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星辰引》 第一章 烟岚山 百多年前,仙魔一战,地覆天翻。 仙界尊主与魔界新王与九重天上斗法,九重天犹如染上血色,通红一片,难辨白天黑夜,一直维持了七七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第一个没有红光的夜晚,天上漆黑一片不见月华星光。忽而,天际突现一道耀目的白光,随后一分为二,其一坠入人间东海边上的烟岚山中,一时方圆数里,犹如白昼,接近半个时辰亮光才渐渐消泯,另一道光,落往西北妖域方向,不见异象。 世人不知胜负,只观察到天上二十八星宿宫崩坏,偶有星辰石散落人间。那去往长生天的法阵被毁,得道者无法升仙。却两百年一场轮回,两仪玦星辰归位,九重天阵眼再开的传说流传世间。 于是世人一心想着练气修真,益寿延年,为的是等那功德修满,天眼再开之时,位列永生仙班,所以百多年间的求仙问道者络绎不绝。 时光流转,两百年期限将至。斗星隐耀,星辰石遥应传说,接连浮现人间,引发各方争斗,愈演愈烈。 天鉴宝年,七月。 东海之滨,烟岚山上。 晨雾同往常一样,好似白烟笼罩山间,远远望去,看不见寂静的山间桃色正盛。正是: “东海多奇景,烟岚冠一绝。 晨雾漫山中,桃色藏云间。 渺渺天外峰,茫茫人间霭。 未知深几许,不见江南春。” 一只晨起的鸟儿立在枝头还带着惺忪睡意,却见几只白影从空中掠过,扬起清风吹动枝条沙沙作响,自是惊得飞起。 “啾——”一声急促的鸣叫划过长空。 再看山腰桃林之间,已齐刷刷落下数位身着蓝白道袍之人,皆是襟带飘飘,束冠齐齐,轻轻柔柔似飘花沾地。 那当先一人,年方二十左右,左配长剑,右系竹萧,银白色的剑鞘之上,镶嵌有浅蓝色萤石,微微作闪,正应北斗七星之列,独少开阳位一颗。 他面无表情,明亮的眼眸如那平静的湖面。清澈,又不起波澜。他环视周遭,仿佛要用双眼洞穿这浓雾,目光所到,好似漫不经心,却又巨细无遗。 四下悄无声息,诡异的宁静。 “树妖何必藏头露尾,现形相见吧!”他语气平淡,轻轻一语,却令空气微微一颤。他的双眼一直关注着晨雾那头的动静,他从不大意,不管任务或大或小。 同行的数人早就绷紧了神经,等话音一落,便迅速列开阵势,蓄势以待一场恶战。 毕竟派中极少出动这么多的师兄弟,这山间雾气又深,看不清形势,众人都好奇想看要捉拿的是何方神圣,好奇却又畏惧,内心有种难名其状的担忧。不过这当前一人,委实让他们定心不少。 安静的树林终于有了声响,虽早有防备,但这打破原有安宁的动静,不由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咯吱,咯吱……”是树枝在不断摩擦作响。 在他们看不清的那端,林中最高大的一棵桃树晃动了三两下,抖落桃花片片,陈年老旧的树干显出人脸的形状来。他睁开漆黑的眼洞,浓雾之中,又是睡意朦胧,即使早习惯了山间的气候也还是看不清那所来之人。 于是他缓慢张口,询问来人,声线带着一种特别的沙哑,透着年久的沧桑,好像一开口便要从一段很远的故事说开。 “何人……扰人清梦?”他的缓缓的语速透着春来的慵懒,不似质问,更像一声招呼。 当先的少年已经判断出了声源的方向,淡淡说道:“紫华派,萧凉笙。奉师命前来擒你,速速受降。” 言罢,已是不容分说,他反手一指,悬挂左腰的佩剑脱鞘而出,直逼树妖。 那剑华光一闪,荡开晨雾,惊得树妖为之一颤,脱口而出:“北斗七剑——开阳!”心下不敢大意,已然抖擞精神。 话音未落,萧凉笙飞身向前,右手已握住剑柄,反手一旋,飞出数道剑气,螺旋交互着,直冲树妖而去。 林间正掉落的桃花被那剑气穿过,瞬间粉碎,犹如三月飘雪。 浓浓杀意,席卷而来,让老树不得不被迫应战。 轰隆! 只感觉大地一颤,那平地下钻出硕大的不可计数的根条。飞来的剑气直撞上,在树根上留下几多剑痕。 周围大大小小的桃树皆开始躁动不安,除去那盘根错节无法移动的,竟都靠拢了过来。 “师兄不必分心,小妖小怪自有我们对付!”那阵列着的众师弟御剑四散前去应敌。 萧凉笙也不分神,直向上冲天而起,跃然桃林之上。那树根快速生长,接踵而至。及至他脚下,正欲盘枝缚住他的脚踝,只见他轻轻一踮,借力向前,似那马踏飞燕,身段轻盈。 忽而俯冲直下,根条追之不及,只见他直甩出开阳,化作无数剑雨。 老树急抖身,枝上桃花散落大半,紧接着口中吹出雾气,柔软的桃花随气流而起,化作坚不可摧的屏障,剑雨砸在其上,好似暴雨坠在江面,噼里啪啦作响,尽皆融化其中。 那开阳剑真身却撕开一口,穿进屏障之中,老树不及反应,剑身已穿树干而过,竟流出与常人无异的鲜血。再看那开阳剑,却是滴血未沾。 老树一声哀嚎,已然遭受重创,空中的根条霎时都忘了前进,继而无力地落下,重重砸在地面,扬起烟尘滚滚,桃花漫天。 那开阳剑正将及地之时,只见萧凉笙翻转手势,开阳掠地而过,划出一道弧线,又穿屏障之破口而出,飞回萧凉笙手中。 萧凉笙停滞空中,趁势执剑指天,不停圈转,气流引起一阵飓风冲天而起。 时值山头朝阳微露,晨曦载曜,天色正晴,风眼处却凭空生出一道惊雷,只见其为剑所引而去,又顺着剑尖一指直冲着老树而去,顷刻间,那桃花屏障被荡为灰烬,须臾,又撞在树身,燃起熊熊大火。 冲天火柱,似要焚天,好像抗争命运的不公,却无奈止在半空。 烟雾中,老树一阵阵惨叫,被烧尽了残花,烧光了枝条,烧得只剩下那几百年的树干,不断冒着白烟。 老树虽伤不致死,却已经奄奄一息。山间的桃树都停止了异动,一切又恢复了宁静,毫无生机的宁静…… 众师弟接二连三,御剑而归,无人带伤,皆是笑逐颜开。 那其中一人向前几步,作揖称赞道:“师兄当真剑术无双!” “凉方,你这不是废话吗?师兄乃是凉字辈第一剑,师傅亲传的天清宫首徒,岂是浪的虚名!”凉川右手靠在凉方肩上,左手却在凉方的腰间捉弄得他痒得直笑着扭身。 又有人附和道:“是啊,尤其师兄那招‘剑引奔雷诀’最是出神入化,看的我是目瞪口呆。师兄又这般一表人才,难怪那正阳宫的苏泠之师妹要每天粘着师兄不放!”说着大家哄笑成一片。 萧凉笙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就像那千万年不变的天涯海角的冰山,而众人也都习以为常,自笑自的。 萧凉笙走近树妖的残躯,取下别在右腰间的九宫锁妖配。这锁妖配看似小巧,却是内里乾坤,有九个宫格,能将妖物收纳其中。正是天机鬼谷子所设计,不知缘何设计图外传。这等宝物便广泛流传修仙门派之间。 “紫华山天清宫:以形画意,剑引奔雷,失魂夺魄,果然不负盛名。却不知你这天下第一的修仙剑派几时管起我这逍遥山间,不问世事的散妖?”老树虽已气息微弱,话却说得流畅,只是沙哑不改,语气中那几分忿恨也是毫无避讳。 “事已至此,你却还不认错?你借那桃果诱引汴城、京梁之间往来的客商,吸人精魄,害人性命,逃得过那凡人的肉眼,却逃不出那浮生日月鉴。果是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本寡言少语的萧凉笙一反常态,言语颇多,咬牙切齿,带着几分激动,又很快冷静下来。 原来因幼时父母便为妖所害,他又是历经千辛拜入紫华派,从此立誓一生降妖除魔,自是听不得这树妖的这番言语。 树妖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栽在你这毛头小子的手里,自愧道法修为不如,我却仍有一惑不解:我一生潜心修仙不知妖之修仙与凡人有何差别?为何咄咄相逼,赶尽杀绝?”说完却似又已释然,哈哈大笑。 笑声萦绕山间,听着却有种苦涩。 “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凉笙不愿再听,念动咒语,将那树妖收入配中,那平地多出一口巨大的陷坑。老树被连根带走,只留下周遭被烧黑的土地和散落的残枝败花。 他存在过,生机盎然。终究却成了一场荒唐一场梦。 得胜的师弟们正为任务圆满完成而松了口气,正欲凑到一起庆贺,萧凉笙忽然间的一句话,却又让大家神经紧绷。 “此间还有妖气。”虽然他的言语中透着更年不变的平静,众人却迅速进入了警张戒备的状态。 突然间的凝神屏息使得空气突然安静,让人分明得听见,树丛微弱的抖动声,而萧凉笙早已经判断出了方向,妖气从树丛的哪个部位散出也已经了然于胸…… ; 第二章 紫华山 烟岚山,树丛攒动。 原是一男一女被这打斗声吸引而来,又不敢现身,两人蹲在那树丛后拉扯,那男孩一边捂住女孩的嘴巴,掩住她悲恸呜咽之声,一边透过树丛的缝隙窥探,自己亦是泪眼朦胧。 而萧凉笙隔着那繁密的树丛看不见那树丛背后究竟为何,但能感知到分明的妖气,遂未有片刻迟疑,便引开阳剑夺鞘而出,往那树丛一指。 树丛背后,男孩透过微缝看见那剑速飞快,犹如电光一闪,将至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他不假思索,纵身跃出树丛,迎向开阳剑。 这一剑直接嵌入他的左心室,直到剑柄抵住前胸,带着他整个人往后方倒下。只听得他微弱地说了句:“晓璃,快跑……”,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一切声响都戛然而止。 他目光无神地望着刚刚睡醒的天空,晨曦透过稀稀落落的桃树枝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照在那蓬头垢面的他的精致的五官上,使那高鼻梁显得轮廓分明。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眼中的世界慢慢缩小,缩成一点,缩进无止尽的黑暗里。他还能感觉到背后淌出来的温热的血,却动弹不得。曾经的断断续续的画面涌上脑海,他笑了,那笑脸就像那春时雨后开出的花,青春而美好。 再看那萧凉笙,向来处变不惊的他竟愣在那里。或许是修为的感知力,又或许是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眸,他知道这年方十七八岁的衣衫褴褛的少年绝不是妖,但却收剑不及。他思绪混乱,眼神空洞,像木头人一般的呆住。 萧凉笙许久未动,师弟们也怔了良久,不知道那倒下的是人是妖。还是那凉方向前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低声问了句:“师兄?” 他这才回过神来,回过头来对着众师弟说了句:“没事。”其实他的内心真切的担忧着少年的伤情,这一剑穿心,就算自己中了怕也很难撑得下去。他的心头焦急得激流冲荡,却不流露在脸上。 凉方也不多问,退了回来。 萧凉笙健步向前,跪地粗略检查了下少年的伤情,一皱眉头,这剑正中左胸,必然是穿心而过,怕是凶多吉少。他赶紧取下腰间的竹箫,反手一指施化物之术,等那竹箫一变大,他便抱起少年一跃而上,御箫飞起。 众师弟一顿疑惑:“怎么要救这妖物啊?”每个人都没理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面面相觑。 萧凉笙升到那空中,回头吩咐众师弟,道:“速回山中!”他正好瞥见树丛后一只带着妖气的白狐往远处逃窜,却一心赶回山中,无暇顾及。 “萧师兄你倒是等等我们啊!”那凉方平日里最崇拜萧凉笙,见那萧凉笙突然要走,对着空中边喊,边引出背后的剑,想御剑跟上去。 众师弟见状也纷纷御剑而起,却是早已不见了萧凉笙的踪影,那凉川又调侃凉方道:“萧师兄可不是你能追的上的。”这凉川平日于凉方关系甚好,每次都喜欢开他玩笑。 凉方并不搭理,专心御剑,伸头望着前方,想着能不能看见一点萧凉笙的踪影,心里却一阵失望。 没人再回头看这烟岚山。那日上三竿温暖了清晨微凉的空气。桃林重归寂静,仿佛一切皆安然不变,却不知早已颠覆了谁的回忆,荒唐了谁的年少无知。 紫华山,天清宫。 萧凉笙落在那天清宫前,却不停歇。 他穿过那高大的挂着天清宫牌匾的拱门,三步并二,下了台阶便到了师弟们正练剑的广场。 突然背后有人温柔地叫了几声萧师兄,他知道那便是苏泠之,却不搭理,直走在广场中间的大道上,绕开雕刻着玄武的大鼎,踏完那七七四十九阶,别停,别停,他默念着,心无旁骛。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那大殿内。这诺大的殿堂由四根柱子撑起,两边宽广,是平时聚集弟子布置任务的地方,模仿的是人间宫殿的摆设,今日闲的无人,只有那平台上的长木方桌后的白木座椅上端坐着一人。 萧凉笙看见殿上有人,轻轻舒了口气,马上向着那殿上所坐之人重重一跪,甚至听得见“扑通”一声响。 “这少年为我所误伤,还请师傅出手相救!”他语气急促,那平日里的冷静分毫未见。 那殿上之人发白如雪,正执书卷,看的忘我,听得如此,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正是天清子。他虽两横白眉醒目,却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面色红润,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一双少年般灵动的眼目望向萧凉笙处,打量着萧凉笙怀中之人。看见那开阳剑穿左心而过,流出的血将那萧凉笙的右手的袖子染得一片红,想来也不用细查,便在心中给伤势下了个定论。 “凉笙莫急,这开阳剑穿心而过,怕以为师之力是无法救治,但你师伯精通医理,或许有法医治。”说着便起身,为了稳定萧凉笙情绪,又加了句:“别跪着了,速随我前去正阳宫,但切记生死有命,切莫耿耿于怀。” 萧凉笙心中焦急,不知听进几句,竟也忘了答话,只是跟着天清子的步伐出了殿门,踏上了那天枢剑,须臾便被带到正阳宫一处小屋,那白纸墨字书着清心阁固定在简略的木框上,高悬房前。 正阳子虽为紫华派现任掌门,那派中事务却皆交由天清子打理,故正阳宫虽有偌大宫殿,却向来冷清。那正阳子又好琴棋书画,除却外出游玩山水之间,抚琴奏那高山流水,多半时间都在卧房清心阁中看书,自然好找。 “师兄在否?一少年被我那劣徒误伤,性命垂危,望师兄出手相救。”天清子立在门前,并不高声叫喊,用那传音之术对话屋内。 木门很快轻轻开启,巳时的日光溜进房中,照着一人拉长了影子。那人虽亦是须发皆白,却也是精神十足,丝毫没有百岁之人的老态龙钟,那慈眉善目令人安详,只道:“快进!切莫耽搁救治。”说罢,引两人径入房中,已是看了少年几眼,默默摇了摇头,心中暗想怕自己也是回天乏术。 萧凉笙只想着进那屋内,也不敢去瞥那少年几眼,他只想着伤势一秒也不能耽搁。进门之后,着急找那卧床的位置,只见房中四周立着放满书的原木架,屋子中部放着一张一尘不染的琴桌,安放着那刻有凤凰图案木琴,唯独不见日常起居用的桌椅,卧床也只是一块上部平滑的青石罢了,那床后的墙上墨笔书着单字:“气”。 紫华山,清心阁。 正阳子为少年封住剑身周遭的血脉后,快速拔剑而出,手法之快不过眨眼之间。随即让萧凉笙将他放置到卧床上,他扶着少年的头部,等那萧凉笙把右手抽出,再平稳放下。 萧凉笙这才感觉到双臂的酸痛,已然有些发麻。也无暇顾及,偷偷窥看着正阳子的表情。 正阳子为那少年把脉,先是眉头一皱,吓得那萧凉笙心头一凉。却又看见正阳子俯身贴着少年左胸听他的心脉,皱的眉渐渐松开,露出一阵诧异。萧凉笙一顿困惑,焦急地问道:“师伯,怎样,伤的如何?” 正阳子抚了抚长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我竟摸不到这少年的脉象。所幸他体质异于常人,心脏竟生长在右边,那开阳剑穿左心室而过,却未伤及心脏,他的昏厥只是流血过多引起的罢了,并无大碍。” 这种心脏在右生理特征只在古医书上有过罕见的记载,今日得见,引得正阳子一阵欢喜,像个老小孩笑开了花,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竟真有这绝妙体质,奇哉!奇哉!” 正阳子为少年处理了伤口,又喂了他一颗活血丹之后,那少年苍白的面容果然逐渐恢复了血色。 萧凉笙看着有所好转的少年,终于放下那悬着已久的心,不觉舒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实在多谢师伯救命的恩情,若这少年出事我怕是要一辈子良心不安。” 正阳子怕打扰到伤者,轻轻引两人出了屋子。 三人行在通往宫门的小石道上,那正阳子,天清子在前,萧凉笙尾随其后,那正阳子转身对着萧凉笙说道:“凉笙,你也无需担心,他在我这休息一夜便可下床活动,不出几日定能痊愈,待他醒来你再致歉罢,无须太记挂。” 那萧凉笙正要开口再谢,天清子却抢先脱口而出一句:“师兄,这……实在多有叨扰,全怪我这呆板徒儿险些害及无辜,酿成大错。” 及话至于此,萧凉笙下跪拜那正阳子:“一切皆因弟子的冒失而起,请师傅师伯责罚。” 正阳子赶紧扶他起来,转向天清子道:“子秋!你这话不妥,本就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况且人谁无过,再说你这徒弟颇具慧根又心地善良,将来必能成大才,怎可谓拙。” 天清子接话道:“师兄实在高看我这劣徒。” 两人一路上又几番叙旧,萧凉笙也插不上话,三人直到那宫门下才散开。 那萧凉笙御剑跟着天清子,一路心事重重,回到天清宫后不去找那师弟们,却又独自御剑飞行去了。 一天的忙碌最是疲倦,那夕阳挂在山头摇摇欲坠,萧凉笙立在天清宫一峰之上,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少年,那明澈、坚定地眼眸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遥望远方,山高水远,已然尽收眼底,却又御剑往更高处飞行,一峰又一峰,视野愈发辽阔,不知不觉竟到了那层云之间。 俯瞰这暮色下的苍茫大地,有种别致的美,是无法言说的那种。 静谧的美。 他深知他爱这份恬淡宁静…… ; 第三章 梦引曲 萧凉笙兀自御剑飞行,天色渐晚,不知不觉又到了他最爱驻留的青竹峰,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在此无眠。 清竹为天清宫一峰,因此间有茂林修竹,山间又有四季不断的清泉引出曲水,那清泉映翠竹衬出一番诗情画意,由此得名。更有那曲水蜿蜒行至断崖处,化成瀑布一泻山间,别有一种狂野奔放之美。 清竹峰虽美,但在群峰中位置算偏高,又不设亭台,故人迹罕至,略显冷清。尤其每每夜幕降临,更是四下无人,唯听得那流水潺潺,虫鸣声此起彼伏。 这夜,正值十五,又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清晰可见圆月徘徊斗牛之间,那月光温柔地洒满山间,洒在那磬石之上,衬得墨色更深;洒在那竹林的小道之间,如隔银河;洒在那流水之中,游鱼可见。投影竹林于水面之上,那“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却见那竹影于水中摇曳,此间万物,皆好不惬意。 忽然听得琴声悠悠,飘飘荡荡,犹如清风拂面。萧凉笙对此曲再熟悉不过,每次聆听却皆有不同的心境。 此曲正是从正阳宫云渺峰传来。原来是那正阳子极好琴瑟之音,每月十五都会于那天音琴台,抚一夜那凤来琴。这凤来琴镶在琴桌上,数百年间风雨飘摇,沧海桑田却音色不改,琴身依旧犹如初造。 相传紫华山开山仙祖,紫华仙人,亦好音律,便在那紫华山正中的第一高峰——云渺峰上以白玉打造了一方琴桌,布置出简约的琴台,却缺一把好琴。于是他遍游天下,寻得一方千年不朽的梧桐木,请的当时的天下第一琴师徐子牙以天蚕丝为弦,铸成此琴。 琴之七弦新连,尚未得名,紫华真人却已按耐不住,迫不及待地御剑到那云渺峰上,置琴于琴桌上,盘膝正襟危坐。他望向前方,看见层云渺渺,山川绿野犹如一幅彩绘,天地宽广无垠,顿时心境开阔好似万物尽揽胸怀之中,即兴弹奏了一曲。 起的是高调,听者仿佛被带入云端,化作鹏鸟,振翅而飞,一阵长鸣;琴声渐缓,鹏鸟肆意滑翔;弦音忽然急转直下,鹏鸟从那万里高空俯冲而下,愈急愈快;将至地面,倏而又再高起,鹏鸟掠地而起,随那音色渐高,扶摇直上,更高更远,更高更远,到那天涯海角,到那九天穹顶;穷尽天地之极,紧绷的琴弦,自然一弛,天地宽广任由翱翔,自在游弋空中。 那琴声悠远,似要传遍万里河山,那山下正忙着农活的村民,皆陶醉其中,放下了手中农活,忘我聆听。更有传说,那曲到高潮,引得天上凰鸟徘徊云渺峰上,搅动山中气流,那山间常年的紫气向周遭散去,一时方圆数里的云雾都被染成紫色。诗云: “紫气山中来,音渺层云间。 天外梧桐曲,引得凤来栖。” 凤来琴因此得名,紫华山从此也名声大噪,一曲奏罢,紫华仙人兴致不减,只见他对着峰上一竖石,以指尖隔空书写,再看峰石像被利剑似走笔一般刻下“天音台”三字,铁画银钩,一气呵成。 原来这紫华仙人乃散仙,好游山水,云游至此,对紫华山一见钟情,他又擅长琴棋书画,尤其喜好音律和书法,更从书法中悟出自成一派的剑道,遂于此开设紫华剑派,传毕生所学所悟。书这石刻用的便是以气为剑的道法。 紫华派求学者无数,紫华仙人却不一一亲传,只收三位入室弟子,便是正阳子,字逸之;天清子,字子秋;乾坤子,字玄适。传给三人的又各有不同,正阳子学的是以气为剑,天清子学的是以形画意的剑术,二者各有所长,是不同的境界,那乾坤子学的却与剑无关,学的是那:奇门八卦,机关算尽,移形换影的阵法之术。 三个各自学有所成之后,紫华仙人将这紫华山划分三宫,一宫对应二十四峰,分别交于三人打理,三人各收门徒,所教亦各不相同。 而这三人之中,正阳子最得紫华仙人真传,不止在用剑的手法,对琴瑟的喜好,随性的处事态度也与紫华仙人相近。平日里所求教的也多是关于音律、书法的问题。 这曲《梦引》正是紫华仙人的遗作,自从紫华仙人于仙魔一战中失了音讯之后,每月十五,正阳子便于这云渺峰上,抚琴遥寄相思。 琴声荡在三宫七十二峰之间,带来一份宁静。这琴声确实有安神引梦的功效,入眠者听之,梦游太虚,曾经美好的回忆会涌入脑海,曲意表达的相思是甜的;然而未眠者听之,心境犹如撑一叶扁舟,于月光海中,向那无尽无穷处漫溯,仿佛要寻那遥远地方,正抬头望着同一轮明月的故友,甜的曲却又有思的哀。 萧凉笙已然忘我,竟没发觉自己已经泪眼朦胧,直到那泪水潸然落下滴在手背,这才发觉,赶紧拭去眼泪,他从不让人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从来寡言少语,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他也从不说起那段浅埋记忆中的旧事。 父亲是个来往各地的客商,母亲贤良淑德,弟弟尚在襁褓之中,他才五六岁便过惯了家境富裕的少爷生活。但是好景不长,一年夏天,一家人举家迁往京梁,快到那京梁时,沿路停下马车休息,树林间却蹿出作乱的妖物。这一天成了一家人的噩梦。 他还清晰记得父亲护着他逃跑的样子。他拦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妖怪,浑身是血,回头叫喊着:“跑啊!阿宝!别回头看!快跑!” 他哭着,跑着,哭着,跑着,几乎筋疲力尽却不敢停下来,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才看到那京梁城数丈之高的城墙。早已经浑身狼藉的他看到人群,才敢停下来,他流着眼泪,无所适从,路人问他他也不答话。脑子里都是那些血腥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烙在心中,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萧凉笙不再往下想,抽出右腰间的竹萧,跃到竹林上,掂着轻轻摇晃的竹叶,望着明月,和着琴声,吹奏起来……萧声与琴声相得益彰,称的上天外之曲,此等妙音却无人聆听…… ; 第四章 回忆 正阳宫,清心阁。 月光透过半开纱窗爬进屋里,琴声也徐徐飘来,萦绕少年耳边,梦里他傻笑着,嘴角大大咧咧的扬起…… 画面回到,烟岚山,夏日微凉。 夏蝉慵懒地挂在枝头,哼着聒噪的小调。 日光穿过桃树枝条间的缝隙洒在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脸上,洒在他裸露的身体上,久了以后,便微微发烫,他却仍在贪睡,直到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看到的是一张倒着的睁大了眼睛的好奇的脸,是个女孩,童稚的脸上仿佛打着问好。 “你醒了呀!”天真无邪的娃娃音带着一种惊喜。 男孩不说话,只是盯着她水灵的眼睛看。 “你是什么呀!”小女孩一脸疑惑,也是直勾勾地看着男孩的眼睛。 那男孩还是不说话,女孩好奇得有点心急,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呀?” 男孩终于注意到了女孩变化的双唇,他坐起身来,嘴唇学着动了起来:“你怎么不说话呀。”含糊不清,又没带一点语调的变化。 “你说的什么呀!”小女孩眨巴着好奇的双眼,问道,只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 “你说的什么呀!”男孩学着开了口,这次倒是能听懂几分,就像那鹦鹉学舌。 小女孩跟山间每一种动物都打过交道,牛是“哞哞”叫的,羊的声音是“咩咩”,野猪会“噜噜噜”说个不停,这般牙牙学语的她却没见过。 她惊奇地喊了起来:“树爷爷!树爷爷!你快起来看看啊,他,他会学我说话!” 老树慢慢睁开眼睛,暖洋洋的夏日微醺得让人直想睡。 他看看男孩,是陌生的面孔,但是他的气息总令人感觉很熟悉,直到发觉百年前落在枝头的半块玉玦竟然凭空消失,这才把一切联系起来,虽然心中有底,却仍感到惊奇,心中暗想:早察觉那玉玦能吸收灵气,却不曾想竟能化成人形。 他只知道兽妖能通过修行化成人形,却从未见这般情况,不过毕竟活了数百年,听多,见多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很快接受了现实,缓缓说道:“晓璃,爷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总是大声嚷嚷,女孩子要想你母亲那样矜持。” “树爷爷,你每天都得睡那么久,也不陪晓璃玩,一醒来就训人,哼!”小女孩语气傲娇,说完扭头摆出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你这贪玩的孩子,快别欺负爷爷了,来,把那小家伙带近一点,再去拿一件你的衣服过来。”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温柔,让人生不起气来。 “真是倚老卖老。”小女孩故意抬高了点声调嘀咕了一声,又装出一副余气未消的样子,埋着头走了。 老树看着她轻车熟驾地沿着小路走远,那嘟着嘴的可爱模样,引得他笑得咧开了嘴,抖落了几朵桃花:“这古灵精怪的丫头,跟她母亲真是一模一样。” 那老树望着女孩的背影出了神,笑过之后,眼神中竟有种伤感,好像思绪万千,完全忘了小男孩的存在。 烟岚山,茅草屋。 茅草为顶的小屋外,围着一圈篱笆。小女孩像往常一样推开篱门,照例向两边的花儿都打了招呼,那红的粉的都是他父亲精心布置的,她推开木门,那桌子都积了层灰,屋里的空气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树爷爷说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地生活在这里,直到母亲诞下她后,她的父母才结伴去那远方游历山水,树爷爷这样告诉她:“他们追逐爱情去了,爱情嘛,就是陪所爱的人游山玩水。”她并不知道这是搪塞,也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 这小女孩的父亲是山里活了千百年的狐妖名唤琉璃,与这老树是莫逆之交,在汴城的花灯会上,遇上那一生所爱。那女子便是那汴城中的大姓苏家的闺女苏芳怡,她与一般女子不同,古灵精怪,不拘礼节,经常偷偷溜出家门。 两人在灯会上因同猜一灯谜结缘,彼此交心。那苏小姐知道琉璃是山中狐妖之后也不惧怕。两人情投意合,日久生情,花前月下,那苏芳怡竟怀上了孩子,这是人间伦理所不容的。 两人便决定私奔到这山中,而后诞下一女婴,取名苏晓璃纪念彼此爱情。好景不长,那苏芳怡虽生**自由,却自幼孝顺,思念父母,执意要回那城中父母处受罚,琉璃自然尾随而去,从此两人却没了音讯。 只是坊间从此多了烟岚山狐妖作怪的传言,不过也得益于此,那路过这烟岚山的客商游人都畏而远之,这山也成了一方静土。 悠悠数年便过了。那苏晓璃五岁大小,能变幻人、狐两种形态,在山间玩耍,自由生活。 她也不怨恨父母,因为她甚至不知道有父母疼爱的感觉,比起这屋子,她也更爱那山水,更喜欢睡在月光下,睡在山间。她很少回这小屋,她似乎能够理解她的父母,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美丽。 她从小爱美,各种好看的衣服都喜欢,却更偏好白色一些,在房间里挑了很久,才选出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一件绿色衣服,等她返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给那男孩穿上衣服,好像照顾那小猴子一样,男孩也不抗拒,只是好奇地观察着周围陌生的一切。那老树又是早已经睡了过去,不知道已经把男孩晾在这里多久。 时光流逝,岁月静好。 老树为男孩取名夏一凡,因为缘起夏日,虽然他身世古怪,却希望他能平凡过一生。 这男孩天生灵***刻木雕,因势象形颇有几分味道,不仅雕了只小狐狸送给晓璃,还照着老树面庞的轮廓雕了个挂在树枝上,却是像极,让那老树好似每天对着一面小镜子。 三人每日相处在一起,日久情深。 老树爱教两人识字,两人却不喜欢学,每天夜里抽空时间讲的一些传说故事两人倒爱听,每天都要缠着老树多讲些,直到老树实在困得睡了过去。两人还要再玩耍一段时间。直到倦得倒在桃树下就睡。 这天两人白天是逗了一头午睡的花豹子,被追着漫山遍野跑了一天,累得傍晚便趴在树下休息。 晚上山里下起了大雨,老树攒起树枝为两人遮挡,断断续续的雷声还是吵得两人睡不着,于是便坐起缠着老树让他讲起了故事。 “之前说到那魔界少年天赋异禀,不知从哪习得通天彻地的神功,又是年少血气方刚,于是就去挑战那魔界尊主。”老树先是一句话引出之前说到一半的故事。 “两人约战于冥谷幽地的蚀骨台。那蚀骨台专为竞选新魔尊所设,是用那白骨圈地方圆数里围成,两人进入擂台,白骨便生长到空中往中间合作一处,罩住斗场,形成暗黑的结界。”老树顿了顿,他一下说了太多,不由得换了口气。 “呼呼!那魔界的邪风吹得猛烈!”他总爱加这些吓人的旁白,引得两人听得更加专注:“据说只有胜者才能再次得见亮光。两人斗法三天三夜,胜负未分,看客虽看不见内里真章,却人山人海围住擂台,摩肩擦踵,等待结果。” “第四日,那斗场突然安静,再听不见里面打斗的声响。沉寂了许久,白骨罩突然炸裂开来……嘣!”老树用沙哑的声线,模拟发出巨大的爆裂声。 “轰隆!!!”一阵闪雷声却掩盖了老树的话。 周围突然一亮,老树面部粗糙的轮廓在这一瞬间显得异常狰狞。 那夏一凡惊得不由得喊了一声,站了起来…… ; 第五章 因缘 紫华山,清心阁。日已中天,房间通亮。 夏一凡,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他大喊了一声:“树爷爷!”额头还冒着冷汗。 他正对这半开的纱窗,还能看到外面的花草,刺眼的日光透进房里,这让他很快清醒了不少。 他只以为自己死了,这悠闲的午后气息令他一顿困惑,暗想:“碧落黄泉怎么是这般光景。而且这声音。” 他注意到了荡在房间里的琴声,顺着琴声转头,看到正阳子满头白发的背影,“那人在把弄着什么,他莫非就是那索命的白无常。”他很快把眼前看到的和自己的听闻的联想到一起。 “喂,白无常老头,你的黑兄弟呢?”他心直口快,心里想到便问了出来。 正阳子依旧抚琴,也不答话,只是轻轻一笑。 夏一凡见他不答话,便想起身看看他的真面目,手撑床头一用力,左胸一阵撕裂的疼痛,他一皱眉,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痛晕过去,闷哼了一声,全身的力气都卸了。 他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终于有了力气开口,不满地说道:“你这引魂的怎么还这般装神弄鬼,你捣鼓出的这声音也没我听过的好” 听到这句,正阳子按住琴弦,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正阳子慢慢站起身来。 夏一凡只以为是惹得那无常不高兴了,分明听见心脏直跳,胡思乱想着转过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一张狰狞面孔。 “你识得此曲?”正阳子转过身来,惊讶写满脸上。 夏一凡看到正阳子完全转过身来后,总算是舒了口气,心想:“倒不是吓人的模样,没树爷爷说的那样凶神恶煞。”却仍然紧张得没听清正阳子问的什么。 夏一凡鼓起来勇气说了句:“什么曲?要抓我你就来罢,早听说你爱抓那小孩,我已经长大了,不怕你。”他装作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其实撑着床沿的手早就渗出汗来。 听了这话,正阳子抚着长胡须笑了起来,不像先前问的时候那样一本正经:“我不是索命的无常,只是居住山间闲来无事的老头罢了。”笑过以后又带点焦急地问道:“你当真听过此曲?” 听这一说,夏一凡更加疑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想问这老头,又只好先回答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记不得哪里听得,只是听过,比你这不知要好听多少。” 不等正阳子张口,夏一凡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把心中想问的都抛了出来:“你说你这不是阴曹地府却是座山?那我怎么没看到那山啊,还有你这离我住的山近吗?” 原来这曲子也是紫华仙人所传,正阳子心想大概这少年大概是遇到过他师傅,于是追问道:“你住的那是什么山?”两人一问一答,不像那老人和小孩,却像同辈之间的交流。 “烟岚山,就是山里很多桃花的那座。”听这老头似乎知道些什么,夏一凡赶紧形容的详细些:“每天早晨山里都起雾。”说完盯着正阳子看,目光急切。 “原来你是那汴城的人。烟岚山距此有千里之远,不过御剑飞行,不出半日便能到,你倒也不用担心,等你伤好点,我便派人送你回去。”正阳子看少年着急,赶紧先稳定住他:“你还有伤在身,好好休息即可,我先为我那师侄向你陪个不是,还有一事,也不知你这曲子是从哪里……” 还没等正阳子说完,夏一凡便打断了他,急怒道:“原来你跟那群恶人是一伙的,到底抓我们做什么,快把树爷爷放了。”说着,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只感觉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正阳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闪身向前,扶住夏一凡,将他轻轻放到床上,就着夏一凡的左手把起脉来。 原来是急火攻心,那夏一凡迷迷糊糊之间又抓住正阳子的袖子不放,嘴里叨念些听不清的字眼,正阳子看着他破旧的衣服,蓬乱的头发,满身的污垢,心生怜悯。 正阳子直盯着少年看了很久,抚平他额前的乱发,等到少年松开了他的衣袖,才起身,退到那房门外轻轻关上。只见他腾空飞起,往那天清宫方向去了。 紫华山,天清宫。 正阳子从空中平缓落在那天清宫大殿前,那天清宫檐牙高啄,大气磅礴,一方金丝楠木匾镂着天清殿三个大字高悬殿门之上。 正阳子也不知多久没再来次,午后的练剑场空空荡荡,徒增了几分回忆的伤感涌上正阳子心间,正阳子也不多逗留殿外,踏着轻轻地步伐便进到殿里去了。 天清子正在殿上,听得脚步声便侧开竹简,见是正阳子,赶紧把竹简放到面前的桌上,用一旁的书卷盖住。迅速起身,下了阶梯,迎着正阳子边走边说道:“师兄今日怎么突然来访,莫非有什么重大事情商议。”两人相向而走,恰好在那殿中碰头。 殿内宽广又无座椅,两人便就这站着聊了起来。 正阳子一笑缓和气氛:“无甚大事。”稍作停顿接着说道:“只是先前救那少年,却忘了问师弟他的来历,也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机缘巧合。” 天清子一听只道是:“难得师兄大驾,为的却是这点小事。”侧身一做手势,示意正阳子一起往那殿外走,两人都是七尺身高,衣襟飘飘,几步之间,显出仙风道骨。 天清子边走边说道:“想必这少年是孤独无依,只得生活在那烟岚山中,被我那徒儿在降妖时误伤了罢。”天清子看着正阳子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又补充道:“师兄不知,那浮生日月鉴探得烟岚山中桃树妖作乱,我这才派我那徒儿前去,想来也是这少年命中有此一劫罢。” 正阳子听了师弟所说,略有所思,低头片刻,转头对天清子说道:“子秋,你也不用总叫我师兄,叫我逸之便可,这师兄的称谓听着总归太疏远,你我还有玄适三人皆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彼此又亲近,说话也无需太客气。”话到这里突然严肃了起来:“那二百年期限将至,浮生日月鉴异像不断,极少伤人的人间散妖竟也多了害人之举,怕是天地动荡,劫数将至,需得多加小心。” 天清子轻轻笑了起来:“逸之师兄。”这句逸之师兄,让正阳子听得直笑着摇头。 这却不影响天清子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由我坐镇天清宫,派中弟子也是勤加练习,况且守护人间是我们修仙者的本职,我必不会让人间陷入浩劫之中。” “也罢,有你我也是放心,我平日里好游山水,那玄适又经常闭关,这派中的事务都交由你打理,事务繁多,我心中也是过意不去。”一边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那殿外。 天清子赶紧打断正阳子的话:“师兄哪的话,修仙本就任重道远,匡扶人间正义,更是义不容辞,何来多事之说。”天清子接着往下说:“关于那少年的事,要知道详情还需问我那徒弟,也不知那凉笙又跑哪去了,这小子总是改不了不打招呼的习惯,待我用传信木鸟叫他回来。”说着说着哈哈笑了起来,伸手进左边袖子里…… ; 第六章 流水 天清宫,大殿前。 正阳子急忙按住天清子的右手,只道:“子秋,不必再打扰你那徒儿,这之间的缘由我想我已经了解的得所差无几了。”正阳子顿了顿,似乎有所为难。 “师兄有事直说便可,无需瞻前顾后。”天清子边说,将那掏出到一半的木鸟放回袖中,正阳子也就势把手移开。 正阳子想了想,还是说道:“子秋,你知道我几乎不收徒弟,只有邱一山和薛晴芷两名入室弟子,我那正阳宫收的外门弟子也少,甚是冷清,这次我想收下这少年,也算为我那正阳宫添点生气,不知可否。”正阳子只盯着那天清子看,对他能否答应也甚是没底。 果然,那天清子几番犹豫,思前想后,半天才为难地说道:“师兄,你也知道山中门规,我们收弟子虽不问男女,却都要通过考核才行,无一例外,为的就是筛选出有修仙资质的人来,那愚钝的进了派中怕也是浪费彼此时日罢了。” 天清子说着摇了摇头:“先例难开,还望师兄谅解。” 派中一应事务皆交由天清子打理已久,正阳子也不好强求,只是仍抱有希望:“我也知道子秋你的难处,我们身为一宫之主确实不好坏了既定的规矩。只是那少年与我甚是投缘,年纪轻轻也不知道从何处听得师傅当年做的那曲《流水》。”说着正阳子轻轻叹息了一下。 天清子不懂那五音六律,却听得师傅二字一惊,说道:“师傅?莫不是师傅尚在人间,只是云游山间罢了?” “我也这样幻想过,不过想来只是一厢情愿罢了,我多年寻找,山川大泽几乎踏遍,我笃定师傅已不在人间。只是师傅那曲子甚是玄妙,怕是真真切切如那流水声罢了。”正阳子发现成功吸引天清子的注意,便接着用略带伤感的语调说道:“不过这少年着实勾起我不少回忆,想来缘起于万千人海,千里相会是那天命使然罢。” 正阳子一环接一环,偷偷瞥了几眼天清子的脸色,见他已经有几分犹豫,便接着说道:“子秋,你看不然就让我破了这个例吧,那破坏门规的罪名也由我来背,我那正阳宫素来少有弟子愿往,见我这老头凄凉,想那年轻弟子们也不会介怀此事。你看如何?” 正阳子把问题一抛,心中已在偷乐,想着:“我这师弟终究是还是师弟。” 那天清子被这一连串话怔的不知道从何入口,只道:“师兄!这,这实在不妥。”那正阳子转头佯做没听到天清子后面的话。天清子见那正阳子已经起手势要走,赶忙喊道:“师兄!不然还是让那少年来参加下月的弟子选拔吧!师兄!” 那正阳子早已经到空中,前进得飞快,御的正是那无形无相的天权剑,须臾不见了踪影,千里传音留一下一句:“我自会斟酌,子秋勿忧。” 天清子无奈地摇摇了头,望着空中驻足了好一会,才径直走回殿中。 正阳宫,半空中。 正阳子御剑赶回,这半空之中看这正阳宫,正阳,天清,乾坤三宫布局一致,唯有略微的改造。这正阳宫被那正阳子整改的颇有曲径通幽的味道,只是这偌大宫宇之内人丁稀少,不免自觉冷清,一种怀旧的思绪又蹿到心头,想起师傅在时那三宫繁华一气的场景,感伤地在心里暗想:“这次若真能收了这徒儿倒也不错。” 他轻轻落在地上,却看见一人在那清心阁门前静静杵着。正阳子识得那便是萧凉笙,却不发出声响,猫着步走近到那萧凉笙的后面,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吓得萧凉笙身体一颤。 正阳子道:“凉笙,你怎么恍恍惚惚的,要进便随我进去罢。”正阳子也是疼这师侄,平日见他总是寡言少语,行事拘谨,平日见他多喜欢逗他一下。当然也有自身贪玩的原因。 那萧凉笙直推脱,转身要走,说道:“想那少年也无大样,师伯,我就先回了。”也不多说。 那正阳子自知拦不住,只笑着道:“什么时候你能改了这外冷内热!走吧,这少年在我这我必不会亏待了他。” 萧凉笙便作揖告退:“嗯,那弟子便回天清宫去了。”等正阳子默允了,他才转身径直往那宫门去了。原来门中规定派中弟子不得在三宫之中御剑飞行,也算是对师长的一种尊敬吧。 萧凉笙走到那门外正遇到回宫的邱一山,却退到一旁让那邱一山先过,点头示意问好。 那邱一山却停在萧凉笙面前,说道:“不知道凉笙师弟来我这清冷的正阳宫作何?今日不带你那些师弟们耍剑?”言语之中带有嘲笑的味道。 萧凉笙只道:“我来拜访下师伯罢了,这就赶回去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像是没听出邱一山那股阴阳怪气。 邱一山见状,得寸进尺得拍了拍萧凉笙的左肩:“那师弟回吧,别耽搁了安排。”竟是两句之间不离师弟二字。其实两人属同一辈分,亦是同一批进入紫华派的,只是那邱一山自恃是师傅正阳子是那紫华仙人的首徒,对同辈皆是以师弟相称。 萧凉笙也不答话,只是转身走了,出了宫门之后御剑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正阳宫内,那正阳子早已经进了清心阁,而那邱一山一人往那左边小道去了,应该是要回那弟子住的大间房去,这紫华派女子有单间,男弟子却是都住在一个列着一张大竹床的房间,竹床正对着便是放衣物的一一对应床位的木柜。 萧凉笙又停在空中片刻,又看了看那清心阁,似乎想找个什么理由能进去看看。只不久,却又御剑走了。 正阳宫,清心阁。 正阳子轻轻推门而进,向前走了几步,一心只往那床上看去,见床上的少年居然没了踪影,又注意到右手边那敞开的纱窗。一加联想,感觉不对,正欲走去查看,听得身后关门声,便扭头。 只看到一方木头已经遮住视野,多年的安逸生活早消磨了他的危机意识,竟没有躲开。于是便听得“咔嚓”一声。原来是夏一凡躲在门后,拿着桌上的那把琴等他已久,正是蓄了一身的力气,只化作当头狠狠一砸,力气之大让那方木琴断成两截,只有琴弦还连着两段断琴。 砸罢,两人四目对视,夏一凡心里只想着等那老头晕的倒下再跑,看他一直杵着瞪着眼睛,竟慌了神,他把断掉的木琴往地上一扔,慢慢说道:“你……你没事吧……” 正阳子目光转到丢在地上的琴上,那琴身已然断的彻底,他于是又回头直盯着夏一凡,两眼好像要冒出火来。这琴,可是他平时极喜欢的,却不曾想落得这样下场,正阳子的心里一顿七上八下。 夏一凡被盯得极不自在,后退了两步贴在门上。 我得说点什么,对,他平时就反应机敏,豺狼虎豹全都不怕,现在却慌了神,慢慢漏出一句话来:“你……你……你用这东西捣鼓出的声音却也不好听。那水流声是活的,你这东西发出的却是死的……不要了也罢……”他断断续续,不停观察着正阳子,不放过他表情的一点变化。 刚说完,夏一凡便注意到那正阳子,嘴唇一动,只等刚跳出一个字:“你……” 夏一凡转身开门便拔腿就跑,不过左胸疼的难受,他全身像要没了力气,看见宫门出口便只望着那个方向去了,一刻也不回头…… ; 第七章 凡心 紫华山上,正阳宫前。 夏一凡一口气直穿出宫门,左胸作痛,刚愈合的伤口又崩开一些来,血迹透过破衣服渗出。他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停在原地。却不是因为那股疼痛,只是眼前的一切,让他失去了奔跑的动力。 出了那宫门,面前是一圈半圆形的空地,青草萋萋,再往外便是层峦叠翠,云雾缭绕山间,一派广阔天地,本是仙境一般的美景,那清风阵阵却吹得他的心凉了半截,夏一凡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得从哪下去啊,等那老头追来我怕是走不掉了。 夏一凡直前进到接近崖边,思绪一时如狂草走笔,焦急得直揉着两边太阳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怎么也想不出逃脱之法。他越发着急,当下心里一狠,便纵身一跃。 夏一凡满脑子只是晓璃和树爷爷,想着或许再也无法相见,一阵伤感,竟然闭上眼睛哗啦哭了起来。 那夏一凡闭着眼,看不见一瞬华光闪过,正是那正阳子御剑赶到一把抱住夏一凡,又飞回崖上,把夏一凡往地上一放,动作之快,只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正襟立在一旁。 那正阳子看着夏一凡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安慰地说道:“你别哭了吧,我又没要索你的命,你却只顾跑。”见他还在哭,便补充了一句:“男孩子哭哭啼啼的可不好看,你怎么像那女子一般。” 夏一凡听得那正阳子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崖山,往后看了眼山下,心中一颤,登时止住了直流的泪水,小心的往里挪了一挪,因为哭的太伤心,讲话一字一个嗝,擦了眼泪说道:“我……不……是跳……下去了吗?” 正阳子也不回答,只是御剑往空中走了一圈,夏一凡看得出神,拉长了下巴,打嗝也停了。 那正阳子轻轻落地,见夏一凡也不哭了,只笑道:“我确实恼你弄坏了我的琴,却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说我那琴声是死的?更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连命都不要,要跳下这山间寻死,难道我生的一张凶煞的脸?”说完抚起了胡须。 夏一凡第一次感觉到那目光慈祥,竟然不带一点恶意。 早前只是看这老人穿着,与那捉了树爷爷的人实在相像,只是腰间用白色的针线多绣了只白虎,心下已经生了怀疑,又翻阅了那房中的书籍大多都署名有那“大仇人”口中紫华派,这才幡然醒悟。只以为他也是恶人,心中方才生脱身之计。 夏一凡心下想,我可没想寻死,只是以为留在这里怕是必死无疑,只想着跳下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再者自己对这老头这般他却也不怒,竟有点动摇了他是坏人的初印象。 一番心理活动后,夏一凡开口说道:“我摔坏你那‘琴’确实不对。”他也不知道琴是何物,只是学着正阳子的发音,“但我说你那‘琴声’是死的也是真的,那山间水流潺潺像欢腾的小马,蹦跶的小鹿,你那声音虽像,却没有精神。”夏一凡分析起来表情笃定,头头是道。 “倒也是缘分,你这黄毛小子竟然能听懂这曲。”正阳子听他一说,心下更是欢喜,更加喜欢上面前这个单纯的少年,急切想着收他做徒弟,便脱口而出一句。 “这么久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正阳子心里喜欢的紧,只等他答应。 夏一凡却听不懂徒弟二字,只感觉是有约束的东西,满口只管拒绝道:“我看你也不是坏人,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夏一凡,我不想做你的‘徒弟’,但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回那烟岚山。还有能不能把我那树爷爷放了,他都那般老了,可禁不起你们折腾。” 正阳子对这少年和他口中树爷爷的关系已经猜到大半,想是这少年和那树精在山间生活日久生情罢。 紫华一派本是讲究修仙,却没有降妖一说,只是仙魔一战之后,人界与妖界的秩序变得无人维持,那妖和精怪天生异能,凡人羸弱,自然需要相助。 他少时随师傅造访过那三清道派,也是听了几席道家宣法,自己倒也信妖同人一样有善恶之分的说话。 正阳子心想那树精怕是已经被关进那天清宫,云啸峰的十八层镇妖塔去了,也不知道到事情的原委不好下判断,更也不想瞒这少年,思前想后,才开口说道:“你那树爷爷想必是犯了些错,只怕是被我那师弟命弟子拿了,我也不能帮你放出他,只是你确定不做我的徒弟吗?” 夏一凡听得正阳子一番言语,确只不信那树爷爷心地那么好能犯什么错,况且他们三人更是日夜相处,又莫非是在那之前?他心里一顿胡想,只不说话。 正阳子见那夏一凡杵着,只以为是他有所犹豫,心下欢喜,赶忙说道:“若你拜我为师,我便教你这御剑之术,来去山间不在话在。”看着少年表情透露的一丝心动正阳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所学感到洋洋自喜。 夏一凡听得能学那御剑之术,确实心动,但仍然犹豫不决,只因树爷爷常提醒不要与那山下之人有交集,只道是人心险恶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几回。 夏一凡自然不信陌生之人会对自己这般相助,仍是愣在哪里。正阳子见状却怕少年咬定不愿拜师,虽是修仙之人,只因实在中意,内心不免焦急:“你想学的我都可教你如何?你在拜在我门下,你那树爷爷的事想必也能再调查清楚。” 正阳子心急之下使出了这等诱惑人的手段,虽然心里知道那一般妖怪进了镇妖塔的几乎是没有生还出来的可能性。只因那镇妖塔阵法实在厉害,除了紫华仙人和直接拜在其下他们师兄弟数人知晓那阵眼所在,又有仙术道法护体,才可进出,否则扒皮削骨之痛怕还是轻的,毕竟那妖物试图越塔魂飞魄散的先例大有所在。 其实正阳子也知道只消最后这一句,便可让他应允,他不会看错这少年,确实百多年来未见如此心思澄明的人,加之竟有相当音律上的天赋,当真喜欢的紧,只是方法委实不光彩,却不得不出此下策。 果然,夏一凡一听到那最后一句,眼睛登时一亮,兴奋地站了起来,虽然左胸伤口一阵巨疼,脸上显露的却只是兴奋,说道:“你说的话真的算数吗?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到底说的上话吗?如此当真,我便做你徒弟。”夏一凡仍不知道徒弟是个什么意思,回答的却真真切切,句句肺腑。他早将那晓璃和老树爷爷当做是亲人,即使是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想来也没什么畏惧。 正阳子听了这话却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小子说话也忒耿直,如此毫无遮拦,想来自己必不会收错这徒弟,又一阵窃喜,情不自禁地抚起胡须来:“自然当真!但接下来却还要看你自己,我虽想收你,但进我这派中,却也没那么容易。”话虽这样说,正阳子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夏一凡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想,刚才还说收我,转眼之间怎么又改了口。不过如此正好使他更加信服了,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这些老道理他怕是听得都腻了,想到这里,他对面前的人终于深信不疑。 夏一凡绷着许久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舒了口气,这才突然感到胸口的伤处剧烈得疼着,全身已然负担过重,双腿一软,兀自往那地上一坐…… ; 第八章 入派 紫华山。 这正阳子剑术上的造诣虽不敢争那第一,但在医术方面,怕是寰宇之内,没有人敢说自己医术能高明过她。正阳子闲来游那山海川泽,又顺道求人无数,不经意间已是名扬四海。更有甚者上这紫华山来,不为求仙,却只是求一张医方。 他当下从袖中拿出一粒丹红色药丸喂那夏一凡吃下。 夏一凡只觉得全身热腾,胸口的血也不流了,整个人又有了气力。他起身活动几下筋骨,伤口虽还隐隐作痛,与那痊愈相比,感觉自己恢复了也有六七分了。 夏一凡虽心里感激,却不完全流露,只是沉默不言地跟着正阳子回那清心阁。 正阳子心情愉悦,高兴的很,也不管夏一凡有没有在听,只是絮絮叨叨着:“日后你做了我徒弟定不会让你吃亏,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罢。先随我去房中,再帮我听些曲子!我新近又学了几曲新的,自己却也听不出好坏。”他步伐轻快,像个少年,走路不像那般一步一印,飘飘然有股仙风。 夏一凡迈着大步,紧跟着,直看着前面这位白发轻飘的老人,良久之后,语速极快,含糊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那正阳子有没有听见,他就脸红了起来。 前方的正阳子耳聪目明,听得分明,却只假装没听见,心里暗暗高兴。 正阳子在前引路,等夏一凡跟着进了清心阁之后,迫不及待的关了门,随即往琴桌前一坐。 悠悠琴声从指间荡开去…… 一月时间不过转瞬之间。 紫华山下,人头攒动。 夏一凡被挤在人群后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夹着他动弹不得。 细看夏一凡,不过一月之间却像换了个人,洗漱以后,更显得五官精致,再换上一身简单的青布衣,正是人方少时,风华正茂,虽不是貌比潘安,却也算的上少年才俊。 他全然不知众人挤在前面作何,而那靠后的也互相推搡着,让他很不自在。 其实即使站在最前的人也能看见面前一片开阔,只一扇老旧的凯旋门,连着门前门后的石汀步,右侧立着一竖有七八尺高的褐色大石头,倒也普通,但其上用利器刻的“紫华山”三字笔锋飘逸,却有一代大家的风范。 人们交头接耳,嘈嘈杂杂。忽然只见远处一道蓝白色的淡影快速逼近,等稍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人踏在剑上而来,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而去,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那人穿过石门后便停在众人面前,众人便抬起头来,看到他一袭蓝白长袍飘飘,踏在剑上,临风而立。他眉清目秀,却不苟言笑,散发着一种傲气。 众人也不知是谁,只有那夏一凡识得这便是邱一山,于是挥着手喊道:“一山师兄!我在这里。”在正阳子面前,夏一凡和那些弟子们早已经以师兄弟相称,早已经叫的顺口。 众人听见,目光都聚集过来,不过很快又转头再看空中,只因那邱一山并未理睬夏一凡,只开口说道:“大家聚集于此,想必都是为入得我紫华派,只是修仙不易,并非人人都能入得我派,今日设下的考核却也不难,为的只是淘汰那些资质愚钝或心术不正之人。” 邱一山一番言语之间透着股沾沾自喜,每年派中收新人都是他最得意的时候,每每这些话似乎都显出自己天赋异禀,道德清高。 而那众人听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谁人不知这紫华山一年只收数名弟子,不是那些天赋极高,便是悟性非凡之人。 邱一山顿了顿,等众人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我受命主持这场考核,有一点提醒大家:现在想打退堂鼓的还可以散去,一旦那考核开始,便安危自顾罢。” 这些人也是有备而来,所以没有一人离去,邱一山等了一阵,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宣布:“你们都进来这门里吧,这次考核也简单,大家各凭力气,到达那紫华殿便算通过。” 邱一山说完,御剑转身便走,仍是没有理那夏一凡。夏一凡不好意思再喊,只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惹得师兄不高兴,这师兄跟平时相比对自己的态度实在大相径庭。 不等夏一凡多想,后面的人群便推着他往前。那夏一凡被推着前进,看到那前方之人穿过那门之后竟离奇消失。众人早知道这紫华山的幻境考核,只是夏一凡浑然不知,等轮到他时,心下觉得实在神奇,饶有兴致得先用右手慢慢穿过门,这空门好像泛起水来,远处的绿色的山像是倒影水面的影像跟着波动起来。 夏一凡看着右手一点点消失,便想抽回来试试,却只觉得背后被用力推了一下,扭头看见一位女子,用桃红色的发带绑着双丫髻,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对着他搞怪地笑了一下。 夏一凡来不及细看,便穿到了这门里来,差点被摔个狗啃泥,跌跌撞撞终于稳住脚跟,一看面前,竟没有一人,只看见山间绿意青葱,长石阶蜿蜒向上蔓延进绿林里不知尽头。再回头看,也是先前的景象,却一人未见。 夏一凡顿时对这考核来了莫名的兴趣,真想看看前面还会有些什么离奇的东西。 他顺着石阶向前走,感觉两侧的树木多了起来,渐渐挡住两边的远处的风景,继续走着只感觉完全到了那绿林之中。 空气渐渐安静,忽然听得右边草丛的攒动声。林间的声响夏一凡熟悉得很,迅速警惕了起来。果然,声响渐渐大了起来,越来越响,听得一阵吼声先到,树丛之中突然蹿出一只金钱雄豹挡在路前。 “果然是你!小豹子。”这金钱豹的吼声他也不知道是听了几回,打了十多年的交道自然一听便认了出来,所以也没有一点紧张。 只见他与这豹子四目相对,这豹子也警惕得不敢上前。 夏一凡挪着身位,那豹子便跟着动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兜了半圈,让夏一凡的位置换到了上山的这边。 夏一凡又一停顿,只见那豹子立即半伏前身,做出要跳扑的动作。 夏一凡又学那老虎“嗷呜”了一声,气氛已然剑拔弩张,那豹子一惊后退了半步,不料那夏一凡扭头便跑。 豹子这才反应过来,登时加速追了上去。怎知那夏一凡脚步飞快,犹如离弦的箭,那豹子奋力追了几步,距离却越拉越开,须臾,那夏一凡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原来这夏一凡和晓璃每天就好逗那山间野兽,每次被追晓璃就变成小白狐狸伏在他的肩上,两个总要嬉嬉闹闹一整天,夏一凡也由此练就一双飞毛腿。当下伤势痊愈,跑起来实在轻松,边跑边回头看看,等那豹子不追了,他便闲庭信步起来。 不过这山也不知道多高,走了许久仍是看不到头。夏一凡正百无聊赖,一个转弯看到一处凉亭…… ; 第九章 幻境 紫华山,幻境考核。 这凉亭由六根白柱撑起一红漆飞檐顶盖,亭子不大不小,里面放置着一张方桌,两张对坐石椅。 夏一凡遥见亭内有两人相对而坐,本就无聊又有好奇之心,于是便不假思索进那亭中。他看两人专注,便立在一旁也不敢发出声响。 只见两人各执黑白,执白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细看之下,脸上竟无一丝皱纹,他右手食指中指只见正夹一枚棋子,左右抚须,若有所思。夏一凡见了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心想这莫不是那天上仙人。 再看与他对坐一人,年方二十六七,长发梳理的井井有条,头顶扎一方蓝色束冠,一身打扮正是派中弟子统一的服饰,他右手正握着一枚棋子,目光只在棋盘之上。 他那腰间绣的白虎引起了夏一凡注意,与那正阳子师傅的如出一辙。 夏一凡正好奇,又见那白发一人正要落子,便顺着他的手向那棋盘看去。棋盘上密密麻麻已经落子无数。 夏一凡不懂棋艺,只看见棋盘上黑白棋子数相近,心想二人该是旗鼓相当,正斗到酣时,他却也无甚兴趣,正想看完这一手便走,只听得落子一声。 夏一凡眼前整个棋盘渐渐扭曲,已经看不分明,棋盘中部出现一个像在水潭里越变越大的旋涡,对弈的两人和周围景色跟着尽皆扭曲。 夏一凡只感觉头部极其晕眩,便闭上眼睛,甩头试图振作精神。等他再一睁眼,眼前景象全然不同。 他发现自己竟置身一通道之内,那两侧烛火昏暗让他看不清前方岔口究竟有几条,他试探着摸了石壁,轻轻敲了几下。这石壁分明是真的,也非空心,夏一凡便懊恼了起来,只怪自己的好奇心害了自己,又很快振作,心想得赶紧走出这莫名的地方。 夏一凡顺着石道往前走,随便进了个岔口,曲曲折折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路尽头的石墙铁青着脸,不免让他泄了气。 他往地上兀自一坐,这石道昏暗的只让人感觉孤单彷徨,又是些往事涌上心头,只想到不知了去向的晓璃和树爷爷,夏一凡心里一慌,生怕此生无法再见。想到这里却让他又打起了精神来。 夏一凡又站了起来,挨着石墙返回去,这次步伐缓慢,心里记着这路如何弯曲,脑海里浮现出走过的路线,又回到这分叉的路口。 熟悉,夏一凡心想,是的这路线分明似曾相识。他闭上眼睛冥想,脑袋慢慢晃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我明白了!”他突然兴奋地大喊了一声,眼睛一亮:“对!棋盘!这墙分明跟那白子布局一样。”想到这里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夏一凡又再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棋局,从小过目不忘的本领终于派上用场。 夏一凡细想了一阵,一点一滴,整个棋盘慢慢在他的脑海清晰浮现,登时好像临在棋盘之上,尽皆收入眼中。 他也不睁眼,只是闭着眼睛便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嘴里叨念着。 “左,右,左,右……”正是走过了棋盘上大龙攻杀的地方,想来该是下棋双方角力,厮杀得激烈。 夏一凡也不懂只管接着走下去,他胸有成竹,内心平静,一步一稳,直到口中说了一句:“到了!” 夏一凡睁开眼睛,一阵欣喜,果然出口处的亮光仿佛在呼唤着他,他便开始窃喜,内心把自己一顿夸赞,禁不住笑了出来。 再看那出口,像是有一道门在落在,夏一凡见状,一惊,赶紧飞步向前,纵身一跃。 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只得用手臂遮挡,他只等自己摔在地上,却久久没感觉,等他移开手臂,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又是棋盘。环视周遭,一切与之前相仿,山间绿树成荫,一派自然风光。 夏一凡不禁舒了口气。 看到那对弈双方都慢慢站了起来,只听见那二十六七的男子笑着说道:“师傅运筹帷幄,弟子受教。”夏一凡想来是他棋差一招。 “嘿!”夏一凡不自觉插了一句话,想引起那年轻男子的注意,结果发现那两人皆不理睬他。 那白发一人抚须笑道:“逸之棋艺大有展进,为师只小胜几子,怕是日后便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那年轻男子赶紧做了个揖,笑着还道:“师傅高看,弟子愚钝,苦念多时却长进甚少,又是资质愚钝,怕是突不破棋艺的大关,成不了大才。” 那白发之人听了只道:“逸之,你看这山水如何?” 那年轻男子听了,不假思索,说道:“美!无限风光,真如画境。” 白发之人笑着点了点头:“其实这世间万物莫不出弈理之中,你天资聪慧,只需用心理解感受,他日在这棋艺上定会有番造诣。”他说罢,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你需切记,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日若真略有成就也切不可心高气傲,洋洋自得。” “弟子谨记!”年轻男子又是俯首作揖。 却见白发之人由怀中掏出一本书卷交到那年轻男子的手里:“这本清阳子所著的《弈理卷一》也是时候交与你,你拿了好好研习罢。” “多谢师傅!”那年轻男子欣然接受,如获珍宝,着急打开第一页,便看。 那白发老人又抚须直笑道:“逸之怎么总如此心急!”像是句批评不过他接着说道:“不过你好学这点却也难得,先别急着看了,且随我御剑山中去。” 年轻男子合了书应允,须臾两人脚下皆浮现出一把流光之剑,便往空中去了。 夏一凡一直立在一旁,听得正是不解,又无从插话,只见两人御剑便要走,也不收棋盘。 夏一凡赶紧追向前去,着急得隔空喊着:“喂,等一等啊!”夏一凡还想细问考核之事,但那空中二人,却仿佛听不见他的叫喊,渐远成两点。 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空中,夏一凡又没了方向。他出了石亭,回到石板汀步上,向左手边一望,那长石汀直延伸往群林之间,仍是遥遥没有尽头…… ; 第十章 虹桥 紫华山,长石汀步。 夏一凡顺着石板汀步而上,倒是一路风顺,心里却不敢放松警惕,只想着都说考核甚难,肯定不止于此。他小心翼翼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却只听得风吹草动轻轻作响罢了。 渐行渐高,那夏一凡不忘回身环视周边,那山下的凯旋门倒看还的见,只是来时的石路曲曲折折却都掩在树林之中,也不知已经走了多远,只是放眼望去,山下的风景已然都在眼底,想来也该快到峰上。 果然,再往上走没多久,便穷尽了这山头。 陡起的山路渐渐平缓下来,路的那头不再是路,而是蓝天……还有更高的山峰,紫气缭绕。 夏一凡再往上踏了几步,到了峰上的平地,这平地只比道路宽了些许,两侧仍然是绿树隔断,再看对山,一派大气磅礴,紫气缭绕。 显然这是一处峡谷,站在这侧断崖虽看不见山下景物,却听得见哗啦的流水声,又急又快。 夏一凡挪步向前,直到断崖边上,往下一看只见那水雾冒腾起来,直到半山之间。再看向左侧,不见山崖的穷尽之处,却能看见一条大河向外蜿蜒而去,河床宽广,河水浩浩荡荡。 夏一凡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有感山间壮丽景色,只是,该如何过这断崖?夏一凡不禁自问,转念又想,莫不是这考核到此为止了? 于是夏一凡面着对山大喊道:“有——人——吗——?”他刻意把声音拉的老长。 那喊声荡在山间,回音空灵。 夏一凡也未曾想竟然真有人回答。仔细一听,那声音从对山发出,声洪若钟,回道:“过这桥来,考核便算通过,从此你便是我紫华派弟子。” 话音刚落,两山之间慢慢浮现出一座拱形彩虹桥。正是: “紫华中两山对坐,断崖间一虹相连。 自是飞来天上桥,一贯长河通神仙。” 夏一凡见虹桥渐现,顺着向对岸望去,虹桥对面也是一条石汀路,只是转入林间不知去处。等那虹桥清晰了,夏一凡又不由得笑了出来,心里只道:“这虹桥是要我如何过的去,我又不是那林间鸟儿,又不懂御剑,更何况,我连把木剑都没。”想到这里,便怀念起自己的刻刀,也不知受伤后掉落在了何处,不然雕出一柄木剑也算简单。 又细细想了一遍,莫非这虹桥与那真的桥无异?只是看着像彩虹罢了?想到这里,他伸出右脚轻轻点了点那虹桥。 夏一凡一阵欢喜,果然脚下有料,等那右脚踩实,左脚马上跟着迈了上去。毫无防备之下,却只感觉到左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就要往下掉。 夏一凡赶紧伸出手来,一顿乱抓,勉勉强强挂在了崖边。他右手抓着崖边,左手挂在虹桥面上,整个人到了虹桥的下方。 他一阵心惊过后慢慢冷静了下来,仔细观察起来才发现原来左手处正抓着一块透明方石的一边,这方石简直就像空气,只是折射出来亮光显出它的轮廓来,又好像棱镜,分解出七色的光来,与这虹桥混作一起。 夏一凡身在山间,双臂力气绝不是一般十五六七的男孩能比,猛一用力,翻身又到了崖上。 他深吸一口气,心下庆幸躲过这一劫,提了提神,准备再过这桥。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起来,右脚先上,站稳之后,左脚抬到前方试探性的点了几下,找到下一块方石的位置,才下力站稳,接着重心移到左脚,抬起右脚…… 夏一凡一步步迈了起来,愈发娴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拱形虹桥中间。往两边一看,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哇!”他情不自禁对着山下的水雾感叹了起来:“好高啊!这山下的雾与烟岚山的实在不同,像雪那般白,莫非这便是那传说的仙气?” 他被吸引的伫立了许久,只是不停环顾两侧,这山谷一边被两山夹住只有一道缝隙透过一长条亮光来,另一边则是沃野千里,蓝天碧水,那平原在阳光下更加绿意盎然,这奔腾的河水更不知流向何处,直看见它往更远处曲曲折折,曲曲折折,消失在最远的地坪线。 他目光直顺着到了那天地交界,这才收过神来。夏一凡往前看去,山对面一景一物已经看得分明,那平地几乎与来时那头对称,想着这便是考核的终点,那小激动泛起涟漪来。他赶紧又再起步,一左一右,不过一会儿,便安稳到达对岸,他轻轻一跃,安然落地。 夏一凡回头看来时的虹桥,已然不见。想是又隐在了山水之中,一阵感叹此处的绝妙。再从此处看对山,这紫华的前山就像是一大个门面,那悬崖陡绝几乎是垂直而下。 想着已经快到终点,夏一凡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急切想知道前方密林之后是什么在等他,于是兴致勃勃地再度启程。 夏一凡观察到岸这边的汀步显然比对山的更老旧了许多些,青苔爬满汀石,想来应该是人迹罕至的缘故,更对这座奇山萌生几分敬意,只怕他知道真相会更加惊讶,这紫华前山原不在此地,却是那紫华仙人找天上仙人愚子恕移来此地,与这紫华山前后呼应,以为门楣,为的是应那山水之说,福佑紫华,所以汀步自然更加崭新些。 那夏一凡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处石阶前,石阶高陡也不知有多少阶相连直上,看不见上面的平台,只是石阶两侧每隔数尺便立有一根白色柱子,没有挂饰装扮只是雕着些图案,不去周遭环看也不知刻的什么。 那夏一凡慢慢往上走,好奇地看着周围。那日光温和,轻洒台阶上,映着夏一凡的影子往上慢慢挪动。渐行渐高,渐行渐高,看到一些整齐列着的人头。再慢慢向上,看到那人头慢慢多了起来。 等到夏一凡完全到了那平台上,才看到面前整齐得列着三队方阵,队列中的弟子都身背派中统一的长剑。方阵前,从左到右,站着三位凛然而立的之人。夏一凡认得中间的便是邱一山师兄,而靠他自己左手的那个他想他这辈子怕也是忘不掉,正是捉了那老树的萧凉笙,那右手边一位他却认不得,只是三人佩剑都在左腰间,服饰也如出一辙,束冠衣襟皆是一身蓝白,细看之下只是腰间装饰不同罢了。 虽然打扮的大同小异,夏一凡却只感觉三人有很大不同。原来三人气质各异,那萧凉笙冰脸冷眸,眉宇之间却有一种超脱反俗的高冷;那邱一山昂首挺胸,正襟而立,有一种高傲在其中;那右手边一人正向夏一凡这边看将过来,似笑非笑,眼神之中透着随心随性的清闲。 而在这群整齐列着弟子的前头,又站着三人…… ; 第十一章 拜师 紫华山,三宫正殿前。 那当先三人夏一凡却只识得当中一个正是正阳子,这一月之间,两人相处的久了,自然相熟,夏一凡早对正阳子以师傅相称。 正阳子每日弹琴都非得拉着夏一凡听,夏一凡虽没学过音律,倒确实天赋异禀,琴中之意能听懂大半,又闲来无事日夜陪着那正阳子。 正阳子也经常教他,不止于宫商角徵羽那些音律上的知识,更有些抚琴的手法,久了那夏一凡便学会了弹些简单的曲子,颇有种味道在其中。 而另外两人夏一凡却不识得。 其实夏一凡左手边那位正是天清子,而他右手边那位是乾坤子的师弟云之遥。 乾坤子一生琢磨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最爱走访星宿所对应的天下各地,试图勘破其中法门,一日正好遇到云之遥,两人兴趣相投,一聊便是三天三夜,那乾坤子百般邀请终于说服云之遥来到这紫华山乾坤宫中,从此两人师兄弟相称,经常夜谈星象五行,讨论大千世界森罗万象的道法,彼此交心。 这云之遥随性嗜酒,打扮也与正阳子、天清子大有不同。正阳子、天清子二人也皆是蓝白袍,束冠齐整,与门中弟子打扮相去不远,只是佩剑与三名首徒一样都是别在腰间。但这云之遥,一身棕褐色麻布衣,短裤草履,腰间不别佩剑,却只有一个酒壶。 正阳子看见夏一凡不负期望通过了考核已然笑的乐得开了花,转头向着天清子挑着眉低声说道说道:“子秋,你看我这徒儿。实在是一块良木,我想他日必成大器。” 天清子听了却不答话,只是心里嘀咕,也不知师兄给他出的是什么简单考题,想罢对着夏一凡说道:“你先站在这里等着吧。” 夏一凡听了便停住脚步,面着那正阳子,正立在三人对面数尺,只等下一步的安排。 石阶下面又陆陆续续上来数人,一个个都立在夏一凡左右一字排开去,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但是最后上来一个夏一凡却有印象,正是山下推了他一把的女孩。他几乎要叫住那女孩,只又止了口,因为场合实在严肃,毕竟后续上来的人也都是一言不发。 夏一凡心里默数,上来的人加上他不多不少正好七个,一次照面之后夏一凡只记住了那最高的和一个最胖的。高的那个一派正气,胖的那个憨态可掬。 等到差不多的时辰,那邱一山御剑往前山一趟,再回来时点头向正阳子示意了下。 正阳子先是一抚须,然后慢慢开口说道:“这入派考核我极少到场,今日有幸主持,得与各位相遇实在缘分不浅。你们既已分别通过不同的考核,从此便都是我派弟子,日后当好好相处,彼此照应……” 一番颇为正式的发言之后正阳子转身招手示意邱一山进行下一步骤。邱一山得了指令便手捧红漆木盘,端着几把门中弟子的佩剑上来,自是各人一一领了不多不少。 待众人领罢,正阳子转身同左右二人聊了起来:“子秋,之遥,可否开始?” 两人轻声答允。天清子又补充道:“之遥师弟辈分最小,不如就从他开始。”正阳子也无甚意见,早暗自定下只收夏一凡一人。 这云之遥平日里虽然对任何事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今日却一反常态,听此之后竟有几分欣喜,直笑着点了点头。 云之遥便走向前去,也不拖沓,选了两人,一个是那女孩,另一个恰好就是夏一凡。 正阳子见状急忙向前,拉住云之遥,带点孩子般的撒娇味道,只道:“之遥不可,这孩子我已经先选了,你不如换个吧?” 这云之遥与乾坤子交情甚好,乾坤子又闭关已久,宫内之事几乎由云之遥打理,云之遥生性喜爱自由,能如此尽心力已经实属不易,所以平日里正阳子与天清子对他都甚谦让,几乎不用派中规定约束他。 云之遥听了只笑道:“师兄怎么连这徒儿都与我相争。我看他眼眸清澈,心思澄明,难得相中两人,师兄你看?” 云之遥这一句反问让正阳子一时答不上来,正阳子沉默了良久,只道:“之遥不知,这孩子与我早就相识,在我那正阳宫中住了许久,我两早以师徒相称,只是师弟不知罢了。” 云之遥也不退让,说道:“师兄知此怎么还让我先选,况且这七人之中,我只喜欢这两孩子,你把这个选了,我那乾坤宫不免冷清。”两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是好。 思索许久,正阳子忽然眼前一亮,嘴角直咧开来,笑道:“之遥,那不如让一凡同拜你我二人,只是我得为大,你看如何?” 云之遥本就被这些名义束缚,心想能收个中意的徒弟便好,不假思索便答允了。 一旁的天清子听了无奈地直摇头,这派中百多年来没出过这样的情况,这师兄师弟两人想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又见两人已经达成共识,他也不好扫了兴致,只得陪笑道:“你们两人只收两个,余下这五个是要都丢与我?” 言罢,三人皆哈哈大笑起来,正阳子笑的最欢,直道:“那我再收个罢,与一凡做个伴,免得他在我正阳宫中孤单,只去乾坤宫找那小师妹去了。” 说到兴致来处,那云之遥取下腰间酒壶,仰头一饮,仿佛略带醉意的说到:“我看那小胖子也甚可爱,不如师兄你就收了他吧?” 正阳子也是正欢,直点着头笑道:“确实不错,那我便收了他罢。”说完两人笑作一团,天清子也只得陪着笑了起来,看得那七名新来弟子直尴尬,完全就像被无视了。 笑罢,三人向前,进行正式的拜师。只见正阳子在夏一凡的右手掌心用指尖写下一“清”字,云之遥在夏一凡左手写的是“乾”字,天清子书在其他弟子掌心的则是“清”字,那字新写时发散着流萤之光,须臾又消失不见。 三人为七位新收弟子弟子一一行了这简单又似乎富有深意的拜师仪式,然后背后方阵让开一条路,以迎接新人。 夏一凡是那当先一个,只见那宫墙往两侧延伸也不知多长多远,宫门宽得能同时过两辆马车,门上蓝底匾额用金字竖刻着凸字:“三宫殿”。 夏一凡进到那广场,只见两边宽广,直到宫墙。那正殿高耸,足足有三七二十一层,圆筒形设计,殿身呈墨黑色,檐牙高啄,圆顶盖,气势恢宏。 殿与宫墙相隔数尺,留出大道通往殿后,似乎别有洞天。 云之遥、正阳子、天清子,从左往右列着,在前方引着众人上了台阶,到那殿里。 殿内宽广,正对殿门的是一座白色塑像,雕的是一人打坐,他长髯齐整,浓眉长得垂到双颊,夏一凡细看之下只觉得与棋亭中那白发之人有七八分相似。 听得正阳子对着七人,正色道:“新入弟子,诚拜祖师爷!” 七人听得此话,同时屈膝下跪,一叩拜,二叩拜,三叩拜…… ; 第十二章 挚友 时光流转,五年不过回眸之间。 紫华山,清心阁。 正阳子如往常一样在晨起时候于琴桌前小弹一曲,透过小启的纱窗荡出窗外去。 一只木鸟飞进房间,像鹦鹉学舌一般叫嚷着:“大师傅,早上好!大师傅,早上好……”边嚷边在正阳子手边蹦跶。 正阳子不禁笑着摇起了头,而指尖在琴铉上来来回回不曾停。那木鸟又喊了几声,然后扑哧着翅膀,又往窗外去了。 它扇着翅膀,宛如晨起的一般鸟儿精气神十足,它飞到那醉酒峰上,落在崖边一棵绿树的枝头,小嘴一开一合,叫着:“小师傅,早上好!小师傅,早上好……” 树下,云之遥侧身躺着,右手撑头,左手拿起酒壶一饮,只道:“一宵酒醉云自摇。”言罢,那木鸟落了下来,直落在他的头上,仍然是:“小师父,早上好!小师父,早上好……”叫嚷个不停。 云之遥不耐烦地甩起手来驱赶,那木鸟却不走,只在空中盘旋,仍旧叫嚷。 云之遥半醉半醒,坐起身来,大喊一声:“夏一凡!你个臭小子——” 喊声从醉酒峰上传开去…… 半空之中,夏一凡正御剑飞行,剑身忽然一颤,他赶紧稳住,回头说道:“小雨,是不是有人喊我?” 尾随着他的正是考核那日的胖子,五年之间小胖子增重不少,成了个大胖子,御剑摇摇晃晃,冲着前头直喊:“哪有什么声音,话说,一凡,你倒是慢点!等等我啊!” 夏一凡却转过头来,重心一压,加速起来,只留下一句:“小雨,快点跟上来啦,让你平时少吃点就是不听,这种速度下去,怕是师兄们就要换完班了。”那叶小雨已经是全速前进,根本快不起来。 夏一凡先落在了萧书峰书海阁的平台上,把剑收到了背后,躲在书阁后面,小心露出头来窥探守阁门的弟子,心里算着差不多到交班的时间了。再过了一会,叶小雨才风尘仆仆而来,累的直喘气。 夏一凡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小心翼翼地瞥着。那守门的弟子果然不一会就往顺着石阶下去,顺着石路走出围墙外头。趁着这个机会,夏一凡和叶小雨赶紧猫起步来,到了阁门前,轻轻推开,小心翼翼的跨步进去,然后不出一点声响地合上门。 等那守门的换班回来,一切如初。这守阁门的工作,本就轻松也没什么警惕而言,只是为了防止其他宫的弟子来书阁中。这三宫各有书阁,所藏典籍也大相径庭,收录的大都是各宫的武学,也不乏海内奇闻佚事,四海仙器珍宝的介绍等。想来是怕心有不轨之人把三宫绝学尽数学了去,为祸人间无人可治罢。 书海阁里。 夏一凡领着叶小雨顺着螺旋的木梯一层层往上走,细数着层数:“四十一。”夏一凡说着停了下来,回头对着叶小雨说道:“小雨,开始吧,抓紧速度了,别又一层看个个把月的。” 叶小雨听了直诉苦:“这书阁这么大,藏了二百多年来收集的,你只找那关于镇妖塔的,怎么能不久啊,这七七四十九层都快被我们翻遍了。”边说着,他已经开始翻了起来。 叶小雨翻书慢得很,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两只眼睛恨不得贴到那书上,不像夏一凡,自小一目十行,只大概一翻,那无关的迅速都过滤了去。 夏一凡一个个书架每一本书都不放过,看完之后,整理整齐放回原处,手法娴熟,想来五年之间也不知如此查了多少次。 两人安静翻了许久,忽然叶小雨,一声大喊,夏一凡赶紧“嘘”了一声,右手食指在嘴前做了个示意低声的手势。叶小雨赶紧捂住嘴巴,然后招手示意夏一凡靠过去。 夏一凡把手上的书放在一边,轻轻掂着脚过去,那叶小雨用手指着一行行字给夏一凡看:“紫华镇妖塔,二九一十八层,层层加固,非三宫之主不可进入,强行越塔者,灰飞烟灭。”只短短数字便是句号收尾,夏一凡接着翻开下页,下下页,直到翻完整本也再无镇妖塔的一点记载。 这本《寰宇阵法录》记载世界各地绝妙阵法,却都只停在表象,只夸其玄妙,却不剖析其原理,更别说破解之法。 夏一凡一阵失落,这样的文字也不知看了有多少次,却都不往下细说。他轻轻拍了下叶小雨的后脑,叶小雨一脸抱歉地对着夏一凡憨笑起来。 夏一凡便走回自己那边去了,两人又是从两边往中间一本本翻看,一排排书架都搜寻得仔仔细细。 两个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只感觉周围慢慢暗了下来,那叶小雨已然有些发困,拿着书坐在书阁木地板上,倚着书架打起盹来。 夏一凡心里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想想又是一日徒劳无功,心里不免失落。他走到叶小雨身边,轻轻拍着叶小雨的两边肥嘟嘟的面颊。 叶小雨睁开睡眼,朦胧之间听见夏一凡说了句:“小雨,快起来了,准备走了。”他甩甩头,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一把抓住夏一凡的右手,一用力,想借力站起来,差点没把夏一凡拽地摔倒在地。 夏一凡左手撑住书架,那书架一颤,差点没倒将下去,夏一凡一惊,赶紧抽出右手来扶。 那叶小雨早已经,撑着地板起身站到了一边,对着转头看他的夏一凡,又是一顿憨笑。 夏一凡对他真是生不起气来,两人五年间同榻共枕,彼此早习惯了,这爱打呼噜的叶小雨在夏一凡心里甚至定位成可爱。 夏一凡苦笑着摇着头,“下去吧!”说着走到了叶小雨的前头,那叶小雨跟着,一阶阶下到了书阁一层。 两人俯着身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隔着门上纱布看见守门的那人映在门上的影子消失了。五年来,两人早计算准了时间,猫着腰掂着脚又轻轻溜了出去。 等守门弟子换班回来,两个早从书阁后面御剑到了空中,已经缩成两点黑影。 御剑天上云间,天色虽然已经有些昏昏暗暗,只是在这高处还能看见已经掉入远山那头一些的夕阳。 那红色的霞光漫天,夏一凡慢慢悠悠御着剑和叶小雨并驾齐驱。 只看见两人的远影在空中左右晃荡…… ; 第十三章 明月 乾坤宫,青女峰。已是夜幕初临。 “师妹!”夏一凡刚下降到半空便喊了起来,见没人回答,又提高点嗓门,接着喊道:“璃安师妹!” “夏一凡——你鬼叫什么。”房里传出清亮的女声,这突然一句吓得叶小雨一抖差点从剑上掉下来,踉跄着稳住。 细看这处小巧精致的庭院,只有两处木屋,一处厨房一处卧房,安静地躺在这本就细小的青女峰半腰偏上的平地,平地再往外却是处断崖。数千年沧海桑田的变化,这紫华山的七十二峰上许多处都有断崖。 木屋背倚着翠绿色的松林,用矮小的石围墙圈住,开了个小木门连接着庭院与外头空地的石桌石椅,虽然布局简单,却是乾坤宫专为仅有的两名女弟子精心设计的。 木屋的房门虽然还是紧紧关着的,却可以看到房里的烛光透过门纱窗纸漏出微光来。 这就像一般的农家居所的地方承载了几个人五年来的许多回忆。 夏一凡熟练地落在屋子前的平台,叶小雨御剑的水平稍差,便落在空地大点的庭院里,正踏着台阶准备上来。 那房门突然打开,直冲出一个身着蓝白衣裙的女子。她梳着垂鬟分肖髻,眉若细柳,抹着轻妆,颇显淡雅,正是久璃安。 她直跨过门槛,右手一把拎住夏一凡的左耳朵,轻轻一扭。 夏一凡一边低下头来,配合她的矮小身板,一边赶紧伸手想去护住耳朵,直喊:“师妹!别拽,快松手,疼、疼、疼!”台阶正迈到一半的叶小雨吓得怔住一会,赶紧退下台阶来,一句话也不说,只装作没看见。 久璃安一直捏着夏一凡耳朵,直到把他拎到一边露出他背后的齐小豹来,这才松了手。她向叶小雨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点。 叶小雨见状,只得慢慢走了上来,刚迈完台阶,几个大步突然蹿进了房里,俯着身左右探了几下头:“师姐,冷师妹在吗?” 刚一说完,兴奋地直起身来,直拉住右边门扇后一女孩的手,把她拽到了门里正中,直面着久璃安,那夏一凡只站在一侧。 叶小雨右手还拉着女孩的两只纤纤小手,左手一直挠着自己后脑勺直向久璃安笑道:“师姐,你看,我就说怎么不见清秋师妹,原来躲在这门后面。”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向门外拉了老长,隐约能看到那冷清秋羞红了脸,低着头。 她一头双平髻,肌白如雪,细手纤纤,粉嫩的脸颊泛着微红,好像那三月桃花,挺秀的小鼻子,长长的睫毛夹着一双小小的眼睛,也是那久璃安一般矮小。 久璃安见了,赶紧急步向前,只一把想把叶小雨拖出门外来,叶小雨却尴尬地丝毫未动,倒是袖子被扯乱了,久璃安只好说道:“还不赶紧出来,跟你说几次了女孩子的闺房是不能进的。”说完拍了下叶小雨的前额。 叶小雨眼看成功转移话题,让那璃安师姐没把自己的耳朵和夏一凡一并罚了,心里暗笑着,却不流露在脸上,直转头对冷清秋说道:“师妹,一起出去吧。”也不等冷清秋回话,就拉着她往门外走。 冷清秋平时总是羞红着一张小脸,跟谁都不说几句话,只是跟这叶小雨关系好得很,平时也只是听着叶小雨夸夸其谈,极少用她娇弱的声音说上几句话。 四人直往外走,久璃安左手牵着冷清秋右手走在中间,那月亮还在围墙以下,只是亮光已经把周围景物照得清楚。 “你们两个这么晚来我这里做什么?”久璃安向右扭头微仰着,看着夏一凡的侧脸问道。 夏一凡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也敢不看那久璃安,笑着脸说道:“想在师姐这里讨口晚饭吃罢了。” 久璃安回到:“这两天派中不是没有任务吗?你们两个是又跑去哪厮混了一整天?” 一连两个问题让夏一凡直挠着额前的头发,不久后,机灵得说道:“我是陪阿雨练习去了,这小子,基础实在差,御剑飞行都练得不扎实,不过这一整天下来也算进步了一点。”说完,他有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师妹,你也知道,几日之后的弟子学业小考核就要开始了,阿雨再不抓紧些怕要被逐出门派了。” 走在最左边的叶小雨咧开嘴憨笑着,合着说道:“是啊,师姐,你看我练的都瘦了,现在实在饿得慌。” 听了这几句话,久璃安无奈地笑着摇起了头:“你们两个哪像修仙之人只像两个恶鬼,师姐师妹得倒叫的好听,你们先到外面的石桌去坐坐,等我一会便好。” 久璃安知道这两个馋猫说的不是真话,却也不想问真实的情况,其实只要这两人想吃,怕是半夜三更来久璃安也不会觉得麻烦。 久璃安补充道:“对了,你们两个,可别欺负我这好师妹,尤其是你叶小雨,别又鬼话连篇。”说了一转身向厨房去了。 那冷清秋原想跟着久璃安去厨房,久璃安却这样一说,那叶小雨又拉着她没放,她也不好意思说,便夹在中间,跟着两个人出去了。 青女峰,圆石桌。 绕着圆桌的石椅不多不少正好四条,一尘不染,月光照在桌椅上显得更加干净。 三人按着习惯坐了下去,在冷清秋和夏一凡之间留了个位置给久璃安。 那叶小雨拉着冷清秋喋喋不休起来,说的又是一些自己发明的小玩意,他平时就爱把弄些铁器,制作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夏一凡却都不感兴趣,想比那地上蹦跶的小铁鸡只怕他更喜欢能飞的小木鸟。那青竹峰上的小据点,也是夏一凡的木刻和发明的一些木头玩意占去了大部分空间。 这冷清秋听这叶小雨说这些却不烦腻,那夏一凡一句话只没听进去几句话,只听到最后一句:“师妹,过几天,我给你看看我新做的小蝴蝶,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叶小雨话音刚落,背后久璃安端着盘子上来,老远就吆喝了起来:“饭来咯,尝尝这仙女蛋花炒饭,配上这清竹汤。” 夏一凡和叶小雨哪里记得这菜名,只是狼吞虎咽起来,不消一会儿就吃个干净,叶小雨更是拿起盘子添得一粒米不剩。 久璃安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在一旁笑出声来,说到:“你们真不如饿死算了。”那冷清秋看着他们夸张的吃法,又听得久璃安这样说道,也捂着小嘴偷偷笑着。 等两人吃完以后,久璃安也不着急收拾碗筷,只把它们先放到了盘子上,夏一凡和叶小雨也把背了一天的剑卸了放在桌上。那桌子被占了,四个人便挪到桌旁的崖边。 四个人坐在悬崖边上,四双脚齐齐伸到崖外,夏一凡和久璃安还晃荡起双脚来。 四人也不说话,安静了许久,久璃安轻轻开口,好像不忍打破这份宁静,转头向夏一凡轻轻一句提醒:“一凡,几天后的弟子考核你也不能大意啊,表现好点别让其他宫的人笑话了。我还听说这次考核之后还有个会武,也不知道是什么奖励。”久璃安很少这样认真说起话来。 而夏一凡好像没在听,只是呆呆斜望着天空,久璃安说完,也不问他听进去没,也望向天空。 月亮升得老高,温柔的月光照在四人的一侧脸颊,投影在青草地上。 夏一凡看着月亮出了神,往后随性一倒,躺在了草地上,蓝白的腰间露出一只原木雕刻的小狐狸挂饰。 其他三人都用两只手撑着草地,身子微微前倾,也被眼前的月色吸引着。 夏一凡看着这紫华山上的月亮,万里无云,只它独大,独亮,独美,比那山下看的更大,更亮,更美。 细看之下,那明月之中,好像印着谁笑的脸庞…… ; 第十四章 考核 正阳宫,飞云峰顶。 飞云峰顶一片广阔,白云飘飘,这峰顶被紫华仙人一剑荡出一大块平台,茫茫然不知其所止。 正阳子在中,云之遥、天清子分立左右。山上清风吹得正阳子、天清子襟带飘飘,仙气渺渺,那云之遥却仍是一脸醉态。 派中弟子全都聚集到峰顶,按着三宫位置分列成三个方阵,三名首徒正立在阵前,分别是乾坤宫冷晓磊,正阳宫邱一山,天清宫萧凉笙。 夏一凡和叶小雨站在正阳宫的阵中最后一排,两人也是端立着不敢交头接耳。 久璃安和冷清秋两人站在乾坤阵中最前头,皆是亭亭玉立。 夏一凡看不见前方,只能听见天清子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稳重,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只道:“今日是我派每十年例行的考核,三宫七十二峰弟子皆聚于这飞云峰上,为的是淘汰十年之间混迹派中,一事无成的劣徒。”他说道这里一停顿,阵中弟子也不敢交头接耳,只认真听他接着说道:“但是这考核考察的只是些基本功,达到要求的都算通过,并不以考核定优劣,所以你们也不用太过紧张。虽然如此,你们不能松懈,考核不过者当即逐出山门。” 天清子话音刚落,正阳子便上前,对天清子笑着说道:“子秋未免太过严肃!自我派创立以来没有一个人考核不过,子秋何必吓坏这群小弟子。” 被正阳子这样一说,天清子面露着尴尬,回道:“师兄严重了,怎么能说吓他们,只是提醒罢了。”天清子说话总带着他特有的一本正经。 正阳子听了直笑道:“子秋何必太认真,我只是缓和下气氛罢了。”天清子实在拿这师兄没办法,又想不出话来应对,只能陪笑。 云之遥在一旁看着两人似乎忘了主题,上前低声提醒了一句:“师兄们,不如开始考核吧。” 正阳子和天清子听了,两个人相视而笑,天清子转头宣布道:“考核开始,接下来将由你们邱一山师兄指引众位完成三个考核项目。” 说完,天清子,正阳子,云之遥三人站回各自位置,准备观摩考核。 那邱一山上前主持,直入主题,当先一句:“考核第一项:门规祖训。”邱一山束冠轻衣,威风凛凛,短短数字,说的大气磅礴。 那头话音刚落,这边朗朗诵读声跟着响起: “渺渺仙山,灼灼紫华; 求仙问道,由来沧桑; 趋之如骛,寻其若梦; 悔之不及,恨也晚矣; 一身独往,几度春秋; 款款情深,痴痴缘浅; 不知天外游仙,也有人间疾苦; 不明地上散客,亦知物外纹理; 不谙世间痴者,同执宇内真情; 自是茫茫然追心之所求,飘飘乎遗世而自立; 皆不过为其所爱,终其一生。 得诸己心,释之以然,谓之仙也。” 夏一凡和叶小雨跟着念罢,派中之人也皆对此熟悉不过,自是无人出错。 诵读完毕,邱一山接着说道:“考核第二项:御剑飞行。”正式性的一句开场白后,他又接着解释道:“众师弟需于一炷香内往返与此峰同高的苍松峰,于那最高一株苍松树上,取回留有标记的一颗苍松子。” 言罢,邱一山点香示意第二项考核开始。 众弟子纷纷引剑而出,御剑而起,半空之中,迅速前行,井然有序。 正阳子,天清子,云之遥三人看着派中弟子学有所成,皆不住地点着头,欣慰的笑着交谈,指点空中。 飞出稍远之后,那叶小雨因为奋力御剑,已然有些疲惫,幸有夏一凡在前引路,虽有惊无险到达苍松峰,前方师兄弟们却已经甩开他们老远。 夏一凡,只望着目标的苍松树,侧起剑身,划出一段弧线,飘逸地兜了一圈,已顺手摘下一颗苍松子。跟着身后的叶小雨,仿着艰难调转所御之剑的方向,剑身侧的过多,虽摘下一颗却不慎滑下剑去,他挣扎着用右手抓住剑身。 但这御剑之术,讲究的是以剑载人,以气为引,没了剑在脚下作为载体叶小雨就像胖鸟没了翅膀,直往下坠落。 夏一凡回身看见,不由一惊,没想到几番练习,叶小雨终究还是出错。他迅速再度侧剑转向,直冲着叶小雨奋力往下飞去,用力抓住叶小雨,却拉扯不住,叶小雨一手抱着剑,一手拉着夏一凡,两人一起直往下坠。 他右手奋力拉着叶小雨,让坠落的速度变的缓慢,左手捏住下唇,吹起一阵清亮的口哨。须臾,一只巨大的木鸟从远处飞近,从下方将两人托起,一振翅,气流几乎引起涡旋,直往高处。 叶小雨虽然早见过夏一凡仿造云之遥发明的座机做了只比其稍小点的大木鸟,却从没驾乘过它,只沉醉在这高速飞行引起的凉风中。 夏一凡却保持着清醒,赶紧催促叶小雨:“小雨,快站起来,御剑飞行啊!”说着他用力一拉,叶小雨借力站了起来,夏一凡接着急促地说道:“那一炷香想来也快到了,你不会是想我们骑着这木鸟到终点,一起被开除正好驾着去云游四海罢?” 叶小雨这才回过神来,先御剑离开了木鸟背上。夏一凡跟着引剑到身前,往木鸟背上重重一踩,跃上剑身,那木鸟也受力调转向下,往远处又不知飞往哪去了。 “加快!”夏一凡在后面直催着叶小雨,叶小雨心里也不想再拖累夏一凡,比平时更投入几分,用尽全力控制剑减速起来。 两人御剑速度皆不比之前,只见两道白影并驾齐驱接近终点,那香却也几乎快烧到底。 平日一向冷静的正阳子和云之遥,也担心起来,这御剑飞行难道竟会出差错?云之遥不由得直盯着时辰香,摘下腰间酒壶,一口气饮了数口。 所幸,两个压着时间赶到。那邱一山,见了只轻蔑一笑,夏一凡却听得分明,也不放在心上,五年时间足够他去认识一个原来陌生的人,而邱一山这样的人注定不在他的眼中。 而那等待的弟子中,久璃安和冷清秋站在最前。 久璃安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那叶小雨心虚得扭开了头,却没看到冷清秋紧张得双手互搓麻着。 夏一凡却不避久璃安的眼神,向着久璃安扮了个有惊无险的鬼脸,逗得久璃安生气脸绷不住微微笑了下。 邱一山等那夏一凡和叶小雨归队后,提高音量,宣布道:“继续最后一项考核:基本剑式。” 这项是最简单的,弟子们每日统一练习的便是这三宫都须学习的基本的剑式。 紫华仙人曾说,所有的高深剑术莫不出这些基本的剑式,但想来弟子中应该没几个人真正懂得这番话。不过每名弟子每日练习,倒也比划得有模有样。包括最不得形的叶小雨,众人都娴熟得舞着剑。 这飞云峰上,飘飘白衣,齐整剑式,左比右划,人们口中的天下第一的修仙门派正是从这神采飞扬的一招一式中传开去…… ; 第十五章 会武 正阳宫,飞云峰顶。 剑式舞罢,正阳子、天清子、云之遥三人相视而笑。 等众弟子收剑回鞘,天清子上前,抚须说道:“我们紫华派于二百多年前开山,已有百多年的收徒历史,自是紫华中人代代风姿卓绝,然而人有生老病死,不免堕入轮回,即便是我与师兄弟数人,虽是半仙体质,也有大限之日。” 话说及此,天清子无奈一摇头,继续说道:“彼时恩师历仙魔一战,音讯全无,迄今已逾整整一百九十年,那二百年期限将至,人间动荡,异象频现,天地变革为时不远,多年努力之下,我派也已收集有数枚星辰石,重开仙门,恢复升仙秩序,任重道远。今日得见众位,神采奕奕,我心大慰。” 天清子提高了音量,正声道:“各位却还需日益精进,方可助力我派紫华功业。今年这考核会武尤为重要,更设有天外陨铁作为奖励,可锻神兵利器,必不逊色于我派代代相传的北斗七剑,众位可尽心以争,一展风华,却也不可伤了派中和气,点到为止,切勿重伤同门。” 正阳子和云之遥听着,跟着点了几下头,等天清子言罢,和他一起往后退了许多。邱一山也上前示意众位弟子往后退了不少,腾出一大片用于会武的场地。 邱一山则于场地中间,宣布起赛事的规则,仍是端立着,带着孤高自傲的腔调,说道:“本次会武形式为擂台赛,每位弟子都可参与打擂,可先上一人为擂主,而后开始挑战,胜者接受在座所有人的挑战,如此反复,直到再无挑战者。若无疑问,则会武开始。” 说完,邱一山向前腾起,飞到正阳宫的弟子方阵前,众人皆没有提问,按着各宫方阵,都盘膝坐下,只待有人第一个上前,那冷晓磊、邱一山、萧凉笙则端立在阵前。 众弟子都与相熟的窃窃私语起来,只是没人上前先做头阵。 夏一凡和叶小雨也凑近了坐着,叶小雨侧过头来,轻轻在夏一凡耳边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铁,竟能媲美北斗七剑的材质,真想看看。” 夏一凡早在书中看过北斗七剑的记载,是由精通风水的铸剑师木虞所锻造。木虞一生有十三把剑流传世间,便是名震天下的北斗七剑和南斗六剑。 相传木虞相山水之后于正应星位的地域设剑炉,用的是千年玄铁,分别于各年之中每颗星最耀眼的时候开炉,一年只铸一剑。其剑吸收斗星灵气,各有秉性,是难得的神兵。 夏一凡早就注意到叶小雨垂帘欲滴的样子,心下自有安排,却不明说,只道:“看了也不是你的,不如省了这么心思想想回去吃些什么,把自己养成一头肥猪。”说完戳了几下他的肥肚腩。 叶小雨百口莫辩,一副气恼的样子,鼓着嘴,扭过头去。 夏一凡只笑着,用手撑地,正要起来。忽然,天清宫阵中跃出一人,轻飘飘落在擂台正中,所负之剑早已拿在手中,两手交叉着,笔直而立。 夏一凡对这个又高又瘦的仍然有些印象,正是他同一批入派的,偶有听说些他的事,如何天赋异禀,如何高冷,只是不知道他的真正实力如何。 这些都不影响夏一凡上台,他甚至已经半站起来,只是在后排大家都没看到,前头有一人先走出阵去。 这人步履轻盈,负着剑,也是那天清宫中的弟子。夏一凡只得又坐了回去。 只见这人与高瘦的那个已经面对着站好,做了个抱拳礼,开口说道:“在下叶浅,对方竹师弟略有耳闻,只是未曾说上话,今日上来讨教几招,照个面,希望能增进些感情。” 方竹也不答话,只是端立着,右手握着剑鞘,显瘦的一张脸,加上束冠,人如其名,正像根竹子。 叶一见他一动不动,只好先拔出背上负剑,纵身扑上,直取下盘。方竹仍是叉着双手,只等到剑尖已近膝盖之间,轻轻掂地跃起,向后一翻,便到了叶浅背上,轻轻一点他的背,叶浅便摔到了地上。自是灰溜溜的回了阵中。 正阳子见了,扭头向天清子轻轻笑道:“这个方竹,要领先同辈弟子许多,子秋又得一良徒啊!” 天清子不及回答,正阳宫阵中,又有一人出阵,说道:“正阳宫,李天,前来领教。”众人齐刷刷看去。 两人已然开打,李天也不拔剑,伸手一指,一道剑气从指尖发出,速度飞快。方竹微微一侧身,三两步迈上前去,须臾竟然到了李天身前,李天看到方竹仍是叉着手,也不慌,正想后退几步,那方竹反转剑身,剑柄一触李天胸前。这看似轻轻地一击却势大力沉,李天只感觉全身一紧,没了力气,正往后到。方竹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胸前。李天踉跄几步站稳,自叹不如,摇着头便往阵中走。 一时间弟子中间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李天走到一半,斜看了眼邱一山,正巧看到他一瞪眼,便赶紧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来走着。 两人擦身而过,片刻之间,邱一山连着剑鞘一起把李天的负剑顺到手上,一跃而起,轻轻落在方竹面前。 这下弟子们讨论得更加热烈。确实并没有规定首徒不能参加,只是邱一山已有了玉衡剑为何还要争那陨铁,一时间各种猜测,众说纷纭起来。 正阳子也转头对天清子直露着抱歉的脸色:“子秋,这实在以大欺小了,只是我这徒儿实在争强好胜,心高气傲了些。” 天清子忙摇着头,说道:“师兄不用过意不去,师兄弟间切磋比的就是平时的修行,何来以大欺小的说法。”正阳子仍是有愧,直摇头。 云之遥在一旁听得两人说话,也不插话,只是静看擂台,偶尔喝上一两口小酒。 擂台上,邱一山和方竹已然发了些功力,互相探了虚实,邱一山怕显得以大欺小,只不用自己的佩剑,却也不拔出李天那里顺来的剑。 邱一山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反旋一下,荡出数道剑气,率先发难,攻的是方竹的下盘。方竹不敢大意,轻轻跃起,双手自然不再叉着,右手拔剑而出,果然又是几道剑气,袭来空中。方竹旋起剑来相迎,听得琤琤琤几声响起,剑气尽皆被打散。 方竹趁势从空中直逼邱一山,剑在前,人在后。邱一山也不急,虽然方竹速度飞快,剑尖早到眼前,邱一山却向后方一仰,双手撑地,双脚踢向空中。方竹被迫一侧身,翻向一旁,邱一山,双脚还未落地,侧着又是一脚横扫,又是数道剑气从脚尖荡开去,贴着地面直逼方竹。 方竹还在空中侧身翻转,却已然没了落脚的地方,只得用剑尖一点地面,剑身一弯曲,借着力弹到空中,心里已然有些没底,他知道正阳宫的弟子以气为剑,想来远战定然敌邱一山不过,只想近身讨些便宜,未曾想竟找不到一点机会,已是落了下风。 方竹在空中正身,斜挥出一剑,一道剑气在剑尖孕育而出,斜飞向邱一山。邱一山把顺来的剑丢到一边,早已站好位置,两手指间,交替快速旋转,已然蓄了无数剑气,正对方竹一指,无数道剑气冲散了邱一山孤零零的一道,须臾之间尽数打在了方竹胸前,方竹不知吃了多少道剑气,闷哼一身,也不叫唤,却熬不住嘴角溢出血来,无力再战。 方竹一句话不说,下了场,那阵前的师弟站起来想扶他,他却只不理。 另一边,邱一山已然沾沾自喜起来,转身看了眼正阳子,想着能得到师傅的赞许。正阳子却并不祝福,还向着他摇起头来,这一摇头让邱一山新胜的喜悦全无。心里只道:“师傅为何只喜欢那夏一凡!也不知他有什么好的。”轻哼了一声。 他也不理会正阳子,漠然转身面着师兄弟们,等着接下一个挑战。心想师兄弟中哪还有人敢相争,已然胸有成竹…… ; 第十六章 一剑贯长虹 正阳宫,飞云峰顶。 邱一山傲立风中,一时间没有弟子敢上前挑战,众人都知三宫首徒的厉害,哪还顾得上什么奖励,一时都默不作声,哑作一团。 夏一凡探着头观察着前方,见师兄弟们不上场,也听不见一丝低声细语,只看见邱一山一脸傲气逼人,心中实在有几分不快。 一旁的叶小雨本也不是生夏一凡的气,听得周围安静了,又把头凑了过来,轻声说道:“一凡,这邱师兄着实厉害,那陨铁应该是要归他了,等他拿了我们让他借给我们瞧瞧罢。” 听了这话,夏一凡再也坐不住,早就想争的陨铁给叶小雨,又发自内心厌恶这位邱师兄。邱一山平日里说话时也是字里行间透露着讽刺,只道夏一凡是靠着跟师傅的关系入得门派。 夏一凡虽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也爱憎分明,听得叶小雨这样一说,更加按耐不住,突然间便站了起来,遥对邱一山喊话道:“邱师兄,一凡不才,却对这陨铁喜欢得紧,决定上台一试,还望师兄多手下留情。”他边说边往前走,一众的师兄弟都看向这边,直盯着夏一凡。 一边的叶小雨听夏一凡这一说兀自一惊,刚想拉住他,夏一凡已经向前迈了数步。 久璃安在前看着夏一凡慢慢走出来,也向他打了无数个眼色,夏一凡只当是没看见。正阳子也一脸疑惑,不曾想向来无争的徒儿今日竟一反常态,却也只能静观其变。 天色正晴,微风轻拂带来一丝清爽。 两人已然对面而立,邱一山看着夏一凡上来挑战,心里暗喜,想着终于能有机会挫下夏一凡的锐气,这五年他的风头实在太甚,与人交善的性格让他和师兄弟们打成一片,当然邱一山更想在正阳子面前证明自己当之无愧的首徒身份。 客套的话也都免了,两人右手指尖早已都蓄了剑气,几乎是镜像发了一招,剑气相向而去,相抵相消。邱一山暗暗一奇,心想:“不过入派五年,这小子的剑气修为竟不知已到了几重天的境界。不过想与我争锋,怕还得练上几年。” 想到这里,又轻蔑一笑,反手荡出数道剑气。 夏一凡以气护膝,后仰滑跪向前,剑气从他上方掠过,只感觉微风阵阵。他的左手画了个圈,又点了几下,隐约看见生出一个气阵,齐刷刷飞出数把短剑,犹见得剑身锃亮,似真非真。 两宫弟子都颇为好奇,还未见过一人独用两宫所学,皆看得入神。 再看云之遥仍是喝着酒,侧瞥着两人相斗,见这招“风巽剑阵”有模有样,心里暗笑道:“这小子五年来也算没白教,倒也不是只顾玩。”一旁的正阳子也微微点头似赞非赞。唯独天清子表情一点不变,目光一刻不离两人。 夏一凡虽成天好玩,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来往两宫之间,每日却没少练习,两宫的书阁也都被他看得透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有所成,救得树爷爷,寻得苏晓璃。今日难得实战,倒也得心应手,正是左手画那卦阵,右手跟出几道剑气去。 邱一山只以为是雕虫小技,飘逸侧身,不忘轻蔑一笑,避过飞来的短剑,却不曾想,被飞来的剑气伤了左肩。 夏一凡趁势又在空中画出数道阵法,这些由五行八卦推演出的剑阵,看似无形却是有形,道是有形,却也无形,杀伤力丝毫不逊真的刀剑。 邱一山先被那剑气一伤,傲气去了大半,认真了起来。见夏一凡接连的攻势,情况已然不妙。当下左手拔出玉衡剑。 北斗七星剑出鞘自然华光一闪,犹如直射的日光着实刺眼,众弟子看的专注,不觉都一闭眼睛。 只有天清子、正阳子、云之遥、萧凉笙、冷晓磊等五位同时七星佩剑的主人不为所动,分明看见,邱一山左手旋剑把一众短剑都荡开了去,化作乌有,三两步快速移动身位便到了夏一凡面前。 夏一凡不过一睁一闭眼睛,面前已是邱一山蔑笑着的一张脸,贴得不过三尺。邱一山左手挥剑,直向夏一凡左右斩去,丝毫不见收势,引得正阳子差点喊出声来,云之遥也一口酒含在口中忘了下咽。 所幸夏一凡及时侧身,顺势从背后剑匣抽出佩剑,两人右手剑气蓄满手臂。都是典型的正阳宫剑法:以左手佩剑做防御,右手剑气为攻。不过擦身瞬间,左右两手已然各自拆了数十招,夏一凡被迫出的招,自是落了下风。 等其他弟子们再睁眼,只看到两人右手剑气相冲,似一对掌,夏一凡倒退数步,隐隐感到喉间的血腥味道,已然受了内伤。 修为高的几人都看出了门道,只是夏一凡却不认输,装出无事的样子,还转头逗趣得向久璃安和冷清秋两人一笑。 邱一山心想已然得胜,只等夏一凡认输,也不再攻,立在原地,正想收剑,却见夏一凡以剑在地划出一道阵法。 邱一山感觉天上日光似被什么挡住,等他抬头再看,竟是一只木甲人,两只大脚正从空中踩下,邱一山赶紧往后一闪身,木甲人踩到他原来站的位置,几尺内的地面一颤。 “木甲术!”云之遥不觉脱口而出,放下了酒壶,细看这木甲,高足有十多尺,比一般人高出一倍来,它骨架分明,四肢粗大,背后写着胖字,胸前写个雨,左右两手皆有十指,造的很是精致,木甲头五官俱全,连耳朵都刻得十分精致,明眼人都看得出与叶小雨相像得很。 叶小雨先前还在为夏一凡担心,看到这木甲人背后的胖字,羞得涨红了脸。 夏一凡原来想召那瘦的一只,未曾想把两个阵法记反了,这木甲翻江倒海一般的落下来,虽气势摄人,夏一凡却知道只是表象罢了。果然,木甲人按着设定左右摇摆,跳起舞来,逗得夏一凡没忍住笑了出来,早忘了疼痛。 叶小雨听到这一笑,赶紧遮挡住自己的脸。 果然整个会场的许多人随即跟着笑了起来,久璃安哈哈大笑,冷清秋捂着小嘴偷偷笑着,正阳子也正笑得欢乐。 天清子突然板起张脸,转头对正阳子说道:“师兄,这……是不是有违规定。” 未等正阳子开口,一旁的云之遥抢先答道:“师兄此言差矣,我虽不知一凡从何学来这失传已久的‘木甲术’,但这确实是属于我乾坤宫的功法。”天清子不再追问,他一生醉心剑术,对这乾坤宫的五行八卦之术连皮毛都不懂,也不好辩说,只好接着往下观看。 邱一山收剑到一半,突然看见天降这庞然大物,行为古怪,跳着舞就像是在嘲笑他,当下怒从中来,拔剑便冲着夏一凡而来。 夏一凡见状,不敢松懈,收了玩性,一跃到木甲人肩上,那木甲人便停住不跳了。 邱一山点地飞起,左手握剑,右手双指抚过剑身,玉衡剑化出数把幻象,直冲木甲人肩上的夏一凡去了,邱一山也持剑跟着剑雨之后飞来。 只见木甲人抬起左手喷出一道巨大的水柱,正是坎为永,水长流不滞。 水柱把剑影一一冲散,邱一山在空中左手握剑柄,右手抵剑尖,挡住水柱,却被推得一直往后飞去。 邱一山被推得直落到地上,双脚用力一点,翻身腾起,将玉衡剑踩在脚下,御剑飞起,还是直往木甲人肩上的夏一凡去,他双手在空中一顿比划,又是翻转,又是画圈,最后两手用力一指,凭空生出一道巨大的玉衡剑影呼啸而来。 木甲人一屈右膝,以手掌硬拦住玉衡剑影,被剑气推得向后滑行数尺,勉强抵住,只见木甲肩上的夏一凡右手疼的一阵直甩,这木甲人做起了跟夏一凡一模一样的动作。 邱一山似乎猜到了些什么,面露诡异的微笑,两手指尖又蓄了些剑气,直往木甲人胸前打去。木甲人仍然屈着右膝,右手掌中喷出熊熊火焰来,正是南明离火,相继不停。 场下弟子皆看得目瞪口呆,只叹自己与两人的差距,对夏一凡这样从未见过战斗方法更是羡慕,一时寂静无声,没有一人目光不在两人身上。 火焰势大,邱一山的剑气都泯灭在了其中,甚至直蔓延向邱一山,几乎将他一并吞没…… 本是点到为止,众人皆以为胜负已分,夏一凡也已经收势,却只见,日光渐微,众弟子都感觉到背后的负剑微动,火焰之中穿出一道长虹,直贯穿了木甲的身体,正中胸前的雨字。 那火焰便散了,只看到邱一山出现在木甲的背后,玉衡剑已然入鞘,收了锋芒。 木甲僵住了好一会,终于散做一地碎节,夏一凡也重重摔在地面,只感觉全身疼痛,动弹不得。 他直盯着天空,日光居然也不再刺眼。他的眼前渐黑,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这样安静地闭上眼睛吧,别再痴想,别再等待,别再寻找,他听见陌生的声音在说话。 “你是?”他想开口问,问是谁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却没了力气。 好像掉进漩涡之中,无边无际的旋涡。 但他笑了,五年多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放松,就像沐浴在山间的清流中,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曾经。遥远而又亲近的曾经,他已经都快忘了那山,那水,甚至那些白茫茫的清晨,回忆好似都蒙在了雾里。 他勉强半睁着眼睛看向那雾里,雾里有山,水,清晨,有……有他的半生虚妄,有他的一生所爱。想到这里,他又挣扎起来,在漩涡里扑腾:“我要起来,爷爷,晓璃,对,我得起来!我得……” 终于视野一片漆黑,他还是困乏得闭上了双眸…… ; 第十七章 答案 梦境吗?一片漆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一凡醒了,醒在一个无止尽的黑夜里,它像个囚笼,无边无际的囚笼,他叫喊,只听到自己清亮的回声,连他自己也听不出这样阳光的声音里竟有哀伤的故事。 他四处走,看不到亮光和出口。 他转念一想,或许,我得坐下来,静静等待,但等待终归太过被动,他并不能说服自己停下脚步,于是他漫无目的,像笼里的鸟儿,四处扑腾。 “你为何还不肯停下?”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轻轻一问。 “你是?”夏一凡反问道,满是疑惑,这陌生的地方究竟是哪,陌生的人究竟是谁,他都不知道。 “我是,你的心。”那声音这样回答,让夏一凡轻轻苦笑,这注定是个神秘的地方。 “心吗?那你就是我咯?”他停下来,终于不再走。 “是你,又不是你。”这声音,一字一句,听得分明,让夏一凡不得不信这黑暗里有人真实存在着。 “那,这是哪?为什么一片漆黑。” “这是你的心,也就是我。我漆黑,因为你还没有找到你的要的答案。” “这是你?”夏一凡不懂,也不想懂,他接着说道:“答案?我并不疑惑。” “但是,你也不够坚定。”可以的话,夏一凡真想看看这声音对应的那张脸,该是如何神秘,他好像蒙着一层面纱,让人心急得想揭开。 “不够坚定?你指的是?”夏一凡确实不懂,着急地问。 “你知道我所指的,因为我曾感觉得到你的动摇。” “你是指树爷爷和晓璃?”夏一凡猜道。 “是,却也不是。” “是又不是?你能说清楚吗,我不懂?” “我是你的心,你不懂,我自然也不懂。但我只知道,每个少年都有一个答案,而你还没找到。” “那我该怎样找到它?”夏一凡听得晕头转向,只顾着追问。 “我也想寻找,但这需要你,因为我只是你的心罢了。”这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得走了,去寻找你的答案。” “走?往哪走?”夏一凡早就想出去。 那声音不再回答。 黑夜里却出现了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这对已经习惯黑暗的夏一凡来说格外刺眼,他闭上眼睛,抬起臂膀遮挡亮光。 等他再放下,重新看到了敞亮的世界。 乾坤宫,逍遥阁。 他在一个房间里,不垫床被的木板床咯得他背疼,他认得,这是之遥师傅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方桌,桌上堆着几壶酒,都是上好的女儿红,红盖都还没揭开,浓浓的酒香弥漫整个房间。 夏一凡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都疼得厉害,尤其是胸口,就像是碎大石时候忘了垫上石板,猛得受了一锤。 “我怎么在这?”夏一凡把双脚放到地上,每动一下,胸口都咯噔一疼,让他不得不捂着胸口。 日光透过门纱漏到房间里,估摸着已经是晌午时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夏一凡仍感觉有些迷糊,他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振作,却发现头也疼的厉害。 他开始回忆,昏睡之前的记忆停在自己收回火势的一刻,再往后,他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感觉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他记不起来。 房间轻轻开了,咯吱一声响,夏一凡便往房门方向看去,一条粗腿正迈进来,整个鞋子都被塞得鼓起来,他知道那是叶小雨。 “小雨?”夏一凡声音微弱,竟然虚弱到说话都感觉太费力气。 叶小雨听见声响,一个大步迈了进来,正看到夏一凡坐在床沿,他高兴得哭了起来,喊道:“一凡,你终于醒了!”叶小雨哭得稀里哗啦,小眼睛彻底看不见了,鼻涕也快流到嘴巴里。他把端来的木盆放到了木桌上,激动得三两步跨到到了夏一凡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夏一凡也没力气把他推开,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有是哭笑不得,不过身体真疼的厉害,只好无力地说道:“疼!小雨,别!”。 叶小雨听了,赶紧松了手,一只小胖手抹着眼泪和鼻涕,哽咽道:“对不起,一凡,都怪我连累了你,我真是个大笨蛋。” 夏一凡听了,感觉安慰他道:“小雨,你说的什么话啊,怎么能说是你连累我。快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哭啼啼。”他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给点安慰,可是实在用不了力气。 叶小雨的情绪缓和了点,擦了泪水,不过还偶尔哽噎几下,难过地说道:“你若不是要帮我赢那陨铁,也不用被邱师兄伤成这样。都怪我。” 夏一凡听了笑了起来,看着叶小雨哭红的眼睛说道:“你还真是自作多情,我几时说要赢了那陨铁要给你,何况我上去挑战也不全是为了那奖励。” 说到这里夏一凡又想起会武的事情,沉吟了一下,问道:“对了,小雨,会武怎么样了?我不是赢了吗?怎么受了伤。”说着他扭了扭头,脖子还疼得厉害,让他不由得摸了几下。 叶小雨也已经平静了下来,慢慢说道:“那天邱一山师兄本是要输了,却使出那招‘一剑贯长虹’,我只看见一道虹光闪过,大胖就碎了,你就摔在了地上,还是云师叔把你带来这里的。” “大胖……碎……了?”夏一凡断断续续地问道,目光里流露出几许伤感。 叶小雨听出夏一凡言语中的不舍,直安慰道:“没事啦,我已经把大胖都捡回来了,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修修就好。” 夏一凡沉默了许久,失落地说道:“小雨,对不起,我们五年来的心血就这样被我毁了,都怪我学艺不精,不中用。” 叶小雨傻笑了起来,坐到夏一凡身旁,说道:“我就是帮忙找找木料,还不都是你自己一刀一刀刻的,况且,大胖没了不还有我吗,我们说好了是一辈子的兄弟,我可比大胖耐打多了,你看我身上的胖肉。”说着,叶小雨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发出得声响就好像拍在大冬瓜上一般。 叶小雨偷偷瞥着夏一凡,终于看他脸色又有了笑容。 “你也该减减肥了,看看你的肚腩,都快能装下西瓜了。”刚笑完,夏一凡又好像略有所思,沉默了半晌,转头看着叶小雨说道:“小雨,都怪我技不如人,没能拿到陨铁,我知道你喜欢得紧。”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小雨听了这句,笑道:“嘿嘿,萧师兄已经把陨铁送给我了,等你伤好了,我给你看个惊喜!”叶小雨一脸兴奋,每次一说起好铁,他的开心总是溢于言表。 夏一凡听他说过,他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铁匠,在他小时候生了重病去世了。他的母亲拉扯他长大,却只不让他碰父亲留下来铁具玩意,可他还是偷着翻出了父亲留下的破书,写的都是关于锻造的要诀,他又去村里的王铁匠那里也偷偷学了些基本的打铁工艺。他母亲气他偷学这些,带着他四处搬家,可他新到一个地方,就去偷学打铁,母亲就一直搬家,结果一次搬家途中遇到了恶妖,送了性命。 叶小雨说起这些的时候也是笑着的,可夏一凡知道他心里难受,很多次他都看到叶小雨偷偷拿着母亲留下来的手帕对着哭,他提到过手帕里面包裹着他的父亲生前唯一送她母亲的一副金耳坠,是镇上出名的金银器店铺精心挑的,他母亲每次说起,都笑得合不拢嘴。 夏一凡为叶小雨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发自内心高兴,可他分明,听见萧师兄三个字,犹犹豫豫了半晌,问道:“萧师兄?” “对!就是萧凉笙萧师兄,一凡,你没看到,萧师兄那招‘剑引奔雷诀’是如何破了‘一剑贯长虹’,那叫一个威风凛凛。邱一山那个丧胆的表情你也真该看看,不知道有多解气。”叶小雨激动地说着,站了起来,比划起萧凉笙耍剑的动作,提到邱一山时候也不称师兄了,他的心里早就恨透了他。 夏一凡听了便没再往下问,几年来萧凉笙总是外冷内热对他多有照顾,可他却不能原谅了萧凉笙,心里终究放不下芥蒂,萧凉笙也不曾与他多说过几句话,两人像隔着一层谁也不去捅破的窗纸。 一扇窗,两个世界。 他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神迷茫,好像失去了焦点…… 夏一凡怔住了许久,也没去细听叶小雨又接着说了些什么,等他慢慢回过神来,轻轻对叶小雨说了句:“小雨,扶我起来,出去走走罢,躺得我都快发霉了。” ; 第十八章 清竹小洞 乾坤宫,逍遥阁。 叶小雨刚扶着夏一凡勉强站起来,门口传来一声喊:“夏一凡,你想干嘛你?是不要命了吗?还是脑袋给叶小雨这只猪拱了吗?” 正是久璃安。 她端着盘子,装的饭菜还冒着热腾的白气,她的一只脚已经踏进门里,后面跟着个人,只看到影子,夏一凡便知道那是云之遥师傅。他仍是挂着那个酒壶,连影子都在晃荡着。 久璃安见夏一凡刚醒来就下了床,急匆匆地把餐盘放到木桌上,便往夏一凡这边走来。 夏一凡见她来势汹汹心下一慌,赶紧又坐回了床上。果然久璃安一把抓过了叶小雨的耳朵,那叶小雨疼的直叫唤道:“师姐!师姐!你饶了我吧,轻点,真的疼!” 夏一凡附和着说道:“是啊师妹!都是我要起来的,不能全怪小雨,你这次就饶了他吧。”说着,还捂着嘴假装咳了两下。 久璃安听了两人说的,慢慢松了手,转而轻轻问道:“怎么样,一凡,有没有好点呢?” 夏一凡刚想说几句话好让久璃安放心,站在久璃安身后已久的云之遥已经先喝了口酒,然后慢悠悠说道:“这傻小子受这么重的一下,能没事吗?怕是都没了半条小命了。” 听了这句,久璃安心下一紧,不由看了一眼夏一凡。夏一凡注意到久璃安转过来看他,便忍着疼痛,用力挤出笑容,朝着久璃安傻笑起来。 云之遥接着说道:“璃安,你让开下,我给一凡把个脉。” 久璃安赶紧让出身位来,夏一凡听了也躺到床上去,等叶小雨把长凳搬来床边后,云之遥便坐了下去,一本正经得把起脉来。 他闭着眼睛,又是摇头,又是晃脑,不时还沉吟几声。夏一凡等三人见了都有些紧张,却都不敢开口问,只怕打扰了云之遥的诊断。 过了好一阵,云之遥才睁开眼睛,笑着说道:“师兄的那套我终究还是学不来,这人的脉搏到底怎么能把出什么门道来呢?” 这一句说完,夏一凡无奈地摇起了头,轻轻笑了一下,要搁平时,他肯定得笑的上一阵,只是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便朝着云之遥轻声说了句:“就觉得师傅你怎么突然学会把脉!” 一旁的久璃安听了差点没跳起来,大叫了一声:“师傅!——你就不能认真点吗?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吊儿郎当。” 叶小雨听了这句噗嗤一笑,心里暗想:师姐还真是彪悍啊,连云师叔都……想到这里叶小雨才突然发现冷师妹怎么没跟来,便往门口看去,果然,冷清秋就站在门口。 她正向叶小雨招着手,叶小雨见了,向夏一凡给了个眼神示意了下,便轻声走过去与她一起出门去了。 这边云之遥向着久璃安笑道:“我哪里不认真了,你逸之师伯早给一凡把过脉了,他只消躺在这里,修养几天便好了。” 夏一凡听了这话,挣扎着想坐起来,焦急地说道:“师傅,这得修养个几天吗?不行,我……我还得……” 云之遥见他有些激动,便点了他的穴道,夏一凡嘴里还说着话,只是越来越小声,最后完全听不清,悠悠昏睡了过去。 云之遥便向久璃安做了个低声的手势,轻轻说道:“我们出去吧,让一凡好好休息下。” 久璃安正望着昏睡的夏一凡出了神,竟没有听到云之遥的后话,等云之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云之遥往房门走去,还不忘回头多看了几眼。 久璃安出了门,抬头一看,午后的日光悠悠,天空分外晴朗,“一切都会放晴的!”她心里想着,开心地笑了出来,喊道:“师傅,慢些走,等等我!” 走在久璃安前头的云之遥正拿起酒壶,饮了一口,只道是:“好酒,好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日光温婉,懒洋洋的时光慢慢流走。 紫华山,清竹峰。 夏一凡御剑空中,窝在逍遥阁中许多天,终于重获自由,让他好不畅快,他兜了几圈,只觉得不过瘾,又是上上下下几番折腾,舒畅地大喊了一声:“我,夏一凡,回来啦!” 清竹峰上,叶小雨静静躺着,把头藏在竹影下,身子享受着日光浴。 晌午的阳光真是舒服,让人直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稀疏的竹影,随着竹子的摇摇晃晃,不时地漏下一些零碎的日光到叶小雨肥嘟嘟的脸上。 叶小雨几乎都快睡了过去,夏一凡却落在他的旁边,收了剑,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颊,轻轻说道:“小雨,醒醒啦,快醒醒,我们一起去看看大胖和小瘦。” 叶小雨挪开夏一凡的手,扭了个头,还是眯着眼,懒洋洋地说道:“别急啊,你在御会剑,让我眯一会,一会就好。” 看他呆萌的睡态,夏一凡无奈地摇摇头,一时拿他没辙,四下瞄了一眼,随手摘了一旁的一株狗尾巴草,骚弄起叶小雨的鼻子。 叶小雨左右翻转,几次推开夏一凡的手,可夏一凡就是依依不饶,让他差点没打出喷嚏来,他用力坐起身来,“哈……哈……” 夏一凡早就闪到一边,等他这声惊雷般的喷嚏,但这次叶小雨终于还是忍住了。他随后作出一脸不快的样子,说道:“催催催,觉都不让人睡。”边说,拍着身上的草屑,慢慢站了起来,道:“走吧走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夏一凡听了哭笑不得,笑着回道:“睡睡睡,睡成一头猪!”说完,推着叶小雨顺着林间小路往前。 小路曲曲折折,蜿蜒进绿意青葱里。 到了,面前是一处山洞,洞口不大不小,刚好通得过两个人,一胖一瘦。 夏一凡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不过几天没来这里,却恍若隔世。他迈起轻快地步伐,愈快,轻轻飞了起来,跃到洞口,招呼着叶小雨快点跟上来。 叶小雨自然没有这么好的轻功,左右摇摆着跑了起来,在林地里,留下两行深深地脚印。 夏一凡已经先进了山洞,入口虽小,山洞里却别有洞天,他熟练地穿过狭小过道,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密室’。 这里宽敞得很,一方小水塘,清澈见底,里面的游鱼也看得分明,还能听到连续不断的清亮的流水声。 水潭的水是来自一泓清泉的,从两个大石的夹缝中流出,顺着夹缝往外看,还能瞧见一线蓝天。 夏一凡静静地看着这隙蓝天,出了神。 过了许久,叶小雨气喘吁吁地出现了,灰头土脸。 虽然每次他进来这里都得弄脏一身衣服,但他总是很开心,挂着一张笑脸。这里就好像他的家,所有陈设都一如既往,这潭边的小草就该这么高,这石壁上的青苔就得是这样一片,不大不小,他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记得这里一草一木。 平时有夏一凡陪着,只是这几天冷清了不少,今天两人再一同到这里,感觉一切又都热情重燃。 他们都在各自感慨。这里是他们共同守护回忆,不知草木,还有…… ; 第十九章 奇门遁甲 紫华山,清竹峰。 还有…… 一张原木方桌,两条相对而放的长木椅,宽敞的山洞里四处放着各种各样的小发明。 还未加工处理的楠木,雕刻到一半的信鸟,蹦跶着的小铁鸡,一地的碎木节…… 夏一凡望着碎木节出了神,那就是大胖,他知道。 每一个线条都是他精心雕刻的。以青竹为骨,黄檀为架,注以自身之灵。 “一凡,一凡。”叶小雨见他盯着碎大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生怕勾起他的悲伤回忆,便喊着夏一凡的名字,边走到他的身边。 夏一凡的思绪早就飘回从前,多少个日夜相处,他仿佛已与大胖心灵相通,他知道大胖在痛苦。 它该是有多少疼痛,有多想再站起来,跳着舞步。但要修好它,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需要几个月,或者更久。 叶小雨见夏一凡一直不回答,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小雨?怎么?”夏一凡回过神来,问道。 “没!”叶小雨傻笑起来,说道:“看你一直盯着大胖,把我都给忘咯。” 夏一凡却笑不出来,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对不起。小雨,如果……” 叶小雨赶紧打断了他,还是挂着笑容,带着他特有的憨厚,道:“一凡,你别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再说,大胖我们抓紧修修,很快会好的。” 不等夏一凡开口,叶小雨带着小激动,一副惊喜满满的样子,神秘地说道:“一凡,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来庆祝你大伤初愈!” 说完,他往右边角落一指。夏一凡顺着他的胖手指看去。 大胖的碎节旁边,一条红布,幔着底下的东西,只显出瘦高的轮廓。 夏一凡知道那是小瘦。仿着他的模样,制作得瘦瘦高高。但此刻他更关心大胖,只看了一眼,便又回看大胖,想着从哪里开始庞大的修复工程。 一旁叶小雨见他好像不感兴趣,却只不依不饶,推着他往红布那边走去。 夏一凡像个机器被推着,挪着步,他甚至不愿看到小瘦。这一胖一瘦在他心里就像是他和叶小雨的寄托,而如今独他安好。 叶小雨却没想这么多,只顾着让夏一凡看看他这几天精心赶制的成果。 他站到红布前,小瘦设计得太高,他几乎只能站到腰间偏下。 叶小雨转过身来,面着夏一凡,直叫他往这边看,因为夏一凡总是不经意间逃开目光。 等叶小雨满怀激动,像是说书的先生为了吸引看客注意那般,喊道:“请看!”他拉着红布一角,往下一拽,木甲人从头到脚,慢慢显露出来。 好一个威风凛凛。 那木甲人瘦瘦高高,四肢修长,十指栩栩如生,连指关节都精细设计了。细看面部,果然是仿着夏一凡雕刻的。额前几缕飘发,荔枝眼,高鼻梁,两片薄唇紧闭,嘴角似笑非笑。 更引人注目的是,头顶白翎羽冠,肩披一麾艳红色的长披风,赫赫神威。 夏一凡看了却不欣喜,甚至没有表情上的变化。 叶小雨见了,做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故作愤愤道:“小凡,这可是我几天几夜,辛辛苦苦赶出的披风头冠,你看小瘦,又多了几分帅气,更加仪表堂堂。” 夏一凡见叶小雨有些着急着想被认可,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强作欢笑,附和道:“是是是!实在凛凛生风,帅到不可方物。” 叶小雨听了,心里高兴了不少,也不觉得夏一凡是搪塞,只又高高兴兴接着说道:“嘿嘿!一凡,你不知道,我已经用陨铁加固了小瘦的骨架,小瘦已是今非昔比,肯定不会像大胖一样,碎……” 说到这里,叶小雨自觉言语有失,触到了夏一凡的伤处,赶紧接着补充道:“一凡,你也别为大胖担心,总会好的,我已经给大胖留了足够多的陨铁。这次陨铁我可一点没贪。” 说完,叶小雨,羞愧得低下了头,沉吟了一会,面颊微红,讪讪说道:“好吧。我就拿了一小点给要送给清秋师妹的小蝴蝶用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蝴蝶,通体湛蓝,花纹点点,如真的一般。 平日里向夏一凡讨教的刻刀功课也算学有所成。 他只给夏一凡看了一眼,便又羞涩地收了回去,那动作就像个藏起宝贝的小毛孩。 这个小动作终于把夏一凡逗笑,夏一凡坏坏的说了句:“哦?冷清秋师妹,哦?”说着还挤眉弄眼一番,弄得叶小雨直尴尬,更加涨红了脸。 “一凡,你干嘛这样看我,看看看!还不开始给大胖修理?这样拖下去得到猴年马月!”叶小雨一本正经地转移起话题,只是脸还是通红着。 夏一凡也不再调侃他,比起这些,他此刻显然更关心如何修复大胖。他不再接茬,表情也严肃起来,眼神示意了叶小雨一下。 叶小雨心领神会,两人一起在碎节前蹲了下来。 木甲一节节肢体都断裂开来,如同受了猛烈的重击一般,如同五脏六腑俱损。夏一凡特别查看了,胸前那部分的木块,发现其损坏得尤其彻底,木块上甚至有几多贯穿的裂痕。 夏一凡心里一紧,心疼许久才缓和下来,细查起每一节的断处。只怕是这些材料都不能再用,检查到这里,一阵失落涌上他的心头。 夏一凡怔住不动。 叶小雨很快察觉到了他凝重的表情,便想岔开他的视线,说道:“别看了,一凡,我们快一起出去找找材料,挑些好的竹骨。” 说完,便拉着夏一凡起身。夏一凡就像失了魂魄的人,软绵无力,被叶小雨一拉便站了起来。 叶小雨拉着他,到木桌上拿了伐竹的柴刀,这柴刀与人间的却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显得更加锋利罢了,线条顺滑,伤竹不伤人。 两人顺着过道往外走,夏一凡在前,叶小雨在后推着。走了不一会,便到了洞外。 阳光明媚,明媚却忧伤。 夏一凡满是低落地说道:“小雨,我附在大胖身上的……灵,被……打散了。”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以后,内心却还是没有轻松多少。 这胖瘦木甲,是夏一凡用自己的灵混合天地灵气以《奇门遁甲术》中所记载的方法糅合而成,注入木甲之中,也就是胸前的位置,以之为木甲的中枢。木甲也因此能感应到驭者之灵,能反应驭者的喜怒哀乐,能随驭者所想做出相应的动作。 夏一凡和叶小雨不知其原理,一直坚信木甲有自己的思想,会疼痛,有欢喜哀愁,平日就像朋友一样对待这对胖瘦木甲,照顾得周全。 叶小雨听了夏一凡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一时间竟然没忍住眼泪,一流下两三滴,便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夏一凡见了,赶紧安慰起他。可叶小雨哭的伤心,夏一凡竟被感染地一同止不住大哭起来。 两人一时抱做一团,泣不成声…… ; 第二十章 浮生日月鉴 紫华山,清竹峰。 自是两人哭了许久,终于平复了心情,又伐了半天的竹子,不知不觉,已是月上竹梢。 两人都有些疲累,便随地一躺。 在青草地上,两人各自叉着手指,垫在后脑下,仰望着。 皓月当空,众星隐耀。 “好美啊!真就像一块大饼!”叶小雨慕羡神往地说道,想着月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夏一凡笑道:“吃吃吃!你每天除了吃就不能想点别的啊!”夏一凡顿了顿,接着说道:“比如说,想想清秋师妹啊!”说着用手肘蹭了蹭叶小雨,笑的更欢了。 叶小雨知道夏一凡在调侃他,可是躺在这暖绵绵的草地上,实在令人舒服得不想动弹。连叉着的手也懒得去回击夏一凡,只轻轻回了句:“哼!我看璃安师姐对你也不简单。” 夏一凡听了这句,急的坐起身来,赶紧捂住叶小雨的嘴巴,虽然四下无人,静的虫鸣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夜莺歌声婉转,鸣虫悠悠和着,安静而美好。 夏一凡不忍打破这份宁静,压低了声音说道:“小雨,你别乱说,要是被璃安听到了非得打死我们两个不可。”说着,挠起叶小雨的腋下腰间,痒得他来回翻转挣扎着,笑个不停。 “一凡,停,快停,痒!我不敢了!”叶小雨苦笑着求饶。 夏一凡调皮地说道:“下次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可不会像这次一样轻饶你!”说完,不再捉弄叶小雨。 两人又继续躺回草地。依旧用手惦着后脑,望着夜空惬意地放松心性。 传信木鸟,立在竹条上,跟着轻轻的晚风,悠悠晃荡。 远处突然飘来悠悠的箫声,曲动意静,掺杂在清风之中,与月夜相融。 叶小雨慢慢悠悠地说道:“萧师兄又在吹箫了,虽然我听不懂,但真是好听,就像……”他思索胖脑袋里的藏词,却不知道如何比拟这箫声的唯美。 夏一凡听到他卡壳在这里,噗嗤一笑。 夏一凡听得出箫声所寄托的思念,那是遥远而明澈的思念。五年来,他也忘了多少次如此聆听,只是吹者不知。 “一凡,你为什么对萧师兄,总是避而远之!”叶小雨淡淡一问,却让夏一凡思绪万千。 夏一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天空。 多年之间的点滴再次涌上心头,想起萧凉笙对他的帮助,不止在修行方面,甚至两宫弟子的关系上,萧凉笙也对他帮助不少。萧凉笙总是冷冷地,不经意间给予夏一凡一些点拨,一些庇护。 或许,我应该原谅他,应该说句谢谢,应该现在过去与他冰释前嫌。其实根本也没有所谓的原谅,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人为何?妖为何?我为何?他找不出答案,又或许他怕去寻找,怕动摇,怕失去方向和信仰。 或许他需要一个解答,但知道了答案又如何? 管他的世间纷扰。 这样的夜晚,就该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任他云淡风轻。 想到这里,夏一凡闭上眼睛,听得琴声徜徉,虫鸟细语,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一旁的叶小雨已经打起呼噜来,梦得正甜。 琴声荡去,山高水远,却也有其不可及之处。 紫华山,观星台。 隶属于正阳宫的天星峰高耸入云,是仅次于云渺峰的第二高峰。 峰顶,皓月当空尤其显得如斗如篷,仿佛近在眼前。 观星台。 方台建造在天星峰最高处,视野一派开阔,在其一旁,孤石独置,走笔飘逸地镌刻着“观星台”三字。方台四向设有四处台阶,每处三七二十一阶,顺台阶而上,方台一角设有日晷,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时辰的刻度。方台中间有垫石高起,垫石之上立的正是浮生日月鉴。 浮生日月鉴映射日月之光,对应八个方位,每个方位各有两块方镜,上下成角,感应天下八方灵动,浮现世间异能异象。 这夜,月朗星稀,浮生日月鉴更是华光冲天。 观星台上一人静立月光之下,别左手于身后,右手抚须凌立清风之中。过了一阵,同样长须飘飘的一人落在他的身旁。 “子秋,你来了。”说话之人正是正阳子,他也不转身看那天清子,只是看着浮生日月鉴东面的上半方镜。 天清子回道:“师兄半夜以木鸟传信师弟到此,莫非是浮生日月鉴又生异象?”说完,顺着正阳子的视线看去。 天清子话音刚落,又一人落在方台上,举壶对月一饮,只道是:“好酒!好酒!不知两位师兄唤我到此作何。” 正阳子对着镜面一拂长袖,一反平时的做派,严肃地说道:“子秋,之遥请看此东面之镜。” 天清子早盯着镜面,云之遥也把酒壶系回腰间,看将过来。 只见,镜中现一海面,又见华光坠入其中,荡起千层白浪,本是晴空万里而后天色骤变,雷鸣电闪,云雨大作,一时海面浪涌滔滔,直席卷向海岸,后才渐趋平静,日光重现,水面波光粼粼。 看罢,天清子抢先问道:“师兄,这莫不是星辰石坠入东海之中?”云之遥,却不说话,仍盯着镜中景象,却未再见变化。 正阳子先是一抚长须,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到:“我所知只如子秋方才看见的一般,也未曾造访东海,不敢妄下结论,故请子秋、之遥前来商议。” 天清子接着回道:“二百年之期将至,星宿石接连浮现人间各处,却不按星宿方位所对应的地域,随机散落,规律难寻。幸亏这浮生日月鉴具有感应异动的能力,而前几次浮现的异象所指,皆是星宿石,怕此次十有八九亦是。”说完,天清子再看那浮生日月鉴,异象已经消失,与那一般铜镜无异,只是光彩夺人,非凡物可比。 云之遥转头看着正阳子,附和道:“师弟拙见与子秋师兄略同,东海一访,我想是再所难免,还需早作打算。”这云之遥平时整日半醉半醒,商议大事时,却半点不敢马虎。 正阳子听完,摇头说道:“子秋、之遥,你们亦知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世间浊气渐盛,妖界新王代旧,窥视人间已久。我们紫华为天下修仙门派之首,怕是妖族之人早已虎视眈眈,万万大意不得。” 正阳子说到这里一叹气,见天清子和云之遥两人皆听得专注,默不作声,便继续说道:“你们也知玄适闭关未出,你我三人都得镇守三宫,谁也无法走脱。何况,御剑来回东海紫华之间虽只消不到半日时间,但若想细查怕是需要几多时日,更别谈取得星辰石,我看……” 正阳子欲言又止,只是摇头。 天清子见了便说道:“师兄但说无妨,今日我与之遥师弟皆在此,我们三人之间还有何不便言说之处?” 云之遥也点头附和道:“是啊!师兄无需多虑,请讲。” 听这两人一说,正阳子也不再扭捏,直言道:“依我来看,以紫华一派之力,怕是难以应对接连的险象,不如于山中设仙友道会,邀请其他修仙门派共议大事。” 天清子一听,直打断正阳子的话,插道:“师兄,此事万万不可!天下修仙门派繁多,却不尽怀悬壶济世之心,难免良莠不齐,想我紫华近二百年基业,为天下修仙门派之首,本就任重道远,背负天下兴亡,若我派都处理不了,天下百姓岂不危矣。” 正阳子回道:“子秋所言也不尽是,虽然来我派求仙问道者众多,门徒也最广,但天下修仙门派,多皆为上世游仙所设,各有千秋,岂有优劣之分。依我看,还需合众派之力,共度人间浩劫。” 天清子语气坚定地回道:“门派虽多,但同心协力只怕会是一厢情愿罢了,师兄其实不必过多担心,我派已拥有三枚星辰石,这区区新的一枚,又有何惧?况且我派弟子风华正茂,必定能担起重任。” “只是子秋,今时不同往日,两枚星辰石出现的时间间隔渐短,天下三清正气紊乱,妖族更盛气凌人,人间祸乱不断,派中弟子已是应接不暇。你看……”正阳子说完看着天清子。 “师兄何必失了信心,玄适师弟不出数月也将出关,到时助力我派,岂不如虎添翼,这场不可避的劫数,自要有舍我其谁的胆魄方可度过。” 天清子仍是字字信心满满,让正阳子不知如何再辩,那云之遥又闭着嘴不说话,只像在思考些什么,正阳子只得依了天清子的意思。 正阳子无奈地说道:“好吧子秋,只是此事万万大意不得,还需派遣各宫最得意的弟子一同前去,明日便回各宫挑选罢。” 天清子和云之遥也无异议,三人又共立了一会,一番寒暄感慨之后,云之遥和天清子才先后离去。 只留下正阳子,仍立在观星台上望着明月,出了神,长须随风轻飘。 对影成三…… ; 第二十一章 将行 紫华山,清竹峰。 日上三竿,竹影斑驳。 清晨的阳光照得人的脸颊微微发烫,等夏一凡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传信木鸟盘旋在头顶,扑腾着翅膀,不断地喊着话:“开会啦!开会啦……” 夏一凡心里一惊,感觉轻拍叶小雨的两颊,喊道:“小雨!小雨!快起来,都快赶不上弟子会议了!” 叶小雨仍是半梦半醒,只听见有人在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夏一凡一脸急促的样子,一脸茫然地问了句:“怎么了,一凡?不是还早呢吗?”说完,竟想闭上眼睛继续睡。 夏一凡一把捏住他的右脸颊,急道:“还睡?真要赶不上弟子会议了!” 叶小雨脸上一疼,稍微清醒了些,这次弟子会议四个字才听得真切,马上来了精神,回道:“弟子会议?我怎么不知道。”边说已经边起身。 夏一凡急道:“等你知道都结束了,快点,已经要赶不上了。”说完帮着拉了叶小雨一把。 两人急匆匆拍掉身上的草屑,夏一凡已经先叶小雨一步御剑飞起,在空中直招呼叶小雨快些。 叶小雨随后踉跄起步,晃荡了几下,才渐渐稳住,跟着夏一凡往正阳宫去了。 从半空俯瞰,练武的广场冷冷清清,想必是已经开始议事,夏一凡便仓促地落在正阳殿的台阶前。 果然,殿内井然有序地站满了人,夏一凡和叶小雨赶紧凑到人群的最后排。略微踮起脚来,就可以看到正阳子正站在殿内的高台上,双唇开合有序,想来该是已经商议了一段时间。 夏一凡凝神听去,正阳子正说道:“今东海有异像现于浮生日月鉴,我与两位师弟商讨后决定三宫各派遣一些弟子,前往汴城东海岸一带查探。我几番思虑之后,定下五人前往,分别是夏一凡、凌东旭、燕天、童木、风武易。” 正阳子每念一个名字便一停顿,五人一一答允。 说完,正阳子笑着补充了句:“听清了吗?夏一凡。” 夏一凡正在与后排的师兄弟们交头接耳着,询问前面所说的内容,突然听见正阳子喊他的名字,师兄弟们都回头不敢再言语,夏一凡也缩着头,躲在人群后面,讪讪答道:“听清了,师傅!”。 正阳子见他低着头,抚须一笑。 这时,站在最前的邱一山,忽而愤然问道:“师傅为何不派我前去?多年来,我勤学苦练,修为对比师傅虽还相去甚远,但在同门师兄弟之间也算数一数二,败与萧凉笙师弟也是因为几番车轮,体力不支罢了。我知此行关系重大,还请师傅加派我前往!” 正阳子抚须听着邱一山把话说完之后,摇头道:“一山,我知道你在剑术修为上领先其他弟子许多,作为正阳宫的首徒,你确实在很多方面都能起到表率的作用,但在为师眼中你终究还是太孩子气。” 正阳子一叹气继续说道:“你实在太过心高气傲,太过求胜心切,对同门师弟下手也不知轻重,依为师来看,你还需多思考如何与众兄弟相处。况且此行凉笙也必定前往,你与他……” 正阳子言至于此也不再往下说。 邱一山还想要争辩,正阳子不由他再说,抢先道:“一凡,你到我清心阁中一趟,其他人都散了吧。”他挥袖示意弟子散去,随口补充道:“对了,要下山的其他四人务必早做准备罢,此行万不可掉以轻心。” 邱一山气愤地拂袖转身,跟着人群向殿外移动。 夏一凡让叶小雨先回,自己则立在殿外一侧,目送师兄弟们一个个出了正阳殿。等到了邱一山迈出门来,两人四目相对,邱一山狠狠瞪了夏一凡一眼,轻哼了一声。 夏一凡素知他的脾性,只还以轻轻一笑。只是礼数,并非嘲讽挑衅,可在邱一山看来却非如此,他咬咬牙,扭头便往右边的弟子宿舍去了。 两人自是背对着,距离越来越遥远。 夏一凡探头进殿里,正阳子正缓缓走出,两人相视而笑。等正阳子出了殿门,夏一凡便尾随其后,两人往左边的清心阁方向去了。 两人从正阳殿左侧的石阶下去,走在一条汀步小路上,汀步上爬着些青苔。 夏一凡见正阳子迟迟不开口,终于忍不住,轻声叫道:“师傅!” 正阳子抚须笑道:“怎么不叫大师傅了!你那木鸟可是每天叫得欢乐。”说完,回头,浓眉中露出大眼看了下夏一凡。 夏一凡直搔头,一本正经,解释道:“呆木鸟的玩笑罢了,加上大小总觉得奇怪,听起来也生分。” 正阳子笑得更欢,大笑道:“也不知我与你那之遥师傅谁更亲近些!” 夏一凡涨红了脸,不知怎么回答。 仍是正阳子接着笑道:“算了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正阳子心中窃笑这个徒儿的耿直,也算宽慰,转而说道:“对了,一凡,你这次伤的虽重,但也别记恨你一山师兄。他只是太过争强好胜罢了,他心地是好的,也算率直,只是少了些分寸。” 听正阳子这样一说,夏一凡倒是松了口气,这比接之前的话题要容易许多,夏一凡立马回到:“本就是会武,受伤也只能怪我我学艺不精,况且我知道一山师兄也并无恶意,只是想赢罢了,师傅不必担心,我可是小肚鸡肠的。” 夏一凡放松许多,顺道开起玩笑来:“听说人间皇宫里的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肚里虽撑不了船,划划小舟应该还行。” 正阳子听了抚须直笑道:“你这年轻人讲的笑话总比我这老头的还冷,前人所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果然不假。”笑完之后,正阳子又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缓和了下来,说道:“一凡,你这大伤一场,我已有许多天没见你,刚康复,却又要远行……” 夏一凡见正阳子停住不说,似乎刚要叹气,夏一凡抢先说道:“师傅怎么跟个糟老头似得,总想着叹气,一点没有年轻人的样子!汴城虽远,你若想我,我用传信木鸟,来回也不过半日时间,只是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似乎……” “你这时憨时机灵的小子,倒会哄人,不知道哄那小女生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正阳子和夏一凡并排走着,夏一凡只稍微比这正阳子高出一些,负者剑匣,还略显青涩。这正阳子若是年轻时一般,师徒二人都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正阳子继续说道:“一凡,此为你第一次下山,千万不可像现在这样吊儿郎当,多跟师兄们学习,人总要长大,要学着担当。” 夏一凡立马故作赌气状,回道:“师傅!我哪有吊儿郎当,况且,我堂堂男子汉,怎么会不懂担当,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正阳子看了眼夏一凡,再看了眼前方,曲曲折折的小路两边林立的行道树也快到尽头。 再往前便要到了清心阁,正阳子转头对夏一凡说道:“还说不是孩子,师兄弟们都往山下跑,你偏偏几乎要住进那书阁里,我倒是希望你有点长大的样子。”说到这里,正阳子不再言语。 他知道为何夏一凡每天偷跑去书阁,只是他确实也帮不了夏一凡。三宫的镇妖塔各不相同,他曾与天清子几番交涉,但他这位师弟对妖芥蒂颇深,令他无能为力。 不过寥寥数语,清心阁三字已然浮现眼前。 “来,我最近新练一曲,也不知好是不好,弹与你帮我听听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说起音律有关的事,正阳子完全变了个人,不由精神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琴桌就在眼前。 夏一凡前面听到说起书阁二字,思绪已然走远,回过神来,具体的也没听得分明,只是点头应允。 正阳子轻推房门,夏一凡顺着轻启的房门往里看,这里几年之间没有一点变化,琴桌依旧,琴也不见老旧,只是琴桌上多了把佩剑,剑鞘银白,七星相连,独少天权。夏一凡这才注意到正阳子今天没带佩剑。 夏一凡刚想开口问,正阳子已然跪坐到琴桌前,十指已在琴铉上,说道:“一凡,快坐。” 夏一凡听了便盘膝坐到琴桌前的那片专为他所设的方垫上,闭眼准备聆听。 琴声轻轻响起,好似雨后云彩,悠闲浮荡…… ; 第二十二章 斗星天权 正阳宫,清心阁。 自是一曲小调,轻柔肆意,让人放松心境,仿佛游鱼徜徉浅岸,好似飞鸟游弋半空,正如飘云,漫无目的,且随清风前行,不问归处。 夏一凡听得入神,只像身临其境,立在云端,闭眼正陶醉,忽而琴声戛然而止。 等他睁眼看去,只见正阳子已经按住琴弦,也正看向这边,问道:“如何?” 夏一凡回到:“飘飘然,犹如新雨初停,置身云端,但琴声戛然而止,实在意犹未尽。”夏一凡一顿分析,头头是道。 正阳子点头说道:“看来我这曲《飘云曲》还算小有所成,只是新曲刚做未完,不知如何收尾,正想着让你给些建议。” 夏一凡一番沉思,回到:“师傅,我看不如曲尾反复渐低,让云且行,荡在无垠的晴空,飘往无边无际的远方。” 正阳子沉吟许久,仿佛在心中演绎了一遍,然后说道:“且听。”言罢,便开始抚琴。 琴声缈缈,把听者带着,荡出窗外,向晴空漫溯。犹如驾一片闲云,乘一只野鹤,肆意畅游……曲音渐弱,只影渐远,淡在天际云端。 平和自然的收束。一曲弹完,正阳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心急地问道:“如何?” “张弛有度,若闲云野鹤,自由舒畅,好曲!”夏一凡回答得一点也不含糊。 正阳子也笑着附和道:“我也甚满意,人生在世,所求莫过于此。天地广大任游,只愿我有一天能过上这般的生活,只不理凡尘俗事,潇洒自在。”说完又苦笑道:“只是怕这人间永难安宁。世人皆痴,执念太深!” 说到此,正阳子一叹气,继续说道:“不想也罢。一凡,你来抚一曲吧!许久没听你抚琴了。” 夏一凡一笑,摇着头说道:“师傅你总改不了叹气的习惯,这样真显老,我们修仙之人,怎能如此垂头丧气。”夏一凡越说到后面,故作出一脸的严肃。 越说到后面,正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说到:“好啦!好啦!我哪比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弹吧,让师傅好好听听你进步多少!”说完,正阳子已经起身让出位置。 夏一凡也不推辞,整襟正坐,有模有样地弹了起来。自是得了真传,琴声如黄莺出谷,宛转悠扬,别有一番风味。 一曲奏罢,正阳子抚须称赞道:“好一曲《春引》,一凡你的琴艺是越来越高超了,假以时日,必定能有所成就。” 类似的话夏一凡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次,早已完全无感,忙插话道:“可别往下说了,师傅!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随手弹的一曲,哪有造诣可言?” 正阳子笑道:“一凡!你可别不信师傅的话,师傅虽上了年纪,但却不是一般的糟老头,我这耳朵可灵得很。你这曲,柔美中带着哀伤,有春的美好,又有秋的悲凉……” 见夏一凡陷入了沉思,目光无神,正阳子便不再往下说,只轻声喊了两句:“一凡?一凡!” 等到第二声正阳子稍微抬高了点声调,夏一凡才听见,猛地回过神来,沉默了许久,说道:“师傅,我想我有事得先离开了。” 正阳子已经猜到个大概,说道:“好吧,拉着你这年轻人陪我这糟老头子总归太过生闷。”他笑着,也不加挽留。 等夏一凡正往房门去时,正阳子突然如梦初醒一般,赶紧叫住了夏一凡:“一凡!且留步。”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天权剑,赶上夏一凡,一把递上,说道:“一凡,我这老糊涂,差点忘记让你带上这天权剑。” “带上天权剑?”夏一凡不解地问道:“师傅,这不是你的佩剑吗?我带了作何?况且,这天权剑岂是我能驾驭……要我用来,还不如我这弟子剑顺手。”说着抖了抖背后的剑匣,直最推开正阳子的手。 正阳子见夏一凡推脱,心生一计,便说道::“一凡,要你带上这天权剑又不是叫你用,只是你该知道,这神兵用的久了,与使用者便有了心灵相通一说,你把天权剑带在身边我好感知你的处境,若有危险,你只需拔剑,我便能前去相助。” 说着正阳子便拔出天权剑,寒光闪过,夏一凡习惯性地一闭眼睛。待夏一凡睁开眼睛再细看的时候,只觉天权剑与当日会武时所见的玉衡剑大有不同,虽然也并未看清玉衡剑的真正面目。 这天权剑通体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剑身时隐时现,似真似幻,好似一潭清水蜃景,如近眼前,遥在天边。 “这……”夏一凡还是不想接受这天权剑,推脱道:“这剑师傅你佩戴了多年,我拿去了还是不合适,况且若有危险,自有师兄们护我,何必劳烦师傅走那一趟。” “一凡!你也别再推脱,我早跟你强调过此行凶险,只是你两位师傅和师叔抽不开身来,无法亲去。怕真遇到险况,连你的师兄们也处理不了!”正阳子已经把天权剑收入剑鞘之中,强塞到了夏一凡手中,继续说道:“你也别顾虑我与这剑的感情,虽说我与它多年朝夕相伴,但想来该还是它依赖我多点,我看今日我离了它,不也无事吗?” 这么多年,夏一凡就没几次拗过这位师傅,这次见正阳子心意已决,自知已成定局,只好答应道:“好吧!那只能委屈天权剑陪我一阵了。”他笑着说完,然后把反手把天权剑放到了背后的剑匣里,与弟子剑一左一右。 正阳子看着夏一凡推开了木门,转身想关,轻道:“一凡,你且走吧,房门由我来关吧。”说着已经,凑到门前。 夏一凡见了直笑,答应道:“好吧,那徒儿先行告退!” 说完便出了房门,顺着石板路往正阳宫大门走去。 每每经过这条路,他便想起几年前,自己哭喊着往外跑。想起自己那时稚嫩的模样,便不禁轻轻一笑。 转而又有一丝感伤涌上心头。是啊!不知不觉,便是五年。 时光不过这样吧,景物依旧,只是少年变了模样。 那正阳子看着夏一凡的背影渐行渐远,只抚着长须,笑着,又似略有所思,随后轻声自言自语道:“又不知道要挂念这小子多久咯!”他甚至不能想象没了传信木鸟每天晨时的叽叽喳喳,该是哪种滋味。 想到这里,夏一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正阳子便关上了房门,又徐徐坐到了琴桌前,还以为仍别着天权剑,习惯性得一摸腰间,想卸在琴桌上,不禁为自己的糊涂轻轻一笑。 正阳子一想起天权剑便联想到夏一凡,不知不觉又收敛了笑容。 他闭眼轻抚琴弦,又是一曲轻轻柔柔的小调,从指尖滑出。 只道是好,琴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该是只有弹者才知。 那琴声悠悠荡荡,飘飘扬扬,出了窗,出了宫,出了山,入了谁的耳,谁的心…… ; 第二十三章 镇妖塔 紫华山。 夏一凡离了正阳宫,御着弟子剑便往天清宫的所在的西面飞去,心急之下,未有少许停歇,连那琴声也追之不及。 穿行绿峰之中,稍久之后,绕过一个稍高的峰顶,视野突然一片开阔,只见一孤峰高耸,不见绿意,与那迟暮的夕阳一般颜色,峰再往后,便出了紫华山界,又是绿野千里,直蔓延向地平线。 此峰便是西岩峰,位于紫华山的最西边,山上皆为岩石,不见绿色草木,却生长着一种名唤黄岩的仙草。这种草好生长在岩石夹缝之中,一株有六片草叶其五为枯黄色,却有一片,青翠欲滴,可做药引,有驱寒催热的功效,更神奇的是此草的草香具有削弱灵力的特殊性能。 越近山峰,夏一凡御剑便越感乏力,至差不多的距离,只得落到山中。 夏一凡顺着绿林小道走了不远,等脚下的汀步到了尽头,仰头便看见西岩峰高耸不见其峰顶。 紫华山与这西岩峰格格不入,正如沙漠与绿洲,一线之隔,天上人间。 这峰路蜿蜒而上,崎岖陡峭,尤其东面更是一面几乎成九十度的断崖,修有圆木栈道,以麻绳连结,竹节为扶手,虽是险绝,夏一凡走来却似轻车熟路,不知不觉已到山之半腰。 每到西面断崖这头,倚着竹扶手,往外眺望,苍茫大地,广阔不知尽头,特有的平原风景虽然美不胜收,夏一凡却不曾的多逗留,午后时光悄逝,日光已变得十分温和,他知道再不久太阳便要落山,兀自加快了步伐。 峰路,栈道,峰路,栈道,沿着西岩峰的最外围也不知绕了多少个圈,终于到了峰顶。只见峰顶散置着一些较小岩石,一旁却有一特置的孤石,光滑厚重,下大上小,刻着“镇妖塔”三字,孤石之后立有一塔,自然是镇妖塔。 夏一凡对此地自然熟悉,这塔他更是深知。三宫的三个镇妖塔构造皆同,根据周易八卦布局,共有二九一十八层,上十七层每层设有八个面,每面开一窗,无窗扇,却隔着一层碧绿水帘,波纹抖动,在外者竟无法窥见内里乾坤,底层却大不相同,只正对孤石的一面设有石阶,并无扶手,顺着九级石阶而上,有一琉璃门,也无门扇,与那窗的设计如出一辙,皆散发着流萤之光。 夏一凡远看过去,这镇妖塔五年如一日,巍然立于清风之中,八个角各有一条长铁链从塔顶引下,只是塔顶高耸入云,不知其始,链条直斜着打入地下不知其深,故也不知所终。 这链条的来头夏一凡倒也略知一二,相传与那系着地的绳子为同一种材质,纵是神兵利器也无法斩断。 斩断这链条?夏一凡从来未曾想过,他素知困在这镇妖塔中不乏道法通天的妖物,更有上古的兽灵,只怕毁了这镇妖塔与那毁天灭地的行为也无异,何况,夏一凡的兵刃素来只有弟子剑。 这弟子剑虽说也不是凡尘俗物,只是比起那些神兵利器实在相去甚远。 那天权剑呢?夏一凡突然想到背后的天权剑,马上又暗笑自己的想入非非,自言自语道:“夏一凡?你是想做什么呢!” 说完,他慢慢走近镇妖塔,绕过那刻字的孤石。这孤石要比夏一凡高出几尺,几年来夏一凡虽又长高许多,只是比这石头终究不如。 夏一凡轻步迈上了台阶,到了平台之上,回望四周,一边是紫华山,一边则是万里平原,皆是无限风光,两相映衬,难以言说其中之美。 风景虽美,夏一凡却无心观赏,他站到了琉璃门前,忘记了是第几次,忍不住伸出手去,贴着水帘,慢慢伸入,只感觉冰寒到了极点,从右手直蔓延到肩部,再到全身,最后终于忍不住抽了回来。 他也试过往这流光的门里狠狠撞去,换来的只是遍体鳞伤罢了。每次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震开很远,只觉得浑身剧痛,一阵时间内,只能盘膝而坐,动弹不得。 这一次,夏一凡没有这样尝试,是放弃了吗?或许是疲惫了。 他抖动着身子让自己暖和些,不断呼出热气来温暖冻僵的双手,他无可奈何,像个失落的旅人在荒漠中迷途,这眼前一片黄色的情境倒也与荒漠相近。 他落寞地坐到台阶上。已近迟暮,背后的日光照得塔影拉的老长,夏一凡坐在阴影里的台阶上,只感觉整座塔都压在了自己身上,他倍感压抑。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了塔后。 夕阳的光辉迎面而来,却不刺眼,微红的光晕,好想谁湿红的眼眶。虽已近黄昏,只因平原广阔一片,显得夕阳还挂得老高。 夏一凡坐到镇妖塔塔西面的平台边上,双脚伸到平台外,再往外些,便是断崖,夏一凡却没有一丝心惊。 他直盯着夕阳,如此遥不可及,好像他一直以来的所求。日晕里又好像映着谁的脸庞,模糊而亲切的。再让我见他一面吧!夏一凡在脑海中想象,树爷爷又添了几道皱纹的模样。想象他慢慢开口,要从很远很远以前的故事说开来…… 夏一凡想着,往后一倒,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全身瘫软,是悲痛吗?怎么会令人动弹不得。 他瞪大了眼睛,直盯着,镇妖塔的飞檐,齐整的瓦片,遮挡住半天天空,因为盯着夕阳久了,眼里闪着夕阳的黑色的轮廓,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禁闭上了眼睛,这一闭却再也不想睁开。 傍晚的清风拂过面颊,好像一盆清水轻洒在双颊,如果可以,他愿意埋葬在这样的清风里,就在这镇妖塔的边上,随便给他一方黄土便好,但生死哪是这样简单?命运把他带在黑暗里,又给他一丝光明。 他并不孤单,却是孤独的,别人只看到他爱笑,却看不到他往心里流的眼泪。有多少年没有落泪,他甚至已经忘了泪水的味道,或酸甜苦辣,他不知道。 只是隔着这样一道墙,却好似天各一方。他多想能与所念之人再次相见,只是他知道或许只能在那碧落黄泉相逢,而那碧落黄泉呢?他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 一个生命的消逝,或许只就像一阵清风,飘远了,飘散了,最后无影无踪。 谁知道呢?凡人也只能任凭时光漫游罢了,所以有人求不死仙身,为不堕轮回。 而夏一凡未曾想过长生,只想与所爱之人,相守一生罢了。 为何这样小小的请求,你竟不愿答应? 他已记不清树爷爷的面庞,甚至他特有的嗓音,那样接近又那样遥不可及。他用心想,却回忆不起来,一张脸,一声“一凡……”,他一点想不起来。 啊!回忆终究只是没有声响的黑白影像。 他要色彩,要色彩,要色彩!恐惧让他睁开了眼睛,终于重新看到了彩色的世界。 飞檐,蓝天,霞光。 他坐起身来,有些乏力,但却很清醒。夕阳,已经贴着地平线。 他在心中轻问,能别落山吗?别又是一天,一月,一年,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他抬起右手,并拢食、中双指,在清风中走笔,等他放下手来,空中清晰地写着六个字:“树爷爷,我爱你!” 慢慢的,清晰的字又渐渐模糊,最后消散在风中,就像夕阳落到地平之下,隅谷之中…… ; 第二十四章 九重天 西岩峰,镇妖塔。 夏一凡又呆坐了许久,夕阳西沉,天空终于像被幔上了一层黑色的帷幕,洒了若影若现的三两星点为缀。 浩瀚九重天,到底是谁细心装扮着白天和黑夜? 夏一凡心中不禁一问。 他曾试过向着无穷高远的天之尽头御剑而行,越到天上云端,便越感乏力,呼吸困难,身体也越沉重。原来天有九重,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晬天,六为廓天,七为咸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而凡人的上限,竟连中天也触之不及,甚至相去甚远。 那凡人如何去往九重天上? 夏一凡从书籍中知晓。原来,相传人间的中部,其上不知多少千里,漂浮着名唤“穹目”的仙岛,寓意天的眼睛,乃九重通天阵眼的中心,岛上设有通天法阵,得过阵者,方可见登仙之道,直通九天仙班,是为得道升仙。 然而欲上九重天者,需习得仙家法门,修得功德圆满,非无喜怒哀乐爱恶欲,生死耳目口鼻等七情六欲,乃历,乃悟,乃释,方可脱肉体凡胎,身轻似燕,这才上得穹目岛,过得登仙道,求得一位仙班。 只道是九重天上,仙气渺渺,天河浩荡,为世间灵力之本源,川泽雨露之始,天河两岸,孕有成片仙树,仙树有桃,仙桃有妙用,食其一即可增寿百年,由此得长生不死之身,超脱轮回之外,穿梭九天星辰之间。 夏一凡胡想着,不知不觉,满天星光渐现。 繁星为何?仙人之居所也。相传其富丽堂皇,精心别致,不亚于人间的王室宫廷。 夏一凡虽是未曾看见过,只是对着星河灿烂,不免暗想,究竟天上宫阙与这人间寻常屋宇会有何不同?如若真是那般富贵华丽,也难怪那魔界中人要与天争。 何以仙人高居九重天上,而魔人却要隐匿冥地之中? 虽道是万物生而有律,但律为谁定?何以有尊卑,何以定贵贱,何以别轮回?自是天道不公,为何不破苍穹? 夏一凡自觉越想越远,自愧不过二十多年的见闻,却凭意想胡乱臆断是非,不过越想越是天马行空,连那牛鬼蛇神的羊毛也都胡乱想了一通。 真想看看这天幕之后是否另有苍穹。想到这里,顿感心中一阵热血涌上心头,似乎又有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是啊!还有无穷的天地奥秘等被揭开,还有散落一地的回忆等被拾起,何以颓然,何以自弃。 如茅塞顿开一般,夏一凡的心境开阔了不少,他站起身来,穹宇无限仿佛尽皆揽在胸怀之中,他不由张开双臂,感受晚风拂过每一寸肌肤,他闭上双眼,纵身向着星空一跃,似要投入银河之中,化作繁星一点。 这一跃有数丈之高,到达最高之后,像断了线的风筝,直坠下崖去。断崖遮挡住了月光,让峰的西面略显阴暗。 夏一凡仰面向着星空,落得愈快,凉风愈急,愈是放松,竟没有一丝心慌。 他很快便坠落到了半山腰处,此时有一庞然大物,昏暗之中只见它的黑影从下方直逼上来,把夏一凡驮在背上,托着他飞起,一路斜冲向夜空。 等飞跃峰顶,重回月光之下,才让人看清,原来这便是考核那日的木鸟。再看夏一凡,正盘膝坐在它的背上,高声唤道:“飞啊,鸢鸿!” 木鸟却不会鸣叫,只是安静地扇动着翅膀。 月光之下,细细看去,这木鸟正如它的名字,似鸢似鸿,皆有几分相像,却都又不尽如是。 通体如月光一般皎白,双翅的外半部分却是黑的,脖子如大雁一般长,却长着鸢鸟一样的尖勾嘴,用琥珀色来点缀眼睛,刻画得栩栩如生,犀利而敏锐,炯炯有神,犹如在长空巡航。 鸢鸿木鸟振翅而起,直高过塔顶,俯瞰之下,刻有“镇妖塔”三字的置石小如沧海一粟。细看塔顶,顶盖只有四面,亦是檐牙高啄,中间一尖柱高耸,足有数尺。 再看塔身,整座塔,每层每扇窗的流光在月夜里格外明显,尤其背着月光的这侧,异常光亮,就像那洞天水府。 这绿光,可能正像那水下的万家灯火罢,夏一凡却不甚关心这些,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塔里之人。不过他确实爱想象,仍保留幼时童心,那是他和晓璃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过往的云彩便能想象出虎豹财狼,万事万物也莫不在云间…… 想着又是回忆涌上脑海,夏一凡便乘着鸢鸿绕着塔顶徐徐而飞。 盘旋一阵之后,夏一凡终于决定离去。常说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但他想,再相逢,肯定不再让彼此分散,一定! “我会回来!”他在心中低语,鸢鸟侧着划出一道弧线,月光下的只影,拂过镇妖塔塔身。 鸢鸟一路东行,渐渐飞远,那镇妖塔也越来越渺小,夏一凡却又再转身回来,大喊道:“我会回来!等我!” 渐远,渐远…… 你信吗?彼此深爱的人,难免经历,无奈地分别,但纵然天各一方,心却近在咫尺。 那么远,那么近…… 正阳宫,弟子阁。 夏一凡轻轻落在弟子阁前,这弟子阁离那正阳殿有很远,立一排相连的瓦屋,屋后被密集的竹林遮挡住,大门设在正中,一些长竹的稀疏竹影在石板路上摇晃,石板路曲折向外,两侧设有一些圆石桌,一桌五六个圆形石椅,设给弟子平时休息时使用。 夏一凡惦着脚轻轻上了台阶,谨小慎微地推开木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他熟知叶小雨的床位,他特意把他两申请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叶小雨在最边上,紧靠着白漆的木墙。 几扇木窗都敞开着,月光溜进屋里一些,洒在床位上,整整齐齐全是师兄弟们裸在被子外的脚。夏一凡不禁捏住鼻子,虽然其实并没有怪味。 借着月光,这屋里倒是看得分明,不过即使黑漆漆一片,这里对夏一凡来说也是再熟悉不过,蒙着眼睛,也能进出自如。这里每一根柱子的位置夏一凡都熟悉的紧,他顺着左边的衣柜,绕开每一根柱子,轻轻往前走着,一阵之后,才到墙边。 这弟子住所确实大得很,除了邱一山独住首徒房间,所有弟子都住在一起,不似天清宫,按字辈分了住所。 右转没走几步便是叶小雨的床位,果然叶小雨睡得正沉,甚至打起鼾来,倒也不大声,只是节奏感稍强,让夏一凡直想笑。 夏一凡半蹲下来,捏住他的鼻子,不一会,叶小雨便迷迷糊糊中推开了夏一凡的手,侧了身子面着墙,依旧熟睡,只是嘴里念叨了一句:“一凡,别闹。” 夏一凡听了,先是一笑,接着回想起以前半夜叫醒叶小雨的那些日子,便走了神。这一行,也不知需要多久,想想还真舍不得他。想来更得叫醒他了。 于是夏一凡又直捏住叶小雨的鼻子,任他推搡,只不放手,等叶小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这才放了手。 叶小雨揉了揉睡眼,见果然是夏一凡,又想倒头就睡,只顺口问了句:“一凡,你干嘛啊!大半夜的不睡觉。”说完便又躺了下去。 夏一凡又是无奈一笑,心生一计,在叶小雨耳边轻声说道:“清秋师妹来找你了!就在门外。” 叶小雨果然精神了不少,灵活地翻身起来,问道:“师妹?一凡,快帮我把柜子里的衣服拿来。” 夏一凡先前一说完话,早就给他拿来了衣服,见叶小雨已经起身,便放在了他的床头。叶小雨平日穿起衣服来笨手笨脚,今日却异常敏捷,三两下便穿好,下了床。他把脚往布帛鞋里一塞,起身落脚在夏一凡的前头,向着房门拔腿便行。 夏一凡在靠墙一侧见了直笑着,赶紧跟了上去…… ; 第二十五章 乾坤阵法 正阳宫,弟子阁。 “清秋师妹呢?”叶小雨见门外空荡荡,只有三两竹影晃荡着,便回头质问夏一凡,已经猜到夏一凡是骗他起床的。 夏一凡笑道:“还想着师妹呢你?”夏一凡手里拿着叶小雨的佩剑,说完,便朝着叶小雨丢过来,补充道:“快陪我去趟清竹峰,都快见不到了还在惦记着师妹!” 骗人还有道理了?叶小雨故作生这闷气没听见的样子。可是夏一凡已经御剑而起,飞出一段距离。 叶小雨见了,考虑到师兄弟们都睡着,又一顿着急,急忙压低声音轻声喊道:“等等我啊!一凡!”边说着,将佩剑化大,一蹦上去,那佩剑浮在地面,摇晃了一下,踉跄起步。 夜已深,月亮高悬空中,房屋树木的影子已没月色初现时候那么长,整个世界都显得异常安静,夏一凡也不与叶小雨对话只怕打破这份静谧。 暗绿色的树丛里传出阵阵虫鸣,偶尔一两只萤火虫擦身而过,它们住在下方的密林里,很少飞得这样高。夏一凡放慢了御剑的速度,轻轻侧身避开,生怕伤了它们,心想:“它们莫不是要去往那月宫之上?” 生命的美丽,不过是追逐梦想罢。而萤虫何尝无梦呢? 夏一凡想着,正阳殿已经渐远,等他再回头看时,月光下的轮廓仍旧分明,只是再细瞧不到内里的一砖一瓦。整个山峰远看之下好像黑色的擎天之柱,撑起天上宫阙。 而月亮好像挂在宫殿的一角,美得像画,一幅很美的画。仙境也不过这般吧?夏一凡一直看着,直到在视野中消失成一点。 等夏一凡回过头来,仍在回想,尽力记住曾经经历过的美丽是他的习惯。 他好像走了神一般,不久后,只听到叶小雨轻声问道:“干嘛呢?一凡,清竹峰都快到了。今天没听到箫声,想来凉笙师兄应该不在吧。我们从正面落下去罢,省得绕一大圈。” “好。”夏一凡答应道,两人便一同落在了青竹峰正面一处。 清竹峰没有特别设置道路,两人对这里却熟悉的很,顺着天然的弯曲山路,穿过几片竹林,直往山腰偏上清竹山洞去了。 清竹峰,清竹小洞。 峰顶一泻而下直往峰下的瀑布水声,还听得清晰,和着虫鸣声,倒也称得上并非凡曲。 “到了一凡。”叶小雨说道:“你先进罢。”说完便躲到夏一凡的背后。 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轻洒进洞口一些。 “胆小鬼,叶小雨!”夏一凡嘲笑起来,笑道:“看我不找个机会偷偷告诉清秋师妹!” 叶小雨听了,绕道夏一凡身前:“谁说我怕了!我……我只是刚好没带火折子罢了,这次才想让你表现表现,你可别跟清秋师妹瞎说些乱七八糟的!” 说着好像壮了胆,伸手向着夏一凡说道:“不然你的火折子给我罢,我先走就我先走。” 夏一凡听这叶小雨的解释直笑,哪次不是夏一凡走在前头,叶小雨缩着跟在夏一凡身后,还非得扯着他的衣服。 夏一凡也不多加奚落,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来,轻轻一吹,便亮起火光,用手一指,注入了一些灵气,火折子的光亮更大了些:“走吧”夏一凡说完,已经抢在叶小雨的前头进了山洞。 叶小雨赶紧跟了上去,虽说山中没有猛兽,但蛇虫着实不少,叶小雨怕蛇怕的要紧,蜈蚣什么也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细听着洞里的声响。 微弱的火光照在洞内的岩壁上,照亮不过数步的距离。只见前方的黑暗之中,突然窜来什么,直从两人的脚下穿过,惊得叶小雨一跳,大喊一声:“啊!” 叶小雨整个人压到了夏一凡的身上,差点把夏一凡往后掀翻,夏一凡扶住岩壁,踉跄了几步才稳住,那叶小雨仍勒着夏一凡的脖子,让夏一凡几乎喘不过气来,憋红了脸,漏出一句话来:“小雨,快放手,我……我快要死你手上了!” 叶小雨惊魂未定,听夏一凡一说,感觉松了手,问道:“没事吧,一凡。我……刚才实在太吓人了。”说完往背后一看,见黑影已经蹿远了,这才舒了口气。 夏一凡大口喘气了一阵,这才缓了过来,无奈地苦笑道:“一只山鼠就把你吓得!差点把命都给你!”夏一凡左手握着火折子,稍有点剧烈的抖动让火折子的光更加微弱。 夏一凡赶紧又吹了一口,火光才更亮起一些。 “走吧,别再大惊小怪了,我都要被你吓出事来!”说完,夏一凡继续往前走,叶小雨余惊未泯,快步紧随。 又走了一阵,才过了两边的岩壁,到了一片开阔的洞内,夏一凡带着火折子点上嵌在洞四周的石壁上的烛台,整个山洞慢慢亮了起来。 如果有时间,夏一凡真想一一摸过这洞里的所有物件。 他环顾了一下,一切都安好,大胖的碎片也静静躺在角落,这一去,只不知何时才能修复好它。新砍来的竹子就放在洞口的竹篓里,夏一凡顺手抽出一根绿竹,坐到了方桌旁的木椅上。 叶小雨跟着过去,两人对着坐着,夏一凡随手拿起桌上的刻刀,削着竹枝,叶小雨便在边上看着。加工木质材料方面,叶小雨几乎一窍不通,只能干看着,又忍不住说些话。 “一凡,你这一去要多久啊?不过你千万别担心,大胖有我照看着呢!”叶小雨早就想问,又怕让夏一凡不舍,思虑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夏一凡低着头削着竹子,刻刀短小,却锋利异常,不比人间凡器,只道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这些轻而易举便能办到。 听到叶小雨这含蓄的一问,夏一凡也不知如何回答,随口说了一句:“应该挺快的,毕竟有师兄们带着!怎么,你不会想我想到偷哭吧?” 夏一凡说完轻轻一笑,也不抬头,桌上的烛光轻轻摇曳,倒影在地上,只看见,走刀轻快,刀光剑影形容的也不过如此罢。 叶小雨却不说话,夏一凡见叶小雨沉默着,便想着愉悦下气氛,笑道:“我都忘了你有清秋师妹呢!怕是我这一去,你都要忘了我了,一个人直玩那青女峰跑。” 叶小雨红着脸,烛光之下,更显得青涩害羞,回了句:“你就知道拿我寻开心,真得叫璃安师姐教训下你。” 一说起久璃安,夏一凡才想起还未和她道别。又像突然想到什么,放下了手中的手工活,看向叶小雨。 “玩笑归玩笑!小雨!我这一去,你可得记得帮我照看下小瘦。”说着夏一凡拿起烛台,烛芯轻晃,让映在地上的身影也轻轻一抖。 叶小雨跟着起身,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只见夏一凡向着小瘦走去,便收了话,跟着过去了。 夏一凡走到小瘦脚边,屈下右膝,右手拿着的烛台跟着压低。 叶小雨借着烛光,地上的阵法纹路看得分明,已经存在了很久,叶小雨却不知道有何用。再看大胖这边,画着的阵法也还在。 叶小雨虽然未曾学习过乾坤宫的道法,而且两个阵法乍看之下相去不远,但叶小雨的观察力却不弱,何况看了不知几次,每次他都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它,哪怕是冰山一角。 这两个阵法都是用剑气走笔,皆深入地表…… ; 第二十六章 道别 紫华山,清竹峰。 画的正是两对称的八卦阵图。 夏一凡用烛光照着,逐一细细检查了阵法。这阵法本就用灵气加固过,并未有丝毫损坏,夏一凡转头对身后的叶小雨说道:“小雨,我下山这段时间你务必每日来检查下法阵。八卦法阵,移形换影,需画相同的阵法,以灵力催动,方可使阵法两端相通。” 烛光在叶小雨眼中轻轻摇曳,叶小雨点头答应,转而又问道:“如果阵法被破坏了呢?” “用木鸟飞信传话给我吧,我好早作准备。”每名弟子都配了一只传信木鸟用于彼此联络,皆是乾坤宫制造的,云之遥对木甲之术研究颇深,鸢鸟就是启发于云之遥的座机飞鸿。 “我……我的木鸟,被我给压坏了。”叶小雨羞愧地说道,边从袖里掏出一物来,正是断了一边翅膀的传信木鸟。 “翅膀呢?” “这呢……”叶小雨低声说道,接着又拿出了断掉的那半根翅膀,把两个部分拼到一起。叶小雨知道夏一凡素来在乎木刻玩意,把它们当做也有生命一样对待,自觉地低下了头。 果然夏一凡大吼道:“叶小雨,你到底做了什么!”说完,直起身夺过叶小雨手中的木鸟。 叶小雨讪讪说道:“我在树下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咔擦一下就坏了。”叶小雨认真解释着,跟着夏一凡向方桌走去。 “叶小雨,你再这样,我也非得把你那些铁东西毁了几只不可!”夏一凡赌气说道。 叶小雨有些委屈地回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长得这么胖啊。” 看着叶小雨一脸委屈的样子,夏一凡绷着的脸忍不住松开,转而露出笑脸来,说道:“每天吃,怎么能不胖,你还有道理了!” 叶小雨不再说话,对坐着,看着夏一凡随手拿起桌上一块方木,刻刀便开始游走。木屑一点点从手间掉落,翅膀的轮廓渐渐清晰,与完好的那半竟只在色泽方面有些差别,都是原木色只是显得更崭新些。 不一会翅膀便被雕得完整,夏一凡接着轻轻扯动残留在木鸟身上的断翅,然后忽然一用力,断翅便被取下,露出榫眼。 夏一凡把新造的翅膀给木鸟安上,右手直接凝聚出灵力,只见木鸟的连接处泛起蓝光,待蓝光散去,木鸟便完好如初,丝毫看不出重新连接过的痕迹。 叶小雨见得多了,也不惊讶,只是看得专注。 夏一凡把木鸟递给叶小雨,叶小雨张开手掌接过,轻轻用力往上一推,木鸟扑腾着翅膀飞起,绕着两人飞了一圈,又轻轻落到桌上,蹦跶着。 夏一凡和叶小雨看着木鸟如重获新生一般,相视一笑,烛光照在两人笑的脸庞上。 两人巨大的影子映在洞壁上…… 夏一凡与叶小雨又厮混了两天,一直未曾告诉久璃安他要远行的事,久璃安只知道正阳宫已经选好了弟子,只是不知道夏一凡也在其中。 临行前的一天,夏一凡约上叶小雨,决定向久璃安道个别,便写了封信,准备偷偷放在久璃安门前。 夕阳斜照在围墙上,景物已然有些昏暗,。 夏一凡和叶小雨躲在围墙外。夏一凡伸出脖子探进庭院中窥看,四下无人。 夏一凡又观察了一会,确认久璃安确实不在其中,便轻轻惦着脚,迈着小碎步,溜了进去,留下叶小雨在外头把风。 夏一凡不一会就溜上了台阶。晚风习习,信封一放门前就像要被吹走,夏一凡四下一看,实在没有地方能夹住信封的地方。 夏一凡灵机一动,轻贴着房门,听见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便把信悄悄塞进门缝里,只露出一点在外头。 夏一凡一拍双手,以为大功告成,整了整额前被风吹散的发丝,转身看见,久璃安推着叶小雨往面前走来,冷清秋正跟在一旁。 “夏一凡,你在干什么呢?”久璃安远远地便喊起来。 夏一凡赶紧并起双脚挡住门缝,很不自然地笑道:“没……没事,师妹!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不是很多天没见你了吗!” 夏一凡说着,机灵得往叶小雨那边凑去,说道:“我们到外面去吧!好久没吃你煮的东西,小雨都嘴馋了!” 久璃安则一把推开夏一凡,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着做了什么!还不快点让开。” 夏一凡还以为叶小雨出卖了他,瞪了叶小雨一眼,叶小雨却一脸无辜,被久璃安推着往前走。 久璃安上了台阶,推开房门,信封掉下门槛,掉入房中,倒盖在地上自然被久璃安察觉。 久璃安俯身拾起信封,翻转过来,信封用极丑的字写着:“致璃安师姐”夏一凡的字迹一直被诟病。 久璃安一看这几个歪七扭八的字,哭笑不得,感觉又气又好笑,转身质问夏一凡道:“一凡!你给我解释解释!” 夏一凡直傻笑着,也不回答,抢步过来,想夺回信封。 久璃安已经把信封藏到背后,夏一凡也不好抢夺,久璃安双手已经在背后偷偷开了信口,左手取出信来,对着夏一凡直接念了起来。 “璃安师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远在前往汴城的路上……”念到这里,叶小雨已经捧腹大笑,一旁的冷清秋也不住捂着嘴轻轻笑着。 久璃安也笑着:“夏一凡!你的写信套路可以更老点?怎么师伯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说着把信收进信封里,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你明天就要走,现在才来告诉我?敢情我这个师妹在你心里是这种地位!” “不是,师妹!只是……”夏一凡也不知怎么解释,转头向叶小雨,说道:“小雨,你快帮我解释下啊!” 叶小雨收了笑容,假装没听见,一句话也不说,静立在门外一侧。 倒是站在叶小雨一旁的冷清秋轻轻开口为夏一凡开脱到:“师姐,你就绕了他们这次吧!一凡师兄也是怕你担心。” “现在才说我就不担心了?清秋,你不用为他说好话,我知道我这个师妹对他来说也就是可有可无罢了。”说着,拉着冷清秋进门,就要把门关上。 夏一凡抢上前去,侧着身子卡在门扇中间:“师妹,你就原谅我吧,你看我我明天都要走了,你这样……”夏一凡说得诚心诚意,久璃安一听到明天就要走,便有些心软。 她慢慢把门打开,走出门来,冲着夏一凡说道:“真受不了你这死皮赖脸的家伙!到石桌等我!喂次你这头猪,全当便宜了山猪。” 说着往厨房去了,夏一凡笑着,直说道:“我就知道,还是师妹好!” 叶小雨许久没说话,一听吃的,赶紧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还是师姐好!对了师姐,我要吃竹笋蒸饭!”一旁的冷清秋又抿着嘴笑了。 久璃安没回叶小雨,夏一凡一听冲过去,捏住叶小雨手臂就扭:“你这没义气的,吃吃吃,倒是会见风使舵。” 叶小雨直叫疼,赶紧跑开,夏一凡一路追着,叶小雨直跑过木门,到围墙外头去了。冷清秋笑着看着两人跑到墙外,消失在视野中,便转头往厨房去了。 小屋的灶突冒出白烟来,一缕缕飘出窗外…… ; 第二十七章 汴城 当人彼此依赖,便总感觉相处的时光是那么短暂。几人在嬉戏打闹中不知不觉度过了又一个晴好的夜晚…… 紫华山,三宫殿。 旭日初升,日光轻洒在三宫正殿的瓦片上。 数不清的人整齐地挤满了广场,皆是白衣束冠,端正站立着。 天清子,正阳子,云之遥三人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都注视着半空。往空中看去,只见几点黑影渐渐向前山方向淡去…… 此次出动了每宫各五人。十五人分成了三个方阵,按着大雁迁徙的阵型,各自都列成v字,前后阵列紧跟着。 夏一凡划在正阳宫的名额里,在正阳宫的五人方阵中位于左翼的最外侧,右前方是童木。童木身材矮小,却是机灵的很,平时学东西很快,与夏一凡也算有些交流。 众人飞在云上,往下看只是白茫茫一片,实在无趣。夏一凡本想和童木说几句话,可是气氛实在严肃,众人都沉默不语。凌东旭领头在前,也是直望着前方,左手拖着指向的方盘,不看左右一眼。 飞了大概有半日,日头已经有些高了,山外的气温本就比紫华山中高出许多,夏一凡回头打量其他人,每个人都专心致志,不动声色。 沉闷,酷热之下,夏一凡有些耐不住性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带头的凌东旭突然调转剑锋向下,夏一凡差点掉出队伍,赶紧调整方向,跟着众人往下去了。 穿过白云之间时,夏一凡下意识的一闭眼,感觉到清凉一阵,倒也舒服。待凉意过了他再睁开眼睛看时,下方已然换了景色。 地上绿意一片,却见一条大道不知始于多远,直蜿蜒过来,曲折绕到一城的西门。虽有五年没来此处,但夏一凡认得此城便是汴城,与这西门正对的十多里之外,正是烟岚山,桃色依旧的烟岚山。 夏一凡多想调转剑锋再访故地,多年来,他早就想来此寻找晓璃,只是派中弟子无师令不可下山,那正阳子考虑到夏一凡修为尚浅,一直不让他前来。 其实正阳子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若修为按九重天划分,巅峰为九,正阳子有六七,恐怕夏一凡只在三四之间。近年随着变革之期日近,游荡在人间的散妖愈多,不乏修为在夏一凡之上的,所以每次出动执行任务,都尽量多派弟子。 夏一凡在众人中又是最小的,只能跟着师兄们一路飞往汴城方向,正从烟岚山上高出许多的飞过,汴城仍旧是尽收眼底,中部的宫殿尤其雄伟壮阔,高墙巍巍。 汴城开有东西南北四门,自东门而出,行数里便是东海岸,东海宽广无敌,不见尽头,汴城百姓也因之形成了以渔为生的地域习俗。 西门而出的这条大道,便是连接汴城与京梁的黎阳道,老旧的石板路宽广得足足能容下的四辆马车并驾齐驱。 北门往外是一片密林,也是石板路曲折了数十里之后并入了黎阳道,其间时有小客栈,茶棚,倒也不算了冷清,只是相比黎阳道上许多的来往客商逊色不少。 南门不比其他三门,南门之外一片荒凉,杂草丛生,只有几里的原始森林,再往更远便是荒漠一片,人称“仙愁漠”。世人皆不解降雨许多的汴城之地为何会演化出荒漠来。 荒漠甚广,直到南境的异域,更离奇的是荒漠之中灵力道行皆无用,甚至仙魔妖到此都绕道而行。听闻人间有许多勇士曾试图穿过这片沙漠,都有去无回,更添几分惊悚的味道。 传闻虽令人怖惧,但掩不住汴城的繁花似锦。从烟岚山东侧起的瀑布山泉,汇出一条名唤“烟波江”的小河。小河悠悠,从西北方向而进,曲折穿城而过,由东南出,汇入东海之中。沿着小河都是些商铺,比那东西南北四条大道要更繁华许多,与北街和东街的交汇处分别建有石桥。 数百年的古桥,两样柳树依依,是最热闹繁华的地方。每年正月十五的花灯节,最是人间胜景。 众人缓缓下落,降在西门前的黎阳道上。 汴城。 时值八月,从四周的密林传来蝉鸣声此起彼伏。进城的人群熙熙攘攘,有的身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麻衣,夏一凡素知人间富贵平贱有别,倒也未感觉奇怪。 师兄弟们随着进城的人群排队,等待官兵的检查,蓝白衣裳自有仙气飘飘之感,与人间寻常的百姓大有不同,修仙之人,也显得更神采奕奕一些,自然引来许多目光。 师兄们面对这些目光都淡定自若,只是夏一凡没经历过这些异样的眼光,有点不自在,有意避开路人的目光,侧着头看向队伍前头。 排队时当然是两宫首徒冷晓磊和萧凉笙站在最前头,两人相貌虽不同,却同样风姿卓绝,萧凉笙最前头,等检查到他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皆认识他那身修仙的打扮,何况紫华尤为声名在外,士兵只看了他的佩剑一眼,也不多检查便一一放行。 夏一凡入派最晚,派在最后,看见前头高众人许多的方竹已经进了城中,便知道快到自己。 夏一凡早急不可耐地想看看人间的不同,眼见就快,更加好奇起来,踮起脚来左顾右盼。 排在他前头的童木只感觉夏一凡在推他,便回头问道:“一凡,你干嘛呢?” 夏一凡被这样一问,有点尴尬,骚着后脑回道:“没事,童师兄,我就是……四处看看……”夏一凡赶紧站好,稍低着头向童木笑着说道:“童师兄,到你了!” 等童木转身,比他高出许多的夏一凡已经能看见城门的洞口,师兄们都在往城里走,萧凉笙却回头看向他这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一秒,夏一凡移开目光,赶紧看向旁边,那守城的士兵直叫道:“喂!到你了,快点过吧!没看到后面人还多着呢吗?” 夏一凡听了赶紧答应道:“好!”说着进到城门洞里。 这一迈步,却好像有着里程碑似的意义,只感觉自己好像瞬间长大了不少。夏一凡深吸一口气,这汴城福地的空气,也不比山上的差了多少,脚下土地柔软,踩得也挺舒服,夏一凡不自觉轻轻一笑。 “我一定要快速成长成一位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树爷爷!晓璃!等我!”夏一凡心中暗想,一阵热血涌上心头,倍感意气风发。 忽然,夏一凡听到背后似乎有人在叫他,只以为是自己听错。 “夏一凡!” 等到第二声的时候夏一凡终于听得分明,却迟迟不转身回头,仍旧往前迈着步,不过渐渐缓慢下来…… ; 第二十八章 风悦客栈 汴城。 “夏一凡!”第三声喊得很大声,夏一凡一怔,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果然是久璃安,她排在进城队伍的稍后位置,远远地大喊着夏一凡的名字,也不顾百姓异样的目光。 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却不是冷清秋。那女子与久璃安一般高,梳着简单的螺髻,淡白梨花面,生得樱桃小嘴,螓首蛾眉,令人尤觉冰清玉洁,美的别有一番风味。自是美目盼兮,往城门这个这边看了过来。 夏一凡心想这必定就是师兄弟们口中的小美人师妹——苏泠之。虽然苏泠之看的是夏一凡这个方向,但夏一凡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 看到久璃安一直在朝自己回收,夏一凡不得不挥挥手回应,心里却在嘀咕:“璃安师妹怎么也来了,这下……”夏一凡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挨的那些揍,耳朵被扯得想想就疼,不禁走了神,胡思乱想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一凡,你在想什么呢?” 不知不觉久璃安已经过了检查,站在夏一凡的面前,正侧着头斜仰着看着夏一凡。 夏一凡回过神来,尴尬地笑起来:“没!我就是……想……想小雨了,对!想小雨了。”夏一凡实在捏造不出更好的借口,支支吾吾随便说了个,心里还有些忐忑。 未曾想久璃安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一下走在了夏一凡的前头,早听说汴城繁华多彩,她却从未来过,不知有多想看看,她就像个小女孩蹦跶着进到城中,边说着:“一凡,快过来!” “好!来了。”夏一凡摇摇头,答应道,一路小跑过去。 师兄们已经在前头有一段距离了,苏泠之师妹果然跟传闻中一样,一路粘着萧凉笙,扯着萧凉笙的衣角,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萧凉笙却不看苏泠之一眼,只顾往前走,众师弟倒很识趣,都有意避开一些。 汴城繁华,午后的西街热闹非凡。街道两边的商铺往来着许多客人,衣坊、珠宝铺、当铺都有不少客流,甚至摆在街道两旁的露天小摊,也是琳琅满目,令久璃安目不暇接。 加入紫华派前,久璃安只是个普通农家的女孩,自幼被父母遗弃,却比其他孩子开朗许多。她本就生在小村庄,又去了紫华山,自然没见过那些新奇玩意,头梳、胭脂、泥人…… 她一个个摊子,挨个看了过去,夏一凡只得默默跟着,一边注意着师兄们的走向,毕竟人生地不熟。 虽然师兄弟间都很和睦,师兄们对师妹也都多有照顾,看他们离队四处玩耍也不多加呵责。尤其冷晓磊更也是一副陶醉的神情,尽情感受着人间不一样的空气,他素来向往的自由在这里倒感觉更接近些。 久璃安在泥人摊子前停了很久,只是不时拿起新的一只泥人,细细观摩着。小小的泥人却有各种各样的神情,让她好生喜欢。 泥人铺的老板活了四五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穿着打扮的女子,见她把玩了许久,只是不买,便轻轻开口问道:“姑娘,你看这泥人做的辛辛苦苦,也不糙,如果你喜欢,不如买一两个?” 久璃安知道买这些东西要花钱,只想看看倒也没想买,刚想要开口拒绝,身后的夏一凡抢身到久璃安前,已经掏出了些碎银子。云之遥早先便有给他交代一些人间的风俗,人间的物品交换,钱币流通还有一些风俗节日。夏一凡只知道要付钱,却不知要给多少,只把身上有的都拿了出来。 老板笑道:“你给这么多,怕我这些泥人都卖你也不够。我这泥人一个只要三文铜钱,也不知你们想要几个!” 久璃安看了夏一凡一眼,也不推辞,指了心仪的两个:“这个……还有……这个。” 老板笑着为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选中的两个泥人,一个是梳着两小鞭子的小女孩,一个却是只黄色花老虎。 “谢谢!”久璃安高兴地接过泥人,转身便走。她还有许多新鲜玩意没有见识过,自然不愿意在一处多逗留。 久璃安左手拿着小女孩泥人,右手把花老虎递给夏一凡:“呐!给你。”夏一凡与她并排走着,第一次感觉到她像一个师妹,平时简直就是师母级别的暴力! “不要!丑死了,还不如我随手雕刻的!”街上的人群拥挤,叫卖声不断,夏一凡稍微提高了点声量。 “你就臭美吧你!不要我可丢了!”久璃安说着,做出要随手丢掉的动作。 夏一凡赶紧接过泥老虎,他口里说着不喜欢,心里其实着实佩服这工匠的手艺,只消片刻,便是活灵活现的小玩意,跃然眼前。 夏一凡正要细看,久璃安又已经跑向前头去。糖葫芦、风车、煎油饼,久璃安拿了满手都是,夏一凡也帮着拿了许多玩意,两人似乎都忘了此行的目的,一路直行到了路口。 师兄弟们的大部队从路口向右,转向了南街,夏一凡见了赶紧招呼久璃安:“璃安,别往前了,师兄们都要走丢了!” 说着赶紧也转向南街,所幸也是条径直的街,师兄们仍然在视野之中,久璃安也赶紧跟了上来。 两人看着师兄们停在一家店门前,接二连三都进了去。夏一凡和久璃安跟着过去,仰头看见“风悦客栈”四个金字牌匾。这家客栈倒是挺大,小几层台阶上去,迈过木门槛,便是宽敞的一楼,放了十多张方桌,柜台在门的左侧,靠后的的木柜装满了坛酒,夏一凡只闻出是女儿红的味道,却不知有多少年的窖藏历史。 每张方桌上几乎都坐满人,桌上有的摆着几碟花生,几斤肉,几碗酒,有的摆满了大鱼大肉。只因这风悦客栈在汴城中也算有名,又斜对着香音坊,聚集了各色各样的人。 店小二白布挂肩,提着热茶水,吆喝着四处添水:“来咯,客官!” 夏一凡也不多张望,师兄们似乎已经订了房间,正由一位店小二引着从左侧的楼梯准备上楼。修仙之人自然与凡人有些不同,踩在楼梯木板上,竟不然一点声响,只听到店小二孤零零的脚步声。 夏一凡跟着上去,只见楼上全是客房,环成一圈,各门对开,中间露天,倚着木把手往下望,厨房、账房、杂物房全在底下,原来正是开了个侧门,连接着一楼的前堂。 夏一凡等人共开了四个房间,男弟子五人一房,久璃安和苏泠之单独开了一房。四、五、六号是三间男弟子的房间,正对着这三间房的十三号房间,也就是久璃安和苏泠之的房间。 苏泠之本一直粘着萧凉笙,直到萧凉笙和凉生、凉川、方竹、李祁春进了五号房间,苏泠之这才不便继续跟着萧凉笙,转而拉起久璃安来,两人本没有什么交集,只这一趟却好像彼此交心的姐妹,手挽着手,往十三号房去了,夏一凡拎着大袋小袋的买来的东西,跟着久璃安也先过去十三号房间。 等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一瞥,乾坤宫的五人:冷晓磊、丁离、赵奇、林易、钱凯其也都已经进了六号房中。 拎在手里的东西倒也不重,只是油饼的油渍渗出黄皮包装纸一些,蹭到夏一凡的袖口沾上一些,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久璃安和苏泠之两人走在前头,久璃安让苏泠之先进了屋,转身把夏一凡拦在门外:“一凡!就到这吧,把东西递给我,你就回吧。” “师妹!这是客栈,又不是你的闺房,你好歹让我进去喝杯茶呗。”夏一凡打趣的说道,心里也知道久璃安定不会让他进去。 久璃安却很认真的拒绝道:“不行!客栈也不行!快把东西都拿来吧。”说着,把夏一凡手里的东西都夺了过去,夏一凡的手里只留了个孤零零的泥老虎。 久璃安往后退了一步,进到门里。 “师妹!真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夏一凡想着难得能逗这师妹,不依不饶起来。 “不行!”久璃安笃定地说道,也不等夏一凡再开口,用脚顶门,咯吱几声便关上了。 夏一凡被挡在门外,隔着门喊道:“怎么有你这种师妹!一点面子不给我我这师兄,感情还真是淡!”说完,夏一凡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隔着木门轻纱,里头的久璃安,罕见地捂着嘴笑着…… ; 第二十九章 香音坊 汴城,悦来客栈。 那久璃安捂嘴而笑,在外头的夏一凡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便回了头,往四号房去了。 师兄们贴心得为他留了门,轻轻掩着。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位师兄正围着圆桌,凌东旭、童木、李凉缪、迟依城顺时针而坐,李凉缪在最外侧,背对着房门,四人正谈论着些什么。 桌上倒了五杯茶水,蓝色花纹的青花瓷茶杯、茶壶略显风雅。圆顶暗红漆的木椅却只有四条。 听到夏一凡进门的声音,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过来,李凉缪立刻站了起来,挪步到一侧,对夏一凡说道:“一凡师弟!你坐。” 李凉缪本是天清宫的凉字一辈,却实在向往正阳宫的气剑修为,便转去正阳宫学习。凉字辈为天清宫专门挑选的精英字辈,天赋尤其过人,李凉缪在正阳宫学的自然风生水起,风头丝毫不逊于邱一山,不过为人却随和亲近许多。 夏一凡向他一笑:“师兄你坐,做师弟的还是站着好,就该磨练磨练。” 众人笑做一团,迟依城开口道:“一凡!还是让你凉缪师兄站着吧,他这站姿,怕是没几个人能威风过他。”确实,李凉缪要比夏一凡高出一些,身形端正,一派正气地立着,凛凛仙威。 “是啊!一凡,还是你坐吧,这里数你最小,做师兄的自然要照顾你一些。”凌东旭边说边为给夏一凡准备的茶杯倒上水,童木也挪正椅子,对着夏一凡说道:“坐吧,一凡。” 夏一凡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坐了下去,李凉缪立在夏一凡和迟依城中间。 众人又继续之前的讨论。 “东旭师兄,你说这汴城,怎么一点妖气没有,而且……”童木说到一半,迟依城插话道:“而且,安宁如平常,是吧!童师弟。” 童木点点头,听到凌东旭说道:“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师傅也没明说,不过我们不可大意就对。今日休息整顿下,待明日再到东海查探一番。” 夏一凡安静听着师兄们讲话,也不知如何插话,便一直点头。 “凌师兄说得对,今晚我们五人轮流值岗吧。”李凉缪不说这句话,众人差点都忘了站着的他。 “恩。刚好只有两张床,刚好四个人先睡。”夏一凡总算找到机会说些与任务无关的。 “话说这凡间的床铺真的舒服,可比弟子阁的硬木板床要好得多。”迟依城已经躺到一张床上。虽是夏日,床上还是垫了层软垫,整齐叠着的薄被被迟依城移到了一旁。 夏一凡和剩下的三位师兄们看着迟依城一脸舒畅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夜已颇深,月如弯钩,估摸着已近亥时。夏一凡守着桌上的烛火,静静地看着升腾起来的轻烟,偶尔飘进窗来的轻风让烛焰轻轻晃动。 夏一凡先睡了一个时辰,现在倒很精神,可是无人说话实在沉闷,他实在安静不下来,真想有把刻刀,最好还能有块上好的木头,让他能随意雕些什么。 想到这里,夏一凡取下腰间的小木雕,在烛火下,翻转把弄。小狐狸刻的惟妙惟肖,让他不禁回想起,晓璃变成狐狸伏在他肩头的情形,然后是她化成人形的模样,有些模糊,她给夏一凡的印象多是白衣轻飘,在夏一凡心中就像个小狐仙。 夏一凡出了神,却突然听见,门外,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可在这安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店小二吗?夏一凡心想,怎么会这么晚还来?他轻轻问道:“谁?” 门外没有回应,房里的烛光,要比外面的光线亮许多,看不清窗纱外的情况。 夏一凡马上反应过来,吹灭烛火。略暗的月光,把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门纱上,夏一凡分明看见一个尖头的影子,很快的闪过。 夏一凡急忙起身,开门往两边一看,四下无人,更感觉诧异,他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分明的声响和一个影子。那是人影?他不确定。 夏一凡不想吵醒还在熟睡的师兄们,便轻轻关上了房门,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他轻盈地翻身到屋顶。环形的设计让整个客栈像一个木桶,月光洒在二楼的扶手和底层露天的地面上,半点人影没有。 夏一凡在瓦上行走,如履平地,瓦片也丝毫不动。他一跃轻落在南街上,虽是深夜,街上行人却不比白天少。不过路人也不惊奇,只因夏一凡一身修仙门派弟子的打扮,况且百姓也见多了飞檐走壁。 夏一凡绕到行到客栈正门,往里一看,只有少数几个客人还逗留店中,喝着小酒,偶尔夹两口菜。店老板在柜台对着账本拨弄算盘,他也不着急打烊,只让店小二把一些空桌子收了,长木椅翻转了放置在桌上。 想来那黑影必不可能从这大门出来,而内里又是封闭的……封闭的?夏一凡这才记起自己并没有检查过是否还有后门?一拍脑门,心想只怕是错过了追探的时间。 夏一凡有些沮丧,摇了摇头,准备上台阶进到店里。刚迈上一步,听得背后琴声悠悠传来,他转身一看,正是从对街的“香音坊”传出。 这夜深真是人困倦之时,香音坊却热闹非凡,夏一凡许多人往里走,里头的灯光直照得门前的石街像镀了层金箔。 这琴声确实悦耳,沁人心脾,让人顿感轻松愉悦,夏一凡的郁闷也被一扫而空。他好奇起来,究竟是谁弹出这般好曲?心中暗自称道:“人间的琴曲,竟丝毫不逊师傅所奏,更是别有风味。” 夏一凡想着,脚步不由被吸引得往香音坊去了。 汴城,香音坊。 夏一凡进到乐坊里,站在门内的一侧,前头已经挤了许多人。人间的乐坊他第一次见,实在一派富丽堂皇。 一楼的地板铺着艳红色锦绣的绸缎,金丝线绣着类似凤凰鸟的图案?夏一凡不认得,只感觉这金丝线绣鸟乍看之下也忒高贵。进门,右转,一个铺着红毯的宽梯,在休息平台上一分为二,转折出两处一般宽的十多级踏步,连接着环形设计的二楼。 二楼也不知有多少房间,延伸出的木走廊有数尺宽,一圈的红漆扶手色泽鲜艳,走廊上摆放着一些方桌,几乎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再看一楼站的人却形形色色。这音坊不设门槛,想听者皆可进,打赏也是任由顾客喜欢,多少也不强求。 香音坊一楼不设桌椅,二楼的酒菜都是由一楼的后厨做了用红漆盘子端了上去。 端盘子的不是那些店小二,都是些红裙飘飘,梳着惊鹄髻的花季少女,皆是淡妆红唇,个个风姿卓绝,身材妖娆,婀娜多姿。 “听说这香音坊的一盘菜不知得要多少银子!” “可不是嘛!我们听听乐曲便好,哪里吃得起。这西陵可是香音坊的招牌!快别说了,听吧!一月可就这么一次,在别处哪里能听得这等好的曲子。” 夏一凡真想堵住这些人窃窃私语的嘴,幸好他们没说几句就停了,人虽多,却几乎没有人再讲话。夏一凡闭着眼睛,聆听着…… ; 第三十章 知音人 汴城,香音坊。 柔转百肠,是夏一凡从未接触过的曲风,新奇,不止技惊四座,而且,打动人心?起码对夏一凡来说是。他能想象游走琴弦之间的柔指,还有,眼泪。 然而隔着白玉珠串的垂帘,夏一凡只能看见其后依稀的人影。是位蒙着白纱的女子,一身雪白的素衣,犹如她白皙的肌肤。夏一凡只能看见她纤细的双手来来回回,却看不见她所抚之琴。夏一凡倒是很想看看人间的琴有何不同,只是这个角度刚好被楼板挡住。 木梁悬挑,挂着红色圆筒灯笼,里头的烛光正亮,漏出红纱来。比那正悬坊间的大灯笼要小上许多。那大灯笼有四面,都是以黄纸浆糊,四面彩绘着些图案,其中一面画的是一人牵着一高头瘦马,灯笼不停地旋转着,四面的图案似乎有些连贯。 夏一凡不知人间戏曲,自然不识得彩绘的正是流传汴城的名戏曲《郎骑竹马来》。讲诉的是女子花灯一会意中人,一等状元一十八年的故事。 夏一凡又闭上眼。琴声续续,弦弦都流露出一种哀愁,婉转含蓄的哀愁。琴声渐低,渐低,最后一拨又是高调,就像是隔着山高水远的呼喊,遥思异乡客,这一声久久萦绕在夏一凡的耳畔。 天各一方,海涯相望。 直到琴音消泯,夏一凡菜慢慢睁开眼睛,不觉之间,竟眼眶微红,他赶紧拭去眼角的泪渍,刚想拍手称道。只听得楼上一人开了口,他的声音斯文,犹如诵诗朗词,却让人丝毫不觉做作,没有说书先生那般抑扬顿挫,也没有某些自诩文墨之人的矫揉造作。 “好曲,只道是,低眉续续,千折百转,犹如曲水弯弯入密林,又似繁星点点挂长空,辽阔悠远而又寂寥,在下叹服姑娘能有如此广阔胸襟,这般深情演绎,香音不愧天下第一音坊,实在幸闻佳人这曲《伤离别》”坊内众人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时间都静静听他评说,未有人言语。 待他言罢,夏一凡听到折扇一收的声音。这人与夏一凡所想竟不谋而合,实在都是知音之人,夏一凡不由拍手称道,这一拍手在安静的环境里,分外清亮。 那珠帘后面的女子沉默着,一句不答。而楼上之人听得楼下有人拍手,竟直接翻身下来。他一袭天蓝长袍,腰间束着青丝带,右手执扇柄,扇子端头轻靠在左手手心。 楼下之人见他正缓缓落下来,都自觉让开一块地方。夏一凡只见他轻轻落在自己面前,身段轻盈,丝毫不逊自己。他头发亦盘成髻,只是未穿戴束冠,黑色长发轻飘,也是差不多二十的年纪,眉宇间英气勃发,五官清秀,也算一美男子。 夏一凡未曾想他有如此大的举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蓝衣男子先开了口:“在下闻得兄台拍手之声,莫不是兄台与在下对此曲有同一番见解。” 夏一凡不懂兄台何意,见此人文绉绉的,尴尬地笑起来:“见解倒不敢当,不过我听出的确实与你相近。”夏一凡读的书与那文墨之作相去甚远,说话自然也不太润色,这一比,只感觉是秀才遇到市井百姓。 那蓝衣男子将夏一凡与常人不同的装束看在眼里,轻瞄了一眼夏一凡背后的两把负剑,只右手一开纸扇,一圈墨色框住一个“白”字。 夏一凡看不见扇子后面画着的墨色山水。只听到他轻启双唇说道:“兄台言辞质朴,不加辞藻,直敞心扉,真乃性情中人。方才在下直抒胸臆,兄台拍手相和在下之言论,在下自觉在所修音律颇有所成,想来兄台在这琴曲上也是造诣不浅。” 一说琴,夏一凡才注意到他背后背着一物,淡蓝色的绸布裹着,跨过左肩,打结在右胸前。 夏一凡听他侃侃而谈,有些称赞的意思,未曾受过这般认真夸赞的他,一时有些害羞,回礼道:“造诣倒不敢说,学了些粗浅的罢了。我的师傅要比我好许多,或许能可能与楼上弹琴之人一比。” 蓝衣男子哈哈大笑道:“兄台不知这抚琴之人,正是香音坊有名的琴师,四海之内,颇负盛名,想必兄台口中师傅定是非同凡人。” 两人自顾自说之间,楼上已经又开始一曲,本对两人还有些好奇的听曲百姓又都被吸引到二楼珠帘之内。这西陵轻纱难掩倾城美貌,琴艺又是冠绝中原,追求者繁多,一动玉手,不知牵动多少痴男之心。 夏一凡听蓝衣男子这些赞美之词,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时愣住。那男子见了俯身施礼,扇指门外,示意夏一凡到门外再叙。 夏一凡本想听曲,又想不出理由拒绝,便往外走。蓝衣男子尾随其后,两人停在门前。 大门的两边红灯笼微凉,坊里大灯笼里头的油灯透出的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映在石板街上。 蓝衣男子抬头一看,月色如钩,悬在中空,回头对着夏一凡说道:“今日因一曲与兄台结缘,你我皆是知音之人,在下又平生最喜真诚相待之人,愿结君子之交,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夏一凡。春夏秋冬的夏,一介凡人的一凡。”夏一凡憋了许久,终于有的说,便一口气介绍了自己,也忘了****以礼。 蓝衣男子自己拱手作揖接道:“在下白夕尘!白鹭游日夕之间,红尘之外是也。往后还望多指教。”话音未落,白夕尘接着说道:“一凡兄,你背后这剑,委实特别,可否借我一睹其容。” 自是初识,夏一凡只感觉白夕尘气度非凡,与一般凡人大有不同,又是盛情相待实在难以拒绝,便想着把弟子剑借与他看看算了,沉吟片刻,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一声:“那……好吧。”说完正想取下弟子剑。 刚起手势,却见白夕尘已经把剑取在手中,动作之快,夏一凡甚至没有看清他所出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只看到折扇他已收了折扇,别在左腰间。夏一凡从未见过如此手法,瞠目结舌,一时愣住,回看那剑时,才发现,他拿走的偏偏正是天权剑。 白夕尘左手握住剑鞘,右手停在剑柄上。 夏一凡想着这天权剑一出,若让师傅闻讯赶来,岂不让他白跑一趟,心急着想阻止,脱出而出一句:“别!别拔!” 所幸白夕尘也没有拔剑的意思,只是试着握了几下剑柄,然后在两手间来回耍弄:“一凡兄莫急,在下怎敢轻易窥视此剑之华。”说着,掂了掂重量,这天权剑轻盈似一羽鸿毛,让他不禁称道:“真乃良剑,轻如青丝发带,不染尘埃,实非凡间浊物。” 白夕尘又笑着补充道:“只是剑虽妙绝,却非在下能驭,颇有些不顺手。”说完,右手托剑递到夏一凡面前。 夏一凡正想接过,听得背后急促的一女声喊道:“夏一凡!” 夏一凡心头一紧,也忘了接过剑来,只一愣。白夕尘,又把剑收了回到,斯文地问道:“一凡兄,此佳人莫非与你相识?” 夏一凡并没有回答,下意识地慢慢回身,正看见久璃安汹汹快步而来,裙角飞扬,不禁小退一步…… ; 第三十一章 迷影 汴城,香音坊。 那久璃安不似大家闺秀轻移莲步,只几个大步便到夏一凡身前。二话不说,一把夺过白夕尘手里的天权剑,塞到夏一凡手里,马上转头面向白夕尘,青丝一飘,拂过白夕尘面前,有一种淡香,好似三四月的桃花香气。 夏一凡见久璃安好像有些生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听到久璃安向白夕尘问道。 “你是?”久璃安语气中带着质问。 白夕尘却不慌不忙,取出腰间折扇,轻轻一甩便张开来,仍是露出写着“白”字的一面,轻柔细语回道:“在下白夕……” 还未说完,久璃安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白公子是吧?不知你为何拿我师兄的佩剑。”久璃安有些咄咄逼人。 夏一凡见师妹依依不饶,刚想开口为白夕尘,先漏出一字:“师……”那妹字还未出,白夕尘已经先开了口。 “姑娘原来是恼我借看了一凡兄的宝剑,其实在下不过是见那剑甚是精致,颇有味道,好奇借来一看罢了,不信你问问一凡兄?” 一旁的夏一凡赶紧附和道:“是啊师妹!白兄弟也是先问过了我,何况,他也只是观摩了一番,也没有拔开来。” 久璃安见夏一凡一直为这陌生人辩解,心中更有些不快,慍道:“我又没让你说,你为他争辩个什么劲,况且这天权剑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借给旁人看。” 夏一凡见久璃安生着闷气,也不好再为白夕尘辩解,只安慰久璃安道:“师妹,你先别气。”夏一凡也不知如何再说,憋了一会,揽责道:“全都怪我。” “怪你,怪你!你就会欺负小雨,见了别人都是客客气气,净帮人说些好话。”久璃安听了夏一凡话的气消了不少,只不过还是不去看夏一凡,低着头看向一侧,就好像仍生着闷气。 白夕尘听着两人的因自己而起的对话倒觉得有些好笑,插话道:“姑娘莫为难一凡兄弟,一凡兄弟也无需为我多辩说,一切皆因在下而起,不如让在下请二位到酒楼中一聚,全当赔礼?”说完自己一笑。 久璃安本来有些恼这人这套斯文的言论方式,不过听得久了倒也习惯了他这颇具风味的论调,这一问她已有些心软,但还是免不了少女傲娇的情怀,也不回答。 “既然姑娘不拒绝,我就权当是答应了。”白夕尘说着,开怀一笑,小俯上身,收了折扇,一指风悦楼,道:“请!” 夏一凡见两人有些冰释前嫌的势头,夹在两人之间实在令他里外不是人,已经憋闷了许久,抓住机会答应道:“好!”又对久璃安说了句:“师妹,那我可先走咯?”言罢已先行一步,走在两人前头。 久璃安本还把头扭在一边,听得夏一凡起步,赶紧回了头,也迈开轻步来,向着夏一凡喊道:“一凡!你等下我。” 白夕尘一笑,也挪步起来,与久璃安并排走着,夏一凡在两人之前。 久璃安心中没了对白夕尘的嫌隙后,倒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蛮横无理,那些对话再回想一遍竟显得有些尴尬,一点不敢斜视白夕尘,所幸白夕尘与夏一凡一般身高,久璃安只在肩膀不到,看不见他的目光。 白夕尘侧过头看见久璃安少女模样,脸颊微红,显得有些不自然,自诩翩翩风度,自然先开口想着缓和下气氛,轻轻问道:“适才在下无心之失,不料却令姑娘蛾眉倒蹙,杏眼圆睁,忐忑之下,未曾敢问姑娘芳名?” 久璃安听他这么一说,自觉心胸狭隘了,更加羞涩起来,两颊更是红晕更深,仍是不看白夕尘,匆匆答了句:“久璃安!”她平时说话惯了,本该温声细语,却有些没压住声量。 白夕尘未见过这种性格的女生,颇感新奇,倒也不觉得无礼,笑道:“时光久久,一盏琉璃相安。不知是否?” 久璃安点头算是回他,又喊了一下前方的夏一凡:“一凡!你就不能慢点吗?”夏一凡确实脚步飞快,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久璃安喊道:“等等我!” 白夕尘回味其名,似意犹未尽,轻轻一笑,也加快步伐。 夏一凡已经到酒楼门前,金字匾额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不分明。夏一凡本是修仙之人,偶尔进些五谷杂粮便好,倒没有饥饿之感,只是好奇人间菜肴,想着尝尝鲜。 “快点师妹!人间的饭菜我还没尝过,也不知道比你的厨艺如何。”说完回头,只看久璃安已经在身后,白夕尘也在不远。 久璃安见他停了下来,反倒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停下干嘛,你这饿死鬼,哪有修仙之人的模样。”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 那店小二见来了客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一看是下午来的客人,本来纳闷来了一群人却不见一人下来进食,突然又见两人从外面回来,更觉这一行人神秘莫测。 他恭敬地笑脸相迎道:“客官请进!”边说,已经立到门的一侧,引着三位客人进门来。 酒楼老板仍在拨弄着算盘,对着账,店小二,把一张空桌倒置的椅子都放到地上,取下左肩的桌布,利索地擦了擦桌面。 等三人坐罢,店小二笑着问道:“不知三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夏一凡和久璃安自然说不出名目来,只听到白夕尘点到:“两坛上好的女儿红,一碟花生米,清炒小白菜,干炒红萝卜,干煸麻辣藕丁……”白夕尘点了许多道,都是些素菜,倒合夏一凡和久璃安的胃口,两人本就都是食素,人间的肉食是他们万万不敢想的。 小二吆喝着上菜,来回酒桌后厨之间,自觉服务到位,颇有些小自豪,越吆喝越大声。他熟练地摆菜,错落有致,颇有种江南园林风味。菜色也是多彩,迷醉人眼。 菜肴很快都上齐了,竟没有一道是重复的颜色,夏一凡不觉惊叹一声,引得久璃安一声嗤笑。 白夕尘也很喜夏一凡这般单纯的心性,也是会心一笑,彬彬有礼地起身要给二人倒酒。他摘了红布盖,一手握住坛口,一倾酒坛。坛中清酒犹如瀑布倾泻,却不见水花飞溅,不多不少,将满瓷杯。 夏一凡本不喜喝酒,数年以来,所饮也不过几杯,那久璃安又一饮而尽,夏一凡更不能推脱,当下一闭眼睛,一杯倒入口中,吞了下肚,赶紧夹了一口青菜,压住酒味。 久璃安见了夏一凡这般模样,只觉得呆萌,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白夕尘也笑着为他又满上了一杯,自己也拿了酒杯,回了一杯又再满上。夏一凡被久璃安笑的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一起跟着憨笑起来。 酒楼在香音坊的对街,依稀还能听到对街传来的丝弦之声,美酒佳肴相配,自然好不惬意。 三人也不互通来历,只谈人间见闻,夏一凡喝了几杯就有些醉,高谈起琴曲造诣,三人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天色更晚,店里的客人几乎走光,酒菜也有些凉了,琴声也停了。夏一凡开始昏昏有些睡意。久璃安也是颇有些倦容,她见夏一凡有些困乏,起身正要向白夕尘说明,准备散了宴席,忽见白夕尘一拍酒桌,桌上折扇被震起。 白夕尘握住扇柄,向酒楼门外一甩,那折扇在飞行过程中突然张开,旋转着向前,出到门外饶了一圈,又往回飞。 白夕尘已经翻身跃起,在桌上留下了一锭银子,半空之中接了折扇,留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有人!”轻轻潇洒落地,往门外追去。 夏一凡和久璃安被白夕尘突然的动静惊得都清醒了几分,赶紧追出门外去,夏一凡边喊:“白兄等我!” 夏一凡和久璃安也是动如脱兔,须臾便到门前,齐齐往白夕尘追去的右边方向看去,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转入一个巷口…… ; 第三十二章 城东枯井 汴城,南街。 两道身影动作都是极快,由不得夏一凡和久璃安有片刻犹豫,两人迈开步来,也是脚下生风,跟着转了进去。 巷子两旁也不知有多少户人家,只是几乎都熄了灯火,偶尔一两户微弱地烛光穿出纱窗来,自然是人影斑驳,看不分明。小路又是纵横交错,早已不见了白夕尘的身影。夏一凡脚步不停,右脚轻点一下,已经飞上了一户瓦房,刚一落上,又是借力而起,飞得更高。 久璃安的修为也不差,紧跟着夏一凡跃起,两人在空中都引出负剑,化而变大,以灵力引着,施展御剑之术。 “师妹,看!“夏一凡借着熹微星月之光,看见白夕尘正追赶着黑影,往城东方向径去。 那在前的黑影,身材瘦高,穿街走巷好不熟练,白夕尘虽是身轻似燕,追之飞快,却显然不谙汴城布局,有些束手束脚,陷于被动。 夏一凡和久璃安多运灵力,御剑速度又快了一些,又是抄的直线,少走了许多弯路,渐渐追赶上一些,不过前头两人的速度实在不比御剑差多少。 四人又行了一阵,都是犹如电闪的速度,不一会便已经能看见东面的高墙。夏一凡视线前移,只见再往前一些已经没了房屋,空地一片宽阔,夏一凡心想所追人已是穷途末路,除非是能飞天遁地。 这一想,等他视线回来,看到白夕尘趁着一个转角,腾起双脚,轻点了一户人家的围墙数下,借力向前,逼近前方黑影的身后。 白夕尘右手执扇,正蓄了灵力泛起微微蓝光来,想一点黑影的后劲,不料它突然转身。 虽是夜色昏暗,但距离颇近,让白夕尘把黑影的脸看了个分明。只见它身材瘦高,尤其头部更是像被削尖了一样,暗红色的甲壳,衬着一双透着青光的圆目,犹如泛着粼粼波纹,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双细手。 正是一只虾妖,只见它口中喷出不知何物,犹如一盆覆水,泼将而去。白夕尘不慌不忙,淡定张开纸扇,反手一手,蓄着灵力的纸扇,蓝光更甚,扩成一道光亮的屏障,飞来之物撞上之后,尽皆落到地面,原是一摊水体,也不知是浊是清。 这一遮挡,白夕尘虽是滴水未沾,却让虾妖跑出一段距离,所幸夏一凡和久璃安趁着两人这一拆招,趁机赶到虾妖前头,从剑上跳了下来,把剑收到了手中,挡住了虾妖的去路。 夏一凡喊道:“你是谁?” 这分明的虾妖,夏一凡却还要如此一问,不禁让久璃安笑出声来,手肘一蹭夏一凡,嗤笑道:“你还问他干嘛?先擒拿下来再问。” 三人眼看已成夹击之势,哪知那虾妖却不放弃奔逃,直冲向夏一凡和久璃安,眼看将近,突然往地下一滚,从两人夹缝中翻过,两人都是一惊,不觉收了下脚。 久璃安见虾妖眼看着要逃遁而去,提剑便刺,夏一凡却赶紧出手按住她的娇手,急道:“师妹!别,让我来!” 两人五年间虽不是朝夕相处,也算多有交集。自是一十八岁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觉手背一酥,两颊泛起微红,羞得收了手。 夏一凡却丝毫没有察觉,言罢,把剑收到剑匣中,右手已经在面前画了一道阵法,那阵法也是蓝光,却更透明一些。 灵力之色因人而异,却多是青蓝颜色,深浅也各不相同。招式附之以灵,其威力亦可增幅许多,所谓剑气,也不过是灵力凝成的纷繁形态之一罢了。那蓝萤之光,在这暗夜里分外明显。 那阵法之中飞出数道淡色蓝萤剑影,犹如碎散的琉璃灯盏,华光相伴而去,直逼向虾妖的细腿。 剑气先行,三人也齐齐追了上去。夏一凡又是两指斜划,蓄出一道淡蓝剑气,却是心存慈念,招式都收了些势,去势自然也缓了不少。那虾妖已经逃到空地上,轻巧地纵身一跃。 几道剑气都空打在了地上,一时扬起沙尘遮挡住了三人的视线。这空地原来是处闲置已久的荒草地,轻踩上去泥土松软,偶尔还能碰触到几丛杂草。本就昏暗不清,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三人迅疾地穿过沙尘,见那虾妖径往城墙方向去,莫不是要翻越这数丈高墙?三人同时想到这里都想出招相留,终究是白夕尘手快,先发了几招。 他横着一挥折扇,只见一道扇状的蓝影,奔袭而去,直要打在虾妖的背上。那虾妖又是一蹦几尺高,再落下来却不见了踪影。 那扇状蓝光像是打在了什么障碍之上,须臾之间消泯在夜色之中。三人追向前去,才发现原来是一口废弃的水井。 井口为圆形,四处长着些杂草,没有绳索下吊,只剩下井上两边三角木架支撑起的横木,木轱辘的把手垂在最低点,透着年久不用的沧桑,晚风吹来似乎还在嘎吱作响地轻晃着。 白夕尘贴着井口细听,却并无激起的水声,不禁倍感诧异。想来这莫不是口枯井,那虾妖难道是把自己困在了这枯井下? 三人谁不也不让谁贸然下去,面面相觑。夏一凡自觉是自己放了虾妖,多出这些事端来,轻叹一声,低着头呢喃道:“对不起……我……” 白夕尘轻摇折扇立马打断了他,笑道:“一凡兄不必揽责于己身,我知一凡兄心善,招招留情,只是虾妖……” 久璃安听白夕尘为夏一凡辩说,笑着打岔道:“我这师兄怕是从书阁中读了不知哪门子道家经书,成了圣人一个。”久璃安对妖虽无憎恨一说,却常年接触妖乃邪祟之物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只道降妖除魔乃是天经地义,她每每要在人前调侃夏一凡才会称他作师兄,便随口说了这话。 夏一凡涨红了脸,似乎还想为虾妖辩说些什么,又哽在喉中,当下又是自觉羞愧,又还想分说,干脆扭头不答。 白夕尘见夏一凡这般颇有些孩童心性,收了折扇,雅笑道:“事已至此,不如随遇而安,对谈风月,且等到明日再看,只可惜,追之匆匆,忘携几坛美酒,今夜又是星月暗淡,不过少些风雅景物,也无碍我们三人秉心之明月夜谈。” 白夕尘兀自言说一番,略显风雅地一理长袍,席地倚井而坐,已然运了些仙灵,自是不染尘埃。 久璃安见夏一凡有些闷闷不乐,素知夏一凡耿直,回想刚才的言词,不知是否太伤人心,一时有些自责,借着白夕尘这一说,趁势坐了下去,留了中间一个空位给夏一凡,轻柔说道:“也是!不要多想了,等明日再看罢。你也坐吧,一凡,也别太放在心上,只怪虾妖狡猾。”久璃安声色轻柔却不带一丝娇媚,俨然少女的温声细语。 夏一凡本也不是为久璃安调侃而不悦,当下还想为那虾妖解释,终究忍住,只在心中暗道:“那虾妖哪有狡猾!” 他边想着,坐了下去,故意不看久璃安,只倚着枯井,仰头望着夜空。那本就仅仅一丝的月钩隐在行云之间,稀疏的星光不知何时也都藏匿了去…… ; 第三十二章 枯井 汴城,南街。 两道身影动作都是极快,由不得夏一凡和久璃安有片刻犹豫,两人迈开步来,也是脚下生风,跟着转了进去。 巷子两旁也不知有多少户人家,只是几乎都熄了灯火,偶尔一两户微弱地烛光穿出纱窗来,自然是人影斑驳,看不分明。小路又是纵横交错,早已不见了白夕尘的身影。夏一凡脚步不停,右脚轻点一下,已经飞上了一户瓦房,刚一落上,又是借力而起,飞得更高。 久璃安的修为也不差,紧跟着夏一凡跃起,两人在空中都引出负剑,化而变大,以灵力引着,施展御剑之术。 “师妹,看!“夏一凡借着熹微星月之光,看见白夕尘正追赶着黑影,往城东方向径去。 那在前的黑影,身材瘦高,穿街走巷好不熟练,白夕尘虽是身轻似燕,追之飞快,却显然不谙汴城布局,有些束手束脚,陷于被动。 夏一凡和久璃安多运灵力,御剑速度又快了一些,又是抄的直线,少走了许多弯路,渐渐追赶上一些,不过前头两人的速度实在不比御剑差多少。 四人又行了一阵,都是犹如电闪的速度,不一会便已经能看见东面的高墙。夏一凡视线前移,只见再往前一些已经没了房屋,空地一片宽阔,夏一凡心想所追人已是穷途末路,除非是能飞天遁地。 这一想,等他视线回来,看到白夕尘趁着一个转角,腾起双脚,轻点了一户人家的围墙数下,借力向前,逼近前方黑影的身后。 白夕尘右手执扇,正蓄了灵力泛起微微蓝光来,想一点黑影的后劲,不料它突然转身。 虽是夜色昏暗,但距离颇近,让白夕尘把黑影的脸看了个分明。只见它身材瘦高,尤其头部更是像被削尖了一样,暗红色的甲壳,衬着一双透着青光的圆目,犹如泛着粼粼波纹,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双细手。 正是一只虾妖,只见它口中喷出不知何物,犹如一盆覆水,泼将而去。白夕尘不慌不忙,淡定张开纸扇,反手一手,蓄着灵力的纸扇,蓝光更甚,扩成一道光亮的屏障,飞来之物撞上之后,尽皆落到地面,原是一摊水体,也不知是浊是清。 这一遮挡,白夕尘虽是滴水未沾,却让虾妖跑出一段距离,所幸夏一凡和久璃安趁着两人这一拆招,趁机赶到虾妖前头,从剑上跳了下来,把剑收到了手中,挡住了虾妖的去路。 夏一凡喊道:“你是谁?” 这分明的虾妖,夏一凡却还要如此一问,不禁让久璃安笑出声来,手肘一蹭夏一凡,嗤笑道:“你还问他干嘛?先擒拿下来再问。” 三人眼看已成夹击之势,哪知那虾妖却不放弃奔逃,直冲向夏一凡和久璃安,眼看将近,突然往地下一滚,从两人夹缝中翻过,两人都是一惊,不觉收了下脚。 久璃安见虾妖眼看着要逃遁而去,提剑便刺,夏一凡却赶紧出手按住她的娇手,急道:“师妹!别,让我来!” 两人五年间虽不是朝夕相处,也算多有交集。自是一十八岁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觉手背一酥,两颊泛起微红,羞得收了手。 夏一凡却丝毫没有察觉,言罢,把剑收到剑匣中,右手已经在面前画了一道阵法,那阵法也是蓝光,却更透明一些。 灵力之色因人而异,却多是青蓝颜色,深浅也各不相同。招式附之以灵,其威力亦可增幅许多,所谓剑气,也不过是灵力凝成的纷繁形态之一罢了。那蓝萤之光,在这暗夜里分外明显。 那阵法之中飞出数道淡色蓝萤剑影,犹如碎散的琉璃灯盏,华光相伴而去,直逼向虾妖的细腿。 剑气先行,三人也齐齐追了上去。夏一凡又是两指斜划,蓄出一道淡蓝剑气,却是心存慈念,招式都收了些势,去势自然也缓了不少。那虾妖已经逃到空地上,轻巧地纵身一跃。 几道剑气都空打在了地上,一时扬起沙尘遮挡住了三人的视线。这空地原来是处闲置已久的荒草地,轻踩上去泥土松软,偶尔还能碰触到几丛杂草。本就昏暗不清,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三人迅疾地穿过沙尘,见那虾妖径往城墙方向去,莫不是要翻越这数丈高墙?三人同时想到这里都想出招相留,终究是白夕尘手快,先发了几招。 他横着一挥折扇,只见一道扇状的蓝影,奔袭而去,直要打在虾妖的背上。那虾妖又是一蹦几尺高,再落下来却不见了踪影。 那扇状蓝光像是打在了什么障碍之上,须臾之间消泯在夜色之中。三人追向前去,才发现原来是一口废弃的水井。 井口为圆形,四处长着些杂草,没有绳索下吊,只剩下井上两边三角木架支撑起的横木,木轱辘的把手垂在最低点,透着年久不用的沧桑,晚风吹来似乎还在嘎吱作响地轻晃着。 白夕尘俯身侧耳贴着井口细听,并未听见激起的水声,不禁倍感诧异。想来这莫不是口枯井,那虾妖难道是把自己困在了这枯井下? 三人谁不也不让谁贸然下去,面面相觑。夏一凡自觉是自己放了虾妖,多出这些事端来,轻叹一声,低着头呢喃道:“对不起……我……” 白夕尘轻摇折扇立马打断了他,笑道:“一凡兄不必揽责于己身,我知一凡兄心善,招招留情,只是虾妖……” 久璃安听白夕尘为夏一凡辩说,笑着打岔道:“我这师兄怕是从书阁中读了不知哪门子道家经书,成了圣人一个。”久璃安对妖虽无憎恨一说,却常年接触妖乃邪祟之物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只道降妖除魔乃是天经地义,她每每要在人前调侃夏一凡才会称他作师兄,便随口说了这话。 夏一凡涨红了脸,似乎还想为虾妖辩说些什么,又哽在喉中,当下又是自觉羞愧,又还想分说,干脆扭头不答。 白夕尘见夏一凡这般颇有些孩童心性,收了折扇,雅笑道:“事已至此,不如随遇而安,对谈风月,且等到明日再看,只可惜,追之匆匆,忘携几坛美酒,今夜又是星月暗淡,不过少些风雅景物,也无碍我们三人秉心之明月夜谈。” 白夕尘兀自言说一番,略显风雅地一理长袍,席地倚井而坐,已然运了些仙灵,自是不染尘埃。 久璃安见夏一凡有些闷闷不乐,素知夏一凡耿直,回想刚才的言词,不知是否太伤人心,一时有些自责,借着白夕尘这一说,趁势坐了下去,留了中间一个空位给夏一凡,轻柔说道:“也是!不要多想了,等明日再看罢。你也坐吧,一凡,也别太放在心上,只怪虾妖狡猾。”久璃安声色轻柔却不带一丝娇媚,俨然少女的温声细语。 夏一凡本也不是为久璃安调侃而不悦,当下还想为那虾妖解释,终究忍住,只在心中暗道:“那虾妖哪有狡猾!” 他边想着,坐了下去,故意不看久璃安,只倚着枯井,仰头望着夜空。那本就仅仅一丝的月钩隐在行云之间,稀疏的星光不知何时也都藏匿了去…… ; 第三十三章 井底洞天 夜越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荒草地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从城墙外头飘进来三两只萤火虫,落在荒地的草丛间。 “喂,白夕……”久璃安问道。 白夕尘记得之前自我介绍到一半便被久璃安打断,马上接话道:“夕尘,日暮为夕,飘摇若尘。姑娘如不介意称呼在下夕尘即可。” 久璃安打趣道:“哦。小白是吧。”一倾前身,隔着夏一凡看着白夕尘问道:“我看你也可以使用仙灵之力,莫不是你也修仙?” 白夕尘犹豫了片刻,悠悠回道:“姑娘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是偶逢一游仙,得其指点了一二罢了。不过姑娘如此问,想必你和一凡兄是修的仙法咯?” 久璃安本想搪塞几句,小思片刻,夏一凡却抢先一步,耿直地答道:“是啊!我机缘之下拜师紫华派,不过学艺不精,实在羞愧。”说着,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轻叹了口气。 他又仰头望着夜空,想着什么,又变得沉默。他的眼前闪过老树苍老的笑脸,晓璃蹦跶的倩影,镇妖塔无情的铁索,他尽力不去想自己无奈坐在塔前的凄凉画面。一些颓念涌上心头:我是如此渺小,如此无能,如此…… 白夕尘自然看不见夏一凡彷徨的眼神,轻笑道:“一凡兄实在太过谦虚。不过既然我们三人都会运些灵力,不如轮流以灵气作画,聊以度过漫漫长夜。” 夏一凡一听,少年好玩的心性在和惆怅的较量中又占了上风,附和道:“好啊!那我先来。” 他不等其他两人答应,微移指尖,在面前画了起来。 久璃安见他如此,兀自笑了一阵,随后和白夕尘一起凝神看着。 夏一凡走笔缓慢,显得犹犹豫豫,似乎是努力回想着心中想画之物。灵气泛着淡蓝之光,犹如蘸着蓝萤墨水的笔在染黑的宣纸上走过,缓缓绘出笔者心境。 “你这画的什么?”等夏一凡收了手,久璃安立马噗嗤一笑。只见眼前似乎是画着座山,然后是难名其状的一只动物,张牙舞爪的样子,也不凶狠,笔画凌乱颇显得有些逗趣,身上洒着稀稀落落的蓝点。 夏一凡听着久璃安话里话外的调侃味道,涨红了脸,又解释不出来。其实他画的是入派考核那日的拦路花豹,只是时隔多年,早已是依稀模样,自己的画技又不高明,自觉山水也少了味道,只草草倚着形状,绘出了个大概。他半天漏出来一句:“你画的好,你来!” 这孩子气的画让久璃安和白夕尘同时笑了起来,久璃安更是毫不客气,应声道:“好好看着!你口中师妹可比你强多了。” 夏一凡用手一挥擦去了自己先前所画,向左侧的久璃安看去,白夕尘也向前挪了点,好让夏一凡不能挡住自己视线。两人都专注地看着。 久璃安两指轻舞犹如走笔纸上,行云流水,少时之后只见她一抬手,落款久璃安三字也已蹴成。 久璃安的灵力色泽相比夏一凡和白夕尘又略有不同,淡蓝带粉,略有几分像是胭脂粉黛,颇有少女气息。淡光在暗夜里分外惹眼,映在夏一凡和白夕尘的眼帘里,正是汴城街景,简笔画勾勒着两人,手里各拿着一物,正是栩栩如生的泥娃娃。 久璃安得意地看向两人,淡光洒在另外两人的脸颊,称出他们少年清秀的五官轮廓。夏一凡故意不多看,想显得久璃安所画也不过如此。白夕尘却轻轻拍手称道:“佳人妙笔,甚好。” 言罢,他本早已是跃跃欲试,言罢,取出折扇便画。扇尖走过,留下一幅荧光山水,气势恢宏,笔力遒劲,潇洒自如,又缀以钩月一弯,繁星点点,最是星河灿烂,难名其大气磅礴。 夏一凡不禁一声惊叹,又措不出赞美之词来,只是不住点头,久璃安也在心中暗暗叹服,却不太流露出来。一轮画罢,三人更是睡意全无,越发精神,便换了久璃安先开始,一轮接一轮…… 城东,枯井旁。 天色微亮,久璃安先被一阵悦耳的鸟鸣声吵醒,缓缓睁开迷离的睡眼,一看一旁,夏一凡俯在枯井边上睡得正酣,白夕尘也是闭着眼睛,只是坐姿端正,犹如正打坐入神。 久璃安轻轻摇着夏一凡,在他耳畔轻唤:“一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有意不惊醒白夕尘,但两人几乎同时悠悠醒来。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言语,似乎是不愿意打破清晨尚存的这份宁静。 夏一凡环顾四周,天色还不太明朗,飘着一层轻雾,露水凝在青草丛的草叶上,摇摇欲坠。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了不少,虾妖一事顿时涌上脑海。他急忙往井下一看,井有几丈深,借着清晨微弱之光,竟看不清井底,不过可以确定是这真是一口枯井,井底似乎空无一物。莫不是虾妖趁着夜里逃遁上来,溜了去? 夏一凡一想,忍不住纵身跳了下去。井口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人,夏一凡衣襟飘飘擦着井壁缓慢下去。 久璃安来不及出手阻止,只得在井外不时探头看,又生怕挡住光线,焦急地喊着:“一凡!你慢点。”白夕尘倒是淡定许多,静等夏一凡回报井下情况。 “师妹!夕尘兄!这井下还藏着个洞口。”凭着深井传出来的声音洪亮又带着回响。 “别进,一凡!”久璃安急忙喊道,她深知夏一凡的性格,必定会去一探究竟,出言阻止却明显也是无济于事。 夏一凡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井下,没有更多话语传上来。 久璃安焦急又有些气那夏一凡不顾安危,直跺着脚。白夕尘二话不说也下了井,留下淡淡一句:“璃安姑娘,你守着井口,我下去相助一凡兄。” “喂!”久璃安差点喊了出来,又咽了回去,连落地的声响也没听见,便没了白夕尘的身影。久璃安很想跟着下去,可是一顿胡思乱想。 会不会那虾妖回头来把井口堵住了呢?或者干脆填埋了这口枯井?她摇了摇头,嗤笑自己天方夜谭的想法,她踌躇不定还是决定守在洞口。 井下。 白夕尘也穿进那个洞里,已经不见了夏一凡的身影,他没走几步,便遇到一个岔口,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运灵喊了声:“一凡兄——”这一声运了几分仙灵,虽没有千里传音的功力,但是自信往前传出几里倒是绰绰有余,不过白夕尘却没有听到夏一凡的回话。甚至他有种感觉…… 他发出的声响,像是撞进了柔软水帘里,只像被吸纳了进去,一丝回响也没有。他顿感这密道绝非平常,却已经陷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不免也担心起夏一凡来,当下选了右边这条道,健步如飞,想着追上夏一凡好有个照应。 夏一凡却选的是左边这道,缓慢而行,每一步都谨小慎微。这洞里本该比井下还要漆黑,越往前行却感觉越亮堂,潮湿的洞壁上晃着粼粼的水光?夏一凡不太确定。只是不时落下一两滴清水打湿了脸颊,是真切感受得到的。 夏一凡渐行着,水滴声越听越真切,越来越响,越来越连续…… ; 第三十四章 潭底光珠 汴城,枯井之下。 洞里的小路越发狭窄,两侧的棕褐色潮湿的岩壁在好像慢慢靠拢,空间越来越小,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而生。但夏一凡却没想过回头,即使他只能侧着身走,如螃蟹一般横着挪步。他侧着头专注地看着前行的方向,这一夫当关的地形,自然要小心为妙。 夏一凡又行了不久,眼见两侧岩壁都快到了尽头,脚下的石路则向岩壁外多延伸出了一方平台,就好像一处断崖。 夏一凡臆想着平台往外往下的光景,难道会是万丈的深渊? 他盯着平台外延的边线,突然眼前一道亮光晃过,让他禁不住一闭双眼,惯性地扭头面着岩壁,然后试着慢慢睁开。 亮光映射在岩壁上,光影晃动不停,他慢慢习惯了亮度后扭头再看,果然是一处水潭,想来虾妖该是逃遁到这水潭之中? 夏一凡想到这里,不由几个大侧步,身子已经出了狭小的洞道,突然的一派宽敞令人心旷神怡。夏一凡不由猛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凉意阵阵,从鼻尖到了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夏一凡急往下方水潭看去,水面离着平台还有一丈多高度,静得像一面光滑的铜镜,只顶盖一处接连落下水滴来,几乎连成了一条线。水滴落处,泛开涟漪来,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只是水潭颇大,几乎比那弟子阁媲美,这点动静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想来那虾妖定是潜水去了,夏一凡不免有些失落,再细查西周,只见水潭成环形,他的右手边还有一处平台,岩洞就像一个半圆形的罩盖,倒扣下来,那滴水的一出像是有一处小孔,渗出水来,顺着岩壁的脉络蜿蜒了一小段润湿了周边的一片岩壁。 夏一凡反复确认了后发现没有其他的出口,哪怕是细小的孔洞都再没有,那亮光何处而来,虾妖何处去了?夏一凡心中不解,他虽猜想那虾妖是潜匿在潭水之中,但却谙水性无法下去查探,一时无措,凝望着水面出了神…… “一凡兄!”右侧传来白夕尘优雅的一声轻唤,他张开了折扇,立在右侧的平台上,望向夏一凡这头。 “白兄,你怎么也进到这里?” “在下不放心你,尾随而至,想着能有个照应。”白夕尘轻摇折扇,笑道:“一凡兄你我缘起茫茫人海,彼此交心,何必还如此见外。日后你称我夕尘即可,至于我只是学我师傅那套,说的惯了一时难改口罢了,一定尽力更正。” “额……夕尘……”夏一凡有些支支吾吾,略显腼腆。 白夕尘笑着大方回应道:“一凡!”这一应答,显得亲近了不少。 “夕尘,我看此地十分诡异,不知亮光何来,虾妖也不见了去向。我又不谙水性,不如先到井上,与我的师兄们再行商议?” “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错过此良机怕是再也寻不到虾妖,此处虽是光怪陆离,不过我想其中奥妙尽在潭下罢了,我刚好携着一颗避水珠,且让我下去一探究竟。” “避水珠?”夏一凡不禁一问,白夕尘却已经纵身跃进水潭中,听得扑通一听,水花飞溅而起,犹听得白夕尘留了一句:“等我。”还是那般轻描淡写。 夏一凡看着激起的水花又慢慢平静下去,他多想跟着潜游下去,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水面,看着平静又躁动的水面…… 水潭底。 白夕尘扇子还执在手中,缓慢下沉,周身犹如附着一层薄膜,滴水未沾。水下的光景着实令他一惊。 水下,茫茫然像是无边无际的深海,只是水呈现出淡绿色来,大概是因为水底下绿油油的招摇着的水草。正下方的水草从中,一处,正散发出绿光来,颇有些刺眼。 白夕尘扑腾着双手向下方潜去,突然感觉像有一道魅影闪过眼前,动作之快,犹如五指轻扫过面前,他赶紧环看四周,却只见的一团草鱼游过面前,缓缓而行,悠然自得。白夕尘心里诧异道:莫不是水下的光影扰乱了视线罢了白夕尘心里诧异道。 水底虽仍然看似平静不过他却警惕了不少,犹如丢入水中的小块石,节奏缓慢的下潜。他花了一阵才沉到低下,轻轻点在水底的沙地上。流沙随着水流流转,让白夕尘几乎有些战力不住,他运了点灵力,悬在水中,犹如在空中忘了前进的蜻蜓。 光源在一处岩石上方的青色水草丛里,正好在白夕尘的腰间偏上的位置,这让他甚至不用俯身。他收折扇到腰间,慢慢伸出右手去,试图穿过水草丛,但水草叶就像一条条发带,几乎要缠住他的手腕。 白夕尘也不急着缩手,手上运了满满的仙灵,奋力往里伸,那阻力越来越大,像是一团不断绑紧的绷带,白夕尘却不服输,几乎要用尽全力,只差大喊出一声来。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一个球状的物体,刚好一个手掌握住,能感觉到它的寒气逼人,这手掌一罩住,光亮小了不少。 白夕尘急忙回缩右手,却发现已经被牢牢扯住,当下心慌起来,立即做出了应对。他左手取下腰间折扇,铺张开来,直切入水草丛中。附在扇身的蓝光混着绿色荧光,一时色彩糅合在一起,难名其状。 这边折扇也穿到水草丛后,明显感到右手的压力小了不少,再奋力往外一抽,右手果然脱逃出来,再抽左手,却发现折扇已经被牢牢缚住。 折扇是他几多年不离身的心爱之物,自然不愿轻易舍弃,于是白夕尘又几下拉扯,但全然无果。他当机立断,狠下心来,弃了折扇。 折扇须臾之间便像是被吞没,水草蠕动像在咀嚼一般。白夕尘赶紧一点双脚,借力上浮,刚离地片刻,脚踝却像被缠住一般,他下意识一蹬脚,脚踝却被绑缚得更严重。 千钧一发之际,白夕尘把光珠转到右手,右手蓄满了蓝灵之力,好像熊熊燃烧的焰火。他轻念一声:“剑荡九天诀!”横掌向着下方一划,一道巨大的蓝色剑气向下方荡去,瞬间切断了也不知多少根疯长上来的水草。 剑气分毫不减,直击到水潭底,打在流沙之上,一时漾起黄沙滚滚,直往上涌,淹没了水草之后仍不断蔓延上来。白夕尘把光珠藏进袖间,奋力扑腾双脚上游。虽是避水珠护体,但在水下终究令他功力大减,他虽不知是何物作祟,但早已无心恋战。 白夕尘一露头出水面,便翻身上岸,落在夏一凡所在的平台上。 夏一凡见白夕尘在水下呆了几久,本已万分担心,又观察到水下光影浮动,飘忽不定,岩洞内光线时明时暗,令人心绪不nx一凡眼见白夕尘犹如受惊的鱼儿,窜出水面,没了平时的淡定,发丝凌乱,颇显得有些狼狈,当下脱口问道:“夕尘?” 那白夕尘踉跄落在平台上,扶住夏一凡,回神赶紧一摸背后,抚过背后的淡蓝绸布所裹之物的轮廓,所幸并没有在慌乱中丢失,他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夏一凡扶着白夕尘,再看岩洞,已经变了模样,再不见水面之青光,水下晦暗不知深浅。只有一处光源从白夕尘袖里透出,却照亮了整个平台,黄绿色的光亮,照的整个岩洞亮堂堂的,却终究了映着粼粼水光的光景不同,两人身影被这一点的光源放得老大,投影在壁上,彼此的面颊看起来竟也有些阴森恐怖…… ; 第三十五章 阴眼 岩洞。 夏一凡听得水下躁动声不断,像是烧开了的水不断地沸腾,气氛越发诡异,不禁令人毛孔微张。少时之后,又重归一片寂静,悄无声息,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夕尘,水下发生了什么?”夏一凡边问,探头下平台下看去,水潭被平台的暗影遮挡住了一半,光亮所及的另一半,原来的清水变得浑浊起来,潭下的流沙不断涌了上来。 白夕尘惊魂稍定,从袖子里掏出那颗光珠来,他背对着水潭看不见夏一凡眼中的光景。 那光珠没了衣物的遮挡,一时光华难掩,不过不到掌心的大小,照的岩洞亮堂犹如曝在月华之下,只有两人的身影处略显阴暗。 白夕尘将光珠托在手中,细细观察起来,它虽如此光亮,但却不刺眼,也不透明,与它发出来的亮光一样,呈明绿色。虽与晶莹二字相背离,但也算得上玲珑剔透。 他深深被其美轮美奂的光泽吸引,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夏一凡从他一取出光珠就退到靠洞口的一旁,闭了眼睛,用手掩在右眼前,一脸难受挣扎的样子。 直到夏一凡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白夕尘这才发觉,忙问道:“一凡?” 夏一凡恍惚之间听到白夕尘喊他,他正感觉右眼胀痛,好像全身的气血都涌到这一处,压迫得感觉眼珠几乎都要弹出去,夏一凡用掌心抵住,阵阵的撕裂感几乎让他意识模糊,不过还是勉力漏出一句话来:“我没事,夕尘,眼睛……疼……” 白夕尘观察到他的面色苍白,却不知道为何突发此状况,自然不知如何相助。白夕尘托着光珠照明,靠向夏一凡。 他每一挪步,夏一凡似乎就更痛苦:“疼,夕尘,我的眼睛,好疼!” “难道是光珠作怪?”白夕尘很快联想到光珠,虽不知其中缘由,只赶紧收了光珠到袖中,四周顿时暗了下来,而夏一凡果然好了些许,只不过仍然睁不开右眼,依旧疼的厉害,却也没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夏一凡感觉左眼无恙便试着缓慢睁开,昏暗之间看见白夕尘模糊的脸,相识以来还未见他皱起过眉头,他焦急地在思考,身上携着光珠又不敢靠的太近。 夏一凡缓了口气,勉力开口道:“夕尘!我……没事……” 白夕尘没有回答他,他只以为夏一凡在强撑。其实夏一凡确实恢复了些,右眼的胀痛感也在慢慢淡下去。白夕尘低头沉吟,好像在过一遍自己十九年来的见闻,他确实没有遇到过对光线敏感的先例。 “我真的没事,夕尘,你看我。”夏一凡浅笑起来示意无恙,只是还显得有些勉强,他见白夕尘仍是不回他,便试着前进几步,靠向白夕尘,想证明自己并非搪塞他。 白夕尘急忙后退几步,生怕光珠再影响到夏一凡,几乎退到平台的边缘。 “一凡,你别过来,容我思虑片刻,定是有个中奥妙我还未参透。”白夕尘又不敢拿出光珠,只在脑海中回想着光珠的种种异象。 夏一凡右眼的疼痛已经都消退得差不多,只是他说的话,白夕尘却不相信:“夕尘,我真的没事!”他边说着,试着慢慢睁开右眼,终究心有余悸,虽然已感觉无恙,还是慢慢尝试,全程小心翼翼。 等完全睁开来以后,夏一凡高兴地喊了起来:“我就说我没事了!”他说着,试着眨巴了几下,完好如初。 夏一凡笑得灿烂,白夕尘却没有跟着高兴。 他分明看见夏一凡的右眼睁开的一刹那,似乎有一道绿光闪过,或许说成往里收束更加合适。白夕尘仍是皱着眉头,种种诡异的现象让他不能心安。 “一凡,你真的没事吗?”白夕尘问道,试着走近一两步。 “一点事都没,我完全好了,不信,你再把光珠拿出来。”夏一凡感觉已经适应了绿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白夕尘听了,慢慢从袖中往外抽出光珠来,亮光越来越大,等完全托在手中后,仍是把整个岩洞都照亮了,但凭着白夕尘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他确信光亮相比之前肯定是黯淡了一些:“咦?”他颇感诧异,又在开始串联起种种。 白夕尘喜欢思考,从来都是,他睁眼看到世界的一刻就无时不在探索他所未知的,他可以花上一天,再加上一夜,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冥想。 他想问题时候的眼神就跟夏一凡现在所见的一样,深邃,难以言说的深邃。他陷在自己冥想的空间里,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和他脑海里零碎的片段…… 夏一凡眼见白夕尘盯着光珠出了神,眼眸好像失去了焦点,他似乎不确定白夕尘在看着光珠,因为白夕尘的眼眸里什么也没有,如果没有眼白的话,完全就好像一个空洞。夏一凡生怕打断他,也不再言语,连呼吸几乎都抑住一些,慢慢地轻轻靠近白夕尘。 滴答!滴答!突然安静的空气让水滴的声音犹如敲钟一般分明又富有节奏感。 白夕尘的背后被光珠放的老大的黑影里,像是有一道人影?夏一凡越靠近白夕尘越感觉不对劲。等他绕过白夕尘,惊愕得一怔。 一道白影浮在水面,或许该说是一个人?那人一袭白衣,头发披散到面前,几乎完全遮挡住面部,只露出一侧的眼球,泛出青光来。她的全身湿透,往下不断滴着水,耷拉着身体,看不见四肢,静静悬浮在水面上,与夏一凡对视着,一动也不动。 良久,夏一凡也好像僵住一般,他听说过阴间的鬼使鬼魂,等到真的出现面前,之前的所有想象都不如这般惊悚,虽说他是修仙之人,也不免怖惧。 夏一凡伸出手肘蹭了蹭白夕尘,白夕尘这才好像收回神来:“恩?” “夕尘,你转头看看!”夏一凡说得不快,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白夕尘虽然不解,不过还是听了夏一凡所说,转过身去,岩洞的光暗面随着光珠的反转,背后空无一物。 那鬼魅之影凭空消失了一般,好像水汽蒸发在空中。夏一凡上下查看之后马上想到回身探查身后。他一转身,那魅影,离他和白夕尘两人不过一个身位远,漏出狰狞的面部来。一张在水下泡了许久的浮肿的脸,轮廓依稀是个女性模样,她的眼珠向上翻着,往里陷了些,眼角流着绿色的水,不知是泪,还是潭水。 夏一凡不禁倒退一步,半踩空到平台外,几乎要往后跌倒水里。 白夕尘见状,赶紧转身扶住他,拿着光珠的手挡在夏一凡的身后,光亮便没有转移到这头。他看着夏一凡盯着面前,神色慌张,赶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第三十六章 鬼魅 枯井底,岩洞。 白夕尘顺着夏一凡的视线看去,仍旧是空无一物,可他分明看见夏一凡错愕的脸。 “一凡?”白夕尘轻轻一问,用手指轻扫过夏一凡的眼前,夏一凡似乎全然不见。 “夕尘,你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 “鬼魅?”夏一凡自己心里也不确定,说出来倒像是反问。 白夕尘也曾听闻人有三魂气魄,死后或被索命无常引归阴间,或被神使接往穹目仙岛,过得登仙道,脱凡胎得仙身,位列永生仙班,又有避开无常勾魂,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三者他都未尝得见,却听其师傅说过,天下的所有灵力都可被感知,或仙灵、魔灵、邪灵、鬼灵、妖灵,都起于中丹田位中,上中下三位丹田贯通,是为灵力涌动。 想到这里,白夕尘双指聚灵,慢慢扫过眼前,其双眼沾灵,便于所谓鬼魅的灵力互相感应,果然,看到一团微弱的白灵之火在约人体中丹田位高的地方,忽明忽暗。 那鬼魅之影依然不动,悬在面前,脚不沾地,直盯着夏一凡,似乎知道夏一凡能观察到她。 白夕尘观察到了不动鬼火,他左手把光珠托着藏在背后,右手当下蓄了灵力,直往鬼灵之火在处荡出一道灵气,犹如一片剑锋。 夏一凡本想阻止他,但白夕尘出手太快,灵气已经飞到一半。那鬼魅往前飘来,任由灵气从身体穿过,全然无恙。鬼灵本就非凡物,白夕尘只知其有,却不知如何降它,只看见鬼火纹丝不动,夏一凡的面色又更加惨败。 原来那鬼魅已经贴到了夏一凡的眼前,不过一拳之隔,它全身都在滴着水,却又不沾湿地面,浮肿惨白的双唇轻启,缓缓道:“还……我!” 它的声音颤抖着,短短两个字拉的老长。夏一凡不禁跟着它的声音一颤抖,他很想撒腿就跑,但周身却好像被定住一样,况且它就挡在前面,如果就这样穿过它的身体,不免…… “什……么?”夏一凡未发觉自己的言语也跟着颤抖又拖沓起来,他有联想到光珠,但不确定。 “一凡?你……在和鬼魅对话?”白夕尘惊讶地问道,夏一凡却无闲暇回他,甚至没听清白夕尘说了什么。 “还……我……”那鬼魅又说了句,拉的更长。 “光……珠?”夏一凡说着,转向白夕尘,支支吾吾地说道:“夕尘……你把……光珠……给我。”他只转了头却不敢轻挪一丝身位。 白夕尘立马从背后把光珠拿到面前,递到夏一凡手中。夏一凡拿了光珠,仍是缓慢转头。他想把光珠还给那鬼魅,却发现它又已经不见了踪影。 夏一凡不敢轻动,又暗自心想,莫不是它畏惧光珠的亮光? 他依稀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好似那鬼魅身上的水滴落在了他的后背。夏一凡可以想象它那张狰狞的面孔,浮肿到面目全非。“它该是漂浮在我的上头。”夏一凡心里想着,不禁全身一抖。 “我得赶紧带着夕尘跑掉。”那鬼魅不在眼前,他也就没有那么畏惧,稍微振作了些,他也不转身,仍由背后凉意阵阵。 他给白夕尘打了个眼色。白夕尘本就一直盯着夏一凡一惊一乍的脸,自然看见。他回给夏一凡眼色,示意往另一边边的洞口出逃。那边的洞口比这头的要宽敞许多,虽然似乎曲曲折折绕行得更远些。 夏一凡很快会意,两个一起点头倒数,到第三下时候,夏一凡举起光珠往背后一照,两人几乎同时往另一处平台一跃,头也不回地窜进洞中。 “一凡,你究竟看到什么?”白夕尘跑在夏一凡之前,回头问道,他很好奇那团灵火的主人的模样,难道真是鬼魅?鬼魅又是什么模样? 洞道很宽,足足容得下两人,但两人还是一前一后,这样容易施展开身法来。 夏一凡没有听到白夕尘在问他,他在回想,那驱之不散的鬼魅的模样。光珠拿在他的手中,岩壁上应该是有些反光的介质,传导着光线,把整个洞道照的通亮。 跑着,跑着,夏一凡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处。白夕尘已经多跑出了一段,见夏一凡停住不动,仿佛略有所思,赶紧回头,扯了一把夏一凡的衣袖,急道:“走啊!一凡!”他从未跟鬼魅交过手,心中没有胜算,只想早些脱身。 可是夏一凡却呆住不动,良久,漏出一句:“不行,我得回去!”他甚至没再看一眼白夕尘就扭头往回奔去了,白夕尘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立马跟了去。 两人的速度差不太多,等白夕尘窜出洞口的时候,只见夏一凡已经把光珠往潭里一丢。那光珠刚沉了一会,白夕尘还能看见一团光源在水面以下一些,正慢慢下沉,夏一凡已经转身过来又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夕尘!” 白夕尘虽然不解,却也来不及多问,仍然是跑在夏一凡的前头,他不时回头看看夏一凡,只见夏一凡也在不时的回头观察。 洞道的亮度慢慢恢复得跟初来时候相近,只是反转了反向,背后的稍亮,面前的暗些,夏一凡想着那光珠应该沉回水中了,不禁舒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两人一路跑着一句言语没有,白夕尘先出到井下,一跃,旋转着飞身上去,轻轻沾地,随后夏一凡也跟着落到井外。 夏一凡在井下感觉犹如做了很长的一个梦,而井外日光火辣,不过晌午刚过。 久璃安仍守在井边,焦急地来回踱步,她看见白夕尘先出来,赶紧凑到井旁,夏一凡跟着飞出得身影,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石放了下去。 久璃安笑了起来,像夏花一样灿烂,她几乎想搂住夏一凡,却又忍住,转而重重拍了夏一凡的肩膀,略带责问地说道:“你们怎么下去这么久,也不传个信鸟!我差点都要去叫师兄们来了!等回去了,看他们不把你训一顿。” 夏一凡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久璃安说了许多,他却一句没回。 久璃安不知井下发生的,见夏一凡不言语,只能转头问白夕尘道:“白夕尘,你们在下面怎么呆了这么久?遇到了什么?” 白夕尘习惯性的一摸腰间,一下摸空才想起把折扇丢在了水下,当下又是一阵心痛,也是闭口未答。久璃安这才也发觉到他纸扇竟然不见了,更加好奇起来,追问道:“你倒是说话呀!”她一如既往地高声量,容不得白夕尘不做出些回应。 “一言难尽!你还是询问一凡兄吧。”白夕尘摇了摇头。其实他也是一头雾水,折扇丢了,连那诡异的光珠也给弃了,实在赔了夫人又折兵。 “着实可惜了我那把好扇。”想到这里,白夕尘不禁一声轻叹。 久璃安见白夕尘也是这般令人费解举动,左右又看了次两人,低声说了一句:“两个呆子。” 轻轻一句,白夕尘却听得分明,笑着回道:“一凡兄呆不呆我不清楚,我可不呆。” “你怎么不搬弄你的文墨了,也倒真是不害臊,几句话也说不清楚,还不承认自己是傻得,白去了姐姐我这么长时间。”久璃安自称起姐姐,训起话来,看了夏一凡补充了一句:“看这个,该是傻得无可救药了,活脱一个呆子,动也不动。” 白夕尘听了只觉得好笑,直道:“璃安姑娘实在风趣!实在风趣!”他笑着侧头,跟着久璃安也看向夏一凡。夏一凡略低着头,六神无主的样子,确实看着,有些……傻头傻脑…… ; 第三十七章 渔阳桥 枯井边。 沉默不语了许久的夏一凡突然轻声叹了口气,好似出窍的元神重回躯体,方才注意到久璃安和白夕尘两人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们?”夏一凡脸上写满了困惑不解。刚一问完,久璃安和白夕尘相视而笑。 “你发什么呆啊!”久璃安笑着斜侧着头看着夏一凡。 “是啊!一凡!你莫不是还在思念井下佳人?”白夕尘接着久璃安得话一番调侃。 夏一凡涨红了脸,却不知如何解释。 “佳人?”久璃安看向白夕尘。 “那是个男的啦,夕尘!”夏一凡见话题不对,只怕久璃安深问,向白夕尘使了个眼色。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久璃安更加不解。 白夕尘笑着问道:“不知姑娘可信鬼神之说?” “本姑娘本就是修仙之人,何来不信神仙的说法,只是鬼魅我却不信,人死轮回,或去碧落,或到黄泉,万物自有其规律,人间何来鬼魅?” “我本也不信,可是在下自幼便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日虽并未亲见,但确实感知到一二,况且一凡兄……” “夕尘!”夏一凡赶紧打断白夕尘,他并不想让久璃安知道他能看到鬼魅的事实,自己也只以为是机缘巧合罢了,不想再去多想。 “难不成,夏一凡他能看到鬼魅不成?”久璃安自己顺着白夕尘的话猜想,脱口问道,却又自己摇头起来:“不对!不对!他那胆小鬼看到鬼魅还不吓得屁滚尿流。”久璃安自说自笑,一旁的夏一凡却羞得低了头。 他回想起自己在井下的种种不淡定的表现,有些自惭形秽。再回想几多年来,他都是在别人的庇护之下,前有树爷爷,后有两位师傅,他从来不用考虑独挡一面。他答应自己要回烟岚山,立誓要进镇妖塔,可是最后证明,他是个空话大王罢了。他比别人更勤奋习武,也不过落了个会武的惨败,还断送了和叶小雨两人多年的汗水结晶。 “我果然是和我的名字一样,资质平平,只会开些无聊的玩笑罢了,每天拿小雨说笑,我自己怕是比师妹都不如。”他暗想着,越想,越失落,却也越有些不服气,“不行,我得回去,我不能这样逃跑。”他的脑子里曲曲折折,竟然想重回井下,边想着,下井的动作已经摆了出来。 久璃安很快发现,赶紧拦住了他,喝到:“夏一凡!你想干嘛!” “璃安,我……我知道那鬼的来历,我现在不怕了,我不能跑,我得下去……” 听夏一凡这样一说,久璃安才知道前头的一番胡言吗,居然说中了。 “你还下去干嘛?你跑都跑了,再下去了就能证明你不是个胆小鬼了吗?况且不赶紧回去,师兄他们该要找来了。”久璃安也不觉得她的话伤人,可是一句句都烙在夏一凡的心里。 夏一凡执拗着不走,两人便僵持了一阵。 白夕尘灵机一动,笑道:“一凡,依我来看,你也别下去了,实在多此一举,不如跟我们讲讲这鬼魅的故事,我倒是颇感兴趣,不知璃安姑娘意下如何?” 白夕尘给了根稻草,久璃安自然会意,接话道:“是啊!一凡,不如你给我们讲讲,好歹也证明下你平时看的那些个书倒是也能有点用?”久璃安这一句句略带激将法的味道,夏一凡果然也上了当。 “什么叫破书?我看的那可都是书阁里的珍贵藏书。”夏一凡愤愤说道:“难怪古话说到妇人之见。”夏一凡颇有些不服气,倒是久璃安眼见成功转移了话题,在心里偷笑起来,她这师兄的秉性也算被她摸得清楚,一说起书籍夏一凡便是侃侃而谈。 白夕尘一指东街,示意往大街上走。原来这口枯井倒是离大街也不算太远,遥遥便能看见守城门的将士甲衣披身,持着红缨长枪,威风凛凛地立着。 三人于是边走边说,夏一凡先是谦虚开头:“其实我也是无意中从《奇闻异事录》里看到的,原来汴城太守李横搜刮民脂民膏,曾于十多年前,得一夜明之珠,此珠绿如翡翠,入夜华光难掩,犹如千万萤虫之光,得名流萤夜光珠。本欲进献中原九龙真帝——易辛,不料此珠于一朗朗月圆之夜被当时有名的女盗上官燕所窃。谁也不曾料想如此晴好之夜,竟有飞贼入潜,自是出其不意,方才得手。” 夏一凡只顾说自己的,也不管另外两人是否在听,仿佛融进了女侠盗的传奇故事里:“虽说上官女侠艺高人胆大,但汴城府兵也都不是等闲之辈,重重围捕之下,上官燕被逼到了城东一角,寡不敌众,负伤累累,她翻身落井,一时华光冲井而出,等众人再上前查看,井里空无一物,井底的水也像被抽干了去。” 故事接近尾声,夏一凡再看左右的两人,久璃安和白夕尘都各自在左顾右盼,夏一凡有些闷闷不乐:“你们有在听我说吗?” “一凡!你不觉得这附近很奇怪吗?” “他只顾着说他的哪里能发现。”街道冷清,颇显得有些阴森诡异,三人连对话都故意压低了些声量。 听两人一说,夏一凡再看四周才发现确实与西街和南街大相径庭,没有一户人家是开着窗的更别提门,两侧都没有摊贩,店面也都紧闭着,依稀闻得淡淡的鱼腥味。面前有一座很长的石桥,两侧几株柳树低垂,虽是绿意青葱,但在这一片萧条的景象中显得毫无生机。 小河悠悠从石桥底下穿过,从两户白漆山墙的人家中间绕行,不知蜿蜒向何处。 夏一凡不言语,三人都警惕地观察四周,缓慢前行。有一大拱,对称的两头又分别有两个小拱,有防洪泄水的作用,又不乏美观。石桥老旧,显然年代颇为久远。 行至拱桥的四分一,桥对面的景象渐渐出现眼中,人流熙攘,完全是另一派光景。叫卖糖葫芦的声音在穿街走巷,蒸笼包子的热气在冒腾,街上的百姓见桥对面走来三人,一时间齐齐看了过去。 夏一凡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久璃安也颇感不适,有意向夏一凡靠了靠,唯独白夕尘风雅自若,只有些手痒,恨不能有把折扇。 夏一凡在心中暗想:“莫不是我们三人打扮异于常人的缘故?”他向右边的白夕尘打了些颜色,而白夕尘只当做看不见。 白夕尘的耳朵微动,分明听见街头买菜大婶的窃窃私语。 “这些人怎么从渔阳桥对面过来?” “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修仙之人,不过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些真本事,我们还是离得远些好,免得晦气。” “是啊,南街最近可死的不少人,难得安宁了一两日,老天可得保佑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哪还有老天,早都没神仙了,还是过我们的普通人生活,百岁之后,到阎王那里报道罢。” …… 白夕尘听着不免觉得好笑,却不喜形于色,三个人只装作无事地走着,穿过人流时候,路人都有意避开三人…… ; 第三十八章 传言 三人沿街走着,一路繁华,好不热闹。再回想东边的另外半街,好比是天上人间的相差。 面前,一位打扮成道士模样的人正缓缓走来,持写白幡,赫然用墨色写着四字:奇门八算。他拦在了夏一凡的面前,夏一凡打量着他,估摸着有四、五十岁,留着一搓山羊胡,他斯文一捋,笑起来时候酒窝深陷,两颊的几道皱纹也跟分明起来。 他把竹竿一立,算命先生的一贯勘破天机的语调,开口道:”少年,我见你右眼泛青绿之光,阴气森森,眼中含泪,是为求索茫然,印堂泛黑,几日内定有所失。不若让我为你卜上一卦,画上一符,助你逢凶化吉。” 久璃安早听说过山下有行骗道士,今日初见,也倒有些好奇,便问:“:喂,道士,总不能让你白白算卦吧,也不知你想要什么作为报酬。” “既然姑娘心直口快,贫道也无需遮遮掩掩,贫道算卦,不求钱财,但需问卦者,心爱之物。” 夏一凡一听,回想身上所携,能称上心爱的,只有腰间的木雕狐狸,最是睹物思人,怎肯给他,赶忙摇头。 那边久璃安已经拉了把夏一凡,绕过了道士:“走吧,一凡,别理这人,江湖骗子罢了,真有本事哪会要人物件。” 白夕尘一听久璃安这直爽单纯的思路,轻轻一笑,却不忘向道士,作了个揖,然后雅步轻迈,跟上夏一凡两人。 夏一凡被久璃安拉着走,只听到背后的道士,笑道:“福祸相依,得失相伴,世人太痴,不舍心爱,怎避灾邪。” 夏一凡也听不懂话中之意,只是想起忘了道谢,侧着身子,望后方喊道:“多谢了。” 久璃安直拍了下夏一凡,说道:“你还理他干嘛!” 那道士也消失在人潮汹涌之中…… 三人依旧行着,久璃安一路把玩沿街小摊贩卖的物件,就这样行了不久,看到前头一面高大的隔墙,纵断南北,不知其起止。隔墙只开了道拱门,石板街从下方通过。 未到隔墙的左手边一侧,一圈朱红漆的围墙,护出一座府邸,不知宽广几何。 府邸之中一楼高耸。此楼名唤珍宝阁,相传收藏四海典籍,五湖珍宝,价值不可计数。府邸大门面着东街而开,方圆数丈之内,未敢有摊贩设铺。门口左右两头石狮威武,匾额金字书着?“汴城府”。 三人也未多逗留,只是路过时匆匆一眼看见,见朱门大开,四个府兵左右对立,金漆兽面锡环熠熠生辉。 三人从隔墙底下的拱门穿过。门洞足有数丈之长,光线晦暗,但穿过之后便又是豁然开朗,再沿街走了小会,便到了东西南北四条街的交叉路口,继续左行不久,抵达了酒楼之前。 汴城,风悦楼。 午后休闲的时光,酒楼也是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 夏一凡往里一看,师兄们混在人中,围了两桌,却不见天清宫一行。凌东旭面朝门外而坐,先看见了夏一凡,便向他招手。 夏一凡和久璃安与白夕尘打了招呼,自己去了正阳宫那桌,久璃安带了白夕尘坐到乾坤宫那桌去了。 “师妹,小情人?”林易不知分寸地开了个玩笑,其余的师兄们本也想跟着起哄,却只见久璃安一拍桌子,几只茶杯几乎都溅出些茶水来,桌子正中的茶壶也随着一抖。 四下一时鸦雀无声,食客纷纷都看了过来,师兄们也不敢再多言语,两两挤到一起,让出了一条长木椅留着久璃安和白夕尘。 旁人眼光丝毫不在久璃安眼中,她大方一坐,留了一半给白夕尘。白夕尘也不急着下坐,只先笑了起来,自我介绍道:“在下白夕尘,日暮为夕,飘摇为尘,夕尘。在下因缘际遇与久璃安姑娘和一凡兄结为挚友,初见各位,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日后?”丁离一声低喃,白夕尘却听得分明。丁离话虽说得见外,白夕尘却仍是优雅地一笑,回到:“是!在下也欲在这风悦楼中小住几日,权当陪陪新交的挚友。” 钱凯听着几人说话,只谈定地自喝自的茶,赵奇却对这个陌生人颇有芥蒂,当下倒了翻转一个倒扣的空杯,提壶满上,茶壶提得老高,茶水却是不偏不倚,正如杯中,也不飞溅,不多不少,满满一杯,也无一滴溢出。 赵奇起身只手拿着茶杯底部,递给白夕尘,白夕尘拱手相谢,接过茶杯上身,果然一道内劲从杯底传来,白夕尘早有准备,回之以相同劲道,不大不小。 杯中茶水纹丝不动,围观想看热闹的看客都只以为两方和解,却不见两人的暗中角力,都回了头,继续谈论自己的话题。白夕尘和赵奇仍然僵持着,这时冷晓磊突然起身,从下方一托,竟把两人的内劲都化开,白夕尘趁势一坐,把茶杯轻轻放到桌上,仍是一滴不洒。 赵奇只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不得不悻悻坐了回去,冷晓磊却兴致勃勃,为白夕尘引荐起他的几位师弟,只把两人的暗中较劲视若未见,他的声音别有一种风味,随性而亲近:“白兄且让我为你介绍下我的师弟们,赵奇、丁离、林易、钱凯,我是冷晓磊,晓风残月、三石成磊,晓磊。” 白夕尘还想起身作揖回礼,却被冷晓磊轻轻按住肩膀,冷晓磊只道:“夕尘兄何必客气,大可不必太过拘泥于人间礼数。” “在下也不是拘泥于礼,只是得见各位,实在幸会。”白夕尘笑着又看向夏一凡那边,问道:“不知,其他四位能否请冷兄一并介绍了。” 冷晓磊也是笑着回他道:“这还是让一凡师弟为你介绍罢。” 夏一凡在对桌将这头的一举一动看得分明,一听到这句话,立刻起身,白夕尘也跟着站了起来,到了对桌,夏一凡一一都把名字说与白夕尘,白夕尘也是又自我介绍了一遍,之后都坐回各桌。 众人也不点菜,看似只顾喝茶,殊不知修仙之人,耳力过人,喝茶之余边听着食客的闲言细语。夏一凡问及天清宫的师兄们时,才得知,原来他们一行人收到了来自天清子的木鸟传信,先回紫华山去了,具体的原因却不得而知。 夏一凡听着几位师兄分享了一天收集到的信息,白夕尘的一桌聊得却是其他的话题,但对桌的一字一句,白夕尘也是听得分明。 原来这汴城在约一月前就开始不太平,传承数百年的渔业传统全都停滞,南街的鱼铺都闭了门。据传凡是出到东海捕鱼的船只,无一返回,海岸偶尔还飘进来几具渔夫的死尸。说来也怪,东海白天也不见风浪,夜里也静得诡异,谁也不知为何事故频发,口口相传的一种说法是东海来了只伤人的水妖,霸占了东海,也不吃人,却是不让捕鱼。百姓们也请来道士做法,可终究无用。 再说汴城的太守李横只顾封了东边城门,对伤亡的事件都置若罔闻。禁海之后倒也是相安无事,只是苦了那些渔户,有的折了男丁,稍好的也失了赖以为生的活计。 夏一凡听着,莫名有些伤感,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想些什么,这些年总有些时候,跟夏一凡说着话时,他的眼睛却失了焦点…… ; 第三十九章 夜探 众位师兄弟各自分享了收集到的信息,夏一凡也把虾妖和枯井的事都说与师兄们,一番总结之后,在结合临行前师傅的交代,冷晓磊心中已经有了些计划。几天之内,冷晓磊组织了几次东海的查探,但都是趁着白天时间去的,只因这几天恰逢月初,月如钩丝,入夜之后,也是星光暗淡,不时阴云蔽天,物件都看不分明,哪敢夜访。 汴城去东海不过几里远,隔着一片密林,从城墙外便开始的一片松树林。松林里一条土道,渔民出海走得全是这条道,几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脚印叠加在一起。沿着小道曲曲折折,走过一个高坡之后,远远便能看见东海,海滩宽广,直延伸过来,与密林交汇。 密林这处出口较之海滩,就像长线的一点,实在微不足道,一出密林与刚出一狭小山洞无异,只是过程没有那么多压迫感。 海滩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名正屈膝挖花蛤的渔妇,她们绑扎着头巾,也不敢靠海太近,丝毫不顾烈日炎炎。海上没有一艘船只,只看见海滩上搁浅着一些,用木桩打在岸上,绳索拴着,或是岸上更远的,直接倒扣着。木船一看都是搁置了许久的,日光晒得船只上的水分都蒸发干了,渔网散置在木船里,还沾着些被晒干的小螃蟹。 与传言中的一样,白天时间的海面平静,清风徐徐而来,小浪潮慢慢涌上岸来,一条条小白线接二连三地消泯在海滩上。谁也不知道安宁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水域突然这般危机四伏,那些船只莫名其妙下沉,最后都消失在汪洋大海中。船只都成了残骸,人都阴阳相隔了去。 第一日探查的时候,夏一凡、久璃安和白夕尘三人便偏离了队伍逛荡向南边,往远远看见的那条小河去了,冷晓磊也不多约束三人,带了一众师弟,仍在海滩上四处查探着,偶尔蹲下来,像在海滩上做了些记号。 夏一凡等三人愈行愈远。 “一凡,你去哪?”久璃安跟着夏一凡的身后,白夕尘的脚步更慢,不慌不急。 “我就到河边看看,你们不用跟来。”夏一凡说着,也不回头。 久璃安知道那就是汴城有名的烟波江,却不知道夏一凡去那边干嘛,不过还是紧跟着,谁让她和夏一凡的关系最好,其他师兄虽说人也不错,但是少些亲近感,冷晓磊也算平易近人,却不也不会主动搭话。 “那你,走得慢些,走那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啊你!”久璃安加快些步伐,可是夏一凡却似乎更快了。 等夏一凡到河边的时候,久璃安后脚也马上跟到了,白夕尘却已经被拉了老远。烟波江因晨间烟波渺渺而得名,最是两岸杨柳依依,绿意与清水相映成趣,江南的水灵和精致都在这一条小河里。但城外的这部分自然没城里的美,两岸哪有柳树,不过水流倒也算清澈,水底的鹅卵石看得分明,好像还跟着水流在轻轻飘动。 久璃安一到水边便忍不住蹲下身来,两手并着轻轻捧了一汪清水,往脸上一泼,冰冰凉凉,她又再舀了一些在纤纤玉手上,突然泼向了夏一凡,夏一凡却早已经出了神,也不避开,只望着水里自己的影子,任由清水打湿了衣裳。 久璃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清秀的少年的模样在水中更多几分俊朗,虽不是惊艳的美,却有种特别的,说不出的感觉……久璃安也看得出了神,许久才反应过来,不禁脸颊一红,赶紧转头佯装看起自己的倒影。 她把背后的长发都顺到身前的一侧,轻抚到底,水面的景象只好像画着一位清纯少女的一幅画,身材出落得玲珑有致,不抹粉黛,却是有着令人慕羡的嫩白皮肤,青春只有一次,短暂却美好。 久璃安对着水中的自己轻扬嘴角,倒影则回以灿烂无邪的一抹微笑。 “美若天仙!”白夕尘不知何时站到了久璃安的侧后边,看着她映水里的影子,不禁称道。 久璃安往水里另一侧看去,果然白夕尘昂首挺胸地立着,透着一股少年正气。 久璃安也不回他这些的赞美之词,轻轻拍了拍双手,干练地站了起来,向白夕尘说了一声:“别卖弄你的那些点文墨了,去看看一凡在干嘛吧,那个呆子又愣在那里。” 白夕尘只笑了笑,说道:“他分明在想些事情,我此时去叨扰未免有些……” 白夕尘还未说完,久璃安就笑着打断了他:“那你倒是说说他在想些什么?” “我非一凡兄,怎知他心中所想,又怎敢将我的妄自揣测说与你听。”白夕尘说着一笑,其实他知道夏一凡无非是在想井下水潭和这烟波江的联系,他也有所怀疑,这两处应该是互通的,汴城附近想来也没有其他较大的水源,饮水除了水井,都是取自这烟波江中。 “你不知道就不能明说吗?非得扯东扯西。”久璃安扭头不再理他,她看着夏一凡还在发呆,终于忍不住拍了他的后背一下,“一凡?醒醒!” 夏一凡这才回过神来:“啊?”他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久璃安。 久璃安噗嗤一笑:“你怎么总这般呆头呆脑的样子,怕是也只有小雨能当你的绿叶了。” “小雨是谁?”白夕尘问道。 “小雨是……”夏一凡开口想答,却被久璃安打断了。 “关你什么事?你问来干嘛?告诉你也没什么用。”久璃安连珠炮一般地说起话来,白夕尘却也没感觉有一丝尴尬,只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久璃安与一般的女子实在大相径庭。久璃安话虽那样说,却还是让夏一凡把叶小雨介绍完了。 三人沿着河边边走边说,直到听见冷晓磊的传音,三人才回头去了…… 悠悠过了数日,只等到一夜趁着月色半圆,众人尽数出动,御剑翻过东面城墙,落在东海滩上。 果然与传言中的一样,静,但静得诡异。百姓只口口相传东海昼夜皆静,但谁也没敢在夜里来过。几人自然小心翼翼,当时又正值涨潮,潮声不断,严重干扰了听觉,所幸星月灿烂,足把四下看得分明。 几人立在海岸,面前一层层浪一个个涌来,最后都搁浅在面前不远处。 冷晓磊迈出一步,当先在前头,其他随即弟子环立成圈,四面八方的动静都尽力一点不漏,已然列开阵势。白夕尘不是紫华中人,自然不用受缚与安排,便跟着冷晓磊站在前头,而夏一凡和久璃安自然在阵列之中。 冷晓磊示意师弟们加强警觉,随后从袖里掏出一物,念动法咒,随后丢向空中,正是仙家法器“照妖镜”。 只见那铜镜比手掌稍大,丢出之后也不下落,在空中平行着海面兀自旋转起来,随后一道光束从镜面射出,光华犹如反射正午日光,洒在海面,投射进海水之中,那镜子绕着海面,飞行起来,一圈一圈,每一圈比之前要大出一些,巨细无遗的探测起海中之物。 照妖镜循规蹈矩按着设定的线路飞行了一会,随后听得浪潮声音越来越大…… ; 第四十章 海潮三叉戟 明月夜,东海。 照妖镜盘桓东海之上,浪潮奔流的声音越来越来大。 众人齐齐往海上看去,皎白的月光之下,远处,突然掀起一阵巨浪,足足数丈之高,犹如一面高墙,不见两侧的边际。 浪潮慢慢靠近海岸,令人望而生怯,夏一凡禁不住小退了一步,再定睛看去时候,海潮之上,一物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等到更近些时候,更看得分明。海潮原来立着一个人,闪着亮光的正是他手中所持之物——一柄三叉戟。长戟直立在他的身旁,只比他稍矮一些,三个尖刺折射着月光,难以直视其光华。 浪头上所立之人,首如马,身如虾,伛偻着背,背上有鳍,身上布着竹节纹,管状的长吻,俨然一只海马模样,却又有所不同,只见它系着红色的领巾,不多不少长着一对手脚,粗细同常人一般,再看他的脚下,踩着一只鳐鱼,那鳐鱼比普通的要大出许多。 浪潮不断涌近,却在接近海岸的一处停住,也不落下,只犹如一面冷墙,耸立在众人面前。其上的海马精嘟着嘴一字一句说起话来,声音就像透过唢呐发出来的一般,肃然道:“我乃东海巡海夜叉,前方扰我东海水族者,还不速速退去。” 众师兄弟们皆不敢答应,只等冷晓磊开口,冷晓磊倒是不急,悠悠收了照妖镜,化小之后收入袖中,然后笑着应答道:“海阔天高,任凭鱼跃鸟飞,不知东海何时被你占了去?” “无知人类,东海早在数月之前便被我家大王占了,先时你们欺我同类,如今我们翻身做主,不追讨前责便罢了,你们安敢再入东海境内。” “不知,东海以何为境?”那海马精一贯严肃的语调却无碍冷晓磊颇为调趣的应答。 “呃……”海马精思索了片刻,答道:“看到这片海滩了没,这片海滩与绿林的交界便是我东海地界。” “那可太大了,也不知你水族多少要占去这么大一块地盘?” “我水族千万,自然地盘大些,尔等弱小人类,莫不是不服气?” “倒也不是不服,只不过听你口气,你们水族势力忒大,也不知先时我们如何欺负了你们?” “那都是些陈年旧事,如今我们得大王赐力,迟早杀进汴城之中,好叫你们血债血偿!”海马精的言语之中显然有几分激动。 冷晓磊依旧是笑着回他:“方才你还说不追逃前债,怎么出尔反尔,难道你们水族都是些言而无信之人?” “我……你……”海马精自觉说话前后矛盾,一时不知争辩。这时水墙后头突然冒出一人,与海马精窃窃私语了一番。只有夏一凡、久璃安和白夕尘三人识得这便是那晚的虾妖。 白夕尘见了凑在冷晓磊的耳边,告知了他,冷晓磊听了也没多大反应,耐心等着,并不打断海马精和虾妖。 等虾妖退下了,海马精便厉声说道:“好啊,你们竟然是修仙门派的人,原来是来闹事,难怪说话支支吾吾。” “海马兄莫急,先前我只是一直来不及自报家门,何况一直是你有些支支吾吾……” 不等冷晓磊说完,海马精怒着打断了他,喝道:“你也别再用话诳我,既然是来挑事,那便先吃我一记海潮三叉戟。”说着手中三叉戟一指,水墙里分出一个浪头,向着人群拍将下来。 夏一凡跟着众人都往后一退,前头的的冷晓磊和白夕尘却跳到空中,避开浪流,听得白夕尘笑着说道:“海马兄,在下可是只字未语,何必迁怒于我,有话不如到城中倒杯茶水,坐下慢说。” 那海马精完全听不出白夕尘是个玩笑话,只更恼怒,回道:“狡猾的人类,还想骗我到城里去?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说完,一嘟长嘴,犹如一声清亮的号角,划破静夜,水幕后,冲出一堆的虾兵蟹将,都围者红色领巾。 虾兵们也不知有多少只细手,左右各握着两把三尖鱼叉,蟹将们,粗壮身材,虽不带兵刃,但两巨钳一开一合却是虎虎生威。虽是凶恶模样,不过侧着身子横冲过来的时候,在夏一凡看来显得颇有些好笑,不禁嘴角轻扬。 回头再看,师兄弟们已经列开剑阵,夏一凡赶紧也引出剑来。另一边,白夕尘翻身落到阵中,冷晓磊就势御起剑来向着海马精飞去。 海马精远远看见一人飞来,也不心慌,又是挥动几下手中的海潮三叉戟,掀起几波浪潮,铺天盖地而来,让众人不得不又往后退了些许。夏一凡边退边注意着冷晓磊那头,只看见,冷晓磊凭空画出一道剑阵,将浪潮开了个孔,纵身穿过。 随后浪头拍打在岸上后,他便离夏一凡愈来愈远,远到在夏一凡眼中,只如那只海马精一样大小,仅仅看得清轮廓。 夏一凡也无心再看,因为一众虾兵蟹将将他们团团围住,一阵围攻。 夏一凡等人列的是天罡三十六剑阵,此剑阵由三十六人各自站好方位,方可施展全部奥妙,是为滴水不漏的防守剑阵。现下虽然只有十个,但也算凑合,一时环绕成圈,各自遮挡,虾兵蟹将虽是围得水泄不通,但是也进前不得。 一时短兵相接,兵刃相撞的声音连续不断,众人不时打翻一些虾兵蟹将,可是围者的数量却不减反增。白夕尘被圈在阵中,他不懂天罡剑阵,自然无法相助,再看冷晓磊那处,依稀看见两人踩在浪尖厮杀,冷晓磊剑在脚下一时也占不到便宜,眼见众人有些疲态,白夕尘取下所背之物,他迅速坐下,轻轻解开布结,打开之后,出现一把原木色的琴,只雕了些图案装饰,不缀其他的物件。 用于包裹的淡蓝色绸布垫在木琴与白夕尘的盘膝之间,白夕尘对着众人唤道:“捂住耳朵!”言罢,便开始抚琴。众人听他语调急切,一改平时斯文,一时都听着他的掩了耳朵。 只见白夕尘每一拨弦,虾兵蟹将们便后退一些,都按着脑门,一副痛苦难当的模样,白夕尘拨弦愈快,几乎看不清他指间的转换,却见那靠得近的一些虾兵蟹将倒作一团,辗转翻滚。 夏一凡不禁赞道:“夕尘,你这什么琴曲,好厉害!”就连一贯嫌弃他的久璃安虽不形于色,却也在心中为他称道。白夕尘闭眼不答,沉浸在琴曲的意境之中。 居后的虾兵蟹将见前头的倒作一团,一时都不敢再进前来,白夕尘低着头闭着眼,续续又弹了一阵,虾兵蟹将却是源源不断,整个海岸一片红的粉的。再坚持一阵之后,白夕尘不免觉得手指酸痛,气力不接。 蹦! 果然,白夕尘弹到一个音节时候,手指一变形,七弦琴崩断了一根,他心里一紧,按住琴弦,琴声也跟着戛然而止。先是没了折扇,再断了爱琴,白夕尘一阵心疼,一时不敢睁眼看这心爱之物。 夏一凡刚见白夕尘这头琴弦崩断,那头虾兵蟹将已经围了上来,那些在地上翻滚的也都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师兄们都立刻又顶上去,但虾兵蟹将那头士气正盛,情势一时难以遏制。 不容夏一凡多想,他便在地上迅速画了一阵,接着用弟子剑划破掌心,双掌蓄满蓝色灵力,比平时要光亮许多,犹如燃着蓝色的焰火。 他的掌心往阵上一按,一道蓝白颜色的华光从阵中冲天而起…… ; 第四十一章 “天神下凡” 东海海岸。 圈中阵眼突现的华光,犹如烟火爬升到半空,让整个海滩的虾兵蟹将都为之一惊,一时间皆愣住不动,眼见着光柱维持了数秒,消散之后,阵眼上方的半空之中现出一庞然大物,两脚正往海滩上一处踩将下来,直要踏进一群虾兵蟹将之中。 正位于巨物脚下的虾兵蟹将,犹如热锅蚂蚁乱作一团,左右推搡着,跌跌撞撞地都撞做一处,爬滚着勉强腾出一片空地来。 巨物泰山压顶一般踩在海滩之上,由于正处在海滩靠上的部位,海沙早被日晒风干,顿时扬起沙尘滚滚,呛得脚边周遭的虾兵蟹将都掩住面门,靠后的那些也只能等黄沙落定才看清。 这巨物细长身材,身高不知几尺,背后一方红色斗篷随着海风飘扬而起,手持着一根绿色的竹棍,也不知有多少节,旋转着狂舞了一阵,而后重重插进海滩之中,好不威风凛凛。 整片海滩的虾兵蟹将一时都被震慑住,皆不知突如其来的这物究竟为何,有些还以为是天神下凡,吓得弃了兵刃便走。 虽然它手中所持之物和登场的动作夏一凡并不识得,但这庞然大物确实正是小瘦。夏一凡欣喜若狂,跳跃到空中,弟子剑化大引到脚下,御剑直往小瘦去了。 他直御剑到小瘦的肩上,落下之后便坐定,向着师兄那头呼喊道:“夕尘,璃安,师兄们!我来了!” 说着小瘦便迈开步伐,往那头的圈中奔跑过去,敏捷如常人一般,还能看见关节一屈一伸。 一路上的虾兵蟹将无一敢挡,慌着让开了一条路来。那小瘦像是跑得欢了又是一跃,直跃到圈子前,所幸海滩早被浪潮沾湿,并无先前的沙尘滚滚。小瘦正挡在久璃安的前头,密集的包围圈不禁望后方怯退了几尺。 这头夏一凡坐在小瘦的肩头,望后方招呼白夕尘和久璃安一起到木甲上。 那头白夕尘已经小心翼翼的收了木琴,见夏一凡坐在一庞然大物上喊他,心里惊奇,少年好玩兴起,转悲为喜,大声回答道:“来了!”说完便纵身跃起,衣襟飘飘,只见一道蓝影上了小瘦的左肩。白夕尘前头刚上,久璃安也已经按耐不住,直喊道:“我也要来!”话音刚落也是潇洒飞起,只留一众师兄们面面相觑,依旧环绕成圈。 木甲的右肩足足站的下数人,久璃安、夏一凡、白夕尘三人从左往右站定自然绰绰有余,从上往下看去,视野不甚开阔,整片海滩都尽收眼底,三人依次坐定,把脚悬在木甲左肩的前头,好不悠闲,又坐的稳当。 这时靠前的一些虾兵,鼓起勇气,持着三叉戟,呐喊着冲了上来,想要刺木甲的脚,一时呐喊声此起彼伏,整片海滩的虾兵蟹将都附和起来,斗志重燃,包围圈瞬时往里又缩了几分。 白夕尘还在环顾四周风景,久璃安已经按耐不住催促夏一凡施展木甲的能力,急道:“夏一凡,别玩了,还不快点,看它们又都围上来了!” 夏一凡也不含糊,答了一句:“收到!”便开始比划起手势,木甲灵活地动了起来。 小瘦先是往前头一踩,逼得虾兵蟹将纷纷避开,接着俯身贴着地面横挥手中竹棒,虾兵蟹将哪里躲闪的及,一时被扫起一片,余下的都吓得四散逃跑,气势顿时减了不少。小瘦跟着一个飞跃,直跳到半空,一棒从半空直劈下来,这一棒势大力沉,又带着自身重量,势不可挡,又迅疾如风,虾兵蟹将哪里躲闪得及。 眼看这一棒下来定是要亡魂无数,在将及地时,却突然收住,定在一堆虾兵蟹将的上头。一阵棒风却还是冲散了一堆虾兵蟹将,直击到海滩之上,留下一道棒痕。小瘦潇洒落地半屈膝盖,缓慢站起来之后,一顿舞棒,犹如传说中的赫赫天界战神,一根荡碎九霄棒,独镇天界琉璃门。 周遭的虾兵蟹将哪里还敢再战,纷纷落荒而逃,久璃安在小瘦肩头一阵喝彩,白夕尘也不住叫好。 夏一凡也不沾沾自喜,赶紧回头再看师兄们,早已拉开了反攻阵势,勇敢上前的一些虾兵蟹将都被打伤在地,叫苦连天,剑气又撂翻了一些落荒而逃的,眼看师兄们还要追击,小瘦一跃挡在他们面前,肩上的夏一凡回头说道:“别追了,师兄们!赶紧看看冷师兄如何了!” 师兄们一听有理,这才不再追赶,都聚向海边去了。夏一凡回身看见有些虾兵蟹将往海滩远处跑了,有些纷纷逃到水中,潜游而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师兄们。 师兄们正在岸边张望。海上,一阵阵数丈高的巨浪涌来,完全看不到浪头的后方正发生些什么。乾坤宫的赵奇是个莽性子,心里担忧冷晓磊,哪里还肯等,回头招呼了一声:“师兄弟们,快随我相帮冷师兄!”边说着早已经御剑飞起。 夏一凡眼见师兄弟们都跟了上去,控制着小瘦便跟上去,可是哪里施展得了御剑之术,只仗着小瘦的身高腿长便也往海里去了。每看着一个浪头过来便是一跃,但是一浪接着一浪,一浪又高过一浪,纠缠了许久却是半步前进不得。肩头的久璃安便开始嘲笑了他一句:“师兄!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可先走了。”她笑着说完便御剑要走。 白夕尘赶紧跟着跳上久璃安的剑,说道:“在下不会腾云驾雾之术,还请璃安姑娘带我一程。” 久璃安哪里肯让,直要把白夕尘往下推,不停说着:“不行,你快下去!快!” 任凭久璃安推搡,白夕尘却死皮赖脸着不下,久璃安力气自然没他大,推了半天,白夕尘纹丝不动,两人又僵持了一阵,御剑已经越飞越高。久璃安只好作罢,粉面声威,转头不看白夕尘,愠道:“那你离我远一些。”说着她往剑尖挪了一小步。 夏一凡看着两人早已经忘了他,御剑走了,眼前只剩一阵浪头翻滚过来,夏一凡凝神屏息蓄力,想着这一跃定要追上久璃安他们。小瘦半屈木膝,犹如拉满的弓弦,只带浪头靠近,纵身一跃。 这一跳刚起,只离地一些,夏一凡身下的小瘦突然凭空消失,夏一凡始料未及,直接掉入了水中,他本不习水性,又是一阵浪头劈头盖脸拍了下来,一下把他淹没在水中,呛了几口海水,水中的盐分让他的眼睛难受得只能睁开一小条线来。 他不断呼喊着:“救命,夕尘,师妹,救命!”喊着便又呛了几口水,他不停扑腾着双手,一阵之后感觉自己的头又浮出了水面,难得吸了口空气,也冷静了不少,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浅滩位置,脚下便踩着海沙,虽然松软来回流动着,不过也算站得住脚。 眼看又是一阵巨浪过来,他赶紧往岸上跑,但他在水中的脚步终究拖沓,又吃了一阵浪。这阵浪从背后来,击得他往前一倒,他下意识得护住背后剑匣中的负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