幻,就能影响周围环境如斯?这是怎样的修为?鬼叔行不行哦。 左右环顾了一下,浑然没有发现那人身影,也不知他到底来了没有? 王灵灰蒙蒙的面部,也是眉头大皱——如果他有的话。 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这滔天的怨恨,竟比自己当年煞气灌顶散失心智时候也是不弱分毫,不免心中起疑——定然是七曜宗的仇家寻上门来了。 简担也是如此想。自己可没有如此厉害的仇人,而且这家伙每每行凶,都要诱骗自己出了讲武堂,莫非…… “咳,我能不能说句话?” 嫩声嫩气略带沙哑的声音,硬是把那人不断攀升的气势给顿了一顿。 那凶人眼睛眯了一眯,说: “反正今晚谁都走不了,也让你做一个明白鬼,有话快放!” 忒气人,这家伙口齿也是如此伶俐,似在报复方才简担的调侃,竟然有些——孩子气? “我说屎绿衣服的前辈,莫不是你被我那死鬼师傅欺负过?然后讲武堂内有他真迹传说在内,吓得不敢进入,所以每次都大费周折骗我出来罢?” “哼!” 一声冷哼,回答了简担。 与鬼叔对望一眼,果然如此!暗自感叹那便宜师傅威名如斯,仅凭生前几个银钩铁画的大字,便能令这凶人退避三舍,实在匪夷所思。 我要比他还厉害!简担心里生出这样的想法。 轰隆! 一声巨响,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原来趁他说话的档口,鬼叔蓄势已久,也不知用何种法门,整个身形化作一支利剑,带起阵阵阴风,便往那面具凶人所在射去! 那人天生机警,早有准备,轻轻扬起那白嫩嫩的素手,口中轻咤: “休。” 眨眼间,王灵鬼魅身影,顿时好比装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炸出一声巨响。 周围五气,在这一击之下,四下溃散,简担的衣服,也被吹得咧咧作响。 “哼,敬酒不吃,也罢,你这修炼多年的鬼物,也是大补,先把你收拾了!” 鬼叔心下吃惊,此一击,不说用尽全力,至少已是认真施为,且用的是自家炼魂秘术,那人居然轻松便化解?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你到底是谁?为何修炼术法居然与王某如此相似?!” 鬼叔心下激动,这人莫不成是那仇家身边之人? 那水绿身影似乎也没料到,对面的鬼物修为与自家竟然近似,此法乃门中秘术,为何这死的不能再死的鬼物竟然会? “哼,待老朽擒下你,搜魂之下便知,给我死来!”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那凶人似乎不想再过多废话,捏起法诀,运起魂力,与鬼叔缠斗在一起。 两人都是以魂力伤人的大家,如今针尖对麦芒,场面实在诡异。除了一开始的爆炸声,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声响,鬼叔灰败身影巍然不动,双手上下穿梭,不停变换法诀,好似在努力把魂力聚成一点,想要重创那凶人。 那面具凶人却好似闲庭散步,伫立原地,只是一只手捏了法诀,抵挡鬼叔的攻势,另一只手藏在大袖里,似在酝酿什么。 唯一的动静,就是场上阴风阵阵,隐隐似有鬼哭狼嚎,如怨如诉。 高下立判。 简担心下奇怪,明明就打不过这家伙,鬼叔为何说有十成把握? 不好! 简担想到了一个可能,让他顿时心如刀割,悲从中来。 难怪他最近填鸭式的教我。 想起在那个灰败的世界,鬼叔清冷的身影,让他得以一直坚持活了下来。 想起这些日子,灯火飘摇下,鬼叔引自己步入术数玄门,为自己打开这个世界的另一扇窗户。 想起他明明是鬼物,声音冰冰凉,每次与自己说话,却非要装出一副温暖人的声线。 想起他偶尔背对自己,仰天长望的惆怅,他在忏悔,愧对那几十条人命。 想起他莫名会有悲伤,想来是因为家仇大恨,莫能昭雪。 简担眼泪不争气的掉了出来,不能让他死! 眼下那面瘫脸怎么还不来?管不了那么多了! “啊!!!死人妖,纳命来!” 大叫一声,抽出背上木剑,运起御神诀,使了自家无名剑法,便往那凶人所在,亡命冲去! “小恩公,快退!” 王灵见状,惊呼出声,正常途径已然无望取胜,若不釜底抽薪,使出那破釜沉舟的那招,只怕今日小恩公危矣,正打算施展,不想竟生出如此变故,闪身就往简担身前横过去。 “哼,你自己送死,成全你便是!” 面具凶人阴仄仄一声诡笑,凝聚魂力,右手一个法诀,舌灿春雷,“定!”王灵灰败的身影顿时给定住不动。 施完此法,那面具人也是大口大口喘了一阵粗气,想来此术消耗颇大,一开始他并不愿施展出来。 简担已欺到近前,只见他施施然,伸出两根手指,就那么随意的,夹住了那木剑,纹丝不动。 眼中满含戏虐,说: “你们一人一鬼,早就让你们束手就擒,偏偏要费我一番气力,实在该死!” 简担木剑被夹,想要撒手,却觉得,自那人眼中射出一阵神光,脑袋一阵沉闷,感觉有什么东西想绣花针一样,在侵入自己的脑子,一阵阵的刺痛! 心中有些焦急,却想不出什么办法, 抬眼瞄向鬼叔,只见王灵在那边,身形颤抖,灰蒙蒙的脸色竟然渐渐清晰,原本看不清长相的面庞,遮住庐山真面目的灰雾,竟然在渐渐散去,露出一张剑眉星目,帅绝人寰的脸,脸上表情有些痛苦,略带不甘与愧疚! 想不到这厮竟然厉害如此?想要同归于尽也是不能。 老道长,对不住,如今落在这凶人手上,想要去地府找你谢罪,也是不可能了罢? 饶是简担不懂魂术鬼道,也知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来不及感叹鬼叔与面瘫脸到底谁更帅,就已经想到这怕是他修为渐渐散失的迹象! 面瘫脸!妈蛋的,怎么还不来?!小爷都快死了! 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闷,眼皮好似有千斤沉重,好想昏睡过去。 那凶人也不急,擒住二人以后不再动作,反而好似在警惕什么。 呛琅! 一声宝剑出鞘的声音。 一抹寒光映了天上的满月。 一个身影自崖边一棵古松阴影里,踏月色,乘剑光,带起无边杀意,往水绿绸衫身影处激射而来! 一张帅得不甚科学的面瘫脸。 嗤嗤嗤!剑气裂空。 “哼,阁下终于肯现身了!” 不好! 任剑南听闻那人如此一说,感情自己早已泄露了踪迹? 剑已出鞘,收回已是不能。 若说方才是拼了十成功力,酝酿出的一剑,听了此言,他便是拼命了。 全神灌注,催动全身内力,精、气、神均提到巅峰,搭上这些年积存的全部杀意, 身影瞬间又快了几分,势要斩敌于剑下! 那水绿身影本想拉简担的身体挡住此剑,无奈那面瘫脸太过狡猾,竟然从天上袭来,只好冷哼一声,一挥手,先把简担甩出丈远,那木剑竟然只是滚了出去,并未折断。 电光火石之间,月色下的剑光已然袭到,眼见就要把面具凶人自顶门而下,劈开成两半! “叮!” 一声脆响, 两根手指而已。 还是那两根夹住简担木剑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夹住了苏南绝代剑客的利剑。 简担与任剑南,好比是蚂蚁与巨龙之别,这人也只是用手指,轻轻夹住了! 虽然有些勉强,终归还是夹住了。 “撕拉!” 一声金帛撕裂的声音,剑虽然被夹住,四散的剑气,却把那獠牙面具给劈裂成两半,连带那凶人的额头,也给划了一条细细的口子,微微渗出鲜血! 简担被抛出来丈远,摔得浑身疼痛,脑袋那股沉闷感却也没了,此刻抬眼望去,亡魂皆冒!面具之下,怎么会是他?! 第六十二章 到底是谁? 金大钻正随杨凡练拳,苦不堪言。 按光头卤蛋的说法,演武临近,作为本总教头亲传弟子,需要更加勤奋。所以每晚饭后,金大钻便被杨云拖来操练。 杨凡早已披了军袄,在一边打盹。 花宫月匆匆急行,行了个礼打过招呼,便唤过金大钻。 原来,他这些日子,用遍关系人脉,收集那不男不女之人的信息。早在数日前,便锁定了几个嫌疑目标。 只是那些人体型均是对不上号,且基本都是普通人,更别说什么修为了。 这让他很是苦恼,一直没有对简担有所交代。眼见那鬼物王灵保护措施失效日期临近,今儿早上起来,他就一阵心烦意乱,索性决定登门求助这昆城地界人脉最广的人物——昆城镇守齐震天。 只是他却没去成,为何?盖因想到齐震天,花宫月便想到了镇守之子齐玉桓,想到了一个流传坊间的小道消息——这齐家小子什么都好,少年老成,睿智风趣,天赋才情,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基本精通,惟有一点令他老子有些无可奈何,此人男女通吃,尤好男色。 原本只是流传于市井的一个说法,也并未得到任何权威人士确认——只怕也无人敢提此事。花宫月突然想起这茬,惊出一身冷汗!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如此八卦,只因为他是花宫月。 不男不女之人?不知道这男女通吃之辈,算不算不男不女之人?! 身居高位,昆城太子爷,算不算身居高位? 回忆那晚给葛洪飞招魂,那水绿身影,不甚高,稍瘦小,体型也对了。 真仙楼顶,那人前脚走,齐玉桓这小子后脚就来了,且面带疲惫,实在不该!只是那脚步声怎么回事?那人还在,脚步声就已传来,当日自家虽被控制,仗着有些修为,听觉却也还在。莫非是那小子施的障眼法? 日他大爷的,不会真是那家伙罢? 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哪来的一身修为?只怕龙泉宫那位在世半仙,十多岁时候也没这般本事吧? 百思不得其解,一天便这样在苦苦思索中过去。 直到晚饭时候,他决定找简担商议此事,找遍整个校园,也寻之不见,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呐。 第一时间便来寻简担挚友,金大钻。 “咦,我也不知道,吃了晚饭,他便匆匆出校,我等还以为是去找苏小姐了。” “苏小姐?” 花宫月不废话,事态紧急,若真是齐玉桓,此事得从长计议,否则这两人随便哪个出事,都是大事! 给了个眼色给杨凡,那光头卤蛋目蕴精光,居然也不多问,点了点头。 花宫月拱手告辞。 急急来到苏忘昕下榻处,那面瘫脸不在? 苏小姐点点头,脆生说道: “中午他来过,说请任叔叔帮个忙,任叔答应了,早前吃了晚饭就匆匆赶去啦!” “去了何处?” “西山。” “花教官可需要帮助?” 苏牧问。 “多谢,不必,告辞。” 来得急,去得更急。 简担瞪大了眼睛,又晃了晃脑袋,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是你?那爬山猴的结拜二哥? 齐玉桓! 即便要对自己不利,那葛洪飞可是你结拜弟弟,你也能下得了如此毒手? “呔!你……你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简担实在不知说些啥。 这事已经超过他的认知。换作是他,哪怕别有目的,只怕也不会对金大钻起任何歹念。 不知道大钻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摇摇头,认清场上形势。 此刻王灵被齐玉桓施术定住,浑身颤抖,面上灰雾渐渐退去,露出本来面目,着实有些惊艳。只是那比鬼还要白上几分,显示出他元气大伤。 面瘫脸任剑南,就那么悬在空中,剑势被阻,鼻孔流出丝丝血迹,双目圆睁,尽是杀气,也不撤剑——不撤,还能继续消耗那凶人修为,撤了,只怕眨眼间小姐的救命恩人便要灰飞烟灭。 反观齐玉桓,一手定住一个不世出的厉鬼,一手夹住一个绝代剑客的剑锋,也不轻松,额头血丝渗出,流入右眼,复而顺着法令沟,流到嘴边,他身体哆嗦,略显吃力。 此刻面具被劈裂,嘴角露出一个与年纪完全不符合的残忍笑容,伸出那长得不像人类的舌头,舔舔嘴角鲜血,抿了抿嘴唇。 画面就这样定格在那里。 惊魂未定。 匆匆拾起一旁的木剑,正待有些动作,只见那齐玉桓充血的眸子,血光大盛,简担一不小心望了过去,顿时浑身一抖,定住不再动弹! 那边王灵眼角余光瞥见,更是着急,暗暗催动魂力,妄图震开一丝丝的空挡,自己便施展那玉石俱焚之术!只是眼前的这少年,为何修为会如此高深?而且修的还是灵魂之术!这与他的年纪,实在不符。 任剑南平时是个慢性子,此刻也是有些乱了方寸,无奈如今最正确的做法,便是继续与这凶人僵持下去,其余,便看那少年的造化吧!也不多想,继续催动内力,形成一丝丝的凌冽剑气,与这凶人从剑尖上传来的莫名怪力对抗。 头好像要炸了。 有什么莫名的东西自身体里蠢蠢欲动,要把脑袋炸开,脱困飞出! 妈了个蛋,小爷命运怎地如此多舛? 强行运转御神诀,与那通过血色目光传递侵入脑子的怪力抗争。 也亏了一人一鬼两大高手不停牵制齐玉桓,这才让简担这边与他的摄魂邪术斗了个旗鼓相当! 月快中天。 三人一鬼就那么僵持在西山之巅。 齐玉桓心里那个气啊!每每要得手,总会有些阴错阳差。莫非他七曜宗气运不衰,不该毁在自己手中? 不甘心呐!杀身灭魂的大仇,难道今日还是报不了么!老夫不甘心呐!这般拖下去,只怕难有善果! 仿佛想起了什么痛楚往事,受了刺激,齐玉桓面现狠色,口中厉啸一声,咬破舌头,猛吸一口气,一串血箭,自嘴里飞射而出,直奔简担面门! 简担忽然感压力一消,正要喘口气,不料眉心突然一阵麻痒,感觉好似有杀身大祸降临! 待看到那泛着耀眼血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的一口血箭,想要闪避已是不及! 脑袋里来不及想起任何不舍与牵挂,简担知道自己要死了,只是闭上了双眼。 吧唧! 一声液体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 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什么情况? 微微睁开眼睛,只见一把奇异的怪伞,挡在自己身前。 花宫月来了。 “花教官!” 简担惊喜出声。 花宫月回头点点头,一副放心,有我在的模样。 “齐家小子,原来真的是你?” 简担听他如此一说,心下大奇,老花早就怀疑是他?刚要发问。那齐玉桓却开口了,声音略有不稳: “嘿嘿,是我又如何?” “束手就擒,说明缘由,老花担保留你性命,也算给你爹一个面子!” “咯咯咯咯咯!” 齐玉桓好似听了无比好笑的笑话,一连串怪笑。 “啊哈!人死不灭,尸神有咎,千魂尽死,一魄难留……敕!给我死来!” 随着他口中奇怪的咒语,周遭阴风大作,简担御神诀正在催动,看到一条条阴魂厉鬼,怕有几十只,自齐玉桓口中嗖嗖嗖窜出,纷纷找上鬼叔与任剑南! 月幕之下,西山之巅,波浪阵阵,鬼哭神嚎! 鬼叔和任剑南与那凶人僵持半天,早已是强弩之末,一个不察,顿时着了道。 面瘫脸任剑南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法维继功力,自半空跌下,摔了个狗吃屎,就此翻身晕了过去。 鬼叔王灵虽本身是魂体,然被点化之后,修的也是自然善道,这些冤魂戾气冲天,非但不能摄为己用,反而于自身修为还大有损伤,必须奋力抵挡,齐玉桓摄魂术已然撤去,他却仍旧分身不得,随时有被冤魂淹没之灾,险象环生。 那齐玉桓也不轻松,施展出如此自伤的术法,连喷几口鲜血,双眸充满血丝,狠狠盯着前方的花宫月与简担。 “咯咯咯,爹?那小杂毛何德何能敢做我爹?” 简担双眼瞪大,又是吃了一惊! 这家伙的声音怎地如此苍老? 仿佛在齐玉桓身体内部,隐藏蛰伏了一个凶历的老妖,这少年的身体,只是一个遮掩的皮囊。 花宫月看着满天飞舞的阴魂,呆了一呆,仰天惨笑,说道: “你?!原来是你!恨海无涯,回头是岸。放出如此多的冤魂,这些年没有少害人罢!” 第六十三章 那一剑,斩断了前缘 冬夜不见纷飞雪,清灯墨笔少知音。 三千里路云追月,笑靥如花是初心。 花宫月心下暗叹,原来,老道长当日早已料事如神,言“日后自有一番纠缠”,看来此事他早已料到。 只是如今情况不太乐观,不知道他是否也已算到? 对面。 “齐玉桓”似是受了莫大刺激,在重伤那一人一鬼之后,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抖动,似是在压抑什么。 漫天的冤魂盘旋身侧,时不时发出凄厉的嘶吼,满脸的血迹,在月色下显得恐怖无比。 这场面,只怕比百年前的“僵尸邪道”在此作乱,也不逊色多少。 “咯咯咯咯,不想,还是被你们,逼到这一步。” “齐玉桓”边咳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 话音苍老,充满死气,配上他原本还算俊美的少年面孔,实在有些令人——作呕。 简担自看到齐玉桓那张脸,一直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此刻听花宫月如是说,终于恍然大悟,感情对面那“少年”,便是当年“香尸派”的尊者,带领一干凶人侵犯万花宫的主凶——巫贤启! 心下大骇! 听花宫月讲,此人是被那便宜师傅控制心神所“自裁”,竟然还能从他眼皮底下逃出魂魄,不知道经历何种曲折,此刻竟然占据了这昆城镇守之子齐玉桓的肉身皮囊! 真真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呐! 也不知道花教官能否拿下这看似强弩之末的凶徒? “齐家小子的魂魄,难不成也被你所蚕食?”花宫月问了一个最担心的问题。 若是齐家小子早已死透,那今日即便报了当年凌辱之仇,齐震天那边,却不知要如何交代了,说你儿子被我打死了?自己虽是修行之人,可是活在俗世,也不愿惹上这天大的麻烦。 “咯咯咯咯咯,你猜啊?”笑声凄绝。 “呸,你猜我们想不想猜!”奶声奶气,这是简担。 “找死!” 那纤细的嫩手轻轻一挥,顿时三四条冤魂,呼啸着,便往简担面门扑来。 饶是见识过人,整天与鬼叔打交道,此刻感受前方那阴气逼人的鬼魂,简担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毛,背脊凉飕飕让人想打冷噤。 “哼!当年我小,才会任你行凶,如今还想在我面前伤人?滚!” 手持怪伞,花宫月随手一档,那几条冤魂便噗噗噗好似山神放出的几个屁,烟消云散不见了。 “齐玉桓”阴狠狠盯着花宫月,说道: “竟然能认出我来,还有如此恨意,你可是那万花宫的余孽?” “巫贤启!当年你带人杀入我万花宫,行不义之事,莫说换了一副皮囊,即便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咯咯咯咯咯,小子,好胆识。报上名来,巫某手下不杀无名之辈。” “花教官,快快拿下他,这家伙怕是在拖延时间,恢复元气!趁他病要他命啊!” 简担一直从旁观察,发现“齐玉桓”先前的凶焰,此刻已然不在,反而在絮絮叨叨拖延时间,必然有诈。 花宫月点了点,不再废话,不论如何,先拿下此人再说! 脚踩七星,运起“摄灵术”,催动奇异怪伞,便杀了过去。 “哈哈哈!小子,你若是拿了你宫内天机伞前来,今日怕是老夫真要交代在此处,凭这仿制冒牌货想要留住我?死来!” “齐玉桓”刺耳的话语,尽显狂妄。 “定!” 又是那一招。这齐玉桓体内的凶魂,好似特别擅长靠魂力制人于呼吸之间。 花宫月原先便着过道,早有防范。还是觉得自前方虚空冥冥中有一根钢针,刺破自己的脑袋,插进脑浆当中,一阵的痛彻灵魂。 本来急冲过去的身形,受此影响,去势竟然慢慢缓了下来。赶忙运起万花宫秘法,奋力抵挡,一步一步向“齐玉桓”靠近。 “哼!有点意思。” “齐玉桓”似乎未尽全力,在这档口还能说话。不过简担发现随着花教官的施为,虚空当中那些飞舞的冤魂,有些开始不受控制,偶尔有几只,见机往远方逃遁而去。 他也很吃力!简担心想。 花宫月离齐玉桓越来越近。他早已看明白,那巫贤启优势之处在于精神灵魂术法的强大,几次接触,都不敢与自己真刀真枪打斗。方才任剑南的一剑,也令他元气大伤。 此乃良机!脑袋快要炸了,再坚持便可即可一伞敲晕那老不死的! 时间好似停滞住了。每前行一步,都要付出莫大的努力,脑子越来越犯浑,不停轰鸣,好似有千万头水牛在自己耳边嘶吼。 就差一点,一点点啊!不甘心! 花宫月此时前行的右腿微微抬起,只是却再也举不动。双目充血,神光大放,好似有无边怒火在燃烧,距离对面有灭门之恨的仇人,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无奈好似隔了天堑,再也前进不得。 “齐玉桓”也不好受,再也无暇分心冷嘲热讽,漫天的冤魂也是逃逸消失了许多,这于场上敌对的三人一鬼倒是好消息,却不料此事日后也成为一个大麻烦,此是后话不提。 “齐玉桓”右侧不远处。 鬼叔王灵脸色苍白,整个身形好似比一开始瘦弱淡薄了很多,隐隐约约能自身体这边看到另一侧的海面。 王灵寻了个机会,捏了法诀斩摄住最后几只冤魂,整个“人”摇摇晃晃,感觉随时就会飘散在这浑浊的世间,简担见状,连忙上前。 “鬼叔,怎么样。” 王灵见他一脸关切,虚弱的说道: “小恩公,想办法点中它的眉心印堂,神魂所在,便能重创于他……” 话未说完,鬼影陡然不见! “鬼叔,鬼叔,鬼叔?!” 简担吓了一跳,这鬼叔不会真的死透了罢? 一股熟悉意念自胸口大银元处传来,也没传达什么信息,就那么微微一动,简担明白鬼叔原来遁到那银元内了。 看来今日我们这边赢了,否则鬼叔绝不会贪生怕死跑到银元内躲避! 印堂?简担瞄眼望去。 “齐玉桓”与花宫月还在僵持,若在以往,老花决然坚持不了这么许久。 想那真仙楼上,也就一个照面就被拿下。 如今这凶人元气大伤,才有了如此僵局。 布满血迹的双眼,鬼气森森的白牙,左手颓然垂下,想来是被任剑南伤了经络;右手也是有气无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花宫月,浑然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自己。 这是个机会!鬼叔说的没错。 只是怎样才能点伤他的神魂呢?简担皱了皱眉头。鬼叔可从来没有教过自己伤人的法门呐。 有了! 试试那一招? 说做就做,拿起木剑,简担自顾自练起了自家的无名剑法。 面上一片平静祥和。 体内运起御神诀,气生天庭,过印堂,穿人中,经紫府,沉丹田,分阴阳,一道顺着右手经络,慢慢往握剑的手掌凝聚,一道自丹田逆行,慢慢行至肺经所在。 越舞越快,转眼六十四式无名剑法便要耍完。 只见他:神光内蕴双眼不怒自威,阴阳遍走天地誓灭妖邪! 西山之巅,一片狼藉,月过中天,波光粼粼,晚风哀怨,平地里突然有三个字节,声如春雷现世,炸开这西山顶的愁云惨雾! “唵——啊——吽————————!” 偶有几个自凶人体力逃逸出来的冤魂,听闻此音,噗噗噗好似老天爷放的屁一般,纷纷消散。 “齐玉桓”听到此音,如惊弓之鸟,神魂受到莫大惊扰,喷出一口鲜血。 顾不得再压制花宫月,往发声出望去,却只看见一柄默默无闻的木剑,一端在一个少年之手,一端已然刺到自己眼前! 慌忙之间,伸出右手夹住,刚要嘲讽几声。 突然!自那木剑光秃秃的剑尖,射出一股有形无质的七彩清气,穿透眉心,一闪而末! 随后,他双目瞳孔蓦然放大,一脸的不可思议,身体缓缓后仰,最后倒地不动! 原来,那凶人夹住简担的木剑,却夹不住木剑中所蕴含的一股浩然正气! 简担修炼御神诀已有小成,通过孔先生所授三字真言法门,勉强御使出来,以无名剑法最后一式“仙人指路”,把御神诀的浩然正气透过木剑,激射出去,直破印堂,穿透灵魂,重创藏在齐玉桓体内凶人巫贤启的魂魄,令他想故技重施遁走,也是不能。 施完此法,简担感觉浑身如同被掏空一般,好似生命的元气随着那一射,透支甚巨,也顾不得自己发动神咒招魂,就那么昏死过去。 场上只留下头痛欲裂的花宫月,气喘吁吁在消化方才发生的一瞬。 怎么回事? 自己只感觉快要被巫贤启夺去意识,摄去魂魄,突然世界就清净了? 那矮子十多年不见,想不到修为精进如斯,观其行为,出手方式一直在模仿当年老道长的“定身术”,也真是个变态的家伙。 简担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巫矮子终究还是被老道长的小弟子给收拾了。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齐玉桓身边,伸手探了探颈部动脉,居然还在跳动? 第六十四章 春江潮水平 没死!齐玉桓没死! 花宫月迅速捏了法诀,抬起奇异怪伞,在四周布下一个阵法,防止魂体逃逸,此阵所临,准进不准出。此阵是他这些年自老道长传授的“摄灵术”当中,领悟出来的阵法,与龙泉宫的“河魁”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之后才如临大敌,开始施展招魂之术,目的有二,探查巫贤启魂魄生死,顺便召回简担失去的两魄。 两个轻灵的光点,一青一紫,自一处幽暗升起,略微盘旋,便没入简担眉心不见。 伏矢、非毒两魄回来了。 只是任凭花宫月施展几次摄灵术,也感觉不到半分那个凶险异常的魂魄,怎么回事?难道真被简担给灭了? 半晌,花宫月满头大汗。 突然。 “姓花的小子,你别费精神了。老夫固然已油尽灯枯,也不是你这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所能拘魂的。咳……咳咳。” “齐玉桓”缓缓睁开眼皮,口中虚弱的说道。——此后篇幅就称呼本名巫贤启吧。 花宫月精神一警,做出一个防御势,抬眼望去。 只见那“巫贤启”满脸血污,眼光溃散,实在狼狈,哪里还有翩翩美少年的样子? “咳…咳…咳咳”,又咳了一阵,他继续说道: “你歇歇罢,斗了半天,不累么?事到如今,我也认了!七曜宗气运不衰,此子命不该绝啊!……咳咳……老夫当年带人去万花宫,如老杂…道长所言,是我不义呐!活该被他灭杀。只是我不甘心呐!咳…咳…” 他声音老迈,衰弱至极。 “哼,多行不义必自毙。死到临头还有什么不甘心?” 花宫月想起当日此人所作所为所言,一阵恶心,忍不住出声刺他两句。 “呵…也是。谁让我当年飞扬跋扈去你万花宫行恶呢?花小子,看在将死的份儿上,你答应我一件事儿,老夫便在临死之前帮你一把!” 花宫月气极而笑,这老小子异想天开呢吧? “若你当年没有出言不逊,说不定我还会考虑考虑,现在么,呵呵。” 花宫月还记得自家宫主被一干凶人出言调戏之事,冷笑两声,也不应他。 “咳…咳,你先别激动,且听老夫一言,你不想七曜宗当世传人因为得罪昆城镇守而断送大好前途罢?” 那巫贤启脸上一片灰败,却仍然面有得色。 “你!”花宫月真想一掌劈了眼前这人,无奈不可。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奶声奶气的声音,是简担醒来了。 他修炼御神诀,又是天奇临身,精神强度甚至比任剑南还要强大。 此刻一脸严肃,望着地上的巫贤启。 巫贤启睁着无神的双目,望着简担,顿了一顿 ,一声叹息,“不错,老朽蛰伏十多年,他的事迹,包括讲武堂传承,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你要花教官答应你何事?” 花宫月也是投去好奇的目光。 噗,又是一口鲜血。 “咳…你们若想这齐姓小娃娃还能活命,最好别打断老夫…咳咳…咳…当年我香尸派门主野心勃勃,势要做赣州一带道上领袖,一统赣州邪道,无奈实力不足,故派我前来夺取远在滇南不问世事的万花宫至宝——盖因当时的万花宫,日薄西山矣。我虽然也是恶人,不过也知此事太不厚道,极力反对……咳咳咳咳……” 花宫月听到此处,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没打断他。 “咯咯咯,”惨笑几声,巫贤启继续说道: “谁料那平日和蔼慈祥的门主,竟然拿我未成年的独女做要挟,声称若我不从,便要以门中秘法,把她炼成供人享乐的艳尸!好门主呐!咳……咳咳,我自知修为不如他,且势单力薄,在对抗门主与欺负万花宫之间,我选择了远赴滇南。” 花宫月与简担对望一眼,均是眉头大皱,想不到还有如此一段缘由,只是不知道真假? “哈哈哈哈哈,”一连串的惨笑,自巫贤启口中发出,此刻简担听来,也不是那么刺耳了。 “可怜呐,我那可怜的姑娘……呜,”声带哭腔: “我带领众弟兄,连日奔波,痛下杀手,熟料,那老杂……老道长半路杀出,举手投足之间,灭杀我肉身,幸得我门中有保命秘术,只是想要再去轮回,已是不能,我恨啊!女儿还在那奸妄之人手中,我怎么能死?可是我也不敢回去!回了,是任务失败,苟且偷生,折损精英之罪,不回,说不定那人还能念在往日情谊,放我女儿一马!我不甘心呐!不甘心!咳……” 说道此处,简担能感觉到他的无边恨意。 只怪你跟了一个蛇蝎心肠的门主罢,心里暗暗说道。 “也是天不亡我,连换几具肉身,均不如意,在那个春意盎然的山坳里,遇到了这个齐姓少年,根骨,资质,魂力俱佳,若非事出突然,收他为徒也是个好苗子。他虽聪慧,几句诱骗之下,便着了我的道,摄了魂魄,为我所用!” 花宫月有些不耐烦,这人死到临头还装可怜?出声打断: “那他到底死是没死?” 巫贤启瞅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说道: “之后的几年,咳……咳…老夫利用他家的资源,遣人远赴赣州,查到我女儿没死,只是一直因为他父亲我办事不利,不受门内诸人待见,苟延残喘罢。同时也查到讲武堂的奇异,查到那老杂…老道长留下诸多机巧。他杨凡一介凡人,威逼利诱之下,许他事成后与他分享无上道法,他便答应随时与我通风报信,嘿嘿,从来只有诱惑不够,咳……咳,没有什么经得住诱惑的圣人! 不错,那修改过的附在《太上感应篇》之后的练气之法,便是我让他交给你的,原本想让你自个儿练气走火入魔死了,也省的我花费气力,咯咯咯咯咯…… 后来之事,你们便知晓了。” 简担心下大骇,果然杨凡光头是有问题的!幸亏当初听了徐老叔的话,没有修炼那篇法门。大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 花宫月听他如此一说,也不惊异,一切都在老道长的计算当中,否则自己也不会到这讲武堂。 “哎……人死如灯灭,七曜宗果然是七曜宗,一个小弟子的入门之法,都能重创我的神魂,想要再续命也是不能,若你们答应我,日后帮我去看看我那苦命的乖女儿,机缘巧合之下,还望帮她一把,拉她出苦海,咳咳咳……作为回报,当初老夫惜才,并未吸收炼化这小子的魂魄,我会放出这齐家娃娃的残魂,其还能苟延残喘三到五年,届时是死是活,自然与你等无关!” 花宫月眼转急转,似在思考什么。这老小子所言有理,若是强行灭杀了他,只怕齐家小子也是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如此一来齐震天那边,可是不好交代,这尸体怎么会跑来西山的?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倒是简担没有犹豫,奶声奶气的说道: “你这恶人,放心的去死吧,花叔叔自然会去帮助你女儿的。” 花宫月听了,一阵头大,这小子同情心泛滥,胡乱替自己答应什么? 刚要开口制止,突然看到那巫贤启双眸放弃泪光,心下不忍,又止住了,去就去吧?大不了跑一趟赣州,反正此间事了,这无趣的讲武堂,自己也不想呆了。 巫贤启浑身开始抖动,声音也是止不住断断续续,说道: “小宗主,还请立个誓言,咳……咳咳。” 简担自然知道是在说他,只是心里不免生出一阵厌恶,这坏人以己之行想他人所为,真是可恶。 无奈将死之人,看他已是在强撑一口元气,怕再有耽误,他答应的放出齐玉桓魂魄之事,便没能力付诸实践。 “七曜照世,简担与花宫月今日答应这恶人,日后会帮忙照看他女儿!对了,你姑娘叫啥,总有个名字罢?” “咳咳..她叫……巫启缘…人死不灭,尸神有咎,千魂尽死,一魄难留……敕!咳咳咳……” 那巫贤启念完最后一个敕字,身体一阵哆嗦,便就此不动,魂飞魄散! 简担能感觉那种灵魂能量消散的迹象,花宫月也是点点头,确认这世间再无巫贤启此人。 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喂入齐玉桓口中,稳定伤势,起身去拍醒昏死在旁的面瘫脸,也喂了一粒药丸。 西山之巅,月满滇池,清风徐徐,人走山空。 翌日。 昆城大街小巷,有报纸刊出,一代奇才,镇守之子——齐玉桓,遭奸人所劫,幸得一本商号的大高手任剑南所救,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至今昏迷不醒。 又过得几日。 简担每晚都试着呼唤鬼叔,只是那大银元内,再无回应。 经历如此多的曲折故事,特别是想起那个昏迷不醒的镇守之子,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于日前又起了一课,卜出结果:军途凶险。 不禁回想起,当日随孔先生上山。下山之时遇到白衣,他对自己说的那句:三十六中猛虎囚,不死也会断龙腿。 如今结合自己八字,复又起了一课,自然知晓何事: 若自己从军,定能官至少将,然会在三十六岁前后,得罪权贵,被打入狱,不说含冤而死,或许也会伤筋动骨。 且明年开春,滇南会有惊天大事发生,这讲武堂,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如今自己是七曜传人,得知这些信息,便再也兴不起上阵杀敌,博取功名的念头。七曜宗,常百姓心,行百姓事,也能造福一方! 三十六岁有劫,不从军,则无大碍。 就在一九二六年冬天,简担入讲武堂不到半年,便决定离开。 讲武堂一间干净的办公室内,还是那个武字,还是那壶茶水,还是那个光头。 “我要你发声明,说我顽劣不堪,被讲武堂开除学籍。” “好。” “我要你好好善待金大钻,否则来日必报此仇。” “……好。” “谢谢你的经年守护,这是真正的御神诀入门篇,你有空就练练罢,不能长生,却可炼魂。” 简担递上几页黄纸,上书御神诀入门,是他这几日抽空来默写出来。 杨凡自打简担对那篇法门起疑心,一直未有太大动作,大概一是老道长遗威仍在,二是想看看他之传人到底气数如何罢? 今日,自简担跨进门槛那一刻,看着少年目蕴精光,闪闪有神,结合那齐玉桓昏迷不醒的新闻,便知道事败。 这样也好,自己一生磊落,唯独晚节不保,且看这少年如何说罢? 想不到他竟然肯递上门中秘法,他丝毫不怀疑这篇法门的真实性。此子秉性淳良,非自己凡夫俗子所能项背。 双手颤颤巍巍接过那份常人眼里的仙术,眼中竟泛起泪光。 不愧是他的传人! “多谢小宗主!可要我帮你安排其他学校进修?”想来是从巫贤启那里,知晓了七曜宗的存在。 “不必,我之行踪,你以后不可探查。父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告辞。” “珍重。” 楔 子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凤鸣山,位于昆城东北偏北,与龙泉山遥遥对望,在这晨曦里,好似亘古纠缠至今的情侣,含情脉脉,细语呢喃,相伴左右。 初春,凛冬的寒意实在还未退去。 山阴一条小道上,一个稍显发福的身影,喘了口粗气,倚在一棵怪松树身一侧,自言自语: “哎哟喂,当年我老胡也是走南闯北的好手,怎如今走这几里山路,就累成狗啊,这些年真是疏于锻炼。” 说罢摇摇头,抬首望向那树林幽暗深处,眉头略皱,心事重重。 但愿此去顺利吧。 在那山林尽处,有淡淡春雾笼罩,隐约一条青石砌就的小路,穿过迷雾,抵达那世人所向往的太和观。 太和观,俗称金殿,又名铜瓦寺。坐落于凤鸣山麓。 主殿通体青铜铸造,煜煜生辉,耀日夺目。其历史虽不若龙泉宫一般悠久,却也屹立这凤鸣山有三百余年。大约在崇祯十年间,巡抚张凤山,拆运金殿主殿,至另一处胜地鸡足山,如今此处遗留,乃是由大名鼎鼎的平西王,吴三桂所建。此处是中华最大最完整的纯铜铸殿,比之武当真武金殿也要大。 当时的太和观,鲜少有人会去求道返仙。盖因彼时龙泉宫名声如日中天,虚真道长,在世真仙的名号,那可是千万百姓目睹见证了的。 说道虚真子,就不得不说一下十年前的一桩变故。 那是一九二七年立春前后。 龙泉宫。 逢这开春的好日子,诸多善良信客,莫不纷纷前来求卜问卦,上香敬神,祈求平安。 是日晴空万里,彩云朵朵,昆城的天空好比一块靓丽的蓝色刚玉,天光明亮,映衬着诸多百姓满脸的幸福。 “老张头,每年都能看到你啊,又来给儿子祈福呐?” “嘿嘿,当然,我可告诉你,这龙泉宫,可是真的有龙神保佑呐,当年,我见过!” “哈!你又说虚真仙师求雨那天啦,仙师神功盖世是没错,可是你口中那巨大的黑影,除了你,别人可没见过。” “嘿嘿,是真的” 老张头早知对方会如此一说,不过这些年,他也习惯了,还是会逢人就说那一天,有黑龙。 “哈!快走吧,人太多咯,不知今年的立春头柱香,会给哪家抢去呢?约莫还是滇福商号罢。” “嗯,快快快。” 一年之计在于春呐。 但凡名山大观,古刹胜地,这每年开春都会有无数巨商富贾,达官显贵,前来烧“头柱香”,为其花销不小的花费。更有甚者,需要通过拍卖,才能得到烧这头柱香的权利。 为啥?你想啊,诸天供奉神佛,这人间千千万万的百姓,千千万万的愿望,神仙也很忙的吧?第一个烧香的,怎么说人家也会先接洽你的事务不是? 香烟袅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龙泉宫广场之上,可说人山人海,甚至有不少小贩混了进来,兜售各类法器,香纸,小吃甜点。 可就在人人兴高采烈,个个满怀欢喜的档口,忽然! 周围的空间,一阵颤抖,好比有谁拿了一根看不见的鞭子,狠狠往脚下的大地抽了一下,一声巨响—— 噼啪! 天空风云变幻,原本蔚蓝的万里晴空,飘来一床一望无际的黑云,天上的烈日,也给遮得严严实实,这雨,突如其来,说下就下了,哗啦哗啦哗啦啦,瓢泼盆洒,好比汛期的雷雨。 噼啪!噼啪!啪!啪!啪!啪!啪! 七声巨响,一声盖过一声!好似打雷,却又更显铿锵刚脆,有些瘆人。 广场上的行人,见天降大雨,纷纷举手欢呼,立春之日,来龙泉宫祈福,经历如此异象,天降甘霖,春雨如油,难道是虚真上仙又显了神威么? 福兆呐! 真的是福兆么? 老张头夹在欢呼的人群中,抬头呆呆的看着远方天空,那边的乌云中央,有一个无边巨大恐怖的空洞,看似幽深,不见乾坤。周遭的云彩围绕那个空洞,盘旋辗转,在慢慢填补这空虚的巨洞。 “我说真的有龙,为什么你们不信呐。” 老张头喃喃说道。 第二天,一九二七年立春后一日。 云南王龙云发动政变,霎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那虚真子道长,由龙泉宫传出的消息,也说看破红尘,从此云游四海,行踪漂渺。 龙泉宫的牌匾,也换了一个,据说仙师当日离去之时,挥剑劈断原来的金匾,运劲写下“黑龙宫”三个朴素大字,便飘然而去。 自那日起,再也没有人见过虚真仙师。连现任龙泉宫主——不,应该是黑龙宫宫主无心道长,也不知其去向。 一代半仙,从此只留下些许传说。 这太和观,也是从那会起,香火才慢慢多了起来。 不过这大清早,还是半个鬼影也无。 那个发福的身影,终于还是走到了那满是银杏古树的殿前。 “呼,呼,呼”,喘了几口大气,心下埋怨道: 小祖宗,你没事儿住这么偏僻干嘛? 第一章 古月庄主拜七曜 斑驳的古殿,春芽初露的银杏,微凉的初春,静默在寂寥的清晨里,与世无争。 观口两个香火小道士,见这胖子前来,也不询问阻拦,径自放他入观。 彼时的金殿,还不若今日这般规模恢弘,除了那雄伟的主殿,周遭隔三差五参差不齐落了几排宿屋。 一条小路蜿蜒,从西边的屋后延伸向远方后山,这胡姓的微胖中年人,入了道观,更是加急步伐,急匆匆往后山寻去。 深山幽谷,静雅清灵,几声鸟语,恍若天音。 兜兜转转几个圈子,胡姓中年人终于下到一处山谷。 此地背靠凤鸣主山,谷内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几茬新田,刚刚开垦,土壤陈新,显然是播种不久。三间茅屋,一条明媚的小溪,自山谷西北尽处穿出,绿水环绕,去往东极低处流淌。 清澈见底的溪水一侧,有个人影,忙忙碌碌,在搓洗衣物。 胡姓胖子距他还相隔甚远,那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朗声说道: “胡铁嘴,大清早,你又有什么麻烦事啦?” 其声金玉交鸣,中气十足,摸黑赶路而来的胡铁嘴,顿时精神一爽。 原来来人就是当年那个瘦弱猥琐的胡铁嘴,此时见他,面泛红光,身形发福,一副十足的员外打扮,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铁口神算行走江湖的落魄样? “嘿,小祖宗呐,修为又进步啦,这我还没说,你就知道是麻烦事?” 那身影听闻此言,起立转身,只见他:长身玉立,高约五尺三四的样(大约1米78左右),两道剑眉异常的粗浓,斜飞入鬓,面若满月,鼻垂悬胆,双唇丰厚,睛似点漆,开合之间偶有神光闪过。 一身水绿长衫,此刻挽了袖子,露出看着并不健硕的双臂。 清气环绕,约莫二十上下。 胡铁嘴看在眼里,觉得明明这人就在眼前,却好似与自己隔了一个世界,触摸不到。 心下暗叹一声,人与人真是不能比。 那青年睁着大眼睛,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以你这些年的惫懒,若无大事,怎会大清早亲自上门前来?” “嘿嘿,小祖宗呐,全凭你的点拨提拔,才会有胡某今日呐,现如今,滇南地界,铁口神算胡清,那可是无人不晓啦!” 说完不免有些得意。 青年好似早已习惯了他这厚脸皮,笑骂: “你这泼皮,我教你的五千言你可有好好研习了?所谓功成名遂,身退。若你还不知急流勇退,在下保证不日必有麻烦。” 胡铁嘴听完此言,顿时耷拉下老脸,说: “小祖宗,还真让你说中了,不用等,现在就有大麻烦了!” 青年听他一口一个小祖宗,还是有些介意,说: “你先莫忙说事儿,这称呼你倒是改还是不改,这都快十年了,每每见过,一口一个小祖宗,折寿啊!唤我简担就好。” 此人,正是长大之后的简担。 “嘿嘿,小祖……小宗主,神通莫测,姓胡的哪敢直呼其名。那叫你小宗主罢。” 简担无奈,摇了摇头,说: “随我来。” 径自走向中间那所稍大的茅屋。 进得屋内,烧了热水,倒与胡铁嘴,暖了暖肠胃。 两人相对坐下。 胡铁嘴也不啰嗦,直入主题。 他小心翼翼的问: “小宗主,若要说明此事,还容胡某问个问题?” 简担一脸平静,点了点头。 “观内那位老道长,可是当年名噪一时的‘玉手张’?” 简担听他这样一说,这些年以这胡铁嘴的手段,知晓这桩密事,也不惊讶,答:是。 “嗯……那小宗主可知这位玉手张道长,早些年还有一个名号,叫做‘千手’?” “哦?此事你如何知晓?” 简担听他这样一说,心下大疑。观内这位,当年自己得父亲指引,拿了信物才寻得此处,知道其人千手,就是当年讲武堂强请来的高人玉手张,常人要知道他“玉手张”的身份,花些心思总是可以,可这“千手”的身份,却非一般人所能知晓。 面色微肃,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胡铁嘴。 胡铁嘴给他盯得一阵心虚,连忙说道: “小宗主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当年简担自讲武堂出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简母见儿子回来,先是欣喜,后惋惜甚至大骂,询问简担若不上学,以后走哪条出路?简担一开始也不敢对母亲明言,只说是跟了一位厉害的手艺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千说万说,才让母亲稍稍放了心,也不算欺骗,顶多是一个隐瞒的罪名。 倒是父亲那边,简担直截了当,简父也没有言,就说去罢。只是神色间一片无奈,也不知道在惋惜什么。 简实只知道哥哥不去当兵了, 反而很开心,按他的说法,当兵多危险的,万一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哥哥啦! 简担总觉得父亲隐瞒了些什么,他不说,却也不好开口询问。 兰珍听说简担回来了,还悄悄跑来探望过,却没碰上,盖因他实在不好在家一直面对母亲的质疑,再老成的人,面对慈母的絮叨,总会有些不忍,索性就早早启程回昆了。 回来昆城之后,也不担心金大钻的前程,想来那杨凡不敢再造次。 一切处理完事,他就跟随胡铁嘴身边,把自身所学实践了许多,也展示诸多神奇,让胡铁嘴惊为天人,跟着简担学了不少本事,他也渐渐明白了,那少年口中的“死鬼叔叔”或许只是他杜撰出来的借口罢。 直至那年立春前几日,才告辞胡铁嘴,说日后有事,可去金殿寻我。 胡铁嘴本有些天赋,又有简担这个靠山,这些年名声大噪,简担一向低调,所有事务,都是胡铁嘴出面解决。 故而铁口神算胡清,这个名号,近几年响遍滇南。 他还专门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取名“古月庄”,专为人作占卜闻名,转运求吉之事,偶尔有人中了邪闯了鬼,也可出手帮忙。 事业可谓蒸蒸日上。 人说的好,树大招风啊。胡铁嘴这棵大树,却也没招来什么风。却招来了一个人,一个可怜人。 那是前几日清早,老胡一如既往起了个早,在他庄子里踢踢腿,伸伸腰,看着自己的产业,如花的丫鬟,不禁暗自得意当年眼光毒辣,跟对了人。 就在此时,下人禀报,说有信客求见。 到得正厅,来人是个青年军官,一身军统打扮,见面就拜倒, “胡仙师,当年你救我一命,如今母亲有难,你再大发慈悲,救救她罢!” 老胡见过不少崇拜者,身穿军服还如此恭敬的,却是第一例。且听闻他说自己以前救过他?实在没印象呐。 那青年见老胡有些困惑,解释道: “当年小子跟了换人,与人赌博想发歪财,误入歧途,入室伤人,险些犯了死罪,母亲担忧我的安危,找到先生,指点迷津,后按先生所言,果然有贵人相助,小子也就此从军,立了些微末功劳,混了个小头领的职务,全靠先生神机妙算!一直忙于军务,没能上门道谢,请先生勿怪。只是先生一定要救救我母亲!” 胡铁嘴听他这么一说,乐了! 嘿!这不是初遇简担那天批的那个败家子嘛,如今还真当了个军官了。 “哈哈,好说好说,贤侄请起,不知令母出了何事?” 那青年一脸刚毅,想来是常年从军的效果,此刻神态疲惫,说: “我母亲月前忽然病倒,尽说胡话,四处就医,均是无效。有岐黄高手又略通阴阳的,说母亲当是中了外邪,最好请高人作法祛除。也请了几个道长和尚,都像模像样作了法师,可是都是无效,还有两人反被母亲伤了身子,实在头疼。” “哦?你母亲有本事伤人?” “母亲本是普通女子,实在是不知哪里来的神通力气,那些道士和尚,均不是她一合之敌。不过她也不伤害人,只是怕光,时常胡言乱语,却又听不明白。” 青年说道此处,眼中泛起泪光。 胡铁嘴一听,有些头大,当年那妇人找到自己,所出难题实在超出自己业务能力,如今因果轮回,那败家子找到自己,所出难题也是超出自己业务能力——按他的说法,怕真是厉鬼上身了。 这一家子怎么跟自己如此有缘,造孽! 不过人既然相信自己找上门来,也不方便推脱,好歹自己这些年也有些进步,就去看看再作打算吧! 约了时间,带了家伙,开坛作法。 过程鬼气森森自不用说,那物不等胡铁嘴召唤,自行显出身形,一片模糊,只是对他恶狠狠的说: “终于来了个正主。你且听好,某不想伤人性命,你去凤鸣山太和观让那千手杂毛提头来见,某便饶了这妇人性命,否则,七日过后,这昆城上下,鸡犬不宁!” 说完径自消失,眼前的妇人傻兮兮望着他,直流口水,弄得胡铁嘴有些狼狈。 借口推脱此物太过厉害,不过今日胡某已然作法压制住,只需过上几天,再来行事,就可彻底祛除云云。 那一家子自然感恩戴德不在话下。 可是老胡不轻松啊,什么千手?凤鸣山太和观?不正是那小祖宗隐居的地方吗? “事情便是如此,老胡我多方打听,确定那老观主就是当年的玉手张,或许也正是那鬼物口中的千手也说不定。” 胡铁嘴一口气讲完,大汗淋漓。 “一个鬼物居然知道老张当年的名号?” 简担皱了皱眉头,低头沉思。 老张这些年于他,亦师亦友,而且自己在他地盘修行,如今这事儿找上他,以他的年纪,怕是不好应付了。说不得要管上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