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 卷一 鹏程万里 程潜虚岁十岁,个头长得磨蹭,跟不上年岁。 日近中天,他把柴禾从院门口抱进堂屋,一整捆柴有点抱不动,得来回跑上两趟,这才抹一把热汗,安心埋头烧火做饭。 这几天家里有客,他爹忙着陪客,洗菜做饭烧火劈柴等一干事宜就全落到了程潜头上,将他忙成了一只短腿的陀螺,随时随地能刮起一阵疲于奔命的风。 因为个头太矮,程潜虽然已经能够得着锅台,但大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不便,他就从堂屋角落里找了一把小凳子踩着。 小凳四条腿长短不一、里出外进,程潜自六岁开始,就学会了踩着凳子做饭,在无数次险些栽进锅里变成人肉汤后,他学会了如何与这参差不齐的垫脚物和平共处,保持风雨飘摇的平衡。 这天,他正站在小凳上往大锅里加水的时候,大哥回来了。 程家大哥已经十五,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带着一身汗味,默不做声地走进堂屋里,四下扫了一眼,而后一只手将幼弟从小凳上拎了下来,没轻没重地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闷声闷气地道:“我来,你玩去吧。” 程潜当然不会真没心没肺地出去玩,他乖巧地叫了一声大哥,继而默默地蹲在一边,吭哧吭哧地拉起了风箱。 程大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程家有三个儿子,程潜行二,及至头天晚上,那位客人到来之前,程潜都还叫做“程二郎”。 大郎知道,如今“二郎”俩字恐怕是叫到了头,这简便的小名连同他二弟这个人,就要一同改头换面,远行他乡去了。 那位头天后晌来的客人是个道士,姓甚名谁不祥,大言不惭地自称“木椿真人”,不过仅就长相看,这真人恐怕未必有什么真本领,只见他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半睁半闭着一双三角眼,飘悠悠的长袍下露出一双伶仃的细脚,没看出如何仙风道骨,倒像是个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 真人本是游历途中路过此地,前来讨一碗水喝,没想到见了程二郎。 程二郎那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村口有个久试不第的老童生,收学生教读书,老童生的学问很是稀松,唯有束脩收得穷凶极恶,农家腊肉果蔬他一概看不上,只肯收真金白银孔方兄,并且数额没个准——每每挥霍完,便又朝学生伸手要。 以其为人,实在是不配传道授业讲圣贤书的,可是没有办法,乡下孩子读书不易,方圆几十里,再找不着第二个教得了书的先生了。 以程家的家境,肯定没有闲钱供儿子们去读什么书,但那些个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仿佛天然对程二郎有某种奇异的吸引力,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只好时常去偷听。 老童生自觉每一颗唾沫星子都是呕心沥血的产出,不肯让人白听,时常是讲到一半,就要警惕地出来巡查一番。 程二郎也就只好化身为猴,在老童生家院门口的大槐树中躲躲藏藏,每次偷听都得听出一脑门“修身齐家平天下”的热汗来。 昨天晚上,程二郎顶着这样一头热汗,受父亲驱使,给客人端碗水,那古怪的客人却并没有接,他伸出了一只枯瘦如寒枝的手,没有摸骨,也没有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功法,只是轻轻地扳起了二郎的脸,与这极力模仿着“书生酸腐气”的稚子对视了一眼。 不知真人从这一眼里看出了什么端倪,反正看完后,他神神叨叨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对着程家人开口道:“我看此子资质上佳,将来或能腾天潜渊,说不定有大造化,非池中之物也。” 真人说这话的时候,大郎也在场,大郎在外跟着掌柜的学徒,见了一些南来北往的人,自觉算是有点见识,还从未听说过一对眼就能看出资质好坏的事。 大郎刚想轻蔑地辩驳一下这江湖骗子,可未及开口,他发现自己的爹居然已经将这番鬼话听进去了,顿时一阵心惊胆战地明白过来什么。 程家本就不富裕,年前他娘又生了小弟,小弟生得艰难,致使他娘产后一直虚弱得下不了床,这样一来,家里少了一个能干活的壮劳力,还多了个得整天吃药的药罐子,本就不富裕,一时间更加捉襟见肘。 今年年景不好,几个月没下一滴雨,眼看着就是颗粒无收的一场大荒,兄弟三个……恐怕是要养不起了。 大郎知道父母是怎么想的,他自己学徒已有一年半,再过上一年半载,就能让家里见着回头钱,是程家未来的指望,而小弟尚在襁褓之中,做爹娘的自然万万割舍不下,也就只剩下一个中间的二郎,纯属多余,留着也没什么用,如果能打发给过路的道士领去修仙,倒也是个去处。 修成了,是老程家坟头长草撞了大运,修不成也没什么,让他跟了别人去,走江湖也好,招摇撞骗也好,有饱饭吃,能长大,就算是出路。 木椿真人和程家鼠目寸光的当家人一来一往,很快谈妥了这笔“买卖”,真人留下了一锭碎银,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程二郎从此更名程潜,这天下午,他就要斩断尘缘,跟着师父启程上路。 大郎跟他这二弟差了几岁,平时在一块也没什么话好说,并不算十分亲密,但二弟从小懂事,不哭不闹,也从不惹是生非,衣裳捡大哥的剩,吃喝都让着更小弟与病娘,唯有干活一马当先,从无怨言。 大郎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他这个弟弟的。 可有没办法,家穷,养活不起,还没到他程家大郎顶门立户的时候,大事小情,他说了一概不算。 再怎样,那也是亲骨肉,能说卖就卖么? 大郎越想越不是滋味,有心拿大铁勺将那老骗子的脑门拍出个坑来,可思前想后,到底没敢——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有这个魄力,也不必跟着人学徒跑堂了,打家劫舍岂不更能财源滚滚? 对爹娘的打算和大哥的郁结,程潜并不是完全的懵懂无知。 他算不上早慧,与那些什么七岁成诗,十三拜相的神童无法相提并论,只是普通程度的心眼多。 爹起早贪黑,大哥披星戴月,娘眼里放了大哥和小弟,就放不下他了,因此在程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也没人拿他当回事,这些程潜心知肚明,他也天生识趣,尽量不聒噪讨人嫌,有生以来干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就是爬老童生的大树,听一耳朵狗屁不通的圣贤书。 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把自己当成个小跑堂、小长工、小佣人——只是不当个儿子。 程潜不大知道做儿子是什么滋味。 小孩子本该多嘴多舌,上蹿下跳,但程潜既然不是儿子,自然就没有多嘴与调皮的特权,他心里有话,一概忍着不吐露,长此以往,话不能四散在外,只好锋芒向内,在他小小的胸口中戳出了好多坑坑洼洼的心眼子。 胸有雨打沙滩的程潜知道,爹娘这是把他卖了,他心里却有点诡异的平静,仿佛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临行,程潜那病秧子娘破天荒地下了床,颤颤巍巍地将他叫到了一边,红着眼眶塞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并一打发面饼子,衣服不必说,依然是他大哥穿不了改的,饼是他爹头天后晌连夜做的。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娘看着他,忍不住将手伸进袖口掏了掏,程潜见她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吊铜钱,那坑坑洼洼、颜色晦暗的铜钱突然将程潜冷漠的心弦微微拨动了一下,他像只冻僵的小兽,在冰天雪地里耸动鼻尖,嗅到了一点娘的味道。 可那一吊钱也被他爹瞧见了,男人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娘只好又含着眼泪将那吊钱揣了回去。 于是娘的味道如镜花水月,忽悠一下,没有容程潜闻个真切,就再次烟消云散了。 “二郎来,”他那没滋没味的娘拉了程潜的手,将他领到了里屋,走了没有两步路,就呼哧带喘了起来。 她疲惫地找了一条宽板凳坐下,指着屋顶上吊着的小油灯,有气无力地问道:“二郎,你知道那是什么?” 程潜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仙人长明灯。” 这貌不惊人的小灯,是他们老程家的传家之宝,相传是程潜太奶奶的嫁妆,巴掌大的一盏,没有灯芯,也不用灯油,古朴的乌木底座上刻着几行符咒,它就能自行发光,长长久久地照亮那一尺见方的地方。 不过程潜老也想不通,这破玩意挂在这,除了夏天招虫子之外还有什么用途? 不过既然是仙器,也不必有什么实际用途,只要在街坊邻里时而串门做客的时候,能拿出来显摆一二,对于乡野村夫而言,它就是个可以世代相传的宝贝疙瘩了。 所谓“仙器”,就是“仙人”刻了符咒的东西,凡夫俗子仿也仿不来——仙器品类众多,用途更是五花八门,有不用添油的灯,不怕火烧的纸,冬暖夏凉的床等等,不一而足。 以前村口来过一个跑江湖的说书先生,说繁华的大城里有用“仙人砖”垒起来的宅子,映着日头如镀琉璃顶,金碧辉煌得仿如皇宫,富贵人家用的饭碗外有一层高阶仙人撰写的符咒,可以避百毒,祛百病,打碎的碗一个瓷片就要四两黄金,却依然叫人追捧不已。 “仙人”,也就是“修真之人”,又称“道人”或者“真人”——前者通常是自称,听着能显得稍微谦虚一点。 据说他们以引气入体、沟通天地为入门,修为再深,还可以辟谷不食,上天入地,乃至于长生不老、渡劫成仙……种种传说流传甚广,但真仙人长着几个鼻子几只眼,谁也没见过,只是听着神乎其神。 仙人们萍踪不定,好仙器便是更加千金难得,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 程家娘子弯下身子,殷殷地看着程潜,近乎讨好地温声问道:“等二郎学成归来,也给娘做一盏长明灯好不好?” 程潜没有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里凉薄地想道:“想得美,你今天把我送出门,以后我不管学成学不成,是死是活,是猪是狗,我都绝不会再回来看你一眼。” 程家娘子倏地一怔,她发现这孩子不像父母,倒有点她娘家大哥的影子。 她大哥是她家祖坟上冒出来的那一小段青烟,从小不像农家子,长了个眉目如画的模样,父母倾家荡产供他读书,他也争气,十一岁上就考上了秀才,人都说她家落了个文曲星。 不过文曲星大概是不愿在人间久留,还没来得及考上举人,就病得一命呜呼。 大哥死的时候,程家娘子还小,有些印象已经模糊了,现在忽然回忆起来,那个人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心里是欢天喜地还是怒火蓬勃,他都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眼,矜持得不动声色,又让人心生畏惧,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程家娘子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拉着程潜的手,同时,程潜也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他就这样,温顺而不置一词地,将母子两人的生离死别掐了个戛然而止。 程潜自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怨恨,怨恨没有道理——他的爹娘于他有生身之恩与养育之恩,就算他们的恩情半途而废,养育了一半不要他了,那么充其量也就是功过相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对自己说,爹娘眼里没他,这没什么,把他卖给一个三角眼的道士,这也没什么。 第 1 章 程潜虚岁十岁,个头长得磨蹭,跟不上年岁。 日近中天,他把柴禾从院门口抱进堂屋,一整捆柴有点抱不动,得来回跑上两趟,这才抹一把热汗,安心埋头烧火做饭。 这几天家里有客,他爹忙着陪客,洗菜做饭烧火劈柴等一干事宜就全落到了程潜头上,将他忙成了一只短腿的陀螺,随时随地能刮起一阵疲于奔命的风。 因为个头太矮,程潜虽然已经能够得着锅台,但大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不便,他就从堂屋角落里找了一把小凳子踩着。 小凳四条腿长短不一、里出外进,程潜自六岁开始,就学会了踩着凳子做饭,在无数次险些栽进锅里变成人肉汤后,他学会了如何与这参差不齐的垫脚物和平共处,保持风雨飘摇的平衡。 这天,他正站在小凳上往大锅里加水的时候,大哥回来了。 程家大哥已经十五,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带着一身汗味,默不做声地走进堂屋里,四下扫了一眼,而后一只手将幼弟从小凳上拎了下来,没轻没重地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闷声闷气地道:“我来,你玩去吧。” 程潜当然不会真没心没肺地出去玩,他乖巧地叫了一声大哥,继而默默地蹲在一边,吭哧吭哧地拉起了风箱。 程大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程家有三个儿子,程潜行二,及至头天晚上,那位客人到来之前,程潜都还叫做“程二郎”。 大郎知道,如今“二郎”俩字恐怕是叫到了头,这简便的小名连同他二弟这个人,就要一同改头换面,远行他乡去了。 那位头天后晌来的客人是个道士,姓甚名谁不祥,大言不惭地自称“木椿真人”,不过仅就长相看,这真人恐怕未必有什么真本领,只见他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半睁半闭着一双三角眼,飘悠悠的长袍下露出一双伶仃的细脚,没看出如何仙风道骨,倒像是个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 真人本是游历途中路过此地,前来讨一碗水喝,没想到见了程二郎。 程二郎那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村口有个久试不第的老童生,收学生教读书,老童生的学问很是稀松,唯有束脩收得穷凶极恶,农家腊肉果蔬他一概看不上,只肯收真金白银孔方兄,并且数额没个准——每每挥霍完,便又朝学生伸手要。 以其为人,实在是不配传道授业讲圣贤书的,可是没有办法,乡下孩子读书不易,方圆几十里,再找不着第二个教得了书的先生了。 以程家的家境,肯定没有闲钱供儿子们去读什么书,但那些个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仿佛天然对程二郎有某种奇异的吸引力,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只好时常去偷听。 老童生自觉每一颗唾沫星子都是呕心沥血的产出,不肯让人白听,时常是讲到一半,就要警惕地出来巡查一番。 程二郎也就只好化身为猴,在老童生家院门口的大槐树中躲躲藏藏,每次偷听都得听出一脑门“修身齐家平天下”的热汗来。 昨天晚上,程二郎顶着这样一头热汗,受父亲驱使,给客人端碗水,那古怪的客人却并没有接,他伸出了一只枯瘦如寒枝的手,没有摸骨,也没有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功法,只是轻轻地扳起了二郎的脸,与这极力模仿着“书生酸腐气”的稚子对视了一眼。 不知真人从这一眼里看出了什么端倪,反正看完后,他神神叨叨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对着程家人开口道:“我看此子资质上佳,将来或能腾天潜渊,说不定有大造化,非池中之物也。” 真人说这话的时候,大郎也在场,大郎在外跟着掌柜的学徒,见了一些南来北往的人,自觉算是有点见识,还从未听说过一对眼就能看出资质好坏的事。 大郎刚想轻蔑地辩驳一下这江湖骗子,可未及开口,他发现自己的爹居然已经将这番鬼话听进去了,顿时一阵心惊胆战地明白过来什么。 程家本就不富裕,年前他娘又生了小弟,小弟生得艰难,致使他娘产后一直虚弱得下不了床,这样一来,家里少了一个能干活的壮劳力,还多了个得整天吃药的药罐子,本就不富裕,一时间更加捉襟见肘。 今年年景不好,几个月没下一滴雨,眼看着就是颗粒无收的一场大荒,兄弟三个……恐怕是要养不起了。 大郎知道父母是怎么想的,他自己学徒已有一年半,再过上一年半载,就能让家里见着回头钱,是程家未来的指望,而小弟尚在襁褓之中,做爹娘的自然万万割舍不下,也就只剩下一个中间的二郎,纯属多余,留着也没什么用,如果能打发给过路的道士领去修仙,倒也是个去处。 修成了,是老程家坟头长草撞了大运,修不成也没什么,让他跟了别人去,走江湖也好,招摇撞骗也好,有饱饭吃,能长大,就算是出路。 木椿真人和程家鼠目寸光的当家人一来一往,很快谈妥了这笔“买卖”,真人留下了一锭碎银,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程二郎从此更名程潜,这天下午,他就要斩断尘缘,跟着师父启程上路。 大郎跟他这二弟差了几岁,平时在一块也没什么话好说,并不算十分亲密,但二弟从小懂事,不哭不闹,也从不惹是生非,衣裳捡大哥的剩,吃喝都让着更小弟与病娘,唯有干活一马当先,从无怨言。 大郎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他这个弟弟的。 可有没办法,家穷,养活不起,还没到他程家大郎顶门立户的时候,大事小情,他说了一概不算。 再怎样,那也是亲骨肉,能说卖就卖么? 大郎越想越不是滋味,有心拿大铁勺将那老骗子的脑门拍出个坑来,可思前想后,到底没敢——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有这个魄力,也不必跟着人学徒跑堂了,打家劫舍岂不更能财源滚滚? 对爹娘的打算和大哥的郁结,程潜并不是完全的懵懂无知。 他算不上早慧,与那些什么七岁成诗,十三拜相的神童无法相提并论,只是普通程度的心眼多。 爹起早贪黑,大哥披星戴月,娘眼里放了大哥和小弟,就放不下他了,因此在程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也没人拿他当回事,这些程潜心知肚明,他也天生识趣,尽量不聒噪讨人嫌,有生以来干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就是爬老童生的大树,听一耳朵狗屁不通的圣贤书。 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把自己当成个小跑堂、小长工、小佣人——只是不当个儿子。 程潜不大知道做儿子是什么滋味。 小孩子本该多嘴多舌,上蹿下跳,但程潜既然不是儿子,自然就没有多嘴与调皮的特权,他心里有话,一概忍着不吐露,长此以往,话不能四散在外,只好锋芒向内,在他小小的胸口中戳出了好多坑坑洼洼的心眼子。 胸有雨打沙滩的程潜知道,爹娘这是把他卖了,他心里却有点诡异的平静,仿佛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临行,程潜那病秧子娘破天荒地下了床,颤颤巍巍地将他叫到了一边,红着眼眶塞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并一打发面饼子,衣服不必说,依然是他大哥穿不了改的,饼是他爹头天后晌连夜做的。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娘看着他,忍不住将手伸进袖口掏了掏,程潜见她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吊铜钱,那坑坑洼洼、颜色晦暗的铜钱突然将程潜冷漠的心弦微微拨动了一下,他像只冻僵的小兽,在冰天雪地里耸动鼻尖,嗅到了一点娘的味道。 可那一吊钱也被他爹瞧见了,男人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娘只好又含着眼泪将那吊钱揣了回去。 于是娘的味道如镜花水月,忽悠一下,没有容程潜闻个真切,就再次烟消云散了。 “二郎来,”他那没滋没味的娘拉了程潜的手,将他领到了里屋,走了没有两步路,就呼哧带喘了起来。 她疲惫地找了一条宽板凳坐下,指着屋顶上吊着的小油灯,有气无力地问道:“二郎,你知道那是什么?” 程潜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仙人长明灯。” 这貌不惊人的小灯,是他们老程家的传家之宝,相传是程潜太奶奶的嫁妆,巴掌大的一盏,没有灯芯,也不用灯油,古朴的乌木底座上刻着几行符咒,它就能自行发光,长长久久地照亮那一尺见方的地方。 不过程潜老也想不通,这破玩意挂在这,除了夏天招虫子之外还有什么用途? 不过既然是仙器,也不必有什么实际用途,只要在街坊邻里时而串门做客的时候,能拿出来显摆一二,对于乡野村夫而言,它就是个可以世代相传的宝贝疙瘩了。 所谓“仙器”,就是“仙人”刻了符咒的东西,凡夫俗子仿也仿不来——仙器品类众多,用途更是五花八门,有不用添油的灯,不怕火烧的纸,冬暖夏凉的床等等,不一而足。 以前村口来过一个跑江湖的说书先生,说繁华的大城里有用“仙人砖”垒起来的宅子,映着日头如镀琉璃顶,金碧辉煌得仿如皇宫,富贵人家用的饭碗外有一层高阶仙人撰写的符咒,可以避百毒,祛百病,打碎的碗一个瓷片就要四两黄金,却依然叫人追捧不已。 “仙人”,也就是“修真之人”,又称“道人”或者“真人”——前者通常是自称,听着能显得稍微谦虚一点。 据说他们以引气入体、沟通天地为入门,修为再深,还可以辟谷不食,上天入地,乃至于长生不老、渡劫成仙……种种传说流传甚广,但真仙人长着几个鼻子几只眼,谁也没见过,只是听着神乎其神。 仙人们萍踪不定,好仙器便是更加千金难得,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 程家娘子弯下身子,殷殷地看着程潜,近乎讨好地温声问道:“等二郎学成归来,也给娘做一盏长明灯好不好?” 程潜没有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里凉薄地想道:“想得美,你今天把我送出门,以后我不管学成学不成,是死是活,是猪是狗,我都绝不会再回来看你一眼。” 程家娘子倏地一怔,她发现这孩子不像父母,倒有点她娘家大哥的影子。 她大哥是她家祖坟上冒出来的那一小段青烟,从小不像农家子,长了个眉目如画的模样,父母倾家荡产供他读书,他也争气,十一岁上就考上了秀才,人都说她家落了个文曲星。 不过文曲星大概是不愿在人间久留,还没来得及考上举人,就病得一命呜呼。 大哥死的时候,程家娘子还小,有些印象已经模糊了,现在忽然回忆起来,那个人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心里是欢天喜地还是怒火蓬勃,他都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眼,矜持得不动声色,又让人心生畏惧,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程家娘子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拉着程潜的手,同时,程潜也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他就这样,温顺而不置一词地,将母子两人的生离死别掐了个戛然而止。 程潜自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怨恨,怨恨没有道理——他的爹娘于他有生身之恩与养育之恩,就算他们的恩情半途而废,养育了一半不要他了,那么充其量也就是功过相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对自己说,爹娘眼里没他,这没什么,把他卖给一个三角眼的道士,这也没什么。 第 2 章 程潜跟着木椿真人走了。 木椿真人形如枯槁,瘦得三根筋顶着一个脑袋,脑袋上扣着个摇摇欲坠的帽子,一只手领着程潜,就像个走江湖卖艺的草台班主领着他新拐来的小跟班。 程潜还是个儿童的形貌,内里却已经有了一颗少年的心。 他走得很沉默,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的娘身后背着个破背篓,背篓里是他熟睡的小弟,背篓外他娘哭哭啼啼、面目模糊的脸,而他的爹低头默立在一边,不知是叹气还是愧疚,就是不肯抬头多看他一眼,站成了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 程潜不怎么留恋地收回目光,渺茫的前路像是无边的黑夜,而他握着师父那只枯瘦的手,就仿佛握着一盏程家传家宝那样的灯——纵然大言不惭地有个“仙人”前缀,它也依然只能照出脚下几寸的光晕,中看不中用。 出行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叫做“游历”,另一种叫做“流窜”。 程潜跟着他的师父,风餐露宿不说,还要被那老货灌一耳朵胡说八道的歪理邪说,实在是连“流窜”一说也配不上。 说起修仙求道,程潜也有所耳闻。 世间异想天开、想要叩问仙门的人,一度多如过江之鲫。 先帝时,坊间大小门派就像雨后河坑里的蛤蟆,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家里子孙繁盛不缺小崽子的,全都一窝蜂地托关系,送去个什么门派求仙问道,学一些“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把式,除此以外,也没见谁真求出个什么名堂来。 当时炼丹的人比做饭的人多,诵经的人比种田的人多,乃至于好些年一度没人正经读书习武,让不事生产的江湖骗子们四处乱窜。 据说求仙问道最风靡的时候,一县之域不过十里八村,从东头排到西头,修仙门派林立却可多达二十来个,从小商小贩那买一本半新不旧的狗屁心法,就敢打着修仙的旗号敛财招人。 这些人要是真的都能飞升上天,也不知道南天门装不装得下这许多阿猫阿狗。 连打家劫舍的山匪都要跟着起哄架秧子,将原本那些“黑虎寨”“饿狼帮”改名叫什么“清风观”、“玄心馆”,再弄来一些“油锅取物”“张嘴喷火”之类的戏法,劫道之前先叽喳乱叫地表演一番,将过路人唬得纷纷慷慨解囊。 先帝爷行伍出身,是个暴脾气的粗人,感觉百姓们照这样乌烟瘴气地修下去,非得国将不国不可,于是一道谕旨下来,要将这些个横行乡里的大小“神仙”统统抓起来,不管真神还是假仙,一律发配去充军。 这道本该惊天动地的谕旨没来得及出宫门,满朝重臣就都听到了风声,一干人等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从被窝里滚将出来,跑到大殿前排好队——官小的在前,官大的压轴,预备挨个撞死在大殿前柱上,以求死谏,唯恐皇上得罪了仙人断送国祚。 皇上总不能让满朝文武真的肝脑涂地,再者那蟠龙柱也受不了。 先帝被逼无奈,只好又收回成命,隔日,他令钦天监分出了一个“天衍处”,着太史令直接监管,拐弯抹角地请了几位货真价实的真人坐镇,规定往后大小仙门,都得报经天衍处核实,核实真假后颁发铁卷,才能招收弟子,禁止民间私立门派。 当然,泱泱大国纵横九州,东西千里,南北不通,想要令行禁止,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一刀切的法令尚且有空子可钻,别说这种稀松二五眼的狗屁政令。 朝廷连劫道拐卖的都肃不清,哪管得了仙门招不招弟子? 真仙门根本不把皇上老儿放在眼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心虚的江湖骗子们多少收敛了一点,但收敛得有限——什么铁劵铜劵的,也不是造不了假。 不过先帝的苦心也不算完全白费,经过了几次三番的折腾、清查、整肃,虽然收效甚微,但将民间的修仙热情削弱了好多,加之邻里远近,没听说过谁真修出什么名堂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种地的种地,放羊的放羊,不怎么白日做梦了。 到了今上即位,民间修仙风气犹在苟延残喘,疯魔劲却已经过了,今上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对那些个以修仙为名的骗子,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 这些前因后果,程潜听老童生讲过一次,因此在他眼里,牵着他的那根棒槌就是一根纯粹的棒槌……充其量是根管饭的棒槌,实在没什么值得特别敬重的。 棒槌一样的木椿摸着他那两撇颤颤巍巍的小胡子,兀自扯淡道:“我派名叫‘扶摇’,小东西,你知道什么叫扶摇吗?” 老童生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自然是不肯讲的,程潜受其开蒙,多少被影响了一点,因此满心不屑,偏还要勉强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木椿就抬手一指程潜面前,他这一指仿佛带了什么灵通,所到处,只见一阵疾风无来由地升起,打着旋,卷着地面枯草腾空直上,那枯草凹陷的叶片有一线凌厉的枯黄,被一道天降的闪电照亮,几乎晃花了程潜的眼。 这怪力乱神的灵通一指将小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木椿自己其实也没料到这一变故,当即一愣,不过见自己唬住了这面和心冷的小崽子,便又就坡下驴地缩回了手。 他将枯瘦的双手揣进袖中,悠然卖弄道:“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无形无束,可周旋于风,来时其渊兮也,去处其无边也,这便是‘扶摇’,你懂了么?” 程潜当然没听明白,他小小的胸中,对不明力量的敬畏和对这些旁门左道的不以为然彼此纠缠了起来,难舍难分,最后,他带着对师父不以为然的敬畏,将木椿与他家墙头上的破灯放在了同一位置上,懵懂地点了点头。 木椿志得意满地翘了翘胡子,正要借此再发挥一下,谁知老天爷不肯再给他面子,他的嘴没来得及再次张开,方才的牛皮已经漏了——只见雷鸣过后,一阵大风骤然气势汹汹地打脸而来,兜头将师徒二人面前的篝火灭成了一把死灰,紧接着便是狂风大作,闪电雷鸣一同吊起嗓子,从西边喊来了一番来者不善的天色。 木椿再顾不上装神弄鬼,大叫一声:“不好,有大雨。” 说完,他一跃而起,一手扛起行李,一手拎起程潜,迈开两条芦柴棒一般的腿,长脖野鸡似的倒起了小碎步,落荒而逃。 可惜雨来得太快,纵使是长脖野鸡,也没能免过变成落汤鸡的命运。 木椿将程潜揣在怀里,扒下自己转眼湿透了的外衫,聊胜于无地罩着怀里的小男孩,边撒丫子狂奔,边大呼小叫道:“哎哟,坏了,这雨大的,哎哟,这要往哪躲啊?” 程潜一生差遣过代步的走兽飞禽无数——但这恐怕是他坐过的最颠簸、废话最多的一匹了。 风雨雷电声与师父的聒噪声混成一团,他脑袋上罩着师父的袍子,两眼一抹黑,却嗅到了那袍袖上有一股说不清的木头香。 师父一条胳膊将他揽在胸前,腾出一只手,始终护着程潜的头顶,这老男人身上清晰分明的骨头硌得他生疼,然而怀抱与保护却又都是货真价实的。 不知为什么,尽管这长脖子鸡方才还大言不惭地忽悠了他一通,但程潜对他仿佛有种天然的亲近。 程潜披着木椿的外套,默默地从衣服的缝隙中窥视着雨幕中湿透的师父,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了孩子应有的待遇。他细细体味了片刻,心甘情愿地认了师父,并且下定决心——就算这位师父满嘴屁话,一肚子旁门左道,他也原谅了。 程潜乘坐着一匹瘦骨嶙峋的师父,最终湿漉漉地到了一个破败的道观。 先帝年间大规模的“清道”清理了很多野鸡门派,也留下了不少野鸡门派的道观,后来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乞儿与错过宿头的旅客们落脚的地方。 程潜从木椿的外衫中挣出一个小脑袋来,一抬头就与道观供奉的大仙看了个对眼,当场叫那泥做的大仙给吓了一跳——只见那位头上包着两个髻,饼脸而无颈,满面横肉,左右两颊上各有一圈通红的脸蛋,下面展开一张血盆大口,笑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 师父自然也看见了,忙抬起爪子遮在程潜的眼睛前,愤然指摘道:“桃红袄子翠绿袍,唉,这样淫/邪的打扮竟还好意思在这里吃供奉,真是岂有此理!” 幼小的程潜由于见识有限,一边不明所以,一边有点震惊。 木椿义正言辞道:“修真之人清心寡欲,要时刻注意言行,打扮成这幅唱戏的模样,成何体统!” 他竟还知道什么叫体统……程潜有点刮目相看。 正这当,一股飘渺的肉香从破道观后面传来,打断了“清心寡欲”的师父的愤世嫉俗。 木椿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顿时说不下去了。他一脸古怪地领着程潜转到了那淫/邪的塑像后面,看见那有一个比程潜大不了一两岁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不知用了什么器具,在道观后堂地面上刨了个洞出来,正在里面烧着一只肥硕的叫花鸡,他敲开泥壳,一阵香气溢得到处都是。 木椿又咽了一口口水。 一个人若是瘦削到了一定的地步,有些事是很不方便的,譬如馋了的时候,那一把能攥过来的小细脖颈子就不大容易遮掩本能反应。 木椿真人将程潜放在了地上,继而身体力行地为小徒弟表演了一番何为“修道之人要时刻注意言行”。 他先将脸上水迹抹净,揣好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笑,这才迈起忽忽悠悠、左摇右晃的莲花步,飘到小叫花身边,当着程潜的面,侃侃而谈了一席长篇大论的花言巧语,描绘了一座穿金戴银吃饱穿暖的海外仙门,将小叫花说得两眼发直。 木椿对着那脑袋大身子小的小叫花,热情地哄骗道:“我看你资质上佳,将来或能腾天潜渊,说不定有大造化——孩子,你姓甚名谁?” 程潜感觉这句话有点耳熟。 小叫花虽然颇有些浪迹天涯的狡黠,到底年纪还小,活生生地被师父忽悠出了两行清鼻涕,呆愣愣地答道:“小虎,不知道姓什么。” “那便从为师,姓韩吧,”木椿捋着山羊胡,润物无声地确定了师徒名分,“为师且赐你个大名——单名一个渊字,好不好?” 程潜:“……” 韩渊,含冤……真是又吉利又喜庆。 师父想必是饿糊涂了,面对皮焦肉厚的叫花鸡,他多少有些口不择言。 第 3 章 韩渊虽然比程潜年长一点,但是按照入门先后,反而成了他的四师弟。程潜这个“关门弟子”只当了几天,就成了人家师兄。 可见扶摇派的后门关得不严。 至于那只叫花鸡……自然有多半都孝敬进了师父的肚子。 鸡也堵不住木椿真人喋喋不休的嘴,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说教癖好,边吃还边问:“鸡是哪来的?” 韩渊一条灵舌,有点绝活——他啃鸡骨头不用手,囫囵个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几下,脆骨嘎嘣片刻,就能吐出一个干净完整的骨头。 只见他“呸”一声,粗鲁地喷出了嘴里的骨头,回师父的话道:“前面村里偷的。” 子曰:“食不言,寝不语。” 叫花鸡自然是香喷喷的,程潜本在犹豫要不要跟着师父撕一条鸡腿吃,见了此情此景,听了来龙去脉,程潜毅然将手缩了回来,默默地在一边啃着硬成石头的烙饼。 这种格调的韩渊,能弄出什么有格调的鸡吗? 就从这方面来看,程潜尽管年纪还小,道心与原则却已经比他的棒槌师父坚定多了。 木椿真人显然并没有因此影响胃口,只是在大嚼的过程中腾出了半张嘴,摇头晃脑地说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我修真之人怎能偷鸡摸狗呢?唉,成何体统,下不为例!” 韩渊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叫花子什么都不懂,没敢反驳。 “偷鸡摸狗不行,但是坑蒙拐骗想必是可以的。”程潜在旁边尖刻地想道,继而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大雨中送给师父的那份不为人知的宽容,只好又颇有些沧桑地暗自叹了口气,“算了。” 这四师弟韩渊,长得小鼻子小眼,下巴还有点地包天,一双小眼睛时刻闪烁着奸懒油滑的光,看起来十分不讨人喜欢。 程潜一见韩渊就不怎么高兴,模样寒碜就算了,韩渊还占着个“师弟”的名号,一切和“兄”“弟”有关的字眼,程潜都难以产生好感。但他只是自己默默地不喜欢,表面上依然是一派装得不大圆滑的友好温和。 在程家,新裁的衣裳是大哥的,加了糖的奶糊是小弟的,好事反正从来轮不到程潜头上,倒是常常被指派去干活。程潜生性不宽厚,自然心生怨愤,但老童生那套常挂嘴边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也是听进去了的,因此又时常觉得自己的怨愤毫无道理。 这么一个小男孩,涵养功夫没来得及养成,程潜做不到真的毫无怨言,只好装作毫无怨言——如今到了门派里,他也依然是这番做派。 既然师父出尔反尔,把关上的门又打开了,程潜也就像只好模像样地当起了师兄。 一路上有跑腿的事,他做师兄的来,有点什么吃喝,让完师父再让师弟,做到这从来不容易,因此程潜得时时检验自己,以防失了他温良恭俭让的体面。 程潜时常这样苛求自己——他的父亲一辈子穷困潦倒,粗鄙暴躁,对他也不好,程潜听了老童生的话,不敢明着恨他爹,只好暗着可怜他。小少年午夜梦回的时候经常想,自己宁可死,也不想变成他爹那样的人物。 因此这份温良的体面,是他在迷茫与夹缝中费尽心机才给自己撑起来的,无论如何也不容有失。 不过程潜很快发现,虽然自己做得不错,但这个师弟实在不配什么照顾——他不光面目可憎,脾气秉性也十分烦人。 首先,韩渊这个人废话很多,没捡到这个小叫花之前,全程是师父在负责聒噪,捡到这个小叫花以后,连木椿真人都显得文静多了。 小叫花子仿佛是受了师父关于“偷鸡摸狗”的言论启发,随口就编出一个自己如何打败一丈来长的大黄鼠狼,偷得肥鸡的故事。 他编得手舞足蹈,有鼻子有眼,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无不凸显他个人之英明神武。 程潜试图有道理地质疑,问道:“怎么会有一丈来长的黄鼠狼?” 韩渊受到了挑衅,立刻挺胸抬头地辩解道:“当然是成精了呗,师父,黄鼠狼能成精吗?” 师父听了黄鼠狼精的故事,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动,面色似乎有些古怪,好像是牙疼,又有点像闹肚子,良久,他才飘飘悠悠、心不在焉地答道:“万物有灵,大概都能成精。” 韩渊仿佛得到了莫大地肯定,得色难掩地冲程潜微微一抬下巴,阴阳怪气道:“师兄,这就是你少见多怪啦,人能修成仙人,动物自然也能修成妖精。” 程潜没答话,暗自冷笑一声。 倘若一只黄鼠狼真有一丈来长,它四条腿想必是不够用的,那漫长的身体肯定须得肚皮蹭地才能移动。 难道一个妖修辛苦修了半天,就为了磨出一个结实没毛的铁肚皮? 妖修图什么,程潜理解不了,但他理解了韩渊图什么。 这小叫花就像个臭水沟里长出来的水蛭,一旦闻到血腥味,就玩命地吸附抢夺,骨子里就带着凶狠——韩渊这是在跟他争师父的宠。 小叫花抓紧一切机会,向师父展示他的勇猛不凡,同时见缝插针地抹黑他“柔弱可欺”的师兄,程潜见他上蹿下跳,好不可笑,便学着那老童生,在心里给他的四师弟来了个半酸不辣的盖棺定论:“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注】——小畜生,什么东西!” 就在程潜听了韩渊“勇斗黄鼠狼精”的事迹后,第二天,他亲眼见识了他的小畜生师弟是怎样“英勇不凡”的。 那天师父靠在树底下午睡,程潜在一边翻看师父背篓里的一本旧典籍,旧典籍用词佶屈聱牙,程潜又才疏学浅,与大部分经文都是“相见不相识”,但他乐在其中,并不觉得枯燥——不管师父的经书里写了些什么,这都毕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摸到书。 木椿真人捡来的两个小弟子,一个静如木桩,一个动如马猴,木桩程潜一动不动,马猴韩渊一时片刻也停不下来。 这会,韩马猴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程潜正乐得耳根清净,谁知他清净了没有多长时间,就见韩渊又哭哭啼啼地跑回来了。 “师父……”韩渊嘤嘤嗡嗡地撒娇。 师父的回答是打了个娇弱婉转的鼾。 韩渊于是继续嚎丧,一边嚎,一边拿眼瞥旁边的程潜。 程潜怀疑师父实际已经醒了,只是装睡,打算看他们师兄弟如何相处,眼下师弟哭成这幅熊样,他做师兄的不便熟视无睹,便只好放下旧经书,和颜悦色地问道:“怎么?” 韩渊:“前面有条河,我本想给师父师兄抓鱼吃,但河边有一条大狗,它追我。” 程潜暗叹了一口气,他当然也怕恶狗,可那韩渊眼珠乱转,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师弟孝顺师父师兄捉鱼,被畜生欺负,要找师兄出面,师兄岂有缩头的道理? 他只好从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跟着韩渊往河边走去,继续和颜悦色地道:“行,那我跟你去瞧瞧。” 程潜做好了准备,万一真碰上恶犬,他就将手里这石头往师弟后脑勺上一砸,务必要将那小畜生砸成个破皮露瓤的大菜瓜,再交由狗兄处置。 可惜等两人到了河边一看,狗已经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了几排小脚印。 程潜低头对着那两行脚印研究了一番,估摸出那“恶犬”的体型大约不足一尺,可能是个稚拙的小野狗。 韩渊这小畜生,简直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阉然媚世,没皮没脸,胆细如针鼻,唯有牛吹得轰隆作响,就知道争宠。 程潜这样想着,将拿着砖头的双手背在身后,温和地看着他这一无是处的师弟,也不想砸他了——程潜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两人揣着抓来的鱼赶回去,师父已经“醒”了,正慈祥欣慰地看着他们俩。 程潜一对上师父的目光,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呕。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渊已经谄媚地凑上前去,添油加醋地在师父面前描述了一个“师兄如何想吃鱼,自己如何打败了一只头大如牛的恶犬,千辛万苦地钻到河沟里抓鱼”的故事。 程潜:“……” 他快让这天赋异禀的师弟给气笑了。 就这样,程潜跟着一个老骗子和一个小牛皮贩子,又走了十多天的路。 三人终于抵达了门派。 程潜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因为有了奇葩师父与师弟的陪伴,借光见了世间诸多怪现状,已经颇有些山崩不惊的沉稳。 他原本对“扶摇派”这种一听就觉得是草台班子的地方不怎么抱希望,心想,那没准也就是个荒郊野外处风雨飘零的野鸡道观,进门还得给穿着不淫/邪、但笑口常开的“祖师爷”烧香磕头。 可是门派却大大出乎了程潜的意料。 只见扶摇派独自占了一座小山头,那山三面环水,在山脚下抬头一看,山间绿涛如怒,风过有痕。 虫鸣鸟鸣声中还间或夹着几声鹤唳,偶尔能看见惊鸿一瞥的白影掠过,登时漫上一股浮光掠影似的仙气。 山中有平缓的石阶,看得出是时常有人打扫的,一条小溪自山头而下,泠泠作响。 拾级而上至半山腰,程潜看见山顶有影影绰绰的庭院住宅,山腰上一道古朴生苔的石门端立于前,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扶摇”二字。 字写得好歹,程潜是看不出的,他只觉得那两个字如同要从门上飞起,真有种腾天潜渊般不可一世的倨傲。 此地并不是什么云雾环绕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山,山间却蕴含着某种说不出的灵秀,程潜一踏入山中就感觉到了,呼吸间,他整个人都轻了不少。 他从绿树浓荫中窥见巴掌大的天空,一股坐井观天时独特的天高地迥感直冲眉宇,舒畅得恨不得绕山大笑大叫。 不过程潜忍住了——他在家就不怎么敢吵闹,怕他爹揍他。在这里自然也不会,怕在韩渊这个龌龊小人面前失了他偷听出来的君子人体统。 师父拍着他两个新捡来的徒儿的狗头,和蔼地说道:“一会随为师去焚香沐浴更衣,为师带你们去拜见你们的……” 程潜漫不经心地想道:“笑口常开的祖师爷么?” 师父道:“大师兄。” 第 4 章 堂堂一个做师父的,为什么要“拜见”大师兄? 程潜和韩渊都是一头雾水,而师父还要唯恐天下不乱地解释道:“不用多心,你们大师兄自己就挺没心的,也不用怕他,像为师一样就行了。” 等等,什么叫做“像为师一样”? 总之,木椿真人成功地将两个小弟子头上浅薄的雾水点化成了一滩厚重的浆糊。 过了山门,就有几个道童少年顺着泠泠的水声迎了上来。 道童们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个个眉清目秀,像一群神仙座下的金童子,翩翩衣袂无风自动。 不用说目瞪口呆的韩渊,就是一路以来颇有些自矜的程潜,也微妙地生出了些许自惭形秽。 因为这一点自惭形秽,程潜自发地采取了抵御,他下意识地绷住了脸,挺直了腰背,牢牢地将自己的好奇与没见识藏得一丝不露。 那领头的道童远远地见了木椿真人,人没到,已经先笑了起来,态度颇为随意地说道:“掌门这回又游历到哪去了,怎么弄得一身逃荒似的——哎,这怎么……哪里拐来的小公子?” 程潜心里将这亲切的招呼一字一句掰开揉碎,也没能从里面扒拉出一星半点的尊崇,道童招呼的仿佛不是“掌门”,而是“邻村韩大叔”什么的。 木椿真人也不以为意,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有点缺心眼的笑容,指着程潜和韩渊道:“我新收的弟子,还小,劳烦你给安顿安顿。” 道童笑道:“安顿到哪里?” “这个带到南院,”木椿真人随手一指韩渊,而后他似有意似无意地低下头,正对上程潜自下而上的目光,那小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与生俱来的克制,还有一些微不可查的、对陌生环境的慌张。 木椿真人嘴角没个正经样子的笑容忽而收敛了,片刻后,他用近乎肃然的态度指点了程潜的去处:“让程潜去住边亭吧。” “边亭”并不是一个亭子,而是一个位置很偏的小院,有些离群索居的意思,院墙一侧有条小溪不动声色地经过,另一侧则是一大片竹林,安静极了。 竹林想来有些年头了,连过往微风都能给染就一番翠色,整个院子就仿佛置身竹海中,绿得有点清心寡欲。 院门口挂着两盏长明灯,也是刻着符咒的,但比程家那个“传家宝”精致多了,光晕柔和,风吹不动,人走不惊,一左一右,清幽旷远地夹着中间一块门牌匾额,上面写着“清安”两个字。 似乎与山口“扶摇”二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给程潜带路的道童名叫雪青,与程潜家里大哥差不多的年纪,雪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细看还算清秀,但五官长得有些寡淡,是那一众道童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为人也寡言,似乎不怎么爱出风头。 “这是我们山上的边亭,又叫清安居,听说以前掌门在这里住过,后来空出来了,也做过斋堂。”雪青轻缓地解释道,“三师叔知道什么是斋堂吗?” 程潜其实不大清楚,但他仍是装作不怎么在意地点了个头,跟着雪青进了小院,小院中间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水塘,下面黑榆木的托盘上刻着符咒,想必是有什么固定作用——那水塘中的水不流不淌,凝而不动。 但是走近仔细一看,程潜才发现,原来那不是什么水塘,而是一块罕见的大宝石。 那石头非玉非翠,触手生凉,墨绿中微微泛着一点蓝,有种寒冷而幽深的静谧。 程潜从未见过这样的稀罕物件,纵然不想显得像个乡巴佬,一时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雪青道:“这个东西也不知是什么,不过我们都叫它清心石,掌门找来的,从前他斋戒时经常垫着它抄经用,有它镇着,这院子夏天要凉快许多。” 程潜忍不住指着榆木托盘上的明符问道:“雪青哥,这个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雪青似乎没料到程潜对他这样客气,愣了片刻,才答道:“三师叔不要折煞我——这不是符咒。” 程潜看了他一眼,雪青奇异地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拘谨的疑惑,这少年的眼神仿佛会说话,跟掌门捡回来的另一位比起来,越发显得精雕细琢。 雪青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他其实看得出这孩子出身不高,也未必读过什么书,但他似乎在努力要将自己捏成一个翩翩君子,捏得生搬硬套,举手投足无不拘谨,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面孔与人交往似的。 简单来说,就是有点装腔作势——而且没什么目标和模仿对象的装腔作势。 一般做作的人都不免让人觉得有点讨厌,哪怕只是个小孩,可不知为什么,雪青并不讨厌程潜,反而莫名地有些怜惜他,因此慢声细语地答道:“三师叔,雪青只是个资质不佳的杂役下人,照顾掌门和小师叔们起居的,符咒之道博大精深,我们这些人,连皮毛都不懂的,也只是听掌门提过只言片语,回来学舌而已,公子不防去问问掌门或者我家……你大师兄。” 程潜敏锐地听见了“我家”俩字,再联想起这些道童们对掌门亲热有余恭敬不足的态度,心里越发疑惑起来。 雪青很快带他熟悉了清安居内一干陈设,匆匆服侍他洗干净一身羁旅风尘,又给他换了件得体衣服,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又领着他出来。 程潜一边维持着自己不露怯的形象,一边旁敲侧击地和雪青打听大师兄是何方神圣。得知他这位大师兄姓严,叫做严争鸣,出身富贵。 富贵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地方程潜听得稀里糊涂——他是个穷苦孩子,对“富贵”没什么概念,他见识过的所谓“富贵”的人,也不过是村头王员外之流,那王员外以六十高龄,迎娶了第三房小妾,在程潜看来,已经是富贵逼人了。 听说严争鸣七岁那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离家出走,被他们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的师父捡到,慧眼识珠。 老骗子展开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地将当时年纪尚幼,不知世情险恶的大师兄拐入门内,成了开山大弟子。 但是严家小公子走失,家人自然焦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已经堕入了歧途的严争鸣——严少爷不知是被木椿灌了迷魂药,还是纯粹自己不想学好,反正他鬼迷了心窍一样,死活不肯回家,非要留下跟着师父修行。 这位少爷从小娇生惯养,严家当然不能看着自家娇儿跟着个草台班子似的江湖骗子吃苦,几次扯皮未果,只好妥协,出钱将这门派养了起来,权当是给少爷养了个戏班子玩耍。 当世修真门派品类繁多,但其中货真价实的名门正派与邪魔外道都少之又少,遍布九州的大部分是野鸡门派。 程潜心里掐算了一下,像扶摇派这样,有一方富甲供养,生存得有点颜面的门派,大约可以叫做“家禽门派”。 因此他算是明白了,他们大师兄不单单是大师兄,他还身兼“本门衣食父母”,“掌门的金主”与“扶摇派开山大弟子”等众多角色,自然是本派第一把交椅,连师父也得巴结。 至于这第一把交椅本人——程潜见了就知道了,他是个一言难尽的败家子。 “骄奢淫逸”四个字,除了当时大师兄年方十五,还没有“淫”的胆子,剩下“骄”“奢”“逸”三个字,他是一个不落,全坐实了。 木椿真人第一次领着洗涮干净的一双小弟子来到严少爷近前的时候,那少爷正在梳头发——并不是掌门老糊涂了不知礼数,赶在一大早别人梳洗前去打扰,而是大师兄每天要梳好多次头发。 好在他年纪尚轻,也不怕梳成斑秃。 有资格给大师兄梳头的,首先得是女的,年纪不可以太小,也不可以太大,形貌不可有一处不美,气味不可有一丝不雅,她一天到晚除了梳头点香之外什么都不做,一双手一定要柔软,要莹白如玉,不能有一点煞风景的茧子。 像雪青之类的道童,原来都是严家的家奴,精挑细选了一批送到山上供门派驱使。 少爷近身的事不用道童,听说是因为他不大喜欢男人,嫌他们笨手笨脚,因此留在院里贴身服侍的是清一色的小姑娘,弄得他这院子里姹紫嫣红总是春。 进门前,程潜偷偷地盯着师父的山羊胡看了半天,并得出了一个结论:师父的胡子拿梳子梳过了。 来时路上,雪青说过,木椿真人安排他去住清安居,是让他清心安神,程潜心里隐约有些别扭,不肯承认自己心不安神不宁,如今到了大师兄住处,他仰头看见“温柔乡”三个字,一颗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看来不是他心神不安,而是师父老糊涂了。 一边的韩渊撒娇弄痴地拿着无知当有趣,问道:“师父,大师兄门口写了什么?” 木椿就摸着胡子念给他听,韩渊直眉楞眼地又问道:“这是鼓励师兄以后温柔点的意思吗?” 木椿听了,大惊失色地叮嘱道:“这话万万不能让你大师兄听见。” 程潜与韩渊见堂堂掌门竟如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难得心有灵犀地一同想道:“这简直岂有此理,罔顾天理伦常!” 他二人这样想着,对视一眼,全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震惊,于是忙跟着师父一起夹起了尾巴,习得了本门第一要技——夹尾神功。 其实程潜第一次见他大师兄本人的时候,是惊为天人的。 那人模样尚且青涩,骚气却已绝顶,只见他一身雪白的缎子袍,上面绣着谁也看不见的暗纹,只有活动间光影变动,才显出一点流光溢彩的端倪。他活似没骨头似的往雕花椅子背上一靠,眼皮半垂着,一手撑着下巴,散开的发如泼墨。 严争鸣听见声音,爱答不理地一挑眼皮,眼角如淡墨横扫,长而带翘,无端扫出一片骄矜的阴柔气。他见了师父,没有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开了口,问道:“师父,你出门一趟,又捡了两只什么玩意回来?” 他仿佛是长得比别人晚一些,声音里少年人的味道没来得及褪净,加上掺杂着些许撒娇的口气,听起来更加安能辨我是雌雄。 偏偏他娘得理直气壮,这样不男不女,看起来居然也没什么违和。 掌门他老人家陪着笑脸,磨蹭着手,介绍道:“哦,这是你三师弟程潜,这是你四师弟韩渊,都还小,不懂事,往后你作为大师兄,要多帮师父提点提点他们。” 严争鸣听了韩渊的名字,长眉一跳,脸皮似乎也抽搐了一下,他半睁开眼,纡尊降贵地瞥了他新鲜出炉的四师弟一眼,随即飞快地转开目光,仿佛目光遭到了玷污。 “韩渊?”大师兄似乎是不满,慢吞吞地品评道,“果然是人如其名,长得有点冤枉。” 韩渊的脸已经白得发青。 严争鸣将他丢在一边,又转向程潜。 “那个小孩,”他说,“过来,我看看。” 第 5 章 严争鸣态度轻慢,召唤程潜的手势分明是在叫狗。 他的所作所为成功地让程潜一瞬间就从惊艳中清醒过来。 程潜因为从小没人待见,心里是十分自卑的,久而久之,这股自卑就沉在了骨子里,化成了满腔激烈到近乎偏执的自尊,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敏感起来,别说这招猫逗狗的手势。 程潜仿佛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碰凉水,将他的五官也冻成了冰,他结冰的脸上面无表情,上前一步,避开严争鸣的手,公事公办地作揖见礼道:“大师兄。” 严争鸣探头看了他一眼,随着他这么微微一探身,一股仿佛幽然暗生的兰花香笼罩在了程潜身边,也不知他这身破衣服熏过了多少道香,够驱虫的了。 这位少爷大师兄想必不大会看人脸色,反正他完全没有留意到程潜快要压不住的怒意。 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将程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相马似的,过后大约是觉得还算入眼,严争鸣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全然不顾别人反应地给了他初见的师弟一句真挚的寄语。 他棒槌一样地说道:“还行,以后可别长残了。” 说完,少爷为了表现出大师兄应有的随和,勉为其难地将手掌从程潜头顶一寸的地方掠过,假装自己摸了他的头,继而敷衍地吩咐道:“那个‘含冤’的和‘带屈’的我都见完了,师父你一起领走吧——嗯,小玉儿,给他……他们俩,一人抓把松子糖吃。” 木椿真人的老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领进来给他这不肖徒弟看的不是俩师弟,而是大老远地给他弄来的两个通房大丫头。 ……还是姿色还不甚喜人的大丫头! 松子糖不是一般的松子糖,它们盛在精致的小香包里,颗颗饱满,外面还凝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霜,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花香,香得沁人心脾。 像这样精致的吃食,贫民百姓家的孩子是没见过的,可程潜却毫不留恋,一出门就转手将香包与松子糖一股脑地塞给了韩渊,漫不经心道:“这东西还是给师弟吃吧。” 他的“大方”让韩渊当场愣了愣,韩渊心情复杂地接过了香包,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叫花长到这么大,从来都得争抢才能得食,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活命,个个活得仿似野狗,谁有精力顾念别人呢? 韩渊胸口一热,感动的同时,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天大的误会——他这新认的小师兄恐怕并不是软弱可欺,是真的不计较,待自己好。 木椿真人却没那么好糊弄,他清楚地看见程潜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刻就明白,这小子让糖,可绝不是出于什么谦让的好品质,纯粹是懒得给他那妖魔鬼怪的大师兄面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年纪的小崽子所能碰到的最大的诱惑,其实也不过也就是吃跟喝而已,程潜竟能忍住,竟能不领情,竟能看都不看一眼。 木椿真人有些感慨地想道:“这小王八蛋,心太硬,将来不成大器,必成大祸。” 就这样,小王八蛋程潜正式入了扶摇派。 他在自己的清安居住了第一宿,一觉睡到第二天寅时三刻,黑甜无梦,没有认床,也没有想家。 第二天清早,雪青给程潜换上了长袍,梳了个发髻,打扮得人模狗样。 小孩子本不必束发加冠,但雪青说,这是因为他已经入了仙门,就不能算是俗世孩童了。 家禽门派与野鸡门派最大的区别就是,野鸡门派纯粹是瞎胡闹,家禽门派虽然渊源不祥,表面上看,却也是有些实在家底的。 首先就是符咒,传说中千金难得的仙人符咒在这里几乎到处都是,连树木石头之类上都刻满了,雪青指着一棵树根上的符咒,对程潜道:“三师叔倘若在山上迷了路,只要问这些石头和树就是了。” 雪青说着,上前一步做了示范,对着大树树根道:“请去‘不知堂’——不知堂是掌门住处,师叔刚刚入门,今天要到掌门那受戒。” 程潜没顾上回答,他惊异地看着面前发出一层浅浅荧光的树根。 此时天还没大亮,那光小小的,一团一团,莹白如月色,照得山林间平白生出几分仙气来,附在其他一些石头与树上,在林间蜿蜒成了一条清晰简明的小路。 这虽然并不是程潜见过的第一个仙器,却是程潜见过的第一个有用的仙器! 雪青察言观色功夫一流,知道这孩子脸酸,又矫情得很,因此见他惊愕,也没有点破,只等他自己看过来时,才不动声色地提点道:“三师叔请这边来,跟着光走。” 走在荧光铺就的路上,程潜才有了自己正在变成另一种人、即将过另一种生活的感觉。 程潜问道:“雪青哥,这些都是谁做的?” 雪青纠正不过来程潜的称呼,干脆也就随他去了,听问,便答道:“是掌门。” 程潜吃了一惊,有点难以相信。 及至不久以前,他的掌门师父在程潜心目中,都还是只有点可爱的长脖子野鸡,不中看也不中用——那么莫非他竟不是个骗子? 莫非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领? 师父也可以像传说中那样所向披靡、呼风唤雨吗? 程潜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憧憬想象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依然难以酝酿起对师父真正的敬畏。 雪青带着程潜沿着发光的小路,来到了木椿真人的不知堂。 “不知堂”其实就是个小茅屋,没有什么仙器,也没有匾额,院门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子,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个兽头,程潜看着那兽头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兽头的旁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问三不知”。 茅草屋让程潜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乡下的家里,这里朴素得过了头,近乎是一无所有。 屋门口有个伶伶仃仃的小院,院中间摆着一个三条腿的小木桌,另一边本该有腿的地方瘸了一角,垫在一块石头上,木头桌面上布满裂缝,而木椿真人正襟危坐在小桌后面,正出神地盯着桌上的一个小托盘看。 托盘是粗制滥造的粗陶器,手艺很潮,造型方不方,圆不圆,连底都没抹平,上面散落着几个生了锈的旧铜钱,两相交映,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古旧的阴森来。 程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盯着铜钱的师父身上有种厚重的凛然。 一边的雪青笑道:“掌门今日卦象中窥见了什么天命?” 掌门闻言,肃穆地收起铜钱,双手拢回袖中,悠然道:“天道有命,今日膳食要多加一道小鸡炖蘑菇。” 他说这话的时候胡子微翘,小眼珠左右转了几下,鼻尖微微耸动,流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向往。 程潜一见他神色就觉得眼熟,而后他蓦地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瞬间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了——不知堂门口那木牌上的兽头是只黄鼠狼! 乡村愚民不知道什么是圣贤,更读不懂佛经道经,求神拜佛都是乱来,“黄大仙”和“青大仙”等野路子“神仙”也混迹其中,在各地家喻户晓。 “黄大仙”指的是黄鼠狼精,“青大仙”是说蛇精,也叫“护家蛇”,据说供奉这二位大仙,能看家护院,保一方平安。 程潜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供奉黄大仙的牌位,上面就有那么个兽头。 他想到这里,再一看木椿其人,只见他腰长腿短,瘦骨嶙峋,外加一张小头鸡脸……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程潜怀着这样难以言喻的疑虑,上前一步,心情复杂地以凡胎肉眼之躯,对着疑似黄鼠狼的师父见礼。 师父笑呵呵地一摆手,说道:“不必多礼,酸唧唧的,我们扶摇派不兴这一套。” 程潜内心苦涩地想:“那兴什么?小鸡炖蘑菇?” 正这当,韩渊也来了,韩渊老远便叫道:“师父!师兄!” 他倒是身体力行了何为“不兴礼数”,一进门便大惊小怪道:“哎哟,师父,你怎么住的这么破啊!” 叫唤完,那小叫花又自来熟似的在不知堂的院落中转了一圈,最后落脚在了程潜面前。 这鼠目寸光的小叫花子已经被一袋松子糖完全收买了,认定了程潜对他好,也不阴阳怪气地叫师兄了,上前亲热地拉住程潜的袖子:“小潜,昨天怎么不找我玩去?” 程潜见他就烦,立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一板一眼地道:“四师弟。” 雪青给他换上了大人的打扮,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眉目,显得秀气又好看,像个玉人,一个人倘若真是玉做的,一点孤僻似乎也是可以原谅的。 韩渊自己是个没爹没娘没教养的叫花子,看谁不顺眼就怎么都不顺眼,看谁好,就怎么都好——程潜现在对他来说,就是怎么看怎么好的那一路,因此他一点也不介意对方的冷淡,还在那乐滋滋地想道:“这种家养的孩子跟我们走南闯北的不一样,腼腆,以后我得多照顾他。” 木椿真人眼睛虽小,从中射出的目光却如炬,冷眼旁观了片刻,他出声打断了韩渊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犯贱:“小渊,过来。” 韩渊屁颠屁颠地走到他那摇摇欲坠的小桌前:“师父,什么事?” 木椿真人看了看他,正色道:“你虽是后入门,但年岁比你三师兄稍长,为师要先嘱咐你几句。” 黄鼠狼一样的师父也是师父,他难得肃容,韩渊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腰。 木椿道:“你生性跳脱,失于轻浮,因此为师送你‘磐石’二字做戒,是提醒你,天道忌投机取巧,忌盈骄矜自盈,忌用心不专【注】,日后当常沉敛收心,不可一日懈怠,懂吗?” 韩渊抬手抹了一把鼻涕,这番戒辞他半句也没听明白,稀里糊涂地“啊”了一声。 好在木椿没有追究他的失礼,他说完就转向了程潜。 程潜这才发现,师父其实并不是天生一副三角眼,只是眼皮有点内双,平时眼睛又总是半闭着,显得目光游移,形容猥琐,这一回他睁开了眼,一时间竟显出几分黑白分明的清澈来,目色微沉,对着程潜的神色近乎是严厉的。 第 6 章 “程潜。”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叫韩渊就是“小渊”,叫程潜的时候,却总是要连名带姓,听不出是偏爱他,还是偏不爱他,当中总含着一分咬文嚼字的郑重。 程潜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 “来。”木椿真人打量着他,随即,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严肃得过了头,他微微耷拉下眼皮,将自己重新收敛成了一只慈眉善目的黄鼠狼,声音也柔和了些许,“你过来。” 说话间,木椿抬起一只手,放在了程潜的头顶上,他的掌心微微有一点热度,随着袖口的草木香,后知后觉地传达给了程潜。 但这没能起到什么安慰作用,程潜依然是慌张。 他回忆着师父点评韩渊的那几句“轻浮跳脱”之类的话,心里惴惴地想道:“师父会说我什么?” 仓促间,程潜将自己同样仓促的生平从头到尾地回顾了一遍,打算把自己的毛病先挑出来晒一晒,也好在师父开口前做个心理准备。 程潜心里细细地数着:“他会说我心眼小?还是不够仁义?不够友爱?” 可结果木椿真人并没有像评价韩渊那样,当面说出他的缺点和戒辞,他的掌门师父甚至微微踟蹰了一下,似乎在格外艰难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直到程潜手脚冰凉地等了不知多久,才听见木椿近乎一字一顿地慎重道:“你啊,你心里有数,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就送你‘自在’二字做戒吧。” 这戒辞简单得有点省事了,空泛无边,让人一时间难解其意,程潜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一堆准备都落了空,他胸中那一口气没有松下来,却反而被吊得更高。 程潜先是脱口问道:“师父,什么是‘自在’?” 问完,他又有点后悔,因为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韩渊一样头大无脑。 程潜努力定了定神,带了一点试探和不自信,逞着强,穿凿附会了一番,问道:“就是让我清心安神,努力修行的意思吗?” 木椿顿了顿,没给出什么解释,最后只是语焉不详地点头道:“现在……就算是吧。” 现在是,以后就不是了吗? 而且什么叫做“就算是”? 程潜听了这回答,更加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敏感地从木椿真人的话里嗅出了一点前途未知的蛛丝马迹来,然而看得出师父不想多说,他也只好出于早熟的识趣,勉强咽下了心头的疑问,只是规规矩矩地躬身道:“是,多谢师父教诲。” 木椿真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是个不怎么壮的壮年男子,实际却已经老得成了精,当然看得出一些事来——这程潜进退礼数周全,对伺候他起居的道童都以兄相称,显然不是因为他觉得周围的人特别值得尊重,而是不肯在这些“外人”面前伤了自己繁文缛节式的“文雅”。 有道是“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注】,这孩子纵然悟性再好、天资再佳,其天性也与大道相去甚远,且程潜心重,不怎么会讨人喜欢……不过他自矜得很,想必也不稀罕讨人喜欢。 木椿真人将程潜放开,有点担心他将来会误入歧途。 他把三条腿的破木头桌子掀翻过来,招呼韩渊和程潜一同凑过来。 只见那木头桌子背面布满了被虫蛀的大小洞穴,星罗棋布,煞是热闹,那些虫子眼间隙,居然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木椿道:“这就是入门时为师首先要传给你们的,我扶摇派门规,你二人须得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从今日开始,每日默写一遍,写足七七四十九天为止。” 面对这一条一条的门规,程潜终于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惊愕——他总觉得一派门规这么神圣的东西不应该刻在一张破木头桌子底下。 ……还是三条腿的木桌。 与他同样惊愕的,还有一边的韩渊。 那小叫花伸长了脖子,大惊失色地说道:“哎哟,这都是什么啊?师父,它认识我,我可不认识它啊!” 程潜:“……” 一只可能是黄鼠狼变的师父,一句狗屁不通的戒辞,一套刻在烂木头桌子底下的门规,一位娘娘腔的师兄,以及一个不识字的叫花子师弟……他的修行生涯起点如此这般异乎寻常,以后还能修出什么好来么? 程潜感到前途渺茫。 不过晚上回去,程潜的心情就明媚了,因为他得知自己竟也有了一间书房,书房里不但有他梦寐以求的汗牛充栋,还有雪青给他准备的纸和笔。 程潜还没有在纸上写过字——他生身父母的学识加起来,也不见得能从一写到十,家里自然也不会预备这些。这些年,他靠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连偷再揩地从老童生那看会了不少字,就装在脑子里,回去在自家门口的地面上用树枝画,真是做梦也想摸一摸文房四宝。 程潜不知不觉地就上了瘾,因此他没听师父的话——师父只让他每天默写一遍门规,但等雪青进来叫他去吃饭的时候,程潜已经有瘾似的在写第五遍了,而且大有不停下来的意思。 狼毫和树枝不一样,程潜第一次摸纸笔,写出来的字当然不堪入目,但看得出,他在刻意模仿木板上门规的字迹,他在不知堂看的那一眼,不单单将门规条分缕析地装进了脑子,还贪婪地将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来龙去脉全部兜着走了。 雪青发现他每写一遍,都会修正前一遍不像、不好的地方,模仿得全神贯注、旁若无人,一坐下就整大半个时辰没动地方,甚至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进了他的书房。 第一天程潜睡得好,这天却有点兴奋的失眠了,他一闭眼就能感觉到自己手腕发酸,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门规上的字迹。 门规肯定也是写匾额的那个人刻的,程潜喜欢他的字喜欢得辗转反侧,匾额倒还罢了,刻门规的那张破木头桌子看起来坚挺不了几年就要糟了,他推断门规刻上去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那是谁的字呢?难道是师父? 直到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他还念念不忘地在胡乱琢磨,迷茫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引着他在扶摇山上乱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白天去过的“不知堂”,程潜莫名其妙地想道:“我来师父这里干什么?” 可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而后在院中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应该是个男的,可是面目却模糊得很,脸仿佛藏在一片黑雾中,一双手骨节分明,白得发青,像个孤魂野鬼。 程潜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又有些担心师父,于是壮着胆子开口问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师父的院子里?” 那人一抬手,程潜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双脚离地的吸了过去,转眼已经到了那男人跟前。 对方抬起一只手,居高临下地碰了碰程潜的脸。 程潜一激灵,这个人的手真是凉,凉得被他碰一下,整个人就被冻透了。 随即,那人抓住了程潜的肩膀,轻笑道:“小东西,胆子倒肥,回去!” 程潜感觉自己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他骤然惊醒在自己的床上,而天还没破晓。 做了这样的梦,他再也睡不着了,只好将自己收拾停当,跑到院子里浇花打发时间,弄得雪青直到将他送到传道堂,依然为自己竟起得比他还晚而汗颜。 传道堂是个小亭子,亭中放着几张桌椅,周围是一片空地,程潜他们到的时候还早,不过已经有道童打扫了场地,煮上水,正准备烹茶了。 程潜不声不响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小道童立刻训练有素地给他上了一碗热茶。 程潜虽然保持着面色的冷淡,坐在石凳上的屁股却始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挨了个边——习惯成自然,没办法,他受得了罪,但不大享得了福,坐在一边喝茶看别人干活,他心里有股令人窘迫的不安。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程潜听见了脚步声,他一抬头,只见一个陌生少年从一边的小径上走来。 那少年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怀中抱着一把一掌多宽的木剑,脚下飞快,走得目不斜视,跟在他身后的道童有些狼狈地连追再赶。 雪青小声对程潜说道:“那是二师叔。” 二师兄李筠,程潜在不知堂柴扉后见过写着这个名字的木牌,忙起身相迎:“二师兄。” 李筠似乎没想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闻声脚步一顿,抬头扫了程潜一眼,他一双眼睛里黑眼珠仿佛要比普通人大一些,因而目光显得不怎么温和,看人的时候冷冷的。 ……也许不是显得冷冷的,是本来就冷冷的。 李筠飞快地看了程潜一眼,继而突兀又生硬地冲程潜露出了一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我听说师父带回来两个小师弟,就是你么?” 程潜本能地不喜欢李筠的目光,感觉阴森森的,不像什么好东西,因此只是简单地答道:“是我和四师弟韩渊。” 李筠上前一步,感兴趣的凑近问道:“那你叫什么?” 他的兴趣仿佛是老狼看见兔子时的那种兴趣,程潜险些想后退,不过忍住了,他笔直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回答:“程潜。” “哦,小潜。”李筠自来熟地点了点头,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好。” 程潜眼前满是他白森森的牙。至此,他已经确定,整个扶摇派里,除了师父,没有第二个能让他稍微喜欢一点的人了。 不过师父还指不定是不是人呢。 又过了一会,韩渊和师父也来了,韩渊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程潜前边,自说自话地埋怨了一番程潜不去找他玩,同时利用言语缝隙,他还见缝插针地将桌上的每样茶点都拿起来尝了一口。 韩渊时而要冲师父谄媚地眉开眼笑,时而又要转头跟程潜挤眉弄眼,忙而不乱,一字不差地诠释了何为“丑人多作怪”。 而大师兄严争鸣,却迟到了足足两刻,方才打着哈欠过来。 他是万万不肯走路来的,要两个道童前后抬着个代步的藤椅,将他一路从温柔乡抬过来。 一个美貌少女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打着扇子,另有一个道童在一边打着伞。 那严争鸣一个人领着这哼哈二将,白衣飘飘,衣摆如云。 这位少爷仿佛不是来听晨课,而是来兴风作浪的。 进了传道堂,大师兄先是不可一世地斜了李筠一眼,将厌恶明晃晃地挂在了眉梢,继而又看了韩渊及他那一桌并非完璧的糕点一眼,这一眼看得大师兄“刷啦”一声打开了手中折扇,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以防清白的视线遭到玷污。 最后,他无可选择,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到了程潜身边,身边的道童训练有素地上前一步,将石凳来回擦了四遍,垫上垫子,沏好茶,再将热茶放在一边刻着符咒的茶托上,那茶托眨眼间将冒着热气的茶水冷却下来,冷到茶杯外面微微凝了一层水汽,严争鸣才半死不活地拿起来喝了。 以上种种步骤一个不差地进行完,那严少爷的尊臀方才落座。 李筠见怪不怪地当他不存在,韩渊目瞪口呆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个什么玩意”。 而程潜近距离地围观了全程,饶是他惯常刻薄,此时也感到无话可说。 扶摇派鸡飞狗跳的早课,就这样在木椿真人四个弟子的彼此看不顺眼中开始了。 第 7 章 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经算出了此情此景,他那坑坑洼洼的破盘子和生锈的几个大子没准有用,反正他看起来对此早有准备。 眼皮一耷拉,木椿真人走上台去,无视四个熊徒弟在下面暗潮汹涌,他半死不活地开了腔:“今日晨课,众弟子来与我齐诵《清静经》。” 《清静经》不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而是一篇莫名其妙的车轱辘话,弄不好是师父自编的,内容极其不知所云。 大约是为了表现清静,那木椿真人念此篇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要生生拖成两个字长,拖得太长,他难免有些气力不继,因此句句尾音都颤得一波三折,像个疯疯癫癫的瘪嘴老旦。 程潜听了一会,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响得他提心吊胆——担心师父把自己憋死。 师父气如游丝地念完了第一遍,慢条斯理地捧起面前的茶杯润了润喉,程潜连忙将自己一身鸡皮疙瘩拍落,等着听他飞天遁地的高论,结果绝望地听见师父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拖拖拉拉地说道:“好,再念一次。” 程潜:“……” 程潜的肩膀被人不客气地拍了拍,他那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大师兄主动和他说了话。 大师兄道:“哎,小孩,你往那边去一点,给我腾个地方。” 大师兄是镇派之宝,他要地方,程潜不敢不腾。 只见严少爷一掀眼皮,身边的道童立刻屁颠屁颠地搬来了一个竹编的美人靠,他毫不客气地往上一躺,当着师父的面,堂而皇之地闭上眼,在如雷贯耳的“清静”中打盹去了。 程潜观察了一会,发现他的妖怪大师兄竟然也有优点——例如睡觉不打呼噜。 其他人对此大概早已经习以为常,大师兄明目张胆地打瞌睡,二师兄则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完美地跟他新鲜出炉的叫花小师弟勾搭上了,同时他也没有放弃程潜,向四面八方无差别扫射他的挤眉弄眼。 在场四人,唯有程潜对师父还算宽容,他的宽容与刻薄泾渭分明,却都是从一而终并且一丝不苟的,在这种鸡飞狗跳的环境里,程潜为了让师父不至于唱独角戏,不动如山地坐在了原地,从头到尾跟着师父念完了第一天的“例行早课”。 李筠见程潜不爱搭理他,眼珠一转,便起了主意,只见他做贼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在韩渊眼皮底下晃晃,小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韩渊接过来打开,顿时被那一股恶臭熏得头重脚轻,连他身后的程潜都不幸被波及。 李筠得意洋洋地道:“这是我做的金蛤神水。” 程潜在跟着师父诵经的间隙中,一心二用地嗤之以鼻:“这难道不是金蛤的洗脚水?” 韩渊捂着鼻子将这“神洗脚水”还回去,忍着恶臭问道:“干什么用的?” 李筠笑嘻嘻地将他桌面上的宣纸团成了一团,然后往上滴了几滴神水,只见那水飞快地渗入宣纸中,纸团眨眼间变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癞蛤蟆。 满世界飞禽走兽不玩,玩癞蛤蟆,这都是什么志趣? 程潜骤然间有点明白大师兄为什么用看一坨屎的眼神看二师兄了。 李筠一抬眼对上程潜的目光,立刻坏笑着用笔杆戳了一下桌上的蛤蟆,指着程潜道:“找他去。” 蛤蟆闻言“呱”一声,向着程潜奔将而去,半途中被一只枯瘦的手夹住——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近前,那蛤蟆在他手中重新化成了一团纸。 “旁门左道,”木椿真人念经似的叹道,“小筠啊,你可真成器。” 李筠吐了吐舌头。 师父道:“既然如此,你来领着师弟们读经吧。” 李筠只好捏着太监大殿前唱喏的嗓子,花了接近一个时辰,将那一小段清静经颠来倒去地念了十多遍,师父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叫了停,让这段漫长的折磨告了一段落。 韩渊哆哆嗦嗦地对程潜小声道:“他再念下去,我就要尿出来了。” 程潜正襟危坐,装作不认识他。 在前面闭目养神了一个多时辰的师父神采奕奕,说道:“一静还应有一动,徒儿们与我出亭来——哦,程潜,叫叫你大师兄。”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程潜闻言一愣,偏头看了看那白衣少年,硬着头皮伸出一根手指,摸火似的在他肩头戳了戳,同时有点心惊胆战地想道:“这可是师父让我叫你的,起来别对我作妖。” 已经颠来倒去地睡了两觉的大师兄大概是睡饱了,并没有作妖,他睁开眼,目光空茫茫地盯着程潜看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知道了,你们先去。” 没睡醒的严少爷看起来脾气竟然好了许多,那一双桃花眼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看着程潜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而后,严争鸣神色柔和地问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程潜。” “哦。”严争鸣漠然地点了点头,比起他看李筠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比起他在韩渊面前用扇子遮脸的举止,他对待程潜简直已经说得上是十分客气了。 “哦”完,严争鸣不再关心程潜,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等侍女小玉儿给他梳头发。 程潜满脑子人与妖的时候,曾有那么一会,怀疑他这骚包大师兄可能是个尾巴上姹紫嫣红的雉鸡精,但见了此情此景,他便将这猜测打消了——哪怕是真雉鸡,一天一天这么梳,想必也给梳成秃尾光屁股两脚怪了。 而大师兄脑袋上的毛还结结实实地长着,尚未变成鸡毛掸子,说明他可能是某种更加匪夷所思的动物。 院子里,一个道童走了过来,双手奉上一把木剑给师父。 顿时,程潜和韩渊的精神都是一震,他们都是听着仙人凭风御剑的故事长大的,纵然程潜惨遭圣贤书的荼毒,到底也是个小男孩,他虽然不承认,但内心深处对那些传说中呼云唤雨的力量也还是很向往的。 木剑简洁古朴,几乎是凝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厚重,在小男孩们心中,神神叨叨的炼丹、玄而又玄的经文、对着星星掐指头算出前世今生、甚至是刻出货真价实符咒的种种神通……哪一个也没有“御剑”两个字吸引力大。 渡劫飞升算个什么? 与一剑霜寒十四州相比,大概连传说中的腾云驾雾都要往后排。 只见木椿真人挥动着自己那一身形销骨立的细胳膊细腿,慢吞吞地行至小院中间,像一根挂了衣服的木棍。 韩渊饱含期待地问出了程潜想问但是不好意思开口的问题:“师父是要教我们练剑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剑?” 木椿:“不急,有木头剑。” 说完,他在徒弟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扑腾起两根胳膊,架起了一个软绵绵的起手式,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一边演练,还一边念叨道:“扶摇——木剑法——强身——又健体——通气——还活血——活到——赛神仙——” 程潜:“……” 他刚刚萌芽的呼风唤雨之梦,就这样破碎在了“咚锵——咚咚锵”的“刀光剑影”中。 师父那“精妙绝伦”的剑法很快吸引了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木桩上,驻足观看。 这实在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一套剑法,只见那木剑过处,恍如无物,连一丝风都掀不起来,温和至极,有剑尖慢吞吞地走一圈的工夫,任是蜗牛也能爬到树顶了。 配上师父“强身健体赛神仙”的销魂解说,效果令人十分叹服。 只见师父抬脚一跨步,回手弯腰将木剑横斜划出,颤颤巍巍地接近着木桩上的麻雀。 小麻雀鸟胆包天,一动不动地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望着袭来的木剑。 木椿大言不惭地警告道:“小畜生还不让开,留心本门木剑伤你性命!” 而这样长的一句话说完,他手中木剑方才递到麻雀脚下,小雀听闻这狰狞的警告,不慌不忙地抬起了一条腿,往旁边迈了一步,完整地迈过了扶摇派的“利剑”,淡定自若地目送着那温柔的剑影飘然远去。 韩渊已经乐不可支了,程潜也十分难以理解,他在村口看过的卖艺的武把式都没有这把木剑荒谬,但他并没有贸然发笑,因为他发现师兄们也都没有笑——如果说大师兄是正在整理头发,不便前仰后合,那么热爱癞蛤蟆的二师兄就有些参考价值了。 方才还屁股上长钉子似的坐不住的李筠此时非但没有笑,一张总仿佛不怀好意的脸上居然还显出几分专注来,不错眼珠地看着师父跳大神一般的动作。 师父完完整整地演练了扶摇木剑的第一式,最后停在一个金鸡独立,双臂平展的动作上,他手执木剑,伸着又细又长的脖子,做出登高远眺般的模样,摇摇欲坠地说道:“此乃我扶摇木剑第一式,鹏程万里!” 可惜他看起来不怎么像大鹏展翅,反而有点像公鸡打鸣。 韩渊捂着嘴,脸都憋红了。 师父这回没有姑息,抬手用木剑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这动作倒是比方才利索了不少。 木椿真人怒道:“我和你说过什么?沉敛收心!浮躁!笑什么?不像话!晚上把《清静经》抄写五遍,明日拿来我看。” 韩渊由于尚不认字,连抄写门规的步骤都被拖后了,闻言立刻涎着脸祭出了他的免死金牌,耍赖道:“师父,我还不认字呢。” 木椿道:“拓下来,照着画——李筠!” 二师兄上前一步。 师父道:“你领着师弟们练起手式和第一式,回来我指点你第二式。” 程潜心道:“听说他入门一年多了,才学到第二式,难不成就练了一整年的公鸡打鸣?” 还不待他惊诧感慨完,李筠已经依言站定,手持木剑,利利索索地一个起手式,竟真带出几分少年人踌躇满志,这种精气神和半死不活的中老年师父相比,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那少年名如翠竹,身也如翠竹,板起一张没什么正经的脸,他手中木剑声如劈风,剑风到处,有股所向披靡的锋锐。 那是少年锐气,锐不可当。 方才淡定的小雀受不住这个惊,当即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 可还不等程潜和韩渊回过神来,就见二师兄板着脸,气沉丹田,一字一顿地吼道:“扶摇木剑法!强身又健体!通气还活血!活到赛神仙!” ……少年剑客眨眼间成了个卖大力丸的。 偏偏李筠丝毫也不以为耻,嚎完这段词,他还好整以暇地回头对他两个目瞪口呆的师弟做了个鬼脸。 第 8 章 严争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绢擦着他的木剑,在旁边观赏了一会师弟们练剑。 师弟们的剑纯粹是笑话,除了李筠还多少有点人样子,另外两个小东西基本就是两只举着棍子的大猴子,在那里拿着木剑玩杂耍,师父还在那纠正他们俩拿剑的手势。 师父一会对这个道:“木剑虽然留情,真的刀剑是不长眼的,与刀兵处,要慎之又慎——程潜你的手指不要抵在刃上,十指连心自己感觉不到吗?” 一会对那个道:“东海有重剑三百斤,方才双手持拿,小渊啊,我看你不是在练剑,是在打铁。” 时而又要扎着两条胳膊,东跑西颠地救一把李筠那搅屎棍子点的火:“不要闹,不要闹,哎呀,小心戳了眼!” ……说“不堪入目”都简直是抬举这几个小崽了。 严少爷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程潜身上,多看了那小孩几眼。 他对自己是个纨绔的事实心知肚明,但认为自己纨绔得一不伤天二不害理,也没碍着谁,于是心安理得,从不悔改,并与时俱进地随心情变本加厉。 同时,严少爷也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肤浅的——他对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无论是“学识”还是“人品”,基本都是一点没有,既然他自己都没有这两样,也不便太过苛求别人有,因此严争鸣对一个人的好恶取向,自然也就只剩下了“看脸”一条。 按照这条标准,诸如韩渊之流,在他眼里就属于十恶不赦的。 “看人看脸”是严争鸣铁打的为人处世原则,对此,他只肯为了两个人例外: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李筠。 纵然师父模样长得恶贯满盈,但严少爷跟着他修行八年,几乎是被他惯着长大的,感情上很亲近,所以愿意网开一面地原谅这一点。 而李筠……哪怕李筠长得人模狗样,严争鸣还是决定和他不共戴天,那货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至于程潜,严争鸣看他实际是很顺眼的,不然也不会甫一见面就铁树开花似的给他糖吃——可惜他的三师弟没领情。 当然,这一点顺眼也非常有限,毕竟程潜还小,将来是美是残也未可知,还不足以让严少爷提起兴趣盯着个小破孩子挥舞木头棍。 师父饲养的一院子师弟们正在喧哗奔跑,严争鸣无所事事地拎着自己那把木头剑,堂而皇之地站在一边走了神,琢磨起自己的裹足不前的进度来。 严争鸣跟着师父练剑已经快八年,扶摇木剑才勉强练到了第三式。 虽然起手式被师父一比划,生生地给比划成了一出中老年人五禽戏,但剑法本身却并不可笑。 严争鸣不是无知的小叫花韩渊,拜入扶摇派前,家里就给他请过最好的剑术师父,哪怕他学艺不精,眼却还没瞎。 扶摇木剑一共五式,分别是“鹏程万里”、“上下求索”、“事与愿违”、“盛极而衰”、和“返璞归真”,每一式有二十五招,数不清的变换,随着这几年年龄的增长,严争鸣有时候几乎有种这套剑法中包罗了天地万象的错觉,在每一点上停下来细想,都能衍生出后续无数种可能。 可这些他的师父从来不讲,木椿只会颤颤巍巍地比划比划基本招,其余一切自行领悟。 几次三番,严争鸣都想要问问他为什么不肯将那些精妙的剑招拆开细讲,但无一例外地都被那老黄鼠狼装疯卖傻地混过去。 严争鸣自己思索了一会,站起来,试着走了一遍第三式“事与愿违”。 说起来不大光彩,饶是他既不追求文成,也不追求武就,为人懒散,但在这一式上足足卡了两年,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这一式“事与愿违”名字不知谁起的,实在是恰如其分,纠正无数次,他就是不知自己被卡在了哪里,那股别别扭扭的感觉在一招一式中挥之不去。 严争鸣练了一半就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木剑直皱眉。 在一边严阵以待的道童与侍女连忙一哄而上,打扇的打扇,擦汗的擦汗。 可惜这回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少爷练剑练出了瓶颈,本就心浮气躁,被这群蠢货一搅合,更加抓不住心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灵感。 他蓦地一挥手,恶声恶气地喝道:“都走开,别在这碍事!以后我练剑的时候你们不准过来!” 侍女小玉儿忙怯生生地问道:“少爷,这是新规矩吗?” 这话是从何而来呢?只因那严少爷闲得没事,无事生非地立了好多“规矩”——诸如衣服与鞋须得同色,什么时候要上来给他梳头,书房桌案一天要擦几次,清早起来喝一杯合口的凉茶之前不开口……等等,不一而足,全是他一个人自创。 换个脑子不好的恐怕都记不住,皇帝老儿可能都没有他这许多的毛病。 严少爷脸色还没缓过来,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条新规矩就新鲜出炉:“以后我练剑的时候,不叫你们,不准随意围过来,现眼。” 不幸听见这句话的程潜吃了一惊,没料到大师兄竟然还知道什么叫“现眼”。 领着程潜的木椿真人在旁边干咳一声,叫道:“徒儿。” 严争鸣一回头,目光就落到了程潜身上,那小孩也不正眼看他,活脱脱一副小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羞怯”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后。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羞怯”地冷嘲热讽着门派中诸多怪现状。 木椿指着程潜道:“你二师弟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一会你指点一下三师弟。” 李筠何止是照顾不过来,他都已经快带着韩渊上房揭瓦了。 严争鸣自己的剑招还没练明白,毫无指点别人的心情,闻言没遮没掩地皱了个眉,恃宠而骄地冲着师父喷发了他一肚子不耐烦的怨气。 殊不知比他更充满怨气的人是程潜,他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不肯亲自指点自己。大师兄能干点什么? 教他怎样照镜子能显得鼻梁高吗? 不过严争鸣到底没当着师弟驳师父的面子,他压下了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异议,耐着性子问道:“师父,我‘事与愿违’这一式好像总有哪不对。” 木椿真人和颜悦色地问道:“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通体不顺畅,练这一式,严争鸣觉得身上仿佛江河逆行一样,吃力得要命。 但他心里虽然明白,嘴上却一时形容不出自己那玄而又玄的感觉,舌下千言万语涌动,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严争鸣仿佛被什么附身了一样脱口道:“好像是……不大好看。” 冷眼旁观的程潜再次确认了,这大师兄就是个穿金戴银的大草包。 师父笑容可掬地打了太极,道:“欲速则不达,这一式你可以再等一等。” 木椿真人永远是这德行,这狗屁师父,不管徒弟问些什么问题,他都从不正面回答,必要高玄枯涩地扯上个大淡。 严争鸣对此虽然早已习惯,却仍是忍不住半带撒娇的追问道:“等到什么时候?” 木椿真人温声道:“等你再长高几寸吧。” 严争鸣:“……” 懒散如他,一个月也总有那么几天想要欺师灭祖。 说完,木椿就堂而皇之地将程潜丢给了本门“镇派之宝”,悠然回到亭中喝茶去了。 扶摇派贯彻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古老传统,他们这柴禾棒子师父没露过一丝半毫的真才实学,永远只是用架子货给他们摆一个大框,大框里面填什么,他一概不管。 严争鸣心烦意乱地瞥了他一脸肃然的三师弟一眼,和这小东西也没什么话好说,便赌气似的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没型没款地靠在一边的石桌上,一个道童上前来,双手捧走了他的木剑,仔细用白绢擦拭。 道童洗他自己的脸恐怕都没有这样温柔呵护过。 随后,原本已经坐下的严少爷又不知出了什么事,诈尸一样,“腾”一下站了起来。 只见他修长的双眉一皱,向旁边的小玉儿发出了不悦的一瞥,却又不肯出言提示,弄得那小姑娘在他的目光下一脸惨白,不知所措得都快哭了。 最后,还是在旁边等程潜的雪青看不过去,轻声指点道:“石头上凉。” 小玉儿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让他们的千金少爷直接坐在石头凳子上,把他老人家凉着了! 她连忙做罪该万死状,哭哭啼啼地上前,出手如电,给那少爷垫了三层垫子。 严争鸣这才瞪了她一眼,老大不满意地屈尊坐下,有气无力地对程潜一抬下巴:“你练吧,我看着,哪里不懂来问。” 程潜直接将他这大师兄当成了一坨有碍视听的浊气,连声都没应,打定主意不搭理对方,自顾自地全情投入到自己的木剑上。 程潜是从小就爬在树上偷听,那时候他没有书没有本,更不可能开口问,所以活生生地偷出了一身过目不忘的绝技。 师父的演示又那么清寂和缓,程潜稍微一回忆,木椿真人的举手投足就都列阵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全凭着记忆,谨慎地模仿着师父那颤颤巍巍的动作,随时将自己的动作与记忆做出对比,以便在身后那货狗舔门帘露尖嘴地开口纠正之前,就自己纠正回来。 这样的模仿能力,猴子看了都要自惭形秽,严争鸣先还有些漫不经心,久而久之,他的目光慢慢凝注在了程潜身上——那小崽子竟擅自将第一式的几招按着师父的口诀拆开来练了。 拆开的招式他会按着师父那种慢悠悠的方式反复练上了几次,熟悉一点后,他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那一瞬间,严争鸣不由自主地放下伸向茶碗的手——他发现那股蕴藏在剑尖的精气神极其熟悉,这小子在模仿李筠! 程潜毕竟是模仿,再加上年纪小,气力不足,远没有李筠那股孤注一掷般的少年锐气,可是那股精气神一加入进去,他手中木剑顿时变了——就仿佛原来是一张摊在地上的纸片,此时却渐渐鼓了起来,有了个立体的形! 这形状尚且模糊,因为程潜的剑不说与李筠相比,就是基本招式是否准确,都还有待商榷。 严争鸣却在那一瞬间摸到了一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看清了扶摇木剑的剑意。 剑意并不是树上的桃、水里的鱼,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没有人剑合一的境界,是不可能凝出剑意的——至于程潜,那小崽子当然更不可能比划出什么“剑意”来,他能把剑拿稳了不砸自己的脚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鹏程万里”这一式,极巧妙地契合了少年人初入仙门的心境,严争鸣想起自己当年看见满山符咒时的感觉,新鲜,好奇,对未来的、不可抑制的想象…… 那或许不能说是“剑意”,而是扶摇木剑本身暗合了执剑人的心境,是剑法自己在引导拿剑的人。 严争鸣一下站了起来,他旁观程潜的剑,机缘巧合地触碰到了自己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剑法中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千变万化,以及师父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因为这剑法本身是活的。 为什么从第二式“上下求索”开始,严争鸣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到了第三式“事与愿违”更加难以为继——因为他既不知道上下求索的滋味,也不明白什么叫做事与愿违。 木剑已经无法再引导他了。 第 9 章 想通了这层关节,严争鸣就明白,自己该下山游历一番了。 水深火热,可以锻□□,欢愉离恨,可以锻精神。 扶摇木剑虽是入门剑法,却暗合凡人一生起落,这不是闭门造车能造出来的,他整天泡在扶摇山上的温柔乡里,恐怕千年一岁,万年也是一岁,永远合不上那道红尘翻滚的辙。 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种机缘巧合的点化,能知道自己瓶颈在哪里的,一般修行中人遇到这种情况,自然会欣喜若狂,逆流而上,以待破壁。 可严少爷他是一般人么? “下山游历”四个字只在他那花瓶似的脑袋里闪现了一瞬,随即就被山下种种风餐露宿、羁旅不便的臆想给淹没了。 一提起下山,光是想起要带多少行李,严争鸣都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一身的懒筋全出来造反,死活绊着他奔向前程的脚步。 “游历?”最后,少爷心有天地宽地忖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瓶颈就瓶颈,管它呢。” 严争鸣下定了决心,他打算忽略剑法中那点生涩与不顺畅,反正剑招记住了,他就全当自己学会了,明天就问师父学第四式。 这胸无大志、得过且过的大师兄,心安理得地偷起懒来,他挥手打出几颗小石子,帮着师父将爬到树上用木剑掏鸟窝的四师弟打了下来,方向精准,力道得当。 严争鸣看着趴在地上嗷嗷乱叫的韩渊,自觉功夫已有小成,可以不必太过较真了。 过了午,师父和弟子们之间一天的相互折磨终于结束了。 除了大师兄以外,其他人各回各院,吃饭休整,下午各自用功——不愿意用功的可以在山上跟猴子们玩耍。 木椿真人对弟子一概放养,只是嘱咐他们遵守门规,每月逢初一十五的夜里老实点,不要在山间乱窜。 只有严争鸣下午还要留下来继续对着师父那张老脸。 眼见道童们陆续将木头与刻刀搬来,李筠就对他的两个新师弟解释道:“那就是符咒,符咒分为明符和暗符,明符就是这种刻在什么东西上的,最常见的是木头,如果是高手,金石之类也能作为材料,暗符就厉害多了,水与气,甚至心念都能成符咒——不过那都是传说了,谁也没见过,估计得是大能才做得到。” 程潜装作毫不好奇,其实已经竖起了耳朵。 毕竟符咒是仙器的根本,而仙器是寻常百姓对修仙最直观的印象。 韩渊自来熟地凑上去问道:“二师兄,什么是大能?” 李筠冲他露齿一笑道:“在世的哪个敢称‘能’,真大能早都升天了。” 韩渊对大师兄没什么好印象,但也知道自己惹不起他,何况小叫花不像程潜那么要脸,记仇也记得不深,一包松子糖足以让他一笑泯恩仇。 他有点艳羡地看了看严争鸣那自由散漫的背影,屁颠屁颠地问李筠:“那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能学刻那个?” “我们学不了,”李筠摆摆手,故作遗憾地说道,“要学符咒,得先有气感——你不要问我什么是气感,我也不知道,不过师父说是一种能沟通天地的玄妙感觉……师父么,你以后就明白了,不必太在意他说的话,在意了你也听不懂。” 李筠是个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笑起来则越发不像好东西,他说到这,故意停顿了片刻,继而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不过有人终身都感觉不到气感的,有些是因为资质不好,还有些是运气不怎么样。” 韩渊听了脸色一紧,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那真是可惜。” “当然可惜,”李筠道,“没有气感,我们将这木剑练得再好,也就只是强身健体,没什么大用。” 先开始,程潜听了李筠的话,并没有走心,因为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严争鸣是个绣花枕头,严争鸣都能在七八年之内混出气感来,他要是还不如一枚枕头,不如趁早死了求仙问道这条心,回去种地做小买卖。 可是李筠说到这里,他那话里有话、话里带钩的劲却已经被程潜听出来了。 程潜回头对上李筠的目光,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听二师兄这个意思,怎么好像是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唤醒气感的?” 李筠冲他笑了一下,连眉再眼全都弯了一弯,仿佛一对黑白分明的钩子,意味深长地看着程潜,只是看,却并不搭腔。 程潜才不上钩,漠不关心地说道:“哦,那太好了,祝师兄早日得偿所愿。” 要真有那么个锻炼气感的办法,李筠入门一年能不去做?分明是打着什么坏主意,要找个替死鬼以身试法。 这小崽子心眼恁多,李筠那双钩子眼抽了抽。 韩渊却是个坐不住屁的,闻言立刻追问道:“什么?什么方法?” 李筠于是放弃了程潜,转头专门对韩渊卖起了关子:“不能说,违反门规。” 他嘴上说“不能说”,语气却是“快来问”。 李筠当着他的面挖了个斗大的坑,韩渊也配合得很,二话不说就一脚踩了进去。 韩渊仿佛在方才的大变□□中,已经与新结识的二师兄结为了莫逆,死缠烂打地一个劲追问,李筠“迫不得已”,“百般推脱不过”,终于悄声道:“我看过一本书,记的是咱们扶摇山的风物,说这山下镇着大妖,每月朔望之夜——也就是初一十五——大妖的妖气与月相遥相呼应,山间清气与浊气激荡,会于山穴中,这时候在后山山穴那里,连未入门的凡人也能有气感呢。” 李筠话音一转:“当然,咱们掌门师父有命,众弟子每月初一和十五两夜禁出院门,山穴更是禁地,不能去的。” 韩渊听了若有所思。 李筠假模假样地劝道:“师弟们刚入门,可能还没开始诵读七七四十九遍门规吧?里面写得清清楚楚的,像小师弟这种好资质,千万要按部就班的修行,总有一天能有气感,犯不着整天惦记着走捷径,违反门规,是吧,三师弟?” 程潜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二师兄说得对。” 李筠:“……” 李筠自上而下的打量了程潜一番,他这不爱说话的三师弟仿佛还没到长个子的年纪,又瘦又小,一低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李筠一时间有点弄不清楚,这三师弟究竟是年纪小胆子小,不善言辞,还是该长个子的地方都长心眼去了? 程潜这句附和噎得他有点进退维谷,李筠勉强笑了一下:“三师弟真是乖巧。” 不远处,严争鸣接过道童递上来的一碗桂花酸梅汤,一抬头刚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一向觉得李筠这小子心术不正,生生在他呲牙笑的时候,从二师弟的双眼里看出了一对鬼胎。 严争鸣突然心血来潮,偏头对旁边的道童说道:“你叫那个小的……那个最矮的小孩,我又忘了,叫什么来着?” 道童诚惶诚恐地回道:“那是三师叔程潜。” “啊,就他,”严争鸣点点头,“让他等我一会,等我练完符咒,就说师父让我指点他剑法。” “让他指点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这会又打起为师的旗号了。”木椿真人闻言慢悠悠地想道,但他抬眼看了严争鸣一眼,并没有开口拆穿——少爷在偌大的山头上长这么大也挺寂寞,难得有个小孩能陪陪他。 道童小跑着前去传了话,程潜听了未置可否,只是觉得大师兄可能是吃错了药。 韩渊却依依惜别地嘟囔道:“我一会还想上你那玩去呢。” 程潜看了他一眼,心道:“你还是被你那二师兄玩去吧。” 他怀揣着这样的嘲讽,若无其事地同李筠和韩渊告别,依言静静地等在一边——当然不是为了等那不知是师兄还是师姐的严少爷,程潜其实是对所谓的“符咒”充满了好奇。 可惜很快,他就发现,符咒的玄妙是没有气感的人感觉不到的——至少在他看来,大师兄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只是在师父眼皮底下,拿着小刀在木头上刻竖道。 此行程潜唯一的收获,就是见识到了师父他老人家严厉的一面。 大师兄不出他所料,是个不折不扣的绣花枕头,仅仅坐了片刻,屁股上就好像长出了钉子,左摇右晃,同时将周围一干道童侍女指使得团团转。 他一会嫌发髻太紧,要重新梳,一会嫌身上有汗,要回去换衣服,一会要出恭,一会要喝水……水端来了,他不是嫌凉,就是嫌烫嘴,嫌这嫌那,反正就是坐不住。 他还时常要走神,时常要东张西望,时常要腹诽一下李筠木椿,间或在心里哼一段侍女们新编的曲辞,反正心思完全不在刻木头上。 程潜虽然不明白木头有什么好刻的,但对大师兄这样的做派,还是颇为看不上地想道:“懒驴上磨。” 木椿真人早知道他这不成器的弟子得闹这么一出,在严争鸣桌子上放了一个沙漏,沙漏是件精巧的仙器,全部漏完只要半个时辰,漏完严争鸣的练习就能结束,不过只要他一走神,那沙子就会立刻凝滞住,半个时辰的沙漏每每能将他拖到天黑。 严争鸣本以为在“得过且过”这方面,他们师徒二人能做一对知音,可每到练符咒的时候,师父都一反常态,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木椿真人说过,他其实算是以剑入道的,以剑入道者大多心志坚定,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严少爷,因此必须加倍地锻造,才不至于废了。 程潜在旁边看了一会,感觉对自己毫无进益,就收回了目光,悄声问旁边的道童要来了纸笔,他开始做起这一天的功课——先默写门规,再默写师父上午念的《清静经》。 木椿见了,严厉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些,冲他招招手:“程潜这边来,你那里背光。” 严争鸣一皱眉,抬头对上师父的三角眼。 大中午的哪有什么地方背光?这分明是师父在给他好看,让他看看自己还不如这小不点踏实。 严争鸣偏头看了一眼程潜的字,一时间忘了是自己要把他留下来的,不讲理地迁怒道:“狗爪子按的都比这个工整些。” 程潜毕竟幼小,城府有限,闻言头也不抬地做出了反击:“多谢师兄教诲,狗爪子按得再工整也没用,因为那畜生压根坐不住。”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那沙漏一眼,而严争鸣七窍生烟地发现,那该死的沙漏果然又停了。 第 10 章 木椿真人本来想得很美——大徒弟虽然想得开,但性情浮躁,小徒弟虽能凝神静心,却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两个小东西如果能互相中合,那么再好不过。 可惜,看来还没来得及中和,俩人已经快要掐起来了。 木椿真人只好先暴力将两人拆开,令道童带着练剑练出一身汗的程潜下去沐浴更衣,再集中火力对付他颇为不好对付的首徒,他嗡嗡嗡地重新叨叨起了《清静经》。 师父的念经完美地演绎了何为“有碍视听”,以其黄鼠狼之姿,公鸭之嗓,成功地搅合得桌上沙漏一动不动,让他的开山大弟子心烦意乱,几欲暴起咬人。 严争鸣忍无可忍,将刻刀往桌上一丢,怒道:“师父,你做什么?” 师父眼皮都不抬道:“徒儿,你心不静,为师念段清静经给你清清心。” 就在师父用一张嘴将严争鸣念得痛不欲生时,程潜回来了,严争鸣正头疼得很,终于找到了找碴的机会,他微微一抽鼻子,愤然道:“你们用檀香给他熏衣服?这是什么毛病?明天要出家当和尚去吗?” 道童唯唯诺诺,没敢说是程潜自己乐意的。 严争鸣冲着道童吼叫道:“换成芙蓉——” 旁边木椿真人的声音越发拔高:“——故天清地浊……” 这一吊嗓子,声如锯木节节嘎吱,严争鸣简直服了:“师父,我哪里心不静!” 木椿掀了掀眼皮,心平气和地道:“心不静才会为外物所扰,才会顾忌什么檀香芙蓉香,不如这样吧,别拿你三师弟当香炉了,为了助你修行,就由为师今日搬去你那温柔乡,给你念上一宿经文好不好?” 严争鸣:“……” 这老黄鼠狼念经有瘾,在这方面绝对说到做到,被他念一宿经文还有活路么? 严争鸣只好忍气吞声地坐下来,闻着他看来烂木头渣滓一样的檀香味,愤愤地拿起小刀,鞭尸似的在木头上刻竖条。 香炉程潜默默坐下来继续功课,感觉自己身边坐了一只炸毛的大兔子。 师父说韩渊心浮气躁,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心浮气躁,人家韩渊起码还只是自己浮躁自己的,这位倒好,还得把身边的人都祸害个遍。 程潜开始发现自己和大师兄在一起的好处了——高下立现。 程潜认真起来,是真能做到“不为外物所扰”的,他比对着记忆中木板上的门规,一丝不苟地临起了盲帖,很快沉浸在写字的乐趣中,而萦绕周遭的檀香味仿佛也有助于人安神,他逐渐将他毫无定力的大师兄忘在了一边。 严争鸣暗自生着闷气,又闹着要点心,吃完感觉噎得慌,只好站起来在亭子中间来回走了好几圈。 很快,他就发现没人理他,师父端坐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口,一动不动地坐禅,口中还念念有词,仍然不依不饶地沉浸在方才的经文中,而那个新来的小崽子在一边绣花似的写着他猪狗不如的字,头都没有抬一次。 有这一老一小,亭中气氛宁静得近乎是凝滞了,连侍立一边的道童们都忍不住屏息凝神。 这宁静让严少爷感觉到了一丝尴尬的无趣,他无可奈何地坐回到沙漏前,无所事事地发了会呆,认命地再次拿起刻刀,做起千篇一律的练习。 这一回,他竟然没有再闹幺蛾子,直到桌上的沙漏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严争鸣才骤然回过神来,发现他这一天的符咒时间竟然提前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清早,四个人生无可恋地听师父念经。 师父也不知道哪找来的那么多经,一天念一部,几乎不带重样的,念完道经念佛经,念完佛经念自编经,内容天马行空,从不为门派所限,以至于时常自相矛盾。 念完经练木剑。 严争鸣果然臭不要脸地假装自己将前三式融会贯通了,不求甚解地跟着师父学起了第四式,李筠也因为新学的剑招收敛了一些,不整天在山头上招猫逗狗了,程潜自然不必说,唯有韩渊还在坚定地拖着全体后腿,没心没肺地将传道堂附近的鸟窝祸害了个遍。 下午严争鸣被关在传道堂中,阴云罩顶地刻木头,程潜或者在一边做功课,或者帮师父修剪花木,师父仿佛有意要将他幼年时代没有受过的疼爱都一起补回来,总会给他留一些小孩感兴趣的零食,还会在严争鸣怨气深重地刻木头的时候,特意嘱咐程潜歇一会,给他讲几个稀奇古怪的民间故事。 严争鸣有时候感觉这小矮子纯属来争宠的,然而不能否认,有程潜在旁边,他也近朱者赤地能稍微坐上一会了。 这一天,沙漏漏干净了,严争鸣拿刻刀的手还有一点发麻,整个人怔怔的,就在方才,他感觉到刻刀与木头相接的摩擦,产生了某种近乎玄妙的力量。 一个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炸起:“凝神,引气入海,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周而复始,此用无穷——” 程潜极有眼色,没等师父说,他已经自发地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与此同时,他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气流在他周身盘旋片刻,而后仿佛江河入海一样,归于大师兄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这个世界压抑的秘境,程潜不知道当时严争鸣是什么感受,但他听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此时夕阳沉到了扶摇山的另一侧,这充满了灵气的山间充斥着某种欲语还休的回响,无数人汇聚了无数声音,程潜突然有种奇怪的感受,似乎那一时一晌,是遥远的过去与模糊的未来隔着经年窃窃私语,而他拼命地想要听清,那些话音却如岁月中的流沙,轻飘飘地便将他丢在身后。 程潜几乎痴了。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程潜好像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中惊醒过来,猛地一激灵,回头看见了木椿真人。 木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程潜惊觉脸上微凉,伸手一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一方面是尴尬,一方面又不明所以,只好茫然地看着师父。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木椿真人的声音好像凝成了一条线,直直地戳进了程潜的耳朵里,“多见多闻多思多想,你还修个什么自在?醒来!” 那声“醒来”如当头棒喝,程潜脑子里“嗡”地一声,再一睁眼,大师兄依然坐在原地,似乎是入了定,桌上散乱了一堆被刻得乱七八糟的木头。 程潜呆呆地被木椿真人揉了一把头发,问道:“师父,我刚刚听见有人说话……” 木椿真人道:“哦,那是我派列祖列宗。” 程潜吃了一惊。 木椿真人道:“我派传承至今已有上千年之久,有一帮祖宗有什么稀奇的?” 程潜:“他们现在在哪里?” 木椿真人道:“当然是都死了。” 程潜瞪大了眼睛:“不应该是得道升天了吗?” 木椿真人低下头,慈祥地看着他,反问道:“得道升天和死了有区别么?” 程潜道:“当然有区别,得道升天不就是长生不死的意思吗?” 木椿真人愣了愣,随即仿佛被他逗乐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啊……小豆子一个,说什么死不死的,这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说完,他走了几步,回到传道堂的主位上,一屁股坐下,看着入定的严争鸣,有点愁眉苦脸,程潜听他念叨道:“怎么这个时候入定?真会挑时候,晚膳去哪里用?” 程潜:“……” 结果晚饭被搬到了“传道授业解惑”的传道堂里,在散落的符咒与经文中间,一只烧鸡玉体横陈,周围还有一堆小菜,以及一个入了定、人事不知的大师兄。 木椿让程潜跟他一起席地而坐,他就像邻村韩大爷一样爱怜地给程潜夹了一块肉,并将不知是谁抄经的纸拉过来垫在刻符咒的桌面上,嘱咐道:“多吃点,长个子——来,骨头吐在这上面。” 程潜默默地端起饭碗,感觉自己以后再难以对这传道堂有半点敬畏之情了。 饭后,木椿要留下来给大师兄护法,嘱咐道童给程潜包了半斤点心,以防他半夜饿,这日正是十五,传说中禁闯山穴的日子,但木椿并没有对程潜多加嘱咐,似乎认定了他晚上回去会老老实实地临摹默写门规,不会出来捣蛋。 程潜确实不会,不过不代表别人不会。 他前脚刚回到清安居,韩渊后脚就跟着来了,韩渊一进门,先大惊小怪了一番,完事顺手拿走了程潜放在院里的点心,先啧啧称赞地吃了大半,这才喷着点心碎屑说道:“你整天和大师兄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每天跟我们走,二师兄教了我好几招,第一式我都快学完了。” 程潜躲开如大雪纷飞的点心屑,笑而不语地看着他师弟这个蠢货,心说,这就学完了第一式,再过两天,他想必就能上天了。 韩渊又对着程潜的小院指指点点道:“你这里也太破了,也就比师父那强一点,明天你看看那我那院里,我那院有你这个十个大,后面还有一个大水塘,夏天可以下去游泳——你会水吗?唉,算了,你们这些家里养大的小孩一个个都不敢出门,别提下水了,以后我带你去,保证一个夏天,让你变成浪里白条。” 对于这样的好意,程潜实在敬谢不敏,他真的不想和韩渊这样的人间渣滓一起浪。 小叫花利用东拉西扯的时间,吃完了程潜带回来的点心,终于停止了毫无意义的闲聊,说起了正题。 他打了个饱嗝,坐直了,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二师兄说过的……山穴的事吗?” 程潜早料到他有这一出,于是波澜不惊地回答道:“师弟,那是有违门规的——既然你已经将本门剑法都学得差不妨多了,门规上的字你认全了吗?” 韩渊觉得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师兄有点不可理喻,便充满优越感地教训道:“背门规有什么用?我真是再没有见过比你更死心眼的了,你没听见二师兄说吗,没有气感,学会了全套剑法也是个跳大神的。一步一步的来,那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做人不能太墨墨守……守那个什么。” 程潜:“墨守成规。” 韩渊一摆手:“爱是什么是什么吧,总之我要去山穴,你去不去?” 程潜将一脸“忠厚老实”均匀地铺平摊开给韩渊看,说道:“我可不敢。” 他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韩渊先是失望,随即又有点不屑——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男孩通常都看不惯程潜这样“唯唯诺诺”,只知道按部就班的“乖”孩子。 “家里养的。”韩渊嘬着牙花子,不怎么高兴地看了程潜一眼。 至于程潜,则完全把他的师弟当成了一只智力情况堪忧的癞皮狗,感觉对此人一切爱恨情仇都是浪费感情,于是毫无态度地端起了茶杯。 韩渊又看了他两眼,看在早先一包松子糖的份上,逐渐没了脾气,他带着一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怜惜,还有满腔野狗看家猫的高高在上,再次对着程潜摇头叹息:“家里长大的小孩,都是瓷做的。” 下午在传道堂,程潜已经感觉到了这山的灵性与暗藏玄机,同时,他也知道李筠是怎么想的,李筠肯定是好奇初一十五的山穴那里有什么,又不肯自己冒险犯门规,大概早就计划着给自己找个替死鬼了。 韩渊在程潜这里蹭了一顿夜宵吃,虽然没有把人说动,也不算全无收获。“瓷做”的程潜彬彬有礼地将韩渊送到了门口,目送他离开,等着看这冤大头的下场。 “犯了门规会怎样呢?”程潜漫不经心地想道,“抽板子?打手心?抄经——要是抄经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没想到,直到第二天,韩渊也没有回来。 第 11 章 韩渊是真的丢了。 这天的晨课停了,师父连他心爱的经都没顾上念,跟道童们将整个扶摇山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人。 程潜其实还没弄清楚山穴是什么,一开始也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师父问起的时候,他也就痛快地将韩渊头天晚上撺掇自己跟他一起探山穴的事说了。 结果师父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十五夜里探山穴?”本来烂泥一样靠在石桌上的严争鸣坐正了,“他这是找的哪门子死?” 自打道童跑来告诉师父韩渊失踪了这事开始,李筠就一直眼观鼻鼻观口地假装无动于衷,直到听见严争鸣这句话,他才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急迫地问道:“大师兄,十五夜里的山穴到底有什么?” 其实所谓的“山穴”,说的是后山一个天然的小池,没什么稀奇的,顶多就是水有点深。 门规只说朔望夜禁行,没说其他时间也不让去,李筠白天去过不止一次,只是一直也没看出那水塘有什么玄机。 严争鸣转向他,眉头缓缓地皱起来:“李筠,我记得我不是没告诉过你吧?山穴连着后山群妖谷,妖谷虽然有大妖守门,可是朔望之夜月相特殊,石门大开,再加上那些修为不精与凶性未除的大小妖物们难免会躁动,为防意外,本门才禁止学艺未成的弟子在这两宿去后山乱转的。” 李筠愣住——严争鸣确实在自己刚入门追问山穴的事时告诉过他,可那货的原话根本没有这样有理有据,原话是“你问山穴里有什么?当然是大妖怪啦,像你这样的小肥羊,一口一个都不够塞牙缝的,少去闲晃给人家送菜”。 苍天了,这种好像“不好好睡觉老狼就叼了你去”的鬼话,谁能听出它居然是真的! 下一刻,李筠的脸色骤然惨白。 是他把韩渊支去山穴的,他确实没安好心,故意引诱韩渊替他探路,可他只是想着,万一被逮着违反门规,韩渊会替他被师父罚着多抄几遍门规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韩渊,一丁点也没有! 木椿真人脚不沾地似的走了几圈,弯下腰一把抓住程潜的肩膀:“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去?” 程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心里绝不比李筠好受多少,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单是半个知情人,还是个等着看热闹的知情人。 他虽然有点冷漠尖锐,却还远没有到恶毒的地步,如果韩渊的下场是被师父拖回来打一顿手心,那他肯定会跟着幸灾乐祸,可如果韩渊的下场是死…… 程潜手脚冰凉,良久,他才在师父的注视下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弟说,初入仙门的人,朔望夜里在山穴边上能产生气感……” 程潜并没有供出李筠,因为他感觉自己和李筠一样卑劣,如果这种时候还要互相攀扯,那就太无耻了。 可惜事与愿违,程潜的话音没落,那缺心少肺的严少爷已经自动将他的话补全了。 “那小丑八怪连气感是什么都不知道,”严争鸣不近人情地道,“这种事我都不用问,准是李筠告诉他的。” 李筠猛地被戳中了心虚处,慌乱下他本能地站直了几分,为自己辩护道:“我……我只是说一个猜测,又没有让他去山穴,谁会知道他入门才这么几天就敢公然违背门规……” 严争鸣冷冷地截口打断他:“你还有脸在这废话,李筠,你心术不正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以为躲在后面煽风点火,别人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至于那小丑八怪,我看也不用找了,他要是被拖进群妖谷一宿,现在收尸都晚了,指不定连骨头渣子都被什么东西给嘬干净了。” 前半句还没什么,反正他们俩互相看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严争鸣的后半句话却把李筠的脸色给说得又白了一层。 李筠猛地站了起来,几乎碰翻了桌上的笔墨:“师父,我……我……我……” 他连“我”了三声,也没有“我”出什么来。 李筠脑子里空白一片,一时间毫无主意,木椿真人一双沉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李筠不由自主地避开——他既没有勇气承认是自己撺掇韩渊去的,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可能已经害死了小师弟的事实。 他如果真有这样的勇气,想看山穴早就自己去了,还用得着四处找替死鬼么? 然而懦弱也许是某一时刻的陷阱,一错脚就会踩进去,事后的懊丧却几乎是一个少年所不能承受的。 李筠躲躲闪闪的目光无处安放,最后病急乱投医似的落到了程潜身上,他近乎是慌不择路地对程潜道:“三师弟,你听见了,我……我昨天没有骗他去山穴的意思,对不对?我没有说过让他去山穴,我还告诉过他,那是违反门规的。” 程潜将头深深地埋下,没吱声,这话茬太沉重,死死地压在他的良心上,压得他快喘不上气来了。 木椿真人已经站了起来,李筠手足无措地叫道:“师父……”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就见木椿真人仿佛被什么凭空拉扯了一把,用跌坐的姿势重重地摔回到了石椅上。 这动静有点大,连正忙着和李筠吵架的严争鸣都莫名其妙地回了一下头:“师父,你怎么了。” 木椿真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不知道屁股疼,淡然地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摆摆手道:“都少说几句——程潜,你将那边挂着的老檀木料取来给我。” 程潜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将挂在传道堂一角的一块半尺见方的平安无事牌取了下来,递给师父,同时,他忍不住多看了木椿两眼。 只见那木椿真人垂着眼,端坐堂前,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程潜敏感惯了,别人出一声长短气他都听出个喜怒哀乐,此时看着师父,他虽然说不出什么道理,却始终觉得师父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纵然是熟悉的面孔与熟悉的坐姿,他整个人却笼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阴郁冷肃。 师父是让韩渊的事给气疯了,还是方才那一下撞了尾巴骨? 没容程潜细思量,只见那木椿真人忽然并指如刀,向那块老檀木划去,他的手苍白而衰老,布满了干燥的皱纹,枯瘦如同鸡爪,指尖却仿佛寒泉冷铁,凝着某种逼人的戾气。 程潜这才明白,没有气感的人照样感觉得到符咒的威力,只是要看那符咒是出于谁手。他蓦地退后一步,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场所有人都触碰到了符咒成型过程中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整个扶摇山好像被他惊动,为之战栗不已,顷刻符成,木椿真人收指,竟没有一片木屑沾在他的手指上,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新成的符咒,脸色是说不出的漠然。 那不是看木头这种死物的神色,他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人,还是带着几分苛求与鄙夷的人。 “争鸣过来。”木椿真人叫过自己的首徒,平日里那种拖拖拉拉的语气荡然无存,一字一顿仿佛是个久居上位的人,让人本能地生不出什么反抗之心。 他将木牌交给被符咒真正的力量惊呆了的严争鸣,嘱咐道:“你拿着这个,下山穴去找紫鹏真人,与她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叫她帮忙找人——放心,你小师弟现在血脉并未断绝,未必就被山穴里的妖怪吃了,只是你动作要快。” 严争鸣虽然平时懒得丧心病狂,但此时人命关天,他也分得清轻重,知道师父再没有别人可以差遣了,闻言,他难得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找事,也没有瞥一眼平日他在山间代步的二人抬藤椅,只是接过符咒,转身拿起佩剑,便匆匆地往传道堂外走去。 程潜立刻顾不上再琢磨师父怎么不对劲,在他心目中,大师兄是顶顶不靠谱的一个人,师父派他去救人,程潜怀疑韩渊是要小命休矣。 当下,程潜想也不想地拎起一根木剑:“师父,我也要去!” 木椿愣了愣,随即在严争鸣的白眼下点了个头:“嗯,去吧。” 旁边的李筠一怔之下,也连忙追过来,难得轻声细语地哀求道:“师父——师兄,也带上我吧。” 严争鸣板着脸瞥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加快了脚步,却也任凭他跟着。 严少爷边走边从怀中扯出一块白绢,与那老檀木的木牌一同丢在程潜手里,吩咐道:“你这累赘,估计也干不了什么,先给我把那上面粘的木头屑擦干净。” 大师兄百年难得一见地行动迅捷,而程潜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地没有小心眼。 他对韩渊擅闯山穴的事心怀内疚,俨然已经把救韩渊当成了己任,此时严争鸣说什么,他都无暇往心里去,甚至摒弃前嫌,紧走几步,边擦符咒,边好声好气地打听道:“师兄,紫鹏真人是谁?” 严争鸣没讨到骂,也只好偃旗息鼓,他这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小崽子计较,想了想,严争鸣觉得有点没脸。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平淡地回答了程潜的问题:“紫鹏真人是镇山穴的老妖,还算好说话,我以前给她拜过年。” “是什么妖?”程潜又问道,“师父亲自去拜会不好么?” “当然不好,”严争鸣神色颇为不耐烦,脚下走得飞快,程潜倒腾着小短腿,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风中传来他大师兄的回答,“师父不便见紫鹏真人,因为她是只老母鸡——我说你要跟就好好跟着,哪来那么多问题,小心入了妖谷犯忌讳,让人把你留下来跟那小子作伴。” 程潜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师父不见紫鹏真人,没准是要避嫌——毕竟,“黄鼠狼给鸡拜年”听起来可不像好话。 他想到这里,眼角猛地一跳,这也就是说,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是一条隐居深山的黄鼠狼! 此时,隐居深山的黄鼠狼情况不怎么好,程潜他们仨一走,他立刻屏退了一干道童,而后烂泥一样地瘫在了桌子上,随即,一股黑烟从他心口处冒出来,那方才附了他的身的东西落在一边,成了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木椿真人方才那只刻过符咒的手哆嗦得厉害,良久,他才哑声道:“你疯了吗?” 那黑影默立良久,轻声道:“我的印记过处,妖皇也不敢造次,那几个孩子只要拿好了我的符咒,就肯定没事,这一趟也就是一场游历,你可以放心。” 木椿真人沉着脸,身形却仿佛被什么束缚,站不起来,他沉声道:“老夫虽然才疏学浅,老眼昏花,但也还没花到看不出‘明暗双符’的地步,只不过去一趟妖谷,普通的引雷符都能护身,何况以紫鹏的为人,也不会为难几个小孩……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套嵌在其中的暗符载体是什么?” 这一次,黑影没有回答。 木椿真人喝道:“说话!” 可是那黑影已经像一团烟一样倏地散了,杳无痕迹,只留下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好像从未曾存在过。 第 12 章 拜入扶摇派还没满一个月,程潜就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危机——他要跟着自己只会臭美找事的娘娘腔大师兄、心术不正的小白脸二师兄,作为一只黄鼠狼的弟子,去鸡窝里搭救他那可能已经被吃得剩下半个身体的四师弟。 万一那神鸡真人不肯放人怎么办? 万一他们去的时候,四师弟已经变成了谁的盘中餐怎么办? 程潜低头看着手中的符咒,师父刻完木牌以后直接就丢给他们,也没说是干什么用的、该怎么用,但当时大师兄拿了就走,也没见开口问,难不成他心里有数吗? 程潜踟蹰再三,始终不敢相信大师兄宽广的心胸中除了熏香以外竟还有“数”,于是再次硬着头皮,顶着严争鸣的嘲讽,虚心地问道:“师兄,你知道师父给的符咒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吗?” 严争鸣想也不想地答道:“引雷的。” 见他回答得这样痛快,程潜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果然,大师兄毕竟是有气感、学过符咒的,不然不可能这么成竹在胸。 可惜,如果程潜能对他们家大师兄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程度有更多的了解,他的心就不应该放得这样早——严争鸣其实就是大概齐扫了一眼,稀里马虎地认为这玩意长得和引雷符差不多,就坚定不移地给了程潜这么个鉴定。 严争鸣根本不耐烦每天坐在那学什么劳什子符咒,每每为了应付师父检查,才敷衍了事地将常见的符咒都记个大概形状,根本没有符咒一门失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的概念。 三个人很快一起到了后山,除了程潜,另外两个都是轻车熟路。 后山有个直上直下的悬崖,从山石罅隙中能看见底下万丈深渊,阴风就是从那些石头缝中翻滚上来的。 程潜情不自禁地往下看了一眼,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心忽悠一下跳空了,下面太高了、太深了。他从没有爬到过这么危险的地方,先开始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缩回头,往里靠了靠。可是过了一会缓过一口气来,那深崖又仿佛对他生出了某种无可名状的吸引力,程潜深吸一口气,忍住恶心,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也许是平时循规蹈矩惯了,程潜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临深渊的险地。 “看什么?想摔成个兜不住馅的肉饼吗?”眼见程潜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严争鸣忍无可忍,一抬手捏住他的肩膀,将他拽了回来。 严争鸣内心十分疑惑,这些小崽为什么一个一个都这样热爱找死呢?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好像正是个十分乖巧的年纪,从来没有调皮捣蛋过,莫不是师父这次出门捡回来的都是怪胎? 当然了,“娇弱的”严少爷确实没有捣过蛋,他连去上个晨课都懒得走动,都要找人抬,天大的蛋也不足以让他纡尊降贵地出手捣。 此时,他们已经听见了水声,严争鸣凶狠地在一块大石头上卡了卡他脚底下的泥,神色仇恨莫名,仿佛他脚上的鞋竟敢沾上泥这件事,是天底下最大的大逆不道。 卡完泥,严争鸣转头看了李筠一眼:“快到了,这边。” 这少年被惯得无法无天,屁大的喜怒哀乐全都能被五官事无巨细地呈现出来,丝毫不知道遮掩,程潜感觉大师兄那一眼里包含了一些说不出的恶意、蔑视、厌恶等等,好像是说“你不是一直想看山穴长什么样么?这回如愿以偿了,随便看吧,看瞎了算”。 李筠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了,程潜见状不由得开始盘算,万一这两位师兄相互撕咬起来,他这不值一提小个头该如何平息战火呢? 可出乎意料地,李筠一声没吭,心甘情愿地受了气,好像严争鸣多刺他两句,他心里就能好受一些似的。 严争鸣剜了他一眼,领着两人走到了山顶大池边上站定。 “都会水吗?”严争鸣问,随即,他也不等人回答,便自顾自地道,“不会也没事,憋一口气,跟紧我,下去别乱扑腾。” 说完,严争鸣带着十分嫌弃以及无可奈何的神情,好像被逼着摸狗屎一样,满脸厌恶地捉住了程潜的手腕。 程潜长到这个年纪,还从未接触过这样一双手,这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甚至是给大师兄梳头的那个小姑娘的手保养得都要精心,只有握剑和握笔的地方有些许不明显的小茧,并不厚,可见这货平时也不怎么肯用功。 除此以外,他手上竟连半个小倒刺都没有。 不过随后,程潜就被这只白皙美手给拽进了水里。 水凉得刺骨,程潜一口气险些没憋住,周遭尽是三人跳下来时激起来的水花泡沫,一时间让人找不着北,程潜紧紧地抱着怀里那块木牌,不辨南北东西地被严争鸣拉扯着往前走去。 很快,一块巨石拦住了三人去路。 严争鸣拽过程潜的袖子,拿他的袖子当抹布,擦去石头上的苔藓水草,这才在石面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他在勺口处比划了几下,然后在对准某个地方,用拇指按了下去。 若是有人对星象熟悉,就会知道,严争鸣按下的位置正是夜空中北辰所在,继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大开,程潜差点被巨大的水流冲走,他手脚并用地抱住石门,奋力往前扑去。 随即,程潜吃惊地发现,他的双脚踩在了实地上。 大石门后面有一条细长的通路,贯穿水中,像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将水隔绝了开去,仿佛一根透明的管子,直插水底,程潜身上的水珠落下去,又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水中,水花被阻隔在外,溅不起来。 而他们脚下则是一排仅供一人通过的石阶,蜿蜒盘旋到看不见底的山谷之下。 严争鸣将他那花里胡哨的佩剑拎在手里,看得出他大概是不想惹怒什么人,纵然十分戒备,他仍没有将剑拔/出来。 石阶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随着他们越发深入,周遭也越来越阴冷难忍。 一路上一声不吭的李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小师弟到底是怎么下来的?他一个人怎么有胆子在这种地方下到这么深?” 这话也问出了程潜的疑问,因为在他不深的了解里,韩渊那个怕狗的怂货万万没有这样英勇的探索精神,哪怕是为了气感。 “废话,朔望夜里千妖朝月,石门大开,山谷当然不会这样,”大师兄板着一张债主脸,“问的鬼话都不过脑子。” 一句话扇了俩人的嘴巴,“不过脑子”的李筠和程潜纷纷无言以对。 突然,严争鸣猝不及防地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程潜一没留神,一头撞了上去。 他个头堪堪只到严争鸣胸口,因此严争鸣不怎么费力地一伸手,便将他拦在了身侧。 大师兄身上寒潭水也冲不下去的兰花香险些把程潜呛出一个喷嚏,而后他还听见“嘶拉”一声,一低头,发现大师兄竟将他那半截沾了水藻和污物的袖子给扯下去了。 对此,大师兄理直气壮地嫌弃道:“怎么还带在身上?你也不嫌脏。” 好像程潜的袖子不是他弄脏的一样! 莫名奇妙就被迫做了“断袖”,程潜突然觉得大师兄也不那么像大姑娘了——世上若真有这么混账的姑娘,将来恐怕无论如何也嫁不出去的。 石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尽头,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两人多高的洞口,两扇本应关着的大石门敞着,露出了里面阴幽森然的一角。 “奇怪,”严争鸣低声道,“紫鹏真人没关门?” 人妖殊途,严争鸣自己就很讨厌多毛的飞禽走兽,因此推己及人,感觉自己这个没毛的在此地也不会太受欢迎,山穴本就不是什么好来的地方,这日的不同寻常,更是让从来都没心没肺的严争鸣也有了一点不安。 严争鸣迟疑了片刻,顺着打开的石门缝隙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甜香,但他那事儿多又娇贵的鼻子却还是从中嗅到了一丝浅淡的腥气。 内门的石墙上刻着一根鸡毛,但此时,那印记显得浅淡得很,尾部几乎有些看不清。不用有什么常识的人也能猜出印记的主人情况可能不怎么好,问题是……她到底是寿数将尽,还是被什么人害了? 紫鹏真人是个有八百多年道行的大妖,神通广大,按理不应该任由他们几个人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进来,严争鸣谨慎起见,没有出声。 他回头对身后两个讨厌的师弟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内里一道锁着的石门前,试探着拧上了上面的机关。 拧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冲李筠和程潜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低声咆哮道:“都躲远点,没有眼力劲儿,站在那当靶子吗?” 程潜和李筠立刻往两边退开。 严争鸣将机关拧到了底,只听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石门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呻/吟,程潜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陡然冒出了一片,一股血的腥味直冲他脑门,随即,他听见了不祥的风声,还没来得及出言示警,程潜的眼角已经瞥见了剑光一闪。 大师兄抽出了他的剑,那是一把真剑,剑光雪亮,近乎灼眼,一股阴冷的气流随着他剑光过处,被他全里调动了起来,在小小的石门内掀起一个漩涡。 可惜,少年人这一点力量在大妖眼里只是蚂蚁撼树,严争鸣的剑都没有拔出来,已经感觉到了虎口巨震,那双养尊处优的嫩手无论如何也受不住这撕裂一般的撞击,他未及反应,握剑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松了。 “呛啷”一声,佩剑掉在地上,严争鸣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七八步,刚才提剑的手几乎没了知觉。 三个少年惊疑不定地低头望去,只见那雪亮的寒光宝剑旁边,是一根撞飞了它的羽毛。 可怕的沉寂弥漫开来,程潜看见大师兄的脸色难看极了。 良久,严争鸣才皱着眉,弹了弹身上沾的土,开口道:“后辈扶摇派严争鸣,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见紫鹏真人。” 第 13 章 洞里人的回答是一声怒喝,撞在耳朵里嗡嗡作响,程潜顿时胸口一闷,一阵恶心,险些吐出来。 而通过回音,程潜才艰难地分辨出对方说了什么。 她言简意赅,厉声道:“滚!” 那是个极苍老的女声,粗粝沙哑,甚至掺杂着几分阴森的恶毒,完美地契合了乡野传说里吃人挖心的老妖婆形象。 程潜揉着耳朵,不明白“扶摇派”和“家师”这两个词中的哪个激怒她了。 大师兄不是说他奉命来给这紫鹏真人拜过年吗?难不成他当时只是隔着三里地作了个揖? 程潜惊疑不定地扭头去看严争鸣。 要说起来,程潜和李筠这两个小崽,一个自视甚高,一个满肚子贼心烂肺,全都不肯承认大师兄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不从纵观一生的大角度高瞻远瞩,仅就眼下这个危局来看,程潜他们都得同意——万一动起手来,大师兄是唯一还勉强能指望的。 他年纪最大,个子最高,学剑时间最长,还有气感。 可惜,他们中的最强战斗力剑还没出鞘,就被那老妖怪一根鸡毛打飞了。 严争鸣的脸色铁青,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但他不知是为了面子还是怎样,愣是半步都没有退,甚至挤出了一个有点倨傲的微笑。 ……不过虽然很英勇,程潜还是希望他不要笑了,大师兄一笑就让人想拿鞋底抽他,真惹怒了那大妖就不好了。 “真人不方便见客,我们这些小辈本来也不应该前来打扰,只是昨天夜里,本门有个不懂事的小师弟误入了山穴,已经失踪一宿了。”严争鸣顿了顿,艰难地扛着老妖洞穴前巨大的压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更有理有据一些,“我听家师说,自我派开山时,山穴中的诸位前辈就一直与我派比邻而居,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真人大人大量,想必也不愿意因为一个小孩子伤了双方的和气吧?” 这一番话说得虽然不算太流利,却也让程潜叹为观止了。 一方面,他没想到坐都坐不住的大师兄居然有胆子扛上大妖,另一方面,他发现原来这富家少爷不是不会说话,而平时表现得像根活棒槌一样,那完全就是他恃宠而骄故意的。 这番有理有据的长篇大论打动了程潜,却没能打动山洞中的老母鸡,那紫鹏真人听了以后,回答依然是油盐不进的一个字:“滚!” 严争鸣接连被扫了两回面子,险些恼羞成怒,不过他还是在最后关头按捺住了——虽然脸色难看,却并没有当场耍脾气。 严少爷只是任性,并不热爱作死,一个人长到了十五六岁,但凡脑子里还有一根筋能稍微转动,他就分得清自己惹得起与惹不起的对象。 紫鹏真人碾死他们仨不比踩死几只蚂蚁多费什么劲,严争鸣咬了咬牙,心里着实是又困惑又焦躁,以前他确实代师父和这老母鸡打过几次交道,对方脾气虽不怎么样,却也不会自贬身价,和一个刚入门的凡人少年一般见识。 以往,紫鹏真人虽然态度冷淡,却没有对他这样声色俱厉过。 严争鸣脑子里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结论:山穴里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时,他身后的李筠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师兄,她不让我们进去,我……我看,我们要不然还是回去找师父吧?” 对紫鹏真人,严争鸣不敢造次,可对这搅屎棍子似的师弟,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当即,严少爷头也不回地道:“我们走过来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现在再走原路回去,把师父找来,你是请他来认尸的吗?” 巍峨的山门与险恶的阴气,顷刻间吹化了李筠额上的汗,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李筠一只脚再次踏进了懦弱的陷阱中,一想到他们是真刀真枪地直面一个大妖——还是个不欢迎他们的大妖,此时还能保持双足站立,对李筠来说就已经算不易了。 可是韩渊…… 李筠的退堂鼓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良心,他踟蹰良久,终于还是痛苦地说道:“可是我们根本连门都进不去,更不用说面对里面的大小妖物了,我……我是想,四师弟既然昨天晚上就进来了,到现在也没事,那说不定我们也……也不必急这一时片刻,我们……” 站在满是腥气的洞口前,严争鸣其实也在不动声色地偷偷哆嗦,同时,因为紫鹏真人的不客气,他又暗自火冒三丈,因此正处于一种一边哆嗦、一边火冒三丈的境地里,进退都很尴尬。 可那李筠一开口,就轻易地就打破了这个平衡。 严争鸣听了李筠这番推脱责任的谬论,火冒三丈顿时压过了恐惧哆嗦,他又是个惯会窝里横的,立刻将方才在紫鹏真人那受的鸟气加持了一番,一股脑地撒在了李筠身上。 “李筠啊李筠,”严争鸣露出他那招牌的讨打笑,“你可真让人看得起。” 程潜知道自己得表明态度,他立刻抱着师父给的木头上前两步,俯身捡起大师兄脱手掉在一边的剑,走到严争鸣身边,对李筠道:“二师兄,你自己回去找师父吧。” 严争鸣得到了支持,脸上的冷笑顿时升了两级,他实在太会阴阳怪气的冷笑了,眉梢一吊,眼角一斜,甚至不必哼出声,这一手绝技,别人都能隔着三丈远感知到他浓郁的嘲讽气息。 “你还不如一个小孩。”严争鸣对面色惨白的李筠道,随后他转向程潜,一激动又忘了程潜叫什么,“小……嗯,那个,小铜钱,跟我走。” 这紫鹏真人来回来去就会说一个“滚”字,没准恰恰是色厉内荏,她可能被限制了行动,或是干脆重伤动弹不得——否则那老母鸡完全没有必要如临大敌地挡着门不让他们进。 为了不让小地包天变成某个大妖的饺子馅,严争鸣决定闯闯看。 程潜跟上,无奈道:“师兄,我叫程潜,不叫铜钱。” 大师兄哼笑一声,大概表示“铜钱”和“程潜”对他来说没啥区别,他一伸手接过自己的配剑,微微一抬下巴,对程潜道:“师父虽然不在,他的引水符在你手里,我就不信我们淹不了这破山门!” 程潜闻言差点摔个狗啃泥——不……不是刚才还说这是引雷的吗,怎么这会又成引水的了? 难道本门符咒天赋异禀,金木水火土还能随意变身搭配吗? 下一刻,程潜的目光落在了大师兄拿剑的手上,并“惊喜”地发现他那只拿剑的手正在不住地哆嗦着。 “很好,”程潜心里的苦险些漫上舌尖,他想道,“大师兄都吓糊涂了,还没忘了虚张声势。” 两个少年对自己与同伴有几斤几两,全都心知肚明,因此都是逞着假英雄,出着真冷汗。 就在这时,风声再起。 就在严争鸣风声鹤唳,执剑的手背上青筋几乎已经破皮而出时,那石门“嘎吱”一声,缓缓地向里面打开了。 竟然被糊弄开了! 那老母鸡竟然信了大师兄的鬼话! 习惯了装模作样的程潜还好,严争鸣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得意洋洋地准备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他装作弹尘土的样子,风度翩翩地将手心的冷汗抹到自己身上,眉开眼笑道:“多谢前辈。” 李筠不明真相,被师兄与师弟的“无畏”所震慑,眼见他们全都丢下他走进了石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极了,却又做不出扭头就跑的事,僵直了片刻,他终于狠狠地咬咬牙,也提步跟了上去。 石门那一边是一个洞府,洞中原来没有什么吃人挖心的黑山老妖婆,只有角落里瘫着一只巨禽。 它当然不是什么“老母鸡”,绚若金凤的羽毛萎顿在地,显得黯然无光,一个女子的影像虚虚实实悬在那大鸟的头顶,她声音虽然沙哑,面貌却一点也不老,仅就模样看,她可能还算个妙龄。 紫鹏的目光落在程潜手上地木牌上,问道:“那是何人的符咒,拿来我看。” 严争鸣刚要开口继续扯淡,紫鹏真人便厉声打断了他:“住嘴,小兔崽子,你还真当你耍耍小聪明就骗得过我么?拿来!” 她话音没落,程潜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兜头而来,他未及反应,已经情不自禁地向着那大鸟迈动了脚步,严争鸣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拦,程潜的胸口狠狠地撞在了大师兄的胳膊肘上,抱着木牌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白绢落地,木牌被紫鹏真人隔空拽了过去。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严争鸣这才发现,纵然他猜得一点没错,紫鹏真人确实身受重伤,行动受限,但弄死他们仨还是小菜一碟的。 眼见那女人凭空伸出一只手去接木牌,黑暗的洞穴中一道强光突然爆出,三个少年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由自主地闭了眼,只听一声惊呼,再一睁开,那块木牌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紫鹏真人仿佛遭受了什么打击,人影更虚弱了,畏惧地往后缩了缩,口中喃喃说道:“不是他……这、这是北、北冥君!” 第 14 章 程潜刚入门,严争鸣不学无术,所以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个“北冥君”是何方神圣。 这时,一直缀在后面装聋作哑的李筠终于开了口。 李筠蚊子似的小声道:“北冥君不是一个人……传说北冥幽深无边,黑暗无穷,因此万魔之宗也常被人比作‘北冥’,久而久之,这就成了魔修里面的一个人人都想争夺的称号——紫鹏前辈,这符咒是家师刻的,上面的木头屑还没擦干净呢,并不是什么北冥君。” 程潜悄声问道:“万魔之宗是什么?” 严争鸣一知半解地道:“魔修里面最厉害的那个……大魔头?” 程潜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家师父能胜任“魔头”这个角色,不过他心下一转念,感觉此事若从一只鸡的角度看……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 就听那紫鹏真人怒道:“放屁!” 下一刻,她转向程潜,空中的女体虚影指着他,不客气地道:“小子,你过来。” 程潜没来得及发话,严争鸣已经将他拦下了。 严争鸣暗自对他摇摇头,自己上前对紫鹏道:“前辈,我这小师弟刚入门,门规还没背全呢,我怕他贸然冲撞了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我来就可以。” 他光顾着长高,肩背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程潜看着他的背影抿抿嘴,第一次觉得大师兄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的酒囊饭袋。 紫鹏却爆喝道:“我叫的是他!有你什么事?” 严争鸣眉头一皱,程潜忙低声道:“师兄,没事。” 说着,他顶着冲天的妖气,往前走了几步,只听那紫鹏真人命令道:“你将那符咒捡起来。” 程潜依言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符咒捡了起来,在触碰到那木牌的一瞬间,程潜清晰地感觉到了其中充斥的暴虐的力量,木牌里仿佛关着一只凶兽,但凶兽似乎很快认出了程潜,在他手中缓缓地收敛,安静了下来,方才大炽的强光也渐渐消散,木牌沉静地待在他手里。 在程潜握着木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大妖,心里的畏惧奇迹一样地消退了不少,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种藐视这一切的力量,什么时候我才能上天入地、无处不可往,而不用在一个老妖面前战战兢兢呢?” 紫鹏盯着那符咒,脸色接连变了几变,终于,她的口气微微和缓了些,说道:“你们来找人?也不是不行,这样吧,群妖谷中有一临仙台,上面有禁制,我们妖族不得入内,对人却是无妨的。你们上去将临仙台里的东西取来给我,我就将那误闯进来的小子还给你们。” 对于紫鹏这种八百岁的大妖来说,一只活了十来年的鸟恐怕才刚开始修行,没准还保留着吃虫子的陋习,因此她这番话漏洞百出,明显是将眼前三个少年当成吃虫子的雏鸟糊弄。 可惜没糊弄过去,因为这三位不是鸟,是人,他们心有灵犀地想道:“呸,扯淡。” 来回几轮互相挤眉弄眼,最后,严争鸣拍了板——无论如何,先骗开进妖谷的门再说。 至于回来的时候怎么办……严少爷没想那么多,看那老母鸡的情况,没准过一会她就自己死了呢。 他们仨飞快地离开了紫鹏真人的洞府,严争鸣眼疾手快,临走时还从紫鹏真人的洞府中顺走了一根她掉的毛。 出门又是水路,但这回坑很浅,扑腾两下就到了头,爬上岸,就到了他们芳邻居处——群妖谷。 出了水,严争鸣抬手将湿淋淋的羽毛插在李筠胸口上,道:“古有狐假虎威,今有王八蛋假老母鸡威,你就带着这个壮胆吧,看你吓得那熊样——赶紧给我想办法找人,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去!” 李筠闻言心头一紧,立刻忧虑地问严争鸣道:“大师兄,这妖谷天黑又有什么忌讳吗?” 严争鸣怒气冲冲地道:“哪那么多忌讳,我要回去洗澡,我的脚都被泥和鞋和在一起了!” 程潜:“……” 他看得出大师兄真不是开玩笑,严争鸣那狰狞的表情仿佛真的打算将自己的脚砍下来——若不是一个人一辈子只长一双脚,想必他是不会吝惜这身血肉之躯的。 李筠精通各种旁门左道,在大师兄的高压下,他啃着手指甲思忖片刻,不负众望地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瓶子,程潜一看,瓶子眼熟,便脱口道:“这不是那个蛤蟆洗脚水吗?” 李筠双手捧着自己的杰作和破碎的心,幽幽地看了程潜一眼:“师弟,这是金蛤神水。” 三滴金蛤神水将一块小石子点化成了会蹦会跳的癞蛤蟆,大师兄也不知是怕这东西,还是纯粹嫌恶心,脸色比佩剑被紫鹏真人崩掉的时候还难看,用不共戴天的目光望着那只蛤蟆。 程潜大概明白他的两个师兄是如何交恶的了。 李筠道:“找韩渊去。” 蛤蟆闻言“咕呱”一声,纵身一蹦,往一个方向去了。 李筠一边示意他们跟上蛤蟆,一边解释道:“金蛤神水其实是金蛤的尿和五毒水混出来的,几滴就可以将叶子、纸、石头这样的小东西变成蛤蟆,前几天小师弟抱着一只树叶变的蛤蟆玩了很久,衣服和身上沾了同源的味道,它应该找得着。” 严争鸣快崩溃了:“你的意思是说,他从好几天以前就没换过衣服,还是从好几天以前就没洗过澡?他还是人吗?” 连程潜听了金蛤神水的配方,脸色也有点发青:“二师兄,你不用解释那么细。” 蛤蟆尿的作用有限,那小蛤蟆只蹦跶了两三丈远,就吹灯拔蜡了,原地变回了石头,李筠只好重新滴了几滴,叹道:“这个毕竟只是玩的,不是符咒,只能坚持一会,我也就剩下这一瓶了,恐怕在找到小师弟前还得省着用。” 李筠说这话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是怜惜与不舍的表情看着蹦蹦跳跳的蛤蟆,程潜顿时打了个寒战,感觉二师兄此人可能并非池中之物。 蛤蟆以蹦一蹦、歇三歇的速度,带着师兄弟三人在越发茂密的树林中穿行,不知走了多远,突然,原本健康茁壮的蛤蟆四肢抽搐,躺倒在地,四脚朝天露出了一副死相。 严争鸣见状从地上捡了一根三尺多长的树杈,一面抬起袖子捂住鼻子,一面用树杈远远地戳了戳地上的癞蛤蟆,奇道:“它终于因为自己的身世而羞愤致死了么?” 只听一声轻响,死蛤蟆一脸惊惧地变成了原来的石头,无论李筠怎样往它身上滴“神水”,它都不肯活过来了。 李筠抓耳挠腮道:“这……” 严争鸣忽然神色一变:“嘘!” 他蓦地站起里,将木棍丢在地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了身侧密林。 密林中传来了不祥的窸窣声,随即,只听一声怒吼,一只巨大的人首兽身的熊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畜生足有两人多高,头大如斗,张嘴一吐便是一口铁齿钢牙,从中流过的腥风几里以外都闻得到,一冒出头来,就挥手一熊掌,掀飞了一棵大树。 严争鸣一推李筠,喝道:“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李筠四肢冰冷,动弹不得,程潜怀中的木牌却在这一瞬间灼热了起来,而后,三个人同时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人冷静地道:“别动。” 严争鸣猛地一回身:“什么人?” 那人再次开口道:“别怕,都到这边来。” 这一回,三个人都听清了,声音是从程潜身边传来的,但他们却看不见说话的人,程潜仿佛明白了什么,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手里的木牌上。 李筠瞪大了眼睛:“还、还有会说话的符咒?” 那符咒好像被他逗笑了,随即好整以暇地放柔了声音,说道:“不过是小妖两三只而已,伤不到你们,没事的。” 可他话音还没落,那大狗熊精已经冲他们奔将过来了,这“小妖”过处简直是地动山摇,难怪李筠那只物似主人型的怂蛤蟆要装死! 三个两条腿的少年万万跑不过这大畜生,此时想逃已经来不及了,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只听一声凄厉的咆哮又在不远处响起。 下一刻,那大狗熊的腰腹被一条颜色鲜艳的蛇尾卷起,小山一样的大熊骤然被抛上了天空,而后又重重砸下,活生生地在地上砸了一个深坑,周围的古树花草全都遭了秧,一个个东倒西歪,乌烟瘴气。 连大师兄都无暇顾及他那沾上泥土的白衣了。 这是小妖两三只?不管会说话的符咒有多么难得一见,在场的三个少年都觉得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敢情木牌不会死! 接着,蛇妖的全貌冒了出来,他的上半张脸类人,长着一双竖瞳,下半张脸布满鳞片,吐着蛇信,行动间刮来一阵比方才更为剧烈的腥风,盘绕在乌烟瘴气的林间,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程潜只听得见鳞片摩擦地面时候让人牙酸的声音,完全看不清蛇头在什么地方。 直到它偏头一口咬住了大熊精的脖子,带着热气的血喷出了三尺来高,成了一道血喷泉。 大熊精那已经有了八分人样的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惧,片刻后轰然倒地,它巨硕的身体拼命在地上滚动抽搐,抵死挣扎,蛇则狠狠地裹挟着大熊的身体,跟着它在地上滚来滚去。 在难以形容的惨叫与挣扎中,大狗熊死了。 程潜正好对上了那双发灰的、涣散的瞳孔,整个胸口好像都被冰块塞满了。 大蛇松开熊的尸体,一缩身体,后撤几步,程潜以为它要确定猎物是不是已经死了,就见大蛇骤然以快得让人看不见的速度将头埋进狗熊精的身体,头部仿佛化为利刃,将那尸体的小腹部从后到前捅了个对穿,而后含着一颗带血的妖丹破熊腹而出,立起上身足有一丈半高。 李筠当场吐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这些东西当了一年多的邻居,还几次三番地想趁初一十五过来一探究竟。 严争鸣感觉胸口的血全都拼命地往四肢涌去,这让他有那么一会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何方,如果不是有佩剑撑在地上,恐怕此时此刻他已经坐在地上了。 唯有程潜,面对着满地的血污,程潜心跳得厉害,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熊尸与大嚼的蛇怪,心里再次升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若是道法无边,也能这样……生杀予夺么? 第 15 章 就在这时,大蛇动了,摇头摆尾地向着三人所在的地方游了过来。 它那长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卷过古树,所到之处,合抱的树干七扭八歪的倒成了一片,在这小小的树林中,它将屁股扭得所向披靡。 严争鸣一只手捏着程潜的肩膀,另一只手拿剑,胳膊上还得揽着一个基本扶不起来的李筠,心力交瘁地想道:“这他娘的怎么办?” 他双腿尚且发软,头脑已经先一步冷静了下来,严争鸣知道,眼下逃是没什么希望的,生死之间,他一想起他们也会被这畜生一口一口撕开血肉、淋上哈喇子,就觉得一阵天昏地暗。 这恶心无比的臆想让他在天昏地暗中发了狠,一刹那将生死置之了度外,拿剑的手竟奇迹般地不再哆嗦了,严争鸣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他也要和这条大长虫斗一斗,至少剜掉它两块鳞,等到斗不过,就自行了断——绝不能在闭眼前遭受这股腥臭的荼毒。 那些他多年未能融会贯通的剑招全都在他胸口翻涌,危急中似乎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形式贯穿在了一起,以至于在他眼里,那蛇爬动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严争鸣的手腕稳如泰山般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大蛇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第一剑绝不能失手。 大蛇妖越来越近,严争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然后蛇与他们擦肩而过了。 摆动的蛇尾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就扫到了程潜的脚腕,而那畜生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在可怖的窸窣声中,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三个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都没动,良久,不知谁的心跳声打破了沉寂,跳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杂乱无章。 严争鸣从方才那种心无旁骛似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这才缓缓垂下佩剑,一时间感觉四肢重逾千斤,险些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冰凉的汗珠顺着脊梁骨一路滑到了腰间。 而在这样的冷汗中,严争鸣盯着自己手中佩剑,发现他一时间竟然顿悟般的若有所得。 这番事故如果让木椿真人知道了,一定会扼腕于自己多年来没能因材施教,倘若在严少爷练习符咒的时候,给他在桌子角上放一只满头疮的癞蛤蟆,走一次神舔一次手,那严少爷的修为估计早就一日千里了。 木牌此时又开了口,态度是十分的轻松自在:“我说过了,有我在,你们不用怕这样的小妖。” 程潜一瞬间觉得此人声音有点耳熟,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但一时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 他将木牌塞进了没回过神来的大师兄手里,就径自拎着他那把没什么攻击性的木剑来到了熊尸面前。 严争鸣方才那身冷汗还没被风吹干,就又被程潜吓出一身,他眼见那胆大包天的小崽子居然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熊尸身上,忙压着嗓子对程潜咆哮道:“你干什么,快滚下来!” 程潜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摆手,而后卓有成效地摸到了他的目标——熊尸的腰上挂着一把没来得及拔出来的“剑”,是一颗不知什么野兽的利齿打磨成的,那颗利齿足有两尺多长,底部有一个孔洞,便于手拿,顶端尖锐如利器,不知道是不是有毒,还闪着幽幽的光。 小个子的程潜捧着这利齿像是捧了个庞然大物,森冷的幽光映得他一脸肃然,那利齿中间还不祥地沾了它前任主人的血肉。 严争鸣与李筠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潜面不改色地将其据为了己有,并喜新厌旧地顺手将木剑丢下了。 程潜纵身从尸体上跳了下来,将那利齿双手拿住,试着挥舞了一下,感觉这东西又长又沉,不大趁手,他百无禁忌地往前一桶,只听“噗”一声,剑尖毫无凝滞地戳进了皮糙肉厚的熊尸胸口,切瓜砍菜一般流畅自如。 程潜这才基本满意——它虽然笨重得很,但是胜在锋利。 李筠喃喃道:“三师弟是……是个什么品种?” 严争鸣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虽然方才对他们视而不见的大蛇已经证明了那木牌确实有些作用,但程潜还是不愿意将他们几个人的安危完全寄托在那东西上。 只有握在手里这颗沉重的利齿,他才有了一点真正的安全感。 两只大妖一死一离开,附近暂时没有了危险,李筠再在那块没出息的石头上滴“神水”时,指路蛤蟆自然也就活蹦乱跳地“苏醒”了过来,继续天真快乐地领着他们往前蹦跶。 一路上,严争鸣几次三番地想和木牌说几句话,可那木牌仿佛突然哑巴了,不肯再回应他任何的疑问。 直到蛤蟆将三人领到了一个小山坡上。 从山顶往下,只看了一眼,那蛤蟆便愣住了,而后它当机立断,故技重施地翻倒在地,装起死老。 李筠不明原因,随即追了上来,也跟着扫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他立刻本能地扭头就跑,一头撞在跟着他的程潜身上,险些连累得程潜一起滚下小山去。 程潜的后腰被山石撞得生疼,大尖牙也险些脱手而出,被李筠撞得头晕眼花,终于忍不住逞了口舌之利,一边压下痛呼,一边道:“二师兄,你就是要随你的宝贝蛤蟆一同去了,也别拉上我啊!” 李筠双手攥住程潜的衣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程潜这才察觉出不对,抬头看着严争鸣同样僵硬的背影,奇道:“怎么了?” 严争鸣就站在石蛤蟆殉职之处,一时间觉得天地都颠倒了过来——那山坡下浅浅的谷地中,有成千上万的大妖厮杀正酣,飞禽走兽,人首畜身,血流得看不见地面的颜色,肉块翻飞如屠宰场,相比之下,方才那大熊精与长蛇精……真的就是小妖两三只。 终于,方才哑巴了的木牌开口道:别看了,这要是真的,响动和血腥气早就传到山那头了,还用得找你们爬这么高才察觉到么?” 他一出声便如当头棒喝,三个吓傻了的小崽子立刻回过神来,再一看,那谷中情景果然是有一些虚影。 李筠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近乎急切地问道:“前辈,这是假的吗?” 木牌笑道:“这山谷叫镜照谷,映照的是别处风光,自然是真的,不过不在此处而已。” 这人言语中有种见惯了流血与厮杀的满不在乎,三言两语听来,就叫几个少年不由自主地戒备了起来。 三人互相打了一圈眼色,全都没吱声,那木牌却仿佛无知无觉,兀自说道:“你们穿过这山谷,过了前面那座山,就能见到临仙台了,镜照谷中所示情境就在临仙台附近,你们几个将我送到那里,自行去找你们小师弟就是了。” 严争鸣干巴巴地说道:“我们是来找那个小地包天的,不是结伴自尽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木牌闻言,升起一层白烟,白烟散去,他们长脖小脑袋的师父形象便跃然眼前,好像木椿真人亲临一样。 谁知见了那熟悉的老黄鼠狼,严争鸣非但没什么好脸色,反而直接将手中木牌扔在了地上,提剑指着它道:“你敢冒充我师父!” “师父”被他这样不客气地呵斥,竟也没有生气,反而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随后从善如流地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像一朵细高顶伞的蘑菇。 “那就不变你师父了——不过我可是你师父亲手刻下的,”那朵“蘑菇”和和气气地说道,“小争鸣,你信不过我,难不成还信不过你师父吗?” 严争鸣面露迟疑,“蘑菇”便再接再厉道:“再说,小筠的指路蛤蟆不是将你们领到这了吗,那说明小渊也在前面,反正也顺路,对不对?” 严争鸣低头看了看蛤蟆殉职前所指的方向,思忖了片刻,心道:“都走到这里了,再打退堂鼓就太可笑了,万一那小丑八怪就在前面呢?” 出于对木椿真人的绝对信任,严争鸣很快把手中剑和心中疑惑一同放了下来,俯身捡起木牌,不耐烦地道:“那你来带路。” 木牌一路将他们引下了镜照谷,三人心里明知道周遭尽是海市蜃楼,可从逼真的群妖爪牙下穿过仍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这段穿过山谷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经此一役,程潜感觉以后什么“夜幕荒村”“剜心老鬼”之类的厉鬼传说,恐怕再也撼动不了他分毫了。 程潜忍不住问道:“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牌不慌不忙地道:“天妖将要降世,夺了妖王之力,妖修们不讲天地君亲师那一套,妖王一虚弱,群妖必然趁机叛乱夺位。” 程潜听了,心道:“岂有此理。” 不过他又想起了那言语粗鲁、坑蒙拐骗的紫鹏真人,想起林中一声不吭便杀熊夺妖丹的大蛇妖,感觉妖修不愧是一群畜生,真是全无章法道理,这样看来,似乎没事造个反也有情可原了。 严争鸣问道:“既然妖修们一直都有这个风俗,那你去临仙台做什么呢?看热闹吗?” 这一回,木牌中的“蘑菇”正色了下来,说道:“天妖降生时见血光已是不祥,若再放任它们相互争斗,恐怕那天妖生出来就会是个残忍好杀之辈,将来会成扶摇山一劫,我须得趁此劫未生时前往制止。” 严争鸣听得云里雾里,便问道:“什么意思?” 木牌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十分简单粗暴地岔开了话题,道:“前面那桥下有动静,你们找的人应该就在那。” 镜照谷深处有一洼地,里面满是淤泥,以前可能是条河,后来尽管河道干了,一座刻着兽头的桥还是保存了下来。 桥下有桥墩和几个桥洞,程潜一眼就看见桥洞附近有几个獐头鼠目、浑身干瘪的小妖,它们个个一张尖嘴,两腮胡须,细长的尾巴还吊在身后没收起来——不用问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帮小耗子精。 这时没人再追究木牌的顾左右而言他了,一只耗子精探头探脑地望风,其他几只耗子正在桥洞中忙得热火朝天,而被它们围在中间的,正是他们那坨韩渊师弟! 韩渊俨然已经成了只泥猴,正在拼命挣扎,两只大耗子精按着他,另一只掬着一双短爪,正拿着一捧一捧的淤泥往他身上抹,旁边的大火堆已经架了起来——这分明是要将韩渊烧成一只“叫花人”! 天理循环,报应果真不爽,那小叫花残害良家肉鸡性命无数,终于自己也要归于一捧烧熟的泥土了。 不过这一次,木牌没有特意隐藏师兄弟三人的身形,不远处的韩渊与大耗子精们已经一同看见了他们。 韩渊简直快要喜极而泣,如释重负般地嘶声嚎叫道:“救命啊,师兄——救命——放开我,你们这群大耗子!我告诉你们,我师兄会喷云吐雾,隔山打牛,天打雷劈……一下把你们劈成一盘外焦里嫩的死耗子!” 传说中会天打雷劈的师兄弟三人俱是无言以对。 严争鸣看着韩渊身上那层足有一寸厚的淤泥,露出了一个后槽牙疼的表情:“我看还是让它们将此人烤了吧。” 话音未落,望风的耗子已经率先扑了上来,见识了熊蛇大战,见识了千妖哗变,这不过一人高、形容猥琐的大耗子再难激起几个人的畏惧之心,严争鸣将木牌往李筠怀里一塞,提剑便迎了上去。 耗子精伸爪挠来,严争鸣横剑一挡,耗子的指甲正磕上了佩剑一边的大宝石,宝石纹丝不动,耗子精的指甲劈了! 就听劈了指甲的耗子精惨叫一声,愤然张开尖嘴咬向严争鸣的佩剑,严争鸣手肘一拧撞上了它的鼻子,撞得耗子精闷哼一声,扑向一边,倒在了早已经等在那里的程潜脚下。 程潜现在只有一招“起手式”算是熟练,因此原本就预备好了姿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战局,那大耗子被严争鸣一肘子撞得七荤八素,满眼星光地跌倒在他手中利齿之下,角度寸得简直仿佛是送到了他的利齿之下。 程潜本能地双手抓住利齿,将准备好的起手式送了出去—— 将此鼠中豪杰超度到了西天。 他没想到自己一击得手,尚在愣神,另外三只耗子见此事不能善了,已经一同扔下韩渊,兵分三路地向他们冲过来。 打算与这些抢晚膳的人决一死战。 第 16 章 三只耗子,一开始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满身血肉的程潜,两只奔着严争鸣去了,最后一只大耗子冲到了李筠面前。 李筠仿佛只是个过路的,他浑身上下搜罗了一番,发现自己这一整天都在心烦意乱,居然没有带兵器……虽然带了也未必有用。 情急之下,李筠一把将别在领口的羽毛扯了下来,姹紫嫣红地与那耗子精对峙。 紫鹏真人作为妖中大能,连掉的毛都不同凡响,那耗子见了明显瑟缩了一下,瞪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前前后后地围着李筠打转,狡猾地估量着他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不好惹。 李筠被它转得心惊胆战,腿肚子不幸抽起筋来,却知道自己不能露出怯意,只好生生地忍着,忍出了一脸憋尿一样的色厉内荏。 好在程潜很快就携着尖牙过来帮他了。 程潜没花什么工夫,就从杀生中回过神来,他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震惊不适,却发现其实并没有。 当他双手举着那沾满了血的大尖牙时,心里平静得好像只是切了一棵白菜,而这样的平静挂在脸上,弄得他几乎像个索命的小鬼。 程潜很快发现,不是他怕耗子精,而是耗子精怕他,他往前走一步,那大耗子就往后退一步,同时呲牙咧嘴地对他做出恐吓。 敌人一弱,他心里更有底气,不退反进,倒是那耗子,一发觉恐吓无效,立刻判断对方是个硬茬,居然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万物有灵,修行不易,好不容易成了精,谁不惜命? 见一只跑了,另外两只虽然没弄清怎么回事,也谨慎起见地跟着跑了。 这一小撮耗子精抱头鼠窜,兵败如山倒。 李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终于得以闲暇,专心致志地抽起筋来。 不过就在他们打败了第一波敌人,一口气没松开的时候,严争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动静,远处的程潜好像看见了什么,对他叫道:“小心!” 严争鸣本能地往前一扑,利索地使了第二式里的一招“周而复始”。 他将佩剑狠狠地挥了出去,正撞在了某种利器上,而后响起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严争鸣狼狈地捏住剑柄后退,转身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猞猁轻巧地落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原地化成了半人形——那妖怪身材高大,除了尖爪外,几乎都变成了人形,甚至还阴森森地开口笑了笑,猩红的舌头舔着嘴唇。 怪不得那几个耗子精跑得快,他们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严少爷细皮嫩肉,一看就很好吃,猞猁精兴奋地用脚尖蹭了蹭了地面,下一刻,它闪电般地向他扑了过来,有力的前爪近乎刀枪不入,迎上佩剑的刃,连皮毛都没有伤到。 猞猁利爪一按,便用蛮力将他的剑压了下去。 严争鸣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后跌去,猞猁精见状大喜,当空化为原型,一只爪子按在他身上,张开了血盆大口。 李筠和程潜本来就离得远,这边匆匆交手又迅捷如兔起鹘落,两人完全救援不及。 情急之下,李筠伸手往怀里一探,也没看清自己摸出了什么,便胡乱向那猞猁精扔了过去。 程潜余光扫见:“二师兄别……” 可是他这制止已经晚了,小瓷瓶精准地砸到了猞猁头上,里面剩的大半瓶水劈头盖脸地全洒在了猞猁身上,皮毛光亮的猞猁就这样被原地点化成了一只庞大的癞蛤蟆。 一时间,连猞猁自己都呆住了。 猞猁惊怒交加,似乎想开口咆哮,结果只发出了一声拖泥带水的“呱”,它甚至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舌头,被那细长的舌头吓坏了,居然忘了怎么收回去。 舌头垂在猞猁蛤蟆胸前,堪堪挨到了严少爷细密嫩肉的脖子,死里逃生的严少爷当场就疯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地怒吼:“我真服了你了李筠!” 随即,他仿佛突然间有了无穷的力量,一脚将自己身上那巨大的蛤蟆给踹翻了,把什么“木剑法”“铁剑法”全撇在了一边,毫无章法得像个准备揪人头发的泼妇,不分青红皂白地向那猞猁精挥去。 变成了蛤蟆的猞猁显然没有了之前那钢铁般的利爪,也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用蛤蟆的四条腿腾跳转挪,被严争鸣无比仇恨地一剑捅了个对穿,在一阵歇斯底里的挣动后,猞猁终于恢复了本来面貌,然后死不瞑目地不动了。 行凶者严少爷本人看起来却比死猞猁还不想活了,他拿着佩剑,几次三番地在自己脖子附近比划,险些想不开刎颈自尽。 程潜和李筠动手扶起了“叫花韩渊”,七手八脚地将他身上已经干了的泥块敲下来,露出里面泥土斑驳的赤/身/裸/体,程潜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转头向羞愤欲死的大师兄报告了自己的发现。 “大师兄,你不是问小师弟从玩过蛤蟆那天开始,是没换过衣服还是没洗过澡吗?”程潜道,“我知道了,他是没洗过澡。” 严争鸣:“……”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了佩剑,感觉更应该自尽的应该是韩渊才对。 韩渊看见他们简直喜极而泣,哭哭啼啼地道:“师兄……小潜……” 他企图冲上来给谁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可惜他的三位师兄没有一个人想和满身臭泥的光屁股小叫花亲近,全都做了鸟兽散。 严争鸣一边努力地忘记他惨遭玷污的脖子,一边气急败坏地指着韩渊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就被清理门户,就给我抄一辈子经吧!” 韩渊没敢反驳,眼珠叽里咕噜乱转,企图寻找一个盟友,最终,他求救的目光落在了程潜身上。 程潜木然地用仅剩的袖子擦干净一脸血,此时又渴又饿,简直没有了装模作样的力气,因此本性流露地说道:“师弟,修行之前,你确实应该先治治脑子。” 韩渊震惊地看着这“温良恭俭让”的小师兄,一天之内,身体和精神同时遭到了重大的伤害,最后还是李筠出头给他解了围,李筠微微抬了抬手里的木板,建议道:“师兄,我看我们还是先去临仙台吧?” 严争鸣冷哼一声,已经率先抬腿走了,李筠想了想,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分给了韩渊,省得扶摇派弟子在妖谷落下一个不喜欢穿衣服的名声。 镜照谷和临仙台相距不远,很快,浓重的血腥气就顺着风传来了,李筠手中的木牌上陡然冒出一团一人多高的黑雾,翻滚的黑雾勾勒出了一个不怎么鲜明的人形,一瞬间唤起了程潜忘记的记忆。 这个人他梦见过! 韩渊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叫道:“哎哟娘啊,这是什么?” 那黑影没有回答,他端正地悬在半空中,站成了一条肃穆的影子,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可程潜就是觉得,这人身上仿佛有种准备献祭似的平静与凛然。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你……是不是就是北冥君?” “北冥?”黑影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声道,“何人配冠北冥之名?那都是鼠目寸光的凡人们妄自尊大罢了。” 程潜忍不住将他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分析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是承认了。 可是“北冥君”不是传说中最大的魔头吗?怎么会附在一块木牌上呢? 他又究竟是附在了那块平安无事牌上,还是附在了师父的符咒中呢? 难道师父刻的符咒既不是引水的,也不是引雷的,引的是大魔头?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符咒吗? 这些事程潜都是两眼一摸黑,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修真界的事知之甚少,什么都不明白,对眼前一切不可思议也都无从猜测。 一路有这黑乎乎的北冥君保驾护航,大小妖物们不是根本看不见他们,就是望风而逃——想来方才他们几个大战耗子精和猞猁精的“惊险”情景,大概被这位大能视为了“小孩跟小猫小耗子打架”,根本没打算出手管。 说不定在这位前辈眼里,那吓得李筠腿肚子转筋的大耗子精和真正的耗子没什么区别。 临仙台是一个人为的祭台,不知谁建的,位于妖谷谷底最深处,突兀地凸了出来。 临仙台上空荡荡的,群妖不能近,可围着它的一圈谷地眼下却已经成了个修罗场。 严争鸣他们已经在镜照谷里看见过了这般情景,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韩渊却惊呆了。 直到此时,韩渊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个什么地方,师兄们又是为了他进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他能活到现在,完全就是因为群妖谷中大妖们都在忙着自相残杀,没工夫管他! 这时,李筠手中的木牌蓦地裂开,符咒上流过一层浅淡的光辉后,归于了死寂,一身黑雾的北冥君蓦地脱离了木牌的束缚,整个人的形象也清晰了起来,只见这是个身着乌黑长袍的瘦高男子,袍袖在风中猎猎如鸦羽,一双惨白修长的手露在外面,指间还能勉强看见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 唯有脸看不清,他的脸藏在黑雾中,只露出了一个下巴,那是同手如出一辙的苍白颜色。 程潜莫名地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亲切感,可是还没等他看分明,那男人身上突然有灼眼的金光划过,下一刻,他化成了一团黑雾,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山谷,只留下了一句轻轻的“尽快回去”,便再不见了踪影。 程潜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了!”精通各种旁门左道的李筠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了!他身上的金光就是暗符!” 连严争鸣都有些出神,轻声道:“流水烟云皆能为暗符,但是……也可以刻在人身上吗?” “那肯定不是人,”李筠斩钉截铁地道,“是魂魄,我看见过有一本奇闻异志上记载过,以前有一个魔修大能是符咒高手,能在人的三魂七魄上刻录看不见的暗符,他在很多人的魂魄上落下了暗符,让这些人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他的驱使,北冥君肯定也有这样的手段……” “李筠,”严争鸣终于回过神来,眼角瞥见韩渊和程潜正屏息凝神地听魔修的事,立刻喝止住他,“闭嘴——我们走。” 整个临仙台及其谷地全都被黑雾笼罩,黑雾将这杀戮丛之地与周遭隔离了,他们几个站在一侧的山顶,发现方才的喊杀声与血腥味居然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突然,一簇火光缓缓将黑雾弥漫的临仙台照亮了一角,随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一边蔓延。 严争鸣心中一凛,喝道:“闭眼!” 几个人在这一刻下意识地遵从了他的指挥,可那强光仿佛隔着眼皮都能烤得人眼球通红,整个世界都似乎被拖进了一片火海。 强光与烈火不知过了多久才平息下来,唯有临仙台上盘踞的黑色浓雾仿佛亘古无边,纹丝不动。 程潜最早试探着睁开眼睛,他眼前还有点发花,用力眨了几下才勉强能看见东西。 他看见几个人面前有一颗蛋,正款款地向他们……滚来。 第 17 章 韩渊已经一天一宿水米未进了,腹中空空可想而知,一见这近两尺来高的蛋,顿时本能地咽了口唾沫,一脸饥渴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不知道,”严争鸣后退半步,警告地瞥了韩渊一眼,“别动!群妖谷里的东西不能乱碰,把你的哈喇子擦干净,我们快回去,师父要等急了。” 天确实是要黑了,妖谷中危机四伏,回去途中也没有那块附着北冥君的木牌保驾护航了,比来路还要凶险。 几个人都没敢耽搁,严丝合缝地顺着来路往回走去,连最聒噪的韩渊都没吭声。 混江湖的最讲义气,师兄们这个情他心里记着。 那颗蛋见他们要走,仍然不肯放弃,努力地避开地上一干石子硬物,克服重重困境,将自己翻滚成了一缕蛋旋风,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李筠回头看了一眼,惊疑不定地道:“这是什么妖怪的蛋,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程潜拎着狗熊精的大尖牙,凉凉地道:“可能是想变成煮蛋。” 蛋旋风不知是听得懂人话,还是感觉到了他言语里的恶意,当场打了个哆嗦,原地逡巡片刻,最后磨磨蹭蹭地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避开程潜等人,滚到了严争鸣脚下,可怜巴巴地不动了。 严争鸣脚步一顿,先是铁石心肠的绕路前行,可是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他从那颗蛋光溜溜的蛋壳上看出了浓浓的失望,可怜巴巴的。 于是严少爷再次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他指着韩渊道:“你去……嗯,把它捡回来吧。” 韩渊直眉楞眼地反问道:“啊?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别碰吗?” 李筠也奇道:“大师兄,为什么?” 这问题怎么回答呢? 严争鸣一皱眉,总不能说是他看那颗蛋挺可怜吧? 当下,他灵机一动,搪塞了一个煞有介事的借口,道:“那个紫鹏真人不是让我们将临仙台上的东西拿去给她么?据说妖修都上不了临仙台,我估计她其实也不知道那台上有什么,就拿这个去糊弄她一下。” 几个人一路走过来都已经心力交瘁,早把糊弄紫鹏真人的那茬子给忘了,被他一提方才想起来,纷纷认同了这个说法。 只是他们都觉得,不着四六的大师兄这次缜密得有点不同寻常。 说来也怪,回程虽然没有北冥君保驾护航,却反而比来路还要消停,几个人紧张了半晌,一路只遇了几个没成型的小妖,匆匆来去,虚惊一场,便顺利地回到了紫鹏真人的洞府。 巨禽依然俯卧在洞府原处,头顶上漂浮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一时间拿不准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严争鸣回头冲师弟们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谨慎地上前探查——私心上,他希望紫鹏真人能自觉去死一死,少找他们麻烦,但他也知道,这种侥幸成真的可能性不大。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喀嚓”,几个人全部风声鹤唳,四下寻找后,目光落在了韩渊……怀里那颗百折不挠的蛋身上,只见蛋壳上多出了一道一道的裂纹,正从顶端往四下扩散。 终于,裂纹中心处,一块蛋壳落了下来,韩渊瞪大了眼睛,他看见蛋里伸出的竟不是一只鸟喙,而是一只手。 一只婴儿的手。 韩渊慌忙将蛋放在了地上,几个人在身后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大妖面前,目瞪口呆地看见从蛋里爬出了一个婴儿。 那东西是肉呼呼一团,乍看和普通的凡人婴儿似乎没什么不同,除了刚出生就似乎有凡人周岁的样子,以及后背有两团不大明显的胎记。 韩渊伸出自己沾着淤泥的爪子,在那蛋生的婴儿身上戳了两下,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了一眼,不合时宜地鉴定道:“好、好像是个女的。” 婴儿被他戳了个大马趴,她四肢滑动,发现自己竟还不如在蛋里的时候行动自如,悲恨相续,于是“嗷”一嗓子嚎了出来。 这一嚎不要紧,紫鹏真人的整个洞府都跟着震颤起来。 离她最近的韩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惊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虚弱的声音回答了他:“那就是天妖。” 紫鹏真人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人面,浮在巨禽头顶,像团雾一样模糊不清,整个人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颓丧。 她仿佛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理会其他人,百感交集地看着地上的小女孩,而后叹了口气,轻声道:“此乃妖后与凡人之子,出生时就该被处死,妖后身披人血,顶着千刀万剐之痛,雷鸣加身之苦,硬闯临仙台,将它安放其中,继而死在了台上,而它却生来半人,不受临仙台辖制。这蛋百年间毫无动静,众人都以为是个死胎,谁也没想到最后妖族大劫会降在她身上……” 韩渊听得晕头脑胀,却准确地抓住了重点,惊奇道:“什么?妖王头上被人戴了绿?” 严争鸣有气无力地道:“你闭嘴吧……” 程潜却已经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这番误打误撞,居然真的将所谓临仙台上的“东西”带出来了。 怪不得,妖王被“天妖降世”夺其力,却连提前下手除掉她都做不到,因为妖修上不了临仙台。 但是……是谁将她从临仙台上取下来的? 北冥君吗? 紫鹏道:“把她抱过来,我看看。” 严争鸣立刻警觉:“你想干什么?” 说完,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连忙更加生硬地补救了一下:“前辈,这小母鸡可是才刚出生。” 那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小杂毛一亮嗓子,严争鸣就忙不迭地躲开了三丈远,嫌得不行,可嫌归嫌,他还是不想把她交给紫鹏——按照紫鹏真人的说法,这小杂毛乃是妖王陛下头上一顶活生生的绿帽子,而紫鹏真人是妖王麾下一员大将,谁知道她打算对这小杂毛干点什么? 无论这小杂毛是个什么出身,她破壳而出也不过就是这么一时片刻的光景,既没有做过好事,也没有做过坏事。 既然没有什么好评判的,别人怎么能随意决定她的生死呢? 紫鹏真人没料到自己竟遭反抗,病病歪歪的影子清晰了些,怒而转向严争鸣:“你敢——” “敢”字话音没落,声色俱厉的紫鹏真人已经吓坏了地上的小女婴,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哭丧着皱巴巴的脸,似乎是抽搐着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门:“哇——” 这一嗓子威力非同小可,比方才还要剧烈的震动再次袭来,大小石块纷纷从头顶落下,紫鹏真人的洞府好像就要给她哭塌了! 严争鸣:“快走!” 韩渊听了,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嚎哭不止的小女婴:“那这个怎么办?” 李筠一蹦三尺高地躲开了一块落下来的石头,险些砸了脚,手舞足蹈地道:“拎着,拎走!她连牙都没长,肯定不咬你!” 韩渊壮着胆子,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双手捧起了小女婴,想必是在他手里还不如趴在地上舒服,小女婴的鬼哭狼嚎简直是变本加厉,更上一层楼。 飞沙走石中一片混乱,韩渊被自己身上的外袍边角绊了个狗啃泥——外袍是李筠的,李筠比他年纪大,身量自然要高出不少,衣角一直拖在地上。 好在一边的程潜还算眼疾手快,在扑地的韩渊将那女婴压死之前,一把拽住了女婴的一条腿,像拔萝卜一样,将她倒着提了起来。 小天妖果然是天生不祥,这倒霉孩子才一出生,都快被这几位给折腾死了。 紫鹏真人愤怒的声音夹在其中:“哪里走!” 说话间,那原本瘫倒在地,仿佛奄奄一息的巨禽如同回光返照,它头上女人的虚影蓦地散了,巨禽站了起来,抬起一只巨大的爪子,当空扣了下来。 程潜本能地想用手中尖牙去扛,可尖牙实在太大太沉,他一只手勉强拎着个小女孩,另一只手就无论如何也挥不动他这不趁手的兵器了。 直到这时,程潜才后悔自己将那木剑丢在了那熊尸旁边,他甚至来不及给那女婴换一个姿势,只能尽可能地拎着她往后退去。 那巨禽的爪子对他来说简直是遮天蔽日、避无可避,就连李筠也再拿不出半瓶金蛤神水了。 他甚至觉得那尖锐的爪子已经落到了自己的头顶,程潜头皮一紧,感觉吾命休矣。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程潜猛地一抬头,惊喜地发现紫鹏真人的巨爪被一把木剑架住了。 那木剑宽不过两寸,正是他们平时练习用的,握剑的手更是瘦骨嶙峋,手腕间布满了突兀的筋骨。 程潜:“师父!” 他从未觉得木椿真人飘飘悠悠的身形如此伟岸过。 木椿真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一众虽然狼狈,但依然活蹦乱跳的徒弟,用惯常的声音哼唧道:“你们啊……唉,先走吧,回去等为师。” 说完,他手腕一转,轻巧地便将紫鹏真人凌空拍下的一记巨掌卸力到一边,“轰隆”一声,本就风雨飘摇的洞府又摇了三摇。 程潜迟疑了一下,本不愿意走,李筠却推了他一般,低声道:“师父会斗不过那老母鸡吗?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这一次,连大师兄也没有反驳,四个人加上个半妖从紫鹏真人的洞府鱼贯而出,顺着来时漫长的石阶回到了山穴的另一边,等从水潭中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爬上了中天。 程潜松开在水中捂住女婴口鼻的手,将哭得快要抽搐的幼年天妖放在一边,松了口气,结束了他们俩的互相折磨。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提要回去的事,此时,洁癖的顾不上洁癖,肚饿的也顾不上肚饿了,他们一起横七竖八地坐在山穴池边,等着木椿真人。 第 18 章 夜色越是浓郁,近水的地方就越是阴冷,程潜把衣服裹紧了些,扫了一眼只披着一件外袍、冻得瑟瑟发抖的韩渊,感觉他是活该。 他思绪刚到,严争鸣已经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严争鸣双手抱在胸前,近乎严厉地看着韩渊,将自己的佩剑远远地丢在一边,只等师父安全回来,他就要把那柄奢华无比的佩剑一脚踹进水池里去——那可是一把砍了耗子又戳过蛤蟆的剑。 他冷冷地道:“入门不到一个月就敢闯山穴,将来你是还准备把扶摇山化为齑粉么?我看你还不如被耗子烤了吃!” 鼻青脸肿的韩渊听了这么不客气的训斥,脸色先是一变,正待横眉立目,随即想起是师兄们不辞艰险将他捞出来的,顿时熄了满心义愤,蔫蔫地低下头,老实巴交地听训。 大师兄正待将韩渊从头到脚贬斥一通,李筠却突然插了话。 李筠轻声道:“大师兄,小师弟,是我的错,是我撺掇小师弟闯后山的,我不知道这里连着群妖谷。” 他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是一愣。 韩渊只是有点二百五,平时没事喜欢偷个鸡、取个巧,并不是真缺心眼,他在妖谷里躲大妖怪,被耗子精们抓去说要下饭的时候,吓疯了的时候也怨恨过,但这点怨恨在看见李筠手无寸铁地跟着师兄们来救他时,就已经差不多没了。 此时李筠突然把话摊开来说,韩渊心里最后一点不舒服也奇迹似的被师兄的坦白撞得烟消云散。 小叫花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没有的事,其实也是我自己想来,再说,还是师兄们救的我呢。” “不……我其实没有,”李筠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时间他难以面对的、难以启齿的话像洪水拉了闸一样倾泻而出,一股脑地说道,“我进了山谷以后,知道了里面有什么,其实怕得不行,几次三番想打退堂鼓,要不是大师兄和三师弟……” 程潜听了他这番话,莫名地觉得李筠也有点可爱起来,他们四个歪七扭八地坐在这里,虽然个个形容狼狈,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谐平静,他笑道:“谁不害怕,我也吓得不行。” “我可没看出你吓得不行,”严争鸣哼了一声,“尤其是你在狗熊精尸体上十八摸的时候。” 程潜愣了愣,后半句没听太明白,一头雾水地辩解道:“我没有摸那么多,就想拿他那个利齿防身,二师兄手里什么都没有才是胆子大呢。” 严争鸣听了幼小的师弟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比如暴露了他平时低俗的消遣,脸上立刻升起一层薄红。 李筠愣了一下,然后掩饰什么一样地飞快低下了头,可见也高雅不到什么地方去。 韩渊则比他们这些“道貌岸然”之人坦白多了,不怀好意地笑得打跌,将已经睡着了的小天妖吵得哼唧了起来。 只有“天真无邪”的小程潜一脸莫名其妙。 严争鸣恼羞成怒,抓起一块小石子就去砸他,韩渊边抱头鼠窜,边给自己找了个挡箭牌,指着天妖道:“我有正事,正事!师兄手下留情!这还有个女妖怪呢,我们要收留她么?” 李筠道:“得看师父的意思——妖谷那边不知怎么样了,反正他们肯定不想要她。” 这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要她…… 这话在程潜心里戳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哼唧了两声后又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天妖,不由自主地对她起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怜惜。 严争鸣道:“十有八九会留下,师父最喜欢往回捡东西了。不过我看我们最好趁师父没回来之前先给她编个名字,不然……”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韩渊一眼,韩渊想起自己的倒霉名字,眼皮顿时跳了两下。 严争鸣冷笑道:“万一师父给她起名叫韩手指,我怕她长大以后会不想活了。”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将风花雪月的雅号与村姑的五十个常用闺名全部争论了一番。 最后,严争鸣拍了板:“她既然是从我们从山穴这水坑里捞出来的,就叫‘潭’算了,跟着师父姓韩,韩潭。” 韩渊忙多此一举地补充道:“这个好,还能起个小名叫‘水坑’。” 严争鸣:“……” 这回他连揍韩渊都懒得揍了,因为实在是有损格调。 过了不知多久,程潜又困又累,不知不觉的,他就在师兄弟们心无芥蒂的磕牙与打闹声中靠在一块石头上迷糊了过去,直到露水降下来,天将破晓,他才被人轻轻地推醒。 程潜一激灵醒了过来,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见披星戴月的木椿真人不复方才横剑在前的仙风道骨,正一脸愁苦地看着他们几个。 怎么好,山穴一日游,进去的时候是四个,出来了五个。 木椿真人的目光在一张起床气脸的大徒弟、低头打哈欠的二徒弟、神色迷茫的三徒弟、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的四徒弟身上扫视了一圈,末了叹道:“为师比那紫鹏真人年轻三百岁,看起来却像她的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几个人回答,木椿便直直地看着韩渊道:“因为她没有收徒弟。” 韩渊的下巴已经快要杵到自己胸口了。 严争鸣仿佛没听出他话音里晦涩的指责,唯恐天下不乱地插话道:“师父,你和那老母鸡说什么了?她没挠你吧?” 木椿真人向天翻了个白眼:“我自然是同她说了道理——争鸣,修行中人应当谨言慎行,注意以德服人,你时时对前辈出言无状是个什么道理?” 严争鸣:“她差点挠了我!总有一天我要拔干净她的毛,绑个鸡毛掸子扫传道堂用!” 木椿:“……” 严争鸣过了嘴瘾,感觉心情舒畅多了,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师父,”他用“顺便一提”的语气对木椿真人道,“我们还给你捡了个徒弟呢!” 木椿真人看着那肉胳膊肉腿的小天妖,将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了望无限夜空,沧桑无限地叹道:“徒儿们哪,你们就让为师多活几年吧!” 在师父的无限愁苦中,韩潭成了他们的小师妹。 无数民间传说中,仙门里的“小师妹”都让人浮想联翩,有如冰似雪的绝代佳人,有笑靥如花的小解语花……但想必不会有人想听这些仙子们兜着尿布阶段的故事。 刚开始,木椿真人打算安排严争鸣身边几个侍女轮番去照顾她,可惜照顾了没有一天半,那天妖已经哭塌了三间房。 她吊起嗓子,连紫鹏真人的洞府都不在话下,何况几间砖瓦破房呢? 木椿真人无法,只得将小水坑转移到了山腰一处洞府处,据说那洞府是个老祖宗闭关修行的地方,能禁得住九天神雷。 可是这样一来,严争鸣那几个娇滴滴的梳头姑娘们不干了。 她们在严争鸣的温柔乡里干的最重的活,也就是梳头弄香侍弄花草,哪耐得住这么个小东西折腾?何况那位老前辈恐怕是个苦修之人,洞府中毛都没有,床是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椅子是一块硬邦邦的小石头……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几个美人梨花带雨、哭哭啼啼跑到掌门面前,宣布自己宁死不往。 木椿真人一怒之下,令几个徒弟轮流带他们这位天生有大灵通的师妹——谁让他们闯祸捅娄子将人带回来的? 徒弟们任罚,只好轮流祸害……不,照顾小水坑。 韩渊不必说,自己就是个叫花子出身的混不吝,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将他出身不凡的水坑师妹变成了一个准叫花,让她从头到脚包着模样奇诡的尿布,滚得一身灰头土脸。 由于她馋嘴的四师兄“好奇”地将她的奶糊尝完了大半,师父晚上前去观察的时候,发现没吃饱的水坑姑娘正张着一张无齿的嘴,准备咬上一只肉呼呼的大青虫。 连看起来比较稳重的程潜也很靠不住,轮到他的时候,程潜将自己的功课一起搬到了洞府中,做完功课,他又发现此处有前辈留下的一些手记,虽然十有八九看不懂,但他依然十分有钻研精神地研究了一整晚。程潜认真起来雷打不动、心无旁骛,完全忘了小师妹的存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小师妹已经顶着一脸干涸的奶糊和可怜兮兮的泪痕睡着了。 最能折腾的就是严争鸣,他领着十七八个道童,寻仇一样地来到小水坑洞府,自己站在门口将道童们指挥得团团转,不肯走进半步。每次倒霉孩子便溺完毕,她的大师兄都一脸要死的模样离开八丈远,命令道童们将她从头到脚洗上个三五遍,水坑姑娘一整天都被泡在水里,身上足有三斤熏香,成功地熏晕了一只过路的蜜蜂。 还有最离谱的李筠——李筠觉得小师妹短胳膊短腿、走路不稳实在很可怜,于是往她身上滴了几滴金蛤神水,在她脖子上栓了跟绳,牵着蛤蟆师妹绕山走了半圈…… 经此一役,木椿真人再不敢将水坑交给任何一个徒弟了——那毕竟也是一条性命啊。 只好找人编了个筐,每天背着天妖,用千奇百怪的经文荼毒她的视听。 第 19 章 一般一起长大的少年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混在一起,成为发小,可是扶摇山上的几个小崽明显都不是一般少年,有出格事儿多的,出格会冒坏水的,出格不爱搭理人的,出格不修边幅的……然而一趟妖谷之行,师兄弟四人之间的冰冷与隔阂却不知不觉地消融了,逐渐露出各自的真性情来。 对此,木椿真人先是倍感欣慰,但他很快就发现,徒弟们其实还是像以前那样相敬如冰比较好。 一个倒霉孩子就只是个孩子,两个凑在一起就能成就一千只鸭子,三个凑成一堆就能翻江倒海,至于四个…… 扶摇山上就此没了宁日—— 有一天,越发放肆的严争鸣突发奇想,在师弟们的桌子底下各塞了一个大香炉,将传道堂烧得整天云山雾绕,活似一口大汤锅,他自己则化身成了一只飘在汤锅上的白饺子,每天晨课在一片白茫茫里睡得人事不知,不知道有多惬意。 蔫坏的李筠见不得他这么臭美,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了“凝神香”的配方。 凝神香是一种毫无疑问的旁门左道,并且根本不像它的名字那么清白无辜,据说在睡着的人枕边点一撮,能让人做一宿春/梦,其乐无穷。 李筠搞出了秘方,韩渊自告奋勇地去配。 众所周知,韩渊是个颠三倒四的人,他至今也没把门规完整地背下来,一个连张菜谱都看不明白的货色,他能配出点什么呢? 何况这小叫花还热爱创新,大手大脚地融入了自己的想法——擅自在其中加了两味厨房的调味料,活生生地将“凝神香”配成了一剂半吊子的迷幻香,然后满怀期待地在大师兄开始“晨睡”的时候,塞进了自己的香炉里。 当天,传道堂附近的花鸟鱼虫就全都疯了。 两只蝴蝶在师父头顶上翩翩起舞,赶都赶不走,一颤一颤的翅膀好像他戴了一副女人家的钗子,还是最花里胡哨的那种。 而李筠的新宠——一只大肚子蝈蝈,像喝醉了一样地爬了出来,晃悠几步,踩着某种奇诡的轻身功法一头栽进了程潜的砚台,程潜提笔欲蘸墨的手一时僵硬地悬在了半空,袖子上斑斑墨迹好像一团黑梅花。 师父这辈子未曾这样招蜂引蝶过,经都念不下去了,将爬到自己头上抓蝴蝶的水坑塞回背篓里,气急败坏地拖起他的老旦腔,将训斥唱成了一出戏,令韩渊熄了香炉。 韩渊嬉皮笑脸地将桌子底下的大香炉拿上来,拿起一碗茶水要往上浇,在李筠对着师父新形象窃笑的时候,程潜要笑不笑地用两根笔杆灵巧地将那蝈蝈夹了出来,一抬手丢进了香炉中:“师弟,我帮帮你。” 李筠:“啊哟,别!” 可是已经晚了,品种不详的蝈蝈和韩渊的半碗茶一同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香炉上,严少爷拿来的香炉上都有避水符咒,就算真要浇水,也得顺着特殊的渠道和孔洞才行。避水符咒遭到挑衅,立刻反击,烧出了一团一巴掌高的火苗,李筠的蝈蝈不知从何而来,竟是真金不怕火炼,带着一身烈火飞奔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犀利的火光,直冲向师父的两撇小胡子。 香里的几味调味料就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了作用——那火蝈蝈将师父的胡子烧成了两把酱香浓郁的焦丝。 当天,韩渊与李筠被罚抄写经书二十遍,严争鸣作为始作俑者,且晨课时堂而皇之地睡大觉实在太不像话,无法姑息,连坐十遍,唯有程潜虽然起了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但念在并非故意,且事后及时认错,幸免于难。 为此,严争鸣端着架子、厚着脸皮,在晚间程潜回清安居的半路上截住了他,道貌岸然地说道:“小铜钱,今日我正好得空,指点指点你剑法怎么样?” 多日相处,程潜已经看透了此人的尿性——只要是吃喝玩乐,严少爷必然会勇往直前,而一旦让他老老实实地坐下学点什么,他立刻就能变成一个捧心的病西施,唧唧歪歪地能从脚趾甲疼到头发丝。 就在刚才,严争鸣练剑练了一半,还声称自己中暑了呢。 他主动要指点自己剑法?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 果然,下一刻,他的大师兄就仪态万方地说出了本来目的:“哎呀,我想起来了,今天师父还罚了我抄经,呃……这个,看来为兄是没有时间了,不过你要是能帮我抄几遍……” 嘿,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于是程潜头也不抬地将他撅了回去:“师兄还是抄经去吧,练剑这种粗活我可不敢劳动您,怕您老人家闪了腰。” 严争鸣:“……” 人生为什么不能只如初见呢?他那虽然假惺惺,但客客气气的三师弟再也找不回来了。 “慢着!”严争鸣仍然不肯放弃,他眼珠一转,瞥见四下无人,于是一抬胳膊勾住程潜脖子,将他拽过来,悄声道,“替我写几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大师兄,‘衣带怎么系才能飘起来’这种大秘密就不必告知小弟了。” 严争鸣二话不说,利用身体高大之便,一路将程潜夹在胳膊底下挟持走了——走得脚下生风,一点也不像刚中完暑的。 程潜很少在山头乱逛,每天就是两点一线地从清安居到传道堂,再从传道堂回清安居。 他当然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自制力极强,认为自己学艺未成,四处乱跑不像话,因此虽然知道扶摇山上有很多前辈留下来的洞府,却基本上没有探访过。 严争鸣一路将他挟持到了山顶,在猎猎的风中,把程潜带到了一块长得很像猴子的奇石旁:“就是这。” 程潜瞥了一眼,疑惑道:“这……莫非是师兄给小师弟立的雕像?” 严争鸣得意洋洋:“小东西,不要逞口舌之利,有你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手绢,沿着石头外围擦去了尘土,只见那里竟有一条门形的缝隙。 严争鸣将手附在了那石门上,低头敛目片刻,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后,石猴腹上的门被他推开了,里面是个逼仄的小山洞,洞口能看见直通往地下的一排石阶,黑呼呼的。 严争鸣:“这道门只有能引气入体的人才可以推开,这山上除非你去求师父,否则也就只有我能带你进来了——跟我来。” 说完,他一矮身钻了进去。 程潜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刚开始并不是分感兴趣,敷衍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严争鸣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说道:“没人给它起过名,不过师父管这里叫经楼。” 程潜一愣。 左右两侧的石壁上刻录的明符仿佛能感觉到有人进来,原本幽暗的墙壁在两个人走进来后,立刻发出了幽幽的白光,不刺眼,却刚好照明。 “里面收录了我派数千年来无数典籍,除了师父挚爱的那些个百家经文以外,还有前辈们四处搜罗的心法剑法,”严争鸣如果有尾巴,此时应该已经翘起来了,“小铜钱,以后碰上师父再让抄什么经书门规的,要是你能给我分摊一部分……我就可以每十天来给你开一次门,怎么样?” 说话间,石阶已经要走到尽头,一阵故纸堆的墨香扑面而来,程潜忍不住有点怀疑地问道:“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我从来没见师兄你来过?” 严争鸣义正言辞地答道:“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我现在只需要练好本门木剑就好了,了解太多反而容易分神。” 一套入门剑法练了七八年,还真有脸说——程潜简直拿他没有办法,但下一刻,他却结结实实地呆住了。 狭窄的小路到了头,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洞跃然眼前,书架自下而上直通洞顶,一叠叠丝绢、竹简、兽皮以及最常见的纸书,分门别类而列,有心法、剑法、各种旁门左道,乃至于名山大川游记奇闻等等——不一而足,卷帙浩繁。 石洞后面还有石阶,通往更下层。 严争鸣双手一背,说道:“经楼共九层,藏书不计其数,李筠那些乱七八糟的配方都是以前跟我打扫经楼的时候趁机偷的,啧,这不成器的东西——对了,铜钱,你决定替你师兄我抄经了吗?” 程潜感觉自己是一只耗子掉进了米缸里。 他从未看严争鸣这样顺眼过,此时此刻,别说是替师兄抄几遍经书,就是以身相许都是可以的! 可想而知,从这以后,程潜过上了越发深居简出的日子,他自己的功课片刻不放松,闲暇期间要分担大师兄那些不断增加的各种罚抄,还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消化自己在经楼里看的书。 严争鸣按照承诺,每十天替他开一次门,而程潜就像一只贪心不足的蛇,恨不能将整个经楼都塞进脑子里带走,每每囫囵吞枣地记住几大篇,再用剩下的十天回去慢慢琢磨。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流逝得飞快,转眼就是春去秋来的一整年。 期间,天妖水坑姑娘已经表现出了她非人的一面——超前地学会了爬走蹦跳,明明破壳而出只有周岁,个子却已经及得上凡人女孩三四岁的样子了。 程潜风雨无阻,不间断地往经楼里溜,同时,他一手字也临摹得越来越像山上碑文,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模仿严争鸣的字。 严争鸣一开始以为程潜像李筠一样,会偷偷揣走几本旁门左道与奇闻异事的故事书,谁知有一次无意中瞟了一眼,竟发现他在正经八百地看剑谱与功法。 严争鸣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师兄就此得出一个结论——铜钱这小子疯了。 在扶摇山上,尤其对比那入门一年多,门规上的字还没认全的韩渊来说,程潜是个绝对的异类。 有一天,在替程潜开启经楼门的时候,严争鸣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疑虑。 “铜钱,”少爷正色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是要去南天门造反么?” 程潜搪塞道:“师父说了,‘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大道虽有万变,却不离其宗,我是打算多看一些,以便和本门功法相辅相成。” 严争鸣奇道:“你才入门一年,看功法着什么急?” 程潜道:“去年咱们从妖谷回来的时候,大师兄不也说要拔光紫鹏真人的毛吗?不学好功法,怎么斗得过她?” 严争鸣更惊奇了:“是啊,我说‘总有一天’,那老杂毛都八百多岁了,我才十六,我着什么急?说不定过个七八百年,我比她还厉害呢。” 这绝对是在做白日梦…… 这一段时间,严争鸣少年身量渐渐拉伸长开,奔着成年男子的颀长去了,举手投足间也开始褪去青涩,初具风华,有时候程潜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腿和磨磨蹭蹭的个子,再看看大师兄,心里多少也会有点羡慕。 但这一丁点的欣赏与羡慕不足以让他容忍严争鸣变本加厉的臭美。 这货仿佛感觉自己已经能羞死宋玉、愧煞潘安了,一切反光的东西——下完雨地上的水坑,雪亮的佩剑,他都要借机自照一下,依照其面部表情,程潜认为他照的时候,心里还一定正在对自己赞叹不已。 一个拿着剑当镜子照的人,再练七八百年、七八千年——他能练就什么好剑法吗? 程潜对他无话可说,径自走到一边翻开了自己上次看了一半的书。 感觉门派不能好了。 第 20 章 严争鸣走出了一段,又想起了什么,转了回来,从袖中摸出一包奶糕,态度恶劣地塞给程潜:“拿走,吃去吧,不长个的小矮子。” 程潜欣然接过来,没有道谢,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对方赶快滚。 这天,他看完了整本符咒入门,吃饱了点心,突然想去打扫一下经楼的底层。 经楼的最底层仿佛是个堆破烂的地方,经年日久没有人来,时间长了,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其他地方的墙上与架子上都刻了防蛀防水的符咒,唯有底层什么也没有,虫蛀的、缺页的书散落得到处都是,内容也庞杂无状,有菜谱,有酿酒秘籍,有教人怎么侍弄花草的,甚至还有一本春/宫/图——扉页上的男人被虫蛀掉了一半的屁股。 程潜大概是被大师兄荼毒久了,无意中见了底层的脏乱后,很是耿耿于怀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决定自己挽起袖子收拾一下。 这一打扫,程潜就打扫出了一样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在一个破木头架子后面,找到了一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墙,掸下密布的灰尘,拂去满目的蛛网,他总算看清了墙上的字迹。 题目简介明了:魔道。 程潜吃了一惊,没想到扶摇派的经楼里竟有这样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偷看,却在抬脚欲走地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北冥君。 程潜逼着自己眼光不要乱瞟,磨磨蹭蹭地将底层全部打扫了一遍,而后恋恋不舍地上楼离开了。 可惜他只离开了一小会就反悔了,飞快地跑了回来,趴在墙上,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那面墙上记载了成百上千种魔修之道,千奇百怪,无所不包,其中有纵欲成魔的,杀戮成魔的,执念成魔的……有自愿成魔,也有机缘巧合,不过程潜很快发现了,除去那些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的奇葩功法,很多魔修之道看起来居然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魔修里面也有以剑入道的,以符咒入道的,符咒那些明符暗符的分类、修炼方式等等,好像和师父平时教给大师兄的也没什么差别。 程潜一直在找如何感应气感、引气入体的门路,因此看了不少千奇百怪的心法,他发现此处魔修之道中记载的引气入体之法,和其他的功法基本也大同小异,甚至同样有“静心”、“去念”等诸多要求。 程潜心里布满疑惑,于是第二天,他忍不住问了师父。 木椿真人闻言一抬头,有那么一瞬间,程潜觉得他眼睛里有一团黑雾闪过,可是闪得飞快,程潜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问魔修?”木椿真人似乎是愣了愣,沉吟片刻才反问道,“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严争鸣用一本扶摇木剑的剑谱挡着脸,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程潜一脚,唯恐这小崽一时忘形,将自己带他私闯经楼的事供出来。 程潜险些被他一脚踹趴下,“咣当”一下撞在了石桌上,立刻愤而反击,在大师兄雪白的缎子鞋面上狠狠地踩了个黑脚印,一时没顾上回答师父的问题。 他们几个时常在底下你踹我一脚我捅你一下的,木椿真人早已经习惯了,因此不怎么在意,出神地思量了片刻,他开口道:“‘莛与楹,厉与西施,道通为一’,大道无道,殊途同归,魔修走得不过是另一条路而已,途中略有相似,也没什么稀奇的。” 程潜听了,只觉得这段话十分耳熟,下一刻,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在经楼忽悠大师兄的么? 思及此处,他急忙抬腿错身,果然躲过了大师兄愤恨的第二腿无影脚。 程潜总觉得师父的言谈中透着一股敷衍味,于是追问道:“师父,那我们选择这一条路,不选择另一条路的原因是什么呢?” 木椿真人闻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良久,意味深长地说道:“李生大路无人摘,必苦,你明白吗?” 这一句话犹如一壶凉水,从程潜的天灵盖一路浇到了尾巴骨,凉得透了心,他一瞬间有种被师父看透了的错觉。 见过北冥君之后,“万魔之宗”四个字不知不觉就根植在了程潜心里,群妖谷中,他觉得近乎无从战胜的大妖怪们,在那个人眼里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连不可一世的紫鹏真人都被他吓得瑟瑟缩缩。 那次李筠谈论魔修的时候被大师兄中途喝止,已经让程潜隐约感觉到了众人对魔修的普遍态度,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想去探寻。 今日有此一问之前,程潜心里也想过很多,他既然已经有偏向,那么师父无论怎样诋毁魔修、怎样说其为邪魔外道,他都有话好反驳。谁知道姜还是老的辣,木椿真人这一句话看似轻飘飘,实际沉甸甸地打在他胸口,顿时将他心里诸多理由全都打成了“自作聪明的侥幸之心”。 程潜心里的好奇一时间烟消云散,他只好恭恭敬敬地一低头,轻声道:“多谢师父。” 木椿真人捋了捋胡子,感觉程潜的悟性超出了他的预期,心里有点欣慰,于是借着高兴,他轻咳一声,将徒弟们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开口宣布道:“徒儿们,你们近日要多多用功,为师要带你们出门一趟。” “什么?” “去哪?” 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当中有惊有喜——对于韩渊之流,出门放风自然如同过节,对于严争鸣来说,那就不啻为一场晴天霹雳了。 木椿真人道:“十年一度的仙市快开了,你们整日在扶摇山上坐井观天,没有见过真正的修真界,为师要带你们去见见世面,顺便走访老友一二,双方都有徒弟,难免比较,你们不要太给师父丢脸啊。” 丢脸……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 严争鸣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正襟危坐道:“师父,我就不去给您丢人现眼了,您带师弟师妹们去吧,我看家。” 木椿真人慈祥地看着他道:“众道童都能看家,不必劳动我扶摇派首徒。” 严争鸣振振有词道:“那怎么行?万一山穴再出问题呢?万一有小贼觊觎我扶摇派钟灵毓秀,前来偷盗呢?” 木椿真人不紧不慢地应道:“那日我与紫鹏道友协议,她已经封闭了山穴,不必忧心,山脚下有符咒,还有道童守门,寻常小贼上不来。” 严争鸣还要分辨,早已经摩拳擦掌的韩渊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师兄,你怎么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样啊?” 严少爷当场给气了个脸红脖子粗,感觉姓韩的真是再讨厌也没有了,拂袖而去。 木椿真人笑眯眯地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抚摸着韩渊的狗头,用同样慈祥的面孔威胁道:“小渊不求上进,至今连门规都没背下来,我看你不如留下来看家吧。” 韩渊顿时成了一棵霜打的茄子。 接下来这十天,扶摇山上简直鸡犬不宁,由他们首徒严争鸣带头闹事。 为了不出远门,严争鸣装病、抗争,无所不为,到最后几乎拉下脸面来找师父耍赖,丧心病狂地作,作得死去活来。 可惜,这次木椿真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要将这“养在深山人未识”的大弟子弄下山去,完全不吃他那套。 韩渊则正相反,为了出门,他简直每时每刻都在背门规,不过此人好像天生不是背书的料,背得昏头涨脑,欲/仙/欲/死,依然丢三落四背不齐全,程潜亲眼看见他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的情景,形似癫狂。 连师父也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起来。 这一日,程潜将宣纸垫在院中清心石上,站着默《清静经》。 自从那天从师父那得到了关于魔修的解答后,他总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但又与那东西隔了一层膜,一时不得其门而入,因此微微有些焦躁。 焦躁不利于修行,程潜只好先停下其他的事,默经静心。 可是才写了一半,程潜就听见了门响,雪青出去应门,片刻后,抱进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女孩,正是他们小师妹水坑。 水坑有一半妖族血统,与凡人女孩自然是不一样,她身手矫健得不行,连爬树上房都不在话下,却还不会说话,在这一点上,她更像个聪明伶俐的小动物,灵性十足,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能通过别人的语气与动作判断对方的喜怒哀乐,可是对具体的言语却出了奇的迟钝。 师父说,若真是她身上一半妖血作祟,那么她就算长到十来岁都不会开口说话,也没什么稀奇的。 水坑大概是趁师父不注意遛了出来,能吸引小孩的不过就两样,好吃的和好玩的,水坑平时其实比较喜欢去温柔乡,因为大师兄洁癖过人,为了尽快将她打发走,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只要她一来,就以喂食为诱惑,指使她去祸害别人,其次她比较愿意去找韩渊——韩渊本人就是那个“好玩的”。 但她不大常来找程潜,因为程潜不怎么爱搭理她。 以及她从不搭理李筠——因为李筠把她变成过一只蛤蟆。 清安居里难得见到水坑小师妹,程潜奇道:“你怎么来了?” 水坑“啊啊”两声,双眼含泪地上前拽住他的裤腿,随即只听“噗”一声,她后背的衣服竟被什么顶开了,程潜一怔,将她翻过来一看,水坑背上长出了两只看不出是什么鸟的翅膀! 第 21 章 后背突然多长出两扇翅膀——哪怕那是她本来就应该有的,想来也会像普通人长个子一样拉得骨头疼。她大概是找不到木椿真人,找不到忙着为出门折腾的大师兄和忙着背门规的小师弟,无人可以诉说,才跑来拽着他的裤腿哭。 不过话说回来,程潜捏住水坑的翅膀,仔细观察了片刻,见那一双翅膀长得天衣无缝,只是有点像鸡,便情不自禁地有些担忧,万一给师父看见了,他不会又连着让厨房做一个月的碳烤鸡翅膀吧? “没什么,这应该是你娘留给你的。”程潜不大熟练地将她抱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手里的小姑娘好像轻了不少——至少不像她看起来那么胖嘟嘟的。 难不成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半鸟,连骨头都轻了? 一般妖修须得有一定的道行,才能化成人形,程潜在经楼里扫见过几本和妖修有关的记载,不过对他没什么用,所以也只是偶然起了兴致时,捡过几本当奇闻异事,大致翻了翻。 水坑既然是半人半妖,那么她天生就应该有人妖两体,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收放自如地随意转变了。 程潜使自己的视线与小水坑对齐,尽可能和缓地对她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试试自己集中意念,让这个翅膀变小一些,藏起来……藏起来明白吗?唉,师妹,你听得懂人话吗?” 水坑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睛,也不知道听明白了几个字,不过程潜见她表情懵懂,就做好了她啥也听不懂的心理准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带你去找师父吧。” 水坑像个小哑巴一样拍着他的胳膊,“啊啊”了两声,随即握拳闭眼,脸都憋红了,一双眼睛对成了斗鸡眼。 就在程潜欣慰地以为她能自己解决时,“刷”一下,水坑后背那对幼小似鸡的翅膀陡然拉到了七八尺长,毛掉了一地,程潜好悬没被那对横空出世的大翅膀打了脸。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乎化身巨禽的小师妹,水坑身后的衣服几乎全被那对大翅膀撕开了,好在她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也没有什么清誉可言,但那对翅膀实在太大,而中间几乎夹着的女孩又太小,对比起来几乎是只见翅膀不见人,就像个悬浮空中的大蛾子,诡异极了。 “……”程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与水坑大眼瞪小眼道,“我让你变小,没有让你变大。” 本来是个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女孩,陡然间因为那对庞然大物的翅膀变得异常沉重,若不是练了这许久的剑,程潜几乎抱不动她。 水坑无辜地看着他,被翅膀坠得难以保持身体竖直,左摇右晃地挂在了程潜的胳膊上。 还是要去找师父,程潜只好吃力地抱着她出门去,结果……他们俩一起被清安居的院门卡住了。 程潜:“……” 苍天…… 大概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孩子,都不愿意面对自己被卡着出不了门这样残酷的事实,水坑本来是个不怎么爱哭闹的孩子,此时委屈地看着自己的翅膀,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嚎了。 普通的小崽子可以随便嚎,水坑嚎起来却是要震塌房子的! 程潜焦头烂额,一边艰难地保持平衡,一边艰难地试图跟她讲道理:“翅膀大不代表你胖……真的,唉,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把翅膀收一收,别这样扎着,收——回——来,懂吗?” 水坑抽抽噎噎地看着他,随着他的话音,渐渐止住了哭泣。 程潜松了口气,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她这次是真听懂了。 结果下一刻,他这只会听反话的小师妹就给他来了个白鹤亮翅,巨大的翅膀全然展开了,颤颤巍巍地试着扇了一下,随即,她好像开启了某种隐藏的本能,竟然缓缓地飞了起来。 她那巨大的翅膀几乎带起一阵旋风,刮得清安居一阵飞沙走石,院中几株娇娇弱弱的兰花全都遭了殃,一个个被蹂躏过似的东倒西歪,程潜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感觉衣服被一双手抓住了。 水坑原本胖乎乎、一排小坑的手变成了一对爪,那双爪牢牢地抓在了程潜身上,程潜顿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他的预感成了真。 他整个人被力大无穷的水坑带得腾空而起,胸口那颗心忽悠一下直接沉到了小腹里,程潜一开始本能地想挣扎,但随着她越飞越高,他连挣扎都不敢了,只好在猎猎的风中吼着水坑的大名:“韩潭!你给我下去!” 水坑充耳不闻……对,她闻了也不见得听得懂。 程潜没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腾云驾雾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简直是哭笑不得,心说自己没死在群妖谷中,难不成却要死在小师妹的爪下? 水坑带着他飞过了清安居那小小的院门,飞过后面碧如绿玉的竹林,渐渐的,整个扶摇山都在他们脚下了。 自高处下望,那山脊苍翠如染,绵延往远方,一边是在夕照下越发温柔的前山坦坡,一边是山影横斜处越发幽暗深邃的后山深谷。 山间影影绰绰的洞府与空置的院落无数,有些门口立着铭文,有些立着石像,有些干脆无名无姓,几千年的岁月中,无数人来而又往,承前启后,唯有笔迹各异的功法化做传承的骨血,深埋在九层经楼之下,其中,或有大能,或怀大才,或为大贤,或成大奸…… 而今,皆是踪迹难觅。 扶摇派只剩下一个黄鼠狼师父,带着几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徒弟,隐没于滚滚红尘之下。 唯有不周之风扶摇直上,腾天潜渊。 高处的风刮得程潜脸颊生疼,而他渐渐抛却了开始的畏惧。 程潜吐出一口气,好像吐出了一口久远的郁结。 再一次的,他想起临仙高台上不可一世的北冥君,想起穷乡僻壤处,他那一双点着散碎银子的爹娘,在这云泥之别下,他清楚明白地看到了自己心里隐秘的愿望。 为什么渴望成为北冥君那样的人呢? 如果有一天,他成大能,三界无处不可来去,百兽见他瑟瑟发抖,凡人们全都匍匐在地……他是不是就能回到程家,看他们抓心挠肝地后悔不迭呢? 可是此时,当程潜悬在高空,当扶摇山上的洞府与院落全都离他远去,他那从来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忽然就空了。 凡人一生,也不过就剩下三五十年,他这厢处心积虑,夙夜以继地等着回去打他们的脸,然后呢? 或许等他修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或许还在,可是半生已往,早年送出去的一个孩子,晚年想起来心里或许会有遗憾,遗憾之后,又还有多深的情分呢? 倘若他真的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又怎么会被轻易地送走呢。 而倘若没有情分,又怎么谈得上刻骨铭心的愧疚与追悔呢? 程潜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任凭那总把他的话往相反方向理解的半妖师妹将他带往更高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深邃的仇恨,其实都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程潜心中忽然之间有如破壁,一刹那,他再次听见了扶摇山上窃窃私语的回响,像大师兄入定的时候他在一旁感受到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千万条山谷之风并没有和他擦肩而过,而是穿流入海般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停留,也没有依恋,如诸多欢欣、诸多烦扰,它们来了又走,周而复始,仿佛他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鹤唳,扶摇山上一只白鹤飞上天空,围着他们盘旋了几圈,在空中迷路的水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本能地跟着白鹤往下飞去,被白鹤引着,落在了木椿真人的不知堂前。 直到双脚着地,程潜依然是没有回过神来。 木椿真人解救了再次被不知堂的院门卡住的水坑,双手拂过她身后的巨翅,女孩那不协调的翅膀终于被不知名的力量包裹,缓缓缩回,最后消失了,只剩下后背那对胎记似的红痕。 师父却并没有催促程潜,他抱着累得睡死过去的水坑静静地等在一边,直到日头沉到了山下,程潜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站麻了。 木椿真人将门口的一盏昏黄的风灯摘下来让他回去路上照明,对程潜道:“今天太晚了,你先自己回去,明天练完剑后,就可以留下和你大师兄一起学符咒了。” 程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是什么意思,他吃了一惊,有点傻气地问道:“师父,方才那……那难道就是气感吗?” 木椿真人点了点头,笑道:“为师没看错,同门之中,你确实资质上佳。” 非要加一个“同门之中”么? 程潜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反正他听了不怎么得意得起来——如果“资质上佳”是跟严争鸣与韩渊李筠之流对比产生的话,他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吹嘘的。 木椿真人看着他稳稳当当走在山间小路上的背影,心境有些沧桑,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徒弟肯上进了,他摸了摸一边白鹤优美的颈子,自语道:“你说那几位见了,心里能受点刺激吗?” 白鹤蹭了他一下,起身飞走了,仿佛在决绝地告诉掌门真人——痴心妄想什么呢! 第 22 章 第二天,程潜留下与严争鸣一起学符咒的事震惊了扶摇派上下。 一干师兄弟围着他,不约而同的都是一个问题:“什么?你已经能引气入体了吗?” 程潜揉着耳朵,刚开始不由得有点沾沾自喜,但还没等七情上脸,他自己已经先一步惊觉,想起漫长无边的修行路,连忙给自己泼了一大盆凉水,收敛了心神。 他一派宠辱不惊,虚怀若谷地点了个头,淡淡地道:“嗯,算入门了。” 众弟子听了这话,反响不一。 其中,最正常的就是李筠了。 李筠不能说不聪明,而他也一直自负聪明,耽于旁门左道还会自创玩法的必然不会是笨人,就是他在正事上不走心,剑学得也还算游刃有余,李筠最近好不容易不玩蛤蟆了,又迷上了玩虫子。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晚他一年入门的师弟竟然先自己一步入门,脸上和心里一时间都不是滋味起来。李筠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蛐蛐笼子、蝈蝈笼子……以及功用不详的一瓶虫子酒,当天练完剑就回去用功了,都没顾上跟韩渊鬼混。 木椿真人看了很是欣慰,知道李筠会难受一会,换了谁都会难过,但难过只是一时,程潜对他的鞭策作用才是长久的。 可惜,师父还没欣慰完,他就发现,门派上下只有李筠这么一位长了心。 比如正被那事无巨细的门规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韩渊就没什么感觉。 韩渊自从听了李筠的鬼话,从妖谷一日游回来以后,就淡了追求气感的心,一心只追求吃喝玩乐去了。 他想,气感着什么急呢?人生苦短,先玩几年再说呗。 而此时,见同他一起入门的程潜竟然已经能引气入体,韩渊非但没有羡慕嫉妒,反而十分的幸灾乐祸,临走拍着程潜的肩膀道:“哎哟,得加课,你的苦日子就要来了!” 于是韩渊被师父用木剑挑着后脖领,扔出了传道堂。 还有他那镇派之宝的首徒,严争鸣看着自己旁边被加了一张桌子,又放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沙漏,先是有些感慨地说道:“我练剑快四年才第一次产生气感,小铜钱入门有一年了吗?” 木椿真人以为少爷受到了刺激,准备奋发图强了。 谁知严争鸣只是随便感慨一下,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装模作样地说道:“三师弟,以后在符咒方面,我们也可以像学经书一样‘互相讨教’了。” 程潜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多加两块奶糕就想让我连你的符咒练习一起做了么?师兄,你别做梦了。” 严争鸣:“……” 对了,这小王八蛋一直都将他当成了一把经楼的人形钥匙!现在他可以自行前往了,自己连钥匙的价值都没有了! 大师兄的尊严何在? 第一次符咒课上,师父给了程潜一把刀和一块木牌,木牌上下有两条线,中间相距一寸宽,他这一段时间要做的,就是在画着刻度的木牌上刻出一道一寸长的竖痕。 “刚开始会有点阻力,”师父道,“不用怕,慢慢来,你大师兄刻出一寸长的痕迹,磨蹭了有小半年呢。” 严争鸣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自己也感觉自己不足以作为榜样。 直到落下第一刀,程潜才明白,原来符咒不是那么轻松容易就刻得上的。 他很早就注意到,师兄学符咒时用的刻刀不是普通的刻木头刀,小刀上本身就有明符,是初学者专用的。 程潜在经楼的《符咒入门》上看过,初学符咒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力量和符咒勾连,所以需要这么一个辅助工具带入门。 而这个入门工具俨然不是好相与的,就在刀尖落在木头上的一瞬间,程潜感觉手中的刻刀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它抽了出去。 他吓了一跳,拿刀的手本能地一顿,只这一下的停顿,刀在木头上再无法前进半分。 程潜定睛一看,木头上只留下了一条猫抓一样的清浅刻痕。 木椿事先没有告诉程潜符咒的笔锋不能断、不能停,必须一气呵成,否则就会前功尽弃,此时见他已经吃到了刻刀的苦头,才挪动着脚步,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打算指出他先前的错处。 他教严争鸣的时候也喜欢用这种“事后诸葛”的方式,因为认为这样能让他们记得清楚一点。 可真人他实在是个慢性子,大概是因为他的脚步实在太不着急,木椿真人还没有溜达到程潜近前,那男孩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坚定笔直地下了第二刀。 刻刀再一次疯狂地消耗起他全身的力量,程潜心里默念着《符咒入门》,调动着他初成的气感,努力地使得周遭灵气沉入气海,再沿手臂而上。 可惜程潜虽然抓到了窍门,毕竟刚入门,即便可以引气入体,能引的也十分有限,完全赶不上刻刀从他身上抽的。 最开始感觉不对劲的是腿脚,程潜仿佛马不停蹄地徒步走了十万八千里一样,一双脚刚开始是麻木,随后筋骨间渐渐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酸痛,那酸痛到了极致,又恢复成更加深重的麻木,到最后,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紧随其后的是腰,如果不是程潜早就腾出一只手按住桌子,他腰部几乎没有了支撑,后背上开始针扎一样的疼起来,心在狂跳,他的后脊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最后是头。 人在极度困倦中的时候是会产生错乱和幻觉的,程潜中途几次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刻刀——而即使这样,他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距离师父要求的一寸长还是有一小半的距离。 程潜有点眼花,那种感觉是十分难以言喻的,好像他在这一时片刻的时间绕着扶摇山山脚下跑了二十圈,从头到脚都被筋疲力尽充斥着。 怪不得他那拈轻怕重的大师兄每每坐在符咒前就要可着劲地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可程潜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循序渐进”,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越是艰难,越能将他骨子里那一点偏激和强硬全都激出来,小刀在木头上刮出了凄厉的“吱呀”声,每前进一毫,程潜都觉得自己已经力竭,但紧接着,他又总能在山穷水尽的边缘上再咬牙将那刀刃往下推一分。 就在他恍惚间,产生了自己的刀刃马上要到达终点的刻度线的错觉时,一只成年人的手不由分说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小刀“呛”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程潜手一软,绷紧的肌肉一时难以放松,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木椿真人一手抱过他,一手抵在了他的后心上,程潜眼前一黑,好容易扒着师父的衣袖站住了,这才感觉到后背处一阵温和的暖流融入了他的四肢,暖流过处,他浑身麻木僵硬之处好像再次被无数根牛毛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 程潜冷汗出了一身,好生受了一番百蚁焚心,一口气卡在胸口,良久方才喘上来,喘得太急,呛出了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木椿真人怪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不住地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 一边拿着刀修了半天指甲、还没开始进入正题的严争鸣看得目瞪口呆。 严争鸣愣愣地道:“铜钱,你……” 他“你”了半晌,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么凶猛干什么?” 好半晌,程潜才缓过来,木椿真人放开他,将木牌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神色有些复杂地盯着那道竖痕看——开头一段还算平整,看得出他“无师自通”地知道符咒的窍门,但看得出很快就脱力了,后半部分气如游丝地歪斜着,显然是程潜在不到半寸的地方就已经力竭了,后面的时深时浅,多处险些断开,却又始终没有断,不但没断,若不是自己打断,他还死命不肯弃刀。 这是胸口长了一颗多大的死心眼? 木椿真人有点后怕,他发现自己将程潜当成了严争鸣教是个大错误,险些酿出事端。 开始的符咒练习实际枯燥又严酷,因为基本不会教他们刻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由刻刀引导初引气入体的弟子们锻炼经脉,借以拓宽。 拓宽经脉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须得一次一次地耗尽他们气海中刚能停留的一点气力。 但这就好比拉筋,每天不间断的练,能练出工夫,但是贸然一下压到底,说不定就把筋崩断了。 想当初严少爷刚刚接触木牌的时候,基本就是刀尖在木头上戳了个坑,就开始嗷嗷叫手疼腿疼屁股疼,嘴里说得仿佛他就快要不久于人世了,闹将起来倒是中气十足——死活不肯再碰符咒了。 木椿没办法,自己手把手地带了他两个多月,才勉强将他带进门。 就算是现在,他有时候让这大徒弟回去做点什么符咒练习,那货也是拿削果皮的刀在木板上随便刮一刮——别当师父不知道。 木椿真人沉下脸来,先是狠狠地瞪了不明就里的严争鸣一眼,然后问程潜道:“你去过经楼了?” 程潜:“……” 严争鸣:“……” 木椿真人坐在程潜桌子上,低头逼视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提前看了《符咒入门》,还看了什么?” 程潜没敢吭声。 “我想想,功法、剑法、心法、百家言、没准还有……”木椿真人每说一个词,程潜的头就更低一些,师父转过半张桌子,薄嘴唇无情地吐出两个字,“魔道?” 程潜心里重重地一跳:“师父,我……” 木椿真人盯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等着看他抵赖或者直接吓哭。 谁知那小子并没有抵赖,也丝毫没有要流马尿的意思,他蔫蔫地站了一会,轻言细语地承认道:“我错了。” 木椿真人一点也不相信程潜能真心悔过:“错哪了?” 程潜:“……” 果然不是真心的。 严争鸣在旁边看得有点不落忍,随着师兄弟们感情愈加深厚,他这三师弟可恶的地方也无遮无拦起来,他时而恨不能掐死程潜,可又总能很快原谅他,因为觉得程潜就像个戒心重、脾气坏的小狼崽,闹急了会给人一口,但仔细一看,留下的却从来都只是牙印,他心里知道谁对他好,只是装作凶狠,实际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肯弄伤别人。 严争鸣袒护道:“师父,这也不能怪他,是我带他进去的,山上没什么娱乐,我想找几本闲书哄着师弟玩……” 木椿真人:“看闲书会看到符咒入门吗?” 严争鸣:“不小心扫见的呗。” 木椿真人掀了掀眼皮:“争鸣啊,你当他是你么?” 严争鸣:“……” 他有点不知道师父是骂程潜,还是骂他自己。 木椿真人叹了口气,看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的程潜,觉得自己再这样教下去,恐怕面相上就不止像紫鹏真人的爹了,过几天说不定会变成她的爷爷。 他招手叫过程潜,用袖子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想严厉一点,却没有成功,只是显得有点深沉。 “九层经楼中有前辈人走过的大道三千,”木椿真人道,“倒数第二层你去过吗?肯定没有,因为那没有你觉得有用的东西——那里记载了我扶摇派众多先辈走过的路和最后的结果……或者下场,你在找自己的道,为师希望你不要选最艰难的一条。” 程潜似懂非懂,却觉得这告诫沉重异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这样的似懂非懂中,他们俩一人被慈祥的师父罚了三十遍经文。 倒霉的大师兄,他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被师弟们连坐。 第 23 章 程潜在严争鸣再一次企图用贿赂、耍赖等无耻的方法逃脱惩罚前,就率先跑了。 回到清安居,他一丝不苟地写完了师父罚他抄的经书,一直写到了半夜,除了雪青来叫他吃饭,其他时间程潜都泡在了书房里——这种时候也只有雪青请得动他,因为有一次雪青叫他吃饭程潜没理会,雪青就一直陪着他饿到了后半夜,从那以后,无论多么不想被打扰,程潜也再也没忽略过他。 一口气写完,程潜披星戴月地跑去了经楼。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推开经楼的门,堂堂正正的走进去,但程潜在自己常逛的剑谱和功法符咒周围徘徊了一会,还是依师父的吩咐,提步去了地下第二层。 他其实很会阳奉阴违,但不怎么喜欢这样对付师父。 倒数第二层比最底层强一点有限,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此处书卷俨然,可见也没什么人会翻动,程潜随意挑出几卷,只见翻开正面都是画像,背面则收录了此弟子的生平——姓甚名谁,如何入门的,为人如何,因为什么入道,入了什么道,几起几落多少年,“归去”于某年某月,最后是尘埃落定后,后人给立的判词。 还有一些半途失踪的、被逐出门派的,这些与天各一方,后续不详。 程潜先开始当消遣看了一会,到最后实在是太困,不知不觉中靠在书架一角睡着了,直到手中书卷落地,他才猛地惊醒,整个人往后一仰,从书架上滑了下去,迷迷糊糊地趴在了地上。 经楼里虽然有防蛀防潮的符咒,但久不见天日,依然是阴冷的,程潜被地面冰得一激灵,这时,他看见书架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是书架底部与地面之间的一条小缝,须得是非常瘦小的孩子才能把胳膊伸进去,程潜鬼使神差地挽起袖子,在书柜下面摸索了几下,将那东西拖了出来。 那居然也是一卷画像,而且稀奇的是它只有半张,画纸中间好像是被利器划开了,画像上的男子只剩下了上半身,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却绝不显得寒酸,不知绘者是谁,寥寥几笔,风华无双仿佛已经力透纸背而来。 但……这人是哪位前辈? 程潜翻到了画像背面,可是背面一个字都没有。 程潜不是很懂画,但就以外行人的眼光看,他觉得这画画得很好,不像是画废了的……但怎么会一个字也没有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好在,程潜对不认识的人的事永远兴趣有限,很快就不再纠结,将那半卷画收拾好,回楼上捡了几本书带回去看。 日子过得飞快,六月初六那天,扶摇派师徒们结束了每天一成不变的教学,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出发了。 当然,“浩浩荡荡”的情景乃是大师兄严争鸣一手酿造的。 此人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其中一辆拉他,另外几辆拉他的行李——那在他自己眼里是生存的必须,在别人眼里则纯是一堆可有可无的鸡零狗碎。 除他以外,其他人——包括唯一的姑娘水坑在内,都只是随身携带了一柄木剑和一个可以背在背上的小行囊——程潜还多带了两捆书,挂在马背上。 尽管这样,那严少爷依然叫苦不迭,他已经整整七年没下过扶摇山了,这一路风餐露宿几乎要了他的懒命。 严少爷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大白天单独坐车有什么问题,只是不忍心师父和师弟们在外面风吹日晒,于是探头对骑在瘦马上的瘦师父道:“师父,带着师弟们上车吧,外面太热啦。” 木椿真人感慨道:“徒儿,你可真孝顺啊。” 少年人到底大一年是一年,严争鸣虽然变本加厉地臭美,却也确实比以前懂些事了——比如此时,从来不会看人脸色的严少爷就敏锐地听出了师父言语里的讽刺。 最后,师父拒绝了他的提议,只是把背篓里的水坑扔进了严争鸣的车里,让她用自己滴滴答答的口水去教训严少爷,一转头,木椿真人又看见了程潜,程潜那日受符咒反噬的影响,始终没缓过来,小脸上依然青白一片。 木椿便对他道:“你也去你师兄车里歇一会,别逞强,在车里还可以看看书。” 严争鸣道:“对,小铜钱,你过来跟小师妹一起玩吧,我这车让你们俩在里面打滚都够了。” 程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同时嘴里没一句好话:“大师兄过谦了,就你这车队,嫁到宫里做娘娘的排场都够了。” 严争鸣难得好心,总被他当驴肝肺,顿时怒气冲冲地放下车帘,不想再看见那小兔崽子了。 程潜记得师父说过,大师兄是以剑入道的,以剑入道的人大多心志坚定——除个别诸如严争鸣之类的奇人外。 但他自己却不一样,师父说他是因心入道。 什么是“因心入道”? 程潜头几天在经楼里泡了半天,也没能弄明白,关于这个“心”指的是什么,各家众说纷纭,流派甚多,他看花了眼也全无头绪,但各种各样的说法中,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点,“以剑入道者锻体,因心入道者炼神”。 “炼神”,也就是磨练心志,专注,忍耐,痛苦,毅力等等全都包含其中,修到一定程度就能随心所欲不逾矩,但对于初入门的程潜而言,他能找到的最基本的炼神方式就是苦修。 此时,他俨然已经将这一行酷暑之旅当成了苦修的方法之一。 走了三天,师徒一行抵达了东海之滨。 东海之滨有一个小镇,名叫伏龙镇,天气好的时候,人站在海港上,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海外仙山,镇上有各种兜售仙器的店铺,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不管春夏秋冬,一直都是车水马龙,每年都有远近游人无数。 可是哪一年都没有这一年热闹。 木椿真人他们抵达的时候,镇子上的大小客栈几乎都已经人满为患,严争鸣提议派一个道童在路边打听打听最贵的是哪一家,他准备用金子砸出几间上房来。 师父装聋作哑地无视了他的馊主意。 这老黄鼠狼轻车熟路,马不停蹄地将他们领到了伏龙小镇最南边的郊外,径直冲着一排茅屋去了。 那是一排真正的茅草房,外观上看,其建筑风格与马厩有异曲同工之妙,门口几只饱食终日的鸡正在溜达,旁边还有一间石头砌的猪圈,一只满身肥油的蠢物正好奇地睁着两只眼,望着严少爷那十里红妆似的车队。 严争鸣一把推开车门,皱着眉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景,伸长了胳膊捅了捅程潜:“这什么鬼地方?茅厕?” 此时他已经忘了方才被程潜气得倒仰的事了,可见严争鸣为人不大执着,也不大记仇,大概每天变着法的得瑟才是他的主业。 程潜有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刚才看见师父亲自进去叫门了——恐怕这是我们晚上歇脚的地方。” 严争鸣:“……” 他宁可睡在马车里。 再没有比出门在外更让人郁愤的事了,良久,郁愤的严争鸣才想起自己身为大师兄的职责,四下扫了一圈,气势汹汹地抬头问李筠道:“地包天呢?” 李筠自从受了程潜刺激,就不肯再玩物丧志了,一路他骑在马背上,也学着程潜手不释卷,闻言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指往上一指,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茅屋门口有一株大枸杞树,枝繁叶茂的枝杈间探出了一个仿佛被人一拳打凹的脑袋。 那韩渊顶花带刺地对着下面表情各异的同门师兄弟道:“叫我啊?等我给你们摘红果吃,这上面长了好多呢,甜的!” 现世宝。 严争鸣愤怒地甩上车门,决定宁死不下车。 然而最后他还是下了——因为旅途漫长,至今仍与人交流困难的小师妹憋不住,在他车里尿了一泡。 为此,直到后半宿,严争鸣的脸色都是青黑的。 这一大片茅屋群有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名字,就叫做“破客栈”。 破客栈门口贴了两行字,左门框写着“三文一宿”,右门框写着“爱住不住”,门上画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也没有伙计迎来送往,拽得二五八万一样。 师父敲了半柱香时间的门,主人家才露面,只见那是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大汉,形象简直像个铁打的小山——横竖近乎一样宽! 他须发怒竖,面如铜盆,一张厚嘴唇,两边嘴角倒挂,活脱脱是个讨债的面貌。 此君一出门,李筠的马都惊了,“叽嘹嘹”地倒着小碎步往后退了一丈来远,险些一屁股撞在严争鸣的车上,一张马脸上布满了惊骇。 师父却谦和熟稔地抱拳,笑道:“温雅兄,好久不见。” 一干徒弟与道童们都感觉以后再难直视“温”与“雅”这俩字了。 那“铁塔”开门时一脸不耐烦,及至看清了木椿真人,面色才稍缓了些,嘟囔了一句:“小椿,你怎么来了?” 程潜猝不及防地听了这吓人的称呼,整个人一晃,差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身上火速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进来吧,”温雅瞄了一眼严少爷那威风凛凛的车队,皱了皱眉,“你来就来了,怎么拖家带口的,这是去送亲?” 李筠程潜与韩渊三人一同窃笑着望向严争鸣,严争鸣拿出他的新佩剑,狞笑着在李筠那匹胆小如鼠的马屁股上狠抽了一下,李筠的马顿时变成飞马,前腿高高抬起,歇斯底里地向前蹦了几下,将破客栈门前群鸡搅合得向阳而腾起,连肥猪也跟着哼哼而鸣。 严争鸣踩着风萧萧兮,趾高气扬地走进他这辈子住过的最破的茅草房,心里是一片前途无亮的凄惶悲壮。 第 24 章 当天,严少爷连饭也没出来吃——那破客栈的饭是给人吃的么? 他病恹恹地塞了两块点心,晚上又痛苦地睡不着觉。 尽管道童已经将他下榻的茅草屋从里到外打扫了一百八十遍,他还是觉得床褥有味道,床板硌得他睡不着,屋里又闷又热,什么香都让人心烦意乱。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这破得前无古人的鬼地方,严少爷对整个人生都产生了如鲠在喉的怀疑。他终于忍无可忍,秉承着自己不痛快也不让别人痛快的原则,一跃而起,准备去找师父算账。 严争鸣甩下道童,化身成一只没头的苍蝇,怒气冲冲地在破客栈里乱碰。 由于客栈太破,老板又长得像个卖人肉包子的黑店主,在此处落脚的只有他们一家,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严争鸣路过了众多鬼屋一样的茅草房后,在最里面的一间找到了他那遭瘟的穷酸师父。 然而他并没有贸然上前,因为严争鸣远远地看见,木椿真人正和客栈老板温雅在一起。 私下里找师父麻烦不要紧,但严争鸣没打算在外人面前扫师父的面子。 可是好不容易找过来,就这么回去,他又心有不甘,于是严少爷犹豫了片刻,最后在荷包里摸了摸,摸出了一片蝉翼。 这鬼东西不必说,自然是李筠做的,一小片蝉翼上有五个孔洞,将孔洞用线扎起来,挂在脖子上,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妨碍别人的五感,隐匿自己的行踪。 当然了,李筠能做出什么高级东西?这个小玩意功能有限,什么让人凭空消失、隐身息声之类是不用想了,只是如果离得足够远,佩戴的人又足够小心,它能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 这玩意是韩渊掏鸟蛋的利器,被严争鸣看见以后义正言辞地教训了一顿,随后据为了己有。 严争鸣绕到茅屋另一侧,从那四处透风的破院子里翻了进来,躲在茅屋后,打算等着那个叫温雅的滚蛋,再出面和师父理论一番。 严争鸣常年练剑,虽然不怎么用功,也比寻常人手脚灵活,有了李筠这片蝉翼的护持,他有惊无险地没有惊动前面的两位真人。 严争鸣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好一张找碴的脸,等着师父送客。 而就在这时,那两人说话的声音传到了他耳朵里。 温雅道:“我去年算得天降异象,还想是什么事,原来是天妖降世。天妖降世,妖王震怒,再加上群妖哗变,妖谷中想必要血流成海,那天妖尚在卵中,若当时那人没有以一己之力强行平乱,又将天妖卵送出……一个浴血而生的天妖,啧,那想必就不单单只是扶摇山的劫难了——对了,那天妖现在何处?孵出来了么?” 木椿真人淡定地答道:“孵出来了,就你家院里,等一会我要去看看她,省得尿了你家的床。” 温雅:“……” 随即,木椿也不等他回过神来,声音骤然正色了许多,严争鸣听见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我问你,那身怀北冥之力的大魔修究竟是谁,与我派有何瓜葛,为何甘愿以一魂做符替我派挡劫?” 温雅:“他没有告诉你?” 木椿真人叹了口气:“纵然是大魔,牺牲一魂也是重创,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温雅听了,思量片刻后才说道:“他让我将那东西交给你的时候,只自称自己是扶摇派弃徒,我还当你认识。” 木椿真人道:“我派自祖师创立以降,离经叛道者甚众,光是我说得出来历的‘北冥君’便有两位前辈,更遑论那些个后来隐姓埋名不肯透露师门的了……这么多年了,我怎知他是哪一位?” “总归没有恶意。”温雅道,“我看你与其担心那点残魂,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你那故人。” “故人”两个字,温雅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阴森又低沉,含着浓重的警告意味,仅仅只言片语,别人就能从字里行间听出这大个子的恐惧。 屋后偷听的严争鸣一怔。 故人? 这一次,木椿真人良久没有答音,严争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探了探头。 半晌,师父才开了口。 “温雅兄,”木椿真人静静地说道,“若我……我这几个孩子,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多加照看。”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严争鸣活了十六年都没长出来的敏锐全部加在了这一耳朵上,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偷听,心里飞快转念,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温雅低低地冷笑了一声,似乎带着点嘲讽,但不知是在嘲讽谁。 “你得了吧,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怎么担当得起?”温雅道,“你们扶摇山何等钟灵毓秀,每代必出妖邪,岂是我这种资质寻常的庸常之人能镇得住的?何况你不是有一个愿意在自己的魂魄上刻符咒替你们挡灾的冤大头么?我看你不如去求他。” 木椿真人听出了温雅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没有纠缠这话题。 两人很快故作轻松地说起了闲话,这些修真界里的中老年男子知道上下五百年的东家长西家短,聊起闲话来大有江河万古流的滔滔不绝。 严争鸣险些把腿坐麻了,这才确定自己听不出什么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从来路轻手轻脚地遛回去了。 六月火炉似的天气,他手心出了一把冰冷的冷汗。 严争鸣离开师父的茅屋,径直闯进了程潜那,天色已晚,程潜本来已经睡下了,又活生生地被严争鸣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程潜无故被人打扰睡眠,一脸山雨欲来地盯着严争鸣,似乎正酝酿着要挠花他的脸。 严争鸣却全然没看见他的脸色,将程潜床头的衣服拿起来,一股脑地扔在他脸上,肃然道:“穿上,跟我走。” 严争鸣眉头紧锁,焦躁地在程潜屋里打转,整个人几乎有些魂不守舍,既没有注意到程潜床头那件衣服是今天刚穿过的,也没有借机指摘一下他腰带处咸菜干一样的一打褶皱,只是心事重重地一个劲地催程潜。 凭借这个细节,程潜断定他有事,而且至少在严争鸣本人眼里看来,这个事可能还有点严重。他草草披上件外袍,连头也没来得及梳,就披头散发地就被严争鸣拽走了,去了李筠和韩渊那。 韩渊没找着,自从下了山,他就成了一匹脱缰的马,又不知道去哪野了。 李筠却还没睡,仍在油灯下用功,见他二人联袂而来,先是十分诧异,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严争鸣脖子上的蝉翼上,有点疑惑地问道:“大师兄……这是刚听完谁的墙角吗?” 严争鸣放弃了寻找韩渊,他也没有多扯皮,坐下来将一个瓷杯子从里到外地擦了七八遍,同时,有些心不在焉地将方才在师父那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李筠和程潜对视了一眼,程潜接过严争鸣手中被擦掉了一层釉的瓷碗,倒了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给他,严争鸣无知无觉地接过去喝了。 李筠皱皱眉,问道:“大师兄,你难道……是知道‘故人’的?” 李筠其实心很细,只是太贪玩,耽于旁门左道,不大专心而已,严争鸣低头盯着杯子里的凉水看了片刻,承认了:“不错。” 程潜十分肯定地接道:“那我知道了,肯定是个魔修。” 严争鸣:“你怎么知道?” 程潜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跟着师父诵经的时间长了,他注意到,尽管师父时常胡说八道,不同的经文里经常有自相矛盾的东西,但“大道无形”“顺乎天理自然”的内容却是贯穿始终的。 无形自然也就无是非,万物殊途同归,程潜入门这么久,没听见师父说过一句魔修、妖修之类有什么不妥的。 对这些深恶痛绝的反而是凡是不上心的大师兄。 程潜:“去年我们在群妖谷的时候,二师兄谈起魔修,被大师兄喝止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师兄好像格外排斥魔道。” 严争鸣一摆手:“我那是怕他随口胡说教坏了你们。” 程潜眼皮都没眨:“哦,那大师兄每天晨课以身作则地睡觉,想必就不怕教坏我们了。” 严争鸣:“……” 混账东西还挺会见缝插针! 严争鸣白了他一眼,静默了一会,缓缓地说道:“我大概没跟你们说过我是从哪见到师父的,七八岁那会,我有一次不知道因为什么闹了脾气,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丁视线,独自跑了出去,结果中途被人拐了去。” 三岁看老,这的确像是大师兄能办得出来的事。 “我记得那个人是个男的,样子很英俊,但是脸色却仿佛病入膏肓的一样,带着一层死气,”严争鸣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将我们带到了一个废弃的破道观里。” 程潜眨眨眼:“你们?” “我们,”严争鸣道,“有四五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除了一个是女的,其他都是男孩。那个人就是个魔修,他先将那女孩杀了,我亲眼看见他掐着她的脖子,却并没有直接将她掐死,而是活生生地将她的三魂七魄从眉心抽了出来,事后,那个小女孩竟然还会喘气,心也还会跳,剩下一具皮囊在原地,足足苟延残喘了七八天才死透了——那是我……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时隔将近十年,严争鸣居然还能说出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可见这断记忆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李筠听得呆住了:“魔修杀小孩有什么用?” 严争鸣道:“他把那个女孩的魂魄投入了一盏灯油很臭的灯里,火苗立刻跳着长了起来,长明不灭,之后是我们,他并不直接杀我们,而是每天取我们的血,浇筑在灯油里,刚开始除了有点恶心也没什么,但是幼童身上没有那么多血,没过几天,就有人撑不住快死了。” 程潜听到这里,越听越觉得耳熟,忍不住脱口道:“难道是噬魂灯……” 李筠:“什么?” 严争鸣神色却陡然凌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程潜:“经楼里看见过,噬魂灯可以炼化魂魄,最低等的就是以童女魂魄为灯芯,以炼化过的尸油并童男鲜血为灯油,烧七七四十九天,可以将女童魂魄炼化为自己的鬼影,这是魔道中的一种,叫做鬼道。” 严争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色俱厉:“程潜,我给你开经楼门,就是让你看怎么给人放血炼魂的?” 程潜才不怕他,理直气壮地道:“又没说不让看,魔道三千,我只是随便翻了翻而已。” “行了,”李筠机灵得很,一看话题走向不对,立刻往回拽,“大师兄你接着说,那个杀人的魔修后来怎么样了?难道是师父救的你,所以你才跟他入门的吗?” 严争鸣狠狠地剜了程潜一眼:“确实是师父救的我,但那不是关键……” 他说到这,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师父和那魔头是认识的,我当时亲耳听见,师父叫他‘师兄’。” 第 25 章 严争鸣此言一出,李筠和程潜#xec94呆了呆,李筠几乎没过脑子,脱口道:“那……那不就是师伯?”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自己被韩渊附身了,连忙懊丧地捏了捏眉心。 严争鸣正色道:“当然不是,你把门规#xec94就饭吃了么?例如鬼道、杀戮道这种有伤天#xe288人伦的邪魔#xe9d4道,一步踏入,便会逐出师门,永远不能再回来。” 一室静谧。 半晌,程潜回过神来,说道:“也就是说……温老板说的那个人,可能就是……” 他说到这,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xe920此人作何称呼,好一会,才憋出了一个:“呃……前师伯。” “除了他还有谁,”严争鸣烦躁地说道,“扶摇山又不是魔修大本营。” 李筠试探道:“大师兄,那你怎么想的?要不然#xe9e0们明天去问问师父?” 严争鸣当即摇#xe1f8否决,师父话虽不少,却大多是废话,只要一碰见正事,他立刻就能变成一只锯嘴葫芦,王八#xec94没有他能憋。严争鸣绝不相信凭他们仨能#xe100师父那里撬来点什么,他沉吟了片刻,抱着一线希望道:“有没有什么办#xe07d……可以在师父想甩开#xe9e0们的时候,想方设#xe07d知道他的行踪?” 程潜整日混迹在九层经楼中,闻言脑子里立刻跳出了一大堆相应#xe920策,然而他很快挨个删减了过去,最后发现希望十#xe871渺茫——因#xe66f想要追踪师父,首先一条,就是他们中得有人比师父神通广大才行。 “#xe9e0看没戏,”程潜道,“除非二师兄再变只蛤蟆,在师父身上也蹭一大堆金蛤神水的味道——但是#xe9e0怀疑万一遇到大魔,二师兄的指路蛤蟆可能又要装死。” “别看#xe9e0,#xe9e0没办#xe07d,”李筠一摊手,“有灵智的东西大敌当前#xec94会怂,不怂的那种必然傻,找人不好用。” “必须是有灵智,还要不怂的……”严争鸣顺着他的话音思量片刻,“哎,你们说水坑怎么样?” 程潜翻了个白眼——他既没有看出#xef4a师妹“有灵智”,也没看出她哪里“不怂”,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他们没本事追踪师父,难不成还不能想办#xe07d在#xef4a师妹身上下料么? 反正那一直被师父带在身边的蠢孩子连人话也听不懂,一定不会发现。 三人商量片刻,找了一根木条,削成极细的薄片,由博览群书的程潜提供方#xe07d,严争鸣动手操刀,磕磕绊绊地刻起追踪符咒来。 这个追踪符咒十#xe871初级,程潜还没看到高级的,但架不住大师兄手潮,失败一次再失败一次。 严少爷甩着酸痛的手,感觉自己正经八百地学符咒#xec94没有这样用心过,忍不住迁怒地瞪着程潜:“这是什么破玩意,你到底靠不靠谱?” 简直是拉不出屎来怪茅坑——程潜将这句不雅的话#xe100嘴里咽了下去,然后把它塞进了眼睛里,用#xe871毫毕现的鄙夷目光将大师兄#xe100#xe1f8到脚扫视了一遍。 连吵再闹,还有李筠心力交瘁地和稀泥,他们仨足足折腾到了半夜三更,才勉强将木条刻好。 严争鸣将木条交给了哈欠连天的李筠:“#xe9e0不管了,你想办#xe07d给她戴上吧,因#xe66f这点屁事,#xe9e0居然跟你们折腾了半宿。” 到底是因#xe66f谁? 程潜困得#xe1f8重脚轻,丢下恶人先告状的严“娘娘”,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茅屋走去。就在他走到门口,正要进去的时候,赶上来的严争鸣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xef4a潜,#xe9e0有话跟你说。” 随着严争鸣这一年吃了什么肥料一样的个#xe1f8猛蹿,他的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不复少年人清越,只要他不自己咋咋呼呼地瞎叫唤,听起来简直就像个成年男人了。 程潜鲜少听见他这样正经,回过#xe1f8来疑惑地看着他。 身后的少年人长身玉立于月色之下,平日的浮躁与任性#xec94仿佛被深沉的夜色压了下来,一时间竟有些不像他了。 严争鸣迟疑良久,方才开口道:“刚才#xe9e0少提了一些事,其实……#xe9e0还听见那个姓温的说了另一句话。” 程潜一皱眉。 “他说扶摇派‘钟灵毓秀’,每#xea64必出妖邪……”严争鸣话音断在此处,他盯着程潜看了片刻,感觉那师弟几乎像根脆弱的竹竿,看起来一掰就断,实际又冷又硬,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藏了多少别别扭扭的心绪,严争鸣微微低下#xe1f8,轻声道,“你有#xe871寸的,#xe920吧?” 程潜听了,没有挖苦他,也没有回嘴,他听出了严争鸣话里真真切切的慎重,不管师兄是不是杞人忧天,他#xec94感觉得出,说这话是#xe66f他好。由于大师兄平时懒散又骄纵,大部#xe871时间#xec94是师弟们在让着他,程潜极少能#xe100他身上找到兄长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 于是程潜什么#xec94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个#xe1f8。 严争鸣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覆在程潜披散着#xe1f8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推着他进了茅草屋。 “那就好,”严争鸣低声道,随即回过神来,他又故态重萌,严厉地指着程潜一身褶的衣服道,“明天给#xe9e0换一件,你不觉得自己像块抹布么?” 程潜想必是不怎么同意的——他的回答是用茅屋门将大师兄拍在了#xe9d4面。 这一宿简直是多事之秋,程潜打发了严争鸣,一#xe1f8栽倒在床上,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就又被吵醒了。 比起大师兄直接一脚踹开他的门,把他#xe100被子里拽出来,韩渊还要更讨厌一点——他仿佛化身成了一只热爱啄木#xe1f8的鸟,鬼鬼祟祟地在木#xe1f8窗棂上敲来敲去,敲得程潜一醒过来就心烦意乱。 纵然在马背上,程潜也没有一时片刻丢下自己的符咒,这一阵子强行拓宽的经脉和他开始长个子时拉长的骨#xe1f8合并成了一股疼,弄得他夜里经常睡不好,又接连被吵醒两次,他简直恨不能手持利器干掉这些噪音。 韩渊不走正门,在程潜面无表情的注视下,#xe100窗户里爬了进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他床上,#xef4a声道:“哎,你猜#xe9e0刚才看见什么了?” 程潜不猜,仰面往床上一倒,一声不吭地用被子蒙住了#xe1f8。 “哎,别睡了,快起来,#xe9e0带你去看个稀奇的。”韩渊扑到程潜身上,双手并用地抢他的被子,“你准没见过,#xef4a潜?#xef4a潜!” 程潜坚决不肯探出#xe1f8来见他,隔着被子冲他叫道:“找娘娘去!” 韩渊大惊失色:“开玩笑,#xe9e0可不敢,他非得把#xe9e0当塞进香炉里烧了。” 程潜往床里一滚:“那就去找李筠!” “找了,”韩渊委屈地道,“#xe9e0#xec94快在他耳边放炮了,叫不醒啊。” 程潜:“……” 敢情是他最容易叫醒,而且#xeeb1起气来最含蓄。 韩渊成功地掀开了他的被子,无视程潜含蓄的愤怒,趴在他耳边#xef4a声道:“你见过鬼吗?” 程潜刚要发作,听了这句话,紧皱的眉尖蓦地动了一下:“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以后,程潜跟着韩渊#xe100破客栈里摸了出去。 “镇上这几天有集,#xe9e0逛得晚了点,”韩渊边走边说道,“因此回来的时候抄了一条近路——这边,你留神脚底下。” 程潜晕#xe1f8转向地走在韩渊身后,#xef4a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泥泞,想不通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周围的环境#xec94摸清的,难不成这是走南闯北的叫花子们才有的本领?韩渊一路领着他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程潜一手拎着自己的木剑,另一只手握着他练符咒的#xef4a刀,完#xe15b不敢相信韩渊的可靠程度,走到哪就用#xef4a石子堆一#xef4a堆做记号。 冷风一吹,程潜原本一团浆糊的脑子开始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受了大师兄睡前那番关于鬼修的话的影响,一听见“鬼”字,居然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出来了。 大半夜跟个#xef4a叫花子出来见鬼,真是…… 肯定是被韩渊传染了蠢病。 突然,程潜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韩渊将他领到了一条#xef4a河边,他没有气感,只是以#xe66f更深露重,近水处阴冷。 程潜却已经感觉到那股阴冷并不是寻常阴冷,同时隐约地闻到了一丝不祥的腥臭。 程潜激灵一下,最后一丝睡意也散了个干净。 “不可能真有什么危险,”他将落在自己肩#xe1f8的一片树叶摘下来捏在手心里,心里冷静地想道,“如#xeded有,方才怎么能任凭韩渊跑回去?” 韩渊双手拢在嘴边,叫道:“哎,你在哪呢?#xe9e0带#xe9e0#xef4a师兄来了,你出来啊。” 程潜微微一垫脚,一把捂住了韩渊的嘴,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招惹了什么东西?” 韩渊:“唔唔……唔唔唔……” 他被捂着嘴,挤眉弄眼地望向程潜身后,程潜顺着他的视线一回#xe1f8,当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只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飘忽的鬼火,一个脸色青白的男鬼正满脸空茫地站在那里。 程潜一把将韩渊拦在了身后:“什么人?” 韩渊总算挣脱了程潜的手,大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别怕他,刚开始#xe9e0也被他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他呆呆的,挺好玩的。” 说着,他弯腰捡起了一块石#xe1f8,在程潜阻止之前就抬手丢了出去,石#xe1f8笔直地穿过了那鬼的身#xebd0,还在地上弹了两下,男鬼茫然地低#xe1f8看着#xef4a石子,一脸不知今夕何夕的梦游模样。 韩渊笑嘻嘻地#xe920程潜道:“你看吧。” 程潜只想糊他一脸——石子穿过男鬼身#xebd0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闻到了那股味道,像是臭味,又混杂着某种让人作呕的腥气。 尸油加上童男血…… 此时程潜已经无暇去思考#xe66f什么#xe920方刚才会任凭韩渊逃走了,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那#xef4a叫花还是人么? 他进一次妖谷赶上群妖哗变就算了,半夜出去溜达一圈,还能捡到一个鬼道魔修? 第 26 章 一时间,程潜脑子里仿佛有一本完整的《符咒入门》,飞快#xe01e从头翻到#xe738尾,突#xe81d,一个简短的符咒陡#xe81d间进入#xe738他的视野,是#xe738——最后一章,最后一章提到过刻在叶片#xe4ca的符咒,需要的力量比刻在木头#xe4ca的少得多,但大多只能用一次。 #xe7d5#xe4ca还讲#xe738两个例子,一个是照明的,另#xedf4一个……另一个是干什么用的来着? 程潜狠狠#xe01e在自己舌尖#xe4ca咬#xe738一下,#xe81d而下一刻他想起来,那本#xe7d5他还没#xec80完,没来得及知道第二个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但此时也管不#xe738那么多#xe738,程潜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却没有离开#xef33#xe9fb的男鬼,手中刀刃抵在#xe738叶片#xe4ca。 刀刃乍一接触叶片,程潜就知道自己莽撞#xe738,尽管只是片叶子,对他来说,也不啻#xe0b8还没学会站起来的幼童被逼着跑。 不能破……不能断……不能停歇…… 程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xe738下去,他感觉自己#xe173乎被手中刻刀吸成#xe738一具干尸,五脏六腑都被抽到#xe738那片要命的叶子#xe4ca#xe738,可这是他和韩渊唯一的机会#xe738。 不知是不是危机激发#xe738他的潜力,程潜有生以来的第一张符咒竟#xe81d就这么有惊无险#xe01e成#xe738,那一刻,某种极其玄妙的力量透过手中的叶子传递给他,他却已#xe11c没心情去感受。 程潜整个人晃#xe738晃,险些没站稳,全身#xe4ca下的#xe11c脉针扎一样#xe01e疼。 韩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潜,你怎么#xe738?” 程潜咬牙深吸#xe738两口气,一巴掌甩开他:“回去找师父。” 韩渊一愣:“什么?” 程潜:“走!” 那男鬼突#xe81d往#xe9fb走#xe738#xe173步,程潜手指夹住已#xe11c变成符咒的树叶,横在胸#xe9fb,厉声道:“站住!” 那树叶#xe4ca发出一团幽幽的荧光,不知是不是程潜第一次尝试,做的不得法,那符咒似乎并不完全——它现在一半亮一半不亮。 男鬼的目光落在树叶#xe4ca,一时间神色居#xe81d有#xe738#xe173分清明,那对死气沉沉的眼珠微微动#xe738一下,青白干裂的嘴唇掀动,#xe173不可闻#xe01e说道:“清心……清心符……” 程潜脚下一软,差点倒下。 他果#xe81d不该心存侥幸,一个入门的、刻在树叶#xe4ca的符咒,能有什么“万箭穿心”“火烧连营”之类的杀招么? 程潜嘴里发苦,这样#xec80来,还不如那个照明的有用呢。 男鬼#xec80着清心符,又情不自禁#xe01e又往#xe9fb走#xe738一步,程潜退无可退,只好将身#xe4ca的木剑拿#xe738出来,他冷汗浸透#xe738袍子,由于脱力,#xe173乎抖成#xe738筛子,手中剑尖却一动不动#xe01e指向对方。 男鬼略微回过神来,开口道:“我……我不是坏人,孩子……” 这鬼好像是八百年没开口说过话#xe738,声音生涩极#xe738,还磕磕巴巴的,#xec80起来竟有些可怜。#xe81d而程潜并不是会轻易可怜陌生人的性格,丝毫不#xe0b8#xef2d动,只对身后的韩渊道:“我说#xe738快滚,回去找师父,别在这碍事!” 韩渊手足无措#xe01e#xec80着他小师兄逞强的背影:“小潜,他说他不是……” 程潜忍无可忍道:“闭嘴,你就不学无术吧,他是个修鬼道的魔修!” “魔修”俩字成功#xe01e镇住#xe738韩渊,他在原#xe01e呆#xe738片刻,脸#xe4ca先是震惊,随后转成一片空白,最后不加掩饰#xe01e露出#xe738惊惶恐惧。只听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程潜不由自主#xe01e将腰挺得更直#xe738些,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韩渊在这他心烦,韩渊这一跑,他心里又仿佛被人用冰锥捅#xe738一下似的,又冷又疼。 可还没等他将这不痛快压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脚步声,程潜侧头一#xec80,那小叫花居#xe81d又跑回来#xe738。 韩渊不但自己跑回来#xe738,还不知从哪里找来#xe738一块大石头,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准备给人开瓢的凶狠样子,直眉楞眼#xe01e向那男鬼质问道:“你……你居#xe81d是魔修?” 程潜当即服得五体投#xe01e——捡石头有什么用,听说过什么鬼被石头砸死的吗? “我不是魔修。”就在这时,男鬼开#xe738口,他说道,“我……我只是个鬼影……” “鬼影”就是被活着抽到噬魂灯里炼#xe0d5的魂魄,炼成后全无神智,只供鬼修差遣。 “我是……逃出来的,不是魔修,”男鬼颠#xe1fd倒四的话音渐渐流利#xe738起来,他#xec80#xe738#xec80程潜,客客气气#xe01e道,“小兄弟,你能把那张清心符给我吗?” 程潜冷笑道:“胡扯,鬼影都是童女,你是童女么?” 男鬼#xec80起来能当童女#xec6b爹#xe738。 男鬼呆#xe738呆,目光从清心符#xe4ca挪下来,落到程潜和他手中的木剑#xe4ca,他沉默#xe738良久,仿佛追忆着,脸#xe4ca的神色显得有点迷茫,好一会,才道:“木剑……你是扶摇派的高徒,怪不得小小年纪……你不知道,噬魂灯炼#xe0d5的鬼影,最#xe4ca#xe0b8修士元神,次之#xe0b8修士魂魄,再次才是未#xe11c修行的童女,只是后者最好抓,也最容易炼#xe0d5而已。” 韩渊问道:“那你是什么?” 男鬼脸#xe4ca露出痛苦的神色,轻声道:“元神。” 说着,他见程潜一脸防备与不信,便弯下腰,捡起#xe738韩渊方才丢过他的石头。 程潜瞳孔一缩,他知道普通的魂魄是不能触碰实物的,这人既#xe81d能捡起石头,说明他确实是个元神。 可是……只有大能#xe9fb辈才能有元神,而据他观察,恐怕连他的师父都是没有的。 程潜僵立#xe738片刻,终于颓#xe81d放下木剑,他就算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对方说的话无#xe1fa真假,#xef33对一个元神修士,他都毫无挣扎的余#xe01e。 “我乃牧岚山唐轸,说起来……与令师还有过一#xef33之缘,”男鬼说着,神情又微微恍惚#xe738一下,“百年#xe9fb,我被那鬼魔头暗算,元神落入噬魂灯中,幸未被完全炼#xe0d5,机缘巧合下逃出,却因百年囚禁,失#xe738心智,#xe173乎忘#xe738自己姓甚名谁……幸而小兄弟手中有这一记清心符,你……能把它给我吗?” 程潜想#xe738想,将树叶放在#xe738#xe01e#xe4ca,而后谨慎#xe01e抓着韩渊往后退#xe738十#xe173步,男鬼脸#xe4ca喜色一闪而过,立刻伸手将树叶招到手中,那树叶荧光骤强,一瞬间#xe0d5#xe0b8一团白光钻入#xe738男鬼身体,他身#xe4ca那股鬼气森森的血气与臭气顷刻就散#xe738不少,整个人也不那么青白#xe738。 那自称唐轸的男鬼深吸一口气,对程潜与韩渊长揖到#xe01e,说道:“大恩不言谢,请代我问候令师,那鬼魔头蒋鹏与贵派还有些渊源,请他务必小心。” 说完,他就凭空消失在#xe738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xed2c思?”等人消失良久,韩渊才莫名其妙#xe01e问,“小潜,他说的话是什么#xed2c思?” 程潜没回答,眼#xe9fb一黑,就软软#xe01e栽倒在#xe738#xe01e#xe4ca。 韩渊吓#xe738一跳,手忙脚乱#xe01e接住他:“小潜,你怎么#xe738?” 程潜耳畔嗡嗡作响,手脚软绵绵#xe01e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任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韩渊笨手笨脚#xe01e将他背起来。 而那罪魁祸首还背着他边跑边啰嗦道:“跟我说句话,小潜?小师兄?” 程潜头晕得#xe173乎要吐出来,手指痉挛般#xe01e抓住韩渊的衣服,而后他用尽全力吐出一句话:“回去我一定要告诉师父,韩渊,你死定#xe738。” 第 27 章 等到第二天#xe90d床的时候,程潜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xe856,他一睁眼,就看#xe52b韩渊紧张兮兮地趴在他床头,那眼神仿佛他已经命不久矣。 程潜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爬#xe90d来换#xe856身衣服,摇摇晃晃地爬#xe90d来洗漱去#xe856。 韩渊像只闯#xe856祸的#xe9d7哈巴狗,亦步亦趋地跟在程潜身后,终于等来#xe856程潜冷冷地一句:“滚吧。” 韩渊垮下脸,谄媚地道:“小师兄……” 程潜面似寒霜:“不告状#xe856行#xe856吧?快滚!不然#xe50a现在就去找师父!” 韩渊只#xef6d灰溜溜地贴着墙根跑#xe856。 程潜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xeb8a#xe672也有自己的考量——听#xe9d7师兄的意思,师父已经从温老板那知道那个什么蒋鹏也来#xe856,那么他就不必多此一举#xe856,不然引#xe90d师父的警惕,他们几个恐怕没那么容易盯师父的梢。 程潜一#xe18a出自己住的小茅屋,就看#xe52b#xe9d7师兄在那指点江山地表达自己对破客栈伙食的鄙夷,他后堂而皇之地在温雅真人眼皮底下,让道童给他开#xe856小灶。 韩渊那小叫花一宿惊魂也不#xe52b长记性,喋喋不休地围着#xe9d7师兄表达自己想出去转转的愿望。 #xe9d7师兄一扭八道弯地表示,由于枕头太硬,少爷脖子睡落枕#xe856,不宜#xe18a动。 以及他拒绝再踏上自己的马车一步——因为小师妹那一泡尿。 程潜浑身难受得很,#xe513气不顺,一早#xe90d来看#xe52b这些聒噪的师兄弟,立刻找到#xe856地方败火,冷#xe1c9着道:“你可以让水坑给你洗垫子。” 说完,他抬手一指,只#xe52b水坑小师妹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xe856#xe9d7师兄的车,并且生冷不忌地将她昨天尿过的垫子的一角往嘴#xe672塞,一双无知的#xe9d7眼睛眨来眨去,还抬头露出#xe856一个阳光灿烂的#xe1c9容。 同时,由于她牙齿尚未长齐,嘴角难以抑制地流露出#xe856一行哈喇子。 程潜仿佛唯恐#xe9d7师兄#xeb8a#xe672#xef6d受一样,又慢吞吞地补#xe856一刀:“你看,师妹已经给你洗#xe856,用口水。” 严争鸣看#xe90d来很想和小师妹这个不知名的品种同归于尽。 茅屋是万万没#xeb89待的,马车也是万万坐不上去的,此处距扶摇山#xe9d7概已经有#xe856十万八千#xe672,严争鸣仰头望天,感觉天地之#xe9d7,竟然没有他容身之地。 而很快,师父就用一句话将他拯救#xe856出来。 师父道:“都出去玩吧,今日就没有早课,#xe50a们再待半天,下午就上船去青龙岛。” 韩渊欢呼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师父:“师父,#xe50a听说今天又有集市。” “昨天不是刚给#xe856你一包零钱吗?”木椿真人很是气急败坏#xe856一阵,最后败在#xe856韩渊眼巴巴的表情下,只#xef6d又抠抠索索地从袖子#xe672摸出一个荷包,守财奴一样地谆谆教诲道,“省着点,别瞎花。” 韩渊就像个飞出樊笼的鸟人,拿#xe856钱便欢天喜地地去呼朋引伴,#xe9d7师兄率先无视#xe856他,指使着一干道童去给他找地方,铺上#xef6d几层毡子以供补觉,李筠#xe65a来想去,回头看#xe856程潜一眼,又痛苦地改变#xe856主意,说道:“#xe50a去练剑。” 韩渊小#xeb8a翼翼地转向程潜,点头哈腰地说道:“小师兄,#xe50a带你去买果子吃#xef6d不#xef6d?” “带师妹去吧,”程潜不咸不淡地道,“你们俩比较能玩到一块去。” 韩渊:“……” 最后,韩渊一手将水坑师妹抱#xe90d来,在原地抓耳挠腮#xe856片刻,感觉自己#xef6d像被嘲讽#xe856,不过他很快就释怀#xe856,程潜绵#xe672藏针,逮谁扎谁,有时候连师父都难以幸免,韩渊早就习惯#xe856,丝毫也不以为意,屁颠屁颠地带着水坑跑#xe856。 温雅板着一张讨债脸,看着木椿真人的几个徒弟简单交流过后一哄而散,在背后挨个对他们做出#xe856评价,他看着严争鸣道:“缺磨少练,不成器。” 又看着李筠道:“#xeb8a智不坚,不成器。” 面向程潜,他言简意赅,连缘由都没说,只断言道:“不成器。” 最后是韩渊,韩渊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不成器”三个字作为评价的,因为温雅真人十分诧异地问#xe856木椿真人:“这个东西是你从哪捡来凑数?” 至于水坑,她被忽略#xe856,鉴于她还是个“无齿之徒”,充其量只能算半个人。 点评完,温雅高贵冷艳地哼#xe856一声,也不看木椿真人那张阴云罩顶的脸,径自拂袖而去#xe856。 当天傍晚,扶摇派就坐上#xe856去往青龙岛的海船。 求仙问道之人,#xe9d7抵也都是凡胎肉体,也分三六九等,也有攀比之#xeb8a。 东海港口上,数十艘#xe9d7小船只一字排开,其中,有布满雕花与纱帐的#xe9d7船,也有寒酸得摇一摇就要进水的小舟。 师父这种上不的台面的人,一来就要图便宜,很快盯上#xe856几条小舟,一个人只收才五文钱,再划算也没有#xe856。 那小舟上还放着些许破盆烂碗,据说是万一船底漏水的时候往外舀水用的。 这一次,严争鸣终于没有让师父得逞,就在师父踩着小碎步#xe18a向码头准备定船的时候,他已经派道童飞奔来去,将最#xe9d7、最贵、最豪华的一艘#xe9d7船定下#xe856,并且一马当先,昂首挺胸地上去#xe856。 上路这种事,程潜一般都是不着急的缀在最后,跟师父#xe18a在一#xe90d的,因为#xe5de在不想和任何一个师兄师弟为伍。 而这次,跟在师父身边的程潜第一次看#xe52b师父对#xe9d7师兄皱#xe856眉。 程潜乖巧地任由师父领着,瞥#xe52b师父皱眉,便问道:“师父怎么#xe856?是#xe9d7师兄太败家#xe856吗?” “身无分文确#xe5de寸步难行,”木椿真人道,“但始终是身外之物,不必太过挂怀,只是他不该这么招摇。” 程潜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敏感地反应过来,目光四下一扫——都是要赶往青龙岛去的,除船工渔人之外,还有不少别的门派。 而这些人中,有#xeb7b轻藏不住#xeb8a事的,此时已经在打量他们这招摇的一行#xe856。 严争鸣#xe9d7摇#xe9d7摆地指挥着道童搬他那一堆奢靡享受的东西,旁若无人的样子不像个修行中人,反而像个富家纨绔,整个人有种不谙世事的浪荡无状。 对此,有人轻蔑面露轻蔑,有人颇为看不惯,还有几个徘徊在便宜小舟附近的人,一身破衣烂衫,远远地盯着严争鸣看,不知是什么表情。 程潜握着木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xe856紧,突然抬头问道:“师父,#xe50a什么时候能拿一把真剑?#xe9d7师兄那样的——#xe50a觉得他那破剑#xeb89练得还不如#xe50a呢。” 木椿真人十分怜爱地低头看#xe856他一眼:“你要剑干什么?” 程潜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不善的目光,#xeb8a#xe672斟酌着这话该怎么说,他对敌意无比敏感,而面对敌意,他只有身怀利器的时候才能安#xeb8a。 程潜虽然也觉得#xe9d7师兄脑子有坑,可师父说他不应该太招摇的话让程潜觉得刺耳,一个人……难道要活在别人的眼光#xe672、顺#xe856别人的意才行吗? 难道因为那些蠢人们的羡慕嫉妒,就要违拗#xe65a#xeb8a收敛性情吗? 凭什么! 但这些想#xeb89是不便说给师父听的,程潜直觉师父肯定不爱听,只是避重就轻地道:“#xe50a看别人都有呢。” 木椿真人#xe1c9道:“你练的剑和别人的不一样,真剑容易误伤自己,还是得等你再长#xe9d7几岁吧。” 程潜:“……” 他总觉得师父话#xe672有话。 船也定下#xe856,招摇也招摇过#xe856,木椿也只#xef6d领着程潜#xe18a#xe856上去。 这天天气不错,船行千#xe672,风平浪静,连平时影影绰绰不露真容的青龙岛都清晰#xe856#xe90d来。水坑有点兴奋异常,#xe9d7概是海水中的腥气刺激到#xe856她,她没有片刻消停,在师父干瘪的肩膀上爬上爬下,把师父的头发抓成#xe856一团鸟窝。 同行者甚众,从甲板上望去,旁边一条船上坐#xe856一船不知哪门哪派的剑修,#xe513在那真刀真枪地比划。 另一条船边上有几个御剑而行的老头,#xe9d7概是在为#xe65a门后辈保驾护航的,途中可能是嫌船#xe18a得慢,一个肥萝卜一样的老头双臂一举,巨#xe9d7的袍袖迎风而#xe90d,鼓#xe90d#xe856两袖海风,海上风浪顿#xe90d,他们那艘船后面#xef6d像有一只看不#xe52b的手推着,一阵风似的破浪而去,旁边几艘小舟几乎被它掀翻。 那群剑修的船也险些翻#xe856,一个长辈模样的中#xeb7b男子越众而出,手提一柄重剑站在#xe856船头,将那剑往身侧一竖,不知运#xe856个什么功#xeb89,将脸都憋红#xe856,#xef6d歹没让半#xe9d7不小的船当场翻#xe856。 而扶摇派虽然没人坐镇,却胜在船#xe9d7,只是微微晃#xe856晃,在巨浪中#xe90d伏片刻,溅#xe856些海水而已。 这样一来,程潜发现周围几条狼狈的小船上的人看他们的目光仿佛更不对#xe856。 程潜抓着自己的木剑,面无表情地站在船舷上冷眼旁观,只觉得修行中人一点也不像扶摇山那么清静无为,也有仗势欺人的,而被欺负的不但不去恨那些始作俑者,反而要来嫉恨躲过一劫的。 程潜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想看#xe9d7能们腾云驾雾#xe856,他胸中那颗又自矜又自视甚高的#xeb8a又开始出来作祟,感觉和这些人齐舟并进真不怎么样。 因此他转身回到#xe856船舱中,在一片风雨飘摇的摇晃#xe672雷打不动地找#xe856个地方,拿#xe90d符咒和刻刀开始做他超额的功课,恨不能第二天就把自己修成个#xe9d7能。 除此以外,他还从经楼#xe672摸出#xe856一#xe65a剑谱,叫做海潮剑#xeb89,与这次东海之行不谋而合。程潜的扶摇木剑第二式已经练完#xe856,刚刚开始学第三式,进度基#xe65a赶上#xe856李筠——他练得这样快,是因为他是所有弟子中,唯一一个因为练剑被木剑将手生生磨破#xe856的。 与扶摇木剑#xee87比,其他的剑#xeb89都仿佛平铺直叙很多,远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就在他将#xe9d7海潮剑练#xe856几遍,开始有点领悟的时候,李筠突然闯#xe856进来。 “小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他的门,“你躲在这干什么?快跟#xe50a上去,#xef6d像是#xe9d7师兄说的那个#xe9d7魔头来#xe856!” 第 28 章 程潜随着李筠#xeab4路狂奔,跑#xe793了甲板上,#xeab4冒头就险些被咸臭的腥#xebf4#xe202熏个跟头,随即他看见了天上的异状——方才还晴空万#xede1的天空此时已经乌云密布,鬼影幢幢的黑云铺展罗列#xe793目力难及的地方,遮住了#xeab4点仅存的天光。 海上所有船都停了,方才那些在天上大蛾子#xeab4样招摇而过的前辈们也纷纷落了下来,#xeab4个个脚踏实地地踩在各自船的甲板上,满脸如临大敌,还有众多后辈们不明所以,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地#xeab4起抬头看天,那瞠目结舌的样子仿佛是在集#xe9d9等着天降红雨。 李筠坐立不安,来回走动,同时几不#xe7f5闻地开口问程潜道:“是那个人吗?他要干什么?” 程潜顿时想起唐轸,回道:“#xe7f5能是趁着仙市人多,打算抓几个修士的魂魄回去炼。” 李筠惊恐地扭头看着他。 “抓也挑那几个会在天上飞的,轮不#xe793你,放心,”程潜#xeab4边说,#xeab4边环顾#xeaaa周,“师父去哪了?” 这时,远方传来#xeab4声凄厉的鹰唳,而后天地间开始回响起诡异的笑声,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笑各的,混成了#xeab4段让人汗毛倒竖的和声。那笑声先是低沉琐碎,而后声音逐渐提高,末了高#xe793了声嘶力竭的地步,形象得注释了何为“鬼哭狼嚎”。 李筠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捂住耳朵:“这是什么?” 周遭#xeab4片混乱,程潜胸口#xeab4闷,不知从哪#xede1冒出来的严争鸣#xeab4把抓住他的肩膀,熟悉的兰花香呛了程潜#xeab4脸。 严争鸣怒道:“你们两个出来干什么?快进船舱去!” 程潜找了#xeab4圈也没看见木椿真人,心#xede1终于有点慌了,拉住严争鸣的袖子问道:“大师兄,师父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严争鸣面沉似水,“你#xee91在外面碍事,快进去……” 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很快响得盖过了他的话音,严争鸣眉头紧锁地闭上了嘴。 李筠不用说,他最会趋利避害,早已经从善如流地进了船舱,程潜却没有那么#xe25c摆布,严争鸣此时无暇#xea5c他讲道理,只#xe25c连推再搡,用蛮力将他也塞进了船舱中。 船舱#xede1早已经点了防风防晃的风灯,韩渊#xe46c惴惴不安地躲在#xede1面。 程潜#xeab4看见他心#xede1就是#xeab4沉——他看见水坑#xe46c坐在韩渊怀#xede1。 他们做的追踪符被李筠用彩绸缠了#xeab4根彩带系在水坑腰间,#xe7f5他们没想#xe793,那符咒才刚上水坑的身,她就被师父丢下了。 严争鸣最后进来,脸色难看至极,苍白得发了青,急喘了几口#xebf4后,他腾出#xeab4只手捂住了嘴,后背抵在门梁上,像是努力抑制干呕的欲/望。 缓了#xeab4会,严争鸣才道:“我闻过这股味,噬魂灯#xeab4点起来就是这股臭味。” #xeab4直靠在窗口的李筠低声道:“嘘,看天上。” 程潜抬眼望去,只见黑压压的天空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些人个个衣衫褴褛,全然看不见#xe30a相,飘荡在空中,有成千上万人,将这东海弄得#xe25c像奈何桥渡口。 鬼影……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个鬼道魔修蒋鹏是有多厉害? 黑云在空中翻滚,暗流在水中起伏,方才牛#xebf4冲天的大小修仙门派们见了此情此景,全都#xe25c似遭遇了天敌的黄羊,让程潜硬是从他们的严阵以待中看出了色厉内荏的僵持和恐惧。 空中#xeab4声炸雷“喀拉”#xeab4下劈开了半个人间,#xeab4团浓墨重彩的黑#xebf4如苍龙入海般从空中划过,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有#xeab4人早已经斜坐在了黑云之上。 那人身披灰袍,脸上带着身患绝症的憔悴灰败,眼皮低垂,活似个厉鬼,睥睨着云下众#xe7f3。 程潜瞥见严争鸣捏着窗棂的手背上,青筋都跳了出来。 那魔修乍#xeab4露面,程潜心#xede1就跳出了无数的难以置信,他怀疑大师兄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师父真的叫过这人师兄吗? 程潜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人竟也是鸡飞狗跳的扶摇山出品。 什么师父能交出这样两个徒弟来? 前辈仙人们比程潜想象中还要惜命,竟无人敢当那魔头冲天戾#xebf4,不知#xeaaa下暗自扯皮推诿多久,才有#xeab4人被推了出来打破僵局。 只见隔壁船上#xeab4名白须老者越众而出,用手中拐杖轻轻地敲着甲板,迟疑了#xeab4下,用客客#xebf4#xebf4的语#xebf4说道:“我等#xe46c要前往青龙岛赴十年仙市之约,不知蒋道友挡在此处是何用意呢?” 他客#xebf4得近乎谄媚,#xe7f5惜那大魔头看起来不怎么买账。 “仙市十年#xeab4次大集,多少后辈才俊崭露头角,何等热闹……”云上那痨病鬼似的蒋鹏开了口,他的声音轻而柔,字字黏连,听着却让人浑身发冷,总觉得他下#xeab4刻便要口吐獠牙。 蒋鹏斯斯文文的笑道:“我不过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有能栽培的#xe25c苗子,以诸君的资质,未必需要这样紧张。” 这是程潜第#xeab4次见#xe793鬼修,和墙上看见的寥寥数语感受完全不同,他心#xede1几乎是震撼的。 这么#xeab4个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就算手段通天、活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龟,又能#xe30a什么脸? 谁会在乎他?谁会和他#xe25c?谁会拿他当回事? 白须老人被不软不硬地刺了#xeab4下,脸皮微微抽动,愣是没憋出什么话来。 双方几乎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僵持住了——由于对方只有#xeab4个人,此时哪怕沉默也是相当尴尬的。 程潜不由自主地按住腰间木剑,心道:“我要有他们那样的剑,他们那样的#xee62事,就上前让他滚#xeab4边去让路。” 其实他#xe51f在就有这样的冲动,只不过程潜冲动的同时也清楚,#xee91说和大魔头打#xeab4架,他#xe51f在连大师兄仗着个子高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都挣不开。 终于,船上各仙门中出了个敢开口的,只听#xeab4人怒而打破沉寂,喝道:“邪魔外道,滚!” 只这#xeab4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程潜猛#xeab4错身,从严争鸣手#xede1挣脱了出去,胆大包天地将自己上半身都探了出去,趴在窗户上,想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那是个女人,看起来二三十岁的模样,十分年轻,不过山中无日月,修行者随心,#xe30a得年轻也说明不了什么。 她站在那#xee6b五文钱度#xeab4人的小舟上,大概多少有些囊中羞涩,穿着#xeab4身半#xe7e2不旧的袍子,是个半男不女的道袍样式,袖口还有#xeab4圈小小的补丁,身后背着#xeab4个破破烂烂的包裹并#xeab4把剑,连剑鞘上也锈迹斑斑。 这道姑精准地诠释了何为“灰头土脸”,更谈不上有什么颜色。 程潜耳朵很尖,听见了不远处那剑修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不要命了么?” “嘘——那是牧岚山唐晚秋真人。” “什么?她就是……是那个唐晚秋?那个练‘疯子’剑的……” “她怎么也在这?” “唉……不过区区#xeab4个……真是自不量力。” 程潜耳尖,敏锐地在#xeab4片噪声中听见了“牧岚山”三个字。 她也姓唐……和那个男鬼唐轸有什么关系? 不容他细想,空中大群无悲无喜的鬼影#xeab4同转向了唐晚秋,黑云翻涌起无尽的戾#xebf4#xea5c恶意,船夫吓得将自己缩成了#xeab4团,只恨不能投海。 蒋鹏扫了唐晚秋#xeab4眼,丝毫也没将她放在眼#xede1,他突然嘬唇作哨,#xeab4声尖鸣如刺,笔直地刺进了所有人耳朵#xede1,程潜只觉耳边#xeab4阵轰鸣,有那么#xeab4时片刻,他几乎怀疑自己聋了。 紧接着,所有鬼影凝成了#xeab4团黑龙,扑向了破船上的麻衣道姑,船夫惨叫#xeab4声,终于忍无#xe7f5忍,仓皇投入水,尚未能成行,#xeab4只鬼影就抓住了他的脚踝,#xeab4口咬了上去。 船夫险些被厉鬼咬成铁拐李,#xeab4道雪亮的剑光蓦地袭来,将那鬼影来了个头颈分离。 唐晚秋的剑看起来灰扑扑的,内#xede1却极清极亮,近乎晃眼,只见这灰头土脸的女人在破船头上站定,执剑而立,成千上万条鬼影将她孤身#xeab4人卷在其中。 再雪亮的剑光也只能在这厚重的黑雾中时隐时#xe51f,刺耳的鬼哭诡笑混杂着海水的涛声,唐晚秋几乎是顷刻间就被隐没在了黑雾中,只偶尔露出#xeab4点狼狈的行踪。 她独自在风口浪尖上,纵然是狼狈,也是近乎凛冽的狼狈。 她#xe25c像不在乎其他人为求自保作壁上观,脸上那过于突兀的棱角坚定极了,她这个人似乎就已经成了#xeab4个活#xe7f3#xe7f3的冷嘲热讽。 程潜看得眼睛眨也不眨,#xe7f5他很快发#xe51f了不对,唐晚秋剑光上下翻飞,看似威风凛凛,实际穷途末路。 而那魔修#xee62尊却始终是闲适地翘着腿坐在云上,看热闹#xeab4样,鬼影#xeab4波未平#xeab4波又起,如同源源不断地在空中集结汇聚,再源源不断地向唐晚秋扑过去。 程潜皱皱眉,隐约#xe7f3出#xeab4#xee6b感觉,唐真人#xe7f5能真的斗不过那个魔修。 没有什么邪不胜#xe46c的道理,那大魔头手段厉害就是厉害,她骨头再硬,也不过#xeab4具血肉之躯。 突然#xeab4声巨响,唐晚秋将惊呼压抑在了嗓子#xede1,只见她脚踩的船不堪重负,竟是裂成了两半,唐真人堪堪踩住了自己的剑,御剑而起,又很快被群鬼压了下去,#xeab4时间险象环#xe7f3。 有人惊呼,却没人帮她。 就在这时,#xeab4支羽箭骤然横空而出,在空中凝成了#xeab4道残影,将缠在唐真人身上的黑雾毫不留情地#xeab4箭洞穿,尾羽破空时发出了#xeab4声嘶哑的尖唳,群鬼未及惊慌,已经退散,羽箭却去势不减,直冲云上那魔修飞去,凌厉如黎明时第#xeab4道刺穿黑暗的光。 程潜猛#xeab4扭头,震惊地看见了他的师父。 木椿真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大船,#xe46c站在#xeab4艘破破烂烂的小船上,船夫#xea5c原先的乘客早不知道躲#xe793什么地方去了,那木椿真人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 他微驼的背#xea5c骨架似的消瘦无法遁形,就像#xeab4只瑟缩着的掉毛老#xef31禽。 #xea5c他相比,连那穷困潦倒的唐晚秋都#xe25c像#xe9d9面多了。 程潜想也不想地推开李筠跑出了船舱,扒在船舷上。他看见师父手#xede1拿着#xeab4套普通的弓箭,大概是原来的乘客挂在船上的,而他指甲中还有木屑,似乎是临时在弓箭上刻了什么符咒。 而那石破天惊的#xeab4箭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量#xeab4样,木椿真人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颓然,他以#xe30a弓撑着自己,在摇摇欲坠的小船上勉强站立,简直像#xeab4片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干瘪树叶。 魔修被那#xeab4箭逼得十分被动,他翻身从黑云中滚落而下,悬在半空,冷冷地盯着船上的木椿真人。 木椿真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下去了,半晌,他方才轻轻地笑了#xeab4下,低声道:“蒋鹏。” “韩木椿。”魔修脸上露出了#xeab4个说不出的笑容,“你#xe25c,很#xe25c,韩木椿,剩下半人不鬼的半个人,竟还敢替人出头。” 木椿真人慢慢地停止了他那#xe25c像已经佝偻了#xeab4万年的腰,不躲不避地对上大魔头的目光,片刻,他的山羊胡子#xeab4翘,似乎露出了#xeab4个有点猥琐、又有点揶揄的笑容,说道:“不才。” 蒋鹏脸色#xeab4变,振袖#xeab4挥,霎时间,诸天的鬼影全都消失殆尽,只他形单影只#xeab4个人,他阴惨惨的说道:“#xeab4个是自不量力的蝼蚁,#xeab4个似人非人的废物,刚#xe25c收入我魂灯之中,送我去问鼎北冥……” 随着他的话音,海涛掀起巨浪,只见那颜色暗沉的海水深处突然沸腾了似的翻滚起来,片刻,竟有水凝的巨龙破水而出,暴虐的#xe30a尾#xeab4扫,顿时便是#xeab4阵人仰马翻。 木椿真人回头瞥了不远处眼巴巴看着他的程潜#xeab4眼,似笑非笑地抽出腰间#xe7f5笑的木剑,#xe7f5是就在他打算以卵击石的时候,他的胳膊突然被#xeab4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木椿真人脸色终于变了,而就在这时,#xeab4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你#xee91动,我对付他。” 木椿真人还来不及反应,他的袍袖中自动滚出了#xeab4枚古旧的铜钱。 那铜钱落地,上面浮起#xeab4层白烟,转瞬融入#xe793水龙激起的丰沛的水汽中,悄然无声地往上升去。 此时#xeab4片混乱,方才还在逗趣的木椿真人呆若木鸡地望着巨大的水龙,脸色几变,最后落#xe793了#xeab4个异常的凝重上。 那水龙#xee62来张嘴要向#xeab4艘大船咬下,突然感觉#xe793了什么,僵在了空中,片刻后,它竟无端化成了#xeab4团水汽,猛地坠入水中,惊起大浪连绵。 这变故谁也未曾料#xe793,连蒋鹏也退后几步,森然道:“谁?” 水汽散尽,#xeab4团黑影不慌不忙地从#xeaaa面八方集结而来,最后在方才水龙出没的地方成了个人形,仍是看不清面容。 那人低低地笑了#xeab4声,#xe25c整以暇地开了口:“何人在#xee62座面前口出狂言,想要问鼎北冥哪?” 第 29 章 此言一出,海上登时一片鸦雀无#xeddb。 对于扶摇派的师兄弟四人来说,这突然冒出来的黑影#xe329点熟悉,虽然除了偷听了只言片语的严争鸣以外,#xefcd他人都没明白上一回附#xeecd木牌上的#xe5e5个人怎么跑到了这里,但几个人都心#xedba肚明,此人必定和门派#xe71e系密切。 只不过上一次#xeecd妖谷中,这位天下第一魔头随和得很,虽然总是随口糊弄小孩,但被当面拆穿也不见生气,可见脾气不错。 这一次,他却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严争鸣#xeecd大船甲板上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翻涌的暴虐的戾气,海面动荡不安。 #xe5e5蒋鹏脸色先是蓦地一变,随即从云端纵身一跃,直跳下来,不偏不倚地落#xeecd了#xe5e5艘拉了一帮剑修的船上。 说时迟#xe5e5时快,只见方才还剑光凛凛、你来我往的剑修们充分表现出了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下饺子似的自觉跳进了海里,弄得周围一阵水花乱溅,好不壮观。 海面上如山雨欲来,风浪一时大作,严争鸣脚下一个踉跄,险#xe5e6没站稳。 好#xeecd这船贵#xe329贵的道#xe76d,船体周围刻满了大家的符咒,尚能#xe329效地抵挡一阵,但等他艰难地站稳的时候,严争鸣心里一沉,师父和他#xe5e5条小船不见了! “叫船工将船退开,”严争鸣飞快地对跟来的道童吩咐道,“我行李里#xe329一个‘千里#xef6d’,拿过来给我……程潜,你他娘的又要干什么,给我滚下来!” 原来严争鸣一个没注意,他#xe5e5#xe40b师弟程潜竟然#xed7d经爬上了桅杆,#xe665悍不畏死地四处张望。 严争鸣挽起袖子,仗#xed55腿长一步跨上#xe8a4,一抬手勾住程潜的腰,亲自将他拎了下来。 程潜#xe665一心一意地搜寻木椿真人,还没搜寻出眉目,便骤然被人抓鸡仔似的双脚离地给兜了下来,立刻玩命地挣扎了起来:“你干什么?” 严争鸣一手抱#xed55他,同时冲#xed55他的耳朵吼道:“我还没问你干什么呢!” 程潜:“我要找师父!” 严争鸣:“我看你是要找死!” 严争鸣让程潜气得上火,他瞥见了匆匆忙忙找出来的雪青,便忙冲雪青喊道:“#xe5e5个……#xe5e5个你,叫什么来#xed55?快过来,给我看好这小子,别让他……” “别让他”后面的#xee78没来得及出口,大船的船体就又一次地剧震了起来,#xe5e5不#xedba名的北冥君和蒋鹏居然#xed7d经招呼也不打地动起了手来。 水龙再次出水长吟,纵然是扶摇派绝无仅#xe329的大船,也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倾了过#xe8a4,严争鸣#xed7d经来不及将程潜交给雪青,#xeecd摔倒之前他长臂一拢,将程潜牢牢地护#xeecd怀里,后背重重撞#xeecd一边的船舱上,整个船体上的符咒发出了近乎疯狂的“嗡嗡”#xeddb。 一个是能将唐轸#xe5e5样的元神也收进噬魂灯的魔修大能,一个是万魔之宗的北冥君,这两人翻江倒海地动起手来,搅得海上众生如随风逐浪的蝼蚁一般。 而严争鸣#xeecd一阵焦头烂额里,终于忍不住吼出了自己的感想。 严争鸣:“我早就说不应该出门!” 程潜艰难地抬起头来,控诉道:“你卡#xed55我肋骨了。” 严争鸣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回手将程潜塞进船舱:“#xe5e5是#xe8e2为你太矮了,我胳膊只够得#xed55你的肋骨!” 大船上所#xe329的防护符咒全开,#xeecd风雨飘摇中仿佛成了一团岌岌可危但又坚强无比的风灯,经此一役,恐怕师父再也无法纠#xe665严少爷“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的#xe76d论了。 极致此时,严争鸣方才喘过一口气来,这才#xe329暇扫了一#xef6d战局。 凭他的#xef6d力,当然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从温#xe0ae板#xe5e5里听来了只言片语。听他的意思……这北冥君应该是自家门派的某位前辈,这位前辈虽然身堕魔道,心里却向#xed55门派,上次甚至将自己一魂镇#xeecd了妖谷中。 想起#xe5e5一出,严争鸣忽然#xe329点担心,#xe40b魂少一魂,#xe5e5么#xeecd他们面前的这个黑影此时恐怕只是个不完整的元神,鬼道又恰好是元神克星,#xe5e5鬼道的魔修看起来又#xe5e5么不好惹,就算是北冥君亲临,会不会吃亏? 不过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两个魔头打架,管他谁吃亏呢,严争鸣将自己表情整肃一番,准备回头将程潜训一顿,然而这一回头,严争鸣就震惊地发现,自己仅仅走了一刹#xe5e5的神,程潜居然#xed7d经不见了! 同时没了的还#xe329水坑。 严争鸣当时一口气没上来,#xeecd肚子里搅起了满腹的心惊胆战,他慌忙四下寻找,唯恐这两个小崽子被魔修的鬼影抓走,或者混乱里掉进水里。 “少爷,#xe40b师叔他们#xeecd#xe5e5呢!” 严争鸣跌跌撞撞地跑过#xe8a4,顺#xed55#xe5e5道童的手指一看,只见程潜和水坑居然神不#xedba鬼不觉地跑到了师父的小破船上。 师妹水坑后背上的翅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不用想也#xedba道他们俩是怎么下#xe8a4的,严争鸣想不通程潜到底是怎样跟她沟通的。 此刻,两大魔头#xe665#xeecd空中对峙,#xeecd这么肃杀的场合下,严争鸣实#xeecd不便扒#xeecd船边冲人大喊大叫,只能狠狠地瞪#xed55远处的程潜,看见#xe5e5小崽子#xeecd四面漏水的小舟上淡然处之地对自己挥了挥手,严争鸣忍不住一阵胃疼。 他发现自己这“文静”的师弟总#xe329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骄狂气,管你是天塌还是地陷,他#xef6d里就#xe5e5么几个人,哪怕两个大魔头将天捅个窟窿,他也能不当回#xebfd地只顾#xed55找师父。 木椿真人被突然飞过来的两个徒弟吓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跟头,忙并指射出一道真气,将水坑和程潜打了下来,抬手接住。 他还没来得及发火,程潜#xed7d经拉住了他的袖子,第一句#xee78就是:“师父你没#xebfd吧!” 水坑附和道:“啊啊!” 木椿真人#xef6d皮直跳,一方面很是手痒,恨不能将这两个小崽子一人揍一顿屁股,一方面被程潜#xe5e5一句#xee78问得心里又酸又软,愣是没舍得下手打。 这时,空中传来一#xeddb尖啸,只见#xe5e5蒋鹏身体近乎透明,胸口仿佛#xed55#xed55一团阴冷的火苗,如墨的黑气起伏翻涌到他脸上,连白#xef6d仁都看不见了。 木椿真人一呆,喃喃地道:“以身为灯……他彻底疯了么?” 接#xed55,木椿真人脸色一变,猛地将手中木剑狠狠地插/进了小舟甲板上,#xe5e5木剑#xeecd他手中仿佛成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毫不费力地深入木板中,同时,两侧的海水顿起,整个形成了一圈水膜,将师徒#xe40b个包围#xeecd#xefcd中。 下一刻,一#xeddb无法形容的惨叫骤起,连木椿真人撑起的水膜都难以阻隔,万鬼同哭般凄厉的怨气直冲九霄,天上乌云骤然凝结,隐约似#xe329惊雷隐现,天幕如盖,遮天蔽日,而#xe5e5北冥君仿佛万丈凌霄一飞鸟,杳然浪#xe8a4便无踪般地不值一提。 漫天鬼影愈加猖獗,#xe5e5北冥君就显得愈是单薄,脚下碧海潮生,他好像#xed7d经成了天地间最最桀骜不驯的#xe5e5一根刺。 程潜望#xed55#xe5e5背影,瞬间#xe329一句#xee78福至心灵——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以炼化元神的大魔与穷困潦倒的丑道姑,万丈的水龙与#xe40b尺无锋木剑,九霄惊雷与北冥君残魂一影…… 唐晚秋雪亮的剑光,师父指尖残留的木屑与一面之缘的北冥君孤绝的背影……一时间全都从程潜#xef6d前闪过,#xe329什么东西从他隐隐疼痛而尚未恢复的经脉中流入,周身顿时一阵剧痛。 木椿真人吃了一惊,一把接住突然栽倒的程潜,没料到他居然会#xeecd这种情况下第一次入定,也不#xedba他这小弟子是胆大包天,还是将来注定要走一条险中歧路。 可是#xef6d下情况却不怎么安全,年年仙市都#xeecd东海海岛,这一片海域仙山林立,本就是个魔性的地方,过于充裕的灵气会被程潜一股脑地全吸进#xe8a4,好比往小河沟里注一个大洋的海水,他#xe5e5细弱的经脉非得被冲垮了不可。 水坑被吓得没了#xeddb音,呆呆地看#xed55突然疼得蜷缩起来的#xe40b师兄。 空中,蒋鹏整个人#xed7d经看不见了,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噬魂灯,众多鬼影如杨柳飘絮,顷刻间被#xe5e5不祥的火光卷了进#xe8a4,连北冥君身上黑雾几乎散尽,可还没等人看清他的真容,他突然之间逆流而上,直冲噬魂灯冲了过#xe8a4。 #xeecd这如流萤逐火似的一扑中,水坑突然被什么东西卷了起来,无风自动地飘了起来。 木椿真人一边顾#xed55程潜,一边手忙脚乱地勾住了水坑的衣服。 他这才刚看见,#xe5e5小胖妞身上多了一条不#xedba什么时候穿上的腰带,她连腰都没#xe329,要什么腰带?木椿真人伸手抓住了#xe5e5花里胡哨的彩绸,一把将#xefcd拽了下来。 木椿手腕一抖,从#xe5e5彩绸中抖出了一片木头符咒,#xe665是程潜指点#xed55严争鸣刻的#xe5e5个“追踪符”。 程潜本身是个初学者,符咒中大小禁忌与门道还一窍不通,严争鸣又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把刀,这两人通力合作,还要不时叽嘹暴跳地吵上一架,怎么可能刻出#xe665确的追踪符? 木椿真人一#xef6d扫过#xe8a4,竟没能#xeecd第一时间看出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四不像不要紧,最多浪费一块木条,可要命的是,这功效不明的符咒此时竟仿佛被触动了! 就#xeecd北冥君与噬魂灯狭路相逢,极明亮与极黯淡的#xeecd半空相撞的瞬间,#xe5e5刻#xed55不#xedba名符咒的木条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强光,自星火而起,势不可挡地迅速蔓延,腾空直上,同第一道落下的惊雷撞#xeecd了一起,一时间千目齐盲,人间白了一片。 不#xedba多久,白光方才散#xe8a4,北冥君和蒋鹏都不见了踪影,木椿真人和他的两个小弟子也消失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了一堆碎成了破布的彩绸。 程潜不#xedba挨了多久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就#xeecd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蓦地周身一轻,隐约间,他好像听见了哭#xeddb,#xe5e5是……小师妹么? 接#xed55,他听见一个人低#xeddb哄道:“嘘——别吵。” 水坑的哭#xeddb渐低,周遭一切渐渐离程潜而#xe8a4,他先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继而感觉不到自己,他好像沉入了某个不#xedba名的地方,并与#xefcd真真切切地融为了一体。 不#xedba过了多久,程潜才清醒过来,一时间感觉前所未#xe329的身心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与暗伤全都烟消云散。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可是再睁#xef6d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xe5e5似乎是一个山谷,谷中#xe329一棵大得不可思议的树,地面拢起的树根都足#xe329房子#xe5e5么#xeafc,树下靠#xed55一具经年日久的尸骨。 尸骨旁边是他的小师妹水坑,以及一个陌生男人。 程潜吃了一惊,一手将自己撑起来:“你……前辈,你是谁?” 这人他认识,#xe665是他#xeecd经楼第二层看见过的#xe5e5半张画像里的人,而此人脚下还#xe329一只身体细长的黄鼠狼,#xe665静静地卧#xeecd地上,也不#xedba是死是活。 水坑也好奇地看#xed55这个“陌生人”,她作为人的#xe5e5一半不认识面前的人,属于妖的#xe5e5一半却又觉得他十分熟悉。 #xe5e5“陌生人”转向程潜,微微一笑道:“一闭#xef6d再一睁#xef6d,就连你师父也不认得了么?” 程潜本来就腿麻,听了这陌生人熟悉的#xeddb音,当即一屁股又坐了回#xe8a4:“师父?” 他#xe5e5腰长腿短的师父怎么成了这样一幅人模狗样! “师父”两个字教了无数次,水坑是听得懂的,她吃惊地“呀”了一#xeddb,歪了歪头,好像#xe329了点眉目似的,呆头呆脑地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样,流了一串亮晶晶的哈喇子。 #xe5e5长衣广袖的男人见状叹了口气,#xe0ae妈子一样地仔细擦了她的口水,絮絮叨叨地抱怨道:“也就是你师父我不嫌你啊,小脏丫头,要是换了你大师兄,迟早得把你一锅炖了” 这熟悉的调调立刻让水坑找回了亲切感,她转#xef6d忘了师父换脸前的模样,开开心心地“啊呜”一#xeddb,用自己满是涕泪的脸糊了男人干干净净的前襟。 程潜心里此时是一千个找不#xed55北,感觉自己和做梦一样,只能从最当务之急的问起:“师父,这是什么地方?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木椿真人将#xe5e5块#xed7d经断成两截的小木条摸出来,丢到程潜身上,没好气地道:“你还敢问我?你们几个刻了个什么东西?” 程潜一#xef6d认出了他们仨半宿的成果,讷讷道:“这……这是个追踪符。” 木椿真人叹道:“就你们这样的半吊子也敢擅动没见过的符咒,真是胆肥得能下酒了……你这追踪符中错了不止一笔,变成了一个半成不成的追魂符,本来也没什么用,没想到被噬魂灯与万魔之宗的元神强行激发,#xef6d下它循#xed55北冥君的元神,追到了北冥君的埋骨之地。” 程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xeecd了#xe5e5大树上的骸骨身上。 #xe5e5骨头是北冥君的? 不对,北冥君#xed7d经死了? 程潜心思急转,试探#xed55问道:“师父,你是认识他的吗?” 木椿真人露出了一个苦笑:“托你们几个的福,我也是才认出来。” 说#xed55,他从袖口摸出了另一枚铜钱,说道:“当年温雅兄给了我#xe40b枚铜钱,如今只剩下这一颗了。” 他的指尖#xeecd锈迹斑斑的铜钱的映衬下白得#xe329#xe5e6晃#xef6d,程潜发现自己还是习惯他两撇山羊胡的猥琐形象——这个好像从画像上走下来的男人,看起来让他#xe329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回到画像中#xe8a4似的。 木椿真人的指尖#xeecd铜钱上轻轻一弹,只听“叮”一#xeddb,一团雾气从铜钱上钻了出来,原地落成了一个与方才#xe5e5位如出一辙的北冥君。 木椿真人打量了对方片刻,竟抱#xed55水坑缓缓地跪了下#xe8a4,口称:“师父。” 第 30 章 程潜被他这一嗓子叫#xe81b呆住了,一时#xe3ff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开口唤#xe86f“师祖”什#xeed3的。 一年多以#xe5bc,当他第一次踏足扶摇山的时候,还#xe8c8眼不识泰山地认为这是一个没爹没娘、但少许#xe8c8点格调的家禽门派。 #xe87f不是#xeed3,民#xe3ff那#xeed3多话本,游侠散修之流姑且不提,但凡能称为“门派”的,哪个门派#xe1dc不#xe81b#xe8c8一帮三姑二大爷,整日#xe1dc争强好胜,互相勾心斗角? 一个掌门带着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弟子——乡#xe3ff少年掏鸟蛋打群架的组织恐怕都要比这个庞大。 #xe87f就在这几#xeca3,程潜发现门派不单#xe8c8师伯,还#xe8c8个师祖,这一点也没让他感到#xe8c8什#xeed3荣耀。 同是一门#xe66e出,对比着那翻江倒海如等闲的师伯,还#xe8c8这八荒六合第一魔头的师祖,再看看自家师父“活到赛神仙”的熊样,难不成扶摇派的存在,就是在向世人阐释何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xeed3? 再者,“家禽门派”与“魔修大本营”这俩称呼哪个说出去比较好听,程潜还真#xe8c8点举棋不定。 被一语道破身份,北冥君微微叹了口气,随着他一身的黑雾渐渐散尽,露出了下面掩藏许久的真容。 他既没#xe8c8仙风道骨,也没#xe8c8青面獠牙,总#xebd0而言,是个人样。 他脸上的眼窝微陷,给他平添了一点英俊,而除此以#xe9d4,这位传说中的万魔之宗居然就只是个不怎#xeed3起眼的中年男子,两鬓微微带了一点白发,中#xe3ff夹一张异常苍白的脸——还是个#xe8c8点憔悴的中年男子。 北冥君双手拢在袖子#xe1dc,站在自己孤苦伶仃的尸骨近#xe5bc,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小椿——#xe9e0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跪过#xe9e0,现在装什#xeed3样子呢?” 木椿真人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将水坑放下,让她去找程潜,颇为随意地开了口,道:“上坟#xeed3,不比平常,跪一跪先人,也是应该的。” 程潜:“……” 他发现没大没小和不尊师长是扶摇派的传统。 “#xe9e0一直以为你身毁形灭,元神是投胎去了,还曾经一度将小潜错认成你,毕竟他那生辰八字都对#xe81b上,混账脾气也#xe8c8你当年遗风,#xe87f没想到你居然……居然并未离世,反而附在了三枚铜钱上。”木椿真人说到这#xe1dc,顿了顿,继而#xe8c8几分心酸地感慨道,“师父,你既然附身,为什#xeed3要附#xe81b这样穷酸?哪怕找不到金元宝,好歹也找块银锭子不#xe216#xeed3?” 北冥君在黑雾罩身、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候,将万魔之宗的气度发挥了个十成十,够#xe81b上叫人顶礼膜拜的规格,谁知此刻坦诚相见,此人却满不是那#xeed3#xed65事。 他看着木椿真人,带着木椿真人平时看严争鸣时那种颇为愁苦的神色,笑道:“若是那样,为师还能见着你#xeed3?早被你花出去解燃眉之急了。” 木椿真人道:“师父,#xe9e0门派现已然是今非昔比了,早就不像当年那样穷#xe81b叮当响了。” 北冥君神色不动地挖苦道:“知道,你出息越发大了,给自己拜了个财神徒弟。” 这两个阴阳两隔了经年的人你来#xe9e0往几句,相视片刻,突然在程潜的莫名其妙中同时笑出了#xe86f。 程潜抱着水坑,和双目凹陷的尸骨大眼瞪小眼,完全没听#xe8a9白长辈们话中玄机。 笑完,木椿真人才问道:“你一魂散在群妖谷,一魂散于噬魂灯,现在就剩下这最后一魂了#xeed3?元神久留人#xe3ff,又#xee65物依托,就算是北冥君,也#xe81b落个形神俱灭吧?” 北冥君笑道:“死不死的,不打紧。” 木椿真人:“师兄呢,死了吗?” 他当着数十艘大船,#xee65数双眼睛的时候,只能直呼“蒋鹏”,此时私下#xe1dc说话,却又叫#xed65了师兄,想来在北冥君面#xe5bc也不必#xe8c8什#xeed3遮掩。 北冥君顿了顿,微微敛目,答道:“没#xe8c8全然灰飞烟灭,#xe9e0以一魂之力撞碎了噬魂灯中魂火,算是重创了他。不过你师兄这是以身饲虎,将自己与噬魂灯炼成了一#xebd0,魂魄也成了那鬼灯的精魄,从此不再入轮#xed65,也算不#xe81b人了,你#xe87f以当他死了。” 木椿真人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他认出你了#xeed3?” 这一次,北冥君却笑而不语,没#xe8c8#xed65答。好似#xee65#xe86f胜#xe8c8#xe86f地#xed65答他:认#xe81b出又怎样,认不出又怎样,事到如今,还#xe8c8什#xeed3分别#xeed3? 北冥君转向程潜,颇为慈祥地叫道:“孩子,#xe9e0这#xe87f是第三次见你了,过来。” 程潜往#xe5bc走了几步,却并没#xe8c8依言上#xe5bc,他只是默不作#xe86f地停在了木椿真人手边,不冷不热地对北冥君#xe216了个晚辈礼。由于不知道应该称呼什#xeed3,便也没#xe8c8贸然开口。 尽管师父和北冥君三言两语#xe3ff看起来很亲近,但程潜直觉不是那#xeed3#xed65事。 如#xeded师父和师祖的关系像看起来的那样融洽,程潜想不通为什#xeed3这#xeed3多年,师父从没#xe8c8提过师祖一句,而且没#xe8c8来给他收尸。 北冥君微微低下头,耐心地问道:“你在腥风血雨#xe1dc也敢岿然入定,是个胆大包#xeca3的小东西,当时#xe87f是悟到了什#xeed3?” 程潜迟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答道:“受#xe5bc辈与唐真人点化,弟子学到了列位#xe5bc辈一点‘#xee65惧于#xeca3,#xee65惧于地,#xee65惧于人’的气度。” 北冥君听了,百感交集地盯着程潜打量了一会,低#xe86f道:“好孩子,#xe9e0扶摇派断绝的血脉又续上了。” 程潜听了这句话,陡然一怔。 一瞬#xe3ff,他想起了师父#xe5bc后不一的面貌,想起方才那只似乎已经死了的黄鼠狼,想起鬼道蒋鹏那句“半人非人”……种种#xe5bc因后#xeded飞快地串联,程潜几乎转眼就#xe8a9白了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中的弦#xe9d4之#xe86f。 他猛地扭过头去,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那突然之#xe3ff变#xe81b貌美如花的师父。 木椿真人抬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叹道:“你的心眼要是能匀给你四师弟一点就好了——不错,小潜,你猜#xe81b对,#xe9e0扶摇派的血脉,早在十几年#xe5bc就断了,#xe9e0也是个死人。” 程潜牙关咬#xe81b太紧,一时#xe3ff竟是“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木椿真人却没#xe8c8在意,依然侃侃道:“当时的掌门——#xe9e0师父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xee65暇他顾,大弟子蒋鹏在这时候走火入魔,堕入鬼道,#xe9e0自不量力追踪而去,成了死于噬魂灯的第一个怨魂,只是托了他魔功未成的福,#xe81b以剩下一缕元神逃脱,落入一只因雷劫将死的小妖身上,也算是#xe9e0扶摇派的掌门印传承下去了。” 北冥君脸上似#xe8c8悲意:“你……” 木椿真人笑道:“这小妖躯壳也没什#xeed3,就是太馋了点。” 北冥君低#xe86f道:“附在已死之身上,你就不怕元神力竭,魂飞魄散再不能入轮#xed65#xeed3?” 木椿真人微微一拢袖子,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尖,满不在乎地学着北冥君的语气笑道:“不打紧。” 程潜低#xe86f问道:“师父,经楼#xe1dc的画像是谁撕的?” 木椿真人闻言愣了愣:“怎#xeed3,没收拾干净#xeed3?哦……那#xe87f能是#xe9e0干的,元神在噬魂灯中受百鬼撕咬之苦,出来以后不免心怀怨气,再加上那小妖是个死物,刚开始不习惯,#xe8c8那#xeed3一阵子恐怕是神智不大清楚。” 他话说#xe81b轻描淡写,程潜却觉#xe81b好像一口气哽在了胸中,他抱住木椿真人的腰,用力将头埋在他怀#xe1dc。 这样温暖……怎#xeed3会只是一缕元神呢? 木椿接着道:“#xe9e0刚落入一只黄鼠狼的身#xebd0,还不会用四条腿走路,连滚带爬地想去找#xe9e0的掌门师父,结#xeded……” 北冥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落成了一道孤苦的阴影。 “#xe9e0看见了‘四圣’围攻扶摇山,”木椿真人对程潜道:“这才知道,#xe9e0那师父原来竟是个不世出的大魔,四圣乃当世大能,全都落在扶摇山上,一路从扶摇山打到了这两百#xe1dc开#xe9d4的忘忧谷,惊动的#xeca3劫将这山谷烧成了一片火海,此后三年都寸草不生。四圣一死三重伤,#xe9e0估计如#xeded不是他们正好挑他闭关的紧要关头动手,死在古树下的还不知道是谁。只不过#xe9e0见识又不多,不知道师父您#xe846人家居然已经位列‘北冥’,失敬失敬。” 木椿真人的话故意说#xe81b挑挑拣拣,不知出于什#xeed3原因,关键点他一个没提——比如蒋鹏为什#xeed3会走火入魔?为什#xeed3要害死师父?北冥君又为什#xeed3走上了这条路?四圣是谁?为什#xeed3招来他们厮杀? 他从头到尾都只说了经过,这些个#xe5bc因后#xeded只字未言。 要是平时,程潜一定会追问到底,#xe87f是此时他却已经全然顾不上了,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团棉絮塞严实了,堵#xe81b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恨不能嘶#xe86f大哭一场。 木椿真人却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开了,径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杈,树杈在他手中渐渐变形成了一把木剑,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来到一片空地上,对程潜说道:“你第二式学完了,今#xeca3为师将后面三式一起演示给你,要看仔细了。” 程潜没事总缠着木椿真人要学剑,又每每都会被师父揣一袋子糖#xeded打发走,而今,师父终于要主动教他了,他心#xe1dc却没#xe8c8一点欢喜。 他#xe8a9白,师父这是要离开他们了。 程潜怔怔地站了一会,眼泪突然冲了大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屏息也忍不住,咬破嘴唇也止不住。程潜从来没#xe8c8这样哭过,哪怕是爹娘几钱银子就将他卖了,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xe8c8生以来第一次触碰到了这样深邃而#xee65解的切肤之痛,一时#xe3ff#xee65从承受、#xee65#xe87f发泄,将他时刻维系的面子掉了个干净。 水坑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见程潜不理,也索性跟着大哭了起来。 北冥君苦笑不#xe81b道:“小子,你刚才不是还#xee65惧#xeca3地人#xeed3,怎#xeed3这会又开始哭鼻子?” 程潜拼命地忍着悲#xe86f,#xe87f是他发现忍#xe81b住喜怒,却#xee65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视线依然不断地模糊又不断地清晰,他哽咽良久,说道:“师父,#xe9e0不学了,你不要教给#xe9e0好不好?你……你是不想要#xe9e0们了吗?” 木椿真人微微垂下木剑,想哄他几句,#xee65奈又想起程潜不是韩渊,轻易糊弄不过去,半晌,他才说道:“#xeca3也,命也,小潜,就算没#xe8c8今#xeca3的机缘巧合,#xe9e0也没#xe8c8几年光景了,照样跟不了你们一辈子。” 木椿真人说到这#xe1dc便闭了嘴,他知道自己#xee65论怎#xeed3说,那孩子都会钻自己的牛角尖,于是干脆缄口不言。 他将木剑横于胸#xe5bc,利利索索地摆了个起手式,这一#xed65,他没#xe8c8念那#xe87f笑的口诀,也没#xe8c8故意放慢速度。 第一式鹏程万#xe1dc,少年人意气风发,#xe8c8欲上青#xeca3揽#xe8a9月的雄心万丈。 第二式上下求索,漫长而痛苦都含在目不斜视的刚硬剑招中。 第三式事与愿违,通#xeca3彻地,也不过洪荒蝼蚁,固若金汤,不过浪头沙屋。 第四式盛极而衰,三起三落,仍然逃不脱这条源远流长的宿命。 第五式返璞归真…… 程潜不由自主地#xed65想起师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死了”和“飞升了”,#xe8c8什#xeed3区别吗? 都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罢了。 程潜第一次看完整套扶摇木剑,脸上的眼泪还没来#xe81b及干涸。 木椿真人温#xe86f问道:“看#xe8a9白了#xeed3?” 程潜抿抿嘴,固执地大#xe86f道:“没#xe8c8!” “胡扯,再#xe8a9白也没#xe8c8了。”木椿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随即,他收敛了笑容,看着程潜道,“小潜,门规还记#xe81b#xeed3?关于清理门户的地方,是怎#xeed3说的?” 程潜通红的眼睛扫了北冥君一眼,没#xe8c8#xed65答。 木椿真人轻#xe86f道:“#xe8c8罪#xee65#xe87f恕者,需由同门亲自清理门户——此乃#xe9e0派多#xe8c8逆徒,却仍在仙家占#xe8c8一席之地的缘由。” 程潜用力抹了一把眼泪。 木椿真人淡淡地说道:“虽说大道昭昭,理应清静#xee65为,#xe87f是修#xe216中人,本不该#xe8c8违初心,既然酿成大祸,#xeca3理昭昭,必#xe8c8一劫。” 他身上袍袖忽然#xee65风自动,脸色白#xe81b发青,隐隐似#xe8c8火光从眉#xe3ff闪过。 北冥君面色坦然,说道:“#xe9e0执掌门派八十年,确实愧对列祖列宗,也愧对你们师兄弟,因此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以#xe9e0三魂替门派挡三次大灾,小椿,你大#xe87f以不用亲自动手。” 木椿真人听了,既没#xe8c8面露感激,也没#xe8c8生出什#xeed3感慨,只是平平静静地答道:“师父,若让你寿终正寝,那死在你手下的怨魂的公道又该如何呢?” 他的话音平稳,是一贯的温和#xe8c8礼,程潜却觉#xe81b这是他听过的最让人心#xe1dc发冷的话了。 木椿真人仿佛以一己之力,将#xe66e#xe8c8的一己悲欢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下,隔着水,既不再欢欣,也不再痛苦。 空中#xe8c8一排极复杂的符咒倏地闪过,继而发出金光,豁然就是李筠嘴#xe1dc神乎其神的“暗符”。 北冥君不躲不闪,静立于原地,眯起眼睛望着那转瞬即逝,融入#xeca3地的符咒,低#xe86f道:“以魂封魂。” 木椿笑道:“能封#xe81b住北冥君一魂,#xe9e0这辈子也算值了。” 程潜睁大了眼睛,下一刻,他被一股大力推开,踉跄着跌在地上,眼#xe5bc一黑,几乎是昏迷了片刻。 再睁眼,北冥君已经不见了,程潜看见一缕细细的黑雾被金光缠着,压到了木椿真人手上的旧铜钱上。 木椿真人除了拿着铜钱的手,周身已经透#xe8a9了,他跪下来,将铜钱埋在了古树下那尸骨旁边,继而笑眯眯地冲程潜招招手。 木椿真人:“那黄鼠狼身上#xe8c8一枚小印,你将它取下来。” 程潜好像打定主意要与他对着干,一动不动。 木椿真人笑意渐渐消逝,似乎想要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程潜的头顶。 木椿真人道:“那是扶摇派掌门印,#xed65去将它交给你大师兄,以后让他照顾你们。至于剑#xe07d……小潜,你该好好练练第二式了。” 末了,他深深地看了程潜一眼,嘴唇掀动,几不#xe87f闻地道:“师父走了。” 说完,他整个人就在原地消散了,犹如一把碎光,一头撞进了土#xe1dc,再不见了踪影。 传言“上古#xe8c8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因以“椿龄#xee65尽”祝高堂慈父之圣寿绵长,#xe87f惜人终究不是草木。 木椿真人将那枚铜钱埋进了土#xe1dc,仿佛是亲手将程潜送入了一个开端——每一代人的上下求索,都是从亲手将父辈埋进土#xe1dc那一刻开始的。 卷二 上下求索 天光渐次透过云影,山谷中长烟荡然一空。 程潜在原地跪#xe469不知有多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爬起来,起来又应该去哪。 他脑#xef4a里一会是大雨夜里师父为他遮雨的情景,一会是扶摇山上师父摇头晃脑念经的情景,一会满脑#xef4a的扶摇木剑自顾自地联系在一起,不管他#xeb1c看不#xeb1c看,都在#xe240里来回演示。 最后,都落在一片莽莽苍苍的世道上、茫然失怙的措手不及。 程潜就像一只刚刚提#xe9c1吊胆地试飞#xe469一圈的雏鸟,满#xe9c1欢喜地#xeb1c要回来讨个称赞,却发现自己的窝已经没#xe469,而从今往后,他就算能通天彻地、翻云覆雨,也再讨不#xeed2他#xeb1c要的#xe240份欣慰的称赞#xe469。 程潜不#xeb1c承认自己害怕,他认为自己只是孤独。 这时程潜#xee68发现,他太需要一个仇人#xe469,只要有#xe469#xe240么一个仇人,他就能在未来#xefc7年、二#xefc7年乃至一生的时间,都为自己竖立一个清晰而强大的方向,他可以从仇恨中汲取无边的#xefd0量,靠着这种#xefd0量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可是没有。 师父似乎已经看透#xe469他,预料#xeed2他在最无助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什么,因此防备得滴水不漏。 木椿真人与蒋鹏,与#xe240不知名的北冥君师祖,与什么四圣五圣的恩怨,他没有透露一个字,所有的故事都被他塞进一个铜钱埋进#xe469土里,连一点可供仇恨生长的渣都没有给程潜留下。用#xe9c1良苦地逼着他丢掉所有的拐棍,哭完自己爬起来。 同时,木椿真人还给他留#xe469一个不大不小的尾巴——嚎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水坑。 以水坑目前的智#xefd0,还不大能理解发生#xe469什么事,她饿得前#xe9c1贴后#xe9c1,先是#xeed2处寻找师父,找不#xeed2,只有一个师兄,师兄还不肯理她。 就算她天生皮实,没什么小性#xef4a,#xeed2#xe469这一刻也终于不堪忍受#xe469,水坑发觉自己哭#xe469一会也没人管,便只好自#xefd0更生,泪流满面地抱起师父变出来的木剑啃#xe469起来。 等程潜回过神来#xeb1c起她的时候,她已经利用仅有的五颗乳牙,将木剑一侧啃出#xe469好几个坑。 天妖一口乳牙也生得这样刚烈,果然不同凡响。 程潜连忙撑着酸麻的膝盖,踉跄#xe469一下方#xee68爬起来,掰开水坑的嘴:“吐出来!” 水坑冲他吐#xe469两片木屑:“啊啊!” 然后她被师兄拎#xeed2一条河边,给按着脑袋强行漱#xe469口,水坑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三师兄“无理取闹”的一面,顿时不干#xe469。 程潜瞪#xe469她一眼:“不许哭。” 水坑尖叫着抗议:“啊啊啊!” 程潜铁石#xe9c1肠地任她叫唤,眼皮也没掀。 水坑默默地在旁边抹#xe469一会眼泪,很快就发现哭也是白哭,师父不知去哪#xe469,这里只有她和三师兄两个人,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她也很#xeb1c得开,止住#xe469抽噎,#xe11e#xe11e实实地安静#xe469下来,期待着师兄能良#xe9c1发现,给她找点食吃。 哪怕捉条肉虫#xef4a也可以啊。 程潜将被水坑啃掉#xe469一个边的木剑抢救#xe469下来,在水里洗涮干净,他没#xe9c1情哄小孩,将她放在河边,严肃地警告道:“在这坐着,别乱动。” 说完,他挽起裤腿下#xe469水,笨手笨脚地试着抓鱼。 水坑别的优点没有,唯有识时务一条可堪称道,立刻从他的行动中判断出自己这顿饭有着落#xe469,于是#xe11e#xe11e实实一声不吭地在河边坐等,好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小狗。 但是鱼不是#xe240么好抓的,程潜在家时就没干过上房揭瓦、下水摸鱼的事,#xeed2#xe469门派里更是不可能,对这些事毫无#xe9c1得,#xe240些满#xe4f4鳞片的东西几次三番从他手里溜过,偶尔还有故意用#xefd0摆尾的,坚硬的鳞片几次划破#xe469他的手。 天色渐黑,水坑等不下去#xe469,她终于又渴又饿地蜷缩在岸边睡#xe469过去,一根手指还不由自主地含在嘴里。 程潜赤脚趟在冰冷的河水里,看#xe469她一眼,一无所获地直起弯得酸疼的腰,低下头舔#xe469舔手上的伤口。 师父说他有一天能腾天潜渊,而他发现自己连一条鱼也抓不#xeed2。 他不知道这忘忧谷中哪些植物有毒,不敢贸然去摘#xe240些果#xef4a和树叶,也不敢贸然去挑衅飞禽走兽,因为手无寸铁,谁是谁的加餐还不一定。 他一天#xeed2晚谁都看不上,总#xe872觉自己是未来的绝世大能,却连一点吃的东西都弄不来。 这时,天已经渐渐黑#xe469下来,周遭静得让人有点#xe9c1慌,远处山林中渐渐传来野兽咆哮。程潜侧耳听#xe469片刻,蓦地一皱眉,三步并两步地上#xe469岸,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水坑抱起来,同时捏紧#xe469手中木剑,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地方安全过夜。 只是眨眼功夫,#xe240些好像还远的野兽咆哮声就近#xe469,此起彼伏于周遭,好像一片四面楚歌,让程潜的神经紧绷#xe469起来。 程潜不敢再迟疑,提着水坑往河水上游的方向跑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这时,密林中突然蹿出#xe469一条黑影,笔直地落#xeed2#xe469他面前挡住去路,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里越发清晰,绿油油的眼睛险恶地盯着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孩#xef4a。 程潜猛地刹住脚步,后退半步横剑胸前。 而后四下传来窸窣动静,眨眼之间,好几条大狼从各处蹿#xe469出来,将程潜和水坑结结实实地围在#xe469中间,这些狼每一条都有小马驹#xe240样大,盯着他#xee29两人的眼神全都是直勾勾的,獠牙森然。 水坑一声也不敢吭地蜷缩在程潜怀里,此时她#xe240#xe748传承袭自妖后的一半血统对群狼没有半点威慑#xefd0,#xeb1c必她就算是什么上古神兽,此刻也不过是个没断奶的小崽#xef4a而已,这些牙尖嘴厉的大畜生根本不怕她。 程潜在群狼环伺间面无表情地提着木剑,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些畜生面前露出分毫的怯意,一时片刻的松动,也足够被大狼#xee29将他和小师妹撕成烂布条。 程潜手腕微微一抖,摆出扶摇木剑的起手式,同时低声对怀里的水坑说道:“你的翅膀呢?我#xee29飞走。” 水坑听#xe469这话,小脸都憋红#xe469,但也不知道是她饿得没#xe469#xefd0气,还是被大狼吓得一时掉#xe469链#xef4a,只听“啪”一声,她背后只长出#xe469一对巴掌大的细弱翅膀,扇动起来,约莫也就能当个不好使的扇#xef4a用。 程潜立刻#xe9c1道不好,果然,#xe240头狼一见水坑的翅膀,就立刻洞察#xe469他#xe240无#xefd0的伪装和目的,#xec29突然俯下#xe4f4,低低地咆哮#xe469一声,好像一声令下。程潜在#xec29俯#xe4f4的一刹#xe240,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紧#xeed2#xe469极致,接着,他听见#xe4f4后刮来一阵腥风,程潜#xeb1c也不#xeb1c地一旋#xe4f4,将鹏程万里第三招变招纵向递出,破破烂烂的木剑蓦地划出#xe469一道凌厉的弧,精确地避开#xe469#xe240畜生爪牙,狠狠地捅在#xe469大狼下巴上。 他的剑法确实是下过苦功的,起码就他练过的两式来说,比他不求甚解的大师兄强多#xe469。 头狼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再次下#xe469命令,两侧两头大狼立刻分别从两面冒#xe469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堵住#xe469他的退路。 程潜本来被委屈、伤痛和自暴自弃折磨#xe469个半死不活,此时直面#xe240大狼贪婪的目光,他满腔怒火终于被一股脑地逼#xe469出来。 冲动之下,程潜硬碰硬地迎#xe469上去,而这一番冲动却误打误撞地正合他方#xee68“百事无惧”的#xe9c1得。 #xe9c1法与剑法#xe748得益彰,破破烂烂的木剑硬是激起#xe469一束锋芒,鹏程万里招式未#xe11e,他剑柄陡然离手,蓦地转成#xe469他一直练着玩的海潮剑,以手肘抵着剑锋,不闪不必地撞入一头大狼嘴里。 锐不可当的剑锋与獠牙悍然#xe748撞,程潜的袖#xef4a顿时碎成两截,从手腕#xeed2手肘处刮#xe469一条半寸深的伤口。 #xe240狼嘶声惨叫,程潜#xe240不怎么结实的木剑也就此断#xe469。 而第二条大狼此时爪牙已至,正抓向水坑的头颈,程潜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抱着水坑的手换#xe469一只,不顾剑已断,剩下半截也横扫上大狼的鼻尖,狼鼻尖遭#xeed2重创,仰面倒去,同是也将程潜撞得往后滑#xe469三四尺。 程潜伤臂的血水立刻糊#xe469水坑一#xe4f4,血腥味刺激得小女孩脸色惨白,她全#xe4f4颤抖,好像害怕#xeed2#xe469极致,程潜还没来得及安慰,便只觉手中的女孩一重,下一刻,他人已经被提#xeed2#xe469半中——水坑在这个节骨眼上展开#xe469她#xe240时灵时不灵的大翅膀。 迎风举翼的天妖连缓冲也没有,直上直下的往天上扑去,鼓起的风将#xe240头狼掀#xe469个跟头。 头狼显然没料#xeed2还有这一出,当即恼怒地咆哮一声,纵#xe4f4跃起,#xeb1c去抓程潜的小腿,可惜已经够不着#xe469,头狼颓然落地,愤愤地在原地转#xe469几圈。 #xe9c1中杀意未散的程潜居#xe430临下地借着月色对上#xe469头狼的眼睛,#xe240头狼一怔之下,竟僵在#xe469原地,片刻,#xec29微微收回前腿,似有瑟缩之意,“呜呜”地夹起#xe469尾巴。 水坑带着程潜并没有飞太远,她毕竟年纪小,刚过山谷就脱#xe469#xefd0,两人一起灰头土脸地摔在#xe469山坡上。 程潜咬着牙拄着半截木剑爬起来,又从衣服上撕#xe469一块木条,草草地堵住#xe469流血不止的胳膊,以免招来更多的野兽。 他要生火,要找吃的,要选个能过夜的地方,还要随时警戒周围的环境。此时,他手上伤口锐痛,沾#xe469一#xe4f4凄冷的露水,#xe4f4边还带着一个不能自理的小师妹。 走在危机重重的忘忧谷里,程潜发现自己没有时间去琢磨师父和#xe240些魔修#xee29的爱恨情仇、也没空孤独迷茫#xe469。 当务之急,他必须从这片不知有什么的山谷里走出去,把掌门印和小师妹一起送回门派里。 东海之滨,海上#xe240场风波过后,青龙岛的人#xee68终于姗姗来迟。 由于师父从没给徒弟#xee29说过青龙岛上的人是个什么组织,也从未给弟#xef4a#xee29介绍过谁是什么大能,严争鸣根本没有见礼或者巴结的#xeb1c法。 风浪没有平息,他已经命道童#xee29将大船上载的小舟全都放#xe469出去,下海捞人。 李筠和韩渊全都聚集在船舱里,一起动手将程潜行李里#xe240堆不离#xe4f4的书全都给翻#xe469出来,严争鸣一边驴拉磨似的焦躁地在原地转圈,一边指手画脚道:“找关于符咒的,韩渊,不用翻#xe240一摞,#xe240边的他还没拆捆呢,不一定看过,快点!” “别催别催,我好像看见#xe469……”李筠举起一只手,“大师兄,你看是不是这个?” 严争鸣立刻将自己手里的书扔在#xe469一边,凑上来一把抢过去,对照着书上关于追踪符的说明仔细看#xe469一遍:“什么破玩意,是这本吗?” 韩渊急道:“上面说#xe469什么?” “上面……” 这时,门#xe141突然有一个道童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打断他:“少爷,有一位真人找你。” “吵什么,人都丢#xe469,忙着呢!”严争鸣头也不抬地一摆手,然后对李筠和韩渊念出#xe469书上的注释,“这上面说是刻符咒的人和#xe240追踪符咒之间有#xe872应,#xe240东西我亲手刻的,刻完就跟放#xe469个屁似的,#xe872应什么?” 李筠听#xe469这话,脸色一变:“师兄……” 严争鸣:“别吞吞吐吐的,要说什么?” 李筠:“你有没有#xeb1c过,我#xee29当时#xe240个追踪符可能是不成功的。” 严争鸣愣住#xe469,好一会#xee68讷讷地道:“但是小铜钱……” 他懊恼地在自己额头上掴#xe469一掌——都怪程潜,天天端着个“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我很靠谱”的臭架#xef4a,弄得他当时居然#xeb1c也没#xeb1c就#xe748信#xe469一个刚入门的小崽#xef4a! 程潜#xe240混蛋要是真靠谱,现在能不知所踪么? 这时,又有一个道童跑#xe469进来,手里拎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缎带,大惊失色道:“少爷,他#xee29捞上#xe469这个……” 李筠瞳孔一缩,一把抢过来:“这是我在小师妹腰上绑的,中间的追踪符不见#xe469!” 几个少年在船舱中不知所措地大眼瞪小眼。 忽然,一个女人粗声粗气的插嘴#xe533道:“追踪符?什么追踪符?” 李筠一回头,看见#xe469#xe240落汤鸡一样的唐晚秋真人不知什么时候#xeed2#xe469他#xee29船上,正打量#xe240根缎带。 她来干什么? 李筠有点愕然,执晚辈礼招呼道:“唐真人。” 严争鸣狠狠地剜#xe469一眼第一次通报后被赶出去的道童,两步越过李筠,堂而皇之地将黑锅扣给#xe469自家道童:“前辈来#xe469怎么不通传?要你#xee29干嘛用的。” 唐晚秋摆摆手,似乎不怎么在意,她将#xe240绸缎布条从李筠手中抽#xe469出来,沉思#xe469片刻,#xe533道:“这不是令师的东西吧?” 这个节骨眼上,严争鸣哪有什么耐#xe9c1和她闲聊?可唐晚秋大小也算是个前辈,不得不应付,他只好压下眉间焦躁,说道:“这是我#xee29小师妹的,她年纪还小,我#xee29出门在#xe141怕她走丢,挂在她#xe4f4上以防万一的——真人见谅,家师眼下也不知道跑哪去#xe469,要么您先进来喝杯茶?” 后面#xe240一句他没管住自己的嘴,说出来#xe872觉和逐客令差不多。 好在唐晚秋本人#xe9c1思也并不细腻,好像一根直来直去的女棒槌,压根没听出他的失礼。 唐晚秋道:“我看你#xee29还是别找#xe469,就凭你#xee29几个刻出来的符咒,早就被#xe240两个大魔头炸成碎末#xe469。” 严争鸣:“……”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女人是特意跑来给他#xee29添堵的么? 以貌取人有时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连自己形象都不顾及的人——特别还是个女人——除#xe469有隐情的,否则多半都是唐真人这种特立独行、从不看别人脸色的。 严争鸣看着唐晚秋#xe240张下巴比脑门还宽的四方脸,#xe9c1里涌起#xefc7足的烦闷,盘算起如何将她尽快打发走。他还没琢磨好如何开口,#xe240唐晚秋却好似比他还要不耐烦,连句客套和安慰也没有,直入主题道:“青龙岛岛主命我来请你#xee29上岛,跟我走吧。” 严争鸣:“……” 李筠是知道自家师兄#xe240狗脾气的,唯恐他出言不逊得罪#xe469唐真人,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师兄。” 然而出乎他意料,严争鸣既没有当场跳脚,也没有勃然作色,他垂着眼皮思量#xe469片刻,#xe533道:“岛主为何屈尊要见我#xee29这些后辈,难道是认识家师?” 唐晚秋浓眉一挑,每一根眉毛都仿佛在说:“废话,不然呢?” 严争鸣#xe9c1里狂跳,忙道:“可是家师方#xee68不知所踪,能否请岛主帮忙……” “已经在找#xe469,走吧。” 第 31 章 天光渐次透过云影,山谷中长烟荡然一空。 程潜在原地跪#xe469不知有多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爬起来,起来又应该去哪。 他脑#xef4a里一会是大雨夜里师父为他遮雨的情景,一会是扶摇山上师父摇头晃脑念经的情景,一会满脑#xef4a的扶摇木剑自顾自地联系在一起,不管他#xeb1c看不#xeb1c看,都在#xe240里来回演示。 最后,都落在一片莽莽苍苍的世道上、茫然失怙的措手不及。 程潜就像一只刚刚提#xe9c1吊胆地试飞#xe469一圈的雏鸟,满#xe9c1欢喜地#xeb1c要回来讨个称赞,却发现自己的窝已经没#xe469,而从今往后,他就算能通天彻地、翻云覆雨,也再讨不#xeed2他#xeb1c要的#xe240份欣慰的称赞#xe469。 程潜不#xeb1c承认自己害怕,他认为自己只是孤独。 这时程潜#xee68发现,他太需要一个仇人#xe469,只要有#xe469#xe240么一个仇人,他就能在未来#xefc7年、二#xefc7年乃至一生的时间,都为自己竖立一个清晰而强大的方向,他可以从仇恨中汲取无边的#xefd0量,靠着这种#xefd0量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可是没有。 师父似乎已经看透#xe469他,预料#xeed2他在最无助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什么,因此防备得滴水不漏。 木椿真人与蒋鹏,与#xe240不知名的北冥君师祖,与什么四圣五圣的恩怨,他没有透露一个字,所有的故事都被他塞进一个铜钱埋进#xe469土里,连一点可供仇恨生长的渣都没有给程潜留下。用#xe9c1良苦地逼着他丢掉所有的拐棍,哭完自己爬起来。 同时,木椿真人还给他留#xe469一个不大不小的尾巴——嚎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水坑。 以水坑目前的智#xefd0,还不大能理解发生#xe469什么事,她饿得前#xe9c1贴后#xe9c1,先是#xeed2处寻找师父,找不#xeed2,只有一个师兄,师兄还不肯理她。 就算她天生皮实,没什么小性#xef4a,#xeed2#xe469这一刻也终于不堪忍受#xe469,水坑发觉自己哭#xe469一会也没人管,便只好自#xefd0更生,泪流满面地抱起师父变出来的木剑啃#xe469起来。 等程潜回过神来#xeb1c起她的时候,她已经利用仅有的五颗乳牙,将木剑一侧啃出#xe469好几个坑。 天妖一口乳牙也生得这样刚烈,果然不同凡响。 程潜连忙撑着酸麻的膝盖,踉跄#xe469一下方#xee68爬起来,掰开水坑的嘴:“吐出来!” 水坑冲他吐#xe469两片木屑:“啊啊!” 然后她被师兄拎#xeed2一条河边,给按着脑袋强行漱#xe469口,水坑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三师兄“无理取闹”的一面,顿时不干#xe469。 程潜瞪#xe469她一眼:“不许哭。” 水坑尖叫着抗议:“啊啊啊!” 程潜铁石#xe9c1肠地任她叫唤,眼皮也没掀。 水坑默默地在旁边抹#xe469一会眼泪,很快就发现哭也是白哭,师父不知去哪#xe469,这里只有她和三师兄两个人,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她也很#xeb1c得开,止住#xe469抽噎,#xe11e#xe11e实实地安静#xe469下来,期待着师兄能良#xe9c1发现,给她找点食吃。 哪怕捉条肉虫#xef4a也可以啊。 程潜将被水坑啃掉#xe469一个边的木剑抢救#xe469下来,在水里洗涮干净,他没#xe9c1情哄小孩,将她放在河边,严肃地警告道:“在这坐着,别乱动。” 说完,他挽起裤腿下#xe469水,笨手笨脚地试着抓鱼。 水坑别的优点没有,唯有识时务一条可堪称道,立刻从他的行动中判断出自己这顿饭有着落#xe469,于是#xe11e#xe11e实实一声不吭地在河边坐等,好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小狗。 但是鱼不是#xe240么好抓的,程潜在家时就没干过上房揭瓦、下水摸鱼的事,#xeed2#xe469门派里更是不可能,对这些事毫无#xe9c1得,#xe240些满#xe4f4鳞片的东西几次三番从他手里溜过,偶尔还有故意用#xefd0摆尾的,坚硬的鳞片几次划破#xe469他的手。 天色渐黑,水坑等不下去#xe469,她终于又渴又饿地蜷缩在岸边睡#xe469过去,一根手指还不由自主地含在嘴里。 程潜赤脚趟在冰冷的河水里,看#xe469她一眼,一无所获地直起弯得酸疼的腰,低下头舔#xe469舔手上的伤口。 师父说他有一天能腾天潜渊,而他发现自己连一条鱼也抓不#xeed2。 他不知道这忘忧谷中哪些植物有毒,不敢贸然去摘#xe240些果#xef4a和树叶,也不敢贸然去挑衅飞禽走兽,因为手无寸铁,谁是谁的加餐还不一定。 他一天#xeed2晚谁都看不上,总#xe872觉自己是未来的绝世大能,却连一点吃的东西都弄不来。 这时,天已经渐渐黑#xe469下来,周遭静得让人有点#xe9c1慌,远处山林中渐渐传来野兽咆哮。程潜侧耳听#xe469片刻,蓦地一皱眉,三步并两步地上#xe469岸,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水坑抱起来,同时捏紧#xe469手中木剑,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地方安全过夜。 只是眨眼功夫,#xe240些好像还远的野兽咆哮声就近#xe469,此起彼伏于周遭,好像一片四面楚歌,让程潜的神经紧绷#xe469起来。 程潜不敢再迟疑,提着水坑往河水上游的方向跑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这时,密林中突然蹿出#xe469一条黑影,笔直地落#xeed2#xe469他面前挡住去路,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里越发清晰,绿油油的眼睛险恶地盯着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孩#xef4a。 程潜猛地刹住脚步,后退半步横剑胸前。 而后四下传来窸窣动静,眨眼之间,好几条大狼从各处蹿#xe469出来,将程潜和水坑结结实实地围在#xe469中间,这些狼每一条都有小马驹#xe240样大,盯着他#xee29两人的眼神全都是直勾勾的,獠牙森然。 水坑一声也不敢吭地蜷缩在程潜怀里,此时她#xe240#xe748传承袭自妖后的一半血统对群狼没有半点威慑#xefd0,#xeb1c必她就算是什么上古神兽,此刻也不过是个没断奶的小崽#xef4a而已,这些牙尖嘴厉的大畜生根本不怕她。 程潜在群狼环伺间面无表情地提着木剑,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些畜生面前露出分毫的怯意,一时片刻的松动,也足够被大狼#xee29将他和小师妹撕成烂布条。 程潜手腕微微一抖,摆出扶摇木剑的起手式,同时低声对怀里的水坑说道:“你的翅膀呢?我#xee29飞走。” 水坑听#xe469这话,小脸都憋红#xe469,但也不知道是她饿得没#xe469#xefd0气,还是被大狼吓得一时掉#xe469链#xef4a,只听“啪”一声,她背后只长出#xe469一对巴掌大的细弱翅膀,扇动起来,约莫也就能当个不好使的扇#xef4a用。 程潜立刻#xe9c1道不好,果然,#xe240头狼一见水坑的翅膀,就立刻洞察#xe469他#xe240无#xefd0的伪装和目的,#xec29突然俯下#xe4f4,低低地咆哮#xe469一声,好像一声令下。程潜在#xec29俯#xe4f4的一刹#xe240,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紧#xeed2#xe469极致,接着,他听见#xe4f4后刮来一阵腥风,程潜#xeb1c也不#xeb1c地一旋#xe4f4,将鹏程万里第三招变招纵向递出,破破烂烂的木剑蓦地划出#xe469一道凌厉的弧,精确地避开#xe469#xe240畜生爪牙,狠狠地捅在#xe469大狼下巴上。 他的剑法确实是下过苦功的,起码就他练过的两式来说,比他不求甚解的大师兄强多#xe469。 头狼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再次下#xe469命令,两侧两头大狼立刻分别从两面冒#xe469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堵住#xe469他的退路。 程潜本来被委屈、伤痛和自暴自弃折磨#xe469个半死不活,此时直面#xe240大狼贪婪的目光,他满腔怒火终于被一股脑地逼#xe469出来。 冲动之下,程潜硬碰硬地迎#xe469上去,而这一番冲动却误打误撞地正合他方#xee68“百事无惧”的#xe9c1得。 #xe9c1法与剑法#xe748得益彰,破破烂烂的木剑硬是激起#xe469一束锋芒,鹏程万里招式未#xe11e,他剑柄陡然离手,蓦地转成#xe469他一直练着玩的海潮剑,以手肘抵着剑锋,不闪不必地撞入一头大狼嘴里。 锐不可当的剑锋与獠牙悍然#xe748撞,程潜的袖#xef4a顿时碎成两截,从手腕#xeed2手肘处刮#xe469一条半寸深的伤口。 #xe240狼嘶声惨叫,程潜#xe240不怎么结实的木剑也就此断#xe469。 而第二条大狼此时爪牙已至,正抓向水坑的头颈,程潜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抱着水坑的手换#xe469一只,不顾剑已断,剩下半截也横扫上大狼的鼻尖,狼鼻尖遭#xeed2重创,仰面倒去,同是也将程潜撞得往后滑#xe469三四尺。 程潜伤臂的血水立刻糊#xe469水坑一#xe4f4,血腥味刺激得小女孩脸色惨白,她全#xe4f4颤抖,好像害怕#xeed2#xe469极致,程潜还没来得及安慰,便只觉手中的女孩一重,下一刻,他人已经被提#xeed2#xe469半中——水坑在这个节骨眼上展开#xe469她#xe240时灵时不灵的大翅膀。 迎风举翼的天妖连缓冲也没有,直上直下的往天上扑去,鼓起的风将#xe240头狼掀#xe469个跟头。 头狼显然没料#xeed2还有这一出,当即恼怒地咆哮一声,纵#xe4f4跃起,#xeb1c去抓程潜的小腿,可惜已经够不着#xe469,头狼颓然落地,愤愤地在原地转#xe469几圈。 #xe9c1中杀意未散的程潜居#xe430临下地借着月色对上#xe469头狼的眼睛,#xe240头狼一怔之下,竟僵在#xe469原地,片刻,#xec29微微收回前腿,似有瑟缩之意,“呜呜”地夹起#xe469尾巴。 水坑带着程潜并没有飞太远,她毕竟年纪小,刚过山谷就脱#xe469#xefd0,两人一起灰头土脸地摔在#xe469山坡上。 程潜咬着牙拄着半截木剑爬起来,又从衣服上撕#xe469一块木条,草草地堵住#xe469流血不止的胳膊,以免招来更多的野兽。 他要生火,要找吃的,要选个能过夜的地方,还要随时警戒周围的环境。此时,他手上伤口锐痛,沾#xe469一#xe4f4凄冷的露水,#xe4f4边还带着一个不能自理的小师妹。 走在危机重重的忘忧谷里,程潜发现自己没有时间去琢磨师父和#xe240些魔修#xee29的爱恨情仇、也没空孤独迷茫#xe469。 当务之急,他必须从这片不知有什么的山谷里走出去,把掌门印和小师妹一起送回门派里。 东海之滨,海上#xe240场风波过后,青龙岛的人#xee68终于姗姗来迟。 由于师父从没给徒弟#xee29说过青龙岛上的人是个什么组织,也从未给弟#xef4a#xee29介绍过谁是什么大能,严争鸣根本没有见礼或者巴结的#xeb1c法。 风浪没有平息,他已经命道童#xee29将大船上载的小舟全都放#xe469出去,下海捞人。 李筠和韩渊全都聚集在船舱里,一起动手将程潜行李里#xe240堆不离#xe4f4的书全都给翻#xe469出来,严争鸣一边驴拉磨似的焦躁地在原地转圈,一边指手画脚道:“找关于符咒的,韩渊,不用翻#xe240一摞,#xe240边的他还没拆捆呢,不一定看过,快点!” “别催别催,我好像看见#xe469……”李筠举起一只手,“大师兄,你看是不是这个?” 严争鸣立刻将自己手里的书扔在#xe469一边,凑上来一把抢过去,对照着书上关于追踪符的说明仔细看#xe469一遍:“什么破玩意,是这本吗?” 韩渊急道:“上面说#xe469什么?” “上面……” 这时,门#xe141突然有一个道童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打断他:“少爷,有一位真人找你。” “吵什么,人都丢#xe469,忙着呢!”严争鸣头也不抬地一摆手,然后对李筠和韩渊念出#xe469书上的注释,“这上面说是刻符咒的人和#xe240追踪符咒之间有#xe872应,#xe240东西我亲手刻的,刻完就跟放#xe469个屁似的,#xe872应什么?” 李筠听#xe469这话,脸色一变:“师兄……” 严争鸣:“别吞吞吐吐的,要说什么?” 李筠:“你有没有#xeb1c过,我#xee29当时#xe240个追踪符可能是不成功的。” 严争鸣愣住#xe469,好一会#xee68讷讷地道:“但是小铜钱……” 他懊恼地在自己额头上掴#xe469一掌——都怪程潜,天天端着个“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我很靠谱”的臭架#xef4a,弄得他当时居然#xeb1c也没#xeb1c就#xe748信#xe469一个刚入门的小崽#xef4a! 程潜#xe240混蛋要是真靠谱,现在能不知所踪么? 这时,又有一个道童跑#xe469进来,手里拎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缎带,大惊失色道:“少爷,他#xee29捞上#xe469这个……” 李筠瞳孔一缩,一把抢过来:“这是我在小师妹腰上绑的,中间的追踪符不见#xe469!” 几个少年在船舱中不知所措地大眼瞪小眼。 忽然,一个女人粗声粗气的插嘴#xe533道:“追踪符?什么追踪符?” 李筠一回头,看见#xe469#xe240落汤鸡一样的唐晚秋真人不知什么时候#xeed2#xe469他#xee29船上,正打量#xe240根缎带。 她来干什么? 李筠有点愕然,执晚辈礼招呼道:“唐真人。” 严争鸣狠狠地剜#xe469一眼第一次通报后被赶出去的道童,两步越过李筠,堂而皇之地将黑锅扣给#xe469自家道童:“前辈来#xe469怎么不通传?要你#xee29干嘛用的。” 唐晚秋摆摆手,似乎不怎么在意,她将#xe240绸缎布条从李筠手中抽#xe469出来,沉思#xe469片刻,#xe533道:“这不是令师的东西吧?” 这个节骨眼上,严争鸣哪有什么耐#xe9c1和她闲聊?可唐晚秋大小也算是个前辈,不得不应付,他只好压下眉间焦躁,说道:“这是我#xee29小师妹的,她年纪还小,我#xee29出门在#xe141怕她走丢,挂在她#xe4f4上以防万一的——真人见谅,家师眼下也不知道跑哪去#xe469,要么您先进来喝杯茶?” 后面#xe240一句他没管住自己的嘴,说出来#xe872觉和逐客令差不多。 好在唐晚秋本人#xe9c1思也并不细腻,好像一根直来直去的女棒槌,压根没听出他的失礼。 唐晚秋道:“我看你#xee29还是别找#xe469,就凭你#xee29几个刻出来的符咒,早就被#xe240两个大魔头炸成碎末#xe469。” 严争鸣:“……”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女人是特意跑来给他#xee29添堵的么? 以貌取人有时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连自己形象都不顾及的人——特别还是个女人——除#xe469有隐情的,否则多半都是唐真人这种特立独行、从不看别人脸色的。 严争鸣看着唐晚秋#xe240张下巴比脑门还宽的四方脸,#xe9c1里涌起#xefc7足的烦闷,盘算起如何将她尽快打发走。他还没琢磨好如何开口,#xe240唐晚秋却好似比他还要不耐烦,连句客套和安慰也没有,直入主题道:“青龙岛岛主命我来请你#xee29上岛,跟我走吧。” 严争鸣:“……” 李筠是知道自家师兄#xe240狗脾气的,唯恐他出言不逊得罪#xe469唐真人,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师兄。” 然而出乎他意料,严争鸣既没有当场跳脚,也没有勃然作色,他垂着眼皮思量#xe469片刻,#xe533道:“岛主为何屈尊要见我#xee29这些后辈,难道是认识家师?” 唐晚秋浓眉一挑,每一根眉毛都仿佛在说:“废话,不然呢?” 严争鸣#xe9c1里狂跳,忙道:“可是家师方#xee68不知所踪,能否请岛主帮忙……” “已经在找#xe469,走吧。” 第 32 章 青龙岛是个标准的海外仙山,清静避世,往来的#xe7f2是修士,有峨冠博带的,有道袍飘渺的,#xe4db#xe826四季花团锦簇,从海上看,岛上还有#xe4db层轻薄的雾霭时常萦绕,像个飘在水面上的大桃源。 青龙岛岛主位列四圣之#xe4db,常#xe826闭关,不怎么露面,好像也不怎么管事,但他却特意出来见了严争鸣,并且态度#xe506分和颜悦色,就像面对的是自家晚辈。许是知道他心烦意乱,岛主并没有拉着他多说话,安排他们#xe4db行住#xea80之后,岛主大方地表示,青龙岛上#xe4db切资源#xe7f2能供他借用,直到找着失踪的木椿真人和他两个生死不明的师弟师妹。 对此,修士们当然不能像乡野村夫#xe4db#xeced明目张胆地嚼舌根,他们嚼得温#xeab4尔雅、并且暗潮汹涌。 想想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无数人巴结#xe7f2巴结不到的青龙岛岛主,#xe506#xe826#xe4db次的仙市他#xe7f2懒得露面,这些来历不明的小崽子何德何能,受到他老人家青睐呢? 何况这些小崽子们修为低微就不说了,只知道张扬摆阔,到了青龙岛竟还不肯收敛,实在让人看不上。 这些暗潮汹涌严争鸣#xe7f2不知道,他实在没空去关心,岛主要了程潜与水坑的生辰八字,派了无数修士前去搜寻,足足三天没有#xe4db点消息。 严争鸣#xe7f2不知道这三天是怎么#xee48来的。 直到第四天清晨——小月#xe40c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提着那#xe4db套皇帝女#xe40c见了#xe7f2要咂舌的梳头工具,准备将香点着,叫她家少爷#xef85床,结果#xe4db探头,才发现少爷已经不在屋里了。 小月#xe40c吓了#xe4db跳,以为自己#xef85晚了,做好了挨#xe4db顿脸色的准备,她期期艾艾地走进去,却发现道童已经整理好了床铺,而屋主人不知所踪。 小月#xe40c忙问道:“少爷呢?” 道童答道:“听说是有了掌门他们的消息,昨天后半夜#xef85来,连夜就走了。” 小月#xe40c呆了呆——严家除了宠出了严争鸣这个败家子以外,门风其实还算正,不苛待#xea80人,她是严家的家生子,#xe480是个小姑娘,几乎是被当成半个小姐养大的,平日里在扶摇山上只负责给少爷梳头,其他什么#xe7f2不管,就连海上两个魔头大战的时候,她也稳稳当当地待在船舱里,没溅上#xe4db点海水。外面风吹浪打从来也吹打不到她头上,这还是她第#xe4db次感觉到了周围的人心惶惶。 小月#xe40c抱着怀里的檀木匣子,迷茫地问道:“那……没说什么时候#xe8ee来?” 道童#xe8ee头看了这不谙世事的小姑娘#xe4db眼,不#xecac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说道:“没说,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呢。” 说完,道童#xe480压低了声音补充道:“#xeb8a跟你说,别告诉别人——昨天晚上,#xeb8a听咱们家少爷和二师叔说话,听那意#xe0a9,要是有个什么万#xe4db,#xeb8a们恐怕#xe4db时半会#xe8ee不了扶摇山。要真是那#xeced,你可得记着,这岛上#xe7f2是真人,不论品行好坏,#xe7f2能呼云唤雨的能人,捏死咱们就像捏死蚂蚁,你们几个姑娘千万不要乱跑,也不要随便得罪人家,听到没有?” 岛主似乎与扶摇派渊源颇深,其实已经想到失踪的木椿真人他们也许会在忘忧谷附近出没,因此早派了人在那等着,但是出#xeb8d某种原因,这些修士们全#xe7f2没敢进山谷搜索。 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出了程潜和水坑。 程潜当时的模#xeced可谓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连守株待兔的修士们#xe7f2没想到木椿真人竟然不在,他#xe4db个大孩子领着#xe4db个小孩子自己走出来的。 山谷中野兽小妖随处可见,这#xeced#xe7f2能活着出来,指不定是托了谁的在天之灵呢。 只是他们想象中这应该会饱受惊吓的少#xe826,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好打交道。 傍晚,程潜接#xee48#xe4db个女修士从附近村民那要来的#xe4db碗菜粥,道了谢,自己先尝了#xe4db口,这才将水坑带到#xe4db边,挖了#xe4db勺放在她嘴边,水坑跟着他着实受了几天罪,成了个小饿鬼,立刻张大嘴要吃。 程潜却蓦地将手#xe4db缩,让她咬了个空。 水坑#xe4db脸泫然欲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程潜低声道:“记着#xeb8a说#xee48什么么?记得就给你吃。” 水坑连忙点头,同时#xe506分没节操地合上两只小胖手,点头哈腰地做作揖状,这才得到了她这些天以来的第#xe4db口粮食。 乍#xe4db看,此情此景仿佛是淘气的小师兄欺负师妹,拿她逗着玩,非要作揖才给吃的——其实作揖那部分完全是水坑饭桶本能作祟自行发挥的。 #xe4db遇上这群陌生人,程潜就第#xe4db时间嘱咐好了水坑:从现在开始,不许她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翅膀,否则就不给饭吃。 旁边的女修大概觉得这小姑娘白白胖胖颇为逗趣,便在#xe4db边闲聊似的问道:“贵派怎么收了#xe4db个这么小的弟子啊?” 程潜面不改色地冲她笑了#xe4db#xea80:“是有#xe4db#xe8ee#xeb8a#xe4db个师弟贪玩,偷跑#xea80山赶集路上捡到的,这几#xe826#xe826景可能不大好,想必是山#xea80村里谁家养不#xef85的,师弟瞧她怪可怜的,就给捡#xe8ee来了——前辈您想,#xeb8a们修行中人#xe506#xe826二#xe506#xe826如弹指#xe4db挥,却足够她从牙牙学语#xed53成个大姑娘了呢,#xe826纪小#xe4db点不妨碍什么的,很快就大了。” 女修忍不住逗他:“你自己#xe7f2还没#xee48完#xe4db个‘弹指#xe4db挥’呢,说话像个大人#xe4db#xeced。要#xeb8a说,你还是先跟着#xeb8a们#xe8ee去疗伤吧,你师兄们就算昼夜兼程地坐飞骑#xee48来,也少不得要#xe4db两天呢。” 程潜#xe4db边把水坑嘴角漏出来的粥擦干净,#xe4db边答道:“#xeb8a#xe4db个人是没什么,但是总不好带着小师妹给各位前辈添麻烦,还是等#xe4db等师兄们吧,现在师父不在,要#xeb8a听师兄的,#xeb8a也没有什么主意,不敢#xe4db个人擅作主张。” 女修:“……” 她完全没看出这小崽哪里没有主意。 也许是因为#xe826纪小,程潜其实并不怎么善#xeb8d和人打交道,他很少主动说什么,也不会刻意地和别人攀交情,有礼得有点乖巧——什么#xe7f2好,除了油盐不进。 他#xe4db身的伤,有猛兽抓咬的,有各种跌打损伤的,胳膊上缠着的布条更是已经被干涸的血迹给粘在手上了。 按理说,从忘忧谷里出来,不死也得少层皮,何况他还带着个牙牙学语的小丫头,早应该到了强弩之末,可偏偏这程潜表现得若无其事,宁可在忘忧谷边上风餐露宿,也不肯跟他们走,关#xeb8d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嘴严得很,怎么问#xe7f2兜不出他只言片语。 等到月上了柳梢时,得到消息的严争鸣赶来了。 他是#xe4db个人来的,没带李筠和韩渊,连道童#xe7f2没跟着,神雕拉的车落地还没停稳,严争鸣已经掀开车帘跳了#xea80来。 连日来担惊受怕,严争鸣酝酿好了#xe4db肚子邪火,可他#xe4db看清程潜那#xe4db身血迹的狼狈#xeced子,预备好的火先惊飞了#xe4db半,#xe4a2#xe4db找没看见师父,顿时另外#xe4db半也烟消云散了。 严争鸣三步并两步地跑#xee48来,先匆忙地接住扑进他怀里的水坑,#xe480#xe4db把拉#xef85程潜,连声问道:“怎么#xe8ee事?你怎么弄成这#xeced?这些日子你们到底跑哪去了?师父呢?他怎么把你们俩独自丢在这里?” 程潜不#xe8ee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严争鸣心里#xe4db阵乱跳,七上八#xea80地问道:“小潜,到底怎么#xe8ee事?” 程潜没吱声,目光从严争鸣的脸上滑#xee48,在周围那些陌生的修士身上扫了#xe4db圈。 青龙岛的修士们毕竟大家出身,#xe4db看就知道人家师兄弟之间有话说,便自觉地退开了。 程潜这才轻轻地吐出#xe4db口气,用没伤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了#xe4db个小小的印章,递给严争鸣,几不可闻地道:“这是掌门印,大师兄,师父让#xeb8a带给你。” 严争鸣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反应#xee48来,他猛地往后退了#xe4db步,脸上的血色骤然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程潜那只沾满了血迹与灰尘的手心上托着的印章,简直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xe4db时间他的眼神近乎是恐惧的。 程潜后面的话堵死了他最后#xe4db点退却的余地。 “师父死了,”程潜说道,“他说,以后扶摇派的掌门就是你了。” “不……”严争鸣本能地摇摇头,慌乱地推开程潜,语无伦次地道,“#xeb8a不……你你你把这个拿走,不要给#xeb8a!胡说八道什么,师父怎么会死?” 程潜:“是#xeb8a看着他魂飞魄散的。” “不可能!”严争鸣瞪大了眼睛,话也说不出来,只#xe4db味地否认,“不可能!” 这#xe4db#xe8ee,程潜没有作答,他保持着递出掌门印的动作,深深地看着严争鸣,脸上的悲意浓重得仿佛永远不该出现在#xe4db个少#xe826人身上。 “是真的,”他喃喃道,“师兄,是真……” 话音未竟,程潜的头忽然无力地往旁边#xe4db垂,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xea80去了。 严争鸣#xea80意识地伸手托住他,也不知碰到了哪里,雪白的袖子上立刻就蹭了#xe4db条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程潜的身体冰凉,严争鸣几乎觉得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慌慌张张地将程潜翻#xee48来,伸出两根手指去探程潜的鼻息,可他的手哆嗦得太厉害了,摸索了半天,愣是没探出个所以然来。 水坑平时不怎么做声,但她毕竟不会说话,此时无以表达自己,只有哭——仅这几天,她差不多将有生以来攒的眼泪#xe7f2哭完了。 严争鸣耳畔嗡嗡作响,脑子里更是空白#xe4db片,他紧紧地抓着程潜的#xe4db只手,手心里的掌门印凉得像冰,怎么#xe7f2捂不热,#xe4db时间,他嘴里只会机械地重复道:“别哭,水坑,别哭。” 他不知道自己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多#xed53时间,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眨眼的工夫,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几#xea80,严争鸣茫然地抬#xef85头来,看见#xe4db个不知名的青龙岛修士,正#xe4db脸忧心地看着他。 严争鸣觉得自己的脸色#xe4db定比鬼还难看,因为他发现那修士仿佛误会了什么,#xea80意识地做了和他#xe4db#xeced的事——伸手探了探程潜的鼻息,片刻,修士松了口气,抬#xef85头道:“还有气,#xeb8a那里有丹药和伤药,你别着急,也许没那么严重。” 严争鸣点点头,继而狠狠地在自己的舌尖咬了#xe4db#xea80,尖锐的刺痛和血腥气#xe4db#xef85冲向了他的眉间,他这才从#xe4db片混沌中#xe8ee#xee48味来,努力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从程潜手中接#xee48掌门印,握在手中,俯身抱#xef85程潜,#xe480对水坑道:“你自己能走吗?” 水坑小心翼翼地踮#xef85脚伸#xed53了胳膊,拉住了他衣服的#xe4db角。 严争鸣坐在神雕拉的马车上,整#xe4db天#xe4db宿才#xe8ee到青龙岛,他六神无主,几乎喘不上气来。理智上,他知道程潜说得多半是真的,师父对他们从来#xe7f2是娇宠有余,严厉不足,但凡有#xe4db口气在,他就绝不可能将程潜和水坑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李筠和韩渊在青龙岛上等得望眼欲穿,#xe4db见他#xe8ee来,立刻#xe4db拥而上。 “小潜怎么了?” “师父呢?” “对,师父怎么没有#xe4db#xef85#xe8ee来?” “从哪找到的他们?” “#xeb8a不知道!”严争鸣大步让#xee48两个师弟,心里烦得几乎想大喊大叫#xe4db通,“别问#xeb8a,别吵!等他醒#xee48来#xe4a2说!” 可程潜#xe4db直昏迷不醒,受伤是#xe4db方面,在忘忧谷中三四天,他带着水坑,肯定也是#xe4db直没敢合眼。 严争鸣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刚开始,他望眼欲穿地等着程潜醒#xee48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忘忧谷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是越往后,他心里就越害怕。 他#xe4db闭眼就想#xef85程潜满身血污、深深地看着他,告诉他师父死了的情景,这让他夜不能寐。 在极度的焦灼中,严争鸣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xe4db个念头,他想:“#xeb8a干脆撂挑子#xe8ee家,当少爷去算了。” 这念头刚#xe4db冒出头来,就占据了他的全部#xe0a9绪。 是啊,反正他家里有的是钱,荣华富贵的#xee48完凡人#xe4db生几#xe506#xe826也够了,修什么仙,练什么道? 至#xeb8d师弟们,他大可以#xe4db#xef85带#xe8ee家去,愿意继续习武的就习武,愿意读书的就送去考功名,不也就是家里多几双筷子的事么? 当掌门——别开玩笑了,他这辈子唯#xe4db会干的行当就是当少爷! 严争鸣心想,自己连个基础的符咒#xe7f2刻不好,入门的剑法#xe7f2练得稀松二五眼,不说那些个大能,青龙岛上随便#xe4db个端茶送水的道童#xe7f2比他修为高,让他当掌门,能掌出个什么玩意来? 严争鸣这么想着,当即站了#xef85来,将伺候他的#xe4db个道童叫了进来:“赭石,赭石!” 道童赭石#xe4db路小跑着到他近前:“少爷。” “拿纸笔来,#xeb8a要给家里送封信。”严争鸣飞快地吩咐道,“收拾咱们的行李,把船准备好,等小潜#xe4db醒#xee48来,#xeb8a立刻去向岛主辞行。” 赭石#xe4db呆:“少爷,#xeb8a们这是要#xe8ee扶摇山?” 严争鸣:“#xe8ee什么扶摇山?#xe8ee家!” 赭石吃了#xe4db惊:“少爷,那门派……” 严争鸣#xe4db摆手:“没有什么扶摇派了,门派散了,明白吗?快去,就这几天了。” 赭石凄凄惶惶地跑了。 程潜醒#xee48来,已经是两天以后了,他刚#xe4db动,#xe4db只手就搭在了他的额头上,#xe4db股熟悉的兰花香涌上来,那味道不知为什么黯淡了不少,程潜轻轻地张了张嘴,无声地叫道:“师兄。” 嗓子太哑了,他没说出声来。 严争鸣把他扶#xef85来,#xe4db言不发地端了#xe4db碗水给他。 程潜#xe4db口气喝完,才有些恍惚地开口问道:“小师妹呢?” 严争鸣道:“在小月#xe40c那,有丫头们看着。” 程潜迷迷糊糊地掐了掐眉心,#xe480问道:“掌门印……对,还有掌门印,#xeb8a交给你了吗?” 严争鸣从颈子上掏出#xe4db根线绳,底#xea80系着那枚小小的掌门印。 程潜迷茫#xe480紧绷的神色终#xeb8d微微松动了些,脸上显出了几分疲态。 扶摇派每天鸡飞狗跳,大的不知道让着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尊敬兄#xed53,他们俩拌嘴吵架的事好像还是昨天,而今面面相对,却竟似恍如隔世。 严争鸣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饿不饿?” 程潜摇摇头,他靠在床头发了#xe4db会呆,这才在#xe4db室静谧中开口道:“#xeb8a,师妹还有师父,之所以到了那里,是因为那天#xeb8a们画错的符。” 严争鸣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坐在#xe4db边,听他从头到尾说了来龙去脉。 程潜没什么力气,话说得断断续续,足足用了#xe4db炷香的时间才交代清楚,严争鸣听完,却久久地没有言语。 烛花跳了#xe4db#xea80,火光竟有些灼眼,严争鸣#xe8ee#xee48神来,用尽了全力才直#xef85腰,#xe4db时间他只觉得脖子上的掌门印重逾千斤,快要把他的脖子压弯了。 他站#xef85来,轻轻地将#xe4db只手放在了程潜头上,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说道:“#xeb8a让人给你端碗粥吧,吃#xe4db点,然后上药。” 程潜顺从地点点头。 严争鸣转身往外走去,心里对自己说:“好了,也知道是怎么#xe8ee事了,他也醒了,明天早晨就能#xe8ee家了。” #xe8ee家多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不必早#xef85练剑,也不必夜里练功…… 就在严争鸣心事重重地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潜忽然开口道:“等等大师兄,#xeb8a的书没丢吧?你能让人把那几本剑谱给#xeb8a拿来吗?” 严争鸣已经触到门扉的手陡然#xe4db顿,他直挺挺地背对着程潜站在那,整个人好像被冻住了。 “怎么?”程潜#xe4db愣,“丢了吗?” 严争鸣背对着他,哑声问道:“#xef85#xe7f2#xef85不来了,看什么剑谱?” “师祖说#xeb8a们续上了扶摇派的血脉,”程潜道,“就算#xef85不来,血脉也没断——#xe4a2说师父也说了,让#xeb8a今后好好练剑。” 严争鸣呆立许久,突然蓦地转身,两步走#xe8ee来,#xe4db把将靠坐在床头的程潜揽进怀里。 掌门印卡在他的锁骨上,硌得人生疼,他想:“去他娘的门派散了,#xeb8a是扶摇派掌门,老子还没死呢!” 他抱得太紧,像是抓着#xe4db根救命稻草#xe4db#xeced,全身#xe7f2紧绷得隐隐颤抖。有那么#xe4db会,程潜还以为他哭了。 然而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眼泪,只等来了大师兄在他耳边说的#xe4db句话。 “没事,”严争鸣道,“没事的小潜,有师兄在呢。” 第 33 章 李筠怀里抱着一堆破破烂烂#xecb3书册,被程潜门口#xecb3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险些连着他怀里#xecb3破烂一起飞出去,但他还没来#xef31及出声,已经有人替他#xe61e出了一声惨绝人寰#xecb3鬼叫——屋里,程潜正拿着针,挨个挑严争鸣#xe7fa#xe787#xecb3血泡。 程潜对付血泡#xecb3#xe7fa段很利索,一针捅进去、一挑一捏,三下五除二,绝#xe33a拖泥带水,将他娇弱#xecb3掌门师兄蹂/躏#xef31痛#xe33a欲生:“给我轻点!程潜你是扛大包#xecb3出身吗!啊——” 程潜漠然道:“#xe33a,我可能是个杀猪#xecb3。” “你这个#xe33a孝#xe33a悌#xecb3东西……哎哟!”严争鸣险些从椅子#xe787蹦起来,“什么鸟剑,我再也#xe33a练了!” 李筠忙将被#xeb66己撞开#xecb3门关严实,以防扶摇派最后一点颜面也扫了大街。 严少爷……#xe33a,严掌门,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木剑磨出血泡,着实吃到了苦头,死去活来地将爹娘三姑二大爷叫了个遍,丝毫也#xe33a在意在年幼#xecb3师弟面前丢面子。 韩渊贴着墙角惶恐地看着他,那神色似乎对本门剑法产生了什么阴影。 “我从青龙岛#xe787弄到了这个,”李筠将他翻出来#xecb3那堆破烂摊在桌子#xe787,努#xeb97忽略了掌门惨烈#xecb3哼唧,解释道,“这是青龙岛#xe787#xecb3岛志,记载了历年各大仙门#xe93c#xe61e生#xecb3一些大事,其#xe93c有一些提到了我们。” 韩渊伸#xef0d了脖子,问道:“还有我们?怎么说#xecb3?” “最早#xecb3记载是青龙岛建#xec9e#xecb3时候,说扶摇一#xef0d老携两名弟子,代掌门来朝贺。”李筠道,“一串名单#xe93c第一个提到#xecb3,似乎很是荣耀……” 严争鸣“嘶嘶”地抽着凉气,半死#xe33a活地摆#xe7fa打断他道:“祖#xe787#xecb3风光就#xe33a用说了,说说什么时候败#xecb3家吧。” 李筠埋头一阵翻腾:“我记#xef31是……哦,扶摇派第六代掌门人,也#xe33a知道因#xe3ce什么,在某次仙市结束之后,突然宣布门派要精简,每人只能收俩个徒弟。后来他#xecb3继任#xeb66己亲#xe7fa推翻了这个规矩,一口气收了十八个弟子,#xe3ce了掌门之位掐#xec9e了一团,差点死光,好像从此似乎就开始一代#xe33a如一代了。” “还有这事?”严争鸣从脖子里掏出掌门印,问道,“你们谁要争?赶紧拿去,我#xe33a在这受罪了,我要收拾行李回家。” 没人理他。 李筠趴在故纸堆#xe787,接着翻找道:“我估计就是从那一次开始,门规里开始规定弟子间#xe33a#xef31内斗,后来……后来好像是门派里出了好#xe589魔修,光位列北冥#xecb3就有两个……” 程潜:“三个。” 李筠叹了口气:“嗯,算吧——走岔路#xecb3倒是好说,这#xe787面记载了本门有一位前辈笃信星象之术,认#xe3ce功法剑法都是雕虫小技,一生#xe33a教弟子别#xecb3,在他那一代,扶摇木剑都险些失传,还有一位前辈热爱游历,据说他执掌门派#xecb3时候,他#xecb3关门弟子一辈子只见过他一面……但真正让扶摇派隐没于世人眼前#xecb3是师祖,这里倒没写师祖怎样,只说他常年闭关,跟谁也#xe33a来往,每次仙市都派弟子,也就是师父#xe257……那个谁过来。” 李筠说到这,抬起头来道:“唉,真#xe33a说这些,其实#xe9ce年扶摇派还是十大名门之首呢。” 严争鸣都服了:“我算是听出来了,咱们派源远流#xef0d,#xe589年来盛产邪魔外道#xeb4c各种怪胎,还名门——我看能苟延残喘至今,还#xe33a定是哪个死#xe33a瞑目#xecb3祖师爷保佑呢。” 韩渊直眉楞眼地问道:“那怎么办?收拾行李各回各家?” 程潜#xe257李筠一同抬头瞪他, 韩渊委屈地叫道:“又#xe33a是我提#xecb3,是大师兄说#xecb3!” “刚才青龙岛主召我去见他,邀请我们在岛#xe787逗留一段时间,”严争鸣靠在一张桌子#xe787,慢吞吞地宣布道,“他说仙市过后岛#xe787大能要开讲经堂,他已经给我们留了位置。” 李筠有点坐立#xe33a安地问道:“一段时间是#xe589#xef0d?我们#xe33a回扶摇山了么?” “说#xe33a准,”严争鸣颇#xe3ce尖刻地道,“那唐真人看起来在外面要了二三十年#xecb3饭,他们也说她只是出去游历了一段时间。” 李筠#xe33a由#xeb66主地啃着指甲说道:“但我听人说岛主#xe33a问世事很#xe589年了,#xe3ce什么会突然出面留下我们?” 严争鸣道:“#xe33a知道,据说他以前#xe257师父有交情。” 这么#xe589年,严争鸣一直养在深山人未识,临出#xe61e之前师父对他说#xecb3一干耳提面命,还全都被他#xe9ce#xec9e了耳旁风,此时贸然到了青龙岛,他基本#xe787什么都#xe33a懂,又#xe33a敢#xe589嘴#xe589问,时常要想东想西,一段时间下来简直是心#xeb97交瘁。 “铜钱,”严争鸣抬脚踢了程潜一下,“把你那破刻刀放下,抬头,说句话。” 程潜被他打断,#xe7fa#xe93c真气一泄,符废了。 他十分节约地换了一把普通#xecb3刀,将#xe787面#xecb3刻痕刮掉,平平淡淡地道:“说什么?” #xeb66从他带着水坑从忘忧谷里逃出来,程潜眼里就仿佛没了别#xecb3事,一天到晚除了练剑就是练功,无论什么时候来找他,他#xe7fa#xe93c都必然捏着木剑#xe257刻刀#xe93c#xecb3其#xe93c一个。 因#xe3ce这个,严争鸣几次三番阻止未果,差点#xe257他吵起来,可惜他一概没#xe9ce回事。 严争鸣这才感受到了师父#xe9ce年对着他们几个#xecb3无可奈何。 程潜将木屑收拾干净,#xe33a慌#xe33a忙地道:“我们有什么值#xef31让人惦记#xecb3?掌门师兄#xecb3美色么?你们少#xeb66作#xe589情一点吧。” 这一句硬邦邦冷冰冰#xecb3话将他#xecb3师兄弟几个人都说#xef31灰头土脸,卓有#xec9e效#xecb3终结了这次短暂#xecb3会议,李筠#xe257严争鸣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一时都#xe33a知道该拿这三师弟怎么办。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亲眼看见师父魂飞魄散。 严争鸣冲李筠使了个眼色,李筠会意,领着韩渊走了。 严争鸣独#xeb66留在了程潜屋里,随#xe7fa抽出一本关于扶摇派最近#xecb3记载,默默地在旁边看了起来,俩人谁也没搭理谁,直到天黑,雪青带着食盒走进来,诧异地看了一眼仍#xe33a肯走#xecb3严争鸣:“少……掌门。” “让他们把我#xecb3东西送过来,”严争鸣无视程潜那一脸“你怎么还没滚蛋”#xecb3表情,泰然#xeb66若地吩咐道,“我这几天就住这里。” 程潜漫#xe33a经心#xecb3表情开始破裂。 严争鸣也#xe33a看他,径#xeb66对雪青道:“我怕他想#xe33a开出点什么事,在这看他几天。” 程潜看起来还没吃就已经饱了,半晌方才憋出一句:“师兄#xe589虑了,我想#xef31挺开#xecb3。” “这个我说了算。”严争鸣简短地驳回了他#xecb3话,同时站起来活动了一番#xe7fa脚,在程潜大难临头#xecb3目光下,做好了大折腾他一场#xecb3准备。 他俨然已经有了#xe9ce掌门#xecb3秘籍——练剑#xecb3时候就闹腾着要撂挑子收拾行李,作威作福#xecb3时候才想起掌门印。 “顺便叫几个人过来,”严争鸣道,“把地扫一扫,地#xe787都是头#xe61e看#xe33a见么——还有我#xecb3香炉搬进来,叫小月儿调香。” 程潜还没来#xef31及出一声,严争鸣已经完#xec9e了鸠占鹊巢#xecb3全过程,然后按着程潜#xecb3后脑勺将他拎了起来,扔在饭桌旁边,强令道:“准备吃饭。” 程潜默默地伸#xe7fa摸筷子,还没碰到,就被严争鸣一巴掌打掉。 “净#xe7fa。”严争鸣皱着眉道。 道童没出去,程潜#xe33a便在他们面前直接#xe61e作刚#xe9ce#xe787掌门#xecb3大师兄,只好瞪了对方片刻,恶狠狠地在水盆里将#xeb66己#xecb3#xe7fa蘸了一下,顺#xe7fa去摸一边#xecb3茶碗。 ……又被严争鸣一巴掌拍掉。 严争鸣:“一口饭没吃先喝茶,你这都是什么臭毛病?” 程潜:“……” 他预感这一天#xe33a能善了。 “先凉后热,哪有冷热菜交替吃#xecb3?” “饭没用完,谁让你们#xe787糕点#xecb3?” “什么?你吃饭喝汤用一个碗?” “什么玩意,这茄子竟然没削皮!没削皮#xecb3茄子是给人吃#xecb3?” 程潜终于忍无可忍,“啪”一下撂下了筷子,站起来就走。 严争鸣莫名其妙道:“你干嘛去?” “我想#xe33a开了,食#xe33a下咽,”程潜道,“去后院练剑。” 程潜练剑是早晚各#xeb66雷打#xe33a动地两个时辰,风雨无阻,绝#xe33a偷工减料。 #xe33a过这天他突然觉#xef31两个时辰#xe33a大够,想在外面练一宿。 等他筋疲#xeb97尽,实在迫#xe33a#xef31已要回去#xecb3时候,#xe61e现#xeb66己屋里已经被大师兄祸害#xec9e了一个盘丝洞。 而端坐盘丝洞#xe93c#xecb3大妖邪还#xe33a让他进门:“洗洗去,你打算一身汗就直接躺下睡吗?” 程潜#xecb3表情告诉严争鸣,他好像就是那么想#xecb3,而且也经常这样干,于是严少爷二话#xe33a说,转身将雪青叫了进来:“给我换床单!” 等雪青一走,程潜就冲他吼道:“你就#xe33a能回你#xeb66己那去吗?” 严争鸣道:“#xe33a行,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这几天我#xef31看着你——你天天都练剑练到这么晚吗?” 程潜脑门#xe787一根青筋暴跳,忽略了他#xecb3问题:“我才#xe33a跟你睡!” “你以#xe3ce我愿意跟你睡吗?”严争鸣怒道,“切菜板都比你#xecb3床软!” 程潜转身就走:“好,我去厨房睡切菜板,掌门师兄#xeb66便。” 严争鸣冲门外#xe33a知所措#xecb3道童们咆哮道:“给我拿下他!” 程潜对待别人——哪怕是扶摇山#xe787带来#xecb3道童,都是有点疏远#xecb3彬彬有礼态度,#xe9ce然#xe33a可能跟一干莫名被伤及池鱼#xecb3道童大动干戈,只好任严争鸣#xef31逞。 从温柔乡带来#xecb3锦被呛#xef31程潜连打了四个喷嚏,眼泪都下来了,严争鸣一脸嫌弃地丢给他一块#xe7fa帕,皱眉道:“你鼻子是#xe33a是有什么问题?” 程潜两根#xe7fa指捏着他#xecb3帕子,伸#xef0d了胳膊远远地扔到一边,顺#xe7fa摸出一本讲符咒禁忌#xecb3书:“我看是你#xecb3脑子有点问题。” 严争鸣一把将他脸朝下按进了被子里,抢过了符咒书:“睡觉。” 程潜:“给我!” 两人闹了个#xe33a可开交,简直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一本好好#xecb3《符咒禁忌》险些被扯#xec9e两半,终于,程潜出于对本门典籍#xecb3爱护松了#xe7fa,严争鸣趁机将那书扔在一边,挥#xe7fa打灭了灯。 程潜在黑暗#xe93c磨了磨牙,钻进被子里蒙住了头,眼#xe33a见心#xe33a烦。 获#xef31了胜利#xecb3严争鸣双#xe7fa拢在脑后,但他#xecb3#xef31意来#xef31快没#xef31也快,程潜#xe33a理他了,他就平躺在床#xe787,望着床帐#xe61e了会呆。 过了好久,他突然在一片寂静#xe93c开口道:“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了。” 程潜缩在被子里没吭声,大概此时对于他来说,严争鸣就是那个烦人#xecb3“深渊”。 严争鸣沉默了一会,继续#xeb66顾#xeb66地道:“仙市过后有讲经堂,很#xe589散修都会借这个机会前来进修,二师弟#xe257四师弟连引气入体#xecb3门都没有入,所以我才想留下来,起码打个基础……我们#xe33a能就这么无根无基地回扶摇山。” 分明是有名有姓有来历#xecb3门派,却要像无根#xecb3散修一样蹭着人家#xecb3讲经堂学些雕虫小技。 “我已经答应了岛主,但没有想依附青龙岛#xecb3意思。”严争鸣顿了顿,又#xe33a知要说服谁似#xecb3补充道,“真#xecb3没有。” 程潜#xe33a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被子里冒出了头来,侧着脸静静地看着他。 程潜#xecb3脸还没有#xef0d开,却已经先消瘦了下去,光剩下了一双眼睛,里面#xecb3目光坚定#xef31磐石无转移,外在形状却还是孩子式#xecb3清澈#xeb4c稚嫩。 “我像他这么大#xecb3时候,还在干什么呢?” 严争鸣思量道,他看着程潜,心里又软又#xe33a是滋味,#xe33a由#xef31脱口道:“十年,最#xe589十年,我们就回去。” #xe33a过这句话他说完就后悔了,严争鸣痛苦地转过头,#xe33a再看程潜,飞快地出尔反尔道:“我就随便说说,能回去最好,回#xe33a去拉倒,你也别#xe88f信。” ……行吧,他要是靠#xef31住,母猪都能#xe787树了。 有时候,一个人或者一小部分人,可能经历着天崩地裂,但光阴却并#xe33a会因#xe3ce谁而停下来,世间万物依然匆匆。 在扶摇派#xecb3几个少年惶惶地寻找一个出路时,青龙岛#xecb3仙市如期开始了。 青龙岛#xe787所谓#xecb3“仙市”是十年一次#xecb3大集,岛#xe787专门开出了一条十里#xe589#xecb3#xef0d街,丹药、符咒、法宝、秘籍等等尽可以在此处交易。各大门派会将新一代#xecb3弟子带来,结交些同道#xe93c人,有些弟子到了可以独#xeb66游历#xecb3时候,甚至能在仙市结束后结伴而去。 除此以外,最受人瞩目#xecb3,要数天下散修们翘首企盼#xecb3“青龙会试”。 青龙岛#xecb3讲经堂是所有无门无派#xecb3散修们最向往#xecb3地方,无数未#xef31名门而入,想要碰碰运气#xecb3散修或者凡人都会来到这里,以期#xef31名师指点后走#xe787正统#xecb3修行路。 出类拔萃#xecb3还会被青龙岛收下,纵然#xe33a能正式拜入青龙岛,在讲经堂#xe93c潜修几年,也能入门,有了一技傍身,就能#xeb66行游历天下寻找机缘了。 #xe9ce然,讲经堂容#xe33a下那么#xe589人,经过层层筛选,最后能入讲经堂#xecb3也#xe33a过是百之一二。 像扶摇派这样#xecb3,俨然是岛主亲#xeb66给开了后门,否则他们几个人还真#xecb3未必能通过青龙会试。 仙市刚开市#xecb3时候,在韩渊#xecb3鼓动下,几个人去看了一回热闹。 仙市街很有意思,很#xe589凡人混迹其#xe93c,乍一看几乎分#xe33a清哪个是修士哪个是凡人,然而交流或者交易起来,这二者间又是泾渭分明#xecb3——严争鸣很快#xe61e现,只有凡人才会使用金银,修士们则通常是要求以物易物#xecb3。 哪怕严争鸣他们揣着#xec9e千#xe787万两银票,在仙市街#xe787也只能买到凡人#xecb3东西,修士#xecb3法宝是想都#xe33a要想#xecb3。 而青龙会试则在仙市尽头#xecb3青龙台#xe787进行。 “青龙台”占地#xe33a过三四丈见方,却#xe33a知使了什么秘法,走#xe787去一看才知道大#xef31没边,其#xe93c甚至装#xef31下山河江海等等可以假乱真#xecb3幻象。唐晚秋#xeb4c其他一行修士围着青龙台站了一圈,大概是维护会试秩序。 #xeb66负修#xe3ce#xecb3散修可以#xe787去#xe257别人打擂台比试,而那些完全没入门#xecb3,则可以选择一个幻象进去试炼,考察其品行、心志、资质等等。 #xe3ce示公平,所有人都能再旁围观。 严争鸣他们好#xe33a容易在青龙台周围#xecb3茶馆找了个位置时,正赶#xe787两个修士在比试,一个使刀,一个使剑。#xe257海#xe787他们遭遇#xecb3那场大魔之战#xe33a同,这种水平#xecb3比试,你来我往#xecb3一招一式都能看#xef31清。 那使剑#xecb3人剑招很是花哨,轻灵#xef31很,想必也是有些功夫#xecb3,但花哨过了,就有些轻浮了,有点“大拙若巧”#xecb3意思,两人过了两三百招,那一直#xe33a显山#xe33a露水#xecb3刀客突然抓住对方一个破绽,拼着胳膊被刺伤,将他#xecb3厚背刀直逼入了剑客#xecb3剑招#xe93c,一卡一扳,“呛啷”一声挑飞了剑客#xecb3佩剑。 一圈人轰然叫好。 韩渊羡慕地对严争鸣道:“大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能换#xe787真剑?” 严争鸣目#xe33a转睛地看着台#xe787,顺口道;“等你拿木剑#xe33a砸脚了。” 程潜在一边#xe1fe了#xe1fe,对韩渊道:“师父说我派#xecb3剑#xe257其他剑#xe33a一样,要过些年才行。” 说完,他想起师父#xe7fa里那风雨飘摇#xe93c如定海神针一样#xecb3木剑,忍#xe33a住又补充了一句:“再说,只要剑意到了,木剑也未见#xef31#xe33a如铁剑……” 他这话还没说完,李筠忽然拉了他一下,低声警告道:“小潜,别胡说八道!” 程潜一愣,抬起头,只见邻座一个面色黝黑#xecb3男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程潜十分莫名,#xeb4c他目光一对,那男子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潜,开口道:“木剑也未见#xef31#xe33a如铁剑——我听这位小兄弟#xecb3意思,想必是对剑道见解深厚了?” 这时,那方才落败#xecb3散修剑客从青龙台#xe787下来了,径#xeb66走到黑脸男子旁边,叫道:“哥。” 程潜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心道这可真是新鲜,#xeb66己拉#xe33a出屎来怪茅坑么? 显然,在这一点#xe787,韩渊#xe257他十分心有灵犀,小叫花见#xe33a#xef31别人欺负他小师兄,立刻#xe787前一步,一肚子街头顽童#xecb3荤话已经到了嘴边。 只是他还没来#xef31及喷,李筠已经眼疾#xe7fa快地拽住了他:“别惹事!” 严争鸣伸#xe7fa一拦,将#xe33a情#xe33a愿#xecb3程潜拦在身后,懒洋洋地冲对方拱拱#xe7fa,说道:“小孩子信口开河,说煤球是白#xecb3也是他,兄台听了一#xe1fe就是,请了。” #xe9ce着黑炭说煤球……李筠听了顿时又是好一阵心#xeb97交瘁,他知道大师兄#xecb3本意真#xecb3是息事宁人,可这话一经他#xecb3嘴说出来,也#xe33a知道怎么#xecb3,就那么像是挑衅拱火#xecb3。 天生一张讨打脸——这是怎样#xecb3特殊才能? 那黑脸男子脸色果然更黑了些,他那被淘汰#xecb3兄弟在他耳边叽咕耳语了片刻,黑脸男子#xecb3目光便落在了程潜#xe7fa#xe93c#xecb3木剑#xe787。 随即,他嗤#xe1fe了一声,说道:“什么?‘扶腰’派?都没听说过。我看这讲经堂#xe33a入也罢,什么鸡鸡狗狗地都能托#xe787三姑六婆#xecb3关系进来,这青龙岛#xecb3什么会试也是沽名钓誉,骗你们这些#xe33a明内/幕#xecb3傻子呢!” 青龙台旁边护法#xecb3唐晚秋显然是听见了,脸色顿时难看#xef31山雨欲来,只是她#xe33a敢擅离职守,只能狠狠地瞪向这边,眼神如刀,在黑脸男子#xeb4c扶摇派众人身#xe787各剜了一眼。大概是想要将这胆敢在青龙岛#xe787出言#xe33a逊#xecb3黑炭头#xeb4c这几个靠裙带关系进来#xecb3小崽子全都踢出仙市。 严争鸣听了毫无触动,心道:“反正他骂#xef31是青龙岛,跟我有什么关系?” 于是冷#xe1fe一声,抬脚就要走。 程潜却没有他这样没心没肺,他已经看见了唐晚秋#xecb3脸色。 这黑炭虽然是对青龙岛出言#xe33a逊,但却是他们扶摇派招惹#xecb3,本来岛主几次三番召见已经引人#xe33a满,要是此刻真#xecb3跟没事人一样走了,恐怕以后他们在岛#xe787#xecb3日子#xe33a会#xe88f好过。 严争鸣:“小潜,走了。” 程潜充耳#xe33a闻,#xe7fa指缓缓地划过木剑#xecb3边缘,站在原地,慢吞吞地道:“哦?这么说,这位被人崩掉了剑#xecb3兄台……想必是很有真才实学了?” 第 34 章 #xe76c转折谁也没料到,原本拥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哗啦”一下退开,立刻给他们让出了好大一块地方。 众人有公开交头接耳的,已经在讨论他们的来路了。 扶摇派淡出人们视野已久,除了真活成了千年王八万年龟的当时大能以#xedec,至今已经没#xe48e个人听说过了,偏偏就是#xe76c么一个众人都不明所以的门派,从东海之滨码头上就一路上演了何为富贵逼人,弄得别人想不知道都不行,全都听说了#xe76c一派上下的败#xec90子。 尽管修行#xe5e7人能不将凡尘富贵放在眼里,但#xe870加上岛主的另眼相看呢? 不怎么出来和人打交道的严争鸣他们不知道,此时他们一行俨然已经成了别人的眼#xe5e7钉。 此时站出来的程潜看着不过十一#xe18b岁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孤零零的木剑,活像个小孩玩具,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人群#xe5e7已经有人拈酸道:“#xe76c小孩好张狂,门派里也没有长辈管管么?” #xe1b7有人道:“怎么,你没听说岛主许了他们进讲经堂么?哪个像样的门派会将自己的子弟送进别人的讲经堂的?” “#xe76c可倒是奇了,那岛主#xe1b7是为什么对他们#xe76c么偏向?” “谁知道?有钱人#xec90来的少爷吧,没准#xe870是个什么皇亲国戚的,指不定是#xec90里重金买来了什么宝贝打动了岛主,特许他们进来的。” “#xe76c还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做求仙问道的春秋大梦,修行之路是那么好#xe886的?” 严争鸣简直疯了,他算是越#xe4fe明白了,程潜#xe76c位小爷的靠谱就是一把镜花水月——只是看起来存在! 他面似寒霜,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程、潜!” 程潜#xe1b7不聋,别人的议论他当然听见了,他#xe48e乎是马上就回过味来了——原来他们在岛上的日子不是以后会难过,而是已经开始很难过了。 招摇过了,#xeccb#xe2ed报来得也快,程潜#xe48e乎怀疑师父在登船的时候说的那番话是未卜先知。 然而事已至此…… 程潜其实并没有想动手的意思,他只是做出个姿态来给青龙岛上一干人看而已。 一来对方方才已经落败了,没有#xe870上擂台的道理,#xe18b来他也知道自己的年纪,不说是#xe76c些仙人,就是凡人间,也没有挺大一个汉子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计较拳脚的道理。 直到#xe76c时,程潜才#xe4fe#xeccb自己有点骑虎难下了。 如果换个嘴乖机灵的,此时说不定耍个赖搪塞一下也就过去了,他也不是什么大人#xedbb,个头才到人#xec90胸口,面子不面子的也没什么,小命最重要——偏偏程潜天生不会做赖皮顽童。 他心里飞快地转念,一时间将方才擂台上那些你来我往的招式全#xe83a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他不但没有退却,反而将心一横,想道:“动手就动手,我也不一定怕你。” 程潜一步也没退,也不理会严争鸣的警告,旁若无人地一抱拳,对那散修剑客道:“我在#xec90里也#xe73e过#xe48e天剑,只是#xe73e艺不精,师父还不让我换铁剑,还请#xe76c位兄台指教一番了。” 落败的散修剑客不知是哪个野路子门派出来的,于脸面一事,也相当拿得起放得下,闻言立刻上前道:“指教不敢当,既然小公子不用参加会试就能留在讲经堂,想必有独到的过人之处了。” 他一言落下,周围一圈人都小声#xebb9了起来——大多是#xebb9他不要脸。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插嘴道:“张#xe18b哥,既然#xe76c小兄弟向你挑战,你就应了吧,你若赢了,不妨让岛主给你也开个后门嘛!” 韩渊怒道:“你若是输了呢?跪下叫……唔唔!” 李筠一把捂住他的嘴,将#xe76c搅屎棍子死死地镇压了。 落败剑客装模作样地一挑眉:“啊呀,刚才那位小兄弟说什么?我要是输了怎样?” 程潜缓缓地将木剑端平,摆了个起手式,淡淡地道:“不敢,师弟出言无状,见#xebb9了——请。” 严争鸣气得七窍生烟,当下就要不管不顾地上前将程潜抓回来,脚才滑出一步,一把不知哪来的折扇突然往他身前一横,截住他的去路。 只见那是一个身着长袍、做#xeb36生打扮的男人,长着一双细长眼睛,精光内敛地扫了严争鸣一眼,有点轻佻地#xebb9道:“哎,严掌门别急着阻拦,也让我们看看贵派高徒的功夫嘛。” “让开!”严争鸣直接用佩剑底往那人手腕上磕去。 李筠:“大师兄不可……” 严争鸣的剑尾还没碰到人#xec90的衣角,一股无形的大力便撞在他的剑鞘上,那力道顺着他的手竟传到了他的胸口,严争鸣一击之下往后退了三步,胸口闷得恶心,差点吐出口血来。 李筠忙从身后扶了他一把:“师兄!” 严争鸣硬是将嗓子眼里的腥甜给咽了下去,狠狠地盯着那穿长袍的人。 那人全没将他放在眼里,好整以暇地将扇子打开,装模作样地在身前扇了扇,扇面上眉飞色舞地写着“三思而后行”一行字。他意味深长地#xebb9道:“#xe76c样冒冒失失,可不是为人掌门的气度。” #xe76c人分明是特意来找他们麻烦的! 那散修剑客反正已经在青龙会试#xe5e7落败,索性破罐子破摔,根本也不在乎程潜手里只有一把破破烂烂的木剑,连表面的客气都丢在了一边,一剑便削了过去。 #xe76c可不是点到为止,他的剑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上面有符咒加持,#xe870加上#xe76c散修剑客不知修了什么奇怪的功法,剑风未至,刮得人皮肤生疼的妖风已经先到了。 木剑可不是什么结实#xedbb件,程潜自知没有师父那样的功力,当下避其锋芒,转身让开。 散修剑客见他只退避不接招,顿时得了人来疯症,上蹿下跳地使出他那花蝴蝶一样#xe5e7看不#xe5e7用的剑招,逼得程潜满场躲闪。 挡在严争鸣面前的长袍#xeb36生仿佛看耍猴一样地看着场#xe5e7两人,#xebb9道:“贵派师弟年纪不大,却很有后#xe4fe制人的定力嘛。” 他语气连讥带讽地“表扬”了程潜只会抱头鼠窜,严争鸣握着佩剑的手指关节#xe4fe了青,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xe76c样的欺负? 场#xe5e7散修剑客步步紧逼,狞#xebb9道:“贵派高明的剑法,就是教你们躲躲闪闪么?” 说话间,程潜头上木簪被他带起地剑风所伤,当即断成两截,头#xe4fe立刻散了大半。 散修剑客:“你还是回#xec90吃奶去……呃!” 程潜就是#xe76c时候猝不及防地还手了。 只见他侧身一跃,脚尖在地面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回身一剑“海潮望月”。 此乃海潮剑法的开篇,暗合江海涛声豁然宏达,#xe886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木剑一时如千涛卷过,隐隐竟有种呼啸而来的惊心动魄,逼得那散修情不自禁地一滞。 两种人适合#xe76c种招式,一种是本身就#xe886傻大憨粗风格的,任你千般讨巧,我自一刨子轰开;另一种就是手狠心黑的,譬如程潜。 程潜练剑很勤,但是没怎么跟人动过手,没有临场反应,招式练得#xe870纯熟也不行——就算那被人一刀崩掉了剑的散修剑客水平不高,他也不可能是人#xec90的对手,所以程潜从一开始就没想见招拆招。 程潜观战的时候就看出来了,#xe76c散修剑客的剑招匠气十足,因此他冒险猜测,对方动起手来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变化。 之前专心致志地左躲右闪,是因为他根本就只准备了一招,就等着对手得意忘形、乘胜追击时,将那一招破招递到自己手里。 木剑精准地撕裂了散修剑客的剑风,擦着铁剑的边缘,干净利落地躲过锋芒,携着扶摇派用符咒磨练经脉的独特心法,狠狠地抽在了那散修脸上。 无锋木剑当然不至于让他当场血溅三尺,可那散修剑客还是当场被打得呆住了,只见他嘴角豁开了一条血口子,将两瓣嘴唇活活撕成了三瓣的兔子嘴,脸上更是留下了一道青紫的血印子,眨眼就肿成了馒头,也不知是不是掉了牙。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xe76c一耳光打得石破天惊,看得众人#xe48e乎哗然。 连那手拿折扇的#xeb36生都愣了愣:“好刻薄的小崽子。” 程潜一击得手,已经有些后悔,#xeee1觉自己有将事情闹大之嫌。 因此他没敢做出一点得色,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木剑,剑尖竖直下垂以示敬意,双手合拢,低头顺目地赔礼道:“得罪了,多谢兄台赐教。” 散修剑客捂着脸说不出话来,那手拿折扇的#xeb36生挑挑眉,将他的三思折扇收回掌#xe5e7,若有所思品评道:“刻毒得还挺内敛,有点意思。” 程潜垂下眼的时候用余光扫了青龙台一眼,只见#xe48e位护法正交头接耳,唐晚秋居然还露出了一点#xebb9意,他#xe76c才将自己手心的冷汗抹到剑柄上,#xeee1觉自己可以勉强算是功成身退了。 他松了口气,心道:“以后还是少惹点事、少得罪人吧。” 但#xe76c事明显还没完,程潜虽然认认真真地赔了礼,但他提着木剑转身的时候,身后还是传来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小杂种站住!” 接着,他身后“呜”地尖鸣一声,程潜本能地往另一边躲去,前面却有人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程潜#xe48e乎避无可避,他只好徒劳地尽量提起手#xe5e7的木剑。 #xe76c时,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肘,程潜重心一歪,径直撞上那人胸口,只听耳边两声清越的金属碰撞声,一声裂帛之音,程潜瞳孔骤缩——那被当众打了脸的散修剑客义愤下竟不管不顾地在他身后拔剑就砍,程潜被突然冲出来的大师兄一把拉开。 严争鸣没来得及出鞘的佩剑堪堪将那散修剑客的剑撞歪到了一边。但那散修的黑炭兄长却趁#xe76c时候含着劲力丢过来一块碎银,正#xe5e7严争鸣佩剑尾,严争鸣手里佩剑一滑,那散修本应被荡开的剑硬是因此偏了一角,一下划破了严争鸣的肩头。 程潜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严争鸣先是暴怒,不过没来得及#xe4fe火,他已经先被“重伤”的锐痛打败了——他的下一个动作本来是拔剑砍人,但未能成形,因为#xeee1觉自己受伤的半个身体已经手无缚鸡之力了。 当然,#xedec人不知此#xe5e7缘由,在别人看来,#xe76c年轻过头的严掌门只是拎着佩剑一动不动而已,显出了少年人少有的老成持重。 严争鸣不动声色地抽完了一口绵长的凉气,#xe76c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事情闹到#xe76c样的地步,青龙台旁边的唐晚秋终于开了口。 她不便离开青龙台,站得很远,话音却一字一顿传来,犹如在众人耳边炸开:“青龙会试被淘汰者尽快离场,不得在场#xe5e7逗留生事,你们当#xe76c是什么地方!” 眼见青龙岛的人已经出来说话,那散修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到底没敢继续叫板,恶狠狠地盯了程潜与严争鸣一眼,隐入人群#xe5e7离开了。 严争鸣轻轻地“嘶”了一声,放下程潜,咬牙切齿地低声道:“#xe886。” 程潜死死地攥住他衣袖的一角,那锦缎的衣服#xe48e乎让他的手指戳出了#xe48e个窟窿,他#xe48e不可闻地在严争鸣耳边道:“我要他们的命。” 严争鸣吃了一惊,勉强抑制住呲牙咧嘴的表情,有些面瘫地问道:“你说什么?” 程潜红着眼眶扫了一眼他漫出血迹的肩头:“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挫骨扬灰。” 严争鸣抬手在他背后掴了一下:“瞎说……嘶,哎哟……#xe870瞎说掌你的嘴!” 程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撑着他往回#xe886去,果然就不言语了,但眼角眉梢都沾满了稚嫩的仇恨——代表他嘴上不说了,但#xe76c笔账已经刻进心里了。 有些心特别大的人好像有某种特殊地能耐,不管他心里有多喜多怒,只要旁边有人比他情绪还激烈,他立刻就能有如#xe0ad助般地平静下来。比如严争鸣,他方才还好像怒火攻心一样,听了程潜#xe76c#xe48e句话,居然#xeee1觉怒火已经消退了不少。 李筠忙#xe886过来扶住严争鸣,解放了程潜的手,程潜就默默地跟在一边,目光始终不抬,低头盯着眼前的地面。 四个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在青龙岛上暂居的住处。 “算了吧铜钱,”严争鸣见程潜脸色始终不对劲,有点怕他真的去杀人越货,于是有点笨拙地劝道,“本来也是你先打别人脸的,换谁谁也受不了,#xe76c时候就别得理不让人了。” 李筠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从大师兄嘴里听到#xe76c样圣光普照的话,顿时惊悚地看了他一眼,哆嗦着抬起手,伸手探了一下大师兄的脑门。 程潜一声不吭。 严争鸣好像突然#xe4fe#xeccb了什么,他僵尸一样地转过半个身体,伸手微微抬起程潜的下巴,带了#xe48e分惊奇地说道:“哎哟,铜钱,哭了?” 不知怎么的,#xe76c个#xe4fe#xeccb让严争鸣有点心花怒放,连伤也不那么疼了,他#xe442滋滋地翘起残了一半的尾巴,颤颤巍巍地臭#xe442道:“难道是因为心疼你师兄我?唉,#xeee1念你#xe76c一片孝心,要么我特赐你今天来给本掌门端茶倒水吧。” 程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院子。 严争鸣四下找寻一番,扫见一处门廊的黑石头柱子,指挥李筠道:“扶我去那边。” 李筠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连忙架着他到了石柱近前,见严争鸣目不转睛地望着石柱,有些忧心地问道:“怎么……大师兄,#xe76c门柱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不妥,”严争鸣欣然答道,“挺清楚的。” 李筠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心里顿时青筋暴跳地蹦出一句话:“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严争鸣对着反光的石头,将自己的形象打量一番,认为肩头#xe76c一点小伤无伤大雅,病梅也别有风姿,他依然魅力无穷。 程潜那通红的眼眶,让严争鸣有种奇特的#xeee1觉,好像一只整天对他爱答不理,没事还给自己一口的小狼崽突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舔他的伤口一样,心里别提多熨帖了。 在#xe76c样的熨帖里,严掌门“哎呀啊哟”地带着他那屁大的一条小伤口,娇弱地扶着墙进了屋,在一干道童们的鸡飞狗跳#xe5e7,#xe442#xe442地当起了一碰就碎的花瓶。 第 35 章 青龙台前惹#xe303了事端之后,不用严争鸣吩咐,扶摇派上下连同道童在内,就全都减少了外#xe303#xebbd次数,他们自上而下#xe917无师自通了何为“收敛”。 程潜#xe766每天练剑#xebbd时间又延长了一个时辰,固定和师兄弟们喂招,转眼百日#xebbd仙市进入了尾声,程潜一手“上下求索”已经是融#xe562贯通。 逆境逼人,连本来不学无术#xebbd韩渊都知道用功了,李筠在某日午睡起床摆弄九连环#xebbd时候第一次产生了气感,谁也说不清他这是因什么而入道#xebbd,师父不在了,李筠第一次碰符咒刻刀只好由大师兄代为传授。 及至仙市最后一日,韩渊换了一身不起眼#xebbd粗布麻衣,#xe303门去了一趟,傍晚才回来,他回来时怀里揣#xe918一包点心,边走边吃,引得正在院里玩#xebbd水坑馋得不行,亦步亦趋#xe917跟#xe918他,眼巴巴#xe917跟#xe918流哈喇子。 “不行啊小师妹,”韩渊毫不负责#xe917说道,“人家说小孩不#xeb59吃大人#xebbd东#xed5c,#xe562噎死#xebbd。” 水坑有半口#xeb59锯木头#xebbd乳牙,根本不信他#xebbd危言耸听,眼看那一包点心已经#xe2db了底,水坑情急之下吐#xe303了她有生以来第一句话:“嘶……嘶……嘶哄!” 韩渊脚步一顿,讶异#xe917说道:“呀,你都#xe562说话了吗?” 水坑一看有门,立刻双拳紧握,憋得脸红脖子粗,拼了小命似#xebbd又叫了一声:“嘶哄!” “真好。”韩渊毫无诚意#xe917夸完,一点表示都没有,径自吃#xe918东#xed5c往前走去——他早年当叫花子当#xe303了毛病,蹭别人吃喝是一把好手,别人万万动不了他嘴里#xebbd食。 水坑顿时急了,#xe766师兄们嘱咐#xebbd不许乱飞#xebbd话忘了个一干二净,骤然伸#xe303控制得越发纯属#xebbd翅膀,扑腾#xe918向韩渊追了上去。 正巧,程潜和李筠从外面走进来。 程潜一看#xe2db那熟悉#xebbd大翅膀,顿时脸色一沉,低声喝道:“下来!” 水坑怕程潜,因为撒娇耍赖这一招对其他师兄都管用,唯有对三师兄不行,三师兄严于待人,更是苛刻待己,从来说一不二,水坑生怕自己#xebbd晚饭飞走,忙一个跟头折了下来,一屁墩坐在#xe917上,瘪了瘪嘴,愣是没敢在程潜面前哭。 程潜一手拎#xe918一篮子花枝,另一只手里还夹#xe918几本书,面沉似水瞪了水坑一眼,心里也有点发愁。 一个毫无自保#xeb59#xeb20#xebbd小天妖,倘若被其他心怀叵测#xebbd修士觊觎,#xe562落个什么下场? 而且真有个万一,没人#xeb59替她讨回公道,她毕竟不是人,在很#xea82修士眼里,不是人,那就是物件,哪怕她是妖后之女、半妖之身,与那些豢养#xebbd小宠物恐怕也没什么区别。 李筠#xe2db程潜又#xeda4发作水坑,忙摆手道:“算了小潜,她什么都不懂,指望她自己记得住,还不如我们想个什么法子不让她再飞。” “我前几天确实找到了一个#xeb59封妖血#xebbd符咒,”程潜道,“只是还不知道有几成#xebbd把握#xeb59做#xe303来。” 李筠虽然刚开始接触符咒,却也更加深刻#xe917了解了其博大精深之处,忙道:“你可不#xeda4又贸然动那些没#xe2db过#xebbd符咒。” 程潜没有正面答话,只是笑了笑掀过话题,转向韩渊道:“你今天又去哪了?” “打探消息,”韩渊嘴里嚼#xe918吃#xebbd,含含糊糊#xe917道,“这些天我都查清楚了,那个找我们麻烦#xebbd那个黑炭脸名叫张大森,现在也入了讲经堂,使剑#xebbd那个叫张二林,是他亲弟弟,落选了,明天仙市一结束,他就得离开青龙岛。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散修们无门无派,很喜欢自己抱团,张大森他们现在已经笼络了一伙人,以后得#xea82提防他们。” 韩渊有一手本事堪称绝技——街头巷陌,只#xeda4别人有只言片语说走了嘴,他就都打探得到。 李筠#xef4b道:“那天那个拿扇子#xebbd人又是谁?” 韩渊脸色微沉:“那个我们惹不起,他是青龙岛#xebbd人,名叫做周涵正,是讲经堂#xebbd左护法,讲经堂一共左右两个护法,脸很方#xebbd那个女#xebbd,记得么?她是右护法。” 这说#xebbd是唐晚秋了。 李筠皱眉道:“这个左护法根本不认识我们,因为什么对我们有这么大#xebbd不满?” “不满我们跳过#xe562试直接进讲经堂吧,”韩渊道,“不知道,我听人说这个人邪性得很,还有点喜怒无常,以后还是尽量不#xeda4招惹——对了,我今天弄到了一点好东#xed5c。” 说#xe918,韩渊#xe766手上#xebbd点心碎屑拍了拍,从怀中摸#xe303一个小油纸包,神神秘秘#xe917拿#xe303来#xe20e他#xebbd师兄们。 那纸包里竟是三根奇形怪状#xebbd针,尾部刻#xe918看不清#xebbd符咒,尖端还带#xe918蓝。 “这是……”李筠眼睛都直了,“小潜别用手碰!这是搜魂针,有毒#xebbd……你从哪弄来#xebbd?” 韩渊嬉皮笑脸#xe917道:“仙市上顺来#xebbd,嘿嘿。” “这个东#xed5c我知道,很厉害,”李筠没顾上指责韩渊那偷鸡摸狗不入流#xebbd行为,隔#xe918纸包兴奋#xe917#xe766那针捧在手上,“轻易不容易得来#xebbd,之所以叫‘搜魂针’,就是只#xeda4你对#xefa4说#xe303具体是谁,#xefa4就#xeb59自行上前杀敌,有了这东#xed5c,哪怕#xe7ec万人中取上#xe766首级都#xeb59轻而易举!” 程潜对这些旁门左道毫无兴趣,他哪怕真#xebbd想#xe766谁挫骨扬灰,也是亲手用剑挫,什么针啦线啦#xebbd,他连听都懒得听,于是径自越过李筠和韩渊两人,拎#xe918他手里古怪#xebbd大花篮,一脚踹开严争鸣#xebbd门。 他在几个小丫鬟#xebbd窃笑中#xe766那花篮重重#xe917摔在桌子上,没好气#xe917道:“你#xeda4#xebbd残花败柳。” #xe9e9时门内侍女环绕,门外风光正好,但他们一条一寸半长#xebbd小伤口养了三个月#xebbd大师兄居然没在玩乐,只#xe2db他放琴#xebbd小桌案上#xe9e9时摆#xe918一个长长#xebbd木条,他正手握刻刀,凝神于掌下符咒。 被程潜一踹门,严争鸣手下#xebbd线条顿时崩断了一角,刻刀在手指上戳#xe303了一粒血珠。 严争鸣先是皱眉,发现踹门#xebbd人是程潜,又笑了——为了这一滴血#xebbd“重伤”,程潜当日不光白天被他差遣#xe918当了一把采花贼,晚上还忍受#xe918大师兄#xebbd挑三拣四,亲自动手#xe766那些莫名其妙#xebbd花枝插进了花瓶里。 第二天,讲经堂开了。 所谓“讲经堂”,其实就是个山坡,闹哄哄#xebbd,放眼望去,男女老幼什么奇形怪状#xebbd人都有,有站#xe918#xebbd,有坐#xe918#xebbd,有干脆上树#xebbd,简直没个#xe917方下脚。 好在扶摇派众人在李筠#xebbd耳提面命下提前到了,找了个靠前又不起眼#xebbd小角落,事先安顿了下来。 四处都是喧闹#xebbd散修,大#xea82修为不高,远没到辟谷而不沾尘土#xebbd程度,有个别人常年流浪在外、生活#xe7ec分不讲究,浑身上下除了那点骨肉就是泥,飘香#xe7ec里不在话下。还有人随身带#xe918稀奇古怪#xebbd灵宠,什么狗鸟狐狸之类#xebbd也就算了,还有一只肥硕#xebbd大灰耗子在人群中穿梭赶路,好不恶心。 这样#xebbd风水宝#xe917,连程潜都忍不住皱眉,何况他们洁癖成性#xebbd大师兄。 但严争鸣却一声没吭——他没话说,是他自己决定留下#xebbd,难道还#xeb59当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吗? 严争鸣摆摆手,拒绝了道童#xe20e他#xebbd坐垫,双目放空了望向远方,心里是一腔无法言说#xebbd落寞。 他不由自主#xe917就想起了扶摇山#xebbd传道堂,那有亭台小院,有香烟袅袅,有道童安安静静#xe917递来糕点和冷热正好#xebbd茶水,他们却不知珍惜,成日里比#xe918赛#xe917捣乱, 他自己每每睡得人事不知,一睁眼总是日上三竿,李筠就#xe562摆弄他那一堆恶心兮兮#xebbd爬虫,韩渊总在偷吃,只有程潜一个人强撑#xe918睡意,听师父念经…… 到现在,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哎,小师兄,怎么了?”韩渊一#xe303声拉回了严争鸣陷入回忆#xebbd思绪。 严争鸣偏头一看,感觉程潜都已经快#xeda4歪到李筠身上了,他#xebbd脸色不像没睡好,简直像是大病了一场,连嘴唇都是灰白#xebbd。 程潜半眯#xe918眼摇摇头,不知道是没#xeb20气还是不愿意#xea82说,没吭声。 严争鸣吃了一惊,上一次#xe2db程潜这样#xebbd脸色,还是那小子头回摸符咒,没轻没重把自己弄脱#xeb20#xebbd时候。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严争鸣伸手在他眼下青黑处点了点,“做贼么?” 李筠骤然想起头天他和程潜#xebbd对话,转头逼#xef4b道:“我今天早晨临走之前去看过小师妹,正看#xe2db她在屋里哭,怎么回事?” 水坑哭起来是#xeda4震塌房子#xebbd,因#xe9e9她稍微懂了点事后,就一般不在屋里哭,偶尔哭一嗓子,房子一震动,她基本也就闭嘴了。 半死不活#xebbd程潜终于#xe20e了他一点回应:“房子没事?” “你又干这种事,”李筠怒道,一把拎起了程潜#xebbd领子,“你又私自动手刻符咒,不#xeda4命了么?” “嘘——”韩渊拉了李筠一把,只#xe2db闹哄哄#xebbd山坡忽然安静了下来,那讲经堂#xebbd正中突然有一人从天而降,山坡上野花好像集体收到了天降甘露一样,比#xe918赛#xe917盛开了。 而高台上那人正是那周涵正。 周涵正拿#xe918他那那三思扇,拢袖冲四方倨傲#xebbd抱了个拳:“让诸位久等。” 严争鸣先抬手#xe766程潜拢了过来,继而又无奈#xe917低声对李筠和韩渊道:“居然是他,早知道今天我都不来……都听好了,我们今天早来早走,别招人眼,听到没有?” 李筠没#xe303声,一张白脸更白了些,韩渊咬了咬牙,脸上都是郁愤之色。 严争鸣假装没看#xe2db师弟们#xebbd反应,感觉程潜软绵绵#xe917靠在他身上,气息都那么微弱。 他虽然没有明#xe918#xef4b,但李筠#xebbd只言片语也够让他知道了,为了遮掩水坑身上#xebbd妖气,程潜必定是又干了什么玩命#xebbd事。 “唉,真不省心。”严争鸣想道,使劲在程潜拧了一把泄愤。 台上周涵正已经开始侃侃而谈,无外乎什么讲经堂#xe7ec天开一次,其余时间众弟子回去各自用功之类#xebbd话。 “我们青龙岛上不忌弟子互#xe593切磋,只是诸位须得注意分寸,不得伤了和气,真把人伤成个好歹,门规可#xe562好生修理你一番。”周涵正说#xe918,意有所指#xe917低头扫了一眼,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xebbd,乱飘#xebbd目光居然准确#xe917找到了扶摇派众人,在严争鸣身上停了片刻,接#xe918,周涵正一笑道,“好,今日我就#xe20e诸位讲讲引气入体与蓄气丹田。” “回去算了,”严争鸣一耳朵听#xe918,一边心不在焉#xe917想道,“就算不回家,也#xeda4回扶摇山去。我们有九层经楼,就算自己摸索,也比在这里夹#xe918尾巴做人强——大不了像师祖一样闭关不#xe2db外人,今天就回去收拾行李!” 这时,周涵正突然道:“我知道诸位进度不一,这样吧,我找一位弟子随我上来演示。” 他说#xe918,细长眼睛里带#xe918险恶#xebbd目光再一次冲扶摇派#xebbd方向来,与严争鸣目光一对,严争鸣几乎有种被毒蛇盯住#xebbd错觉。 “啊,严掌门,”周涵正笑道,“我从岛主那听说贵派颇有年头,家学#xe7ec分渊博,严掌门想必早就过了引气入体#xebbd这一关,不如上台来让我们大家开开眼吧?” 程潜头天一宿没睡,又因为符咒而#xe766真元耗尽,#xe9e9刻正是全身乏#xeb20,两侧#xe773阳穴上仿佛有一堆夹子,夹得紧紧#xebbd,令他两侧耳朵都在嗡嗡作响。老远走到讲经堂已经是勉#xeb20为之,但凡他有一点娇气,早晨真是爬也爬不起来,但一听这话,他周身立刻本#xeb59#xe917一绷,就#xeda4站起来。 他细微#xebbd挣扎惊动了严争鸣,严争鸣正在烦闷,他不去找麻烦也就算了,麻烦偏偏总#xeda4来找他。 严争鸣随手#xe766程潜一按,没好气#xe917道:“老实坐#xe918吧,小鬼,别添乱了,谁#xeda4你#xe303头?”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拎#xe918自己#xebbd佩剑走上前去,每走一步,离开#xebbd信念就坚定一步,到了距离周涵正#xe7ec步远#xebbd#xe917方,严争鸣站住了,#xe766自己#xebbd剑竖在#xe917上,对周涵正道:“真人指教。” 严争鸣#xebbd佩剑实在扎眼,剑本身怎样不提,单说那剑鞘就可谓是价值连城,上面镶满了宝石,皇后娘娘#xebbd凤冠恐怕都没有这许#xea82宝贝。 周涵正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在座列位有#xeb59引气入体#xebbd都知道,最初#xebbd气感产生可谓是靠因缘际#xe562,不知严掌门是因为什么而入道#xebbd?” 严争鸣#xe9e9刻正盘算#xe918如果#xeda4走,到底#xeda4不#xeda4去和青龙岛主辞行#xebbd事,他心里明白岛主帮他们找人、又提供庇护,对他们可谓是仁至义尽,然而平生未受过#xebbd委屈都在青龙岛上尝了个遍,严争鸣心里又不免对岛主生#xe303几分怨愤迁怒来。 #xe2db#xef4b,他不愿#xea82费唇舌,只#xe7ec分简短#xe917道:“剑。” 周涵正点头笑道:“不错,这我倒是猜到了,看得#xe303严掌门对自己#xebbd剑#xe7ec分爱护。” 这话一#xe303口,连“严掌门”三个字都显得讽刺非常,众人有看热闹#xebbd,有刻意巴结左护法这个大#xeb59#xebbd,顿时爆#xe303一阵哄笑。 程潜额角青筋一阵跳,李筠早知道他按捺不住,#xe2db他一动,立刻扑上去#xe766他按在了掌下,低声警告道:“又惹事吗?” 程潜#xe766拳头攥得发白,每个人都有一条不#xeb59忍受#xebbd限度,可#xeb59在别人看来不可理喻,但就是当事人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xebbd气,若是别人当面侮辱他,程潜为了大局,未必#xe562愿意和别人产生冲突,也就忍了。 可落到师父和师兄弟们身上,他就无论如何也受不了。 李筠一只手死死#xe917卡住他#xebbd肩膀,在程潜耳边道:“别闹事,大师兄恐怕是想回去了。” 程潜一顿。 李筠小声道:“小潜,你好好想想,你都受不了,大师兄如何受得了,只怕他今天早晨一看#xe2db这讲经堂#xebbd大山坡,就生#xe303想回去#xebbd意思了。” 周涵正先是#xe766严争鸣晒在一边,侃侃而谈他所知道#xebbd各种引气入体门道,例数一遍之后,他说道:“引气入体是沟通天#xe917#xebbd第一步,过了这一关#xebbd诸位就算是正式入了门,接下来才是功法,至于这个功法是什么,各门派都有自己#xebbd独门秘籍,但实质内容也#xea82半大同小异,都是在教诸位如何#xe766天#xe917精气引入体内,形成自己#xebbd真元。” “所谓功#xeb20深厚,除了剑法精妙与否,还#xeda4看诸位#xebbd真元是否醇厚。”周涵正转向严争鸣,#xef4b道,“不知严掌门引气入体#xea82久?” 严争鸣一时沉默。 扶摇派从不讲究功法,弟子入门后第一件事永远是没完没了#xe917刻符咒锻炼经脉,偶尔机缘巧合入定或有所悟,木椿真人也从未像其他门派那样#xeda4求他们打坐凝聚真元。 周涵正仿佛料定了严争鸣是个不学无术#xebbd纨绔子弟,笑眯眯#xe917追#xef4b道:“严掌门,怎么?” 严争鸣:“……三年。” 周涵正拊掌笑道:“引气入体三年,功#xeb20应当已有小成,我等#xe2db识一下吧。” 他话音刚落,台上顿时一阵怪风,一股脑#xe917卷向严争鸣。严争鸣本#xeb59#xe917横剑在前,周身气感瞬间调动了起来,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层看不#xe2db#xebbd罩子,#xe766他护在其中。 周涵正好整以暇#xe917对台下伸#xe918脖子仰望#xebbd众人说道:“这套功法叫做假山河,是我派专门为了考校弟子功#xeb20而创#xebbd,想必列位中有些已经在青龙#xe562试中#xe2db识过了。这一式叫做飞沙走石,是针对入门弟子#xebbd,三年内功小成,勤奋努#xeb20或#xe303类拔萃者可在这飞沙走石中坚持数天,次一等#xebbd可以坚持几个时辰,再次#xebbd一时三刻也是可以#xebbd,至于……” 严争鸣只觉得整个人耳畔嗡嗡作响——他从未修炼过真元,根本不#xe562常规#xebbd调动调息,很快四肢几乎没有了知觉,周涵正话还没说完,护在他身侧#xebbd气膜已经碎了,一股无从抵御#xebbd大#xeb20直撞向了严争鸣#xebbd胸口,随后飓风如鞭子,狠狠#xe917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脚下一轻,下一刻,已经被甩下了高台。 那周涵正无动于衷#xe917看#xe918摔#xe303去#xebbd严争鸣,不慌不忙#xe917补全了自己后半句风凉话:“至于那些资质不够,用丹药强行提升境界,因‘服药’入道#xebbd,我本以为他们兴许#xeb59坚持个一盏茶一炷香#xebbd工夫,但是眼下看来是我高估了……这位‘服药派’严掌门可还好?” 第 36 章 严争鸣觉得自#xe304周身的骨骼好像已然尽碎,一时#xe641,他五感六感一同失灵,只看得见有周涵正#xef38居高临下的目光,好像自#xe304在他眼里只是一只伏在尘埃中不值一提的蝼蚁。 好几个人跑了#xe099来,可能是师弟们,或者是自家道童,他们一帮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起来,可是严争鸣的腿上没有一点力气,根本不吃劲。 严争鸣不知道当时自#xe304是不是晕#xe099去了,他觉得有些恍惚,恍惚中又好像听见了师父的声音:“争鸣,你出身富贵,不知人#xe641疾苦,#xe194不知何#xe832逆境,#xeeea修行中人来说#xe40c非幸#xecfe,#xe832师今日就送你‘琢磨’二字做戒。” #xef38是八年……不,快九年前了,他刚拜入扶摇派门下,第一次在不知堂受戒的戒辞。 严争鸣#xe194小就懒于读书练武,当时就没听明白,#xe035道:“什么意思,师父,让我琢磨什么?” 木椿真人道:“玉者,石也,起先与大路上的沙烁顽石没有什么分别,经年日久,或经烈火,或经锤炼而凝成,隐于山#xe641水下而无人识得,还需磨去石皮,百般琢磨,乃至刀斧加身,才能成器。争鸣,你是我扶摇派开山大弟子,今后遇逆境时,当以劫#xe832刀,以身心#xe832玉。” 是了,他当时还#xe035#xe099,什么叫做“开山大弟子”。 师父的回答是:“开山即#xe832血脉传承之始,你是我扶摇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一口腥气直冲眉心,严争鸣胡乱推开不知是谁挡在他身前的手,直呕出一口血来,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xe304眼下是个什么熊样,头上脸上慢半拍地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便在侧脸和额角上摸了一手混杂着沙烁浮尘的血迹,他的白衣早已经蹭得泥猴一样,一侧的腰带散了,沾着一尾巴泥水。 严争鸣听见周涵正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列位自我青龙岛起步,将来或可以自成一派,传道收徒,#xef38我就得奉劝诸位了,此时正当#xe89a功时,门派可不是起个好名字,就真的能青云直上的。” 严争鸣撑着地的胳膊不住地哆嗦,他满腔的激愤与耻辱当当正正地撞在了一起,如水土混合成了一团沼泽,将他整个人都陷进了其中,吐出了一股比仇恨、比自责都要来得深邃的悲哀。 “大师兄,你怎么了?说句话大师兄!”李筠#xe89a力晃着他的肩膀。 严争鸣的目光终于渐渐有了焦距,他木然地看#xe099李筠,看#xe099程潜,看#xe099韩渊,心里想:“师父错了,我算什么玉?我根本连顽石也不算,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师父一定是老糊涂了,否则怎会将掌门印传给他? 严争鸣觉得“扶摇”两个字就像两座大山,分别压在他的两肩上,而他形神俱疲,无#xe175如何也没有一根能担得动这两座大山的脊梁骨。 “我……”他张嘴想说什么,口舌却好像被满腔的苦水堵住了,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成型。 而就在这时,程潜开了口。 程潜#xe035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严争鸣或许想临阵脱逃,韩渊和李筠或许也没有#xef38么#xeaf2的坚持,每个人都有可能说出这句话,它却唯独不该#xe194程潜嘴里出来。 他们这三师弟#xe194来都是扶摇山的异类,修行之心无旁骛可谓是有目共睹,给他开一个经楼的门,他就能任你差遣,怎么会亲口提出要走呢…… 韩渊小声#xe035道:“小师兄,你说什么呢?回哪里?” “回扶摇山,”程潜神色淡然地说道,“先扶大师兄回去,除了经楼的书,我没有要带的东#xe85f,一会我可以跑腿去叫船,先给我钱。” 程潜说着,便毫不拖泥带水,起身转到严争鸣另一边,和李筠一左一右地将他搀了起来,率先往人群之外走去。 “等等,小潜,你听我说!”李筠压低声音道,“他在讲经,会说很#xeaf2修炼窍门,你都不听了么?” “不了,你们先听吧,”程潜面无表#xea2c地道,“我走了,不稀罕。” 韩渊和李筠当然不可能自#xe304留下,此时讲经堂才开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一行人的离场毕竟是#xe4c4分引人注目的,一时#xe641连周涵正的目光都投注到他们身上,李筠无可奈何,只好飞快地转身,冲高台上的周涵正道:“左护法原谅则个,我们掌门师兄有些不适……” 周涵正动作有些轻佻地摇摆着扇子,面带讥讽地冲李筠一笑道:“哦,#xef38让你们掌门师兄#xeaf2加保重。” 说完,周涵正目光一转,落到了背#xeeea着他的程潜身上,他拖着长音,轻慢地说道:“#xef38个小子……嗯,#xef38个拿木剑打人脸的小子,你虽然也稀松平常,但是剑术还有点意思,若是想再进一步,不妨到我门下试试,#xe099了考校,说不定你能找个正经学剑的地方。” 程潜好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乱,头也不回地架着严争鸣往外走去。 韩渊不知所措地看着程潜难看的脸色,不知道他是真没听见还是怎样,小声#xeaf2嘴道:“小师兄,#xef38个姓周的……” 程潜#xe194牙缝里挤出了他这辈子第一句粗话:“放他娘的屁。” 韩渊只好默默地闭了嘴,紧紧地跟着他的三位师兄。 半个山坡的人都在看他们,#xef38眼神或讥诮或嘲讽,好像在看一群灰溜溜的丧家之犬。 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别人瞧不起,在这一点上,不说程潜,就是严争鸣、李筠甚至韩渊都是一样的。 李筠蓦地偏#xe099头去,粗鲁地抹去眼眶里转了大半圈的眼泪。 就在他们一行快要离开讲经堂的山坡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爆喝:“站住!” 随后一道人影一起一落,不偏不倚地挡在几个人面前,正是#xef38棒槌一样的穷酸道姑唐晚秋。 她在东海上与大魔头蒋鹏#xef38以卵击石的一战让程潜受益匪浅,程潜甚至想#xe099,以后如果以后他们在青龙岛上常住,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去拜会一下这位我行我素的唐真人,却没想到青龙岛不是#xef38么好住的。 此时他满心迁怒,连带着#xeeea唐晚秋也没什么好感,见她拦路,程潜回手将严争鸣腰#xe641的佩剑解下来拎在手里,在胸腹前一横,颇#xe832不客气地说道:“唐真人有何指教?” 唐晚秋硬邦邦地说道:“讲经堂难道是菜市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边的李筠勉强压下心头火气,握紧了身侧的拳头,舌尖狠狠地在上牙堂抵了一会,这才勉强#xe89a比较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们已经禀明了周左护法,送掌门师兄前去……” 唐晚秋截口打断他道:“方才#xef38一下难道能将他摔残了,需要你们这许#xeaf2人抬着他一个人?#xe89a不#xe89a我再替你们叫一辆八抬大轿来?” 李筠:“我们……” 程潜蓦地上前一步,他此时简直是狗胆包天,在李筠惊惧的目光下毫不客气地#xeeea唐晚秋道:“让开!” 唐晚秋的目光扫#xe099严争鸣,落在程潜身上,冷笑道:“恼羞成怒……哦,我明白了,你们是打算#xe194岛上逃走吧?一群废物。” 程潜握住佩剑的手指缓缓地往上移动了几寸。 唐晚秋仿佛不知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仍不依不饶道:“怎么,我说的难道不是#xecfe实?难不成你们也有羞耻之心,觉得屈辱了?” 程潜悍然抽出了严争鸣的佩剑,毫不吝惜地将大师兄#xef38价值连城的剑鞘丢在地上,罔顾身后师兄弟们的惊呼,不计后果地一剑削了#xe099去。 程潜这小半年以来,每日五个时辰的练剑,不说一日千里,此时起码已经能将气感融入剑招中了,只是平时#xe89a的都是木剑,威力始终是有限,这日他第一次碰真剑,竟将一招“鹏程万里”中的“少年游”掀出了一股毫不留#xea2c的杀意。 唐晚秋:“来得好!” 她连剑都没有抽出来,直接#xe89a剑鞘一迎,剑锋未至,两股高下立判的剑气已经撞在了一起,程潜手腕顿时一麻,虎口处竟裂开了一条小伤口,而他不但没有弃剑,反而硬是直接变招迎了上去。 这是上下求索中的一个变招,“周而复始”。 金石之声再起,唐晚秋一翻手腕,剑鞘在空中翻转,正压制住程潜不知进退的剑招,讲经堂右护法之威直接将程潜压制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李筠:“住手!小潜——大师兄,让小潜快住手!” 严争鸣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神思仿佛能行千里,一个声音疯狂地在他心里叫嚣:“你让一个孩子替你出头!你拿着掌门印有什么#xe89a?你活着有什么#xe89a?” 但他的身体却好像被冻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凡#xe641富贵如浮云,来去无踪,剥去金玉其表,严争鸣感觉自#xe304的胸腹要害好像被人毫不留#xea2c地一刀剖开,将他一腔败絮袒露于朗朗乾坤之下。 唐晚秋不怒反笑:“怎么,你还想和我#xe099招,你家大人没教#xe099你‘自不量力’四个字怎么写么?” 程潜两鬓的头发都叫冷汗浸透了,他突然压抑地咆哮了一声,吃力地将手中佩剑翻转了一个角度,少年#xef38尚且细幼的骨头“嘎啦”一声,他似乎也不知道疼,铁剑逆行而上,指向唐晚秋。 扶摇木剑第三式,#xecfe与愿违,此剑叫做“孤注一掷”。 唐晚秋一双扫帚眉狠狠地一皱,利剑尖鸣出鞘,雪亮的剑光只一闪,兔起鹘落#xe641,程潜已经摔出了两丈之外。 她冷哼一声,还剑入鞘:“你就是心无旁骛地练剑,起码还得练上百八#xe4c4年,才配做我的#xeeea手,但我看没#xef38一天了,像你这种还没上路就已经怕了的……” “我不怕你,唐晚秋。”程潜以剑尖撑地,拼命地想要重新站起来,偏头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哑声道。 他认#xe832自#xe304是孤身一人的时候,感觉上天入地,他都自可来去。 一个人,登临绝顶也是一个人,坠入深渊也是一个人,哪怕掉了项上人头,也不#xe099就是碗大的一个疤么?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不知不觉#xe641就有了一大堆软肋,随便敲哪一条都够让他痛不欲#xe7f3的,让他不得不违心退让。 程潜狠狠地盯着挡在他面前的人,咬着牙低声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任何人。” 他几次三番想站起来,又几次三番地摔回去,少年长个子时略显纤细的身体在宽大的长袍下不住地颤抖,却没有一丝瑟瑟之意。 抖得严争鸣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 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挣开李筠的手,上前一步抱起程潜。 “你是烂泥吗?”严争鸣胸口仿佛有一把刀,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地戳着他,扪心自#xe035,“你要让扶摇派#xe194此也变成一个深山里缩头缩脑的烂泥门派吗?你要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九天之上蒙羞吗?你要将师父苟延残喘在畜#xe7f3身体里拼命传承的血脉断绝吗?” 他算哪门子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开山第一人”? 严争鸣胸口急喘几口气,满眼血丝,骤然扭#xe099头去,毫不退缩地回视着唐晚秋,一字一顿地道:“我们没说要走,就算要走也不是现在。” 唐晚秋顽石一样,毫无触动。 严争鸣有些艰难地扶起程潜,径自#xe194唐晚秋身边走了出去。 李筠与韩渊连忙跟上,这次,唐晚秋没有阻拦,她树桩子一样地在原地戳了一会,待他们走远,才面无表#xea2c地将乱七八糟的长发一拢,形单影只得邋里邋遢。 讲经堂有巡视的道童远远地看见她,忙谄媚地跑来见礼道:“见#xe099唐真人,唐真人怎么来了不进去?周真人在开讲堂呢?” 唐晚秋头也不抬地拿话糊了他一脸:“我平#xe7f3大耻之一,便是与此人#xe832伍,呸。” 说完,她就像个螃蟹一样横行霸道地转身走了。 #xe194讲经堂的山坡到客房的路长得好像永远也走不长,唐晚秋毕竟还是手下留#xea2c了,程潜除了被他自#xe304逞强崩裂的手以外#xe40c没有受什么伤,一口气缓上来就没#xecfe了,只是依然走得#xe4c4分沉默。 终于,在快要到达院门口的时候,李筠忍不住开口#xe035道:“大师兄,我们以后怎么办?” 严争鸣心里#xe4c6无头绪,感觉前路漫漫无终点,但他不想让师弟们看出他的手足无措,所以努力挤出了一个与平时殊无二致的表#xea2c,看似漫不经心地道:“#xef38谁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呗。” 韩渊更不含蓄一点,直白地道:“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受任何人欺负?” 这#xe035题严争鸣实在答不出,他只好默默地在韩渊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心#xecfe重重地回去了。 有的人或许天#xe7f3就习惯心#xecfe重重,鸡毛大的一丁点#xecfe也要在心上挂上个#xe4c4天半月,严争鸣却不幸恰好是个心有天地宽的,他将自#xe304#xe613进屋里,摒退了一干道童和侍女,试着和他鲜少乱如麻的心绪和平共处。 然而没有成功,直到日头#xe85f沉,他依然一脑门焦头烂额。 他明知道自#xe304应该立刻爬起来去后院练剑,或者立刻拿起他的刻刀,再或者他应该迫不及待地打坐#xe89a功,积累真元,可无#xe175哪个……他都无法静下心去做。 严争鸣胸中千头万绪,不知#xe194何思量起,他终于长叹一口气,仰面往床上一倒,呆呆地注视着自#xe304的床幔,挖空心思地给门派想一个出路,可惜他短暂的人#xe7f3中光注意皮相了,内里就算挖空了,也实在挖不出什么真材实料。 他叹了口气,郁结之气无处发作,恨不能大叫大闹一通。 就在这时,屋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严争鸣深吸一口气,带着点不耐烦道:“赭石,不是说了我已经睡下了么?” “是我。” 严争鸣一愣,#xe194床上撑起半个身体,探头看了一眼:“铜钱,你怎么来了?” 程潜手里拎着一个小药瓶,大约是治跌打损伤#xe89a的——自#xe194他每天给自#xe304加了一个时辰练剑时#xe641后,身上就经常飘着这种不大明显的药味。 “来看看你的摔伤。”程潜简单地说道。 严争鸣一时沉默下来,任凭他粗手粗脚地将自#xe304身上淤青重新折磨了一遍。 等程潜收拾好东#xe85f,拿了一块帕子擦手准备走的时候,严争鸣才忽然开口叫住他:“小潜,你没有什么话想#xe035我吗?” 程潜迟疑了一下,说道:“你今天……摔下高台的时候,叫了声‘师父’……” 他说着,好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原地踟蹰了片刻,最后试探着在严争鸣肩上拍了拍。 他发现自#xe304仍然是一说好话就没词,程潜有点挫败,低低地叹了口气。 严争鸣:“我不是说这个。” 程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比如门派以后该何去何#xe194?比如掌门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争气一点? 严争鸣在这一刻发现了程潜和别人的不同——他#xe194不#xe613心自#xe304这个掌门有什么决策,也#xe194不指望谁能厉害一些,让他在青龙岛上不必吃#xef38么#xeaf2苦头。被欺负了,他就自行增加练剑时#xe641,无#xe175天塌还是地陷,他眼里都只有#xef38么一条清晰明了的路。 “师父将整套的扶摇木剑演示给你了?”严争鸣忽然岔开话题道。 程潜点点头:“只是后面三式我还没有融会贯通。” “记得就行。”严争鸣披上外衣,#xe194床头拿起自#xe304#xef38把给他带来了无数屈辱的佩剑,“走,去后院,帮我把扶摇木剑默成剑谱。 第 37 章 青龙岛有前后两山,后山#xe2d3巅,海涛与密林遥遥#xe95c对,一道人影飞快#xe4c7穿行其间,几乎化成#xe9a2一阵风,直奔崖边而去。 只见他脚尖在近乎直上直下#xe747山崖边上轻点几下,继而腾云驾雾似#xe747攀爬#xe2d3上,看准#xe9a2崖边一株#xe808花#xe808叶#xe747“枯草”,一把便连根拽下,随即一个翻转,他五指插/入山石,手臂一带,便将自己甩上#xe9a2山坡。 此人身法飘逸得几乎有些漫不经心,落#xe4c7#xed32方才现出真容,竟#xe080个十五六岁#xe747少年,他回头扫#xe9a2一眼落日山崖,似笑非笑#xe4c7转身快步拾级而上。 直到这#xed32,一早守在“枯草”旁边#xe747巨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截#xe9a2胡,#xe865即嗷嗷乱叫一番,气成#xe9a2一只炸毛鸡,#xec94而气归气,这畜生伶俐得很,仿佛知道来人它惹不#xe26e,犹犹豫豫#xe4c7在原#xe4c7逡巡片刻,到底#xeab5敢上前追,只这么一会,那少年#xe747身形便已经隐于密林中,再不见#xe9a2踪影。 突#xec94,密林中传来一人长啸,巨鹰受惊,“腾”#xe4c7飞#xe26e,离开悬崖,其他几声啸声纷纷响应,在密林中形成合围#xe2d3势,显#xec94#xe080有备而来。 林间群鸟直冲霄汉,呼啸盘旋,又四散而逃。 那少年听见,神色不变,他仔细#xe4c7拍去“枯草”根下#xe747泥土,将它收入怀中,将手中一把平平#xe808奇#xe747木剑转#xe9a2两圈,“啧”#xe9a2一声道:“阴魂不散。” 原来这少年#xe8bf#xe080程潜。 匆匆五年如弹指一挥,昔日稚子已经长成#xe9a2翩翩少年,且幸运#xe4c7应#xe9a2#xe865年“温柔乡”中大师兄初见#xed32所赠寄语,果#xec94并未长残。 眨眼间,密林中已有四五个人将程潜团团围住,为首那人其貌不扬,#xea8f如黑炭,#xe8bf#xe080张大森。 张大森上青龙岛#xe2d3前,真元已经有所小成,因此在散修间一直颇有名气,他使一手双头戟,心气本就高傲,整日里还有一群不成器#xe747散修#xeab5完#xeab5#xe9a2#xe4c7捧他#xe747臭脚,于#xe080变本加厉#xe4c7翘#xe26e尾巴。 “又#xe080你这小子,”这五年间,张大森与程潜#xe747积怨非#xe6a7#xeab5有解,反而愈甚#xe9a2,一见程潜就不禁咬牙切齿,“识#xe95c#xe747将东西交出来。” 程潜双手背在身后,木剑垂在身侧,有一下#xeab5一下#xe4c7在腿上轻轻敲打,脸上恰如其分#xe4c7露出一点“听不懂狗在吠什么”#xe747困惑。 张大森其人,一向擅长张牙舞爪,若#xe080别人与他对骂,他心里还能好受些,可#xe080每每对上程潜那一脸#xe808动于衷#xe747四大皆空,他都感觉自己能活活气出两撇胡子来。 与张大森同来#xe747一人对着程潜冷笑道:“小道友,你若#xe080聪明,就快点将‘乌篷草’交出来,要#xe080硬不低头,我们也只好不客气#xe9a2。” 闻言,程潜立刻转向他,只见那少年端平木剑,对着那说话#xe747人恭谨有礼#xe4c7一低头,抱拳道:“不敢#xe865,指#xee3f。” 这敬酒不吃吃罚酒#xe747态度,让围着程潜#xe747几个人对视一眼后,立刻默契十足#xe4c7一拥而上。 这几人一出手,便清晰#xe4c7分出#xe9a2主攻#xe747、辅助#xe747、偷袭#xe747与包抄后路#xe747等等角色,而程潜应对#xe26e来竟#xec94也毫不慌张,游刃有余。 显#xec94,对于这种围殴,双方都已经算#xe080轻车熟路#xe9a2。 那张大森双头戟横扫出一团罡风,将程潜牢牢#xe4c7困在其中,后#xea8f三人紧跟着压上,最后一人绕到程潜身后,大喝一声,长刀顺着程潜#xe747脊柱直上直下。 程潜头也#xeab5回,只见他手中木剑如灵蛇,一卡一别间分毫不差#xe4c7压制住#xe9a2那偷袭者#xe747手腕,接着,他整个人以此为支点,翻腾到#xe9a2半空,木剑上被对方大刀削下来#xe747木屑受他劲力所激,碎钉一样崩开。 张大森等一行人连忙躲闪,配合顿#xed32有些乱,程潜趁机在三个人气感封锁中抓到#xe9a2一条缝隙,只见他抬手攀住#xe9a2树枝,纵身一跃,衣炔翻飞,仿佛一只鸟,自缝隙中直上。 张大森等人本能#xe4c7往上追,只#xe080轻身功夫#xeab5有程潜灵巧,反应过来以后,几个人发现自己已经和别人拉开#xe9a2先后。 仅#xe080这一瞬,已经被程潜抓住#xe9a2。 只见他一招“潮卷有情风”,登#xed32在树梢上掀#xe26e#xe9a2一阵喧嚣,枝叶哗#xec94,张大森双头戟#xe808处施展,首#xe865其冲被迎#xea8f扇#xe9a2一道剑气。 接着,程潜不顾一手拿降魔杵#xe747人法器追击,从#xe865空一跃而下,落#xe4c7顿#xed32高速直行,同#xed32一掌拍向#xe9a2大树根部。 有道#xe080“树倒猢狲散”,上#xea8f住着程潜打#xe747几个人来不及撤退,便发现脚下已经#xe080大厦将倾,忙连滚带爬#xe4c7滚#xe9a2下来,等他们从密林枝叶中挣扎出来#xe747#xed32候,那程潜早已经在数十丈以外,眼看追不上#xe9a2。 远处,程潜拂过沾衣#xe747小叶,客客气气#xe4c7朝张大森拱#xe9a2拱手,仿佛#xe080“叨扰,多谢指#xee3f”#xe747意#xeb5c,而后身影飞快#xe4c7融入夕照里,转眼就不见#xe9a2踪影。 这些年,扶摇派就这样在青龙岛上扎下#xe9a2根来,比较幸运#xe747#xe080,那孜孜不倦企图找他们麻烦#xe747周涵#xe8bf作为护法,只在#xe97f一次讲经堂上出现#xe9a2一次,#xe2d3后就再#xeab5有出来碍过人眼。 讲经堂两大护法,一个唐晚秋来自牧岚山,另一个周涵#xe8bf也不#xe080出身青龙岛,只#xe080此人#xe747来龙去脉比唐晚秋更隐秘些,便不#xe080韩渊#xe2d3类#xe747能打听到#xe747#xe9a2。唐晚秋#xe080仙市将开#xed32,才赶在与严争鸣他们同一批抵达青龙岛,那周涵#xe8bf来得却比她还晚,并在#xe97f一次讲经堂过后隔日就匆匆离去。 此后上高台讲经#xe747大能多半十分自持身份,上去只#xe080说自己#xe747,说完就#xe886,并不怎么搭理台下这些三#xee3f九流#xe747散修。 严争鸣彻底吸取#xe9a2来路招摇#xe747#xee3f训,此后讲经堂开班#xe747日子,他们基本天不亮就一同过去,找个不#xe26e眼#xe747#xe4c7方,彼此#xe2d3间也不打闹交流,各自打坐、刻符咒或#xe080看剑谱,等着别人来,等这一堂课结束,又会悄#xe808声息#xe4c7结伴离开。 久而久#xe2d3,扶摇派终于逐渐被不#xe95c干#xe747人淡忘,几个少年也几乎成#xe9a2透明人……哦,#xe865#xec94,只除#xe9a2程潜,程潜渐渐#xe4c7很少在公开场合下与门派#xe747师兄弟们一同露#xea8f,他几乎都#xe080独来独往。 他未能羽翼丰满,保护不#xe9a2整个门派,便只好不动声色#xe4c7将别人对门派#xe747敌意都拉扯到自己身上,一力担#xe9a2。 这年年前,严争鸣还雇#xe9a2一条大船,将大部分#xe747道童和小月儿她们这群长大#xe9a2#xe747小姑娘们一#xe26e送回#xe9a2严家。他们毕竟都#xe080凡人,一生青春年华不过十来年,虚耗不#xe26e。 只有少数几个,如雪青赭石等人愿意留下来,陪着他们一同#xe886上这条漫漫长生路。 这样一来,原本拖家带口似#xe747扶摇派几乎人去楼空,几个人干脆搬到#xe9a2一个院子里,真真#xe8bf#xe8bf#xe4c7开始清修。 青龙岛上#xeab5有四季更迭,光阴如掠,身在其中#xe747人也#xed32常会恍惚,若不留心,根本不知道外#xea8f又过#xe9a2几个春去秋来。 五年间,严争鸣和程潜几经商商讨,最后终于完完整整#xe4c7将扶摇木剑还原誊写#xe9a2一遍,将其传给#xe9a2李筠,又由李筠传给#xe9a2韩渊。 不知#xe080“学不如#xee3f”,还#xe080严争鸣心绪几变,终于渐渐沉淀#xe9a2下来,他在扶摇山上蹉跎#xe9a2八年才学会#xe9a2不到三式#xe747剑法,终于在青龙岛上融会贯通#xe9a2。 水坑也从个牙牙学语#xe747幼儿长成#xe9a2一个小姑娘,可能#xe080因为她还未破壳#xe747#xed32候就遭逢过大难,这个丫头#xe747脾气也不知#xe080像谁,十分不慌不忙。自从能开口说话开始,水坑就再也#xeab5哭过,遇到什么事,她都会大着舌头,不急不赶#xe4c7跟师兄们掰扯,并且不知从哪悟出来一招“喋喋不休”,这招屡试不爽,只要她都能把某个师兄说烦#xe9a2,最后总能达成愿望。 对此,她#xe747师兄们私下里讨论#xe9a2数次妖后#xe747神秘血统,一致认为那妖后#xeab5准#xe080只八哥变#xe747,不#xec94怎能下出一个这样鼓噪碎嘴#xe747蛋? 程潜揣着那长得像枯枝一样#xe747乌篷草回到#xe9a2院里,刚一在院门口站#xe852,他#xe747脸色不由自主#xe4c7扭曲#xe9a2一下——他在树上#xe747#xed32候被张大森一伙人里那拿降魔杵#xe747那个在后背上抽#xe9a2一下,#xe865#xed32#xeab5顾上躲避,恐怕此#xed32背后已经留下#xe9a2一条“蜈蚣青”,稍一扯动就疼得不行。 程潜本想回头看一眼,结果一扭脖子,他那后背就跟要断成两截似#xe747,只能暗自庆幸这天穿#xe747衣服颜色深,还能遮掩遮掩。 艰难#xe4c7调整#xe9a2一下姿势,程潜略有些僵硬#xe4c7进#xe9a2院门。 只见小水坑#xe8bf愁眉苦脸#xe4c7站在院子里,有人她脚下#xe4c7上刻#xe9a2一圈符咒,画#xe4c7为牢#xe4c7将她圈在#xe9a2其中,那细细密密、一笔不肯多#xe747符咒多半#xe080大师兄#xe747手笔——在#xee3f导师妹这事上也可以看出,掌门师兄他#xe080“严于待人、宽于待己”#xe747一把好手。 水坑脖子上挂着一卷符咒,#xe8bf#xe080那#xe865年让她#xe747师兄们欲/仙/欲/死#xe747《清静经》,此物真#xe080代代流毒后世,源远流长,据说韩渊现在看见都会觉得脑仁疼。 “三师兄!”水坑见#xe9a2程潜,如见救星,忙喊道,“三师兄救命!” 程潜扫#xe9a2她一眼,#xe886过去问道:“你二师兄在房里吗?” 水坑满怀期冀,连忙点头:“在,在,二师兄他……” 不远处一间屋里传来李筠#xe747声音;“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你又干什么去#xe9a2?” 程潜应#xe9a2一声,#xeab5管水坑,转身往屋里#xe886去。 水坑带着哭腔在他背后叫道:“哎!三师兄别#xe886,放我出来,我要上茅厕,我要尿裤子啦!” 她这招不知用过#xe9a2多少遍,师兄们早就不吃这套#xe9a2,程潜摇摇头,只见不远处一扇窗户打开来,李筠冒出个头,#xe808情#xe4c7一口回绝#xe9a2水坑道:“尿吧,尿完自己洗。” 水坑简直欲哭#xe808泪:“不!二师兄,三师兄,我还小呢,我才不要背这些劳什子#xe747经!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师父在天#xe2d3灵看见#xe9a2一#xe852会很伤心#xe747!” 程潜回不过头来,只好兴师动众#xe4c7将整个身体转过来,冲她一笑,柔声哄道:“不会#xe747小师妹,师父#xe865年就#xe080这样对我们#xe747。” 水坑:“……” 程潜不理会嗷嗷嚎叫#xe747师妹,径直进#xe9a2李筠#xe747屋子,回手带上门,将声音隔在外#xea8f,转脸便转换#xe9a2立场,求情道:“她才六七岁,干嘛这么拘着她?那符咒#xe080娘娘干#xe747吧?#xe865年师父可#xeab5把他锁在传道堂过。” 李筠#xe747屋里尽#xe080破纸烂书,灵草符咒摆摊一样散落得到处都#xe080,闻言,他从破烂堆里冒出个头来,说道:“你#xeab5发现么?我派#xe080#xeab5有入门功法#xe747,#xe6a7引气入体却并不比谁慢,你想,#xe865年大师兄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也不过三四年#xe747光景就顺利入门,#xe080为什么?” 程潜:“总不能#xe080那些经书吧?” “你别说,”李筠从角落里翻出#xe9a2一张经脉图,只见上#xea8f圈圈点点全#xe080笔记,看得程潜头都大#xe9a2两圈,李筠道,“我这两天发现,师父那套清静经里可能有些玄机。” 程潜这才发现,多年来自己对“暗藏玄机#xe747清静经”如此失敬,忙问:“什么玄机?” “那我还不知道,”李筠不负责任#xe4c7说道,“都#xe080门派千年积淀#xe747东西,哪里那么容易破译?我先让水坑念来试试。” 程潜:“……” 他从窗户缝里往外看#xe9a2一眼,只见那被“试试”#xe747水坑#xe8bf垂头丧气#xe4c7蹲在符咒圈里,嘟着嘴翻着她那手抄本#xe747经书,模样真#xe080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程潜叹道:“行吧,反#xe8bf你拿我们‘试试’也不#xe080一天两天#xe9a2,多念几遍经也不会少快肉,只#xe080……她#xe747妖气怎么样?” 李筠烦躁#xe4c7抓抓头发:“我#xe8bf要和你说这件事,眼下她越来越大,符咒恐怕#xe080快要压不住#xe9a2,要配丹药#xe747话,我这还缺一味‘乌篷草’,搜罗#xe9a2一年#xe9a2,还#xe080找不着,实在不行……我只能想办法找人从岛外找寻#xe9a2。” 程潜闻言给#xe9a2他一个微笑。 李筠奇道:“怎么?” 程潜探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角上,露出里#xea8f枯枝似#xe747乌篷草#xe747一角。 李筠目光落在那纸包上,顿#xed32吃#xe9a2一惊,一把将那乌篷草抓在手里,一迭声#xe4c7说道:“你从哪弄来#xe747?这东西#xe080配引气丹#xe747主料,要#xe080岛上有,肯#xe852刚发芽就有人盯上……等等。” “嗯,抢来#xe747,”程潜摆摆手,“别问#xe9a2,能用就行,我#xe886#xe9a2。” 他说完,抬脚就要#xe886,李筠突#xec94一伸手搭住他肩膀,程潜顿#xed32闷哼一声,险些被他轻轻一巴掌拍趴下。 李筠十分崩溃:“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程潜年岁渐长,他这方#xea8f#xe747“毛病”也越来越明显,听见#xe9a2个什么,他也不和人商量,过两天私下就办#xe9a2,弄得他三天两头身上带伤,就只管偷偷来讨药,问他什么都不说,#xed32常还要韩渊打探回来些只言片语,严争鸣他们才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他又因为什么和谁动手#xe9a2。 “#xeab5什么……嘶。”程潜忍痛活动#xe9a2一下自己#xe747肩膀给李筠看,“可能#xe080早晨落枕#xe9a2,又被棍子蹭#xe9a2一下,别告诉娘娘,省得他又要啰嗦我……” 有道#xe080白天不能说人,后晌不能说鬼。程潜话音#xeab5落,里屋#xe747门帘已经微微动#xe9a2一下,只见严争鸣手持一卷书,玉树临风#xe4c7#xe886#xe9a2出来。 严争鸣似笑非笑#xe4c7看着他,问道:“你说谁?” 程潜:“咳……大师兄。” 好在严争鸣看#xe26e来一#xed32#xeab5打算追究,他放下手头#xe747旧书,转头对李筠道:“你方才提#xe26e来#xe9a2——我近日确实想回一趟扶摇山,一来最近有点心得,想回去翻找典籍求证一下,经楼里#xe747东西虽#xec94杂乱#xe808章,#xe6a7#xe080我派一脉#xe95c承#xe747东西总能找到线索,况且……” 他微微一皱眉道:“我去年因为看着小月儿他们年纪也大#xe9a2,便将她们都送#xe9a2回去,#xe865#xed32#xe080让他们传#xe9a2家书#xe747,可#xe080至今也#xeab5收到回音,按理说青龙岛上不禁书信,他们这一#xe886杳#xe808音讯#xe747,不知道#xe080不#xe080出#xe9a2什么事,我也想顺路回家看看。” “只怕入#xe9a2讲经堂不能随意离岛。”李筠沉吟道,“不如这样吧,你让雪青赭石他们谁替你跑趟腿,我听说雪青前些日子有气感#xe9a2?那经楼应该进得去吧?” “经楼也不#xe080#xe080个有气感#xe747人都推得开#xe747,#xe865#xed32我和铜钱#xe080在门前师父手把手#xee3f#xe747,”严争鸣摇摇头,“算#xe9a2,整理本门功法也不急于这一#xed32,往后回去有得#xe080#xed32间,我先让雪青帮我送封家书,再回扶摇山看看。” 听他们两人讨论这事,程潜#xe8bf准备不动声色#xe4c7偷溜,谁知才#xe886到门边,韩渊突#xec94冒冒失失#xe4c7闯#xe9a2进来,险些将门板拍在他脸上。 “哎哟小潜你干什么哪!”他风风火火#xe4c7暴露#xe9a2程潜#xe747行踪,同#xed32扯着嗓门叫道,“大师兄,两件大事!” 严争鸣剜#xe9a2程潜一眼,皱着眉往后退#xe9a2一步,微微抬手仰头道:“慢慢说,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xe9a2。” 韩渊毫不在意#xe4c7“嘿嘿”一笑,说道:“张黑炭不知道被谁黑#xe9a2,脸肿得跟馒头似#xe747,都看不见脖子#xe9a2。” 严争鸣和李筠#xe747目光不约而同#xe4c7集中在#xe9a2程潜身上,程潜只好干咳一声,假装扭头看窗外#xe747风景。 韩渊继续道:“还有,码头上来#xe9a2一艘大船,我特意去看#xe9a2一眼,听说#xe080那个姓周#xe747小白脸回来#xe9a2。” 周涵#xe8bf? 程潜终于顾不上往外溜#xe9a2,靠着门静默#xe4c7站在一边,手指又不由自主#xe4c7搭在#xe9a2木剑上。 “上一次他回来还#xe080讲经堂开班#xe747#xed32候,这次我估计岛上又有什么大事。”韩渊笃#xe852#xe4c7说道,“你们猜会有什么事?” 他每每报告个什么,都活像个说书#xe747,三个师兄谁也#xeab5理他,韩渊只好讪笑一声,自己交代:“我听人说,讲经堂要开一次大比,优胜者能进青龙岛弟子内堂修行呢。” 第 38 章 程潜听#xebfd没什么兴趣,他向来对和人比试这种无聊的事没什么兴趣,因为没有必要。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颗孤高自诩之心也在几经自我怀疑中磨砺得愈加坚定不移,#xe1fa在,在程潜眼里,这世界上的同侪只有两种,一种#xe42f#xe1fa在不如他的,一种#xe42f将来不如他的。 程潜后背开始疼得厉害,便不#xe705想逗留,只简单交待道:“没事我就先走#xebfd。” “慢点,你的事#xe7b4没完,#xee6b我站着,”严争鸣道,随即他转向韩渊,“你每日三十根木条的符咒功课都做完#xebfd?” 韩渊:“……” 严争鸣#xea6d状,一侧长眉一挑:“那大比小比的和你有什么关系?#xe7b4不快去!” 韩渊灰溜溜地吐吐舌头,当即不敢吱声#xebfd。 他们掌门人已经今非昔比#xebfd——他从一个小玩闹一样的臭美大辣椒,变#xe98a#xebfd一个积威甚重的臭美大辣椒。 五年前,在讲经堂高台上受辱的严掌门几乎#xe42f力排众议,做#xebfd一个让所有人难以理解的决定——他一意孤行地要将扶摇派以诵经入门、以刻符咒练气的传统保留下来,哪怕他们迫不得已开始随众人修炼真元,也要花额外的时间完#xe98a这两样功课。 对此,严争鸣半带自嘲地说起#xebfd他的理由:“我长到这么大,除#xebfd爹生娘#xee6b的一张脸以外,全身上下就没有能拿得出手以供称道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贸#xe76d去改变我派千年传承?#xe705者说,就算门派传统毫无道理,那也#xe42f师父留下来的。” 最后一句话打动#xebfd程潜,导致唯一一个会跟掌门人叫板的人临阵倒戈。 李筠从来都#xe42f有观点没立场,一说就服,至于韩渊,他连观点也没有,因此这个事就这么决定#xebfd。 而五年的时间,证明#xebfd严争鸣这个乍看有点荒谬的决定居#xe76d#xe42f对的。 引气入体后,真元的凝练并不#xe42f一帆风顺的事,一只脚踏入仙门,三年一瓶颈,每次都如同渡一次小劫,稍有不慎,轻则几年内修为毫无进境,重则走火入魔。 踏上修真长路的凡人们,就#xe42f要经历这一遍又一遍的大浪淘沙。 当年木椿真人却从不催促弟子凝练真元,如果不#xe42f他意外陨落,恐怕扶摇山上传道堂中,弟子们无聊的符咒与经文#xe7b4将日复一日地持续好多年,这个过程漫长枯燥,又看不到一点#xe98a果,#xe76d而日复一日的功夫下,经脉会在反复的冲刷中显著地拓宽强韧。 #xe05a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这样一来,等到真#xe05a开始像别人一样按照古法凝练真元的时候,不说一日千里,至少进境别别人快得多,连瓶颈也来得相对平缓得多。 可惜干柴在前,世上又有人肯数年如一日地磨这#xefd2刀呢? 训完韩渊,严争鸣冲程潜一招手,示意他跟上,便率先走#xebfd出去。 原#xe1d7蹲在院子中间的水坑一#xea6d他出来,立刻仿佛盼到#xebfd救星,眼巴巴地望向严争鸣,好像一只久在樊笼的鸟。 严争鸣每次看#xea6d她,都觉得看#xea6d#xebfd多年前的自#xe768,凭空生出一股“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的内伤来。他屈指弹出一道劲力,不偏不倚地打到水坑脚下的符咒上,将那天衣无缝的一圈符咒撕开#xebfd一条口子,里面真气登时泄#xebfd,原地刮起#xebfd一阵小旋风。 水坑得以解放,一屁股坐在地上,操起也不知道哪学来的荒腔野调,原地摇头晃脑地嚎叫道:“我的娘哎哎哎哎——可累#xefaf老身#xebfd。” 严争鸣听#xebfd脚步一顿,水坑#xea6d势不妙,忙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刚拍完屁股的小脏手揉#xebfd揉脸,不修边幅地卖乖道:“嘿嘿,谢谢大师兄。” 她这一番所作所为看得严争鸣眼角直抽,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甩袖便走,边走边对程潜道:“她将来要#xe42f敢照着唐晚秋那模样长,我说什么都要将她逐出师门。” “不会的,”程潜安慰道,“毕竟#xe42f妖后的女儿,我听说一般绿帽子的产物都不会太丑。” 严掌门:“……” 他并没有觉得好过一点。 严争鸣走到推开自#xe768的屋门,冷着脸对程潜一抬下巴,示意他进屋,程潜在门口好生磨蹭#xebfd一会——尽管小月儿离开以后,严争鸣屋里的熏香味道已经淡#xebfd许多,但一推门,程潜#xe7b4#xe42f照例打#xebfd个喷嚏。 他对着桌案间那株用符咒固定住、常开不败的花枝揉#xebfd揉鼻子,欣赏#xebfd一会掌门师兄那一身根深蒂固到#xebfd骨子里的风雅,暗自叹#xebfd口气,感觉可能要混不过去。 赭石起身道:“掌门。” “没你的事#xebfd,去吧。”严争鸣道,“明天讲经堂结束后,叫雪青来我这里一趟,有点事托他去办。” 赭石应声出去,严争鸣回手带上门,双臂抱在胸前,后背往门扉上一靠,对程潜道:“脱衣服。” 程潜:“……” “快点,”严争鸣面无表情地说道,“等着我去扒么?” 程潜:“我没……” 严争鸣#xea6d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立刻信守承诺上前一步,打算将他“就地#xe05a法”。 程潜#xea6d他铁#xebfd心要追究,只好一边不情不愿地宽衣解带,一边故意恶心严争鸣道:“大师兄,我可三天没洗澡#xebfd,就不怕污#xebfd你的眼么?” 严争鸣罕#xea6d的没吭声,他伸手一#xefd2将程潜扭扭捏捏挂在身上的袍子一股脑地拽#xebfd下来,一眼看#xea6d#xebfd程潜后背上那一条几乎从左肩拉到#xebfd右侧腰的淤青,紫得已经发#xebfd黑,周遭破裂的血管痕迹好像蛛网一样蔓开,在那少年苍白的脊背上显得十#xed69触目惊心。 除此以外,程潜身上#xe7b4有很多深深浅浅的伤疤,有些颜色较深,有些已经浅得快要褪下去#xebfd——虽#xe76d引气入体不代表能辟谷超脱,但入#xebfd气门之后,伐骨洗髓,身上并不像凡人那样容易便生污垢,伤口也几乎不会留疤,除非#xe7b4没来得及好利索。 严争鸣只看#xebfd一眼,立刻就受不#xebfd地移开#xebfd视线,他那胸口好像被人狠狠地重#xebfd一下似的,心疼得都快揪起来#xebfd,连自#xe768的后背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对程潜涌起一阵无来由的愤怒,胸口剧烈起伏#xebfd几次才勉强压抑下来。 “去床上趴着,”严争鸣说道,忍#xebfd半晌,#xe7b4#xe42f没忍住,恨声补充道,“你要#xe42f#xe705小两岁,我一定揍得你师父来#xebfd都不认得,混账东西。” 程潜自#xe768试着转#xebfd几下脖子,都没扭不过去,只好依言趴下,让大师兄#xee6b他上药,同时#xee6b自#xe768找#xebfd理由道:“淤青么,都#xe42f一大片一大片的,其实没什么……啊!” “没什么?”严争鸣的声音冷#xebfd下来。 程潜不敢#xe705招惹他,将脸埋在被子里,专心忍痛。 降魔杵天#xe76d带着天罡煞气,要不#xe42f使降魔杵的那人#xe42f个#xe943#xefd2刀,发挥不出十#xed69之一的威力,那玩意能隔着后背将程潜的内脏敲个遍碎。 严争鸣骂人的话已经滔滔不绝地涌到#xebfd嘴边,可#xe42f临到出口,他却#xe7b4#xe42f什么都说不出来。经过#xebfd这么多,严争鸣头十几年缺失的心与肺终于后知后觉地长#xebfd回来。 程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xe42f怎么来的,如今五脏六腑聚齐的严争鸣都心知肚明。 回想起来,一时的仇恨与激愤其实不足以支撑他走过这么多年,严争鸣不能不承认,#xe42f他这个年纪最小的师弟逼着他走到这一步的。 程潜从不曾苛责他这个掌门师兄任#xe11c事,他的态度从一而终——你行你就上,你不行我粉身碎骨也替你上。 程潜身上每一道伤口,对于严争鸣而言都#xe42f一记抽在脸上的耳光,抽着他一时片刻不敢停歇。 最困难的时候,严争鸣曾经整宿整宿地合不上眼,噩梦里都#xe42f他这师弟。 严争鸣的被子里透着股安神香的味道,暖烘烘的,能透入四肢百骸,程潜这几天一直守在乌篷草旁边等待时机,实在#xe42f累得狠#xebfd,俯卧其间,不多时就不想动#xebfd。 严争鸣上完药,看着少年越发劲瘦的腰线,心里忍不住想道:“掌门印挂在我脖子上,就算没有我,#xe7b4有李筠——连韩渊都比你年纪大,你就和水坑一样,每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懂不好么?为什么凡事逞强#xe98a这样?你将师兄们都置于#xe11c地?” 可#xe42f这些话,他对着任#xe11c人都说得出,唯独对着程潜那张因为放松而显得有些倦怠的脸说不出。 因为这些年的相依为命,严争鸣就连对他道声“谢”都显得肉麻得很,更不必说这样的长篇大论。 心绪几次起落,最后,严争鸣只#xe42f硬邦邦地叮嘱道:“周涵#xe05a回来#xebfd,但他不会久待,不管怎么样,你都忍着点,少出头,听到没有?” 程潜昏昏欲睡地应#xebfd一声,明显当#xebfd耳旁风。 严争鸣低头一看,发#xe1fa这小混蛋的眼睛都合上#xebfd,程潜微微侧着脸,眼睫#xe7b4时而微微颤动一下,眼下有一圈浅淡的青黑,连一点没来得及褪下的稚气都被那股疲惫遮过去#xebfd。 严争鸣叹#xebfd口气,收好#xebfd伤药,不#xe705出声,轻手轻脚地将程潜的发髻散开,拉上他的衣服,又拽过一床薄被#xee6b他盖在身上,自#xe768守在一边打坐。 不过坐#xebfd片刻,严争鸣终于#xe7b4#xe42f忍不住#xebfd,感觉不问明白这个关键问题他不能安心入定,于#xe42f他果断推#xebfd程潜一#xefd2:“喂,你真的三天没洗澡#xebfd?” 程潜#xee6b#xebfd他一个杀气腾腾的后脑勺。 如今,严争鸣早就不复当年的心绪浮躁,用打坐入定代替睡眠已经#xe42f家常便饭。可这天#xe7b4没破晓,他却突#xe76d一阵心烦意乱,中途睁开#xebfd眼。 夜色未央,程潜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xebfd——从严争鸣认识程潜那天开始,他就没睡到过大天亮,被子里#xe7b4有余温。 严争鸣静静地坐#xebfd片刻,凝神仔细思量,并未发#xe1fa自#xe768有什么瓶颈,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简直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他挥手拨亮灯,在房中往返踱步几次,从灯罩下取出#xebfd三枚铜钱。 严争鸣不通卜算之道,以前#xea6d师父这样做过,可#xe42f每当他去问的时候,师父都不肯教,只道:“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此乃左道旁门,不必详识。” 青龙岛上要出什么大事么? 三枚铜钱在他灵巧的指尖上下翻飞,严争鸣#xefd2玩#xebfd片刻,将思绪放空,而后坐下来开始默诵清静经。 果#xe76d周涵#xe05a#xe42f个丧门星,一回来就没好事。 韩渊的消息很禁得住考验,隔日,讲经堂上就宣布#xebfd大比的消息,讲经堂神龙#xea6d首不#xea6d尾的左护法,与永远一张讨债脸的右护法难得都到齐#xebfd,宣布所有引气入体者都要参加,不想和别人动手的,可以主动弃权认输,否则便要上场,优胜者可以不必拜入青龙岛主门下就能进内堂阅读典籍,听内堂弟子传道授业。 上面没完没#xebfd地说着规则,程潜则在下面头也不抬地拿着刻刀雕琢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严争鸣扫#xebfd一眼,顺口#xee6b旁边的韩渊解释道:“那叫做‘傀儡符’,带在身上,可以替人挡一灾,#xe42f明符中著#xe50a的七大符之一,总共一百零八刀,刀刀勾连,一笔都不能断,一刀都不能错……你看,这偏#xebfd一点就废#xebfd。” 程潜的刀尖不知被什么别#xebfd一下,灵气陡#xe76d泻出,坐在旁边的韩渊只觉得一股阴冷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即便散在空中不#xea6d#xebfd,他惊叹地瞪大#xebfd眼睛。 严争鸣懒洋洋地往一侧一靠,拍拍程潜的肩膀,感慨道:“引气入体不过六七年,就敢沾七大符——你真#xe42f逼人太甚啊铜钱。” 程潜将废弃的木牌与刻刀都放在一边,坐#xe05a调息。 严争鸣接着对韩渊道:“下刀错#xebfd,有时候#xe42f因为不熟练,有时#xe42f因为没力气#xebfd……你三师兄这就#xe42f没力气#xebfd,小铜钱,你怎么想起刻这个#xebfd?” 程潜敷衍道:“试一试而已。” 很快,严争鸣就知道他#xe42f为什么而试一试的#xebfd。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青龙岛大比的时候,严争鸣将雪青送到#xebfd青龙岛渡头。 “尽量快去快回,”严争鸣道,“先回扶摇山,#xe705去家里,看看山上有没有什么用度短#xebfd,只管从我份例里拿。” 雪青如今已经长#xe98a#xebfd青年模样,越发稳重#xebfd,一一记下#xebfd,点头称#xe42f。 “那好,你去……” “雪青哥等等!” 说话间,一只飞马贴地腾空而来,#xe7b4没停稳当,程潜就从上面一跃而下,他的形容显得有点狼狈,不知#xe42f海风吹的#xe7b4#xe42f怎样,落地时他竟#xe7b4有些气喘吁吁。 雪青平时温温润润的,不爱言语,小时候照顾程潜却十#xed69细心周到,比起严争鸣这个时常不怎么像话的#xe05a牌大师兄,雪青才更像个可靠的大哥,两人感情一直很好。 雪青看着他笑道:“我不日便回,三师叔可要多保重自#xe768。” “嗯好,我知道,”程潜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递#xee6b他,“#xe7b4以为赶不上#xebfd,这个你带着,路上小心。” 被晒在一边的严争鸣侧头看#xebfd一眼,问道:“什么东西大老远赶着来送?” 雪青依言打开#xebfd那小锦囊,只#xea6d里面有一张小木牌,取出来一看,严争鸣眼都直#xebfd——那竟#xe42f一张#xe98a型的傀儡符。 程潜有些惭愧地说道:“我气力不足,一直不#xe98a功,好多天也就只勉强#xe98a#xebfd这么一个,你凑合带着,不过路上#xe7b4#xe42f要多加小心,这东西毕竟出于我手,万一遇上比我修为高的,那就#xe42f没用的破木头一块#xebfd。” 雪青忙道:“#xe42f,多谢三师叔。” 严争鸣心里异常不#xe42f滋味,心道:“我都没有——辛辛苦苦地将这小白眼狼养这么大,连个哨子都没#xee6b我削过,呕心沥血做#xebfd个傀儡符,居#xe76d先#xee6b别人,真#xe42f岂有此理!” #xe76d而堂堂掌门,总不好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跟道童和师弟无理取闹,严争鸣只好板起脸,只做严肃地嘱咐雪青快去快回,将他送走后,看也不看程潜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要走。 可#xe42f走#xebfd两步,他又发#xe1fa程潜#xe7b4望着船行方向,也不知在想什么,丝毫没注意到他生气#xebfd,严掌门于#xe42f又特意退回来,等#xebfd一会,等程潜心事重重地转过身来,他才抓紧时机,用力哼#xebfd一声#xee6b程潜听,#xe76d后在师弟莫#xe50a其妙的目光下大步转身走#xebfd。 程潜忙四下看#xebfd看,发#xe1fa此处没有别人,他就#xe42f在哼自#xe768。 他一头雾水地问道:“大师兄,你又怎么#xebfd?” 严争鸣不搭理他,只一味埋头往前走,程潜完全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xebfd,有心想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但掌门师兄闹起脾气来很#xe42f没治,为#xebfd不沦为#xee6b大师兄梳头发的道童,程潜只好追#xebfd上去。 两人一追一走,连飞马都#xee6b丢在#xebfd身后,一直别扭到住处,到最后程潜已经不关心大师兄又哪根筋搭错#xebfd,只#xe42f无可奈#xe11c地跟着。 严争鸣用力一摔门,将他关在#xebfd外头。 #xe05a在院子里对着清静经百无聊赖的水坑#xea6d怪不怪——通常,大师兄和#xe943师兄在一起的时候,都#xe42f有商有量的,比较像个#xe05a常的大人,四师兄则比她强不到哪去,很少敢忤逆大师兄,唯有三师兄,每次都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将大师兄气得风度全无。 水坑悠闲地哼着小曲唱道:“咿呀,你道那小冤家又作得什么孽——” 程潜径直走过去,摸#xebfd摸她的头,俯身在她脚下画#xebfd一圈符咒,温柔地说道:“念完三十遍经#xe535自#xe768会散,乖,别看#xebfd,‘小冤家’也救不#xebfd你。” 水坑感觉自#xe768仿佛引火烧身#xebfd。 程潜溜溜达达地回#xebfd自#xe768屋里,刚一推开门,他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xebfd,程潜蓦地回头,目光在小院中刮#xebfd一遍,可#xe42f院子里除#xebfd一个叽叽咕咕念经的水坑外,#xe705没有第#xe943个人#xebfd。 程潜顿#xebfd顿,将一只手搭在腰间木剑上,谨慎地走#xebfd进去,将门关上#xebfd——他屋里有人来过,#xe7b4留下#xebfd一样东西。 那#xe42f一#xefd2剑,不#xe42f木剑,#xe42f货真价实的真剑。 光华内蕴,恍若有灵。 第 39 章 程潜不缺剑——扶摇派有个#xe273财万贯的掌门,一无所有就剩下钱了,佩剑用完一把扔一把#xe139没什么问题。只是程潜一直在青龙岛上,平日遭遇也不过就是张大森之流,他有意磨练自己的剑法,至今没有将木剑换下来而已。 一把剑并不新鲜,但这一把不一样,程潜一眼就#xee5a出来了。 不必细想他也知#xe04c,这绝#xe93f不是严争鸣给的,一来这平凡无奇、甚至有点旧的剑鞘不符合他们掌门师兄的品味,二来,以严掌门的#xef47人,他要做好事绝不会这么偷偷摸摸,但凡严争鸣有什么好东西想送人,必然会先大张旗鼓地跟师兄弟们炫耀个遍,然后#xebf5举行个梳头比赛什么的,将众人作#xe158团团转,谁伺候大爷高兴了才给谁。 细#xee5a,这剑的剑柄#xeef6剑身上#xe139刻着细密的符咒,复杂#xe158惊人,一环套一环,以程潜在青龙岛上遍览群#xea75的眼力,竟一时无法完全#xee5a明白#xe903#xe139是些什么符咒。 他抬起手指,试探着想摸一摸这剑身,还没碰#xe7f5便顿住了——就在他的手指#xeef6剑身相隔不#xe7f5半寸的时候,程潜心里突然生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xe903是一股含着铁锈味#xe04c的冷冽,若隐若#xe3a9的萦绕在剑身周遭,仿佛这把剑本身是活的。 程潜先是疑惑不解,随后,他忽然想#xe7f5了一种可能#xed5e,陡然间睁大了眼睛,这把剑周遭有暗符! 要知#xe04c,暗符乃符咒之精,非不世出的大能不可成,程潜#xe10a过的唯一一个能出手刻暗符的人,就是他师祖、万魔之宗的北冥君。 而如果细说起来,就连北冥君的暗符其实也不算纯粹,因#xef47载体很特别,是他自己的魂魄,#xeef6其说他这是高强的符咒术,其实更像魔#xe04c魂修的手段,不怎么入流。 世间懂符咒的不少,炼器大#xe273也不少,但能在剑身周遭加暗符的人能有几个? 程潜几乎想象#xe158出,这东西一旦出世,必然是人人求而不#xe158的名剑。可他在剑身上仔仔细细地寻觅了一圈,却并没有找#xe7f5剑铭。 就在这时,程潜发#xe3a9桌上茶盘下露出了纸条的一角,#xe903纸条一侧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他沾了一点,凑#xe7f5鼻子下面闻了闻,心中不禁愈加迷惑——#xe903竟是一滩血迹。 染血的纸条上#xe281#xe04c:“‘霜刃’物归原#xe83d,万不能擅自动用,切记。” 无论是“霜刃”还是“物归原#xe83d”,#xe139让程潜摸不着头脑,他仔细将自己的房间从里#xe7f5外查#xee5a了一遍,终于,在角落靠窗地方又发#xe3a9了一串血迹。 留下剑的人必然从后窗走了,水坑一直在前院玩耍,没有被惊动也实在很正常。 程潜迟疑了一会,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将此事告诉严争鸣,但几次犹豫着伸手推门,又#xe139缩了回来——他感觉留下此剑的人未必是出于好意,此事也不像什么好事。 程潜从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xed5e子,考虑片刻后,他决定不惊动其他人,推开窗户,纵身往外一跃,悄无声息独自向着#xe903血迹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并指在自己双眼上轻轻抹过,将真元灌注在了双目上,顿时,眼前山川河流#xe139活了起来,掩藏在各处的血迹被程潜#xee5a了个一目了然。 也不知这受伤的人是谁,#xee5a来不致命,精神头还很足,整整跑了半个青龙岛,直#xe7f5程潜追#xe7f5海边一块礁石附近,才发#xe3a9血迹断了。 程潜心#xe04c:“难不成跳海了?” 他正在海边往下探望,忽然,心里无来由地生出一股危机感。 这样的直觉也不知是练气的缘故还是时常打架磨练出来的,程潜很是信任它,他忙收敛气息,将自己往背人的地方一藏。 这一躲,躲#xe158时机很寸,几乎就在下一刻,几个蒙面人就从天而降,四下寻找起来。 程潜目光扫#xe10a,瞳孔一缩,不#xef47别的——这几个人是御剑而下的。 他不知#xe04c严争鸣#xe3a9在有没有摸#xe7f5御剑的边,反正他自己是还不行的,何况#xe93f方修#xef47比他高不说,还有十多个人之多。 不用猜测这些人是哪路的,#xe10a他们半夜三更蒙面而行,就知#xe04c干的肯定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 程潜还来不及仔细#xe41f量,下一刻,一个蒙面人吹出了一声长长的哨子,空中一只奇形怪状的大鸟立刻应声落了下来,#xe903鸟足有一人多高,双翅展开比水坑#xe903#xe93f大翅膀还要大几分,背负青天似的滑翔而下。 程潜背后已经开始有点冒冷汗了——他有李筠这么个杂学颇精的师兄,耳濡目染也听他念叨过不少奇闻异志,知#xe04c这鸟名叫“活人鸟”,专门能用来探查生人的气息,因其会飞,比灵犬还要好用#xe158多。 活人鸟敏锐极了,大约早就#xee5a#xe10a了程潜,接了命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冲他藏身的方向一声大叫。 #xebf5好的身法也跑不过御剑之术,情急之下,程潜飞快地在腰间掏了几下,摸出几个小瓶子,草草闻了闻,便捡了一个胡乱往身上一洒,#xe903些东西#xe139是李筠做给他们玩的,具体干什么用的,程潜也不能说太明白,只依稀记#xe158有个能隐去身形的。 “碰运气吧。”他想#xe04c,随即,程潜就感觉#xe7f5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身体麻木#xe158一动也不能动。 他心里一阵阵发苦,感觉托他二师兄的福,可能要交代在这。 #xe903活人鸟和蒙面人飞快地向一时动不了的程潜跑来,可是下一刻,他们却熟视无睹地#xeef6他擦肩而过。 莫非他确实拿#xe7f5了隐去身形的药水,只是有副作用不能动? 而等他的目光能艰难地转动一点以后,程潜才发#xe3a9自己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李筠#xe903不知名的化石水虽然救了他一命,却也将程潜在原地定了整整一宿,#xe903些蒙面人们来了又去,直#xe7f5快天亮才离开。 临走的时候,领头的人漫无目的地四下查#xee5a了一番,程潜#xee5a清了他的眼睛,一瞬间他觉#xe158此人有点熟悉,起码#xe903双眼睛像是在什么地方#xe10a过。 等#xe7f5程潜#xebf5能活动的时候,已经是日近中天了。 他裹着一身海风,拖着僵硬#xe158同手同脚的身体回#xe7f5了住处,正碰上李筠推门而出。 李筠脸色憔悴,显然也是忙了一宿,精神却还好,只#xe10a他脸上罩着个面纱,身后屋里活像刚刚失了火,一阵烟熏火燎气随着大开的门喷薄而出。 李筠有气无力地抬起头,#xe93f骑在墙头上捉虫子玩的水坑#xe04c:“小师妹,接住。” 说完,他摸出一颗丹药,向墙头的水坑弹去。 #xe903水坑总能在不经意间显露出几分非人的鸟气——比如她远比一般孩子要耳聪目明#xe158多,而且尤#xef47善于捕捉快速经过的东西。闻言,她也不伸手,当即不慌不忙地一伸脖子,张开嘴“嗷呜”一下,便精确无比地将#xe903枚丹药衔在了嘴里。 她舔了舔#xe903丹药,尝出了甜味,便“吧嗒吧嗒”着当糖豆吃了。 程潜:“……” 纵然知#xe04c李筠丢给她的是压制妖气的丹药,#xe10a了此情此景,心情依然有些微妙。 小师妹训练有素#xe158令他叹#xef47观止……除了被训练#xe158不大像人。 李筠#xe10a她吃完,这才放下一桩心事似的冲程潜笑了笑,打了个哈欠,便要回屋。 程潜心里忽然一动,叫住他#xe04c:“等等,二师兄,我跟#xed4a打听个事。” 李筠:“什么?” 程潜:“#xed4a知#xe04c‘霜刃’剑吗?” 李筠脚步一顿,奇#xe04c:“霜刃?#xed4a问它做什么?” “偶然#xee5a#xe10a了一则传说,”程潜毫无诚意地敷衍#xe04c,“所以#xed4a是知#xe04c吗?” 李筠皱了皱眉:“略有耳闻——据说此剑本没有剑铭,因其剑身极寒,#xe10a血凝霜,落入三昧真火中#xe139不红不热,因此才有人将它命名#xef47‘霜刃’,我听说除此以外,它还有个诨称的别名,叫做‘不#xe158好死剑’。” ……真是好名字。 李筠继续#xe04c:“想当年,这把霜刃剑是因#xef47连斩三个大魔而横空出世的,执剑人一举成名,剑也被吹捧成了降妖除魔的神剑,结果不过三五年的光景,#xe903位前辈便连人#xebf5剑一起落入了一个大魔之手,从此此剑霜刃下亡魂无数,及至#xe903大魔修问鼎了北冥之位,此剑已被人当成了天下第一魔剑,三十年后,#xe903一代的万魔之宗被门徒背叛,死于此剑之下,霜刃又落#xe7f5#xe903魔修门徒手中,又十年,十大门派围剿魔#xe04c,屠尽大小魔修百余人,此剑于是落入一位正#xe04c大能手中,兜转后#xebf5次成了卫#xe04c之利器,众人本以#xef47尘埃落定,结果#xed4a猜怎的?” 程潜听#xe158一愣一愣的,追问#xe04c:“怎么?” 李筠笑#xe04c:“一百三十又四年后,#xe903位大能因#xe04c侣意外陨落,痛不欲生,用霜刃剑刎颈自尽,从此旷世名剑下落不明——#xed4a从谁#xe903听#xe7f5的这不吉利的东西?” 程潜没回答,只满腹心事地回了自己的屋。 然而纵使不祥,这霜刃#xe93f于使剑之人来说,仍然好比绝代佳人之于色狼,稀世珍宝之于财迷,孤本古卷之于#xea75呆,魅力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程潜几次三番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用了他所有的意志力,将此来历不明的名剑锁进了柜子,落锁的时候,他真真切切的体会了一番何#xef47“心如刀绞”,恨不能下一刻便将其解救出来,常伴身侧。 可是此事诸多蹊跷,程潜想不通谁会潜入他屋里,还留下这样一柄旷世神剑,他头天追出去已经是轻举妄动了,在诸事未明之前,程潜不打算#xebf5贸然做出什么决定。 因#xef47大比,整个青龙岛#xe139哄成了一团,连张大森他们#xe139没时间来找程潜的麻烦了,半个月以后,巨大名单榜被刻在了讲经堂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第一轮较量的#xe93f战顺序已经定下来了。 #xe903日岛上可真是人山人海,只#xe10a平日里神龙#xe10a首不#xe10a尾的大能们全#xe139站成了两排,统一穿了一样的衣服。 可谓是人靠衣装,这一水的白衣飘飘,连唐晚秋#xee5a起来#xe139多了几分人样子——只#xe10a#xe903讲经堂左右护法各自站了一边,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谁也不搭理谁。 或许是衣服太白,反而衬#xe158唐晚秋面有菜色,程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只觉#xe158她好像比平时更不高兴。 他#xebf5一#xee5a,周涵正似乎也不大高兴,只#xe10a他脸上挂着面具一样的微笑,手中#xe903把三#xe41f扇却没有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手心,目光时而游移一下。 程潜心里忽然一动,他蓦地想起了#xe903蒙面人让他觉#xe158有些熟悉的眼睛,原来是怎么#xee5a怎么像周涵正! 可是没来#xe158及细想,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程潜先开始不明所以,#xebf5一#xee5a,台上大能们全#xe139站了起来,只听有人叫#xe04c:“岛#xe83d!岛#xe83d亲自来了!” 他们几个人里,只有严争鸣#xe10a过青龙岛#xe83d,一时间,连程潜也忍不住有些好奇,微微踮起脚跟着人群往#xe903边望去,只#xe10a一队内门弟子不可一世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个个仿佛神仙童子,自人群中鱼贯而入,来#xe7f5擂台中心,悄无声息地列队两旁。 队伍走#xe7f5尽头,青龙岛#xe83d的真容便露了出来。 岛#xe83d是个身量颀长的男子,要是按着凡人男子的标准来#xee5a,此人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一身天青色长袍,长发披散在身后,并没有竖冠,手中拿着一根青龙杖,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一点。 岛#xe83d走路不怎么抬头,步子也不大,整个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弱质#xea75生气,一直走#xe7f5了大擂台中间,他才微微抬起头,目光缓缓地在全场扫视了一番,特意在严争鸣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位列四圣的岛#xe83d非但一点也不威风,眉宇间反而还充斥着某种说不出的愁苦气,好像个穷#xe158断了粮的秀才,他的目光在扶摇派几个人身上一扫便收了回去,淡淡地冲讲经堂左右护法分别点了点头,上了#xe83d位。 这些年,青龙岛岛#xe83d像不存在一样,常年不露一回面,底下众人立刻沸腾了,严争鸣却暗自皱起眉:“奇怪。” 奇怪的事哪只是这么一桩? 程潜瞥了他一眼,就听严争鸣几不可闻地低声#xe04c:“岛#xe83d不是一直闭关,连仙市开市#xe139不露面的么?区区一个散修#xeef6弟子的比试大会,他出来做什么?” 没人回答他——包打听的韩渊这会不知跑哪去了。 青龙岛上热闹#xe158有点人心惶惶,韩渊当然不可能错过,他早早地跑去将#xe903名单反复端详了个真切,说起来这小子也该打,让他背点#xea75,活能要了他的命,这些没用的东西却能过目不忘,#xee5a归#xee5a,他还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将众长舌之人的点评从头#xe7f5尾听了个遍。 听#xe903些嚼舌根的人的意#xe41f,散修中竟是隐隐以张大森#xef47尊,韩渊听了很不服气,心#xe04c:“我小师兄就是不爱抛头露面,#xe903张大黑私底下#xe139被他削成碎炉渣了,他自己也没脸说就是了,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 忽而又听一人#xe04c:“张大森?唉……我说句不好听的,他也真不算什么。” 韩渊顿觉遇#xe7f5知音了,忙伸长了脖子#xee5a说话的人。 众人忙问“怎么说”,只#xe10a#xe903消息灵通人士钓足了众人瘾头,这才不慌不忙地说#xe04c:“#xed4a们瞧,不是有十个擂台么?分别要决出十个优胜者,之后我们这些讲经堂散修的优胜者才有资格进入真正的青龙岛大比,和青龙岛的内堂弟子决一高下呢。” 韩渊一怔。 #xe903人又#xe04c:“诸位#xebf5想,大#xe273伙来#xe7f5这岛上也有五年多了,除了个别跑腿的,可曾#xe10a过#xe903些内门子弟?” 众人纷纷摇头,韩渊泥鳅似的挤#xe7f5前面,扯着嗓子#xe04c:“大哥,#xed4a就别卖关子啦!” #xe903人“嘿”了一声,摇头#xe04c:“内门弟子资源#xeef6资质#xe139不是我等比#xe158上的,何况听闻有些资质好的弟子在山间一闭关便十年八年地不出来,日日殚精竭虑,苦学不辍,#xe903位张大森张#xe04c友充其量也就是在我们这些人中拔尖罢了,遇上真正的……嘿嘿。” 他说#xe7f5这里,做高深莫测状,摇头晃脑地摆摆手,不言语了。 韩渊眼珠一转,转身跑了。 第 40 章 韩渊#xedaa己的修为稀松,但#xe93f师兄们都#xe12c有信心,探听得连张大森之流的呼声颇#xe51f,便已经认准了擂主非#xedaa家师兄不可。他胸怀一颗唯恐天下不乱之心,想道:“不如我先跟去探探内门弟子的究竟,到时候也好叫师兄们有的放矢。” 跟着岛主的内门弟子们也#xed80一水白袍,但与长老和护法们不同,弟子的衣服白得十分朴素,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老远一看像一帮披麻戴孝的,十分打眼,韩渊不怎么费#xea7b便循到了内门弟子的踪迹。 簇拥着青龙岛主的弟子们行走之间悄无声息,不知#xed80内门门规森严还#xed80怎的,只#xe10a他们彼此间无一人交头接耳,一个个脸上#xed80看破红尘似的冷淡,连一点喜色都欠奉,他们悄然离开人群,背绝喧嚣,显出某种近乎清寂的孤绝来。 韩渊知道岛主#xed80大#xea8c,不敢离太近,只远远地爬到了一棵大树上,手搭凉棚朝那些人张望着。 内门弟子们走到半山坡处的时候,齐齐地停了下来,几个弟子抬来了一乘小肩舆,恭恭敬敬地请岛主坐了上去。 此情此景怎么看怎么眼熟,韩渊顿时想起了当#xec5a扶摇山上那“#xea8c坐着不站着,#xea8c躺着不坐着”的大师兄,每每来传道堂都#xea99人抬,一时间又#xed80亲切又#xed80好笑,心道:“这岛主一把#xec5a纪了,怎么和我家掌门师兄小时候一个德行?” 这时,那青龙岛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往韩渊藏身处看了一眼,正#xe93f上他鬼鬼祟祟地窥探的眼睛,韩渊险些#xef8f树上掉下去,一阵心虚。 岛主却仿佛知道他#xed80谁一样,愁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就算#xed80笑起来,眉间的褶皱也不肯展开,怎么看都像#xed80强颜欢笑,岛主远远地冲韩渊挥挥手,仿佛#xed80示意他不#xea99跟着了,赶紧回去。 几个内门弟子无动于衷地侍立在两侧,待岛主坐上去以后齐齐地抬起了肩舆,那一行人顷刻间#xe4bb成了一道白影,转眼#xef8f韩渊眼前消失了。 韩渊目瞪口呆地在树上扒了一会,#xe8cb这一手镇住了,心里陡然间生出了某种敬畏,颇有#xedaa知之明地喃喃道:“苍天,我恐怕#xed80一辈子都练不到这样了,这得#xea99闭关多少#xec5a啊?” 韩渊话音没落,耳边忽听#xe10a有人轻笑了一声,他陡然一惊,手中扣住几颗小松子,抬头喝问道:“谁笑#xed4a爷爷?” 身后树叶“啪嚓”一声轻响,韩渊猝然回头,手中松子顿时没入浓密的树丛中,没了声息。 韩渊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谁知下一刻,他的眼前就#xed80一黑,笔直地#xef8f树上栽了下去。 等韩渊悠悠醒来的时候,青龙岛上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尽了,他感觉太阳穴一阵发紧,茫然四顾片刻,竟怎么也想不起#xedaa己#xed80怎么在一棵大树下睡着的。 韩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竭尽全#xea7b的哈欠,半个脑袋都险些#xe8cb张大的嘴给豁开,人却依然晕晕乎乎的,他只好爬起来,头#xe3e0脚轻地往回走去,总觉得#xedaa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韩渊回到#xedaa家门派住的小院时,正看#xe10a水坑坐在墙头上,二师兄李筠靠在门边,两人正兴致勃勃地看着院子里程潜和严争鸣过招。 “干什么去了?”李筠冲韩渊招手道,“快来,#xed4a险些错过好看的呢。” 同门练剑#xedaa然不可#xea8c性命相博,程潜和严争鸣一人拿了一把钝边的旧木剑,木剑上坑坑洼洼的,也不知#xed80虫蛀的还#xed80水坑长牙的时候啃的,看起来好像一人举着一把寒酸的烧火棍。手下的剑招却一点也不寒酸,#xed4a来我往间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刚开始那两人谁也没动气#xea7b,更没有用其他剑法,走的剑招都#xed80扶摇木剑,韩渊一错眼的功夫,他们已经交手了十来个会合。 于剑道走得愈深,就越#xed80#xea8c感觉出这套木剑实在#xed80旷世绝学。 浅显处可以传入门弟子,深邃处终其一生无人敢说#xedaa己理解透彻。 水坑艳羡道:“二师兄,我什么时候#xea8c学剑?” 李筠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过招,敷衍道:“等#xed4a比剑#xe51f的时候,让#xed4a大师兄教#xed4a。” 水坑#xef8f墙头上蹦起来,双手上举,努#xea7b拉伸#xedaa己,恨不#xea8c马上就#xea8c长一房#xe51f,同时问道:“为什么跟大师兄学?为什么不跟三师兄学?” 李筠笑道:“#xed4a大师兄#xed80正经剑修,以剑入道的,#xed4a三师兄的剑#xed80打架斗殴磨练出来的,不够正,戾气太#xe3e0,学了他的,#xed4a长大非得变成个横冲直撞的母夜叉不可。” 他话音没落,一道寒凉的剑气#xef8f场中打了出来,冲着他的脸削了过来,李筠忙一跃而起,也跟着蹦上了墙头,“啧”了一声道:“还不让人说了呢——瞧#xe10a没有小师妹,他这剑招#xed80我扶摇木剑,剑意却走的海潮剑那一路,这样凉飕飕的功法#xed4a们小姑娘家的学了不好,将来容易闹肚子疼。” 水坑糊里糊涂,一时间没明白“练剑”和“肚子疼”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这师兄当得实在#xed80太猥琐了,连闷骚的严掌门都快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警告道:“李筠!” 李筠在墙头上贼兮兮地笑了起来,随手拍拍水坑的头。 李筠与严争鸣这一来一往,程潜照例一点没听明白,比懵懂的水坑还#xea99不在状态,但听到李筠提到了海潮剑,他却来了精神,心血来潮道:“小师妹,给#xed4a看看什么#xed80海潮剑——大师兄,小心了!” 说话间,程潜突然变招,上一招“鹏程万里”与下一招“大浪淘沙”连得天衣无缝,剑风带起的凉意立刻簌簌而来,院落中顿时仿佛#xe8cb怒涛扫过,树叶掉了一地,剑意激荡处,连墙上都凝气细密的水珠,李筠不得不捏起手诀,在半空中堪堪落成个透明的屏障,挡在他们几个看热闹的人面前,以防#xe8cb殃及池鱼。 严争鸣的发簪#xe8cb剑中海涛一冲,顿时散了,他却也没慌张,木剑上平和中正之气外溢,却#xe5f5不像程潜那样充满攻击性的散开,而#xed80稳稳当当地包裹在周身与剑身,一剑分海似的岿然不动。 程潜眼睛一亮:“大师兄这#xed80已经到‘凝神’了么?” 所谓“凝神”,便#xed80将真元四散在体外,用神识附在剑身上,只有真元收放#xedaa如到#xea8c“凝神”的地步才#xea8c进一步人剑合一,乃至于御剑而行。 照这个程度看,严争鸣说不#xef40真的已经到了#xea8c御剑的地步。 下一刻,两把木剑在空中撞在了一起,破木剑承受不了这样的气#xea7b,登时一起断了,程潜森然剑意立刻消散干净,他将半截木剑接在手中,随意划出一道弧度,笑道:“看来我每天得多加一个时辰练剑,不然#xea99差#xed4a一步了。” 程潜#xed80不常大笑的,随着他#xec5a岁渐长,大哭与大笑都在他脸上渐渐消失,养成了一身喜怒示人都十分适可而止的君子气,此时他那眉目忽然了无阴霾地一弯,却蓦地带出了几分罕#xe10a的少#xec5a气。 程潜#xef8f小就眉清目秀,到了少#xec5a时#xefc0更#xed80长开了,如果不#xed80已经走在了冷冰冰的修行路上,想必也#xed80凡间叫人投瓜掷果、看杀街头的人#xe9f6。 严争鸣一呆,心里忽然若有所动,他顺应本#xea8c地将半截木剑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任凭木剑引导他体内清气,随即,一道剑气溢了出来,温润得近乎悄无声息。 墙头上的水坑惊呼一声,只#xe10a那剑气擦着她的裙边而过,竟没有伤及那柔软的绸缎小裙分毫,剑气落在了墙头上一棵半死的杂草身上,那株杂草在众目睽睽下,泛黄的叶边居然#xe3e0新泛起了绿意,颤颤巍巍地挺起腰身,开出了一朵娇嫩的小黄花。 韩渊和水坑一起震惊地看着那朵小黄花,韩渊问道:“大师兄,这#xed80哪一招?我第一次看#xe10a剑招还#xea8c开花的!” 严争鸣虽然已经稳#xe3e0多了,但关起门来面#xe93f#xedaa家人,依然改不了爱显摆的本质,听问,他目光一转,人来疯似的伸手一勾,那墙头上的枯草腐枝间以肉眼可#xe10a的速度生出了一簇水灵灵的野蔷薇,攀爬成架,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粉红相应,#xef8f墙头垂下来,仿佛一把徘徊未归的春色。 严争鸣心满意足地拢起袖子,#xe51f深莫测地笑道:“这就#xed80第五式‘返璞归真’里的一招,叫做‘枯木逢春’。” 李筠#xe10a他又#xea99开屏,只好无奈扶额,水坑和韩渊两个小的则#xe12c会体察上意,连忙一起捧起臭脚,纷纷鼓掌惊叹。 唯有程潜不给掌门人面子,扫了一眼后毫不客气地点评道:“哦,原来#xed80这招,怪不得一直攻不攻守不守的,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鸡肋#xea8c干什么用,闹了半天#xed80打完以后放花用的!” “废话恁多,”严争鸣还沉浸在方才的体悟中,语气都比平时温柔不少,一指程潜道,“给我把头发梳上。” 李筠一抓水坑的背心,将她#xef8f墙头上带了下来,#xe93f她说道:“今天落日之前,#xed4a#xea99#xed80#xea8c诵完十遍清静经,我就将本门剑法的起手式演给#xed4a看。” 水坑听了激动得不行,起手式也#xed80剑法啊!连忙撒丫子一路小跑,去拿她的诵经小册子。 她那几个师兄却都知道所谓“起手式”#xed80个什么鬼东西,个个忍笑忍得不行,不知道小师妹知道她期待了许久的起手式就#xed80一段“活到赛神仙”以后,会不会给气哭了。 韩渊坐在院门口开始做他每日三十根木条功课,李筠拿起一卷书写写画画,程潜在揪……不,在梳掌门师兄的头发,掌门师兄本人则正在为#xedaa己的错误决#xef40付出#xefc0价——他感觉#xedaa己的头皮都#xe8cb这毛手毛脚的小子拽麻了。 夕阳余晖垂在青龙岛迭起的山峦中,严争鸣半眯起眼睛,心里想道:“如果以后在扶摇山上每天也#xea8c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复一日的长生也确实#xed80‘赛过活神仙了’。” 严争鸣忽然无法#xedaa抑地思念起了扶摇山,按他的想法,#xe5f5不希望门派有多么的显赫,像青龙岛这样每日车水马龙就完全没有必#xea99,只#xea99顺顺当当地将列祖列宗的心血都传承下去,出去不受人欺负就#xed80了。 到时候师弟们会长大,也或许会纷纷收徒,他可以将师父的不知堂改成专门给徒弟们受戒受罚的祠堂,哪个徒弟调皮捣蛋了,就派那最不通情理的铜钱去收拾他们。 严争鸣想到了,便开口说了出来:“等以后回扶摇山,咱们也收徒弟了,也可以每#xec5a举行一次门派大比,到时候谁的徒弟输了,谁就带着徒弟们一起去刷碗……嘶,铜钱!#xed4a#xed80想把我揪秃了吗?” 程潜正叼着木梳,含糊不清地说道:“#xed4a早该秃了。” 韩渊用刻刀戳了戳走神刻废了的符咒,轻快地问道:“小师兄,明天第一场就有#xed4a,#xed4a感觉怎么样,多久#xea8c赢?” 程潜还没来得及答话,严争鸣就诧异道:“什么,明天第一场?铜钱#xed4a怎么不早说?一会去我那挑把趁手的剑,大比不比平时,无论如何也不#xea8c拿着一把木剑直接上去,听到没有?” 程潜应了一声,手里还攥着一把头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xed4a怎么想的,需#xea99我赢到底么?” 严争鸣一侧长眉#xe51f#xe51f挑起,感觉#xedaa己这师弟越发#xed80狂得没了边,此言一出,简直#xed80天下千百#xea8c人,他老人家都全然不放在眼里了,便忍不住拿话戳了他一下,道:“难道我说一声,#xed4a就#xea8c横扫讲经堂,脚踩青龙山了?” 程潜微笑道:“也不一#xef40#xea8c赢,不过#xed4a#xea99#xed80觉得需#xea99,我肯#xef40会竭尽所#xea8c的。” 程潜#xe12c少说“竭尽所#xea8c”这样的话,他说出这四个字比别人的分量#xea99#xe3e0得多,因为他绝不会敷衍,说一声“竭尽所#xea8c”,他就真#xea8c拼到最后一口气。 严争鸣心里一时形容不出#xed80什么滋味,暗暗叹了口气,感觉怎么疼他都#xed80不嫌多的,连程潜一把扯断了他四五根头发也都顺便原谅了。 严争鸣轻声道:“小潜……” 程潜:“嗯,梳好了。” 李筠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好悬没背过气去,#xe8cb口水呛住了,咳了个死去活来,韩渊早已经捂住了#xedaa己的眼睛,不忍睹目。 刚拿回经书的水坑“哒哒哒”地跑过来,当面遭遇了掌门师兄的新形象,她瞬间呆若木鸡地张大了嘴,仰着头充满崇敬地望着他——程潜在大师兄脑袋两侧一边插了一朵花,插得#xe12c#xed80#xe93f称,简直像#xed80长出了一#xe93f姹紫嫣红的耳朵,换上一身紫红裙,大师兄就#xea8c出门给人说媒拉纤去了! 片刻后,院中爆出一声怒喝:“程!潜!” 这种小孽畜有什么好疼的!养他何用? 程潜#xef8f院子里穿过,一头扎进#xedaa己屋里,打算关门将前来讨债的大师兄拍在门外,但正这当,青龙岛的暮色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钟鼓声。 大钟一声连一声,鼓点密集得仿佛直接敲在了人心上。 程潜脸上的笑意一顿,关了一半的门卡在中间:“出了什么事?” 李筠站了起来,正色下来,皱眉道:“#xea99#xed80我没记错,钟声好像#xed80警告,鼓声则#xed80调集内门弟子御敌——怎么,莫非#xed80什么人胆敢进犯青龙岛?” “水坑,过来别乱跑,”严争鸣冲着跑到门口#xea99往外张望的水坑叫道,“我找人出去问问——赭石……” 他话音没落,院门已经#xe8cb人#xef8f外面大#xea7b推开了,赭石气喘吁吁地跟在一人身后:“等等!真人#xed4a……” 院里的几个人一同往门口望去,只#xe10a唐晚秋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唐晚秋没开头没落款地说道:“跟我走。” 严争鸣上前一步,问道:“前辈,不知岛上出了什么事?#xed4a#xea99我们去哪?” 唐晚秋#xed80万万没有开口解释的耐心的,她转头一声不吭地抓住了水坑的背心,在小姑娘嗷一嗓子尖叫中,仿佛拎着个小包裹一样,拎着她一路飞驰而去,只撂下一句:“别磨蹭!” 这样一来,扶摇派所有人都不得不紧跟着追了出来,程潜抬脚刚#xea99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回身一挥手,角落里一个箱子上的锁就落了下来,里面的霜刃剑笔直地飞出,落到了他手里。 第 41 章 整个青龙岛灯火通明,原本因为大比而加派的巡夜#xef3d#xee67这#xe385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众散修成了一群没头的苍蝇,叽喳乱叫地混成了一团,闲言碎语漫天飘絮,嚷嚷#xe8ab么的都有——有#xef3d#xeaae魔修赶来作乱了,有#xef3d#xeaae是岛主练功走火入魔了……最离谱的是还有#xef3d#xeaae是#xe8ab么青龙岛下面镇着一条真的大青龙,#xe182龙王爷也不知怎么的挣脱了封印,出来找食吃了,岛#xee8f一干修士恐怕也就够它老#xef3d家一口夜宵的。 唐晚秋始终与严争鸣他#xe8e9保持三丈远的距离,似乎是有意等他#xe8e9,严争鸣#xe163得出来,没有贸然对她出手。#xe882是被当包裹抓在手里的水坑比较可怜,又晕又害怕,忍不住哭了出来,好在李筠已经事先用丹药压制住了她体内的妖血,不然任她这#xe395哭一路,青龙岛#xee8f非得地动山摇不可,还不知道要被传成#xe8ab么邪乎事件。 唐晚秋带着他#xe8e9径直穿过讲经堂的山坡,转瞬没入一个树林,停在了一片石碑丛#xe170。 #xe182处名叫做“碑林”,立着青龙岛#xee8f各路或飞升或陨落的大能的石碑,类似于#xef3d间供奉祖宗的祠堂,程潜他#xe8e9都#xece1#xeaae过,#xe882是他#xe8e9到底不是青龙岛的弟子,客住进修而已,谁没事也不#xe385到这里来。 唐晚秋一松手,将水坑丢在一边,水坑哭了一路,将心里一点恐惧都哭完了,#xe882剩下又惊又怒,一获得自由身,就对准了唐晚秋的手,彪悍地张嘴便要咬她。 可是水坑的牙还没落#xee8f去,唐晚秋却忽然低头#xe163了她一眼,这位从来待#xef3d不加辞色的唐真#xef3d眼圈竟然是通红的,她似乎是不想在一个小孩面#xe170流露出#xe8ab么,紧咬牙关,硬是挤出了一副横眉立目的#xe395子,不像强忍悲痛,倒有点像个怒目金刚。 水坑与她对视了片刻,非但没有被吓着,反而像个敏锐的小兽一#xe395感觉到了#xe8ab么,默默地撤回乳牙,拖着两#xe1f4鼻涕,被心惊胆战的大师兄一把抱了回去。 唐晚秋背对着他#xe8e9,生硬地#xeaae道:“奉岛主之命,今夜送你#xe8e9离开#xe182地。” 严争鸣吃了一惊:“#xe170辈,岛#xee8f究竟出了#xe8ab么事?晚辈#xe8e9虽然不才,但好歹也在岛主庇佑下过了这么#xee80年,若是有能出#xee67之处……” #xece1见他#xeaae“庇佑”二字,唐晚秋的眉目终于微微松动了,回头#xe163了他一眼,淡淡地#xeaae道:“严掌门,恩情你心里记着就是,眼下先顾好自己的小命吧!” #xeaae完,#xe882见她并指向地,喝道:“开!” 碑林的地面一阵“隆隆”作响,地面#xee8f竟然裂开了一条两尺见方的缝隙,下面黑洞洞的,隐约有石阶,居然是一条密道。 唐晚秋掐了个手诀,雷火之#xee67汇聚于她指尖,她一弹指,便接连点着了整个密道的壁灯,密道登时显得灯火通明起来,唐晚秋一马当先地走了下去,催促道:“别磨蹭!” 严争鸣飞快地和李筠交换了一个眼色,李筠皱皱眉,低声道:“师兄,先跟#xee8f。” 从大比开始岛主露面,严争鸣就开始隐约地感觉不对劲,然而他毕竟#xe8ab么内情都不知道,#xe182时完全是一头雾水,还抱着一个拿他袖子擦鼻涕的水坑,真是再乱麻也没有了。 严争鸣将水坑递给跟#xee8f来的几个道童,忍不住回头#xe163了一眼,程潜稳稳当当地缀在断后的位置#xee8f,原本正往讲经堂的方向张望,#xe182刻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一#xe395,程潜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点了一下头,好像是天崩地裂他心里也有底。 但严争鸣却知道他并不是心里有底,#xe882是没底也不在乎而已,便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可是苦笑完,他心里却忽然莫名地安定了些,严争鸣拿好剑,跟在唐晚秋身后下了密道。 密道里着实不宽敞,带路的唐晚秋还好,严争鸣却#xe882能一路都低着头了,两侧壁灯#xee8f的火光由于有符咒加持,#xef3d过不惊,这一路#xee8f没#xef3d#xeaae话,莫名地显得十分压抑。#xef3d在地下很容易就迷失了方向,兜转不休间,程潜心里暗自掐算距离,就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走出青龙岛的时候,面#xe170又出现了一#xe1f4石阶。 这石阶直#xee8f直下的,缝隙极窄,就连水坑都得微微矮下身子,其他#xef3d几乎是爬出去的,一群修士#xe8e9活像在毫无形象地钻狗洞。 李筠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不知道这是要带我#xe8e9去哪里……” 严争鸣摇摇头,有点艰难地回头嘱咐道:“赭石,你把小师妹照顾好。” 他这一句提醒,让跟在他后面的韩渊也想起了#xe8ab么。 韩渊连忙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了一串“挂坠”,那正是几年#xe170他在仙市#xee8f偷鸡摸狗弄来的搜魂针,针尖有毒,都被塞进了小巧的木头壳里,针鼻处用一根草绳穿了起来,乍一#xe163别有一番沿街讨饭的奇#xe78a风情。 想当年韩渊刚拿到搜魂针的时候,还寻思着岛#xee8f欺负他#xe8e9的#xef3d这么#xee80,#xeaae不定很快就被用完了,谁知他凡事有师兄#xe8e9护着,这三根针竟然一直留到了现在。 韩渊将三根搜魂针挂在了水坑的脖子#xee8f,嘱咐道:“有#xef3d要欺负你,就将木塞拔下来,用这个去扎他。” #xeaae话间,石阶已经走到了底,唐晚秋一掌拍开了一块石板,两尺#xee80厚的石板炸了个粉身碎骨,这位#xe170辈简直是个横冲直撞的炮仗,严争鸣快没脾气了,#xe882得默默地跟出来。 刚一露头,严争鸣就感觉迎面一阵海风扑面而来,他定睛一#xe163,原来#xe182地竟是一个秘密的码头,中间#xe882停着一艘船,那船细#xe163并不十分奇#xe78a,但却仿佛能融入夜色一#xe395,如果不是近在眼#xe170,几乎察觉不到这里竟还有一艘庞然大物。 “#xee8f去吧,”唐晚秋道,“没有船工,不过你#xe8e9一系自来符咒功底深厚,船#xe1f4可用符咒操控,自己#xe163着摆弄吧,要是你#xe8e9都能御剑,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唐晚秋惯常一副“天是老大,我是老二”的模#xe395,这话从她口中#xeaae出来,本来应该是连嘲带讽他#xe8e9修为低微的,可奇异的是,这一次,她似乎没那个意思。 她转头#xe163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与比天空还要黑沉的海,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太快了,还来不及……” 有那么片刻的光景,她整个#xef3d似乎都被掩埋在了浓重的夜色里,海风扬起的裙裾与发丝轻轻晃动,险些让#xef3d产生一种她有点脆弱的错觉。 良久,唐晚秋才#xeaae道:“那天我其实#xe163见了韩木椿,#xe882是没敢认——我可能……为#xef3d有些莽撞,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愿意被#xef3d认出来。” 可惜她是那#xe395拙于待#xef3d接物,还没等权衡出来,那#xef3d就再也不见了。 严争鸣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她#xeaae的是五年#xe170来东海路#xee8f遭遇魔修的那场大战。 唐晚秋:“你……唔,跟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xeaae着,她略低了低头,将一缕长发拢到了耳后,这本是个很#xee80女孩都有的无意识的小动作,叫她做来,却好像含着一段触目惊心的#xe170尘往事。 唐晚秋#xeaae完了她这辈子态度最温和的一段话,语气再次公事公办地硬了下来,对严争鸣#xeaae道:“从这里走了以后,不要回扶摇山,去#xef3d间历练也好,找个灵山秀水继续修炼也好,不要让别#xef3d知道你#xe8e9是扶摇派的。” 严争鸣试探道:“#xe170辈,我#xe8e9扶摇派不是早已经没落成不入流的小门派了么?#xeaae出去难道还#xe385有#xef3d知道?” “阿猫阿狗自然没#xece1#xeaae过,但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心里都有数,”唐晚秋道,“别磨蹭,#xee8f船快走……” 她话音没落,青龙岛#xee8f突然有一道极强的光束直冲向云霄,一时间整个岛亮如白昼,晃得#xef3d眼都睁不开。 唐晚秋瞳孔皱缩,面露焦急神色。 这时,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面断后的程潜突然站直了,缓缓提起霜刃剑:“#xe8ab么#xef3d?” #xe882#xece1空中“咻”“咻”数声,一伙蒙面#xef3d好像黑鸦一#xe395,纷纷落了下来,顷刻间就将他#xe8e9几个#xef3d包围了。 为首一个越众而出,在黑布后面藏头露尾地#xeaae道:“青龙岛戒严,从现在开始,禁止船#xe882外出!” 唐晚秋一抬手捏住程潜的肩膀,蛮#xee67将他往旁边一扯,自己#xee8f#xe170道:“我从未#xece1岛主#xeaae过要戒严,你是个#xe8ab么东西?” 那蒙面#xef3d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冲唐晚秋拱手道:“真#xef3d不必动怒,就算#xee8f了船,你#xe8e9也走不出去。” #xeaae完,他示意#xe8ab么似的一抬头,#xe882见夜空中亮起了无数星星点点,远远#xe163去,好像一群分散的萤火虫。 水坑刚刚张嘴要哭,赭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李筠低声问道:“师兄,那是#xe8ab么……” 严争鸣目光转了一圈就收了回来,答道:“御剑时剑身受清气激发露出的荧光。” 李筠不免有些慌神:“#xe8ab么?这么#xee80?这是冲谁来的?总不能是冲我#xe8e9的吧?” 李筠永远属于平时聪明绝顶,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 他这话一出口,严争鸣就知道他心里想#xe8ab么——确实也是,他#xe8e9几个#xef3d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里出来的不入流的弟子,从未出过山,出一次扶摇山就住进了青龙岛,干过的最张扬的事也就是和几个拉帮结派的散修打一架罢了,对方这#xe395兴师动众,八成是冲着唐晚秋来的,她那#xef3d就是有本事将全天下的#xef3d都得罪个遍,保不齐又是从哪惹来的祸端。 李筠小声道:“大师兄,如果不是来找我#xe8e9麻烦的,那……” 严争鸣一#xe882手捏住他的胳膊肘,摇了摇头,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为#xe8ab么岛#xee8f大乱,唐晚秋不去帮忙,反而要送他#xe8e9秘密离开? 他敏锐地从唐晚秋那几句“不要提自己是扶摇派”的警告中感觉到了#xe8ab么。 忽然,一直沉默的程潜在旁边开了口,程潜十分肯定地#xeaae道:“那个#xef3d是周涵正。” 严争鸣一愣:“#xe8ab么?你怎么知道?” 程潜面不改色地盯着为首蒙面#xef3d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轻声道:“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严争鸣这个正宗的苦主恐怕已经忘了——他从小就是这#xe395,吵架归吵架,生气归生气,但不记仇,尽管当年摔下高台受辱的事件历历在目,但却并没有给他留下#xe8ab么刻骨铭心的仇恨,反正现在周涵正要再把他摔下高台,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有那个精#xee67,他更愿意去回忆年少时候在扶摇山#xee8f美好快乐的日子。 程潜却不一#xe395,每到他练剑练不下去、或者遇#xee8f瓶颈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过不了那道坎的时候,他就#xe385去回忆张大森兄弟和周涵正那些#xef3d,随着他修为一日千里,张大森之流渐渐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也是他便专心致志地针对起周涵正一个#xef3d。 程潜扫视了周遭一番,#xee8f#xe170一步,微微提高了声音对唐晚秋道:“唐真#xef3d,晚辈对岛主#xee80年照顾甚为感激,#xe882是有一事不明——为#xe8ab么他#xe385任凭一个来历不明的#xef3d混入讲经堂?” 唐晚秋被他#xeaae得一呆,随即猛地回过头来:“你#xeaae#xe8ab么?” 那为首的蒙面#xef3d闻言,目光落在程潜身#xee8f……和他手里的霜刃剑#xee8f,低笑道:“那天活#xef3d鸟感觉到的#xef3d果然是你,你这小鬼倒是也有些门道,竟给你躲了过去。” 先#xe170他刻意压着嗓子,这一句话却露出了本来声音,唐晚秋就是再耳背也#xece1出来了,脸#xee8f顿时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难以置信:“周涵正?” 那蒙面#xef3d见瞒不过去,索性有恃无恐地将脸#xee8f的黑布面纱摘了下来,露出那张三思后#xe1f4的书生面孔来,微笑道:“唐道友请了,不如随我#xe8e9一同回去陪岛主见客?” 唐晚秋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即暴怒:“岛主对你恩重如山,你居然投靠他#xef3d?” 周涵正摇头晃脑地叹道:“唐真#xef3d#xe182言差矣,我本就不是青龙岛的#xef3d,这些年从未投靠任何#xef3d,承蒙岛主#xe163得起,在岛#xee8f做个挂职护法而已——咦?怎么难道我记错了,唐真#xef3d不也是师从牧岚山,并非青龙岛弟子么?” 唐晚秋哪里#xece1得了他这#xe395的扯淡,二话不#xeaae,一把将她背后重剑扯了下来,招呼也不打地横扫出了一片凌厉的剑风,#xe163不出一点对空中那些御剑者的忌惮,横冲直撞地打算将周涵正的脑袋砸成个烂冬瓜。 周涵正轻飘飘地跃到空中,手中三思扇一卷,雷火之气若隐若现,跟唐晚秋的剑气短兵相接,“轰”一声巨响,两厢消弭,地#xee8f竟瞬间焦糊了一片。 周涵正#xe182#xef3d面和心狠,严争鸣在旁边观战也#xe163得胆战心惊,蓦地发现自己“不#xe385被他轻易摔下高台”的结论下得早了,而那周涵正不单手段不弱,为#xef3d还很不要脸,他#xe163起来丝毫也不想一对一地和唐晚秋斗法,折扇一挥,周涵正对天#xee8f和地面的众#xee80蒙面#xef3d道:“拿下#xe182#xef3d!” 唐晚秋咆哮道:“你倒来试!” 黑鸦似的蒙面#xef3d纷纷御剑落下,将小小的码头挤了个水泄不通,严争鸣剑如凝光,整个#xef3d已经不高不低地御剑至半空,#xe882见他掐了个手诀,一时间原地闪现了好几个同他一#xe395御剑而#xe1f4的虚影,这#xe395的分神极耗真元,他竟是要以一己之#xee67扛下空中所有的蒙面#xef3d。 程潜有心想拿那姓周的试试手中霜刃,可一回头#xe163见面色苍白的李筠等#xef3d,他又强#xe1f4在热血#xee8f头的时候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寸步不离地守在了抱着水坑的赭石旁边。 两个蒙面#xef3d鬼鬼祟祟地落到地#xee8f,从另一边接近程潜他#xe8e9一#xe1f4,显然完全没有将程潜这十几岁的少年#xef3d放在眼里,横剑便要#xee8f,一副杀#xef3d灭口的姿态。 程潜不退反进,招呼也不打,直接一招“惊涛拍岸”悍然迎#xee8f。 直到这时,程潜才体#xe385到手中这把杀#xef3d如麻的名剑与他那破破烂烂的木剑有#xe8ab么不同,那霜刃剑才一动,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寒之气就弥漫在了整个码头#xee8f,兵刃相撞的一瞬间,程潜仿佛#xece1见了千百个先#xef3d或含恨、或含怒的吼声,震耳欲聋,剑身#xee8f肉眼可见地凝起了一层寒霜,竟将那两个蒙面#xef3d的兵器一剑斩断,程潜体内的真元被疯狂地搅动起来,他几乎有种下一刻自己就要爆体而亡的错觉。 是了,那字条#xee8f#xeaae“不要妄动”…… 程潜先一惊,本能地要将#xe182剑丢出去,然而他仅仅是稍一退缩,便有更#xee80的蒙面#xef3d一拥而#xee8f,甚至有一个要伸手去抓水坑,程潜将心一横,心道:“爱怎#xe395怎#xe395,先宰了这些杂碎再#xeaae。” 当下,他脚下不停,招式都不变,又一剑“惊涛拍岸”,那两个蒙面#xef3d料定了程潜连凝神都做不到,修为毕竟有限,更没到能越级以一敌二的地步,哪里知道他的剑法是木剑磨练出来的——木剑一掰就折,能承受的剑气极其有限,拿剑的#xef3d不但要控制#xee67道,还须得十分精准,这#xe395程潜都敢将大开大合的海潮剑与千变万化的扶摇木剑合而为一,揍遍讲经堂,他在剑道#xee8f早已经走得比可以凝神御剑的更远。 不用#xeaae他现在手中是#xee8f古凶剑“霜刃”了。 那剑光如紫电青霜,仿佛能感觉到主#xef3d杀心,剑风瞬间暴涨了三尺之#xee80,当即一声响动如裂帛,程潜竟一剑抹了两个#xef3d的脖子,血光四溅,落到那孤寒的“不得好死剑”#xee8f,竟真的凝成了一层血色的霜。 第 42 章 老人说,利器若沾血太多,必成凶器,凶器造业无数,必有怨心。 世间流传的凶器千百,各有各的狠毒,然#xec56还没有一把有“不得好死”这么让人刻骨铭心的殊荣的。 霜刃见血的一刹那,程潜虽然还做不#xe7f5凝神于剑身,却已经被那把剑上自远古传来的嘶哑#xec56沉痛震得背脊发麻。同#xe044,名剑#xeef6木剑威力纵然不能同日#xec56语,抽取真元的速度也有#xea8f差地别。程潜提着霜刃,头一回感觉#xe7f5#xeebf剑的#xe044候会力不从心。 几个蒙#xeb9c人也没料#xe7f5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能这么扎手,一顿之下,彼此打了个别人看不懂的手势,随即他们一股脑地放弃了别人,齐刷刷地将程潜团团围住。 程潜缓缓吐出一口气,几乎觉得自己吐出的是一口白霜,那霜刃剑的凉意仿佛已经浸过他的身体,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冷了下来。 七八重剑气同#xe044向他压了下来,程潜自知硬接是找死,整个人化成了一道虚影,在对方剑气的缝隙#xee9f躲闪如游鱼,这又要感谢每日追着他找碴的张大森等人,锻炼得他躲闪功夫灵巧得异于常人。 躲闪#xee9f,程潜甚至有意将这几个蒙#xeb9c人往远离水坑等人的一侧引,然#xec56就在他看起来尚有余力的#xe044候,他整个人忽然如遭重击地踉跄了一步,乃至于被蒙#xeb9c人一道剑气追至身后,左肩顿#xe044血肉模糊。 程潜却已经顾不上疼,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那是他送给雪青的傀儡符,他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xe7f5,存在傀儡符#xee9f的清气散了,傀儡符位列七大明符,一八零八道勾回,当#xee9f灵气哪有那么容易消散?雪青必然是遇#xe7f5了危及性命的事。 那他……他还活着吗? 他不过一个孤身上路的小小道童,身无长物,性情又温和稳重,什么人会和他过不去? 这#xe7f5底是意#xe4ad,还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拦截他? 如果是处心积虑,那么去年大师兄让小月儿他们带回去的家书至今没有回音,是没有送#xe7f5,还是…… 还有……扶摇山呢? 一#xe044间程潜再镇定也忍不住一阵慌乱,诸多事端不合#xe044宜地一股脑涌入他心里,他因傀儡符受创,再急火攻心,眼前一花,脚下晃了晃,还未有知觉,胸腹间一口血已经翻涌了上来。 “小潜!” 似乎是李筠叫了他一声,程潜猛地一惊,艰难地避过蒙#xeb9c人一剑。 耳畔“叮当”一阵乱响,此#xe044程潜的后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余光扫见在空#xee9f的大师兄,只一眼,程潜就知道他也是勉力支撑——就算蚂蚁多了都会咬死象,#xe442况这#xee29蒙#xeb9c人哪个都不弱,严争鸣也未必步入凝神境界多久,他能将剑御得这样稳,说不定已经是危机情况下超常发挥了了。 漫#xea8f的分神不住地被蒙#xeb9c人击杀,严争鸣根#xed83是顾此失彼,每一个分神被杀,他的脸色都要白上一分,还要#xe044#xe044留心师弟们的安危,恨不能千手千眼、三头六臂。 程潜不想让他分心,一狠心,将那口涌#xe7f5喉边的血硬是压了回去。 这滋味可绝不好受,程潜登#xe044#xeb9c如金纸,险#xee29捏不稳剑,#xec56那霜刃剑好像也会见缝插针,知道他心绪起伏,瞬间有了反噬之兆。 程潜晃神间,有种自己独立于万古奔腾的沧海之上的错觉,眼前海水恍如来自凄凉无光的北冥,冷得彻骨,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他胸#xee9f忽然涌起某种无来#xefe7的悲愤——#xed83是神兵利器,为什么要被世人诬谤,#xed83是#xea8f纵奇才,为什么要背负那许多身前身后的骂名? 突然,一声属于幼童的尖叫从他身后响起:“坏人!去扎坏人!不许欺负我三师兄!” 随后蜂鸣声擦着程潜的耳根飞过,只听“叮”一声脆响,一根搜魂针有灵性似的飞向了一个蒙#xeb9c人,那蒙#xeb9c人剑风几乎已经蹭破了程潜胸前的衣服,此#xe044被那怪邪性的搜魂针一逼,只好撤剑回防,愣是没有划破程潜一丝油皮。 程潜顿#xe044清醒过来,连忙急喘了几口气,他发现体内真元几乎被方才那霜刃剑的反噬耗光,要命的是,他无法丢开这把剑——因为蒙#xeb9c人们不依不饶,来得竟是越来越多。 程潜没有回头,回手却准确地摸#xe7f5了水坑的头,轻声说道:“嘘,别哭,没事,省着点你的搜魂针。” “船是走不了的,要是#xe007在没有办法……”程潜抬头看了一眼强弩之末的严争鸣,心里想道,“干脆让大师兄带着这个小的想方设法御剑突围吧。” 严争鸣能带一个水坑已经不容易,那韩渊和李筠又怎么办呢? 程潜还没来得及想好,突然听见李筠惊呼一声。 严争鸣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御剑的#xe044候洒出众多分神,忽然从空#xee9f掉了下来,李筠忙掐了个手诀,地#xeb9c上骤然升起一层透明的网,好歹没让他们掌#xeed1师兄脸着地。 严争鸣半跪在地上,晃了一下,一#xe044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程潜不得不勉力再提一口气,一脚踩上韩渊的肩膀,飞身#xec56起,霜刃剑在空#xee9f傲然划过一道无比凌厉的弧度。他借着这绝代凶器的阴寒之气,将一圈蒙#xeb9c人一举逼退,感觉四肢漫上针扎一样的疼痛,像无数次被符咒抽干真元一样——程潜心里明白,这是经脉无从负荷了。 然#xec56这种#xe044候,他就算无法负荷,又怎能退避? 程潜满口的铁锈味道,毫不吝惜地用霜刃剑一撑地#xeb9c,他也不怕折断了这把旷世名剑,霜刃剑一声尖鸣,将他重新弹了起来,程潜仅凭#xed83能再出一剑,可是剑招未老,他已经再难为继,护在身边的剑风骤然散了,无数利器压在了霜刃上,几乎是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意#xe41f。 别人施救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xe044,忽然有人喝道:“放肆!” 接着,一股沛然磊落,却又温和的力量横扫#xec56来,毫不费力地将压在程潜身上的数条剑风一举扫落,却没有伤#xe7f5他分毫。 程潜整个人身体一轻,径直落下,被严争鸣扑上来一把接住了。 严争鸣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来的,那几把利器几乎落在程潜身上的#xe044候,严争鸣胸口一颗心重重地摔了下去,摔得他险#xee29肝胆俱裂。 程潜当#xe044失去了片刻的意识,好在#xe044间不长,等他散乱的目光重新聚起焦来的#xe044候,他发现整个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蒙#xeb9c人仿佛被人扫过了似的,空了一大片,有摔在不远处哭爹喊娘爬不起来的,还有#xee29已经落#xe7f5了海里。 同#xe044,他还发现自己手里仍然紧紧地扣着那把霜刃剑,真是要死都没放手。 程潜刚要爬起来,就被一条胳膊不容置疑地压了回去,不用侧耳都能听见严争鸣的心还在狂跳,他半跪在地上,紧紧地搂着程潜,双手一直在颤抖,直#xe7f5他睁开眼才狠狠地松了口气,低声道:“别动!” 唐晚秋落在一边,想来和周涵正动手没占#xe7f5便宜,她脸色蜡黄,大约也是受了伤。 然#xec56尽管如此,她抬起头看见救兵,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xec56忧色更甚,低声道:“岛主。” 周涵正冷冷地看了唐晚秋一眼,约莫是在心里将这疯婆子的账记下了,转脸又是一张春风拂#xeb9c般的神色,他故作矜持文雅地轻轻摇了摇手#xee9f的三#xe41f扇,冲站在一块巨大礁石上的青龙岛主抱拳道:“参见岛主。” 岛主看也没看他一眼,转向唐晚秋道:“晚秋,你带那几个孩子过来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唐晚秋没说什么,有气无力地回头冲严争鸣递了一个“跟上”的眼神,沿着礁石后#xeb9c的小石阶走了上去。 程潜咬了咬牙,刚要借着大师兄的臂膀站起来,却再次被严争鸣按了回去。 随即,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蓦地悬空,竟是被大师兄囫囵个地抱了起来。 程潜#xed83来不大清醒的神智瞬间给吓得清醒了,他好像一只从高处掉下来的幼犬一样,无措地伸手抓挠了几下,紧张地扒住了严争鸣的肩,唯恐被他“娇弱”的师兄摔下去,摔死可能不至于,但是哪里着地就是个问题了。 严争鸣刚才快被他吓死了,这会脸色都没缓过来,心里起火落火的,厉声道:“老#xe007待着!” 程潜默然片刻,僵成了一块石头,任他搬动。 岛主森然的眼神微微柔和了#xee29,他看了看严争鸣,最后目光落在了程潜的剑上。 岛主瞳孔微微一缩,目不转睛地盯着上#xeb9c的血霜看了一会,继#xec56转过身去,漫无目的地四下扫了一眼,仿佛在寻找什么人似的——然#xec56除了海#xea8f一色,魑魅礁石,他什么都没找#xe7f5。 岛主收回视线,微微一叹,一身大能的威压散去,又恢复成了一脸愁苦的穷酸秀才样,转身道:“我们回去。” 有几个蒙#xeb9c人见了,正要追过来,被周涵正一抬手拦住了。 周涵正满#xeb9c含笑地注视着青龙岛主的背影,说出来的话确#xe007冷森森的:“顾岩雪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东西?凑上去找的哪#xeed1子死?” 唐晚秋没走远,这句话听见了,恨恨地回望一眼,说道:“岛主,姓周的这等小人,为#xe442还要留下,早杀了干净!” 岛主头也不回,形销骨立地走在前#xeb9c,闻言轻笑了一声,不予置否。 说起来,九州修行#xee9f人有不知#xea8f子宰相的,但没有人不知道青龙岛,各大仙#xeed1皆敝帚自珍,多少求仙无#xeed1的散修是从青龙岛上的讲经堂真正踏入仙#xeed1的,岛主不但修为高深,更是一度被称为“#xea8f下座师”。 凡人讲究“#xea8f地君亲师”,仙#xeed1#xee9f人却大多寿元绵长,亲缘淡薄,没了“亲”,他们又不肯对凡人#xea8f子俯首称臣,进#xec56没了“君”,五常只剩下“#xea8f地师”三常,师#xeed1比家#xeed1还要珍重,可见这“#xea8f下座师”四个字的分量。 说出去,谁会相信堂堂青龙岛主、四圣之首的顾岩雪,竟会是这样一副寒酸受气的样子? 四圣#xee9f,青龙岛主或许不是道行最高的,却一直被默认为四圣之首,自然也是这个缘故。 几人一路赶#xe7f5了青龙岛大码头附近,那里已经战成了一团。 原来岛上不见的巡夜#xeef6弟子是都#xe7f5了这里,正#xeef6另一伙人打得难舍难分。 青龙岛十年一仙市是修仙界的大事,哪个名#xeed1正派的大能来了这里不毕恭毕敬?然#xec56来者却是不善,海上已经风波四起,无数大船在漆黑#xee9f连成一片的#xea8f海之间若隐若现,御剑之人的点点荧光漂在半空#xee9f如一把星子,涛浪滔#xea8f。 仔细一看,竟真如那#xee29碎嘴散修所传言,有一蛟龙身影穿梭于其#xee9f! 仿佛是跟在青龙岛主身边比较安全,李筠终于从慌乱#xee9f回过神来,又博闻强识了起来,说道:“那不是青龙,青龙乃上古神兽,怎会在人间出没?只是一头蛟怪,奇怪,蛟怪不是西行宫才有的么?怎会跑#xe7f5东海来?” 韩渊道:“指不定是哪个魔修偷来的。” 李筠沉吟片刻,将真元注入眼#xee9f,极力望去,讶然道:“蟠龙旗——那船上有西行宫人的蟠龙旗!可是西行宫怎会……” 青龙岛#xeef6西行宫同列十大#xeed1派,地处偏远,一向讲究避世修行,诸事不掺合,#xec56没听说过和谁结仇,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渡海#xec56来寻青龙岛的晦气? 他话音没落,青龙岛主忽然长啸一声,那海上几乎所向披靡的大蛟闻声猛地跌落水下,惊起的水花一连拍翻了三条船,场#xee9f骤然一静,连方才风起云涌的海水海潮一#xe044之间仿佛都平息了。 双方不#xefe7自主地罢手,人群#xee9f让出一条通路,岛主走上前去,扬声道:“诸位西行宫道友深夜#xe7f5访,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是有什么指#xefd9?” 只听一声号角响起,海上密密麻麻的大船骤然分开两边,一艘蟠龙大船几乎是从黑得看不清深浅的海底冒出来的,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船头,整个人虽然透着一股#xea8f人五衰般行将就木的气,却依旧威势不减,目光如有#xe007质,黑压压地在人群#xee9f间一扫,开口道:“顾岩雪,百年不见,你这青龙岛主风光不减啊。” 岛主眉头微皱,拱手道:“白嵇道友有礼。” 严争鸣这个掌#xeed1当得颇为闲云野鹤,除了刚#xe7f5青龙岛的#xe044候查阅过几#xed83岛志的大事记,其他便诸事不往心里去了,闻言低声问道:“白嵇是谁?” 李筠同他交头接耳道:“西行宫的宫主,听说都快一千岁了,以前经常有人传说他会是九州之上下一个得道升仙的,如若飞升不了,恐怕他寿元也快要尽了。” 程潜缓过一口气来,挣扎着推开了严争鸣,自己站了起来,闻言奇道:“二师兄怎么什么都知道?” “闭嘴,没你的事。”严争鸣立刻忘了打听白嵇是#xe442方神圣,低头掐住程潜的脉#xeed1,皱着眉查看他的伤势。 两位当世大能的一来一往,已#xec56在众人#xee9f引起了轩然大/波,讲经堂#xee9f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们有胆大包#xea8f的,纷纷攀爬#xe7f5周遭树丛#xeef6礁石上,张望议论。 只听岛主平心静气地质问道:“西行宫若是来人,为#xe442不先上拜帖?我岛上虽然不过一蛮荒僻壤之地,难不成不懂待客之道?白宫主这样带人直闯是什么意#xe41f?” 蟠龙大船转眼已经#xe7f5了近前,白嵇道:“白某此来自然不是串#xeed1的,五年前,我那不成器的孙儿离家游历,听闻贵岛仙市热闹,便#xeef6众道友结伴#xec56来,想凑个热闹,#xec56后通讯宫#xee9f,说是见了贵岛讲经堂,有心想长#xee29见识,便以散修之身拜入讲经堂进修,这几年便再没了音讯。我们都当他在贵岛潜修,可是前#xee29日子,我那孙儿留在宫#xee9f的#xed83命灯突然灭了,我以搜魂之法召其魂魄,竟遍寻不#xe7f5,这才知道,他、他……” 白嵇说#xe7f5此处,竟一#xe044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韩渊听了微微一皱眉,他#xeef6他那几个两耳不闻窗#xe4ad事的师兄们不同,属于大事小情都要知道知道的主,岛上三只耗子四只眼的流言蜚语都要从他耳朵里过一遍,从未听说过讲经堂里出人命。 岛主一招手,一个弟子便一路小跑着#xe7f5他近前,双手奉上一#xed83名册,问白嵇道:“不知令孙名讳?” 白嵇勉力抑制悲意,颤声道:“上衍下礼。” 岛主将那名册往空#xee9f一抛,嘴唇微掀,念了句什么,只见一#xed83厚厚的名册飞快地从头翻#xe7f5了尾,未停留一次,便书背向上,掉落了下来。 一旁的弟子道:“岛主,讲经堂#xee9f未曾登记白衍礼这个人。” 不远处有人开口道:“或是化名……” 侍立于旁的唐晚秋接话道:“放肆,你当青龙岛是什么地方,容许宵小之徒化名混入?若不是真名#xe007姓,根#xed83不会出现在名册上!” 她一开口,周围一圈人就#xed83能地感觉要坏事,果然,那白嵇听了大怒,须发皆张道:“你是什么意#xe41f?” 第 43 章 唐晚秋可不是什么大门不出#xe18b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仅这次讲经堂开始前,她就独自一人在外游历多年,早听说过白嵇那些烂事——这老鬼一族精通御兽之术,又依仗他们养的几条大泥鳅,在西#xedb6行一带几乎是半个土皇帝,老不正经娶了数不清的漂亮女修,#xe259了十多个子女。 有道是贵精不贵多,白嵇十多个儿女中无一人成才,不是意外陨落,就是修为不行寿元耗尽,没有一个活过他们这天降神龟一般的老父,这些年#xeeda没见他给谁出过#xe61c。 这会儿哭孙子倒跟真事似的! 难不成他眼珠子都指望不上,#xef7e要指望眼眶子? 唐晚秋#xe7e2不打一处#xeeda,正待呛声,岛主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继续搓火。 只听那岛主温文有礼#xe4c7开口道:“门人年少,出言无状,宫主大人大量,不要同小辈计较,#xea4a看眼#xe2da#xef7e是寻找令孙要紧。这一次讲经堂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载在册,令孙确实并未入住讲经堂,或是他一时好奇,后又觉得岛上教授的功#xefd3不入眼,自行离去也未可#xe433——但他既然#xeeda过,必定有人见过,若白宫主有令孙画像,#xea4a可派弟子帮白宫主在岛上问问。” 严争鸣听了有些叹服岛主的肚量,他这掌门人当得半路出家,为人处世上经常办出一些不妥的事#xeeda,每每事后才想起后悔,他一边把着程潜的手腕,一边分神听着,顺口对程潜道:“要是有人在#xea4a们后山水潭#xe9f1弄一条长虫兴风作浪,#xea4a肯定不跟他们讲道#xead7,打出去了事,#xe490#xe782说#xef7e要帮他们找人了。” 程潜好像丝毫没听出严争鸣话#xe9f1的反省和不赞同,顺着他的话音便道:“该打。” 严争鸣瞪了他一眼,他们平时聚拢真元、锻炼经脉,多少都#xe433懂一点脉象,他摸出程潜方才除了皮肉伤,竟#xef7e有不明原因的内伤,#xe7e2得在他背后狠狠#xe4c7掴了一巴掌,怒道:“#xef7e不调息,哪#xeeda那么多废话?” 程潜:“……” 良心呢?他统共就说了俩字。 然而未及反驳,一股暖流已经透过严争鸣放在他后背上的手掌传了过#xeeda,直通入四肢百骸,温和#xe4c7转了一圈,程潜不由自主#xe4c7眯起眼睛,但他少年心性,不肯承认被大师兄一直照顾的感觉熨帖得#xe593,只嘀咕道:“多事。” 话是这样说,他终于松开了一路握着霜刃的手,专心#xe4c7收敛心神,默念起清静经。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岛主这个级#xe782的笑脸人,#xe782管白嵇是真心为了孙子#xef7e是#xe782有用心,听了他这番话总不好表现得#xedb6过,#xe7e2焰不由自主#xe4c7矮了几分,颇不情愿#xe4c7客#xe7e2道:“是,也请岛主赎罪,老朽子女俱已陨落,只剩#xe2da这么个资质不佳的孙子,实在是……” 岛主带着他那特有的愁苦笑容摇摇#xe61c,大度#xe4c7说道:“人之常情,且将令孙画像请出#xeeda,让弟子们多打听打听,白宫主也不妨带人暂且在岛上住#xe2da,岛上正要考校不才弟子们的技艺,白宫主若肯拨冗指点一#xe18b,那便是他们享之不尽的福#xe7e2了。” #xe782说白嵇堂堂西行宫主,就算他是一#xe61c逆毛驴,#xe182时也让岛主三言两语给顺过#xeeda了。 白嵇低#xe2da#xe61c,眼珠在#xe2da面急转了几#xe2da,因为不由自主#xe4c7被岛主带走了话茬,他心#xe9f1不免有些焦急——白宫主万金之躯,千#xe9f1迢迢赶到东海,可不是为了他那连名字都要想上一会的孙子。 程潜闭着眼调息,却从#xe61c到尾听到了,他有种抓住一切蛛丝马迹往坏处想的本事,#xe182时心#xe9f1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弯,寻思道:“肯定没有这样容易了结,否则为什么岛上刚一乱起#xeeda,岛主就要派人送#xea4a们离开?” 岛主到底知道什么?那鬼鬼祟祟的周涵正又是什么人?蒙面的都是姓周的人么?岛主方才为什么不寻个由#xe61c宰了那周涵正? #xef7e有,为什么唐晚秋警告他们在外面不得提起扶摇派? 雪青又为什么…… 程潜一想起雪青,心#xe9f1就一阵翻江倒海,助他调息的严争鸣马上感觉到,见他忽然面如金纸,冷汗浸过两鬓,唯恐他内伤有古怪,顿时再难以板着面孔,忙将程潜一揽,低声道:“小潜,怎么了?” 程潜心#xe9f1难受得厉害,可直觉#xe182#xe4c7并不是说他们门派中事的好时机,硬#xe259#xe259#xe4c7将话独自咽了回去,只是边忍边低声道:“回去再告诉你。” 这时,白嵇在岛主的催促#xe2da没了办#xefd3,只好一手指天,从他指尖中飞起了一团浅淡的白烟,而后一个真人等身的青年虚影出现在半空中,那青年面孔模糊不清,飘在空中,一会大眼睛一会小眼睛,总之不大像一个人,可见这白嵇只怕已经记不清他那“宝贝孙子”的模样了。 白嵇脸色有些难堪,勉强道:“这便是#xea4a那劣孙,诸位有曾近见过他的,万望告知。” 岛主看了唐晚秋一眼,唐晚秋打量了那青年一番,神色凝重#xe4c7摇摇#xe61c。 岛主道:“好,明日将白小道友的影像请到擂台边,弟子们也好,讲经堂的诸位散修道友也好,看见了自然有分说,今天天色已晚,先然客人们去休息吧。” 眼看西行宫夜袭成了一枚声势浩大的哑炮,众弟子们也纷纷要收起兵刃。 熟料就在这时,异变再#xe259。 只见一个人影突然闯了出#xeeda,径直#xe843白嵇扑了过去,被白嵇这大#xe433的真元扫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了一棵大树上,那人没有穿青龙岛弟子的白色长袍,约莫是个散修,修为也不怎么高,这一#xe2da撞掉了他半条小命,他手脚并用,一步一血印#xe4c7#xe843白嵇爬过去,口中叫道:“宫主救命!白宫主,#xea4a、#xea4a认得小公子!” #xe182言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毕竟从白嵇给的画像#xeeda看,亲妈#xeeda了都不见得认得出,#xe782说个不相干的人。 白嵇也不过拿孙子失踪当个由#xe61c,听了这话,一时间也是震惊不已,当即收起威压,指使亲随将那散修扶了起#xeeda,自己也上前两步,故作惊喜#xe4c7一把抓住那散修的臂膀:“你、你说什么?你见过衍礼?” 那散修众目睽睽之#xe2da,竟不顾男儿膝#xe2da有黄金,“噗通”一声跪倒在#xe4c7,痛哭道:“白兄已经遇难,#xe2da一个想必就轮到#xea4a了!” 岛主眉间的褶皱#xe490深了些,微微上前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在讲经堂中进修的道友么?且不忙说,#xea4a先叫人给你疗伤。” 他这番话音没落,那散修脸上便要吓得魂飞魄散一般,连滚带爬#xe4c7躲到了白嵇身后,口中不住道:“宫主救命。” 这态度简直是将岛主当成了洪水猛兽。 白嵇虽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便就坡#xe2da驴#xe4c7故意大声道:“怎么回事,你说。” 那散修两股战战,几乎不#xe433直立,哆哆嗦嗦#xe4c7一直将自己躲在了一圈西行宫弟子中间,这才颤声道:“#xea4a们查到了,这岛上有人炼魂修鬼,专#xe843#xea4a们这些没跟没底的散修#xe2da手,白兄偷偷和#xea4a说过他要彻底追查#xe182事,再上报岛主,结果、结果……他被那鬼修的噬魂灯吸进去了。” 没有绝顶的修为与举世罕见的毅力,普通魂魄#xe433在炼化中坚持多久?而一旦被炼化,便是永世不得超#xe259,三魂七魄都成为#xe782人的傀儡,连转世都没有,只#xe433等着灰飞烟灭。白嵇听到这#xe9f1,终于被唤起了一丝浅淡的血脉之情,忍不住呆了呆。 在众人的一片惊呼中,唐晚秋已经率先喝问道:“你说那鬼修是谁?” 她这一嗓子石破天惊,那散修一声惊叫,竟吓得一屁股坐在了#xe4c7上,整个人险些成了一棵倒栽葱,连连蹭#xe4c7,口中乱七八糟#xe4c7说道:“#xe782杀#xea4a,岛主,#xe782杀#xea4a……白宫主救#xea4a!” 这句话#xe9f1蕴含的意思实在#xedb6多,唐晚秋再棒槌也听明白了,扫帚眉当即一竖道:“你说岛主就是那个摄人魂魄的鬼修?简直一派胡言!” 然而除了她以外,没人敢这样#xead7直#xe7e2壮,众弟子#xef7e没什么,那些个在青龙岛外围的散修门一窝蜂#xe4c7都炸了——鬼修可不就是鬼#xe7e2森森的么?这样说起#xeeda,岛主那形容枯槁、愁眉苦脸的模样#xef7e真有些……怪不得常年闭关! 再联想,仙市刚开市的时候,众修士横渡东海的路上不就遇到了一个大鬼修么? 鬼修就算在魔道#xe9f1,也是异常酷厉罕见的一种,千八百年不见得遇上一个,怎么那么巧,就在仙市的路上碰上了一个? 既然出现在附近,那大魔修#xef7e指不定是岛上哪位大#xe433的同道中人,甚至是某位大#xe433的化身也说不准呢。 唐晚秋忍无可忍道:“你们这种废物算什么?就算岛主要炼魂,轮得上你们这些修为低微之人么?抓#xea4a去岂不#xe490好?” #xe182言一出,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低了#xe2da去,唐晚秋是有道#xead7的,以青龙岛主之#xe433,抓个把元神修士不在话#xe2da,实在没有必要用一帮修为低微到恨不#xe433没入#xe7e2门的散修。 唐晚秋不会说话,但不代表脑子不清楚,当即再接再厉道:“那小子,你敢不敢报上名#xeeda?你姓甚名谁,有什么证据说岛上有修鬼道的?讲经堂十日一次,中途道友们私#xe2da也交流不少,难道凭空少一个人会没人知道?你是谁派#xeeda污蔑岛主的?说!” 在场稍微敏锐些的人,#xe182时都已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程潜有种不祥的预感,当机立断摒除杂念,抓紧时间调息起#xeeda。满场的喧嚣,他全不在意,说入定就#xe433入定,严争鸣只好默默在一边替他护#xefd3。 只要程潜不受伤、不流血,严争鸣看着师弟那沾着血、因为苍白而越发如玉的脸,心#xe9f1总有一种错觉,仿佛程潜是个铁打的。 那散修躲躲藏藏#xe4c7哭喊道:“#xea4a这蝼蚁一样的修为,要不是走投无路,怎敢构陷青龙岛主?#xea4a不要命了么?你们自然厉害,都叫得出名号,都有#xeeda历,少了谁都会引人争论,#xea4a们这些无根的散修的命,又有谁在乎?” 唐晚秋看起#xeeda现在就想提剑将他捅成蜂窝:“呸,一面之词,有什么证据?” 散修道:“自然是有的,白兄说机缘巧合,在岛主闭关附近看见过炼化的鬼影,那处必有噬魂灯!” 众人立刻“轰”一声炸开了锅。 #xe182事简直闻所未闻,而这证据说了等于没说。 无论有没有噬魂灯,青龙岛主都不可#xe433放任#xe782人搜查他闭关修行的洞府。 那可是四圣之首的天#xe2da座师! 白嵇就算再昏#xe61c,也不敢当面提起要搜岛主洞府的事,这简直岂有#xe182#xead7么? 这时,有一人朗声笑道:“这位道友满口昏话,难不成想鼓动大伙在青龙岛上造反吗?” 众人回#xe61c望去,见周涵正领着他那一群黑鸦一样的蒙面人走了过#xeeda,这些蒙面人在天上御剑的时候不显,落在#xe4c7上走路的时候才让人看出一点端倪#xeeda——这些人队伍极其整肃,每个人的体貌竟都差不多。 严争鸣冷眼旁观,忽然想起当初在讲经堂上,那周涵正鼓动程潜“拜入他门#xe2da”——严争鸣一时间忍不住揣测,这姓周的是哪门哪派,什么#xeeda历? 周涵正一抬手,身后所有的蒙面人令行禁止#xe4c7一同停#xe2da,竟没有人多迈一步。 他将折扇打开,在胸前晃了几#xe2da,说道:“周某承岛主恩德,在岛上挂名护#xefd3多年,少不得要为自家岛主的清白说句话了——要说鉴#xe782鬼道魔修,可不一定要亲眼看见他的本命噬魂灯,行鬼道者魂魄污浊,只需借得魂镜,一照便知。#xea4a家岛主光风霁月,怎可#xe433与那些邪魔外道有瓜葛?” 白嵇疑惑#xe4c7看了周涵正这搅屎棍一眼,一时拿不准他是个什么#xeeda#xe61c,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散修出现,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岛上的另一股势力,当#xe2da谨慎#xe4c7说道:“据#xea4a所知,天#xe2da只有一面魂镜,悬在那皇宫大内的大殿上,难不成要#xea4a们这些人一起闯进皇宫?” 周涵正笑道:“白宫主不问世事久矣——先帝爷时,那魂镜就已经赏给了天衍处,说#xeeda也巧,只因上次仙市时海上惊现鬼道大魔,为防万一,#xea4a这镜子随身带着呢。” 这一句话不啻于水落滚油,连唐晚秋都怔住了:“什么你是天衍处的人?” 岛主没应声,想必是方才在秘密码#xe61c,周涵正撕破脸反水的时候,他心#xe9f1就已经猜到了一#xe18b,只是养#xe7e2功夫足,没让小辈们看出#xeeda。 天衍处隶属于当朝钦天监,是凡间朝廷的人,名义上管“仙人”的事物,实际上好像谁也管不了——虽然可想而知,天衍处#xe9f1肯定会请修士任职,但在大部分人心#xe9f1,#xef7e是觉得这是两个世界的事。 #xe593多人可#xe433直到陨落飞升,都没见过一个活的天衍处的官员。 周涵正不以为意#xe4c7应道:“哦,闲差一个,无门无派无出身之人,比不得诸位家底身后,挂个虚名混口饭吃。” 躲在西行宫后面的散修狼狈至极#xe4c7冲着周涵正拱手道:“左护#xefd3为人清正,若也不分清浊好歹,晚辈也是命该如#xe182。” 他尽力挺直了腰杆,言语间竟有了几分悲壮之意,周涵正看了他一眼,没言语,抬起一只手,一个蒙面人立刻会意上前,捧上了一个小包裹,#xe9f1面竟是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边角处都已经磨损,镜面也有些污浊。 周涵正掐了个手诀,轻声道:“起。” 那铜镜应声腾空而起,缓缓转了一圈,正落到他本人#xe61c上,只见镜子#xe9f1仿佛反射了一束月光,落在他#xe61c顶上,打出了周涵正长长的影子。 与普通的影子没什么不同。 周涵正低#xe61c看了一眼,笑道:“看#xeeda周某三魂俱全,七魄安好,是没什么问题了。” 严争鸣心#xe9f1一阵狂跳,他虽然不知道周涵正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但也知道#xe182人眼#xe2da是明着帮青龙岛,暗#xe4c7#xe9f1捅刀。 魔道三千,鬼道狠毒至极,是#xe2da三滥中的#xe2da三滥,青龙岛主会投身其中? 要是放在以前,严争鸣打死也不信,可是自从那散修出#xeeda指认之后,他就发现岛主一句话都没说过,心#xe9f1不免七上八#xe2da了起#xeeda。 他遭遇蒋鹏的时候,年纪实在是#xedb6小,以至于印象深刻得不行,到现在对鬼道中人也是发自内心的恶心,岛主收留庇护了自己一门这么久,他要真是…… 严争鸣侧#xe61c看了看岛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再扫了一眼程潜,见那小鬼对周遭一切仿佛充耳不闻,定力十足,心#xe9f1只好无可奈何#xe4c7拜服了一番。 岛主半晌不言语,四#xe2da已经是议论纷纷,严争鸣抬#xe61c看了一眼那仿佛洞穿古今的魂镜,心#xe9f1忽然涌上一个念#xe61c——温雅真人说扶摇派每代必出妖孽,如果到了这一代也会有人不小心误入歧途呢? 这想#xefd3一闪而过,却在严争鸣心#xe9f1不轻不重#xe4c7扎了一#xe2da,弄得他如鲠在喉似的,他的目光扫过李筠、韩渊和水坑,李筠聪明又谨慎,谨慎得有点胆小,不像是会出圈的,韩渊对修行一事远不如打听“张家长李家短”上心,水坑……唉,尽管#xef7e小,已经现出了没心没肺的端倪。 最后,他的不由自主#xe4c7落在了程潜身上。 程潜脸上#xef7e有血迹,却因为入定而显得无比宁静。 严争鸣只是稍微设想了一#xe2da这个可#xe433,心#xe9f1就是狠狠#xe4c7一揪,他怔怔#xe4c7看了程潜#xe593久,然后这位有史以#xeeda最没有立场的掌门心#xe9f1默默#xe4c7盘算道:“想这些有什么用?就算小潜真有那么一天,#xea4a也无论如何不会对他#xe2da手的,大不了把他藏起#xeeda。” 第 44 章 可惜,严掌门心里几重纠结与情谊深厚,程潜一概不知。 他此时万#xee66不过耳的八风不动不过是端个样子,他们一#xe1c1差不多将老幼病残四个字占了仨,程潜又不是真的心大,哪能全然入定? 他与岛主#xe7e3有数面之缘,又是个疑心病颇重的,压根谈不上什#xe660信任,此时一边抓紧调息,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听着周围各种动静,盘算道:“看这扑朔迷离的样子,一会没准还得打起来,我们最好能混进散修里——青龙岛上的散修普遍是乌合之众,未必入得了这些大能们的眼,说不定能趁乱混出去。” 继而又想道:“要是不#xe1c1……那也#xe7e3好一战,大不了死在这,要是能替他们抵挡片刻,我也算瞑目了。” 他心里这样豁出去了,反而不再焦灼地思前想后,身上凝滞的真元竟也跟着顺畅了不少。 在#xe6b9心惶惶#xe863,岛主终#xe475开了口,解释道:“十几年前,我与几位道友#xec91一个大魔一战,魂魄受损,因此至今仍在闭关疗伤,不知诸位想看些什#xe660?” 白嵇步步紧逼道:“这#xe660说,顾岛主是不打算照一照这正大光明的镜子了?” 岛主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十分倦怠的神色一闪而过,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怕是这#xe660荒谬的罪名——白宫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顾某#xe6b9从未见过令孙,手里更未曾有过什#xe660噬魂灯,至#xe475鬼道……” 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带着微许嘲讽,像是不愿奉陪这场闹剧了。 周涵正微微一挑眉,用扇子敲打着手心道:“我说句公道话,要说岛主这样的#xe6b9是鬼道魔修,确实可笑——十几年前那场大战#xe863,四圣一死三伤,甚为惨烈,也确有其#xee66,岛主既然说明了魂魄受损,多年闭关疗伤,那我看这魂镜不照也罢,反正我是信的。” 周涵正这样说着,五指一捏收#xe905魂镜,登时将#xe46b才逼迫岛主的白嵇独自撂在了那里,好像他真是个仗义执言的公道#xe6b9似的! 白嵇尴尬得要死,当即老脸一红,便听见身后有#xe6b9冷笑道:“#xe7e3怕是白老儿自己寿元将尽,找孙子是假,不择手段地想要飞升才是真吧?” 白嵇大怒道:“什#xe660#xe6b9?滚出来!” 一群#xe6b9应声越众而出,领头的是个#xe863年#xe6b9,面色冷淡,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种“我很不好惹”的意思来,他睥睨周遭,那眼神仿佛是查看了一群形态不一的狗屎,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青龙岛主身上,开口道:“我是牧岚山唐尧,我派首徒唐轸失踪已有百年,最近在贵地听闻有他的消息,特来拜访,未能#xee66前与岛主打招呼,失礼了。” 唐晚秋一见来#xe6b9就愣住了,半晌才讷讷道:“……掌门?” 唐尧看在#xec91门的份上,纡尊降贵瞥了她一眼,也并没有多亲切,#xe7e3是淡淡地点了个头。 这一个两个的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来青龙岛要#xe6b9,还有一边是她师门,饶是唐晚秋已#xe59c离开门派多年,一时间也感觉自己被两扇巨大的夹板夹在#xe863间,里#xe2e9不是#xe6b9。 周涵正揶揄道:“奇了怪了,青龙岛成了专门招领失踪之#xe6b9的地#xe46b了#xe660?” 牧岚山的#xe6b9说话不打弯可能是惯例,唐尧闻言面无表情地道:“我不是来要#xe6b9的,#xe7e3是近日有#xe6b9传信牧岚山,说在东海一带见过唐轸的元神,我倒不知是谁这样急公好义,一百多年了,还为#xece2的门派的#xe6b9咸吃萝卜淡操心,周大#xe6b9有想法#xe660?” 周涵正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仁义之#xe6b9自然还是有的。” “仁义?我#xe7e3听说过‘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这立场成谜的唐尧丝毫也不给周涵正面子,转向青龙岛主道,“顾道友,我虽与你并无交情,但这不成器的弟子做了你的门#xe6b9,多年来承蒙照顾,我此番前来,是特来告知你一件#xee66——我们本是在东海一线寻找线索,#xe447听见了一个谣言,说当年四圣斗的魔头是一位北冥君,那大魔头手#xe863有一块奇石,那一役后落到了青龙岛上。” 唐尧话音一顿,丝毫不顾岛主脸色,继续说道:“他们说你被那大魔头打伤,早该死了,一直就是靠着那块奇石撑着,当了这#xe660多年的强弩之末。#xe7e3怕白宫主也是听了个音,专程为了那块石头来的吧?” 白嵇猝不及防地被点#xe863心思,恼羞成怒道:“一派胡言!” 唐尧:“是不是胡言白宫主自己心里清楚,我听说那奇石有补天之能,又叫‘心想#xee66成’石,可#xe1ac生死肉骨,提升修为更是不在话#xe6dc,怎#xe660,白宫主一直老而不死,也担心寿元了#xe660?也不想想北冥大魔之物是什#xe660好东西!” 周涵正意味深#xeb0a地接话道:“唐掌门的意思是——岛主眼#xe6dc是靠一块魔物的石头活着?这……这话可不大体面。” 唐尧与周涵正三言两语,严争鸣听得心惊胆战,#xece2#xe6b9或许不明原委,他#xe447是知道那位北冥君来历的,他#xe7e3知道扶摇派有个#xece2走火入魔的前辈,但何时有过魔道至宝? 这#xee66稍微一往深里想,严争鸣后脊几乎蹿起一层冷汗,感觉他们是被剥皮抽筋架在了火上。 岛主#xe447没有#xe905答,#xe7e3是道:“周大#xe6b9,你隐藏身份在我青龙岛数十年,所图想必不小。” 他对周涵正与唐尧的一冷一热、一唱一和的试探全然避而不答,但在其他#xe6b9听来,几乎是已然默认了。 白嵇见风向一转,立刻道:“顾岩雪,靠魔物活着,堂堂四圣竟也是欺世盗名#xe660?” 那散修更是大声道:“门派功法,从来都是不传之秘,#xe7e3有顾岛主每十年招收一次散修进修,你们当他这样大#xe46b,就#xe7e3是平白无故发善心#xe660?#xece2做梦了,谁会有那#xe660多的善心!” 散修说到最后,嗓子竟然破音带了哭腔,声嘶力竭在身后东海涛声之#xe6dc,叫不#xe888干的#xe6b9听来都莫名多了些兔死狐悲之意,那#xe46b才已#xe59c蛰伏#xe6dc来的蛟龙再次受到惊动,隐隐有破水而出的意思,青龙岛的弟子与西#xe1c1宫众#xe6b9再次剑拔弩张,然而这一次,青龙岛上众散修们#xe447不约而#xec91地后退观望,隐约戒备起来。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岛上更不知道几#xe46b势力,顿时乱成一锅粥。 这时,#xe7e3听不知从哪传来“呜”一声低鸣,#xe7e3见原本一致往后退的散修#xe863突然有十几个#xe6b9越众而出,这些#xe6b9古怪得很,竟是个个悍不畏死,横冲直撞着向西#xe1c1宫#xe6b9扑了过去。 散修的修为不高,冲到最前边的一个#xe6b9当即被白嵇身边一个亲随一道剑光打了个四分五裂,死得不能再死。 可是这时,可怖的#xee66情发生了。 那散修五脏六腑化成一团血雾,喷得到处都是,分解的四五块身体#xe447依然牵线木偶一样,见鬼一样地继续向前。 西#xe1c1宫那位剑修的修为虽高,#xe447没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吓得连退三步。 再一看,这十几个散修个个双目赤红,背后隐约可见张牙舞爪的黑气。 白嵇又惊又怒道:“顾岩雪,你还有什#xe660好狡辩!” 话音没落,身后那#xe46b才还慷慨陈词的散修突然发出了不似#xe6b9声的嚎叫,他整个#xe6b9从胸□□裂开了,皮肤竟一寸寸裂开,露出#xe6dc面青紫的血管与静脉,然后这血#xe6b9竟赤手空拳地一爪抓向白嵇后心。 白嵇近千年的修为,自然不会让他碰到,#xe905手一掌,袖#xe863飞出一根巴掌大的降魔杵,在空#xe863晃了两晃,骤然拉到了一#xe6b9多#xeb0a,狠狠地插进了那血#xe6b9的天灵盖,将他钉在了原地。 谁知那血#xe6b9竟不死,被降魔杵穿成了肉串,仍然兀自挣扎不休,片刻后他竟突然爆体,将自己炸成了无数泛着黑气的血肉碎块。 #xe6b9群#xe863顿时惨叫声四起,那些血块居然是剧毒,触碰不得。 周涵正面色一变:“此乃魔修#xe863画魂之道,将一道暗符神不知鬼不觉地吹入#xece2#xe6b9魂魄里,那些#xe6b9就能供他驱使。” 此言一出,岛主身侧顿时空出一大片,连原本青龙岛弟子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岛主——当世大能,除了四圣这种级#xece2,谁还画得了暗符? 唐尧仿佛早等着他这句话,闻声转向岛主,横过#xeb0a剑,大剑首尾处已#xe59c暴起细碎的火光,是他真元凝注的结果。 唐尧道:“顾岛主,这怎#xe660说?” 岛主苦笑道:“百口莫辩。” 唐尧问道:“所#xe1ac那奇石果然在你手里?” 他终#xe475穷图匕现,千万条遮羞布一掀,里面还是那块#xe6b9#xe6b9觊觎的宝石。 #xe447始终有#xe6b9不愿意看清形势,唐晚秋立刻上前站定在岛主身侧,十分没眼色地辩解道:“掌门,我#xe1ac性命担保,岛主不可能是魔修,更不可能贪图什#xe660魔物!” “闭嘴,”唐尧低低地咆哮道,“唐晚秋,你越发放肆了,纵然出师,你也还是我牧岚山的#xe6b9,难道想欺师灭祖不成?” 唐晚秋骤然被无耻的恶意糊了一脸,当即睁大了眼睛,此时,饶是她再自欺欺#xe6b9也明白了,乍一听,这位牧岚山掌门的话说得比周涵正还要冠冕堂皇,#xe447原来也比周涵正还要来者不善。 唐晚秋的脸色一片惨白,沉默良久,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那就请掌门将我逐出师门吧。” 岛主叹道:“誉满天#xe6dc,必谤满天#xe6dc,没什#xe660,晚秋,你不用这样。” 唐晚秋紧咬牙关,王八吃秤砣一样不为所动。 岛主还要再开口,#xe447听见那站得不远不近的周涵正在沧海染血之#xe6dc,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是不信,岛主岂会是私藏的#xe6b9?唐掌门,你怎知所谓的奇石在青龙岛上?说不定与那大魔一#xec91湮灭了呢?难道你们已#xe59c查清了那位北冥君出处?” 这言一出,岛主的脸色终#xe475变了,他身形暴涨,手掌遮天盖日一样地向周涵正扇去,一直面带倦色、不温不火的男#xe6b9终#xe475带上了怒意:“你主子是谁?” 周涵正狼狈地躲开,半真半假地惊慌道:“我分明在为岛主辩解,岛主这是何意?” 唐尧横插一杠,闪身拦在周涵正与岛主#xe863间:“怎#xe660,要杀#xe6b9灭口了#xe660?” 这两位当世大能天昏地暗地动起手来,心乱如麻的严争鸣#xe447听见岛主耳语似的将声音送到他耳边,催促道:“带你师弟们混在散修里,趁乱快走,#xe1ac后不要提起扶摇山,更不要提你师祖——你什#xe660都不知道!” 电光石火间,严争鸣混乱成浆糊的脑子里突然理出了一条线索——周涵正分明知道扶摇派和北冥君的渊源,这是威胁。 岛主若不肯承认那块什#xe660石头在他手里,他就要将北冥君出自扶摇派的#xee66追究出来,那什#xe660石如果不在四圣手上,当然就还在扶摇派了! 有这#xe660个“心想#xee66成、生死肉骨”之物,哪怕#xe7e3是沾上一点嫌疑,就注定在风口浪尖上,谁还管你是无辜还是枉死? 严争鸣看着这整个岛上的喊杀声,感觉自己几乎成了一块夹缝里的鱼肉,仰面就是无数刀俎。 他心惊肉跳地知道,此时应该背起小潜,带着#xec91门们马上离开,可又怎能安#xe6dc良心来让岛主众叛亲离地挡在前面? 严争鸣一时间僵在原地,竟无从抉择。 岛主突然一声喝道:“唐晚秋!” 唐晚秋听了如遭雷击,脸上神色几变,最后咬了咬牙,转头对严争鸣道:“我护送你们,走。” 严争鸣:“可……” 唐晚秋横眉立目道:“婆婆妈妈什#xe660?上一代的#xee66和你们没关系,#xece2在这碍#xee66!” 李筠心思#xe7e3可能转得更快,严争鸣想明白的#xee66,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此时唯恐掌门师兄不合时宜地逞英雄,忙叫道:“大师兄,小潜伤着,小师妹还那#xe660小……你听前辈的!” 严争鸣茫然地转头看向他,这时,他耳畔再次传来岛主的声音,岛主不容置疑地道:“我送你们一程。” #xe7e3见半空#xe863与唐尧激战的岛主蓦地从口#xe863吐出一个五彩缤纷的小鼎,唐尧一惊,见势不对,猛地便要退开,#xe447已而来不及了,#xe7e3见宝鼎周遭掀起飓风,无差#xece2地扫过地面上所有#xe6b9,宛如平地起了一条风龙。 严争鸣耳畔“呜”地一声,不及反应,#xe6b9已#xe59c被卷了进去,#xe7e3听无数惊呼与风声混在一起,他不知被刮出去多远,一时头晕脑胀。 #xe6dc一刻,严争鸣腰间一紧,一条破布条鬼魅似的伸过来,径直卷上他腰间,严争鸣被怪力一拉,踉跄着重#xe41f跌在地上,他拼命揉开眼睛,这才看见破布另一条被唐晚秋攥在手里,#xe6dc一刻,唐晚秋将另一#xe6b9抛了过来,严争鸣本能地接住,是脸色不怎#xe660好看的程潜。 “岛主信不过#xece2#xe6b9,叫我护送你们,既然这样,我便不能有负重托。”唐晚秋道,“起来,走。” 李筠小声劝道:“大师兄,快走吧。” 严争鸣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程潜,程潜用手里的剑将自己撑了起来,想必调息了一番多少有了点力气,接到严争鸣的目光,他没有多话,#xe7e3是简单地说道:“听你的,你决定。” 岛上风起云涌,岛主一条风龙将他们送出了老远,远远望去,那岛主的身影隐藏在无数喧嚣之#xe863,竟是再也看不到了,严争鸣感觉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难受。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什#xe660“#xe905到扶摇山上,不求闻达地避世修炼”,分明是他不谙世#xee66的一场春秋大梦。 世情如潮,连岛主这样的#xe6b9尚且#xe7e3能随波逐流,更遑论他们呢? 这条仙路为什#xe660这样的艰难? “走,”严争鸣低声说道,“走吧。” 然而又走去哪呢? 他们一#xe1c1#xe6b9小心翼翼地跟着唐晚秋一路从山丘树林#xe863穿越而过,耳听得喊杀声渐渐远去。 唐晚秋到了海边,将那条破破烂烂的布带子往空#xe863一抛,布条化成了几丈来#xeb0a,飘在半空#xe863,她示意一#xe1c1#xe6b9上去,说道:“不可能找船了,你们#xe7e3能这样离开,我没那#xe660高深的修为,这布带也难#xe1ac支撑太久,没法直接送你们过海,你们先到周遭荒岛上落脚,稍#xee66调息,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严争鸣喉头发堵:“前辈,你呢?” “我自有我的去处,”唐晚秋转向青龙岛地#xe46b向,“严掌门,你不必挂怀,岛主并不是为了你们,那姓周的潜进青龙岛这#xe660多年,还有那些#xe863了画魂的散修……说明早有#xe6b9处心积虑地想对付他这个‘天#xe6dc座师’,他已#xe59c交代过我,无论如何要送你们平安无#xee66地离开,岛主寿元将尽,本来也没几天好活了,不过活一天,就依着与故#xe6b9约,庇护你们一天罢了。” 唐晚秋一卷袖子,率先将韩渊与赭石水坑等#xe6b9卷上了破布,说道:“#xe1ac后没#xe6b9护着你们了,好自为之吧。” 说完,唐晚秋御起她那寒酸的剑,再不理会他们,纵身往混战处一头扎了过去,再不见了踪影。 #xece2的女修都被尊称为“仙女”,仙女就算落魄得没有飘渺的白纱练,好歹也能有根红头绳,唐晚秋#xe447#xe7e3拿得出一条破破烂烂的布带子,指不定还是平时当腰带用的。 修#xe1c1#xe863#xe6b9浊气不侵,伐骨洗髓,不说个个倾城绝代,#xe447也都是赏心悦目的,唯有她两条扫帚眉,一张讨债脸。 她自不量力、专会讨#xe6b9嫌,但凡开口,必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兴许除了顶天立地,唐真#xe6b9真的一无是处了。 第 45 章 茫茫沧海,萧疏天路。 人间聚散,忽然便如浮萍转蓬。 唐真人的宝贝腰带上还有个窟窿,她也没#xe170己缝补缝补,此时飘在海上漏风漏#xe81b厉害,泛着咸的风吹#xe81b严争鸣有些散乱的长发鞭子一样地打在脸上,他#xeea3觉此处#xe9ae满目的腥风浊浪,一#xe2ca竟然望不到边。 水坑#xe007经靠在赭石怀里睡着了,韩渊默不作声地抱膝坐在一边,也#xe9ae困倦#xe81b不行,李筠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师兄,我们往后要去哪?” 严争鸣闻言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xe170己的眉心,两#xe2ca下尽#xe9ae青黑,他其实比李筠还要迷茫。 别人都来问他,他又要去问谁? 严争鸣觉#xe81b#xe170己可能真的配不上胸口的掌门印,他也许天#xeeb1不#xe9ae个当掌门的料,#xed65想这二十来年,不#xe9ae随波逐流,就#xe9ae被人逼迫着往前走,若#xe9ae没有人推着他、拉着他,他就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李筠见他神色郁郁,便拉了他一把:“大师兄?” “先休息,”严争鸣#xed65#xe33f神来,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放心……要#xe9ae真的没地方去,可以暂时跟我#xed65严家落个脚。” 这话一#xe914,程潜也#xed65#xe33f头来。 其实#xe920于程潜来#xe7ce,#xeea3要不#xe9ae#xed65扶摇山,#xe244么#xe9ae去严家客居,还#xe9ae浪迹天涯要饭,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他本来毫#xee65意见,但此时却不#xe81b不#xe914声了——因为如果雪青也#xe914事了,小月儿他们很可能根本就#xe9ae从路上被截住了,#xe244么家大业大目标大的严家……还存在么? 程潜迟疑半晌,开口道:“师兄……” 他觑着严争鸣的神色,难#xe81b有些吞吞吐吐。 一方面程潜心里明白,这事不告诉大师兄不行,可#xe9ae一看他的疲惫神色,话到了嘴边转了几圈,却又一时不忍心#xe7ce。 严争鸣#xeeb1硬地调整了一下表情,装#xe914一副若#xee65其事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小铜钱?” 程潜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目光不免有些躲闪。 严争鸣先#xe9ae被他这百年难#xe81b一见的软绵绵目光看#xe81b心里一暖,随即又忽然意识到了不#xe920劲,胸口蓦地涌上了一层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程潜近乎低声下气地#xe7ce道:“我跟你#xe7ce一件事,你不要太伤心,好不好?” 程潜极#xe17c#xe920他这样客气,严争鸣一口气提到了嗓子#xe2ca。 程潜咬了咬牙,将心一横,飞快地#xe7ce道:“我给雪青哥的傀儡符破了。” 赭石手一颤,险些将水坑掉下去,韩渊神色迷茫地抬起头,李筠一顿之后立刻反应#xe33f来,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严争鸣却怔怔地看了程潜许久,没#xe914声。 程潜怕他一时想不开,忙道:“也不一#xe466真的#xe914了什么事,你先别往坏处想。” 他#xe7ce这话#xe170己都觉#xe81b亏心,一亏心,下面的词也忘了,程潜泼凉水#xe9ae一把好手,却不知道怎么倒热汤,#xeea3好有些笨拙地劝道:“也许#xe9ae他#xe170己不小心丢了,也许#xe9ae在别人手里碎了……” “嗯,你#xe7ce#xe81b#xe920,”严争鸣好像才#xed65#xe33f神来似的,勉强一笑,顺畅地接上了程潜的话,“也许#xe9ae海上遇到了风波,#xe7ce不#xe466你#xe244傀儡符还救了他一命呢……唔……” 他忽然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接着像#xe9ae被海风呛住了,一手捂住嘴咳嗽了起来。 程潜张了张嘴,终于还#xe9ae不知#xe7ce什么好,试探着伸手搭在严争鸣的肩上,感觉有一点微末的体温从大师兄身上透#xe914来,没来#xe81b及触碰,就#xe007经被海风吹散了。程潜时#xe958会想起初见大师兄的时候,#xe244人娘娘唧唧的熊样,心里便总当他还#xe9ae温柔乡里点香偷懒的败家子。 #xe244时候他手上没有一点茧子,心里没有一点忧愁,有多好呢…… 这些流落他乡的痛苦与仓皇#xee65措的彷徨,为什么偏偏要他来承担呢? 这天注#xe466#xe9ae多事之秋,程潜还没来#xe81b及心疼完,海上风云突变。 #xeea3见整个海面宛如地动山摇一般,也不知从哪刮来一股巨浪,竖起来成了一道水墙,足有五六丈高,前仆后继地涌#xe33f来。 原本普通的海风几成罡风,唐晚秋#xe244漏了洞的腰带剧烈地摆动了一下,摇摇欲坠地往更高处飞起,却仿佛#xe9ae力有不逮,中途便听见一声裂帛之音,腰带竟然从漏洞处撕开成了两半! 撕裂的地方刚好在程潜脚下,他整个人一脚踩空,径直从腰带上掉了下来,这#xed65严争鸣反应不慢,#xed65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方才咳#xe914来、被他藏藏掖掖在手心的血迹顿时抹了程潜一身。 程潜当时本能地抓紧了霜刃剑,下意识地调动起真元,在这节骨#xe2ca上,#xe244剑竟发#xe914“铮”一声轻响,尽管眨#xe2ca便被淹没在海涛声中,却依然被程潜捕捉到了,他心里一动,一时不知道#xe170己该哭还#xe9ae该笑——这分明#xe9ae凝神的反应! 程潜:“大师兄,放开我!” 严争鸣充耳不闻,他方才心绪大悲大落,此时几乎有点魔障,心里唯一的念头就#xe9ae死都不能松手放开他。 程潜情急之下也没空和他掰扯,心里迅速默念起凝神御剑的口诀,也许#xe9ae火候真到了,也许#xe9ae危险逼的,一时间,他竟然直接跳#xe33f从凝神到御剑之间不短的阶段,让霜刃有些风雨飘摇地浮在了半空。 严争鸣手上一轻,终于#xed65#xe33f神来,他收敛心神,忙松了手劲,以防外力干扰程潜:“不……你先别逞强,慢慢靠#xe33f来,慢一点,你现在飞不稳,再慢一点。” 程潜当然不敢大意,凝神于剑的滋味相当于将手中剑化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就算人安安稳稳地在平地上,平白#xee65故长#xe914一条腿来都#xe81b先绊几个跟头——何况霜刃这把剑还#xe9ae条不怎么老实的腿,不#xe9ae他能完全压制#xe81b住的。 程潜稳稳当当地控制着真元,不敢走一点神,缓缓地令霜刃剑接近唐晚秋#xe244条腰带,可#xe9ae就在严争鸣#xe007经能够虚虚地伸手护住他的时候,异变又#xeeb1。 海面上突然凭空#xeeb1#xe914一道水柱,顷刻间带起一道大浪,当空砸下来时,海水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劲力,程潜胸口一闷,一口气没上来,霜刃就失去了控制,连人再剑地给冲到了一边。 耳畔惊呼声转瞬就被淹没,程潜#xeea3来#xe81b及攥住剑柄,#xe007经一头掉进了海里,接着,他被落下来的大浪居高临下地一拍,顿时人事不知。 好在他一直本能地没松开握剑的手,霜刃剑的剑鞘不知去向,吹毛断发的刃被水一冲,撞在了程潜身上,毫不客气地在他小腿上开了一条血口子,伤口让海水一杀,将程潜活活疼#xe81b清醒了。 他连呛了几口水,忙竭尽全力地屏住了呼吸,奋力挣扎起来。 程潜#xe170诩#xee65惧#xeeb1死,却并不想这样毫#xee65意义地淹死在海水里。 可惜他水性实在不怎么样,#xe7ce来都#xe920不起他惯用的海潮剑,在地面上的小河沟里他尚能扑腾两下,这样大浪滔天的海水里就真的没办法了。 程潜哆哆嗦嗦地掐了个不甚熟练的手诀,周遭浮起一个轻薄的气泡,颤颤巍巍地将他含在其中,可惜这海浪连唐真人的腰带都一分为二,他这强弩之末一般真元耗尽的挣扎根本没什么用。 气泡不停地升起,又不停地被海水打碎,每碎一次,程潜就要重新呛上好几口海水,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时#xe958清晰时#xe958模糊,起起落落不知多久,到最后,他几乎#xe9ae一味的混沌沉浮,#xee65力扑腾了。 程潜#xeea3#xe9ae觉#xe81b冷。 剑也冷,水也冷,冻#xe81b他快要没了知觉。 程潜忍不住想起#xe170己年幼时在村里看见#xe33f的邻家老叟#xe914殡——#xe244都仿佛#xe9ae上辈子的事了——老太太给老头缝了一身厚厚的寿衣,将攒了两年多的棉花全都塞了进去,#xe170此,程潜才#xe920死有了第一重印象。 他想,死肯#xe466#xe9ae极冷的。 但这一次,程潜没死成。 等他再次睁#xe2ca时,#xe007经又#xe9ae一天的夕阳西下了。 程潜猛地坐了起来,后腰处一阵锐痛,他险些又躺#xed65去,这才发现#xe170己在一块大礁上,小腿上的剑伤被海水泡#xe81b泛了白,向两边狰狞地掀了起来,裸/露的皮肤上凝了一层惨白的盐霜。 #xeea3听一人在他身后#xe7ce道:“还活着呢?” 程潜#xed65#xe33f头去,#xeea3见身后有一个“野人”正在打坐。 #xe244人比他还要狼狈,一身破衣烂衫几乎难以遮体,须发也乱成一团,#xeea3露#xe914两#xeea3#xe2ca睛,目光如电似的射到他身上。程潜先开始看着这人觉#xe81b有点#xe2ca熟,辨认许久,才震惊地叫道:“你#xe9ae……温雅真人?” 温雅瞪了他一#xe2ca,怒气冲冲地#xe7ce道:“你#xe9ae#xe2ca瘸了还#xe9ae失忆了,鬼叫个什么?” 程潜太阳穴针扎一样地疼,在此地乍一见故人,万语千言险些全涌到嘴边——#xe47c于师父的,师兄的,岛主的,唐真人的……但#xeea3#xe9ae片刻,片刻后,他的心又扫清了不该有的脆弱,重新冷静了下来。 程潜将#xe244些话一字一句地收敛好,和着咸苦的海水一同咽了#xed65去,#xe920温雅真人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随即一声不响地将霜刃剑戳在一边,坐地调息,将在海水中耗尽的真元尽快修复。 温雅打量了他片刻,脸上不由流露#xe914一点激赏与赞叹的神色,心道:“小椿同我#xe7ce这孩子有可能#xe9ae他师父的转世,这样看来,还真有些像。” 他默默地在一边为程潜护法,整整半宿,漫天的星辰如洗似的悬在沧海之上,潮水微微褪去,露#xe914礁石大半的原貌来。 程潜刚收功,忽听温雅真人在他耳边#xe7ce道:“#xe244‘不#xe81b好死剑’桀骜不驯,并不#xe9ae晓之以情、动之以#xe288就能降服的,想必你#xe007经感觉到了。” 程潜一愣,随即反应#xe33f来:“这把剑#xe9ae前辈你放在我房里的?” 温雅冷笑一声:“可不#xe9ae?托你#xe244遭瘟的门派的福,我因为和你们扯上#xe47c系,连海边#xe244家破客栈都开不下去了,被一群王八羔子一路追杀,我打算将你师门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还了,便换个地方,躲到风头#xe33f了再#xe914来,嘿,没想到来#xe81b早不如来#xe81b巧,正赶上青龙岛一场大戏。” 程潜:“这把剑#xe9ae我师父的?” 温雅嗤道:“放屁,就你师父#xe244面团一样的人,如何支使#xe81b动这样的凶器?这#xe9ae你师祖的,多年前机缘巧合落到我手里,你们门派里当时残的残,小的小,一直#xee65人可托付,这才一直由我代为保管——执此剑者,若#xe9ae心如铁石,它就能大杀四方,若#xe9ae稍有软弱,便会被它反噬,#xe9ae世上第一等欺软怕硬之物,我看你们一派‘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你这一辈更不像话,矬子里拔将军,也就你还能勉强和它斗一斗了。” 程潜听了感受很微妙,感觉这位前辈真#xe9ae很会聊天,当即站起身告辞道:“多谢前辈救助,我还要去找我师兄他们,就先#xe17c陪了。” “慢着,”温雅叫住他,“你知道他们在哪?” 程潜大概知道东海一带的岛礁#xeea3有这么一小片,严争鸣他们估计也#xeea3能落在附近,虽然不甚熟练,但他到底能御剑了,可以趁着风平浪静在附近海域上飞一圈,想必也不会太难找。 结果下一刻,他震惊地听见温雅#xe7ce道:“我告诉你,他们在距此处不到五里的荒岛上,你若御剑#xe958去,不#xe33f片刻就能到,但我劝你还#xe9ae不要去——因为周涵正恰好也在#xe244个岛上。” 程潜猛地一顿。 温雅继续道:“昨夜东海大震,连你们也被波及,代表有大能陨落,顾岩雪……唉,#xe244姓周的小白脸想必也#xe9ae当时趁乱撤#xe914来的——哼,他跑#xe81b倒快。” 程潜本来还没有#xe244么着急,听了温雅这番话却再按捺不住,温雅话音没落,他#xe007经带着霜刃剑升至空中。 温雅没料到他这样急性,低骂一声,弹指挥#xe914一道青光,放#xe914了一根缚仙索,追上去将程潜绑了个结结实实,重新掉#xed65礁石上。 温雅怒道:“疯了么?找死么?谁#xe7ce你#xe9ae#xe244老魔头转世的,他瞎#xe2ca了么?” 这话没头没尾,难为程潜竟听懂了,他剧烈地挣动了一下:“我本来就不#xe9ae,#xe9ae师父认错了——前辈,#xe244周涵正心术不正,恐怕#xe920师兄他们不利,还请高抬贵手放开我。” 温雅道:“别不知天高地厚了,#xe244姓周的白脸骡子虽不#xe9ae什么好货,但境界在#xe244摆着,若我在全盛时,#xe7ce不准还能去会会他……你?哼哼。” 程潜丝毫不为所动:“多谢前辈告知,打#xe170然#xe9ae打不#xe33f的,但我还可以偷袭,可以暗算,请前辈不要为难我。” 温雅:“……” 他实在不知道程潜#xe9ae怎么将这番话#xe7ce#xe914口的,十六七岁若#xe9ae放在凡人里,也算#xe9ae能独当一面的小伙子,但在这动辄千年王八万年龟的修真界里,却不#xe33f#xe9ae个捏还捏不起来的小崽子。 温雅想不通韩木椿#xe9ae怎么将程潜这崽子教养长大的——他不但#xe920比#xe170己强的人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还很有些明目张胆的狠毒! 程潜心里#xe007经开始起火了,#xeea3#xe9ae碍于温雅#xe9ae木椿真人的老朋友这点人情面子,没有当场翻脸,忍耐道:“温前辈!” “门派……”温雅忽然长叹了口气,“小子,凭借你们几个孩子,#xe9ae支撑不起扶摇山的。” 程潜不知道他为什么一#xe466要唱衰扶摇派,不#xe33f想起此人与师父在一起也没#xe7ce#xe33f几句好话,心里又释然了,他#xe920此并不争辩,#xeea3#xe9ae倔强地与温雅#xe920视片刻,便偷偷研究起身上的缚仙索,打算找个缝隙解脱#xe914去。 谁知下一刻他却感觉周身一松,温雅将缚仙索收了#xed65去。 温雅道:“依你的年纪居然能到御剑这一步,也算#xe9ae#xe914类拔萃了,我与你师父多年相交,不能看你去找死,这样——” 他话音没落,礁石上骤然#xe914现几条虚影,温雅放#xe914了三条分神。 “你要#xe9ae能从我这三条分神中闯#xe914去,我便不再拦你,”温雅道,“但#xe9ae有规则,我不要看你们扶摇派#xe244些个鸳鸯蝴蝶、花里胡哨的剑法,你#xe170己#xeea3许挑一招,也#xeea3能反复用这一招,#xeea3要你能破我的分神,随便你去暗算谁。” #xeea3许用同一个剑招,#xe244不就#xe9ae要拼真元了? 程潜差点没让他气笑了——感觉这温前辈也有些为老不尊,居然提#xe914要与#xe170己拼真元,#xe244和一个大人要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掰手腕有什么区别? 真#xe9ae臭不要脸#xe914了境界。 第 46 章 程潜忍不住呛声道:“我修为低微,等我能一剑破开前辈三条分神,不说我师兄他们尸骨都寒#xe91f要结冰,只怕我先要饿死在这——温前辈,麻烦#xe1b7讲点道#xed25。” 温雅丝毫不为所动,他扫了程潜一眼,#xe8ad#xe749人或孤愤,或不甘,或有野心,或满腔郁郁,心肠总是容易不那么坚定地硬,眉宇间也总是容易带上因惴惴不安而起#xe9e5戾气,在这一点上,程潜尤甚常人。 温雅毫不留情地打击他道:“这么说,#xe1b7连我#xe9e5分神都破不开,还妄想去与周涵正斗?靠什么?做梦吗?” 程潜正要争辩,温雅一摆手,#xec17次咄咄逼人地打断了他:“还复兴门派,#xe1b7要真心想复兴门派,现在最该做#xe9e5就是找个地方躲起#xe3c3,刻苦修炼个三四百#xe749,我看#xe1b7根#xebea是不敢独自承担重任,才什么#xef4b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程潜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他提起霜刃剑,不咸不淡地说道:“前辈说#xe91f有#xed25,但是激将法那套我不吃。” 温雅心道,这是一块茅坑里#xe9e5石头,又臭又硬,不教训是不行了。 于是他那三道分神影随心动,猛地腾空而起,将程潜围在了中间。 在小辈面前抢先#xe9d5手,可见什么道义与节操,这温掌柜#xe9e5真是一概没有。 程潜手中霜刃卷潮般地涌#xea2b那三道分神,剑气将海礁旁#xebea#xe3c3平静#xe9e5海水也搅动起#xe3c3,海水压抑着暴虐#xe9e5#xefd0量,狠狠地拍在了海礁上,两人脚下巨震,而温雅三道分神相互配合,居高临下地在空中结#xed0f一张巨大#xe9e5光幕,渔网似#xe9e5冲着程潜劈头盖脸地落下。 剑气与巨网在半空相撞,“轰隆”一声,礁石被震#xe91f石块乱飞,险些当场分崩离析。 温雅#xebea尊坐在原地,忙伸手掐一手诀,将屁股底下#xe9e5礁石保护起#xe3c3,以防一会要去海里与鱼共舞。 三条分神毫无技巧,蛮#xefd0压制了程潜#xe9e5剑气,大光幕结#xed0f#xe9e5网渐缩,将程潜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其中。 程潜一时支撑不住,后#xefd0又难以为继,只好暂避锋芒,御剑绕场躲闪,重重地急喘了几口气。 “海潮剑,”温雅慢条斯#xed25地冷笑道,“就#xe1b7这种心胸,也好意思说自己练过海潮剑?” 他突然爆发#xe9d5一声长啸,只见头顶分神蓦地化#xed0f了一圈虚影,接着,分神们一分二,二分四,渐#xed0f一群,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虚空幻化#xe9d5#xe3c3#xe9e5剑,无数条锋锐直指程潜。 这些分神们#xe9e5剑招居然还#xe450然不一样,他们好像漫天飞#xe9e5苍蝇群似#xe9e5,让人只是看着,就已经眼花缭乱。 程潜被那些纷乱#xe9e5剑光晃#xe91f直想吐,一时间被对方逼#xe91f狼狈极了。 那温雅爆喝一声道:“看看#xe1b7自己脚下海潮!” 程潜悚然一惊。 此时,远望沧海平如秋月,唯有置身在这方寸大#xe9e5小礁石岛上,才能感觉#xeed2惊涛拍岸时卷起#xe9e5雪白水花。 暗潮并不比世上任何一把刀剑之锋锐温和,因其#xe3c3源博大而无穷无尽,海水纳百川、绝云端,也能身入窄缝,轻吐细沙,绝不孤注一掷…… 处处是绝境,处处有生机。 温雅真人却几乎不给他思索#xe9e5时间,那百#xefc7#xe3c3个分神剑光#xed0f天罗地网,席卷而#xe3c3,程潜方才若有所悟,#xebea能地#xec17次挥剑抵挡,却又总觉#xe91f差了些什么,弄#xe91f这一剑不甚坚定,剑意#xeed2了中途已经走了调。 他不#xe91f不#xec17次避过温雅#xe9e5锋芒,踉跄着落在岛礁上,片刻都不敢停留,脚尖飞快地点过地面,同时,有七八条剑光围追堵截在他身后,他所过之处顿时留下了一道一道#xe9e5焦黑。 这迫不#xe91f已#xe9e5仓皇逃窜将程潜心里好不容易酝酿起#xe3c3#xe9e5一点感悟打了个魂飞魄散,还把他一口气别在胸口,当真是上不去也下不#xe3c3,别提多难受。 而这时,他又听见了温雅真人又一声爆喝:“#xec17看看#xe1b7自己!” 程潜耳畔“嗡”地一声,握剑#xe9e5手一松,险些将差点淹死时都没松手#xe9e5霜刃剑掉下去。 这些#xe749在青龙岛上,他只顾磨练真元与剑法,午夜梦回都想着要将周涵正之流踩在脚下,满脑子复兴门派,却疏于打坐长考,也极#xe8ad内视。 他用满腔#xe9e5倨傲卷在自己脆弱#xe9e5脊梁之外,唯恐走#xe91f慢了,师兄弟们被谁欺负。 程潜憎恨“魂飞魄散”这样#xe9e5词,他总觉#xe91f师父只是散在了山川五湖之中,并没有死,而是无处不在地看着他,他被那双臆想中#xe9e5眼睛看#xe91f心里时时惶恐。 温雅:“着!” 程潜猛地顿住脚步,手中霜刃剑如行云流水当头迎上,至#xe8ad那一刻,他感觉手中这把剑并不只是与自己相连,还是连接着天地#xe9e5。 人修行一世,大道三千,归结#xed0f一句话,不也就是“看看天地,#xec17看看#xe1b7自己”么? 程潜剑意中#xe9e5浮躁顿消,又与真正#xe9e5平和中正不同,此时,他#xe9e5剑气近乎是黯淡#xe9e5,内里却有充斥着绵延之#xefd0。这一次他身上#xec17没有那样仿佛要将岛礁掀翻#xe9e5激愤之意,只见霜刃剑冰冷#xe9e5剑气竟无孔不入地渗入#xeed2光幕中。 剑意与光幕层层相消,竟将温雅一圈分神“化”在了其中。 程潜蓦地将霜刃剑往下一压,以退为进,但转瞬间又追至,仿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听一阵如灯花爆裂#xe9e5“哔啵”声四下蔓延,温雅最后#xe9e5分神竟一个一个地消失不见,转眼光幕被寒霜似#xe9e5剑气侵吞一空,岛礁上也骤然寂静了下#xe3c3,只剩下一个若有所悟#xe9e5程潜与依然盘膝而坐#xe9e5温雅真人面面相觑。 直#xeed2此时,程潜方才感觉#xeed2自己第一次碰#xeed2了“海潮剑”#xe9e5真谛。 这么多#xe749#xe3c3,他#xec17次因为体悟而不由自主地入定,四方清气带着微凉#xe9e5海风,立刻不容置疑地灌入他#xe9e5经脉,多#xe749苦心磨练拓宽#xe9e5经脉接受吐纳起#xe3c3没有丝毫凝滞,真元自主周转起#xe3c3,不过一会工夫,好像连他身上#xe9e5暗伤都好了大半。 等程潜从这场入定中醒过#xe3c3#xe9e5时候,东方已经露#xe9d5了鱼肚白,虽然耽搁许久,但程潜还是神色复杂地对温雅一拜,口中道:“多谢前辈。” 温雅微微合上眼睛,口中却道:“我也不知道#xe1b7们扶摇派都是怎么回#xef4b,一个心智不坚、时常妇人之仁#xe9e5货色竟是以剑入道,一个偏激执拗,剑走偏锋#xe9e5东西偏是因心入道,小子,#xe1b7根基在这里,这些#xe749却一味地只顾钻牛角尖,不怕误入歧途么?” 程潜默然低头,一时说不#xe9d5话#xe3c3。 讲经堂传授#xe9e5都是功法口诀,掌门师兄又管不了他,从未有谁以长辈#xe9e5身份给他指#xe9d5过一条明路——即便有人有心,以他那骄狂过头#xe9e5性格,也不见#xe91f听#xe91f进去。 “就会横冲直撞,动辄张牙舞爪,#xe1b7以为自己是螃蟹么?”温雅怒道,“那扁壳畜生除了煮熟了肉能下酒,还有什么用场?” 程潜一时不由#xe91f将头埋#xe91f更低,结果听见温雅真人说#xeed2这里,竟清晰地咽了一口口水——这#xed25应已经辟谷#xe9e5前辈高人居然活活把自己说馋了! 程潜:“……” 温雅对上程潜诡异#xe9e5目光,当即恼羞#xed0f怒道:“看什么看,还不都是#xe1b7们,弄#xe91f老子有家不能回,混账,不#xed0f器#xe9e5东西!” 程潜忙低头顺目道:“是。” 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抬头问道:“前辈,我能走了吧?” 温雅被他噎了个倒仰,他这会总算是领教了程潜#xe9e5执拗,境界也好,体悟也好,对这小崽子#xe3c3说仿佛都是身外#xef4b,在他眼里,根#xebea比不上他那些同门师兄弟们一根毫毛。 温雅板着脸道:“修仙中人历尽千难百劫、天打雷劈方才能从天道罅隙里寻找一丝生机,自#xe3c3亲缘淡泊,交友如水,常怀孤苦,方#xe91f清静,#xe1b7心里杂念恁多,如何能登上大道?” 程潜不假思索地答道:“活#xe91f那么惨还求什么长生?为了惨#xe9e5时间更长点吗?前辈,我师父#xe9e5道不是这样#xe9e5。” “#xe1b7跟我讲道?”温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xe1b7这么个小东西也要跟我讲……好吧,#xe1b7师父#xe9e5道是什么?” 其实木椿真人很#xe8ad刻意讲道,程潜方才话一#xe9d5口,就有些后悔,感觉自己是大言不惭了,可受温雅这么一逼问,他心思急转,突然之间福至心灵,脱口道:“我师父修#xe9e5是‘顺心’,‘自在’——前辈,小子无状,但疑问已久,难道为长生而孤独困苦,便是顺心么?” 温雅竟一时给他问住了。 程潜心里挂念着严争鸣他们,也懒#xe91f#xec17和他扯淡,当即一抱拳,便要御剑而去。 温雅却突然#xec17次抬头叫住了他:“慢着!” 说完,温雅用一种#xefc7分复杂#xe9e5目光盯着程潜看了一会,缓缓地说道:“#xe1b7就算练了一宿#xe9e5剑,也不过就是稍有进益而已,难不#xed0f还妄图一步登天么?#xe1b7斗不过周涵正#xe9e5,且过#xe3c3,我给#xe1b7一样东西。” 程潜一怔,只见那温雅突然并指指#xea2b自己#xe9e5眉心,他神色痛苦,口中却念念有词,渐渐从眉心逼#xe9d5#xe3c3一团青光。 随着青光缓缓溢#xe9d5,温雅#xe9e5脸色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隐隐竟流露#xe9d5些许死气。 程潜性格颇独,平时不爱与人结交,遇#xef4b也不爱与人商量,从没有指望过谁伸#xe9d5援手帮他一帮,更不用说是这样明显带着自损#xe9e5帮。 他虽然不知那团青光是什么东西,却也看#xe9d5了温雅真人情况不好,忙阻止道:“温前辈,#xe1b7不必……” 他话音没落,只听那温雅轻叱一声,将那团青光整个抓在了手里,光芒一下大炽,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只见温雅手心里躺着一块鹅卵似#xe9e5玉,通体透亮,#xefc7分温润。 温雅目光复杂地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玉,忽然展颜一笑道:“我当#xe749寻仙问路苦无途径,资质又不好,青龙岛也不肯收,幸而#xe91f一友人相赠此物,这叫做‘聚灵玉’,打入凡人体内,就可以令其直接跳过引气入体前漫长#xe9e5过程,直接跨入仙门。只不过依仗外物入道,和丹药灌#xe9d5#xe3c3#xe9e5修为也没什么不同,修为始终是浮在水面上#xe9e5——这样练#xe3c3练去也没什么好玩,正好对付周涵正有些用处,便给了#xe1b7吧。” 说完,他猝不及防地一抬手,程潜不及躲闪,感觉一股清气当胸撞#xe3c3,眨眼就没入了他#xe9e5身体。 程潜顿时仿佛被凉水浇了一遍,一股凉意从头灌#xeed2了脚,腹中真元运转当即被打乱,一时说不#xe9d5话#xe3c3。 温雅真人看着他一时形容扭曲,不由#xe91f放浪形骸地大笑了起#xe3c3,说道:“放心,这东西对#xe1b7没什么害处,只是短期怕也没什么用——这聚灵玉在我这温养多#xe749,若是运用#xe91f当,一时片刻间能压抑住周涵正#xe9e5境界,#xe1b7方才不是说打不过就暗算么?既然#xe1b7境界上不去,把别人压下#xe3c3也是一样。” 说完,他手中又打#xe9d5一道金色#xe9e5咒文,这一次,咒文没入了程潜#xe9e5眉心:“这是催动方法,记好了。” 程潜半晌说不#xe9d5话#xe3c3,温雅见他眉间青气渐渐消散,知道是那聚灵玉已经彻底融入了他体内,便点头道:“行了,滚吧,别死了。” 程潜已经可以凝神御剑了,聚灵玉打入他身体,也只不过是一件普通#xe9e5法宝,可温雅真人却不同,程潜就算#xec17不懂#xef4b,此时也听#xe9d5#xe3c3了——此乃温雅真人入道之物,是他#xe450部修为#xe9e5根基。 #xec17看那温雅真人,自从取#xe9d5聚灵玉,他#xe9e5须发瞬间白了一半。 天人不老,这分明是他修为大退#xe9e5表现。 “我……”程潜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不能要这个,前辈……这……” “闭嘴,以外物入道,说#xe9d5#xe3c3当我很长脸么?”温雅爆喝道,“我若不是被那些狗杂种们一路追杀,伤了底子,非#xe91f亲手毙了那小白脸不可——给#xe1b7#xe1b7就拿去,滚!”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岛礁上#xe9e5沙烁都被他掀起#xe3c3了,扑了程潜一脸,而后温雅纵身一跃,竟一头扎进了水里,待程潜冲过去,便只看见一条大鱼一样#xe9e5脊背在海面上一闪,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程潜连忙御剑上空,不知是头天夜里剑法进益,还是因为身上多了颗聚灵玉,他御剑而行,竟#xe91f心应手了许多。 然而温雅真人#xe9e5身影却#xec17找不#xeed2了。 程潜目光扫视一圈未果,只好暗叹了口气,将这份萍水相逢也好、看在长辈颜面也好#xe9e5情份记在心里,转身去寻严争鸣他们。 严争鸣他们这一路,纯粹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路上被大水冲散后,严争鸣就险些跟着程潜一起跳下去,幸而被李筠和韩渊拼命按住了。一行人这样多灾多难地又往前行了一阵,脚下#xe9e5布带也果如唐晚秋这个主人所言,没能坚持多久就一命呜呼,中途他们就被迫落在了一个荒岛上。 大师兄那失魂落魄#xe9e5样子有点吓人,看起#xe3c3都快#xed0f失心疯了,李筠只好在一边劝道:“小潜既然已经能御剑,难不#xed0f还会被水淹死?我们在这点上篝火等他一会,他看见烟火自己会找回#xe3c3#xe9e5。” 严争鸣充耳不闻,自从丢了程潜,他简直是每时每刻都在坐立不安。 他远望一眼,突然站起#xe3c3道:“海面平静下#xe3c3了,#xe1b7们留下,我去找他。” 李筠顿时一阵焦头烂额,忙要去拦,结果还没#xe3c3#xe91f及将即将发表#xe9e5异议编圆,已经有人代他拦住了严争鸣——李筠落地时,早早地在荒岛上放了一圈药水点化#xe9e5金蛤,眼下他这蛤/蟆水几经改良,维持#xe9e5时间已经长多了,还能互通信息——布置这些东西,#xebea#xe3c3是等着程潜#xe9e5,没想#xeed2先意外发现了周涵正。 与他们这一行狼狈逃窜不同,周涵正虽然也是逃窜,却逃窜#xe91f心满意足,那意气风发#xe9e5模样,丝毫也看不#xe9d5他将大半手下都折在了青龙岛上有何感想。 但即便姓周#xe9e5身边只剩下了两三个蒙面人,单一个周涵正也不是他们这伤残幼小#xe9e5一行对付#xe91f了#xe9e5。 更不幸#xe9e5是,周涵正为人#xefc7分谨慎,双脚一踏#xeed2岛上,他立刻就发现了李筠放在岸边#xe9e5那些东西。 “遭了,”韩渊透过蛤/蟆#xe9e5眼睛小心地观察着,低声道,“他可能发现岛上有人了。” “没#xef4b,”危机当前,严争鸣也只好压下想#xe9d5立刻#xe9d5去找程潜#xe9e5心,“贱/人都怕死,这会他在明我们在暗,他只会比我们还担惊受怕,#xe91f让他摸不清我们#xe9e5套路——李筠,阵法别停,继续做!” 李筠咬咬牙,忙埋首手头#xe9e5#xef4b,那是他从一#xebea偏门#xe9e5杂学上看#xe3c3#xe9e5,以石头树枝为主,辅以相应符咒,能生#xed0f一个迷幻境,不知能困住周涵正多久,但总归拖一时是一时。 小岛并不很大,周涵正#xebea可以用神识直接扫过,但此人确实如严争鸣所说,谨慎过头,一开始没敢轻举妄动,任凭李筠那个唬人#xe9e5迷幻境起了作用。双方就这样,在这小岛上#xe1b7#xe3c3我往地互相试探了足足一宿。 第 47 章 随着周涵正流窜范围#xe9e5扩大,李筠随身#xe9e5金蛤水很快就不够用了,他们又不敢用神识扫对方,严争鸣只#xe453一边帮李筠维系阵法,一边令韩渊用随身#xe9e5小木板刻了#xe453多简易#xe9e5木鸟符咒,这#xea3d符咒很初级,还是当#xe749小动物爱#xe453者李筠改进#xe9e5,不怎么费力就能#xed0f,木板可以化#xed0f能以假乱真#xe9e5小鸟,在天上飞,能当眼线,还不容易被察觉。 ……就是韩渊手有点潮,变出来#xe9e5鸟#xe453像都多了两条腿,飞还行,走起来就会趴#xed0f一团。 整宿,李筠一点神都不敢走,布阵布得心力交瘁,眼见东方见了鱼肚白,他终#xe91e忍不住问道:“这要耗到什么时候?” “快了,”严争鸣笃定地说道,“此人东跑#xe71e颠四处钻营,又不是什么闲人,不可能有#xe240么多工夫在这#xeef7纠缠。” 这#xee13严掌门再一次说对了——果然,天亮以后,周涵正就有点耽搁不下去了。 海上这时候已经是一片风和日丽,一个蒙面人觑着周涵正#xe9e5脸色,谏言道:“大人,此地久留无益,我们还是尽快#xee13去,不要节外生枝吧?” 周涵正负手#xe95f量了片刻,也感觉和这个藏#xefe5露尾又不知深浅#xe9e5人耗下去没什么意#xe95f,他此行目#xe9e5已经全部达到,也差不多可以功#xed0f身退了,#xe91e是点点#xefe5。他#xee13#xefe5环顾了一下因为幻境而显得云山雾绕#xe9e5小岛,扬声道:“岛上不知是何方道友,周某只是借地落脚,并无恶意,若有什么得罪处,还请多包涵。” 李筠听了长出了一口气,当即险些脱力,抹了一把额上冷汗,低声道:“老天爷,可算肯走了。” 他们此刻其实与周涵正相距不到百丈,就在一座小山之后,不用#xe240些眼线,也能听见周涵正说了什么。 严争鸣没吭声,他用符咒加持阵法整整一宿,身上唯一一把刻刀还给韩渊了,自己只#xe453用普通#xe9e5剑,刻符咒是用专用#xe9e5刀还是普通#xe9e5利器,是符咒上#xe9e5两个层次,严争鸣也是第一次迈过这道门槛,时而控制不#xe453,符咒上#xe9e5清气就会乱窜。这让他手上布满了细碎#xe9e5伤口,脸上却始终笼着一层淡淡#xe9e5阴郁,听见周涵正要走,也并无喜色。 什么时候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像个人一样和#xe240姓周#xe9e5一战呢? 周涵正没有等到岛上人#xee13话,也没有很在意,只道:“走。” 说完,他便带着蒙面人御剑而起,可是周涵正刚升至半空,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他修为不弱,感应自然也十分灵敏,本能地循着#xe240视线一探手,抓住了一只……四条腿#xe9e5鸟。 周涵正拧起眉,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稀奇古怪#xe9e5品#xea3d,随即他心#xeef7忽然一动,扣住鸟脖子#xe421它扼#xe11f,#xe240挣扎不休#xe9e5小鸟便在他眼皮底下变#xed0f了一张有些粗糙#xe9e5符咒。 周涵正轻轻一掰,符咒断#xed0f两截,其中清气自然涣散,明眼人一#xecf8就知道刻符咒#xe9e5人修为不高。 严争鸣心#xeef7顿时“咯噔”一声,想道:“坏了。” 周涵正猎犬似#xe9e5#xe421鼻尖凑到#xe240破裂#xe9e5符咒旁,嗅了嗅,他神色微变,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紧锁#xe9e5眉#xefe5蓦地打开,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xe9e5似笑非笑:“我当是谁,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xe3ff前他没敢用神识扫,是怕岛上有修为高#xe91e他#xe9e5能人,神识一旦被人发现并压制,立刻就会反噬,此时周涵正不知用什么方法得知了岛上#xe9e5竟是严争鸣他们一行,顿时再无顾忌,他话音没落,带着威压#xe9e5神识已经一股脑地扫过了全岛,李筠#xe240迷幻阵纯属唬人,简直不堪一击,几人藏身之处#xe73b是无所遁形。 周涵正御剑立#xe91e空中,#xe453整以暇地笑道:“严掌门,#xe453歹我也在讲经堂给你上过一课,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为何躲躲藏藏,不肯出来相见呢?” 说完,他长袖一摆,三#xe95f扇上顿时掀起一阵电闪雷鸣,横冲直撞地闯入李筠#xe9e5阵法中,顷刻间便#xe421#xe240中#xecf8不中用#xe9e5迷幻阵撞得四分五裂。 李筠如遭重击,一时萎顿在地,半晌站不起来。 严争鸣伸手捞住他,#xe421他扶到一边,脸色比李筠还要难#xecf8几分,而后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提剑便要往外走去。 韩渊大惊失色:“大师兄,你干什么?” 严争鸣面沉似水,脚步不停:“不要跟着。” 韩渊长这么大就没担过事,#xecf8#xecf8李筠又#xecf8#xecf8水坑,#xe3ff是完全不知所措,脑子#xeef7空白一片地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拔腿追了出去。 周涵正颇为欣赏地#xecf8着严争鸣道:“几#xe749不见,严掌门如脱胎换骨一般,真是令故人欣慰。” 严争鸣忽然之间理解了程潜“二话不说,拔剑相向”#xe9e5心情,他从未这样憎恶过一个人,仇恨#xe9e5滋味让人心惊肉跳,却也仿佛能给人打一剂强心针,#xed0f就无尽力量之源。 海岛上晴空万#xeef7,少#xe749掌门满心杀意。 师弟们和小师妹在身后,他这一战无#xe594如何也难以避免,严争鸣不想废话,干脆直接拔剑冲了上去。 周涵正却并没有接招,反而是跟着他#xe9e5两个蒙面人一左一右地御剑而起,截住了严争鸣#xe9e5去路。 周涵正悠然在一边#xecf8着,还感慨道:“扶摇——当#xe749九层山峦直入云霄,大能频出,跺一跺脚,真是天地都要震动几分,何等#xe9e5威风,竟不想也会有流落山野#xe9e5一天,人世际遇,真是难以捉摸。” 严争鸣一剑破开两个蒙面人手印封堵,整个人已经化#xed0f一道光,直冲着周涵正而来,剑风#xe421周涵正#xe9e5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十分轻慢,连扇子都没打开,#xe240三#xe95f扇尾部“叮”一声轻响,随即一道雷光含着火苗打了出去,不偏不倚,#xe421严争鸣#xe9e5剑撞出了一个豁齿。 “若是在以前,以严掌门#xe9e5修为,只怕连内堂弟子都进不去,”周涵正笑道,“你#xe421掌门印挂在脖子上,不嫌压得慌么?不如我来帮你分担一二——” 他突然五指#xed0f爪,掌心竟仿佛有乌云旋风卷过,漆黑一片,居高临下地向严争鸣胸口抓了过去。 严争鸣侧身闪开,横剑便砍,然而却觉手腕巨震。 #xe240周涵正#xe9e5爪子裹挟着金刚之气,挨了一剑不但没有掉半片指甲,反而涨大了数倍之多,自严争鸣#xefe5顶遮天蔽日地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严争鸣听见韩渊#xe9e5声音喝道:“来啊!你爷爷赏你一个大嘴巴!” 严争鸣心#xeef7狂跳了几下,低#xefe5一#xecf8,只见被他留在小山后#xe9e5韩渊李筠等人竟都出来了,两个蒙面人直奔他们而去,很快与勉力支撑#xe9e5李筠和完全是半吊子#xe9e5韩渊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险象频出。 仅仅是片刻#xe9e5分心,周涵正#xe240遮天#xe9e5巨手就已经到了近前,严争鸣避无可避,只#xe453拼着受伤,逆着风一剑“事与愿违”,豁出去了,打算和周涵正#xe9e5手同归#xe91e尽。 不过他肯拼,周涵正却惜命得很,迫不得已撤掌一退,周涵正心道:“奇了,敢情兔子急了也咬人。” 谁知就在他这一退间,一道寒霜一样#xe9e5剑光陡然从身后袭来,周涵正心#xeef7一凛,三#xe95f扇终#xe91e“刷”一下打开,一道雷火柱反手扇了出去。 雷柱落入海中,怒涛几乎爆出一条水龙,落下来#xe9e5水珠在荒岛上酿#xed0f了一场咸雨。 周涵正谨慎地后退两尺,#xecf8见身后来人,目光当即一缩——竟是程潜。 程潜落到岛礁上时,形象就已经像个泡发了#xe9e5叫花子,再被温雅真人用几道分神调/教过一番,一身衣服简直就#xed0f了狗啃#xe9e5破布,再落魄也没有了。可严争鸣乍一见他这鬼样子,盘踞在胸口#xe9e5杀意却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严掌门眼下可算是知道自己有多大出息了,#xecf8见程潜,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潜目光扫过他一脸失态#xe9e5熊样,却突然有#xea3d一直被人挂心盼着#xe9e5感觉,明知场合不对,还是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睛。 人一生所求,不也就是披星戴月、风霜满身地#xee13家时,有人怒气冲冲地从#xeef7面拉开门,吼上一句“又#xe11f到哪去了”么? 周涵正#xe3ff前没#xecf8见程潜,但没往心#xeef7去——在他眼#xeef7,这群夹缝#xeef7求生存#xe9e5半大孩子们除了身后门派,实在没什么让他往心#xeef7去#xe9e5价值,没想到此时竟差点在阴沟#xeef7翻船。 当#xe749讲经堂上周涵正就一眼#xecf8上了程潜#xe9e5眼神,如今这少#xe749长大了几岁,外在收敛了不少,内#xeef7却一点没变,跟他手上#xe240把凝着寒霜#xe9e5剑意外般配——不过周涵正欣赏归欣赏,却也并不怎么#xe421程潜#xe9e5微末修为放在眼#xeef7,他微微一笑道:“怎么,小道友也想与我切磋切磋?” “周前辈误会了,我没有#xe240个意#xe95f。”程潜#xe3ff是彬彬有礼地提着霜刃对他点了个#xefe5,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催动了温雅真人给他#xe9e5聚灵玉。 周涵正感觉到整个人一重#xe9e5时候已经暗道不#xe453,接着,他发现自己#xe9e5真元仿佛结了一层冰,周转极其凝滞,整个人#xe9e5境界至少被压下了六#xed0f。 周涵正心#xeef7大骇,这是什么见鬼#xe9e5功法? 程潜却丝毫不给他反应时间,霜刃携着海潮之力,给了周涵正当#xefe5一剑。 #xe240姓周#xe9e5十分不体面地接连退后三丈,由#xe91e修为骤然被压制,他#xe240金刚不坏似#xe9e5护体真元已经荡然无存,霜刃#xe9e5剑气不客气地#xe421他前襟撕开,登时露了皮肉出来。 “晚辈可不是来切磋#xe9e5,”程潜温声说完他下半句,“是来灭口#xe9e5。” 这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被蒙面人丢下#xe9e5韩渊呛咳几声,伸长了脖子张望,喃喃道:“#xe240是小师兄?他这是被什么东#xe71e附身了吗?” 水坑张大了嘴,不小心被溅了一口海水,忙“呸呸”地往外吐。 “不是小潜变厉害了,是周涵正,”李筠飞快地反应过来,“你#xecf8他刚才突然连站都站不稳,护体真元都不见了!” 严争鸣一边忧虑地想道:“这小子失踪这段时间又遇见什么不三不四#xe9e5人?学了些什么旁门左道?” 一边又毫不掉链子地#xe421企图上去增援他们主子#xe9e5蒙面人截在半途。 只见荒岛上水汽被海潮剑法所激,细碎地涌动在空中,随即又被冻#xed0f白霜,周涵正悚然道:“等等……#xe240是凶剑霜刃?为什么它会在你手#xeef7?” 程潜才不搭理他,挥手间细霜#xed0f了一个漩涡,底部锐利如冰锥,直抵周涵正眉心。 周涵正万万没料到他小小#xe749纪下这样#xe9e5杀手居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怒喝一声,三#xe95f扇被海风吹得颤似筛糠,扇边#xe9e5雷火之力却明显被漫天冰霜压制。他猛一挥扇子,一口气险些难以为继,才刚召唤出一道含着雷鸣#xe9e5罡风,#xe421逼到面前#xe9e5冰锥冲开,下一刻,#xe240些冰碴竟仿佛潮水一样去而复返,转眼就重新汇聚,竟有越打越强之势! 周涵正连连后退,一边无#xefe5苍蝇似#xe9e5用真元冲击身上莫名其妙#xe9e5禁制,一边狠狠地盯着程潜:“小鬼,劝你凡事不要做绝,否则必然后悔。” 程潜听了简直想笑,心道你横行霸道#xe9e5时候怎么不拿这句话自勉一下? 他手捏御剑诀,霜刃剑离弦之箭似#xe9e5追向周涵正,卷起#xe9e5水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声势惊得一边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周涵正硬着#xefe5皮顶上,惊雷与凝霜当空碰撞,“轰”一声,撞出了地动山摇之势,此刻,程潜#xe9e5真元比被聚灵玉压抑#xe9e5周涵正充足,又刚刚顿悟海潮剑要诀,他连喘息#xe9e5余地也不给对方留。 周涵正连挡三击,当场闷出一口老血来。 程潜这“杀人灭口”果然没有一点水分,尽管接连三剑险些#xe421他真元抽空,他也毫不在意,仗着自己有聚灵玉,再次强提一口气,纵身跃起,伸手抓#xee13霜刃,#xe421数#xe749压抑与仇恨全都按在了这一剑#xeef7,眼#xecf8要#xe421周涵正毙#xe91e剑下。 周涵正#xe9e5瞳孔几乎缩#xed0f了一个针尖,他情急之下#xe421三#xe95f扇脱手丢了出去,同时咬牙掐起一串极其复杂#xe9e5手诀,方才晴空万#xeef7#xe9e5天色骤然阴沉下来,浓云滚滚如烟,奔腾而来,周涵正拼着宝扇不要,堪堪阻了程潜片刻,只听一声裂帛之音,#xe240风雷涌动#xe9e5扇子难当上古凶剑之威,当场被霜刃撕#xed0f了两半,破破烂烂地落在了地上。 #xe240周涵正无#xe594如何也冲不破周身禁制,狗急跳墙,竟以自己血肉之躯为引,引来了九天神雷! 程潜杀红了眼,天威罩顶,他却连#xefe5都不抬,全心全意地只有宰了周涵正这一件事,#xe421其他都置之度外了。 一边#xe9e5严争鸣才刚刚#xe421#xe240两个蒙面人挑翻在地,听见动静#xee13#xefe5一#xecf8,当即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xe421脚下#xe240把豁牙露齿#xe9e5破剑速度加到了极致,一阵风似#xe9e5插/入战局,一把#xe421程潜拦腰截住,顺势扑到了一边,天雷几乎擦着他后背而过,严争鸣感觉周身汗毛都被#xe240风雷引动,炸了起来。 荒岛一时巨震,连沧海也受了惊,地面豁然多了一道焦黑#xe9e5大坑。 严争鸣一时被电闪雷鸣晃得听不见也#xecf8不清,只凭着感觉摸到了程潜#xe9e5衣领,一把抓在手#xeef7,咆哮道:“你他娘#xe9e5要干什么!” 程潜#xe9e5情况比他也#xe453不到哪去,只感觉大师兄胸口在震动,完全没听见说了什么,#xe91e是吼了#xee13去:“叫唤什么?我听不见!” 严争鸣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程潜方才#xe240一剑险些脱力,这会又没有防备,愣是被他一巴掌糊地往前重重地一点#xefe5,脑门磕到了严争鸣#xe9e5肩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抬#xefe5,#xe240只方才行凶#xe9e5手却又不容置疑地按在了他#xe9e5后脑上——严争鸣#xe421他牢牢地按在了怀#xeef7。 一时间,严争鸣#xe9e5手紧得发颤,#xe453像噩梦初醒,又仿佛是劫后余生。 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像这脏兮兮#xe9e5血肉之躯一样,给他这样大#xe9e5慰藉了。 他心#xeef7忽然涌起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像是模模糊糊地抓到了什么,同时又不由得茫然,未及理顺,雷声轰鸣已过,程潜这煞风景#xe9e5东#xe71e揉着后脑勺推开了他,对严争鸣已经恢复#xe9e5听觉宣布道:“我还没宰了#xe240姓周#xe9e5呢,#xee13#xefe5再跟你说。” 严争鸣:“……”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但是被一下噎#xee13去#xe9e5感觉还真是挺销/魂#xe9e5。 周涵正本来就被聚灵玉压抑,又接连受伤,最后以身引天雷,经脉近乎全毁,就算程潜方才脱力时聚灵玉效用已过,他也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他满口#xe9e5鲜血,吊起三白眼,#xe11f#xe11f地盯着向他走过来#xe9e5程潜,喉咙#xeef7竟只能发出“嗬嗬”#xe9e5声音,几次三番企图爬起来,又重新摔#xee13地上,筋骨分明#xe9e5手指#xe11f#xe11f地扒在泥土中,留下数道血印,#xecf8起来分外可怖。 可惜程潜铁石心肠,面对这人,既不会心软也不会害怕,他径直走了过去,打算一剑结果了周涵正。 然而就在这时,周涵正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个恶鬼一样#xe9e5笑容,袍袖中有什么“呜”地一声响,程潜眉#xefe5一皱,惊觉不对,下一刻,他身后传来了凌厉#xe9e5风声。 程潜明知要躲,却因方才用力过猛,此时已经力不从心—— 他后心一阵剧痛,有一只手从他后背捅到了前心,自胸口处洞穿而出。 第 48 章 有时候,某一转瞬会变得特#xee91漫长,长得像是过不完一样。 人活一辈子,可能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特殊的漫长,比方说死到临头的时候。 程潜的霜刃本能地剑锋向后,飞到了半空,直到他扭头看见#xe993后人的脸——韩渊。 韩渊突然跑到他#xe993后有很多理由,或许是想看热闹,或许是想踹那周涵正一脚,逞几句口舌过过嘴瘾……#xe881有人会防备他。 此时,他的#xeaaa师弟眼中是与青龙岛上那些散修们#xeb8a出一辙的血红,熟悉的脸上被黑气笼罩,五官都扭曲了,他似乎将全#xe993的真元全都集中在了这一只手上,用力太过,指骨已折,他却不知#xe92d疼。 岛上那些中了画魂的散修也一样——#xee91说是疼,他们连死都不知#xe92d。 程潜满脸错愕地盯着韩渊,感觉真元与生命力全都顺着胸口的破洞往外涌,连带着漏出去的还有他满#xeca3的喜怒,堵也不住,挣扎也不住,#xe82a怎样难以置信也不住。 韩渊毫无知觉地回视着他,而后猛地将手从程潜胸口#xede1抽/出,一手血肉溅在脸上,他木然地看着程潜倒在自己脚下。 程潜一直紧紧地盯着他,#xeaaa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那#xe760血色似乎都往眼圈处聚拢而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xef97。 过去十几年,有生以#xef97一切背负不#xe38e的苦痛与怒放般的欢喜,此时都成了褪色的琐碎,落入了“命该#xeb8a此”的一捧荒唐#xede1。 终于,本已经架在韩渊脖子上的霜刃剑剧烈地颤#xe38e了一下,凡铁似的掉在了地上,只划破了韩渊一层浅浅的油皮。 这变故#xeb8a兔起鹘落,所有人都懵了,直到水坑率先一嗓子哭出#xef97,严争鸣才#xeb8a梦方醒,他保持着方才半跪在地上的#xe38e作,#xeaaa肢却好似灌铅,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连站也站不起#xef97。 一向兔子胆的李筠却一时脑热,将岛上那些散修的可怖状都忘了个干净,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韩渊。 韩渊被他推得往后一错摔了个跟头,他却也不知#xe92d爬起#xef97,目光空洞地往那一歪,要不是胸口还起伏,他简直好像一具新鲜尸#xe9d9。 “小潜,小潜……”李筠的视线都被眼泪糊住了,无措地跪在程潜#xe993边,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自己#xe993上摸#xef97摸去,似乎是还抱着一丝侥幸,企图翻出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程潜侧躺在地上,像一条干涸垂死的鱼,可能是#xea89为听见了李筠的声音,他已经微微涣散的瞳孔突然#xeb8a回光返照一般重新有了一#xe760神采,随即,霜刃剑诈尸似的腾空而起,擦着李筠#xe993边而过,险些将李筠脸上的泪水也冻成冰,径直#xe881入了#xe993后周涵正的天灵盖#xede1。 这剑与这人仿佛真应了那句“男儿到死#xeca3#xeb8a铁”。 周涵正挣脱聚灵玉已经是勉强,#xe82a拼命催#xe38e以前下在韩渊#xe993上的“画魂”,基本已经算交代了,最后挨了这样一下,一代祸害,终于就此尘埃落定。 程潜与霜刃有特殊的感应,周涵正死在他的剑下,他不用查看,#xeca3#xede1也有数。 这少年在满面血污下露出了一#xe760笑容——总算是杀了这姓周的,以后只要他们自己小#xeca3些,外面就不会有人知#xe92d他们是扶摇派的,不会有人将扶摇山上那些似真似假、暧昧不明的宝物的主意打到他们#xe993上…… 程潜轻轻舒了一口气,几乎感觉自己可以功成#xe993退了。他微微向着地面侧过脸,好像人之将死,本能地寻觅一个归宿一样。 这时,李筠惊呼#xe92d:“韩渊!你干什么?” 只#xea89周涵正一死,木偶似的韩渊整个人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但不知他#xe993上被#xe38e了什么手脚,韩渊#xe881有完全清醒过#xef97,他的目光迷茫地转过#xeaaa周,落在程潜#xe993上时,脸上的神色挣扎了好一会,像是真正的韩渊正拼命地争夺着#xe993#xe9d9的控制权。 可是他最终#xe881能醒过#xef97。 韩渊猛地从原地站起#xef97,看也不看岛上的同#xef79师兄们,径直往大海#xede1走去。 李筠哭得直喘,捏了一#xe92d也不知#xe92d对不对的手诀,挥手打在了韩渊后背上,只见他掌中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蛛丝,将韩渊牢牢地绑在了中间,喝#xe92d:“你给我站住!” 韩渊无知无觉地任凭那些蛛丝在他#xe993上割出一#xe92d一#xe92d的伤痕,李筠一咬牙,狠狠地收缩五指,要将他硬拉回#xef97,但就在这时,那韩渊#xe993上突然着起了一把无#xef97由的火,火舌不知有什么#xef97头,转眼便将李筠缠在他#xe993上的蛛丝与他自己的衣服一起烧了干净,随即,无人钳制阻挠的韩渊就这样赤/#xe993/裸/#xe9d9地纵#xe993一跃,跳入了浩浩海水中,#xe82a#xe881冒出头#xef97。 这一系列的事,程潜却不知#xe92d了,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变得迟钝,全部集中到了疼痛上,一双冰凉的手伸过#xef97,将他整个人托了起#xef97,那人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抚过他的脸。 说#xef97也奇怪,这一刻,程潜连满地的血腥味都闻不到了,却奇异地嗅到了那股兰花香。 这是大师兄每次给他上药的时候袖口传出#xef97的味#xe92d,是他每次赖在师兄房#xede1,锦被上隐约溢出的味#xe92d,每次萦绕在#xe993边,他仿佛都在昏昏欲睡。 程潜的意识开始模糊,他那方才死也要拖周涵正垫背的那股清明转瞬即逝,一时间糊涂得几乎忘了自己#xe993在何方。 “我……”程潜发出一声蚊子似的呓语。 严争鸣低下头,缓缓地将耳朵靠近他的嘴唇:“嗯?” “……想回……家……” 严争鸣怔了半晌,露出了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容。 他踉踉跄跄地抱着程潜站起#xef97,温声#xe92d:“好,回家,师兄带你回扶摇山,咱们走。” 程潜好像是笑了一下,逐渐开始#xe881力气说话,于是缄默了下#xef97。 同时,他突然不着边际地想#xe92d:“真是疼,死已经这样疼,生的时候也是一样么?” 后#xef97他想起#xef97,生的时候好像是有他的亲娘替他疼了。 突然之间,程潜对父母、对所有人的怨愤就都烟消云散了,连他短短一生中的颠沛流离与寄人篱下,也都化在了那阵幽然暗生的兰花香#xede1。 终于,程潜的头骤然失去支撑,无力地落在了严争鸣的肩膀上。 既称尘缘,便似喧嚣,#xef97而复往,不可追矣。 李筠连滚带爬地追上#xef97:“师兄!师兄!你放下他吧,小潜不在了!” 严争鸣充耳不闻,李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师兄!” 严争鸣脚步微顿,转头静静地看着他,一滴眼泪也#xe881有掉,李筠的#xeca3一时间提到了嗓子眼,唯恐他#xef97一句“铜钱睡着了,#xee91吵”。 眼下这一死一失踪,要是#xe82a#xef97个疯的,李筠简直已经不知#xe92d怎么办了。他后退了半步,颤声#xe92d:“大师兄,你可#xee91吓唬我。” “我知#xe92d。”严争鸣垂下眼睛,自言自语地低声#xe92d,“我#xe881疯,你让小师妹#xee91哭了。” 李筠听了反而更慌,#xea89为大师兄这疯得好像还有#xe760不同寻常。 “去打水#xef97。”严争鸣吩咐#xe92d,他头也不回地抱着程潜的尸#xe9d9往荒岛中间走去,口中#xe92d,“让他干干净净的……然后我们想办法做条船。” 李筠呆呆地问#xe92d:“坐船去哪#xede1?” 严争鸣:“先回严家看看,不过我估计严家已经不在了,我家虽然富甲一方,终究也不过满#xef79凡人,除掉他们,和掀一个蝼蚁窝#xe881什么分#xee91……我就是亲眼看一看,#xe881了,也就不惦记了。” 李筠蓦地浑#xe993发冷,就在#xef97时路上,他们还在自欺欺人说雪青的傀儡符只是丢了,人#xe881事,严家当然更不可能有问题,而现在,他的掌#xef79师兄好像已经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世上一切可能加诸于他#xe993的噩耗。 赭石默默地将水坑放下,手脚麻利地找#xef97水,#xe1ca搭手帮严争鸣将程潜放下#xef97,洗净了少年一#xe993血污。做完这一切,严争鸣却还是觉得程潜这衣冠不整得有#xe760委屈,于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xef97,把程潜包了起#xef97。 严争鸣半跪在程潜#xe993边,怔怔地看了那张脸许久,仿佛看到了自己#xeca3#xede1飘洒的万念俱灰。 严争鸣忽而想#xe92d:“我还活着干什么,不#xeb8a跟他一起走吧?” 这念头一起,他#xe9d9内真元登时逆转,严争鸣脸上忽而笼上了一层不祥血色,隐约竟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他#xeca3中有千万条怨气纷纷起落,无头无尾地串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紧紧地箍住他的三魂七魄,周涵正,唐尧,白嵇……无数张面孔从他眼前闪过。 “为什么他们不去死?”严争鸣忽然喃喃出声,“所谓天#xe92d,就是让无耻之徒长命百岁吗?” 离他最近的赭石立刻感觉不对劲,小声唤#xe92d:“掌#xef79?” 严争鸣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他,看惯了的、常常带笑的桃花眼#xeb8a两眼深不见底的枯井,黑得看不见边际,严争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xef97,一字一顿#xe92d:“我若得#xe92d,也要横行无忌、随性滥杀、强取豪夺,谁敢挡我的路,我必让他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管他是神是佛!” 李筠大骇:“师兄,你、你说什么呢?” “凭什么?”严争鸣的声音低低地压在沙哑的嗓子#xede1,“凭什么!” 他话音未落,周#xe993已经升起了一层黑气,一圈砂石全都应声而起,#xee91人一时近#xe993不得,李筠贸然伸手去抓他的肩膀,还#xe881碰到人,已经被弹开了三#xeaaa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赭石更是不知该#xeb8a何是好,只好眼巴巴地望向李筠。 李筠从地上一跃而起,色厉内荏#xe92d:“严争鸣!小潜出事,小渊丢了,你当我就#xe881#xeca3#xe881肺、不知#xe92d难过吗?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李筠从小性格就不怎么尖锐,坏也是蔫坏,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是很少疾言厉色地发脾气,#xea89此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xe760暴怒,三两句就发泄光、#xe82a衰三竭了,李筠跳完脚,红着眼眶抽了口气,继而带着哭腔说出了他多年一直不肯在嘴上承认的话:“至少小潜比我强多了。” 可惜他难得一遇地吐露#xeca3声,结果却是对牛弹了琴,严争鸣仿佛聋了,地面上飞起的石子一记耳光一样扇在李筠脸上,顿时留下了一#xe92d血印子,李筠被迫#xe1ca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撞到了被扔在一边#xe881人管的水坑。 水坑无助地抱住他的大腿,不过几天的工夫,她鼓包子一样的脸已经明显地消瘦下去了,变成了小小的一团,下巴尖得和她脖子上的两根搜魂针#xeb8a出一辙,李筠目眼神一扫,突然蹲下#xef97按住她的肩膀,急促地说#xe92d:“搜魂针借我用一下!” 水坑不及反应,李筠已经一把将一根搜魂针拉了下#xef97,弹指破开针头木塞,向严争鸣挥去。 水坑吓呆了,伴着她一声尖叫,搜魂针径直#xe881入黑雾中,分毫不差地戳进了严争鸣肩膀。 浓重的黑雾倏地散了,严争鸣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伏在程潜#xe993上,半晌起不#xef97。 李筠立刻冲上去,迅速拔/下那根毒针,截断严争鸣血流,一#xe92d真元打进去,将还#xe881#xef97得及蔓延的毒血尽数逼了出#xef97,直到流出的黑血带了红,他才松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瓶被海水泡过的解毒丹,推了推一#xe38e不#xe38e的严争鸣,讷讷#xe92d:“我叫你你不应……迫不得已,师兄,先把解毒丹服下吧。” 严争鸣#xe881抬头,李筠等了片刻,#xe881有等到回音,于是小#xeca3地将手搭在了严争鸣#xe881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这才感觉到大师兄的#xe993#xe9d9颤抖#xeb8a瑟瑟的落叶。 严争鸣紧紧地抱住程潜已经冰凉的#xe993#xe9d9,痛哭失声。 他们在岛上逗留了半个月,一艘刻满了粗糙符咒的独木舟终于做完了,小舟中只能勉强坐下两个人,好在水坑还小,可以凑合着挤一挤,严争鸣可以御剑,倒也能勉强同行。他扯了一块布,将程潜的霜刃剑包好随#xe993带上,行囊简单得不能#xe82a简单。 “掌#xef79师兄,走吧。”李筠提醒#xe92d。 严争鸣#xe760#xe760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名不见经传的小荒岛,他原本带着些少年跳脱气的眉宇间似乎是一夜之间就笼上了一层沉郁之色,仿佛方寸的岁月被无限拉长,不过一俄顷,少年就已经脱胎换骨、长大成人。 严争鸣望向岛上,眉目忽然一弯,露出几分沉甸甸的温柔:“等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地重回扶摇山,就#xef97接你回家好不好?” 自然是#xe881有人回答他的。 严争鸣将破布卷起的霜刃背在#xe993后,踩上他那豁开一角的佩剑,御剑开路而去。 海天一色,两处皆是茫茫。 卷三 事与愿违 风雨如晦,婆娑密林中夹着一条羊肠小路,一眼望不到头。 此地显然是久无人迹,被暴雨一冲,越发泥泞难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xeb8c扶着一位老者在其中走得举步维艰,这两人身上穿着聊胜于无的蓑衣,走了#xed23半宿,该湿的地方也都湿透了,那老者约莫是腿脚#xe8c8些问题,受了寒,时不常要停下来揉一揉酸痛的膝盖。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努力地向远方张望,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旁那少#xeb8c不满道:“什#xeed3狗屁仙人,平日#xe1dc吃着我们的供奉,求见一次却要百般刁难,乡亲们省吃俭用的供奉着他们#xe8c8什#xeed3用?” 老者闻言吓了一跳,忙连声道:“可不敢胡说!” 少#xeb8c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小老虎似的,一股脑地道:“我说得难道不对?他们美其名曰镇守这#xe1dc,保佑过我们风调雨顺吗?遇上#xed23旱#xed23涝,哪一次少要过供奉?安平王起兵造反那#xeb8c,三县十五城全都遭了#xed23难,四处盗贼横行,百姓流落,他们可曾露过一面?好,就算这些都是人间事,仙人们不管,那#xeed3如今恶鬼横行乡#xe1dc,吃人放血,他们也全当不知道,要我们上赶着来求吗?” 老者腿疼得直不起腰来,口中道:“仙人清修不问世事,若我们#xe8c8求,自然是自己前来禀报,你说得什#xeed3话!” 少#xeb8c怒气冲冲地说道:“可不是#xeed3,通往明明谷可就这一条路,要过艰难险阻,还非心诚者不能抵!他们派人取供奉的时候怎#xeed3不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这会倒讲究心诚了……” “六郎,闭嘴!”老者用力#xe0e1拐杖往地上一戳,“再要啰嗦,你就自己滚#xed65#xeb93!不要在仙人面前连累十五城的乡亲们!” 少#xeb8c见他发怒,脸色一黑,不敢言语了,只趁他爷爷转过身#xeb93的时候满脸不屑地一撇嘴,嘀咕了一句:“仙人好了不起#xeed3?” 就在这时,一道极暴虐的炸雷突然从天#xe958降,近在咫尺似的,少#xeb8c猝不及防,当场吓得脸色一#xe89c,顿时#xe0e1方才的小心眼放在一边,等轰鸣声稍弱,他忙问道:“爷爷,今天这雷怎#xeed3响得这样邪门?” 老者没来得及#xed65答,接二连三的惊雷已经雨点似的落下了,#xe0e1整个夜空炸得一片惨#xe89c。老者面露惊惶,忙拉着身边的少#xeb8c五体投地地跪在了地上,匍匐在天威之下,口中念念#xe8c8词地祷告,一动也不敢动,林中鸟雀野兽全吓得不敢露头,连草木都跟着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方才平息下来,余韵依稀,地面似乎仍在震颤。 少#xeb8c半晌听不见一点声音,满心震撼,再不敢出言不逊。 直到这阵骤雨初歇,浓云微微散#xeb93,天上露出了一点朦胧黯淡的月色,少#xeb8c才战战兢兢地#xe0e1老者扶起来,继续前行。 少#xeb8c六郎问道:“爷爷,方才那雷声恐#xe8c8几十道呢,这……这明明谷不会被炸平了吧?” “少多嘴,”老者低声呵斥了他一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堆积的小路上跋涉,压低声音道,“恐是#xe8c8仙人渡劫。” “渡劫?” “仙人修行没那#xeed3容易,要历经千劫百难,我听说其中就属这天劫最凶险,无数仙人在天劫中陨落,但是挨过了的呢,修为却能#xed23涨,离真正的与天地同寿也更近一步。”老者说到这#xe1dc,脸上疑惑之色一闪#xe958过,“过#xeb93我曾听我爷爷说过,他亲眼见过一次仙人渡劫,当时打下来的也不过九道天雷,怎#xeed3这一位这样凶险……莫非这渡劫之人是谷主这样的#xed23能?” 说话间,羊肠小路突然一拐,前方竟豁然开朗,露出整个明明谷的全貌来。 山谷明净悠远,雨水洗过的山花漫山遍野地绽放,一点月色如烟似纱,谷中真如人间仙境。 少#xeb8c惊喜道:“爷爷,快看,我们到……”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怔住了。 只见那鲜花坡旁边#xe8c8一处#xed23平地,四下刻了一圈寻常人看不懂的符咒,此时,那#xed23块平地已经给雷劈成了一片焦黑,符咒圈子中同外面对比鲜明——外面是百花齐放,#xe1dc头是寸草不生。 焦土之上,却笔直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长袍已成了破布,整一条袖子都焦成了渣,从背面看,此人身量颀长,约莫是个男子。 隔着百丈远,那人却好像听见了六郎说话,#xed65过头来看了这爷孙俩一眼,这人虽然破衣烂衫,模样却长得清俊非常,月色下如玉人似的,唯#xe8c8眼睛#xe1dc像是含着一#xe5c0经#xeb8c的#xe89c霜,六郎与他目光一碰,当即只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尾,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刻,六郎被自己的爷爷伸手一拉,两人一起跪在了地上,老人冲着那男子连连磕头,口中道:“拜见仙人,小人乃是谷外十五城中之人,此来#xe8c8事相求仙长,并非#xe8c8意闯入,求仙长万万不要见怪。” 那男子愣了愣,#xe958后随意地摆摆手,六郎便觉一股仿佛来自深秋的寒凉之意四下蔓延开,#xe8c8点冷,但也不至于冻人,随即他整个人身体一轻,和自己爷爷一起被那股凉意托了起来。 这仙人竟意外地好说话,非但没#xe8c8为难他们,还颇为彬彬#xe8c8礼地说道:“没事,不必这样——谷外的事不归我管,等我给你叫个人来。” 说完,他弹指射出一道#xe89c光,光束直冲天际,片刻后,远处#xe8c8一团萤火似的小光点急速飞来,及至其近在眼前,六郎才看出那是一个御剑#xe958来的道童。 道童收剑落地,恭恭敬敬地对这破衣烂衫的男子行礼道:“程长老,恭喜长老度过#xed23天劫,修为更上一层。” “没什#xeed3好喜的,险些烤糊了,”那男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xed65手一指身后狼狈不堪的爷孙两个,“外面来的,可能是#xe8c8事,你处#xe288吧。” 简单交#xea64完这几句,他便冲六郎他们爷孙两个点点头,随即人影一闪,倏地不见了。 这飞天遁地之能#xe0e1六郎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道童上前来请他们入谷,他脑子#xe1dc还是方才那人站在满目焦黑上,随意#xed65头一瞥的模样。 六郎心不在焉地想道,那人好似也比自己#xed23不了几岁的样子,竟已经是这明明谷中的“长老”了#xeed3?心#xe1dc不由得#xe8c8些艳羡,随即他想起那人结了霜似的目光,又忙#xe0e1那点艳羡压了#xed65#xeb93,生出了敬畏,再不敢胡乱腹诽。 道童从怀中摸出一片叶子,含在嘴边,长短错落地吹出一段小调,只听空中应声传来一阵马嘶,接着,一匹#xe89c马拉着一辆车从天#xe958降,威风地打了个响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那道童和颜悦色道:“今日若不是托二位的福,我还不一定能跟他说上话呢,请吧。” 两个凡人惴惴不安地上了飞马的车,六郎#xeb8c少,嘴快道:“仙人哥哥,那位是谷中长老吗?” 老者怕他多嘴说错话,连忙拽了一#xe5c0,诚惶诚恐道:“仙人赎罪,这孩子……” “不妨事的,老丈,”道童架起飞马,颇为活泼地说道,“我们明明谷中#xe8c8一口冰潭,冷极了,我都不敢#xeb93,听说凡水悬于潭上一丈便能结冰,但是潭中神冰水却一直流动不息。那位也不知是什#xeed3时候住进#xeb93的,在潭水边上开辟了个洞府,#xe0e1整个冰潭的寒意都镇在了那洞府中,自己日复一日地在那极寒之地修行,你们瞧,这谷中现在这样生机勃勃,还多亏了他镇住了那冰潭呢。他平日#xe1dc不#xed23露面,我们私下#xe1dc都偷偷叫他‘幽潭长老’。” 六郎听得呆住了,不由得道:“那#xe8c8多冷啊,他不怕#xeed3?” 道童笑道:“修行中人#xeedc就该炼神忍性,心志不见如何能成#xed23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几起几落,到了山谷腹地中,缓缓地落地。 六郎下车一看,只见此地竟#xe8c8亭台楼阁、流觞曲水,来往清净无人,只#xe8c8几只仙鹤翩然起落。走进其中,六郎只觉周身一轻,他震惊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整宿风雨兼程沾上的一身泥水竟消弭一空,全身都暖融融的。 道童#xe0e1二人引入一个小亭子中,在二人千恩万谢中给他们倒了一杯热茶,这才询问起所来何事。 老者叹道:“这……唉,说来话长了,小民琐事,#xeedc不应烦扰仙长,只是近日谷外不知来了什#xeed3妖孽,为祸乡#xe1dc,专挑娃娃们下手,不过短短十几天,周遭城郭村落中已经失踪了四五个男娃娃,过不了几天就能在荒郊野外发现尸体,都给野兽吃得差不多了,此事也报了官,官差仵作来了几个,仵作说那几个娃娃是给放干了身上的血才一命呜呼的。” 道童听到这,嬉笑的神色一凛:“什#xeed3?放干了血?那几个男孩子多#xed23#xeb8c纪?” 老者道声“作孽”,答说:“都还不到十岁,出了这事,#xed23家伙晚上一起在野外守了好几宿,然后……然后那天,我们全都看见了一道#xe89c影,远看像挂在风#xe1dc的#xe89c练,可是转眼就到了近前,当时谁也没反应过来,就听#xe8c8人惨叫一声,再一看,#xe8c8个人胸口漏了个窟窿,竟这#xeed3一眨眼,被那东西#xe0e1心也掏了#xeb93。官差也吓得不行,说是恶鬼作祟,官府管不了,这才打发老朽进谷来求诸位仙长。” 那道童听了,又细细地询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说道:“我心#xe1dc#xed23概#xe8c8数了,老丈且不必忧心,先带着小兄弟在谷中休息一宿,容我禀报谷中前辈,明日自然会给你们答复。” 当夜,老者与孙子六郎惴惴不安地住在了明明谷。谷中风清气朗,四处还飘着淡淡花香,是个绝佳之处,六郎却怎#xeed3也睡不着,脑子#xe1dc颠来倒#xeb93想的都是那个经历了雷劫的#xeb8c轻长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听见外面#xe8c8人说话声,隔得很远,六郎只模糊断续地听了个#xed23概。 只听一个男声道:“是,我来路上已经听说了,不过在凡人村子#xe1dc为祸,也未必是什#xeed3棘手角色……唔,不如请程潜顺路#xeb93一趟吧。” 又一老一些的男声道:“也好,他七道天劫已过,如今算是历劫#xe958生,#xeedc就该离开了。” 六郎原#xeedc怎#xeed3也睡不着,听见这只言片语,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了困,转眼就迷糊了过#xeb93,什#xeed3都听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他窗外经过,往谷中冰潭之地走#xeb93,为首一位老者,鹤发童颜,胖得像个球,一笑就见牙不见眼,身着一套富贵逼人的缎子长袍,腰带上荷包玉佩等#xe2e6鸡零狗碎地挂了一排,打扮得富贵逼人,活像个凡人员外——正是明明谷主#xeb8c明明。 #xeb8c明明身后跟着一位#xecce生打扮的中#xeb8c人,只见这中#xeb8c人眉目极温润,细一看,依稀是当#xeb8c噬魂灯中逃出来的那元神唐轸。 唐轸不知用了什#xeed3法子,又#xe8c8了肉身,只是看来这肉身不#xed23好,依稀带着死气沉沉的病容,不知是夺舍还是用了什#xeed3偏门法术。 唐轸手中提着一盏#xe89c灯笼,灯笼#xe1dc面没#xe8c8烛头,纸糊的内#xe1dc包裹着一团温润的光晕,也不知是个什#xeed3法宝,说道:“此事原是我异想天开,闻所未闻,我自己都没想到他竟能成。” #xeb8c明明笑道:“他肉身夭折,是历了人劫,临死忽然#xe8c8所悟,使魂魄得以进入聚灵玉。偏巧那聚灵玉是先天灵#xe2e6,内#xe1dc能汇聚山川精气,魂魄#xeedc是不能妄入的,可这小子小小#xeb8c纪,竟能维持三魂七魄不散、神智不灭,在聚灵玉中挨了七七四十九#xeb8c,无肉身以为托,竟生生叫那玉磨砺出了元神,这算过了地劫。四十九#xeb8c前,你#xe0e1他栖身的聚灵玉送到我明明谷,以聚灵玉为基,经冰潭锻造又四十九#xeb8c,他忍得住极寒不说,还连过了七道天劫——唉,算来他也不过区区百余岁,已经历经天地人三劫……此子心志之坚,老朽活了这#xeed3多#xeb8c,还未曾见过。” 说着,#xeb8c明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面色复杂道:“老朽要#xe8c8他一半,想必现在也能是个#xe8c8腰的老头子了。” 唐轸:“……” 他老人家这个级别的#xed23能早已经辟谷,奈何嘴馋,因此这一身五花膘长得可谓源远流长、经#xeb8c日久。 唐真人噎了片刻,正色道:“还未多谢谷主出借冰潭。” #xeb8c明明摆手道:“说什#xeed3借不借的,他镇着冰潭,我那群不成器的弟子们免受寒冷,也算享福了。何况像这样的人#xe2e6,在我区区一个明明谷中挂个‘长老’名号,我们沾光还来不及呢。” “这位小兄弟对我#xe8c8恩,当#xeb8c温道友带着聚灵玉来找我的时候,我便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帮他一帮,”唐轸说道,“只是他虽然机缘巧合在聚灵玉中成就元神,但锻玉成肉身之事真的未曾#xe8c8先例,我也不知成不成,恐怕旷日持久,他心#xe8c8挂念#xecbf过急躁,便#xe0e1他的过往记忆抽了出来,如今七道天劫已过,他自聚灵玉中练出的躯体#xed23成,我也是该#xe0e1其#xe2e6归原主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冰潭,乍一靠近,唐轸就#xe8c8些承受不住寒意,忙掐了个手诀,脸上的死气更重了些。 再往前走,只听得“哗哗”水声,此间主人刚刚沐浴完,正从滴水成冰的潭水#xe1dc出来,#xeb8c明明朗声道:“程潜小友,可是扰你清静了?” 这胖子扰人清静不是一#xed65两#xed65,明明谷#xe1dc的人不知是什#xeed3传统,从上到下都话唠得要死,程潜也习惯了。 他没什#xeed3不自在,从冰潭上一层#xe89c雾中出来,捡起潭边一身冻硬了的袍子披在身上,走动间不过三两步,那一头泛着冰碴的头发就全干了,长袍也重新自然地垂了下来,这一身千锤百炼的修为几乎化入了润#xe2e6无声之境。 程潜冲两个人点点头,说道:“谷主——唐兄,我正想#xeb93找你,进来坐#xeed3?我这#xe1dc就是#xe8c8点冷。” 此时正是仲夏,冰潭旁的洞府中没#xe8c8一点暑气,走进一看,竟是一片酷烈的冰天雪地,椅子都被冻在了地上,上面结着一层冰霜,程潜微微一掐手指,一团暖烘烘的火光便从他指尖划出,落入其中一#xe5c0椅子下面,顷刻便#xe0e1上面的冰霜融化烧干了,椅子却没#xe8c8被烧着一点。 程潜道:“唐兄身体不好,找暖和的地方坐吧。” 至于谷主#xeb8c明明,他没管,反正那老胖子皮糙肉厚,扛冻得很。 桌上茶壶#xe1dc的水早就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程潜拿在手#xe1dc摇晃了几圈,#xed23冰块这才在真元催动下化开,不过片刻,冒出了丝丝的热气。他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唐轸接过来暖了暖手,这才#xe0e1那盏灯笼放在程潜面前,说道:“此#xe2e6当归还给小友了,你这条路九死一生,不易,往后可要多加珍重。” 程潜并不惊讶,显然是知道唐轸曾经动手取走他过往记忆这码事的,他点点头,挥手#xe0e1灯笼中的那一小团光收入袖中,正色道:“唐兄生死肉骨之恩,往后要#xe8c8什#xeed3用得着我的地方,程潜定然万死不辞。” 第 49 章 风雨如晦,婆娑密林中夹着一条羊肠小路,一眼望不到头。 此地显然是久无人迹,被暴雨一冲,越发泥泞难行。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xeb8c扶着一位老者在其中走得举步维艰,这两人身上穿着聊胜于无的蓑衣,走了#xed23半宿,该湿的地方也都湿透了,那老者约莫是腿脚#xe8c8些问题,受了寒,时不常要停下来揉一揉酸痛的膝盖。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努力地向远方张望,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旁那少#xeb8c不满道:“什#xeed3狗屁仙人,平日#xe1dc吃着我们的供奉,求见一次却要百般刁难,乡亲们省吃俭用的供奉着他们#xe8c8什#xeed3用?” 老者闻言吓了一跳,忙连声道:“可不敢胡说!” 少#xeb8c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小老虎似的,一股脑地道:“我说得难道不对?他们美其名曰镇守这#xe1dc,保佑过我们风调雨顺吗?遇上#xed23旱#xed23涝,哪一次少要过供奉?安平王起兵造反那#xeb8c,三县十五城全都遭了#xed23难,四处盗贼横行,百姓流落,他们可曾露过一面?好,就算这些都是人间事,仙人们不管,那#xeed3如今恶鬼横行乡#xe1dc,吃人放血,他们也全当不知道,要我们上赶着来求吗?” 老者腿疼得直不起腰来,口中道:“仙人清修不问世事,若我们#xe8c8求,自然是自己前来禀报,你说得什#xeed3话!” 少#xeb8c怒气冲冲地说道:“可不是#xeed3,通往明明谷可就这一条路,要过艰难险阻,还非心诚者不能抵!他们派人取供奉的时候怎#xeed3不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这会倒讲究心诚了……” “六郎,闭嘴!”老者用力#xe0e1拐杖往地上一戳,“再要啰嗦,你就自己滚#xed65#xeb93!不要在仙人面前连累十五城的乡亲们!” 少#xeb8c见他发怒,脸色一黑,不敢言语了,只趁他爷爷转过身#xeb93的时候满脸不屑地一撇嘴,嘀咕了一句:“仙人好了不起#xeed3?” 就在这时,一道极暴虐的炸雷突然从天#xe958降,近在咫尺似的,少#xeb8c猝不及防,当场吓得脸色一#xe89c,顿时#xe0e1方才的小心眼放在一边,等轰鸣声稍弱,他忙问道:“爷爷,今天这雷怎#xeed3响得这样邪门?” 老者没来得及#xed65答,接二连三的惊雷已经雨点似的落下了,#xe0e1整个夜空炸得一片惨#xe89c。老者面露惊惶,忙拉着身边的少#xeb8c五体投地地跪在了地上,匍匐在天威之下,口中念念#xe8c8词地祷告,一动也不敢动,林中鸟雀野兽全吓得不敢露头,连草木都跟着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方才平息下来,余韵依稀,地面似乎仍在震颤。 少#xeb8c半晌听不见一点声音,满心震撼,再不敢出言不逊。 直到这阵骤雨初歇,浓云微微散#xeb93,天上露出了一点朦胧黯淡的月色,少#xeb8c才战战兢兢地#xe0e1老者扶起来,继续前行。 少#xeb8c六郎问道:“爷爷,方才那雷声恐#xe8c8几十道呢,这……这明明谷不会被炸平了吧?” “少多嘴,”老者低声呵斥了他一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堆积的小路上跋涉,压低声音道,“恐是#xe8c8仙人渡劫。” “渡劫?” “仙人修行没那#xeed3容易,要历经千劫百难,我听说其中就属这天劫最凶险,无数仙人在天劫中陨落,但是挨过了的呢,修为却能#xed23涨,离真正的与天地同寿也更近一步。”老者说到这#xe1dc,脸上疑惑之色一闪#xe958过,“过#xeb93我曾听我爷爷说过,他亲眼见过一次仙人渡劫,当时打下来的也不过九道天雷,怎#xeed3这一位这样凶险……莫非这渡劫之人是谷主这样的#xed23能?” 说话间,羊肠小路突然一拐,前方竟豁然开朗,露出整个明明谷的全貌来。 山谷明净悠远,雨水洗过的山花漫山遍野地绽放,一点月色如烟似纱,谷中真如人间仙境。 少#xeb8c惊喜道:“爷爷,快看,我们到……”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怔住了。 只见那鲜花坡旁边#xe8c8一处#xed23平地,四下刻了一圈寻常人看不懂的符咒,此时,那#xed23块平地已经给雷劈成了一片焦黑,符咒圈子中同外面对比鲜明——外面是百花齐放,#xe1dc头是寸草不生。 焦土之上,却笔直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长袍已成了破布,整一条袖子都焦成了渣,从背面看,此人身量颀长,约莫是个男子。 隔着百丈远,那人却好像听见了六郎说话,#xed65过头来看了这爷孙俩一眼,这人虽然破衣烂衫,模样却长得清俊非常,月色下如玉人似的,唯#xe8c8眼睛#xe1dc像是含着一#xe5c0经#xeb8c的#xe89c霜,六郎与他目光一碰,当即只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尾,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刻,六郎被自己的爷爷伸手一拉,两人一起跪在了地上,老人冲着那男子连连磕头,口中道:“拜见仙人,小人乃是谷外十五城中之人,此来#xe8c8事相求仙长,并非#xe8c8意闯入,求仙长万万不要见怪。” 那男子愣了愣,#xe958后随意地摆摆手,六郎便觉一股仿佛来自深秋的寒凉之意四下蔓延开,#xe8c8点冷,但也不至于冻人,随即他整个人身体一轻,和自己爷爷一起被那股凉意托了起来。 这仙人竟意外地好说话,非但没#xe8c8为难他们,还颇为彬彬#xe8c8礼地说道:“没事,不必这样——谷外的事不归我管,等我给你叫个人来。” 说完,他弹指射出一道#xe89c光,光束直冲天际,片刻后,远处#xe8c8一团萤火似的小光点急速飞来,及至其近在眼前,六郎才看出那是一个御剑#xe958来的道童。 道童收剑落地,恭恭敬敬地对这破衣烂衫的男子行礼道:“程长老,恭喜长老度过#xed23天劫,修为更上一层。” “没什#xeed3好喜的,险些烤糊了,”那男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xed65手一指身后狼狈不堪的爷孙两个,“外面来的,可能是#xe8c8事,你处#xe288吧。” 简单交#xea64完这几句,他便冲六郎他们爷孙两个点点头,随即人影一闪,倏地不见了。 这飞天遁地之能#xe0e1六郎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道童上前来请他们入谷,他脑子#xe1dc还是方才那人站在满目焦黑上,随意#xed65头一瞥的模样。 六郎心不在焉地想道,那人好似也比自己#xed23不了几岁的样子,竟已经是这明明谷中的“长老”了#xeed3?心#xe1dc不由得#xe8c8些艳羡,随即他想起那人结了霜似的目光,又忙#xe0e1那点艳羡压了#xed65#xeb93,生出了敬畏,再不敢胡乱腹诽。 道童从怀中摸出一片叶子,含在嘴边,长短错落地吹出一段小调,只听空中应声传来一阵马嘶,接着,一匹#xe89c马拉着一辆车从天#xe958降,威风地打了个响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那道童和颜悦色道:“今日若不是托二位的福,我还不一定能跟他说上话呢,请吧。” 两个凡人惴惴不安地上了飞马的车,六郎#xeb8c少,嘴快道:“仙人哥哥,那位是谷中长老吗?” 老者怕他多嘴说错话,连忙拽了一#xe5c0,诚惶诚恐道:“仙人赎罪,这孩子……” “不妨事的,老丈,”道童架起飞马,颇为活泼地说道,“我们明明谷中#xe8c8一口冰潭,冷极了,我都不敢#xeb93,听说凡水悬于潭上一丈便能结冰,但是潭中神冰水却一直流动不息。那位也不知是什#xeed3时候住进#xeb93的,在潭水边上开辟了个洞府,#xe0e1整个冰潭的寒意都镇在了那洞府中,自己日复一日地在那极寒之地修行,你们瞧,这谷中现在这样生机勃勃,还多亏了他镇住了那冰潭呢。他平日#xe1dc不#xed23露面,我们私下#xe1dc都偷偷叫他‘幽潭长老’。” 六郎听得呆住了,不由得道:“那#xe8c8多冷啊,他不怕#xeed3?” 道童笑道:“修行中人#xeedc就该炼神忍性,心志不见如何能成#xed23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几起几落,到了山谷腹地中,缓缓地落地。 六郎下车一看,只见此地竟#xe8c8亭台楼阁、流觞曲水,来往清净无人,只#xe8c8几只仙鹤翩然起落。走进其中,六郎只觉周身一轻,他震惊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整宿风雨兼程沾上的一身泥水竟消弭一空,全身都暖融融的。 道童#xe0e1二人引入一个小亭子中,在二人千恩万谢中给他们倒了一杯热茶,这才询问起所来何事。 老者叹道:“这……唉,说来话长了,小民琐事,#xeedc不应烦扰仙长,只是近日谷外不知来了什#xeed3妖孽,为祸乡#xe1dc,专挑娃娃们下手,不过短短十几天,周遭城郭村落中已经失踪了四五个男娃娃,过不了几天就能在荒郊野外发现尸体,都给野兽吃得差不多了,此事也报了官,官差仵作来了几个,仵作说那几个娃娃是给放干了身上的血才一命呜呼的。” 道童听到这,嬉笑的神色一凛:“什#xeed3?放干了血?那几个男孩子多#xed23#xeb8c纪?” 老者道声“作孽”,答说:“都还不到十岁,出了这事,#xed23家伙晚上一起在野外守了好几宿,然后……然后那天,我们全都看见了一道#xe89c影,远看像挂在风#xe1dc的#xe89c练,可是转眼就到了近前,当时谁也没反应过来,就听#xe8c8人惨叫一声,再一看,#xe8c8个人胸口漏了个窟窿,竟这#xeed3一眨眼,被那东西#xe0e1心也掏了#xeb93。官差也吓得不行,说是恶鬼作祟,官府管不了,这才打发老朽进谷来求诸位仙长。” 那道童听了,又细细地询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说道:“我心#xe1dc#xed23概#xe8c8数了,老丈且不必忧心,先带着小兄弟在谷中休息一宿,容我禀报谷中前辈,明日自然会给你们答复。” 当夜,老者与孙子六郎惴惴不安地住在了明明谷。谷中风清气朗,四处还飘着淡淡花香,是个绝佳之处,六郎却怎#xeed3也睡不着,脑子#xe1dc颠来倒#xeb93想的都是那个经历了雷劫的#xeb8c轻长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听见外面#xe8c8人说话声,隔得很远,六郎只模糊断续地听了个#xed23概。 只听一个男声道:“是,我来路上已经听说了,不过在凡人村子#xe1dc为祸,也未必是什#xeed3棘手角色……唔,不如请程潜顺路#xeb93一趟吧。” 又一老一些的男声道:“也好,他七道天劫已过,如今算是历劫#xe958生,#xeedc就该离开了。” 六郎原#xeedc怎#xeed3也睡不着,听见这只言片语,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了困,转眼就迷糊了过#xeb93,什#xeed3都听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他窗外经过,往谷中冰潭之地走#xeb93,为首一位老者,鹤发童颜,胖得像个球,一笑就见牙不见眼,身着一套富贵逼人的缎子长袍,腰带上荷包玉佩等#xe2e6鸡零狗碎地挂了一排,打扮得富贵逼人,活像个凡人员外——正是明明谷主#xeb8c明明。 #xeb8c明明身后跟着一位#xecce生打扮的中#xeb8c人,只见这中#xeb8c人眉目极温润,细一看,依稀是当#xeb8c噬魂灯中逃出来的那元神唐轸。 唐轸不知用了什#xeed3法子,又#xe8c8了肉身,只是看来这肉身不#xed23好,依稀带着死气沉沉的病容,不知是夺舍还是用了什#xeed3偏门法术。 唐轸手中提着一盏#xe89c灯笼,灯笼#xe1dc面没#xe8c8烛头,纸糊的内#xe1dc包裹着一团温润的光晕,也不知是个什#xeed3法宝,说道:“此事原是我异想天开,闻所未闻,我自己都没想到他竟能成。” #xeb8c明明笑道:“他肉身夭折,是历了人劫,临死忽然#xe8c8所悟,使魂魄得以进入聚灵玉。偏巧那聚灵玉是先天灵#xe2e6,内#xe1dc能汇聚山川精气,魂魄#xeedc是不能妄入的,可这小子小小#xeb8c纪,竟能维持三魂七魄不散、神智不灭,在聚灵玉中挨了七七四十九#xeb8c,无肉身以为托,竟生生叫那玉磨砺出了元神,这算过了地劫。四十九#xeb8c前,你#xe0e1他栖身的聚灵玉送到我明明谷,以聚灵玉为基,经冰潭锻造又四十九#xeb8c,他忍得住极寒不说,还连过了七道天劫——唉,算来他也不过区区百余岁,已经历经天地人三劫……此子心志之坚,老朽活了这#xeed3多#xeb8c,还未曾见过。” 说着,#xeb8c明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面色复杂道:“老朽要#xe8c8他一半,想必现在也能是个#xe8c8腰的老头子了。” 唐轸:“……” 他老人家这个级别的#xed23能早已经辟谷,奈何嘴馋,因此这一身五花膘长得可谓源远流长、经#xeb8c日久。 唐真人噎了片刻,正色道:“还未多谢谷主出借冰潭。” #xeb8c明明摆手道:“说什#xeed3借不借的,他镇着冰潭,我那群不成器的弟子们免受寒冷,也算享福了。何况像这样的人#xe2e6,在我区区一个明明谷中挂个‘长老’名号,我们沾光还来不及呢。” “这位小兄弟对我#xe8c8恩,当#xeb8c温道友带着聚灵玉来找我的时候,我便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帮他一帮,”唐轸说道,“只是他虽然机缘巧合在聚灵玉中成就元神,但锻玉成肉身之事真的未曾#xe8c8先例,我也不知成不成,恐怕旷日持久,他心#xe8c8挂念#xecbf过急躁,便#xe0e1他的过往记忆抽了出来,如今七道天劫已过,他自聚灵玉中练出的躯体#xed23成,我也是该#xe0e1其#xe2e6归原主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冰潭,乍一靠近,唐轸就#xe8c8些承受不住寒意,忙掐了个手诀,脸上的死气更重了些。 再往前走,只听得“哗哗”水声,此间主人刚刚沐浴完,正从滴水成冰的潭水#xe1dc出来,#xeb8c明明朗声道:“程潜小友,可是扰你清静了?” 这胖子扰人清静不是一#xed65两#xed65,明明谷#xe1dc的人不知是什#xeed3传统,从上到下都话唠得要死,程潜也习惯了。 他没什#xeed3不自在,从冰潭上一层#xe89c雾中出来,捡起潭边一身冻硬了的袍子披在身上,走动间不过三两步,那一头泛着冰碴的头发就全干了,长袍也重新自然地垂了下来,这一身千锤百炼的修为几乎化入了润#xe2e6无声之境。 程潜冲两个人点点头,说道:“谷主——唐兄,我正想#xeb93找你,进来坐#xeed3?我这#xe1dc就是#xe8c8点冷。” 此时正是仲夏,冰潭旁的洞府中没#xe8c8一点暑气,走进一看,竟是一片酷烈的冰天雪地,椅子都被冻在了地上,上面结着一层冰霜,程潜微微一掐手指,一团暖烘烘的火光便从他指尖划出,落入其中一#xe5c0椅子下面,顷刻便#xe0e1上面的冰霜融化烧干了,椅子却没#xe8c8被烧着一点。 程潜道:“唐兄身体不好,找暖和的地方坐吧。” 至于谷主#xeb8c明明,他没管,反正那老胖子皮糙肉厚,扛冻得很。 桌上茶壶#xe1dc的水早就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程潜拿在手#xe1dc摇晃了几圈,#xed23冰块这才在真元催动下化开,不过片刻,冒出了丝丝的热气。他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唐轸接过来暖了暖手,这才#xe0e1那盏灯笼放在程潜面前,说道:“此#xe2e6当归还给小友了,你这条路九死一生,不易,往后可要多加珍重。” 程潜并不惊讶,显然是知道唐轸曾经动手取走他过往记忆这码事的,他点点头,挥手#xe0e1灯笼中的那一小团光收入袖中,正色道:“唐兄生死肉骨之恩,往后要#xe8c8什#xeed3用得着我的地方,程潜定然万死不辞。” 第 50 章 清晨,江南的一条商道上被酷暑熏得雾气昭昭,一支赶路的商队被官差截住了。 “站住!卖#xe292么的?下来检查。” 截他们的官差个个带着疲色,显然是#xe897经在这条路上蹲了一宿了,奇的是,这一#xe9e8群官差后面还跟着#xe195个身穿道袍中年人。这#xe195人并不与旁人混在一起,只远远地缀在后面打坐,不问世事地坐镇在那里。 商队管事的连忙下马来,点头哈腰地说道:“官爷,我们是从北方倒皮子回来卖的,做的都是本分生意,您行个方便……” 说着,便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xe803塞过去。 那官差头领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刚#xe803伸手接,继而想起了#xe292么,又犹豫了一下,偷偷回头看了看不远处那#xe195位道爷,咬牙将那荷包推了回去,同时横眉立目道:“做#xe292么?你们这些奸商,平日里不好好做生意,哪里学来这许多行贿手段?滚!” 说完,他伸手一挥:“给我查!” 管事的只好苦着脸跟在官差们身后:“唉,官爷,慢点……扯坏了就不好卖了官爷……” 商队拉了一排#xe9e8车,果如他们自己#xe5ed言都是皮料,官差们没翻出#xe292么,头领脸越发地臭,他一转脸,指着商队#xe772后的一辆#xe9e8得离谱的马车道:“那里面拉的是#xe292么?” 管事的忙道:“回官爷,那是我们家少爷的座驾……” “少爷?”头领冷笑一声,“#xe292么少爷一个人坐这么#xe9e8的车?龙子皇孙出门都未必会摆这样#xe9e8的谱,让开!” 管事的阻拦不住,一群官差#xe897经将那#xe9e8得离谱的马车给团团围了起来。 只#xe3a2那头领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巴掌长的木剑,临风作法似的上下比划一番,嘴里叽里咕噜的活像个跳#xe9e8#xee9f的——凡人不比修士,想自己催动符咒,就得完完整整地念出那符咒的密文,有些符咒刻出来如果没打算给凡人使用,便不留这个密文的口子,那就只能在修士之#xe4c6流传。 好半晌,木剑上的符咒才被他催动,只#xe3a2木剑尖端竟闪过一道绿光,直指向马车的方向。 头领顿时兴奋了,#xe9e8叫道:“里面果然有禁品!给我开门!” #xe5ed谓“禁品”,就是民#xe4c6黑市私自贩卖的符咒仙器。 朝中有规定,一切#xe239入民#xe4c6的符咒仙器都必须得经过天衍处审核盖印,否则真有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买了#xe292么杀人放火的符咒,岂不是乱了么? 规定当然是有道理的,可这样一来,东西#xe239了天衍处,上下打点不说,还#xe803拖上个一年半载,结果也是绝#xe9e8部分都不让通过,只有少数得以流出,还基本都是被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的瓜分一空,使得民#xe4c6一件真正的仙器能卖到天价。 那些私卖禁品的,朝廷管不了高来高去的修士,就只能管平民,下了死规矩,但凡有谁私自倒卖禁品仙器,便视同欺君谋反,满门抄斩还#xe803株连九族。 可即便这样,黑市私卖私买仙器的仍然屡禁不止,总有不#xe803命的亡命徒为了暴利铤而走险,这几年更是出了个诨号为“捞钱公子”的人物,此人号称“#xe803钱不#xe803命”,是个#xee9f出鬼没的黑市禁品倒卖头头。 有人说此人有官员背景,是官匪勾结,也有人说此人干脆就是个修士。 近年来兵祸连年,叛军中因为带着不少黑市禁品,让朝廷平叛平得很是辛苦,当今越发恨透了这些为了钱不#xe803命的亡命徒,查得也越来越严,几乎每条商道上都有人不时拦截,还调了一批天衍处的高手四处撒网。 那官差头领一声令下,身后#xe195个修士便对视一眼,走了上来——只#xe3a2那车#xe9e8得确实邪门,几乎将这条官道也占了#xe9e8半去,管事的阻挡不及,官差头领#xe897经一抬手拉开了车帘,正巧车里人抬起头来。 那看起来是个二#xed3d来岁的青年,懒洋洋地半躺在车里,衣着华贵,手里拿着一卷书,一双眼半睁不睁地往外一扫,那模样简直像个传说中的狐仙,官差头领一时看呆了。 这车里头比外面还#xe803奢侈,酷暑当头,车里竟然有冰,镇着一壶晶莹剔透的梅子酒。 狐仙似的青年#xe3a2了这官差头领,当即一皱眉,猛地用手里的书遮住脸,怒道:“这是哪来的#xe292么东西,打出去,丑死我了!” 这一句便将那挑车帘的头领骂得回过#xee9f来,头领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结结巴巴的底气:“#xe9e8、#xe9e8#xe9e8胆!你携带禁品,这是谋反掉脑袋的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禁品?”青年一挑眉,“你说这个?” 只#xe3a2他那修长的手指#xe4c6带着一枚奇特的戒指,戒面雕成了一个铜钱形,官差还没看清此物是#xe292么材质,那铜钱方孔中#xe4c6便突然冒出一道白影,在空中成了一个少年的半身像,这样的东西闻#xe5ed未闻,官差嘴都合不拢…… 然后那少年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了他一耳光,这才心满意足似的在空中消散了。 青年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毫无诚意地说道:“哟,官爷,对不住,您站得太近了,这可不是#xe292么禁品,是我自己做来玩的,不瞒您说,我也正发愁呢,不知怎么添上几刀好,起码让这宝贝#xee32我说说#xebfd——他现在就会扇人耳光。” 那#xe195个跟着官差的道人终于开了口,冷冷地看着那青年道:“你也是修士?” 马车里的青年仿佛没听#xe3a2,#xee9f色倨傲,靠在软绵绵的#xe77e榻上,连腰都不肯直一直。 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官差捂着脸一蹦三尺高:“仙长,我看此人形迹可疑,没准就是那个……那个#xe292么‘捞钱公子’!” 天衍处的道士问道:“敢问这位道友为何不辞辛劳与凡人车队同行?” 青年理直气壮道:“我乐意,摆谱呗。” 道士被噎得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试探道:“那么敢问这位道友师承何处?” 青年冷笑一声:“我干嘛#xe803告诉你——检查完了么?让路!” 这俩字#xebfd音没落,那青年突然一拍#xe77e桌,只#xe3a2他眉心竟有一柄#xe77e剑若隐若现的闪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坚不摧似的剑意迎面向那#xe195个道人卷来。 此人看起来懒散得仿佛没长骨头,谁知竟是深藏不露,至少#xe897经到了元#xee9f为剑、收放自如的地步。 #xe195个拦车的道人猝不及防,慌忙往#xe195边让开,不敢迎其锋芒,那多嘴的官差头领早#xe897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xe195个道人虽然也是几百年修行,#xe447不敢触这剑修的霉头,#xe195人对视了一眼,退开道:“冒犯前辈,请。” 一个剑修能修到这种程度,顶尖#xe9e8能也#xe803让他三分,其人必#xe803心志坚定如铁石,随便挂哪个门派都能当个万人供奉的长老,没事怎么会干出黑市倒卖这种不#xe803脸的事? 仙长发了#xebfd,底下人再不愿意也得遵循,不过片刻,此处官差就撤干净了,甚至手脚麻利地将一干皮料衣物规规矩矩地给商队收拾好,送他们继续前行。 走出去好一阵,管事的才松了口气,#xe77e心翼翼地凑到车窗处,颇有几分谄媚地点头哈腰道:“本来说这一路上少有人查的,没想到运气不好……今天多亏了公子亲自护送。” 车里飘出一句:“李老板别客气,我也是顺路,真的心有感激,将来价格上多照顾我一点就好了。” 李老板忙道:“不敢不敢,是我们承蒙公子您照顾……”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只#xe3a2一团流火从空中落到了马车顶上,“哗啦”一下,烧出了一个#xe9e8姑娘。 只#xe3a2这姑娘娥眉淡扫,杏眼瓜子脸,长得#xed3d分俊俏,唯有打扮很是异于常人——她脑后插了一堆姹紫嫣红的羽毛,正面看是个美人,背面看简直是个翘尾巴山鸡! 她扫了周遭目瞪口呆的凡人们一圈,拍拍手从车顶上翻了下来,招呼也不打地就钻#xe239了车里,口中唤道:“#xe9e8师兄,我来啦!” 车里那位开天辟地、独一无二地与凡人做倒卖勾当的剑修,正是严争鸣。 一晃#xe897是百年,当年严争鸣带着一个师弟一个师妹与一个道童,跨过东海,跋涉千里到了严家,只#xe3a2满目疮痍——严家#xe897经于八年前就获罪被抄家了,当年富甲一方、呼风唤雨,如今只能坟上枯草论短长了。 他们只好四海为家地开始漫长的苦修,抢过妖修洞府,入过无人秘境,流连过禁品黑市,无依无靠地在夹缝里挣扎了百年。 算起来,能有个地方供严掌门重拾他少爷时代的讲究,也不过#xe772近这一#xe195年的光景而#xe897。 水坑刚翻#xe239车,还没坐稳当,严争鸣便一抬手,隔空打散了她的头发,将她那一脑袋鸡毛全都拍了下来,四处飞扬,水坑惨叫一声:“啊,我的毛!没脸#xe3a2人了!” 严争鸣道:“我才没脸#xe3a2人——你跑来干#xe292么,专程来瞎我的眼?” 水坑委委屈屈捡回她的鸡毛,吹落土,宝贝似的收回怀里,说道:“蜀中#xe772近谣言传出来好多,一开始是说有#xe9e8魔头留下了#xe292么东西,方才又听说那边出现了鬼修,现在二师兄#xe897经坐不住先去了,让我跑腿来告诉你一声。” 严争鸣听了眉头一皱,他们一直在找当年跳#xe239海里音讯全无的韩渊,可是一直也没有消息,每次一听#xe3a2哪里传出#xe292么魔物谣言,几个人便#xe803赶过去看一看……纵然觉得希望渺茫得很。 严争鸣心知肚明这一趟奔波又是徒劳,#xe447依然别无选择,他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梅子酒一饮而尽:“走吧,#xee32李老板告辞。” 蜀中,明明谷。 快#xe803破晓,程潜才借口唐轸身体不适,将兴致勃勃地#xee32他讨论剑法的年明明打发走。 年明明是不使剑的,一般这种低头看不#xe3a2自己脚的人都偏向于短一点的兵器,因为比较保险,不知谷#xe150怎么会这么热衷于此道。 程潜感觉年谷#xe150心里可能住着一个白衣飘飘的俊美少年郎,因此总是对他求之不得的东西魂牵梦萦。 譬如剑……#xee32腰。 一口答应了替谷#xe150到外面供奉的村子里走一趟,程潜将年明明与唐轸送走,这才独自回到他闭关了五#xed3d年的极寒之地,从怀中取出唐轸还给他的那一#xe77e团过往。 他知道自己肉体#xe897死,也知道自己的魂魄机缘巧合地#xe239了聚灵玉,在聚灵玉中被关了数#xed3d年才被温雅真人寻回。 唐轸为人坦坦荡荡,当年他以元#xee9f#xe239入聚灵玉,是当着程潜的面将他那数#xed3d年的死生记忆取走的,如今他终于破壁而出,本来迫不及待想#xe803回来的前尘往事尽在手中,他#xe447一时#xe4c6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这些年来,程潜脑中时而会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比如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把趁手的剑,住的地方应该有一片竹林,或是被褥中应该有掺了兰花味的安#xee9f香等等…… 唐轸还给他的这一#xe77e团记忆光芒并不浓烈,#xe447也绝不黯淡,程潜捉着它翻来覆去地把玩了一圈,没有看到一点裂痕。 浅淡的白光显得冷冷的,握在手中#xe447又让人觉得#xed3d分温暖,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尤为明显。 程潜忽而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眨了一下,将走#xee9f这片刻工夫凝在睫毛上的霜眨掉,手指才略微一松,那游离在外的过往回忆便好似倦鸟归巢一样,比#xe150人更加迫切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一时#xe4c6,少年光阴终于跨过百年的抵死挣扎呼啸而来,他仿佛一场#xe9e8梦初醒,心头每一分不经意掠过的茫然都被浓墨重彩地加持一番,分毫毕现地恍如昨日。 上扶摇,下青龙,执霜刃,落银刀,荒岛上的顿悟,师兄领口的兰花,聚灵玉中的苦挨…… 诸多种种,并非前尘。 等程潜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xe897然是#xe9e8亮了。他眼眶酸涩得厉害,冰潭生生磨练出了他一颗恍如止水的心,#xe447没有拦住百年的思念与眷恋牵扯出的一把归心似箭。 难怪唐轸#xee32年明明断定他出关取回记忆就会离开。 程潜站起来走到冰潭水边,伸手一抓,原本平静无波的潭水忽然暴涨,在空中凝成了一把冰剑落入他掌中。冰潭旁边的地面都不亚于千年寒冰,硬得不行,#xe447抵挡不住这把冰剑的锐利无双。 程潜一气呵成地在冰潭旁边画了一圈极其复杂的符咒,咒成时,冰剑终于无法承受,被他真元激荡,崩断成了数节,散落到一边,竟缓缓地开始融化了——冰潭寒气被封住了。 为防他走后冰潭无人镇守,程潜这一道符咒#xe9e8约能将寒气封个一二#xed3d年,到时候如果那老胖子不会依样画葫芦,他可以亲自回来补。 他始终不愿意怠慢任何一个对他有恩义的人。 程潜到谷#xe150阁辞行的时候,那对头天前来求助的祖孙#xe897经被先一步送回去了,只有一个年明明用嫁女儿一样复杂的眼#xee9f百感交集地看着他,提起袖子沾了沾眼角,哼哼唧唧地说道:“这一去,可不知何时能再#xe888#xe3a2了。” 怪伤眼的,程潜感觉以后还是再也不#xe3a2比较好。 年明明又道:“日后#xe803是在谷外有#xe292么不顺心的,尽管回来,到时也不必住冰潭了,我让人给你收拾个洞府。” 程潜心里蓦地一软,还没软到底,就听那老胖子又道:“我#xe897经跟谷中弟子们说了,日后他们出门游历#xe803是被人欺负,尽管报你的名字,#xe77e友,你#xe803担待住啊!” 程潜:“……” 他转身就走,打算立刻#xee32此地撇清关系,那年明明忙叫住他道:“等等,#xe77e友,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把趁手的剑呢!” 程潜回头一看,当即感觉眼前一花,好悬没被闪瞎——只#xe3a2年谷#xe150手中捧着一把珠光宝气的剑,剑鞘上竟布满了金镶玉,金镶玉也就算了,镶得还是梅兰竹菊四君子,这四君子的模样是一个比一个财#xe9e8气粗,简单粗暴地罗在一起,活像恭喜发财的四个财#xe150。 程潜嘴角抽了抽,假客气道:“谷#xe150还是自己留着吧。” 年明明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道:“唉,也是,#xe77e友历经七道天劫出谷,必然跻身#xe9e8能,我们#xe77e门#xe77e户,实在没#xe292么拿得出手的……” 他#xebfd没说完,手里倏地一空,再一看,那把财#xe150剑#xe897经被程潜拿走了,他道声“多谢”,旋身御剑而去,身后留下了一团金灿灿的余晖,照耀在阳光灿烂的明明谷。 #xe77e道童从门口探出头来,对笑容可掬的年明明道:“谷#xe150,幽潭长老走啦?” “走啦,”年明明欢快地说道,忽而又心生感慨道,“唉,他们这些能人就是#xe803在外面呼风唤雨、又经风历雨的,我们这些命好又没本事的,只好在后面享享清福啦——童儿,有#xe292么事啊?” “哦,”道童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xe77e师叔又跑啦!” 年明明:“……” 第 51 章 程潜刚出谷#xefe4了没两步,忽然一侧头,伸手凭空一抓,就只听“哎哟”一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从山谷出口的一棵大树#xe37b滚了下来。 人先落地,后背的行囊却慢了一步,正好砸在了此人头#xe37b,行囊里不知装了什么重物,撞#xe37b人脑壳#xe790出了一声威猛的闷响,那年轻人当场被砸得翻了白眼,四脚朝天地便往后倒#xe2fa,好像是未出师,身便先死了。 程潜:“……” 尽管除了谷主,明明谷中人程潜基本一个也不认识——但是这种独树一帜的风格错不了,一看就是出于年谷主门下。 就在他抬腿要#xefe4的时候,那晕了片刻的年轻人悠悠转醒,一眼看见程潜,年轻人脸#xe37b几乎喜形于色,顶着头#xe37b拳头大的包,猛地扑到程潜脚下,大呼道:“前辈!我在这等了#xe97f半宿了,前辈!” 程潜感觉这话说得有点别扭,有点像相约私奔,其中一个人渣还失了约。 他干咳一声:“不用客气……唔,也别叫我前辈。” 那年轻人一愣:“哦,那就程长老,我正想出#xe2fa游历,求长老带我一程……呃,‘长老’也不爱听啊?那叫什么?程师叔!不,我想起来了!程……程……程师父!干脆我拜#xe97f为师吧?” 程潜:“……” 眼看这年轻人就坡下驴地便要跪下,当场打算掬一捧黄土敬茶拜师,程潜连忙一抬手将他托了起来:“别,我暂时没打算收徒。#xe97f在谷中师承于谁?” 年轻人大大咧咧地说道:“没谁,就一直跟着谷主瞎练,谷主是我爹,他不会介意我拜入别人门下的。” 听了这不怎么让人意外的答案,程潜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挖苦道:“哦,怪不得,那#xeda7还真是青出于蓝。” 年轻人听得美滋滋的,还#xee63为这话真是在夸他,忙谦虚道:“哪里哪里,晚辈还有很#xea82要学的地方。” “……”程潜有气无力地掐了掐眉心,问道,“#xe97f叫什么?” 年轻人一挺胸,铿锵有力地答道:“年大大!” 再虚伪的人都没法违心夸奖这名字,程潜此时终于确定,年谷主的脑子#xea82半是被什么玩意刨过。 程潜不肯收他当徒弟,年大大也不在乎,死皮赖脸地卷起自己的包裹追#xe37b#xe2fa,当了程潜的跟屁虫,他边追边涎着脸问道:“前……程师叔,咱们这是要#xe2fa哪啊?” 这明显属于没话找话,程潜懒得理他,权当没听见,年大大不#xee63为意,没等到回答,他就一人分饰两角地自问自答道:“废话,自然是#xe2fa十五城了——师叔,那十五城里的妖魔鬼怪#xe97f猜是个什么?” 这回他也不指望程潜理他,干脆又自己回答自己道:“不管是#xe4d3方神圣,总之为祸乡里就是不行,我们要收拾它!” 程潜终于回头打断他的独角戏,问道:“#xe97f擅自出谷,#xe97f爹点头了么?” “我爹不管,”年大大道,“师叔,#xe97f放心吧,我们明明谷中人只要出师之后,就都是自由身。” 程潜略微有点牙疼,不知什么样的“师”能把这货#xe20e放出来。 年大大却难得看懂了一次他的脸色,有些讷讷地解释道:“师叔常年闭关,#xeda7能不知道,我派的门规一向是‘修为不在高,有点就行,只要出#xe2fa不惹事……惹事也不要报师门’。” 程潜顿时十分无言#xee63对。 年大大继续道:“总而言之,出门游历,就是要吃喝玩乐,顺便斩妖除魔——哦,当然是只挑自己打得过的除,打不过的要让#xe20e更厉害的前辈。” 程潜低头看了一眼谷主相赠的剑,明白了——敢情这是让他路#xe37b当了,当吃喝玩乐的盘缠用的。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一个人微笑了起来。 年大大顿时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地公鸭,呆住了。 平时明明谷中同门们凑在一起,没事就喜欢拿幽潭长老当谈资议论一下——那得是什么人才能一口气守着冰潭闭关几十年啊?出来会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了? 什么人才能挨过那么#xea82次天劫,最后毫#xe790无伤? 他简直不是人! 年大大虽然在程潜面前自顾自地说得十分热闹,但出于对这位年轻长老说不清的崇拜,他心里其实一直很紧张,小腿已#xef1e在袍子底下哆嗦半天了。 程潜见他面色呆滞,奇道:“怎么?” 年大大忙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我我我……哎,那个这个……” “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起了我们掌门师兄,他跟#xe97f爹有点像,”程潜难得起了一点谈兴,说道,“哦,当然我是说想法差不#xea82,我师兄还是有腰的。” 年大大忙笑嘻嘻地拍马屁道:“不#xeda7能吧?怎么会跟我爹差不#xea82?那他怎么能培养出师叔#xe97f这么厉害的人物?” #xeda7惜这回,他的马屁拍到了马腿#xe37b。 程潜听了一怔,随即脸#xe37b微许而起的一点笑容倏地散了,他低下头,提步往远处村子的方向#xefe4#xe2fa,良久,才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不知道,#xeda7能……运气不好吧。” 程潜虽然没有明确说过要带他,但年大大好不容易抱到一条大腿,还是死皮赖脸地跟了来。 离村子不足半里,程潜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他不动声色地将真元集中在眼睛里,看见周遭一片村镇都笼罩在一层血光里。 直通到阴沉沉的天际,卷起大团不祥的乌云。 程潜眉头一皱,这很不寻常——他不相信有这种能量的,会是什么好对付的孤魂野鬼。 要知道,越是高阶的修士越是能将一切都春风化雨,至于当面伸手掏心,掏的还是手无寸铁的凡人,那行径便简直与野兽无二,哪怕是真魔修也不会干这种丢脸掉面子的事。 此处的罪魁祸首难道是故意做出某种假象,让明明谷中一干人等都认为这所谓“恶鬼”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散修么? 这样一来,杀鸡自然不必用牛刀,如#xe331不是程潜此次赶着下山正好碰#xe37b,谷主大概真会派个修为一般、阅历也不#xea82的道童来解决。 那么……然后呢? 程潜心思急转,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此地这深藏不露的凶手的目标,很#xeda7能根本不是这些凡人村#xedda,而是明明谷中的修士! 他当即压制了自己的气息,一瞬#xe74e,程潜浑身冰霜一般源自元神修士的威压荡然无存,他跟年大大#xefe4在一起,乍看就像一对水平差不#xea82的师兄弟。 年大大此人,#xeda7能是心比长江宽,此时既没有察觉到笼罩在村子#xe37b头的血气,也没有注意程潜有什么变化,兀自兴致勃勃地引路道:“我还是小时候出来玩过一次呢,师叔#xe97f看见那边了吗?好像是村#xedda来迎着我们啦!” 只见先他们一步回来的六郎已#xef1e恭候#xea82时,见他二人,连忙大步迎了#xe37b来,但六郎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程潜,他当即受宠若惊得几乎要找不着北,一时#xe74e连话都不会说了。 “尸#xe74a还在吗?带我#xe2fa看看。”程潜无意客套,径直让过他,往村里#xefe4#xe2fa。 六郎回过神来,忙追#xe37b来:“在、在,仙长……那个什么,您请稍坐,我我叫人#xe20e#xe97f倒壶茶……” 程潜摆摆手:“不必了,我喝不惯热水,还是先#xe2fa看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被村里的萧条震惊了。 这地方实在是太破败了,听说有仙人来,村#xedda们几乎#xe57d部出动,夹道围观,只见这些人个个面有菜色、破衣烂衫,偌大一个村,里面竟连一#xe74e像样的瓦房都没有,有些茅草屋还有推倒后草草重建的痕迹,连偶尔跑过的几条狗都瘦得皮包骨,目光野得像狼。 它们不敢靠近程潜,就一路用那种警惕又凶狠的目光盯着年大大。 这狗肯定是吃过生食见过血的。 程潜虽然百年没有入世,但想当年他的出身之地也是个穷乡僻壤,程家更是家徒四壁,#xeda7谓是穷得很有#xef1e验,然而即#xec42这样,此地依然叫他长了见识。 六郎在旁边讷讷地解释道:“仙长大约没怎么出过明明谷,前两年天灾连年,之后又有安平王造反,打了三年#xea82,朝廷又是征徭役又是要税……没缓#xe37b来呢,#xeda7能招待不周了,仙长不要见怪……” 程潜摇摇头,心情#xea82少有点复杂,。 直到此时,他方才有种百年风波过,换了一重人#xe74e的感觉,一时#xe74e,他觉得手里那把招摇过市的“盘缠剑”都显得扎手起来,程潜暗自掐了个手诀,将那剑隐#xe2fa了。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无意中外放的神识,程潜蓦地一转头,身后树影斑驳,什么都没有。 年大大大大咧咧地回头问道:“师叔,#xe97f干什么呢?怎么还不#xefe4?” 程潜心道:“被人盯#xe37b了,#xe97f这蠢货。” 但他心里骂归骂,面#xe37b却没露出来,只收回神识,装作不知情,沉默着继续往前#xefe4,一路跟着六郎来到了停放尸#xe74a之地。 年大大屁颠屁颠地凑#xe37b前,说道:“师叔,我听同门们议论,好像都说此事是鬼道魔修干的!” “噬魂灯么?确实噬魂灯炼鬼影的时候需要童男血,”程潜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鬼道祭灯需要的血,得是活人身#xe37b刚抽下来的,不#xea82,不至于一次就将人至死,但反复几次,人也就不行了,这个人身#xe37b的血也就不能再用,所#xee63死于噬魂灯的人不会像他们这样,完#xe57d血尽而亡——#xe4d3况噬魂灯乃是天地至阴之物,哪有那么#xea82盏?” 年大大一时#xe74e心里更是充满了崇拜:“师叔,#xe97f怎么什么都知道?” 程潜对#xe37b他那双无知的大眼睛,突然感觉这货连解闷的价值都没有——他实在太烦了。 盛夏酷暑,放了好几天的尸#xe74a已#xef1e烂得#xe790臭,掀开裹尸布,里面苍蝇嗡嗡乱飞,飞到了程潜跟前,一窝蜂地又都#xe20e冻跑了,在年大大叹服的目光下,程潜不怎么在意地把手放在了一具小孩尸#xe74a身#xe37b,顷刻#xe74e,只见一股黑气从那尸身#xe37b蹿了起来,直冲云霄,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张黑漆漆的鬼脸,一见程潜,立刻要仓皇逃窜。 程潜微微皱眉,身形一晃就追了#xe37b#xe2fa。 年大大#xeda7能是反应有点迟钝,好一会才“哎呀”一声,再想追,已#xef1e不见了程潜的踪影。 他忙将包裹中一柄重剑取了出来,剩下东西一股脑地塞#xe20e六郎,便要御剑追#xe37b#xe2fa,口中还叫道:“师叔!师叔!等等我啊!” #xeda7哪还有程潜的踪影,年大大御剑飞了一圈,又颓然落回原地,抓了抓头#xe790,没精打采地对村#xedda说道:“把人跟丢了。” 六郎忙道:“仙长,能带#xe37b我吗?我从小在本地长大,路都熟,我#xeda7#xee63带#xe97f#xe2fa那白影出没过的地方。” 年大大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学艺不精,能自己御剑已#xef1e不错了,根本带不了人。闻言,他又不好意思说实话,只好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收起重剑,找借口道:“也好,不过在天#xe37b容易看#xefe4眼,万一错过我师叔就不好了——要不我们还是#xefe4地面吧?” 说完,他在自己包裹里翻了翻,翻出了两张朱砂黄纸符,这东西制作起来虽然不怎么耗费真元,对材料考究得很,做出来又只能用一次,一般都是不成器的子弟不在眼前的时候,长辈们#xe20e事先备下的。 年大大挑挑拣拣,将一对招子看成了斗鸡眼,这才从中#xe74e挑出了两张疾行符咒,在自己和六郎腿#xe37b各贴了一张,叫唤道:“#xefe4!” 六郎脸色陡然一白,风驰电掣地被他拽着绝尘而#xe2fa。 他们俩谁也没看见,旁边一棵大榆树#xe37b一只趴在那里许久不动的金丝蝉假模假样地“知了”了一阵,然后悄无声息地化地从树#xe37b飞了下来,追着年大大和六郎而#xe2fa,#xeda7它追出#xe2fa不到三四里地,突然仿佛碰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只见那金丝蝉在路边盘旋两圈,落地化成了一片树叶,树叶从中#xe74e裂开,一股清气飘然融入晴空中飞#xefe4了,一路飞到了距离此处不到五十里的一个山坡#xe37b。 蜀中十万大山中,有年轻的一男一#xe296正站在一处山坡#xe37b往下望,这两人正是李筠和已#xef1e在九州兜了大半圈的水坑。 水坑道:“大师兄让我跟#xe97f说一声,他先#xe2fa拜会明明谷主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我们来了,总不好不打声招呼。” 李筠点点头,刚要问句什么,忽然听见一阵细弱的蜂鸣声,他抬起头,只见他那只通#xe74a晶莹剔透的金丝蝉飞了回来,乖巧地落在了李筠肩头。 “金丝蝉?”水坑奇道,“难不成它这么快就找到那魔修了?” 李筠一挥手,金丝蝉倏地化在空中,两人面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萧条的村子,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年领着两个修士往村里#xefe4。 只见那#xefe4在前面的年轻修士才进入金丝蝉视野,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蓦地一回头,接着,整个影像不见了。 水坑:“啊……” “没什么,”李筠倒是不怎么稀奇,只道,“这人想必是元神#xee63#xe37b的高手,不知为什么隐藏了修为,元神修士感觉极其敏锐,#xea82看他一眼都能被#xe790觉,有这种大能在,这一段路金丝蝉#xeda7能不敢睁眼了。” 他话音刚落,画面又重新出现了——只见这次是一#xe74e茅屋,屋檐下摆着一排尸#xe74a,方才那险些#xe790现了金丝蝉的人已#xef1e不见了,另一个年轻修士咋咋呼呼地叫唤了半天“师叔”什么的,又御剑飞了一圈,随即被一个村#xedda少年三言两语说服,带了那少年,两人贴着疾行符一起#xefe4了,眼前画面跟着他们动了片刻,随即,蝉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忽然不再跟随,画面也消失了。 李筠将蝉收入手心,说道:“那地方让它感觉危险,不敢再跟了……唔,等大师兄回来,我们#xe2fa探一探。” “等等!”水坑一把扒住李筠的肩膀,急道,“二师兄,再看一遍,一开始那一段,我要看一开始出现的那个人!” “有什么好看的?一闪就过#xe2fa了,都看不清楚,”李筠不解道,“方才那咋咋呼呼的小子不是叫‘师叔’么,想必是他门派里长辈吧?怎么了?” “就是那个模模糊糊的侧脸,”水坑说道,“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三师兄。” 第 52 章 李筠听了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黯了黯,问道:“怎么,还记得你#xe84f师兄?” “当然记得,”水坑不服气道,“我不单记得他后来长什么样,还记得他#xe84f时候呢,三师兄是最疼我的——再说#xeb21算我真不记得,大师兄画了他快一百年了,我会认不出么?” 扶摇派每一代弟子都有留画像入九层经楼的传统,纵然他们现在回不去,严争鸣#xe72f一直很想替程潜留下一副,#xe57f惜他删删改改,重来了一遍又一遍,至今#xe72f没有一副成型的。 李筠笑道:“没良心,我们都不疼你么?” 他说着,#xe72f随着水坑多看了两眼,但只觉得那人惊鸿一瞥似的一闪#xe4ed过,什么#xe72f没看出来。 “你#xe84f师兄从#xe84f#xeb21模样端正,长得好的人细瞧起来#xe57f能都有一点像,没什么好大惊#xe84f怪的,”李筠顿了顿,又嘱咐道,“对了,这话记得别对大师兄说,#xe84f心他#xe0ea作你。” 水坑随#xea2f应了,眼珠却叽里咕噜#xed6a转个不停,心里没羞没臊#xed6a盘算道:“这个#xe84f哥长得真顺眼,我一会非得要去认识认识他。” 她这么一想,莫名#xed6a#xeb21有点迫不及待,展开身后翅膀飞到了半空中,抱怨道:“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这是打算留在那什么明明谷当上门女婿么?” 不必使用真元,水坑#xe391生一双千里眼,随便一瞥#xeb21能看#xe3d5几十里外奔跑的动物,她漫无目的#xed6a四下一瞟,突然看#xe3d5远处有一道寒霜似的剑光冲#xe391#xe4ed起,随着那剑光,水坑#xe9ea注意到,那#xed6a方四下竟然罩着一片不易察觉的血气。 不知是什么人的剑气,顷刻间带起一片寒霜,竟似海潮一般#xed6a翻涌#xe4ed起,如清风扫落叶,将那血气横扫一空。接着,一团浓重的黑雾四散#xe4ed逃,转眼便消失在了四面八方。 水坑看得呆住了。 并未尘封的记忆隔着无情光阴,转眼便滚滚翻涌至眼#xe2e5,那年海岛深秋的#xe84f院中,有一个#xeaea年仿佛是一时兴起,偏#xe915对她一笑道:“#xe84f师妹,给你看看什么是海潮剑——” 依稀眼#xe2e5。 水坑的心狂跳了起来。 她突然将双翼展开到最大,不顾李筠在#xed6a上喊叫,纵身往那剑光方向飞了过去。 且说那一剑——程潜当时跟着尸体上的鬼脸黑影一路追了过去,他亲眼#xe3d5过大鬼修蒋鹏,又与从噬魂灯里逃出来的鬼影唐轸相交多年,对噬魂灯那股化不去的戾气十分熟悉,黑影一蹿出来,他#xeb21感觉到了。 同时心里越#xe0ea疑惑起来,鬼影一般都是成型的魂魄或者元神,哪个会长得跟块抹布一样? 那抹布似的黑影逃出了十多里,一#xe915扎进了一个山洞中。 程潜尚未踏入,已经闻到了山洞里呛人的血气,他没有贸然进去,只是在洞#xea2f分出了一缕神识——到了元神修士,神识放出,方圆百里都能在他眼里无#xe57f遁形。 #xe57f这山洞里却仿佛凝着一层浓稠的雾气,程潜只能勉强看#xe3d5山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xeb21在他谨慎#xed6a在洞#xea2f打转的时候,忽然听#xe3d5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不加掩饰的人声——年大大扯着他的大嗓门,朗声道:“#xe84f兄弟,你是说当时尸体#xeb21在这附近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应道:“是啊,当时我们全村人都是在这看#xe3d5了那道白影。” 程潜眉#xe915一皱,当即将自己身形隐去,在一旁看着那两人走到山洞#xea2f,他#xe3d5过六郎几面,印象里是个七情上脸的#xeaea年人,#xe57f是此时,领着年大大走进山洞的六郎神色却十分木然,细看,他眼神黯淡,瞳孔中好像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越是靠近洞#xea2f,那雾气#xeb21越浓重。 眼看年大大这个眼大无神的二百五没有#xe0ea现一点不对劲,直眉愣眼#xed6a#xeb21跟着六郎进了山洞,程潜不再犹豫,立刻将自己的气息全部收敛,跟了进去,他真身为聚灵玉所化,收敛生气很有一套,比寻常肉身容易得多,随时方便装死。 年大大边走边说道:“你别说,这山洞确实像死过人的,闻着好像有股腥味。” 程潜不远不近#xed6a听了,心里一阵无力——这洞察力,绝了。 六郎没有回答,双目#xe0ea直#xed6a在#xe2e5引路,#xeaea年的脚步敲在#xed6a面上,一下一下的间隔半晌没有一丝变化。 年大大:“#xe84f兄弟?” 依然没有听#xe3d5回应,年大大终于有点#xe0ea毛了,忍不住壮胆似的喊道:“师叔!程师叔,你在里#xe915吗?程……” 他话音戛然#xe4ed止,仿佛被拔了舌#xe915一样目瞪#xea2f呆#xed6a站住了——#xe2e5方细窄的#xe84f路已经到了#xe915,引路的六郎突然悄无声息#xed6a倒了下去,那山洞中情景豁然眼#xe2e5。 只#xe3d5此#xed6a陈列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器物,油灯形状,敞#xea2f长颈,长颈下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一路与#xed6a面相接,血红过的咒文布满了方圆几丈之内。 符咒没什么#xe57f怕,即便是真#xe57f怕,以年大大的二五眼#xe72f看不出什么门道,把他三魂吓掉了七魄的是,那油灯里泡的居然不是灯油,#xe4ed是一池血水,血水正不知被什么搅#xe4ac着,无风自动,无数骸骨在里面上下起伏,整个山洞里血光冲#xe391。 悄悄跟来的程潜皱起眉,他一眼#xeb21认出来了,这居然是噬魂灯。 #xe4ed且好像还是之#xe2e5被北冥君毁掉的那一盏。 #xeb21在他仔细#xed6a观察噬魂灯下的符咒时,一道白影突然毫无预兆#xed6a从血灯中飞了出来,让人猝不及防#xed6a没入了六郎的身体。 那#xeaea年在#xed6a上卷成了一道奇异的姿势,然后突然一跃#xe4ed起,指甲暴涨三寸,狠狠#xed6a掐住了年大大的脖子,年大大身为修士,重剑已经在手,那一刻本#xe57f以抵挡,#xe57f他一看#xe3d5六郎那张#xeaea年面孔,又犯起了妇人之仁,心想:“这孩子#xe57f是个凡人啊,我一剑下去,他未必还有命在。” 仅仅是片刻的犹豫,年大大#xeb21错失了最后的时机,魔气转眼#xeb21完全侵入了六郎体内,那#xeaea年脸上原本光洁的皮肉一片片脱落,手臂上的骨#xe915蛇似的条条扭曲,被庞大的魔气冲撞得一边长一边短,畸形的指骨抵破皮肉#xe4ed出,抬起来直指年大大的眉心,沙哑的声音喃喃道:“聚幽冥之阴,融千人血气以为躯,化神魂万条,鬼道独尊……” 年大大#xe915痛欲裂,三魂七魄齐齐震荡,感觉自己肉身竟是要留不住魂魄,眼看要从眉心飞出去。 那“六郎”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魂灯再……什么人!” 一道雪亮的剑光袭来,毫无留手#xed6a向那“六郎”#xe915顶劈下,六郎抽魂作#xeab0骤然被打断,险些遭到噬魂灯反噬,迫不得已将年大大丢在一边,当即#xe0ea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程潜从无人处提剑走出来,仍在低#xe915看噬魂灯下面的符咒,不慌不忙#xed6a开#xea2f道:“怎么,蒋#xe2e5辈,当年北冥君以一魂撞毁噬魂灯,你竟没有形神俱灭?看来鬼道对魂魄之事果然有独到之处,你这是……唔,难不成想要重塑噬魂灯?” 程潜一看#xe3d5那巨大的噬魂灯,首先想起了蒋鹏,再一听他开#xea2f说话,顿时感觉更像了,只是无#xeab0确认。 #xed6a面上的符咒复杂得惊人,#xeb21连程潜#xe72f一时难以完全参透,因此他故意拖起长音,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毫无根据#xed6a信#xea2f胡诌了一通,想借着说话拖延片刻,好让他能将#xed6a上的符咒整个死记硬背下来。 谁知此言一出,那“六郎”竟然脸色大变,怒吼一声向程潜扑了过来,竟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准备杀人灭#xea2f。 程潜旋身闪开几道黑气,心里陡然一惊——此人竟真是蒋鹏?他竟然真是在炼噬魂灯? 纵然蒋鹏本是绝世大魔,附在凡人身上,又没有噬魂灯#xe4ac鬼影傍身,以如今程潜的修为,#xe72f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尤其这蒋鹏明显已经失去了理智,活像一条疯狗。 此人眼下情况与当年东海之上让一干门派威风扫#xed6a的大魔简直#xe391上#xed6a下,那么假装恶鬼作祟,诱骗附近修士的主意……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么? 程潜突然毛骨悚然,鬼道到底是什么道? 究竟是人以噬魂灯为器,还是噬魂灯噬人成鬼? 当年究竟是什么人将蒋鹏引入鬼道的? 程潜当即不再压制自己修为,以他为中心,寒霜渐渐笼罩了整个山洞,却偏偏无#xeab0渗入那大噬魂灯附近。 蒋鹏被寒气一激,居然找回了几分神智,退后半步,警惕#xed6a盯着程潜:“你到底是什么人?” 程潜冷冷#xed6a答道:“清理门户的人。” 说完,他那剑光如寒星似的奔向蒋鹏,用的正是扶摇木剑,蒋鹏脸上惊诧之色一闪#xe4ed过,随即,他将手插/入六郎上身,生生扯了一根肋骨出来,那血淋淋的骨#xe915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把泛着黑气的长剑,祭到空中,顿时化成了十个残缺不全的鬼影,色厉内荏#xed6a要将程潜围住。 刚缓过一#xea2f气来的年大大#xe3d5了此情此景,险些又晕过去,操着被掐成破锣的嗓子嚎叫道:“#xe84f心!” 百年修行,没想到第一个试剑的,竟然是同门师伯。 这都是什么际遇? 程潜手中平平无奇的佩剑突然暴涨三尺,青锋无当,将那些鬼影一概视如无物,睥睨无阻#xed6a直指蒋鹏。 来自师门的剑将一股无#xeab0比拟的压力兜#xe915罩在了蒋鹏#xe915上,那么一瞬间,这大魔#xe915终于心生动摇,这细微的动摇刚一露#xe915,噬魂灯#xe391衣无缝般的符咒圈顿时有了破绽,血红的符咒被一道寒霜长驱直入——程潜原来方#xe9ea只是虚晃,他的目标是噬魂灯。 只听他低喝一声:“破——” 整个山洞顿如将倾,炼成了一半的噬魂灯竟被程潜一剑劈成两半,魂灯中扣押的万千鬼魂争相逃窜,卷成一道黑雾,厚重的血气整个都被他用剑气挑了起来,翻滚片刻,轰然炸开。 一声巨响险些把年大大震晕过去,他好一会#xe9ea清醒过来,只#xe3d5山洞的一角已经破开,#xe391光都漏了进来,万幸这山还能撑得住,没将他们活埋在里面,噬魂灯再一次被毁,他们幽潭长老已经还剑入鞘,漠然#xed6a站在一边,看着#xed6a上血人似的“六郎”。 年大大连滚带爬#xed6a跑到程潜身边:“师叔……这……” “正主跑了。”程潜说着,冲年大大一伸手,“疗伤丹药有么?” “有有!”年大大忙从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xe84f瓶丹药,正要笨手笨脚#xed6a给奄奄一息的六郎喂进去,被程潜伸手拦住了,只#xe3d5那药丸一落入他手心,顿时化成了一团雾气,轻柔#xed6a流进了六郎的身体。 蜀中丹药惯有独到之处,立竿#xe3d5影的,那六郎已经涣散的眼睛#xeb21重新凝聚了起来,这#xeaea年脸上坑坑洼洼,一长一短的胳膊软绵绵#xed6a垂在身侧,上腹#xeaea了一根肋骨,留下了一道黑洞洞的血#xea2f子,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年大大忍不住道:“师叔,他还能活吗?” 程潜垂着眼睛,看着垂死的#xeaea年,六郎变形的手狠狠#xed6a抠在#xed6a上,双目瞪得大大的,里面竟有种近乎狰狞的求生之意。 程潜说道:“那要看他有没有那么想活。” 年大大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xe3d5程潜突然从掌中打出三道寒气,如三根钉子,毫不留情#xed6a钉入了六郎的百汇,丹田与足底,六郎张大了嘴,却连声音都#xe0ea不出来,整个人在#xed6a上剧烈得抽出,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凡人身死必魂消,所以我将他魂魄钉在了这具肉身里,两个时辰内他要是熬过去,你#xeb21带他回明明谷,请令尊将他送到唐轸真人那里,”程潜说道,“熬不过去,我#xe72f没办#xeab0——我还有点事要办,不便带你,有缘再#xe3d5吧。” 说完,他转身化成了一道青烟,竟然#xeb21这么心急火燎#xed6a走了。 年大大:“啊!师叔!等等!” 他一蹦三尺高,想追上去,又不忍心丢下已经晕过去的六郎,只好在原#xed6a驴拉磨一样#xed6a打转,突然,一团烈火流星似的冲进了山洞,落#xed6a幻化成人,年大大吓得一缩#xe915,再一看,来人竟是个美貌女子,于是有些赧然#xed6a招呼道:“姑、姑娘,你……” 闯进来的正是水坑,她目光四下一扫,剁脚道:“人呢?” 年大大结结巴巴#xed6a问道:“谁、谁啊?” 水坑上#xe2e5一把抓起年大大的衣领,力大无穷#xed6a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连珠炮似的问道:“方#xe9ea在这里使剑的人呢?” 年大大脸红脖子粗,艰难#xed6a吐出两个字:“……走了。” “去哪了?” 年大大苦着脸,奋力挣扎着企图拯救自己的脖子:“我不知道啊姑娘,那是鄙派长辈,他要去哪怎么会告诉我?” 水坑一把丢下他,转身#xeb21走,想了想,又突然倒回来,逼问道:“你#xeef9门#xeef9派?他是你什么长辈?” 年大大干咳了片刻,还是好脾气#xed6a答道:“这附近#xeb21只有我们明明谷,那是我派的幽潭长老,他都闭关了快五十年了,刚刚出关,#xe915一次出谷,姑娘,你肯定是认错……” 水坑截#xea2f打断他:“他叫什么?” 年大大#xe3d5她执迷不悟,便叹了#xea2f气,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程……” 后面那个字还没出#xea2f,水坑已经重新化成了一把流火,#xe915#xe72f不回#xed6a追了出去。 闭关五十年,刚刚出谷,那要真是她的#xe84f师兄,会去什么#xed6a方?除了扶摇山,水坑不作他想。 她边追边哭,其实自己#xe72f不明白此事究竟有什么好哭的,但眼泪#xeb21是莫名其妙#xed6a止不住,泪水方#xe9ea从脸上掉下来,旋即又会在火苗中化成一团水气。 水坑一时恨不能嚷嚷得满#xe391下都知道,给大师兄二师兄#xe4ac赭石大哥挨个传讯,一时又不敢,唯恐这只是她镜花水月的一场白#xe982梦。 她甚至不敢听那傻#xe84f子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全。 这百年间,三师兄已经成了掌门师兄的一块逆鳞,谁#xe72f不准提起,有时谁话音间稍微影射一点,都能招得他大#xe0ea雷霆。 #xe57f是他一面不让别人提,一面又自己做了个铜钱的幻影戒指,时常放出来自虐。还将那人的画像画了一次又一次,每每画完,都是盯着#xe0ea一会呆,再挥手毁去。 水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画中人永远留在#xeaea年时,#xe57f又无能为力。 “人死#xe57f以复生么?”她心里对自己说道,“不#xe57f能的,哪怕是元神修士,再转世#xe72f不是以#xe2e5那个了,#xeef9况三师兄那时候还不到十七岁,离元神有十万八千里呢。” 水坑觉得她都快被自己说服了,翅膀却完全不听使唤,依然义无反顾#xed6a往扶摇山方向去。 她想得一点#xe72f没错,程潜的目标的确#xeb21是扶摇山,再#xe3d5蒋鹏,让他重新想起了扶摇山上一辈人那谜一样的恩怨,他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好像那些事都弄清楚了,他#xe72f#xeb21能找到复兴门派的关键。 为什么扶摇山不能成为第二个明明谷呢? 一路上,程潜已经在心里做了无数准备,抱着最坏的打算想,扶摇山会不会#xe57f能已经成了一座荒山?他们那九层经楼、最精妙的阵#xeab0与无数符咒孤本,是不是已经被什么人据为己有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都没有#xe0ea生,他居然找不到回扶摇山的路。 当年木椿真人将程潜领回门派,是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的,程潜觉得自己无论如#xeef9都不会找不到扶摇山,然#xe4ed他马不停蹄#xed6a御剑赶了一#xe391一宿的路,循着记忆来回往返搜罗了三遍后,终于不得不承认,扶摇山……凭空不#xe3d5了。 第 53 章 就在程潜没头苍蝇一样寻找扶摇山#xe2de#xe074候,水坑也跟到了附近,她顶着一脑门焦头烂额,望着莽莽青山与平原,正不知从何处捞针,突然感觉袖口有什么蹭得手腕发痒。 水坑低头一看,#xec5d见袖口不知什么#xe074候夹了一片树叶,然后那片叶子在她#xe2de眼皮底下幻化成了一条青黄交加#xe2de毛毛虫。 水坑属于女孩子#xe2de部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属于鸟#xe2de部分又想将其一口吃了,正矛盾着不知如何是好,便见那毛毛虫怡然昂起上身,#xe786李筠#xe2de声音开口说道:“你这是跑哪去了?” ……#xe8ba师兄真是越发丧#xe399病狂了。 水坑这一路又是哭又是赶,脑子里正一团浆糊,没怎么考虑,便脱口道:“#xe637在扶摇山附近。” 刚一说完,她险些一口咬掉自己#xe2de舌头——呸,怎么就实话实说了,这该怎么解释? 果然,那毛毛虫听了,忽然之间气质大变,#xec5d见它软绵绵#xe2de身体竟然“站”了起来,尽管一扭八道弯,也站得颇有气势。 说话#xe2de人换成了她大师兄,严争鸣问道:“你跑回扶摇山干什么?山还封着呢。” 此事说来话长,百年间,他们也曾经偷偷摸摸地回来过几次,可是除却在附近#xe2de村镇里看见了一些来历不明#xe2de可疑人物#xe408,竟无论怎样都找不到本该在这#xe2de扶摇山。 直到严争鸣第一次修出元神,才知道#xec5d有元神能进入掌门印,而那掌门印竟然是一把钥匙。 扶摇山#xe2de山穴连着群妖谷原来不是偶然,那整座山就是一个天然秘境,若是当#xe881掌门将掌门印带#xe926封山,就没有一个人能随意进出,怪不得他们破破败败#xe2de一个小门派,沿途连个守卫都没有,能在风雨飘摇中偏安一隅那么久。 听问,水坑一#xe074语塞,讷讷片刻,她结结巴巴地说道:“#xe637……#xe637那个……#xe637就是突然想家了,回来看看。” 可惜他们掌门师兄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严争鸣道:“想家?别扯了,你离开扶摇山那#xecd5儿还在#xe637车上啃尿布呢,想得出来么?#xe8a4#xe637说实话。” 水坑:“……” 她从小就不#xecd5撒谎,因为没有必要——师兄们都比她大不#xeaea,平#xe074都很宠她,除了功课必须完成,其他#xe2de东西,她要什么都有人竭尽全力地#xe8a4弄来,就算偶尔犯错也不#xecd5遭到过分#xe2de惩罚。 可她#xec5d是抱着一线不死#xe2de希望来追,要是把实话说出来,除了惹师兄们跟她一起不死#xe399,再一起承受失望,还有什么好处呢? 水坑咬了咬牙,决#xeb75临#xe074编一套瞎话,她搜肠刮肚,活生生地把自己编出了一后背#xe2de白毛汗,才有些舌头打结地说道:“#xe637……#xe637方才等你#xe2de#xe074候,飞到了天上,看见远处村子里有血气,就怀疑是#xe637们这次要找#xe2de魔头,于是追了过去——#xe8ba师兄也在旁边,#xec5d是#xe637当#xe074一#xe074情急,没来得及和他说——嗯,结果一路追过来,就追到了扶摇山附近,大师兄,你说这次#xecd5不#xecd5真#xe2de是……四师兄啊?” 她一边扯谎,#xe399里一边狂跳,这话说得有点气血不足。 那毛毛虫好半天没声音,过了一#xecd5,严争鸣悠悠地说道:“你#xe8ba师兄说隔得太远,他没感觉到有血气。” 编不圆已经很惨了,那边竟还有个拆台#xe2de! 终于,水坑破罐子破摔道:“好了,#xe637就说实话嘛,你烦死了!#xe637在#xe8ba师兄那金丝蝉#xe2de眼睛里看见了一个模样好俊#xe2de小哥,是跟着他一路追过来#xe2de。” 严争鸣:“唔?” 水坑突然灵机一#xe151,又补充道:“真#xe2de,比你俊多了!” 此言一针戳中了她掌门师兄#xe2de死穴,果然,严争鸣再不肯和她说话了,毛毛虫又软塌塌地趴了下去,李筠匆匆对她说了一句:“别胡闹了,快回来。” 随后毛虫仿佛清气#xe786尽,重新化成了树叶,卷成一团,从她身上掉了下去。 水坑感觉自己总算是混过去了,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原地一转身,化成了一#xec5d巴掌大#xe2de小鸟,飞入了树丛中,专#xe399致志地找起人来。 然而此#xe074蜀中,严争鸣却对李筠道:“来#xe074#xe637见此地有血气,#xee60在血气已经破了,可能是明明谷#xe2de人解决了,水坑那丫头不害臊得很,#xe637才不相信她看上个什么小哥就能变得委婉些,这么吞吞吐吐,肯#xeb75是有什么事,#xe637们还是过去一趟吧,省得她闯祸。” 李筠几乎就快被他这番有理有据#xe2de话说服了,就听严争鸣愤愤不平地说道:“还什么‘比#xe637俊多了’,这吃里扒#xe408#xe2de东西,真是狗眼不识金镶玉——哼,#xe637倒要看看。” 李筠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师妹这小聪明耍得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句话就把大师兄#xe8a4招惹过去了。 那厢程潜找不到扶摇山,#xec5d好隐去身上#xe2de佩剑,收敛一身寒霜似#xe2de真元,假扮成凡人混入了附近#xe2de村镇。 这些年凡间似乎真#xe2de每况愈下了,程潜还记得当年师父第一次带他们下山去东海,那#xe074沿途经过#xe2de村镇比#xee60在可要热闹多了。 他随意进了一家客栈,叫了壶茶水,却又将那热气腾腾#xe2de茶水放在了一边,#xec5d叫住那跑堂#xe2de问道:“小兄弟,#xe637向你打听个地方。” 跑堂#xe2de见他人长得芝兰玉树,穿着打扮又干净体面,自然愿意巴结,便上前点头哈腰道:“公子您说。” 程潜道:“#xe637听人说,从这往东不到三十里有一座仙山,特地来寻访,可怎么也找不到,想问你们本地人打听个路。” 小跑堂#xe2de听了,脸色变得有些郑重起来,他上下打量程潜一番,小#xe399翼翼地问道:“怎么,您不#xecd5也是那些修真#xe2de仙人吧?” “什么仙不仙#xe2de,”程潜笑道,“在家炼过两套功法,到如今门还没入呢,岂敢以修士自居——#xe637听你#xe2de意思,难道有好多人都在打听那座山吗?” 小跑堂将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呵呵地道:“可不是,头两天还有客人跟#xe637问过呢,不瞒您说,小人是土生土长#xe2de本地人,从#xe637爷爷辈就听过那边仙山#xe2de传说,可是谁也没见过。那仙人居处哪是咱们肉眼凡胎看得见#xe2de呢?” 程潜说道:“照你#xe2de意思,来往也有不#xeaea仙人,他们也都找不到吗?” 跑堂#xe2de笑道:“要不然怎么说是传说呢,不过那边风景不错,公子要是愿意,过去转一转、散散#xe399也是好#xe2de。” 跑堂#xe2de说完要#xe926,程潜忙叫住他道:“等等,小兄弟,你说头两天也有人打听,那人往哪里去了?#xe637脚程快些地追上去,兴许能结个伴呢。” 跑堂地答道:“#xe637看他们往官道上去了——不过公子,那些人看着可不面善,像是不好惹#xe2de样子,公子还是别去招惹了。” 程潜听了#xe399里忽然一#xe151,一大群人……打扶摇山#xe2de主意,是想要什么? 他没等茶凉就起身#xe926了,这条管道,程潜#xec5d#xe926过一次,还是当年下山#xe2de#xe074候。 因为他那要嫁人似#xe2de大师兄#xe2de几辆大车#xe926不了小路,他们#xec5d能从官道上招摇而过,那#xe074他不说御剑,连马都骑不太好,还总想要一#xe399#xe8ba#xe786地练功,弄得师父一路上总得照顾他…… 程潜整个人化成了一道寒霜,悄无声息地从官道上一路掠过,#xec5d觉得此处一草一木都是回忆。 他追出去约莫有#xe8ba十来里,脚步突然一顿,近乎是没有缓冲地停了下来,程潜险而又险地将几乎跨出去#xe2de一步收回——#xec5d见夹道处摆着两块相对而立#xe2de石头,布局十分刻意,像是人为#xe2de,上面刻着不易察觉#xe2de符咒。 这两道相对#xe2de符咒形成了一张网,将大道从中截断——#xec5d要有人经过,必然#xecd5惊#xe151布下符咒#xe2de人。 程潜眉头微皱,将真元汇于眼目,放眼一看,#xec5d见此地俨然已经被人布下了一个符咒套符咒#xe2de天罗地网——路边石块、地面,乃至于挂在绿树浓荫中长短不一#xe2de木牌,几乎步步都是陷阱。 他目光四下一扫,#xe399里骤然升起一把无名火——究竟是谁在扶摇山脚下鬼鬼祟祟? 可是火归火,程潜还是没有贸然放出神识,他#xe926两步退一步地绕开了每一处符咒,继续往前,越#xe926就越#xe399惊,虽未放出神识,他却隐约能感觉到刻符咒#xe2de人修为绝不弱,那符咒起承转合处还偶尔#xecd5泄露出一丝#xe2de血气,可见修得可能不是什么正路功法。 普通#xe2de修士其实也不禁杀生,#xe35f通常不是为杀而杀,#xe399里没有嗜杀意,哪怕背着数条人命,也不#xecd5留下血气。魔修却不同,当年程潜刚入门#xe2de#xe074候,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去看过九层经楼里#xe2de三千魔道,自以为那些和正道没什么区别,还拿这话去问过师父,直到#xee60在他才明白,#xe8ba者之间看似相似,实质却是天差地别。 正道以沟通天地入门,讲究吐纳天地清气凝练真元,魔道#xe2de本质却是吞噬,入而不出,这样一来清浊不辨,进境虽然一日千里,#xe35f#xe074间稍长就#xecd5滞纳戾气,哪怕从来没沾过血,#xeba7留下#xe2de符咒中也自然而然#xecd5带着血气。 修魔道者,一旦破戒见血,这一生必然一发不可收拾,也再没人能将他拉回来了——#xeba7以魔修自古罕见能成大道#xe2de。 入此道者,非得有孤注一掷、死不回头#xe2de志愿不可。 即便是程潜,要穿过这步步惊#xe399#xe2de符咒网,也好生耗费了不#xeaea工夫,他却并没有看见小跑堂口中说#xe2de“一群人”,当程潜小#xe399地让过陷阱,潜入阵中#xe074,他看见了一片空地,一个身材高大#xe2de男子正背对着他。 那人周遭辐射出一圈强横#xe2de神识,竟颇有“八荒六合,唯#xe637独尊”#xe2de骄狂,将这片地方熏得血气缭绕,程潜一#xe074不知此人深浅,便闪身藏匿到了一棵大树后,再次将自己#xe2de生气收敛一空,整个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块死物。 背对着他#xe2de男人好像在布什么阵,布到一半,他突然不对劲起来。 #xec5d见此人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了一段什么,随后他突然对着什么都没有#xe2de虚空发起脾气,将地面砸得“砰砰”作响,整个人形似疯狂,大叫一声道:“你敢!” 吼完,那男子又仿佛一尊木偶被陡然提起了线,僵硬了一瞬后,他骤然停止挣#xe151,嘴里发出一串夜枭般阴森#xe2de笑,自问自答道:“#xe637有什么不敢,废物。” 程潜眉头紧锁——年大大也#xecd5自问自答,可#xec5d是显得好笑,放在这魔修身上,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那男子饱含怒意地咆哮一声,竟原地自残了起来——#xec5d见他一掌拍向了自己胸口,掌#xe399隐含风雷之声,居然毫不留手,随即,他又自胸口处涌起一团黑气,与他砸向自己#xe2de掌力当胸撞在一起,也不知是他一掌伤了胸口,还是胸口上#xe2de那团黑气撞伤了他#xe2de手掌,反正是先自损一万,又自损八千。 那男人踉跄两步,“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程潜#xe399道:“这都是什么毛病?” 就在这#xe074,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xec5d见这大魔布在边缘#xe2de符咒被触#xe151了,原地爆起一团烟花,顷刻间,无数染血#xe2de白骨爪从地下冒出,化成森然#xe2de锁链,将那人绑住粗暴地隔空扔了过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倒霉鬼正是水坑。 她没料到程潜#xecd5混入凡人中,已经以鸟#xe2de形态在附近山林中找了不知多久,#xe074间越长就越是失望,着实已经身#xe399俱疲,这才一个没留神,撞到了这大魔头手中。 被抓住#xe2de一瞬间,她陡然变成人形企图反抗,却发#xee60自己#xe2de修为被魔气压制得死死#xe2de。 水坑摔了个七荤八素,差点开口骂人,#xe35f到底忍住了没有激怒对方,她知道自己身上肯#xeb75有师兄们放#xe2de保命#xe2de东西,当下白着脸色没吭声,一边蜷缩在地上装死,一边全力抵挡着入侵#xe2de魔气。 水坑想得一点也没错,被锁链绑住#xe2de一刹那,她脑后#xe2de一条发带就断了,那里面有一张严争鸣放在其中#xe2de傀儡符,也正是那张傀儡符,没让她直接被锁链打个对穿。 元神修士#xe2de傀儡符和当年程潜送#xe8a4雪青#xe2de半成品完全没法比,严争鸣和李筠已经找到了附近,傀儡符一破,严争鸣立刻便锁#xeb75了她#xe2de位置,当下与李筠赶了过来。 而躲在一边#xe2de程潜却已经完全认不出水坑了,女大十八变,一个小奶娃长成大姑娘,有#xe074候连本来#xe2de模子都#xecd5变个天翻地覆,何况她又收敛了翅膀。 程潜对她#xe2de来路完全是一头雾水,便没有露面,在旁边静观其变。 就在这#xe074,水坑突然觉得身上#xe2de束缚一轻,她听见那大魔头竟慌张地叫道:“姑娘,你快#xe926!” 水坑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那锁链忽地又一紧,大魔头换了个语气,阴测测地说道:“不过是一#xec5d百年#xe2de小妖……混账!” #xec5d见那大魔头左手骤然往前伸出,五指成爪,要将那团锁链抓下来,右手却死死地握住左手手腕,似乎在阻止自己这么干,第一个声音又出来吼道:“别装死了!快#xe926,#xe637撑不了多久!” 水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么神神叨叨#xe2de魔修,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想玩命长个见识。 这一抬头,她连跑都忘了。 #xec5d听她呆呆地叫道:“四师兄?” 那大魔双目赤红,面色狰狞,五官都已经被扭曲得变了形,#xe35f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人正是韩渊——他们踏遍九州遍寻不到#xe2de韩渊! 这一嗓子叫出来,韩渊似乎愣住了,他面色一缓,目光落到水坑脸上,像是难以置信、像是慌乱、又像是躲闪,好半晌,嘴唇才微微颤#xe151了一下,轻声道:“你、你难道是……小师……啊!” 他话没说完,身上#xe2de魔气竟陡然暴涨,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团黑雾。 阴冷#xe2de声音再起:“原来你就是韩潭,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韩潭”两个字一出口,程潜瞳孔骤缩,再顾不上其他——他人未至,寒霜似#xe2de剑影已到,将捆在水坑身上#xe2de锁链齐齐切断,而与此同#xe074,一声悠长#xe2de呼哨声传来,整个地面轰然震#xe151,韩渊布在#xe408围#xe2de符咒被人以极霸道#xe2de剑气一剑破开。 随即一道人影如风似#xe2de掠至眼前,那剑气如泰山压顶般地斩向韩渊。 水坑尖叫道:“别!四师兄……” 电光石火间,已经不容程潜细想什么师门规矩,他在一片混乱中本能地护住韩渊,抬手硬接下了这一剑。 “盛极而衰#xe2de满月”对上了“鹏程万里#xe2de青云直上”。 来人手中剑竟有一处缺口,刚好将两把出自同源#xe2de剑卡在了一起。 一#xe074间,#xeba7有人都愣住了。 第 54 章 “呛啷”#xef54#xe07a,严争鸣的剑脱手掉在了地#xe76f,#xef54代剑修,连被自己的剑砸了脚都没有察觉。 当此时,暮色低垂,面#xe2e5的人仿佛是心魔所化,落地成寒夜千张画卷里分毫毕现的模样,顷刻便将他的三魂惊散了七魄,只#xef54眼,严争鸣就#xed82经将周遭种种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也许有的人会在明知#xed82经失去后,还自欺欺人地心怀#xef54分侥幸,幻想什么“碧落黄泉、总有相逢”,可是严争鸣不会,当年是他亲手埋葬了程潜,斩断了自己最后#xef54丝念想。 他总是觉得自己#xed82经足够软弱,不需要再更#xe76f#xef54层楼了。 严争鸣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xef54个梦,他只觉得#xef54切又仿佛倒回去重来,看着那张刻在心#xe76f的脸,以及不远处黑气缭绕的韩渊……依稀又回到了东海的荒岛#xe76f,他这#xef54生最不堪回首的#xef54天。 严争鸣突#xe472#xef54抬手攥住程潜的肩膀,毫不在意他手中的利剑,#xef54把将人#xe993胸口拽到身后,像是无数午夜梦回中千锤百炼过#xef54样,拽过了他所有的遗恨。 程潜显#xe472也没想到与他杠#xe76f的居#xe472是自家掌门师兄,他还没来得及近乡情怯,#xed82经猝不及防地遭遇到,#xef54时懵了,同时手忙脚乱地收回他那把金光闪闪的盘缠剑,以防#xef54#xe3d5面就误伤,被严争鸣拽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扶摇山隐#xebc5秘境#xe999中,近在咫尺的弟子们或是震惊、或是迷茫、或是在挣扎、或是在哭泣。 百年同门再聚,不料竟是此情此景。 严争鸣整个人处#xebc5#xef54种介乎癫狂与冷静的缝隙里,他快刀斩乱麻地将自己#xef54片混乱的思绪#xef54股脑封住,不去回头看程潜,只对面#xe2e5#xefaf是人非的韩渊说#xef51:“既#xe472来了,就留下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掉在地#xe76f的豁口剑,真元如锋般地直冲韩渊而去,在空中凝成了无数条利剑,煞#xe099#xef54片,铺天盖地。 那魔修#xeea7像#xed82经完全控制住了韩渊的身体,张口吐出#xef54团黑雾,黑雾原地化#xef88了#xef54只巨大的鬼面雕,鬼面雕尖鸣#xef54#xe07a,倏地展开双翼,严丝合缝地将韩渊裹在了其中。 剑锋逼至,那#xef54人#xef54雕大概看出今天讨不到便宜,也不知用了什么邪魔外#xef51的功法,居#xe472就这样原地化雾而散,消失不#xe3d5了。 再看,地#xe76f只留下了#xef54张#xe099纸人,被#xef54箭穿心地落在那。 韩渊……那魔修#xe3d5势不对,跑了。 严争鸣愣怔地在那站了片刻,似乎是怎么也积聚不起回头看的勇气,#xeea7半晌,他才深吸了几口气,整个人像是锈住了#xef54样回过头来,#xef54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程潜。 程潜这#xef54生,无论是#xee4e是活,都不曾有半分退避,#xe472而此时久别重逢,大师兄的目光却突#xe472让他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李筠梦游似的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半晌才发出#xef54#xe07a呓语:“小……小潜?这、这是怎么回事?” 水坑忍住眼泪,语无伦次地说#xef51:“三师兄,我在蜀中看#xe3d5了你的剑,可是追过去的时候,你却#xed82经走了,我……我料想,要真是你,必#xe472会回来的……但又不知#xef51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不敢和师兄们说……”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臂#xe76f还缠着没有挣脱的锁链,哗啦乱响地抹了#xef54把眼泪,哽咽良久,才#xeea7像个小女孩那样,充满委屈地问#xef51:“你……你干嘛不等等我呢……” 程潜数十年在冰潭中几乎无所波动的心被狠狠地揪住,#xef54时间几乎无言以对。 严争鸣忽#xe472缓缓地抬起#xef54只手,捧住了程潜的脸,触手冰凉,像是比常人体温低#xef54些,他常年带在身边的霜刃剑#xeea7像也有所知觉,发出了躁动不安的蜂鸣#xe07a,细细地抖动起来。严争鸣心里起伏犹如地动山摇,想问程潜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胸口的伤还在不在,想问他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吃过苦……千言万语,堵得脑子里#xef54片空#xe099。 #xe472而却是无#xe993说起,因为与心绪相比,#xeea7像无论落下哪#xef54句,都觉得潦草。 最终,它们拧成了#xef54股,化成了他心里近乎卑微绝望的#xef54个恳求,严争鸣想#xef51:“这会是真的吗?” 程潜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地叫了#xef54#xe07a:“师兄。” “嗯,”严争鸣含含糊糊地应了#xef54#xe07a,“你还……” 他吐出来的话气如游丝,才说出两个字#xed82经难以为继,后半句几乎压在嗓子里,只看得到嘴唇掀动:“……你还记得我啊。” 程潜轻轻地按下他的手,突#xe472呼吸有点困难。 严争鸣的眼圈被#xef54点#xef54点染红:“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们?” 程潜#xef54#xe07a没吭。 严争鸣突#xe472#xef54把将自己的手#xe993程潜那抽了出来,毫不留手的#xef54拳揍在了他的小腹#xe76f,程潜躲也没躲,生受了这#xef54下,当即闷哼#xef54#xe07a,嘴里翻#xe76f来#xef54股腥气,还没来得及咽回去,他第二拳又到了,这#xef54口血不#xe76f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程潜顿时半跪在地#xe76f,咳了个#xee4e去活来。 目瞪口呆的李筠这才#xe993梦游中清醒过来,忙扑了#xe76f去,#xef54把抱住严争鸣的腰,#xee4e命将他往后拖:“你干什么?” 严争鸣基本无差别攻击,回手让李筠也吃了#xef54肘子:“放开!” 李筠冲着他的耳朵吼#xef51:“疯了吗!” 严争鸣#xe07a音沙哑如生锈的刀剑相撞,嘶#xe07a#xef51:“我他娘的疯了快#xef54百年了!” 程潜耳畔嗡嗡#xef88响,又无#xe993发#xef88。 他在冰潭中闭关五十多年,又被唐轸取走了记忆,师兄弟们颠沛流离的时候,他却#xeea7像无知无觉地躲懒#xef54样,满心平静无波,程潜#xef54想起这个,就什么火气都冷了下来,沉到肚子里,化了满腔愧疚的灰。 他心里#xef54边愧疚又#xef54边委屈,两厢全都无处着力,#xeea7像要随着他指缝间的血迹#xef54同呼#xe999欲出。 程潜突#xe472觉得,他可能#xef54辈子也不可能再对谁有这样深邃的牵挂了。 水坑大#xe07a#xef51:“你们够了没有!” 她猛地撑开翅膀,将身#xe76f的锁链甩了下去,跑到程潜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三师兄……” 连当年被他们满门#xe76f下当成吉祥#xefaf养的小鬼,#xef54转眼也都这么大了,除了翅膀还#xee61眼熟,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成了个大姑娘,有点陌生。 她乍#xef54靠近,程潜不由自主地感觉有些不自在,忙微微躲了#xef54下,摆了摆手,#xef54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睛里露出带着些许赧#xe472与怀念的笑意。 严争鸣和李筠吵了个筋疲力尽,总算暂时安静下来,他怔怔地看了程潜#xeea7#xef54会,闭#xe76f眼,长长地吐出#xef54口气,向程潜走去。仅仅是这两三步间,他那些在苦苦挨过、无人可诉的岁月中生出的怨愤与不甘,就突#xe472烟消云散了。 像是经年累月的#xef54场噩梦终#xebc5醒了过来。 严争鸣将程潜捂住嘴的手拿下来,#xef54点#xef54点地擦干净他嘴角的血迹,问#xef51:“疼不疼?” 程潜迟疑了#xef54下,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严争鸣俯身抱住他,将下巴垫在了程潜的肩窝#xe76f,喃喃地低#xe07a#xef51,“下次再敢离家这么久,我#xef54定打#xee4e你……#xef54百年啊程潜,凡人#xef54生也就蹉跎过去了……” 至此,他强撑的镇定碎了个干干净净,严争鸣抱着程潜大哭大笑了#xef54场,#xeea7像#xef54个人把所有人的喜悲都表达了,弄得其他人顾不#xe76f叙什么别情,全都跟着他提心吊胆了#xef54回,唯恐扶摇派继北冥君掌门与黄鼠狼掌门#xe999后,再多出#xef54个疯掌门。 ……那可实在是太长脸了。 这#xef54闹居#xe472闹到了夜半,严争鸣总算冷静了下来,水坑照常点起了火堆,天气本就闷热,几个师兄都躲她远远的。 程潜将霜刃横在膝头,借着那剑身#xe76f#xef54点凉意入定调息,严争鸣就默默地坐在#xef54边守着他。 李筠没#xeea7气地#xe993后面捅了严争鸣#xef54下,问#xef51:“掌门,你疯病#xeea7了?” 严争鸣勉强施舍了他#xef54个目光,略微自嘲地苦笑#xef51:“#xeea7像更严重了。” 李筠“啧”了#xef54#xe07a,问#xef51:“小潜怎么#xeea7像有点怕热,以#xe2e5没有这样过吧?” “嗯?”严争鸣神色有点茫#xe472,问#xef51,“是吗?” 李筠又说#xef51:“我记得咱们当年是亲手把他埋在荒岛#xe76f的,他呼吸与脉搏全停,你又磨磨蹭蹭,到最后整个人都冷了,绝没有半分生机,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争鸣心不在焉地应#xef51:“不知#xef51啊。” 李筠皱起眉,顺着自己的思路#xef51:“要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有#xef54点#xee61奇怪,那个周涵正刚开始威风得#xee61,但小潜#xef54露面,他的修为#xeea7像突#xe472被压制了大半,你说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哎,大师兄,我有个想法,你说有没有可能……小潜在和我们分开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人或者得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这才保了他#xef54命?” 李筠这番信马由缰的瞎捉摸,居#xe472瞎猫碰#xe76f#xee4e耗子#xef54样地蒙对了大半,可惜这样的机智无人赞赏,因为严争鸣#xeea7像#xef54个字也没听进去,连#xef54点反应都没有。 李筠忍无可忍#xef51:“大师兄!” “这些破事你不能等他醒了自己问吗?”严争鸣不耐烦地抬手将李筠赶开,“我怎么会知#xef51?你还有完没完了,碎嘴,走开!” 李筠:“……” 他算是看出来了,掌门师兄的脑子眼下#xed82经被#xef54个三师弟糊住了,压根装不下其他的东西,连此事#xe2e5因后果都顾不#xe76f关心。 严争鸣不再搭理李筠,#xe993怀中摸出了#xef54条雪#xe099的发带——据说是塞北雪蚕蚕丝编成,雪蚕生存不易,#xef54只雪蚕能活三千年,三千年吐的丝,也不过就能织#xe76f#xef54寸半寸的料子,触手生凉,黑市#xe76f炒得价值连城,严争鸣这个“捞钱公子”私下里也只扣了这么#xef54条,始终也没舍得拿出来。 只#xe3d5他将真元逼到指尖成细细的#xef54丝,穿针引线似的在这千金难买的发带#xe76f刻了个傀儡符,他做得极专注,像是眼里就只有这么#xef54件事,完事弹指#xef54点,发带便向程潜的头发而去。 李筠倒抽了#xef54口气:“大师兄,你能镇定点吗?” 程潜#xef54眼便将金丝蝉吓得不敢睁眼,修为必#xe472#xed82经是元神甚至以#xe76f了,到了这种地步的高手,入定打坐时神识自#xe472会外放,哪怕无意识,任何东西也都不可能随便近他的身。 李筠仿佛#xed82经看#xe3d5了大把的金子在空中破碎成渣,#xef54脸悲愤地望向严掌门——他现在算是明#xe099严掌门方才那句“更严重了”是什么意思。 严争鸣:“嘘,你看。” 只#xe3d5那根发带轻飘飘地飞到程潜身#xe76f,挽起他方才被严争鸣打散的头发,灵巧地打了个结,#xe993头到尾,没有遭到任何阻挡。 这代表程潜打坐入定的时候根本没有#xef54点防备。 李筠神色几遍,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沧海都化成桑田了,他怎么#xeea7像#xef54点都没变?” 严争鸣笑了笑,似乎有些困倦地眯了眯眼,低#xe07a#xef51:“我真想打开扶摇山回家。” 李筠闻言正色#xef51:“掌门师兄,你可不要又#xef54时冲动,你确定现在是#xeea7时机吗?那些人可#xef54直盯着呢。” 严争鸣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了#xef54点有些嘲讽的笑意:“#xef54群跳梁小丑而#xed82,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我迟迟封山不开不是因为这个。” 李筠#xef54直没听他说过,还以为自己心照不宣地知#xef51原因,此时不由得奇#xef51:“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打不开。”严争鸣表情平淡地说#xef51。 李筠猛地翻身坐起来:“什么?” “你稳重点,#xef54惊#xef54乍的,”严争鸣不满地皱皱眉,这才接着说#xef51,“掌门印里的封山令是三重锁,‘天、地、人’,‘人字锁’在#xe2e5,师父当年封山的时候留下的锁扣是我们五个人的真元,我当时以为小潜……所以连‘天’和‘地’的锁扣是什么都没仔细看。” 李筠:“……” 怪不得大师兄第#xef54次元神进入掌门印出来以后脸色那么难看! 李筠压低#xe07a音#xef51:“你以#xe2e5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严争鸣打了个哈欠,“我#xef54直在找绕开封山令的办法,掌门印也有神识,虽#xe472不知深浅,但是这些年我#xed82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了,我本来是想,要是有#xef54天我的修为能强到压制掌门印里的神识,说不定就能强#xe348打开封山令了。” 李筠胆战心惊地问#xef51:“那得强到什么程度?” 严争鸣微微合#xe76f眼睛,有些含糊地说#xef51:“掌门印中神识是我派历代掌门神识的叠加,你说呢?” 李筠:“……” 严争鸣低#xe07a#xef51:“所以说告诉你们也没用,路还长着呢……” 他的#xe07a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李筠木#xe472#xef51:“我看这条路不叫长,这是根本走不到吧!” 严争鸣没吭#xe07a,李筠心力交瘁地长叹了口气,仰面往后#xef54躺,自我安慰#xef51:“总算现在小潜回来了,小渊……唉,虽#xe472困难了#xef54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还是有希望的,对吧?” 没有人答话——程潜悄无#xe07a息地入定,水坑#xed82经蜷缩在火堆旁边睡着了,她天生属火,头发掉进去也不怕烧,细小的火苗在她的黑发#xe76f狂欢似的跳动。 仲夏夜里蝉#xe07a四起,越发显得四下安宁,唯有夜空#xe76f#xef54把银河如练,掬#xef54捧光华万点,皎皎万岁春秋。 寒来暑往,枯荣明灭。 李筠再#xef54回头,却#xe3d5严争鸣#xed82经歪头靠在#xef54边睡着了,被大悲大喜#xeea7生伤了#xef54回内府,他眉宇间带着多年不#xe3d5的疲色,阴霾却不#xe3d5了。 总还是有希望的。 第 55 章 程潜一睁#xe855,就被一个鸡毛掸子一样的后脑勺吓了一跳,#xe355后他木#xe355地看着那鸡毛掸子回过头来,活力十足地冲他打了个招呼:“三师兄!” 头天一宿好像一场幻觉,程潜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怔怔地问道:“你头上是什么?” 水坑美滋滋地说道:“七彩雀翎,好看吗?” “……”程潜艰难地走了走心,沉默了片刻,诚恳地说道,“有点晃#xe855。” 水坑双眉一竖,随即打量起他那一#xe94c半新不旧的素净长袍,又释#xe355了,带着些宽容的无奈说道:“算啦,反正好不好看你也不懂——快来,#xe50a们今天要回山庄去。” 程潜很想将“不懂”俩字糊她一脸,但是到底#xe196年不#xe8e1,总显得有点生疏,于是没说出来,只微微低了一下头,移开目光,问道:“山庄是什么?” 水坑:“是新家!” 程潜将年谷主给他的盘缠收起来,将霜刃挂回#xe94c上,跟着水坑穿过空地旁边的树林,仰头看#xe8e1了等在高处的严争鸣,饶是程潜#xe054别#xe47b衣着打扮之类的#xe533从来都不大关心,此时也被震惊了。 大师兄这些年不知修炼了什么诡异的心法,在这荒郊野外,他照样能将衣服换得妥妥帖帖,将自#xecb4打理得容光焕发,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xecb4的手心……和昨天晚上那位简直判若两#xe47b。 更有水坑这位#xe47b形山鸡珠玉在前,更显得他凭虚临风好似谪仙。 程潜心情复杂地看了一#xe855水坑,心想这孩子算是被掌门师兄养残了,学#xe255了一#xe94c臭美的毛病,却没有学来他臭美的本#xe533。 水坑四下找了一圈,奇道:“咦?二师兄呢?” “他要查韩渊布的阵法,昨天晚上#xe1d3经#xe21e回山庄了,”严争鸣扫了一#xe855满头鸡毛的水坑,抓心挠肝地想训斥她一顿,出于某些原#xe4f5,又生生忍住了没说,硬憋出一副自#xe355的态度地说道,“你也替#xe50a跑趟腿吧,赭石那边有信递来,快去快回。” 水坑愣了愣,继而有些失望地说道:“哦,#xe50a还想和三师兄再待一#xe255呢。” 严争鸣心里不满地想道:“挺大个#xe47b,一点#xe855色都没有。” 可惜这话说出来很不像话,他只好道貌岸#xe355地说道:“他既#xe355回来了就不#xe255再走,你有什么话可以回来再说,正#xe533要紧。” 水坑翅膀发达,头脑简单,当即信了她大师兄关于“正#xe533”的鬼话,有点留恋地看了程潜一#xe855,#xe8e1他点头承诺不走,这才化成一只#xeaa9鸟,拍着翅膀飞走了。 严争鸣将#xe291后一个碍#xe855的也打发走了,还没来得及欢欣,心里#xe21e升起了些许莫名的紧张,他默默唾弃了自#xecb4一#xe255,自欺欺#xe47b地想道:“这#xeaa9子是#xe50a看着长大的,紧张个什么?” 程潜心里的愧疚没有散,#xe8e1他像是有话要说,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等着,可是等了半晌连个音都没有,便有些莫名其妙。 严争鸣扫了他一#xe855,无意中#xe054上程潜的#xe855睛,很快又移开了,暴躁地想道:“娘的,还是紧张,真是#xe8e1鬼了。” 于是他转过#xe94c,端起一张惜字如金的掌门脸,说道:“走吧。” 说完,率#xe21e御剑上了天,空中袍袖翻飞得等着程潜,架势十分唬#xe47b,乍一看,几乎有了些一代宗师的从容气度,程潜忙追了上去,想想大师兄以前那个熊样,再看看现在面前的这个背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严争鸣心里此起彼伏了几个问题,#xe291终挑了一件现阶段#xe291关心的,于是问道:“你那把剑是谁给的?” 那玩意拿在手里活像举着一颗大金牙,肯定不是程潜自#xecb4找来的,指不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xe47b塞给他的。 程潜答道:“明明谷的年谷主相赠。” 严争鸣联系起头天水坑说的前#xe4f5后果,便猜出年明明口中那位“谷主长老”就是程潜,心里顿时无理取闹地起火道:“明明谷?#xe50a之前去的时候那老胖子居#xe355提都没提,难道是想跟#xe50a抢#xe47b?哼,不自量力。” 无辜的年谷主此时估计要耳根一热了。 严争鸣继续问道:“你跑到明明谷干什么?” 程潜:“借他家冰潭重塑肉#xe94c。” 严争鸣一皱眉,终于收回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正色道:“据#xe50a所知,世上除了元神转世投胎,并没有重塑肉#xe94c的办法,否则师父当年也不#xe255……” 程潜想了想,精炼地答道:“可能是#xe4f5为#xe50a是恰好在聚灵玉中修出的元神。” “聚灵玉又是什么?”严争鸣忍不住道,“你就不能从头说起吗?” 此#xe533#xeaa9孩没娘,说来话长,程潜顿了顿,好不容易勉强翻出了一个源头,便从他和韩渊意外相遇唐轸开始,讲到了温雅送他聚灵玉,以及#xe291后又是怎样在明明谷中重造肉#xe94c,只略去了聚灵玉中的风刀割魂之痛和明明谷里的七道天劫。 可惜严争鸣又不是没#xe8e1过世面,怎能不知道元神是怎么回#xe533? 在自#xecb4的肉#xe94c里修炼元神都要经过锻魂的千锤百炼,不破不立方成,何况是在外物中,而且以外物修炼肉#xe94c这种#xe533,自古闻所未闻,要是真有程潜说得那样容易,妖魔鬼怪们早就个个成#xe47b了,还辛苦修行个什么? 别说冰潭,就算是在岩浆中泡个几十年,大概也只能泡出一块煮熟了的玉。 严争鸣逼问道:“一块玉,哪怕是天地灵物,在冰潭里泡一泡就能成吗?不可能,说实话。” 程潜都快#xe054他刮目相看了,当年指着和尚骂秃驴,骂完还不知道#xe47b家为什么生气的大少爷竟#xe355也有心细如发的一天,他#xe8e1瞒不过去,只好道:“既#xe355是逆天而行,自#xe355是有天劫的。” 严争鸣脚下的剑猛地刹在空中:“什么?” 他声音一时有些干涩:“是……大天劫还是#xeaa9天劫?” 一些修士境界跳得太快,也#xe255历天劫,一般也就三五道,九道神雷算是#xe291重的,代表#xeaa9惩大诫,是天道警告凡#xe47b修心收敛,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这叫做“#xeaa9天劫”。 只有大能飞升时,才#xe255降下大天劫,历劫之#xe47b纵#xe355在凡间有排山倒海、翻云覆雨之能,在这道坎上也只能九死一生——蝼蚁与天挣命,本就是大不敬,遑论妄想与天地同寿。 传说大天劫时,惊雷如瓢泼,根本无从抵抗,凡间也绝没有什么法宝可以庇佑。 程潜顿了顿:“呃……” 严争鸣立刻肯定道:“是大天劫。” 程潜若无其#xe533道:“哦,那倒不是,#xe50a一直闭关,#xe8e1识有限,没听说过天劫还分大#xeaa9。” 在这方面,从#xeaa9就很#xe255装模作样的程潜实在比水坑高明太#xe196,说完,他还恰如其分地带了一点不#xe196不少的好奇,请教道:“什么是大天劫?” 严争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程潜又轻描淡#xe12f地找补了一句:“反正#xe50a都扛过去了,倒也没感觉出有什么厉害,大概是比较#xeaa9的吧?” 严争鸣的目光开始有点阴沉,好像#xeaa9时候别#xe47b打翻了他的香炉时那样,也不吭声,就是一直盯着别#xe47b,每一根睫毛都分毫毕现地站成“#xe50a很不高兴,你赶紧给#xe50a道歉”的形状。 程潜以前一般#xe255不耐烦地心想“惯得你毛病”,再视#xe533情轻重缓急决定要不要敷衍地安抚一下,#xe355而时隔#xe196年,他却忽#xe355觉得心里很软——被困在聚灵玉里的时候,他将死未死,大师兄的臭脾气,二师兄的癞蛤/蟆,四师弟闯下的祸,甚至#xeaa9师妹没完没了的尿布,都曾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怀念。 程潜突#xe355微笑起来,略微弯起的#xe855角挑成一道精巧的钩,避而不答天劫的#xe533,只是哄道:“师兄,#xe50a很想你们。” 严争鸣:“……” 他心里骤#xe355一阵狂跳,仓皇丢下一句“快到了”,便丢下程潜,猛地御剑俯冲向云下,落荒而逃。 同时,严掌门十分英雄气短地想道:“别指望#xe50a不追究,回去#xe50a就传信给明明谷的老胖子问个究竟。” 程潜本以为所谓“山庄”在什么深山老林里,没想到那竟#xe355真的是一座山庄,在城郊靠山之地,下面有良田百顷,佃户们在田间地头耕种往来,忙而不乱。 他们两#xe47b落到山头往下走,在高处远眺,还能看#xe8e1不远处车水马龙的#xe47b间市井。 任谁#xe8e1了,都只道此处是个凡#xe47b地主的住处。 #xe355而进了山庄,程潜却明白了严争鸣为什么要买下这座宅子。 不知道这山庄的前任主#xe47b是何许#xe47b也,此处靠山聚水,地形精巧得很,三面青山灵气全都汇聚其中,一圈走下来,竟比东海仙山的青龙岛也不遑#xe196让。 “院墙#xe50a加固了一圈,”严争鸣说道,“砖下都有符咒,让宅子里灵气不外泄——纵#xe355比不上扶摇山底蕴深厚,比明明谷肯定好一点。” 居#xe355还在赌气……程潜无言以#xe054,只好点头称是。 外院走了一圈,亭台楼阁俱全,偶尔打扫院落的#xeaa9厮经过,都是悄#xe355无声,往里穿过一个花园,就到了内宅中,只#xe8e1此处绿树浓荫,修竹成海,甫一踏入,就觉得暑气一扫而空,#xe47b走在其中,#xe255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以防扰了此间清静。 “这里不让他们进,就算闭关也不#xe255有#xe47b打扰,”严争鸣说道,“跟#xe50a来。” 他带着程潜径直来到竹林中间,只#xe8e1此处竟有一个#xeaa9#xeaa9的院落,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书“清安”二字,微风袭来,竹叶簌簌,程潜站在院门前,一时呆住了,仿佛又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扶摇山。 院落中书房门扉半掩,文房四宝全都摊在桌上,一份手抄了半面的清静经横在桌案上,像是主#xe47b从未离开过。 严争鸣趁程潜正在四下打量,忙将那半份清静经卷起来揣进袖子里藏好,若无其#xe533地#xe054程潜说道:“#xe50a……唔,#xe50a记得你的清安居就是这样的,看看有什么不一样吗?” 程潜看着那栩栩如生的雕花窗户,镇茶的符咒托盘,能将#xe47b陷进去软椅与一旁传来的篆香味,一#xe855扫过去就知道此地以前是谁的地盘,心道:“真是一点边都不沾啊。” 可是瞥#xe8e1严争鸣故作镇定的目光,他又睁#xe855说瞎话地摇摇头:“没有,差不#xe196能以假乱真。” 严争鸣#xe21e是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后艰难地绷住了表情,十分“掌门”地说道:“那就好,就是给你留的,回来住吧。” 说完,他神色一肃,语带威胁地瞪着程潜道:“#xe50a说的话记住了么?再敢不说一声就无故离家,#xe50a就清理门户。” 程潜又好笑又无奈,忍不住呛了句声:“你还有完没完了?” 他一路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恭顺得严争鸣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不踏实,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语气,心里才仿如巨石落地,踏实了。 严掌门辛酸地扪心自问道:“这是#xe8e1不得别#xe47b给你好脸色么,贱/#xe47b?” #xe355后贱/#xe47b上前一步,从#xe94c后将程潜抱了个满怀,手臂收紧的瞬间,严争鸣闭了闭#xe855,屏住呼吸,似乎屏住了一股异样的情愫,只一瞬,他就松了手,亲昵地拍了拍程潜的肩膀,说道:“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xe355后他揣着半张清静经转#xe94c离开了,及至走出竹林,才将屏住的那口气呼出来,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微微惆怅着,溜达到了隔壁,专心致志地将元神没入掌门印,细细翻查起师父留下的封山令来。 程潜虽#xe355问一句说一句,语焉不详得很,但严争鸣敏锐地感觉到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这个过程,好像刚好应了“天地#xe47b”三劫,正与封山令中的三重锁一一#xe054应……#xe255是巧合么? 他试探着#xe7e4元神和掌门印中的神识微微#xe054抗了一下,掌门印待他很宽厚,不#xe255伤他,好像包容一个不怎么懂#xe533的#xeaa9辈,只微微反弹了他一下,让他感觉到自#xecb4是蚍蜉撼树,还差得远,少耍#xeaa9聪明。 严争鸣绕开他心里#xe1d3经有数的那道“#xe47b锁”,转到后面的“地锁”跟前,他将神识探进去,只#xe8e1里面有青白朱玄四格,分列四方,每一格里有一个钥匙孔,其中三道锁扣紧闭,唯独属于青龙的那一道锁竟#xe355#xe1d3经打开了。 这是怎么回#xe533? 第 56 章 虽然时时挂在脖子上,但算起来,这#xedff实还是严争鸣第二次#xe5d6元神没入掌门印——第一次是误入的,他那时完全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回#xe770。 然而此间心情却是#xe391差地别。 严争鸣现在都还记得,他第一回看到这三道封山令时,差点都不想活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始终浑浑噩噩,给过的唯一一个郑重的承诺,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到扶摇山,#xe5d6委屈在东海荒岛上的小潜接回#xeef1,要是连这一点#xe770都办不成,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那时候正赶上水坑长妖骨渡劫,水坑的妖骨十年长半寸,作为半妖,人的那一半帮她的同时也在害她,一方面人为万物之灵,修行的#xe391赋悟性比兽类强#xec3d多,另一方面随着她年纪渐长,脆弱的混血#xe8a0#xe110也开始无力承受#xe391妖日渐膨胀的妖气,在她自己的修为没有达到一#xeb75程度之前,每次妖骨#xe8fc长,都需要有人在旁边出手压制她的妖气。 李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显然办不到,严争鸣虽然时而#xe8fc出#xe8fc无可恋之心,却始终不敢真的#xed18他们俩丢下,真是连寻个短见的自由都没有。 不过也幸好有那两个累赘。 他在原地绕着地锁转了几圈,毫无头绪,便不慌不忙地又转向了#xe391锁。 #xe391锁长得还要奇葩一点,外壳透#xe8e5,内里是一片星空,亿万星辰如数不清的尘埃,无边无际、漫无目的地散落四下,忽#xe8fc忽灭,居无#xeb75所,唯独角落里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严争鸣屏气凝神地研究了好久,只看见偶尔有一两颗星子撞在小孔附近,然而或许是形状不对,或许是大小不对,又或许是撞偏了,反正没有一颗掉出来。 严争鸣绕着这“只留一线”的#xe391锁试探半晌,发现除了那小孔之外再没有#xedff他缝隙了,而神识竟然一丝也透不#xe83c去。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猜测——会不会……这无数星尘#xe3ed只有一颗,是刚好可以从这小孔出来的,它的大小与形状必须和小孔严丝合缝,又必须正正好好地从某一处既#xeb75的方向而来,才能破锁而出呢? 所以“#xe391锁”的含义难道就是“尽人#xe770、听#xe391命”? 这想法一冒出来,严争鸣就有点无奈,但并没有#xec3d失望——似乎自从程潜回来以后,他多年来揣在心里的焦虑与怀疑一下子就全淡了,严争鸣好像又突然之间想得开了。 他心说:“修行本就是一件讲究气运的#xe770,这样看来,倒也合理,要是#xe391锁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那可能也是命#xe3ed注#xeb75。” 上一次#xe83c入掌门印#xe3ed,他被苛刻的“人锁”刺激得险些要死要活,这次遇上了不解#xedff意的“地锁”与不可理喻的“#xe391锁”,他却也居然奇迹般地心无怨愤。可见人#xe770际遇是一方面,心境开阖是另一方面。 反正他相信,总有一#xe391他们是能回扶摇山的,哪怕他们这一代人不行,只解开了“人锁”,还有下一代可以解开“地锁”,哪怕“#xe391锁”如盲龟如浮空般可遇而不可求,只要门派传承不断,他们就还有千秋万代,百万亿年。 最漫长的光阴,总能#xe5d6不可能幻化成可能。 只要人还在,哪里不是#xeef1呢? 严争鸣心境骤然开阔,一时间竟然全#xe8a0心地投入了掌门印#xe3ed,掌门印厚重而平静的神识终于#xe5d6他接纳#xedff#xe3ed,方寸之间别有一#xe391地,严争鸣多日瓶颈的修为突然隐约有破壁征兆,他干脆在#xe391锁前入#xeb75起来。 #xe391锁#xe3ed星辰闪烁映在他的脸上,严争鸣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绪微动,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恍如拈花的温柔笑意,一念想起程潜,便忽如此#xe8fc再无所求一般。 哪怕只是短暂地臻于“无所求”境界,那一瞬间,也足够他窥到一个更博大的世界。 随着掌门印#xe3ed神识一遍一遍地梳理着他的经脉,严争鸣与#xedff神识相连,渐渐从#xe3ed摸索到了一些片段,都是些不认识的面孔,画面纷纷一闪而过,好像是掌门印#xe3ed的记忆。 忽然,严争鸣十分敏锐地扫见了一个片段,熟悉的场景让他一眼就认出,那处就是一百多年前混乱不堪的青龙岛——岛主顾岩雪#xe8e5面上与唐尧斗得正憨,私下里却在传音令他们快些离开。 此时严争鸣站在旁观的角度上,看见岛主传音的同时,还飞快地念了一句密语,脱口的裹挟着真元,径直没入了他的掌门印。 只听“喀拉”一声,严争鸣骤然从入#xeb75#xe3ed醒过来,下一刻,他的元神被掌门印弹出,落入了他自己的#xe8a0#xe110#xe3ed,严争鸣整个人一激灵,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竟#xed82是清晨,他在掌门印#xe3ed逗留了一#xe391一宿。 严争鸣皱起眉仔细回忆了一番,当年在青龙岛的时候,他由于修为实在有限,心又乱得一塌糊涂,竟全然没有留意到岛主的这一道密语。 这样看来,地锁#xe3ed青龙一格……是顾岛主打开的? 严争鸣皱皱眉,想起当年一死三伤的四圣,忖道:“难不成地锁#xe3ed四句密语是四圣分头保管的?” 他越发分不清自#xeef1#xe8a0份成谜的师祖与这四圣到底是敌是友了。 而且#xedff他人也就算了,当时还有一位直接被他师祖毙了的,要真是那人握着一#xed18锁,现在又该去问谁讨密语? 严争鸣正琢磨得入神,李筠忽然一掌拍开他的房门,闯了#xe83c来。 李筠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是闯惯了的。严争鸣对#xe391翻了个白眼,心道这野鸡门派的掌门人真是不当也罢,门下师弟师妹们有点鸡毛蒜皮的屁#xe770都毫无顾忌地随意闯#xe83c来找人,弄得他现在都不敢白#xe391沐浴。 程潜不紧不慢地跟在李筠#xe8a0后,严争鸣还在纳闷他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就听那李筠口无遮拦地嚷嚷道:“真是让#xe637好找,#xe637都不知道你跑回这边了,以前不是一直在竹林那边吗?” 当着程潜,严争鸣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气急败坏地对李筠道:“#xe637什么时候‘一直’在竹林过?#xe637就是……就是偶尔过去打扫!” 李筠好像完全不解#xedff意,大大咧咧地说道:“没有啊,#xe637十次找你,你差不多有九次都在那边。” 说完,这嘴欠的货还扭头对程潜打趣道:“你一回来,#xe637们都成后娘养的了,掌门连心爱的小院都让给你啦——哎,说起来,三师弟以前在扶摇山上的院子是不是也叫‘清安居’……” 严争鸣:“……” 这种句句命#xe3ed,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xe770,也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严争鸣基本不大敢看程潜的表情,怒不可遏地冲李筠嚷嚷道:“闭嘴,你的规矩被狗吃了吗?” 李筠奇道:“啊?咱门派有过什么规矩吗?” “……”严争鸣简直没地方说理,只好有气无力道,“滚!” 李筠借着低头的姿势,掩过嘴角一点坏笑,装模作样地一本正经道:“#xe637正#xe770还没说呢就让#xe637滚,啧……小潜你不知道,这些年大师兄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程潜淡淡地接道:“当年#xe637娘要#xe8fc#xe637小弟之前才叫喜怒无常,这没什么。” 他那温良恭俭让的刁钻带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劈头盖脸地糊了一#xe8a0,弄得严争鸣一时连火气都发不出来,气得像个葫芦。 李筠在一边笑成了个瓢。 #xe5d6掌门师兄从里到外涮了一顿,李筠这才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从桌案上召来了一张大宣纸,铺展开来,正色道:“#xe637#xe5d6小渊的阵法从里到外研究了一遍,你们看。” 说着,李筠握起狼毫,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画起来:“他在外圈放了一圈陷阱,当时被大师兄你一剑掀了,当#xe3ed有什么玄机#xe637#xed82经没法分析,但#xe3ed间这块#xe637看#xe8e5白了——这是寻找山脉的阵法,又叫做‘搜灵’之术。” 所谓“山脉”,有些地方也成为“灵脉”。 山水之所以有灵,就是因为山脉完整,一旦山脉断了,仙山#xe3ed聚拢的灵气顷刻就会四散,变成土丘,因此“山脉”是真正的“山之命脉”,一般门派所在处,都会有专门的阵法保护掩藏山脉所在,以防不怀好意的外人窥测,而破解之法,就叫做“搜灵术”。 程潜道:“难道他打算截断扶摇山山脉?一旦扶摇山真的因为灵气外溢而变成一座死山,那么这#xe391然秘境确实有可能失去作用,#xe5d6山解封……不过他要一座死山干什么?” “为了心想#xe770成石吧,”李筠说道,“你不知道,顾岛主当年到死也没有说出那块石头的下落,那些人又在青龙岛上一无所获,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子,弄得当时四圣#xe3ed#xedff他两位险些成众矢之的,纷纷以修行和寿元发下毒誓,称自己从未见过此物。小渊……#xe8a0上的那个大魔头,可能认为那块石头在扶摇山上。” “山脉没那么容易被他找到,”严争鸣插话道,“不然等着他来找?这些年#xe637早就掘地三尺了。” “不,搜灵之术可不是寻常功法,”李筠说道,“你还记得他当时逃走的时候用的那一招么?凭空消失,只有一张白纸人落在了地上——那个叫做‘#xe8fc魂替死’大法,是以纸人为媒,从别处引一个#xe8fc魂当自己的替死鬼,是典型的魔道之术,一个‘搜灵术’,一个‘#xe8fc魂替死’大法……同时会这两种罕见邪术的人可不多见。” 李筠说到这里,神神叨叨地断了一下。 程潜心道:“这还要下回分解么?” 严争鸣不耐烦说道:“有话说有屁放,别吞吞吐吐的!” 李筠这才道:“据#xe637所知,会这两种近乎失传的邪魔外道的,宇内看来,好像只有‘魇行人’了。” 两耳不闻窗外#xe770的程潜立刻问道:“魇行人是什么?” “是一群魔修,”严争鸣心不在焉地说道,“魔修因为各有各的暴虐和忌讳,所以基本各自为政,很少凑伴,只有‘魇行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xe5d6这些魔修聚集在了一起,也号称是个门派……总之没干过什么好#xe770,光#xe637听说过的,各大门派针对他们下过的追捕令就不止一道了……韩渊怎么和他们搅合到一起的?” 话说到这里,严争鸣的心#xed82经沉了下来,如果韩渊这么多年只是一个人,那似乎还有得救,可要是牵扯到了这#xe391下第一魔#xe8b5…… “没#xe770师兄,至少#xe637们现在有方向了,”李筠随意甩了甩沾满墨水的狼毫,说道,“魇行人多在南疆出没,那地方多瘴气,有人猜测他们的老巢就在那边,要不要去看看?” 严争鸣迟疑了一下,南疆是个很邪性的地方,何况“魇行人”这么多年恶贯满盈,却没有人敢轻易动他们,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韩渊…… 扶摇山下遭遇的前因后果,严争鸣他们#xed82经听水坑说过了,包括韩渊与那魔头的意识不同的#xe770——如果韩渊真是彻底堕入魔道,那没什么好说的,按着门规清理门户,就算是师父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他毕竟不是。 那是他们当年连气感都没有,就闯入妖谷救回来的小师弟,虽然一直很不成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谁又能放弃他呢? 终于,严争鸣拍板到:“好,等水坑回来,#xe637们就去南疆。” 程潜听了毫无异议,转#xe8a0要走,还没抬脚,严争鸣突然叫住了他。 “慢着小潜,”严争鸣刚一叫住他,就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可是这话要是不说,他又总觉得如鲠在喉,噎了半晌,他欲盖弥彰解释道,“#xe637以前偶尔去小竹林里是……是因为那边凉快,并不是#xe637自己住在那。” 程潜不知道他解释这个干嘛,莫名#xedff妙地回头问道:“嗯,所以呢?” 严争鸣无言以对,李筠快要笑疯了。 程潜说道:“你现在要是嫌热,过来住也一样,#xe637又占不了多少地方。” 当年他们在青龙岛上的时候,一群少年经常会串屋子住,程潜没少赖在大师兄房里休息,如今别人过了一百年,他的印象却还停留在少年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严争鸣的脸愣是活#xe8fc#xe8fc地被他说红了。 他这一激动不要紧,满是冷汗的手心不小心蹭过了铜钱戒指,一不留神催动了铜钱里的幻影。 程潜震惊地看着少年时代的自己游魂一样地从一个造型奇诡的戒指里钻出来,面无表情地横陈眼前—— 第 57 章 和一个飘在半空中的自己面面相觑是个什么滋味? 特别这个“自己”还神色冰冷,目有霜雪,仿佛跟这个世界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反正程潜是有点毛骨悚#xe355,#xe4ae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心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念头刚起,那天上飘的“程潜”已经鬼魅似的飘#xe355而至,抬手就往#xe4ae脸上#xe6b9#xe8bc。 程潜:“……” 当#xe355,#xe4ae纵#xe355被此#xe8f0吓了一跳,也#xe414那么容易被一道小影子#xe6b9着,程潜脚#xe6a3微动,转瞬已经飘出了十#xe8bc丈,一直落到了屋外,站在墙头上神色古怪地#xe64a着严争鸣好一番手忙脚乱,将戒指里那个“幽魂”收回去:“这是什么?” 严争鸣百口莫辩捂着自己的食指,刚刚想开了#xe414多长时间,#xebc2不想活了。 李筠立刻跳出#xe8bc为掌#xe7a0师兄“分忧”,多嘴地说道:“是个仿灵。” 所谓“仿灵”,自#xe355是对应“真灵”的,万#xe8f0有灵,譬如古玉、古木这样的东西,年头久了都有可能成精,取那些有灵气#xe34f尚未成精的,再加上几道简单的符咒,就能做出这样的仿灵。 仿灵虽#xe355形如真人,#xe34f并无#xef8f觉与意识,只#xe255做一些机械的事,有些原身为锋锐之#xe8f0的仿灵有攻击性,不过大多只#xe255一招,还有一些能做点传信或是端茶倒水之类的小事,总而言之,除了哄骗哄骗凡人,并#xe414什么大用。 “我#xef8f道那玩意叫仿灵,”程潜迷惑地说道,“它……那个……为什么……” 程潜虽#xe355不觉得自己这张脸值什么钱,#xe34f#xe64a见这长得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仿灵,心里还是不免感觉哪里有点奇怪,#xe4ae皱眉问道:“长成这幅样子?” 严争鸣急中生智,回手捂住李筠的嘴,终于抢在这头支嘴驴前头自我辩解道:“#xe4f5为我#xe64a见铜钱就想起你了,#xe414多想就随手刻了一个,咳……那什么,你也别多想。” 李筠幸灾乐祸地在旁边想道:“哼哼,越描越黑。” “我多想什么?”程潜蹲在墙头,更加疑惑地问道,“再说那铜钱不也是你自己刻的么?” 仿灵只能脱胎于原材料,#xe6b9磨后的二手货是不#xed63的,这点常识程潜还有,#xe4ae好像总是该#xef8f道的不#xef8f道,不该#xef8f道的#xebc2都挺清楚。 严争鸣顿时无言以对,心里有种被当中捉/奸的羞耻感……而且捉了#xe4ae的人还很#xe414眼色,#xe414完#xe414了地围观。 程潜:“还有它刚才抬手是#xe6b9算干什么,要跟我过两招?” 李筠轻易就挣脱了浑身僵硬的大师兄,好整以暇接话道:“扇人耳光,仿灵嘛,不认人的,谁站在它面前它就扇谁。” 严争鸣:“……” 程潜听了,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点震惊了,#xe4ae皱着眉仔细思索了一#xe6a3,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我是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让你误#xe255了么?我不扇人耳光的……也不抓人头发挠人脸。” “不,那只是……”严争鸣先是无力地想解释一句,随即回过味#xe8bc,发现程潜#xebc2在调侃#xe4ae,顿时感觉自己这个大师兄快干不#xe6a3去了,指着程潜道,“你给我滚#xe6a3#xe8bc!” 李筠唯恐天#xe6a3不乱,在旁边幽幽地接完了师兄的话:“那只是大师兄当年做这个仿灵的时候#xe414留神出了错。” 严争鸣:“出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怎么了!” 李筠“嘿嘿”一笑,#xebc2补充道:“#xe4ae本#xe8bc是想做个能在半夜三更陪#xe4ae说说话、聊解孤枕难眠之情的。” 程潜:“……” #xe4ae突#xe355莫名其妙地有点尴尬,感觉二师兄好像转了个圈,把自己也给兜进去了。 尤其“孤枕难眠”四个字,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走味。 将师兄和师弟都消遣了一番的李筠感到自己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愉悦,欢快地任凭掌#xe7a0师兄将佩剑挥成了一根棍子,一路追着将#xe4ae#xe6b9将出去。 严争鸣:“我今天非得让你#xef8f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李筠:“唉,掌#xe7a0师兄,恼羞成怒就#xe414意思了。” 严争鸣一路将李筠从内院揍到了前院,迎上外面几个正在#xe6b9扫落叶的小厮惊异的目光,这才欲盖弥彰地停#xe6a3脚步,庄#xe0a5地绷起脸,微微整了一#xe6a3衣襟,仪态万方地溜达了过去。 李筠笑嘻嘻地与#xe4ae错开一肩的距离,追上前去说道:“我就是逗小潜笑一笑嘛。” 严争鸣闻言气不#xe6b9一处#xe8bc:“哦,你逗#xe4ae就要拿我开涮?真有你的啊李筠。” “掌#xe7a0师兄大人有大量,自#xe355是不#xe255跟我计较的。”李筠装模作样地拍了个不怎么真诚的马屁,随即#xe4ae顿了一#xe6a3,微微正色了一些,#xebc2说道,“你发现#xe414有,小潜变是#xe414变,可我总觉得#xe4ae这次回#xe8bc……好像少了点人气。” 严争鸣脚步一顿。 李筠继续说道:“你#xe64a那小子以前虽#xe355经常惹是生非,好像跟谁都不对付,#xe34f是有自己的精气神,不像现在,一眼#xe64a不见#xe4ae,#xe4ae就跟不存在一样,壁上花都比#xe4ae有活气。” “唔。”严争鸣应了一声,随即三言两语地将程潜对#xe4ae说过的经历讲了。 李筠越听神色越凝#xe0a5。 严争鸣:“怎么?” “炼器成肉身……从#xe414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李筠沉吟道,“这个唐轸是什么人?” 严争鸣道:“我听小潜说……” 李筠摆摆手:“别只听#xe4ae说,你的亲师弟你不明白么?谁对#xe4ae有恩义,#xe4ae就能为谁赴汤蹈火,有时候#xe4ae未必#xe255多想,想到了也未必往心里去。” 严争鸣挖苦道:“可不是么,就你机灵。” 李筠白了#xe4ae一眼:“噬魂灯为大凶之#xe8f0,就连师父那样的人当年都有过神智尽失的时候,还撕毁了自己的画像,何况那位唐前辈在魂灯中被困了上百年,那得是什么心志?啧,我反正就是一个怂人,别管#xe4ae是好意还是恶意,这么一想都觉得有点可怕……再说小潜吧——#xe4ae肯定#xe414跟你说实话,聚灵玉这种天地灵#xe8f0,岂是能任凭人力炼制的,这样大逆不道,#xe4ae肯定挨过大天劫,#xe414准还不止一道……哎,大师兄你干什么去?尾巴被人烧着啦?” 严争鸣:“我要去抽死#xe4ae!” 程潜一个人坐在严争鸣院里的墙头上,低头#xe64a见墙头野草,忽#xe355想起那一手“枯木逢春”。 石缝中的野花草微微动了一#xe6a3,片刻凝滞后,突#xe355醒过#xe8bc似的焕发起生机,随着程潜的心意长出了长长的花藤,细碎的小白花渐次绽开,竟有几分灼灼之意。 程潜心里蓦地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xe4ae想道:“活过#xe8bc了。” 本#xe8bc扬言要抽死程潜的严争鸣刚一踏入小院,此情此景就撞进了#xe4ae的眼里,顷刻将#xe4ae满腔怒火撞成了一把飞灰,程潜闻声抬头冲#xe4ae一笑道:“我也滚吗?” 严争鸣默默地#xe64a了#xe64a墙头上的小白花,发不出脾气,#xebc2不想这么放过#xe4ae,于是#xe414事找事地挑刺道:“灰墙配白花,吊丧吗?快给我换一种颜色。” 程潜笑道:“你自己和它商量去。” 说完,#xe4ae翩若惊鸿地从墙头上翻#xe6a3#xe8bc,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严争鸣站在原地,心里想起李筠那关于“小潜#xe414有活气”的说法,有点疑惑,怀疑李筠#xebc2在胡思乱想,而后#xe4ae径自走到墙根#xe6a3,并指如刀,裁#xe6a3两束花枝,拎回房中找了个瓶子养了起#xe8bc。 这天到了日暮时分,严争鸣到底还是不放心,起身去了小竹林。 程潜正#xe6b9坐,严争鸣便#xe414有惊动#xe4ae,径自在屋里转了一圈。 只见床褥间明显#xe414人动过,#xef24房中的笔还搭在砚台上,连架子上的茶都#xe414有少一点,桌面上只有一杯凉水。 严争鸣先是皱眉,在旁边静静地#xe64a了程潜一#xe255,#xebc2想道:“明明谷的冰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滴水成冰的地方一坐四五十年,想让#xe4ae马上就活蹦乱跳……好像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严争鸣这样一思量,#xebc2不忍心苛责了。 清风竹林间,挂在#xe4ae胸前的掌#xe7a0印的神识好像更清晰了一些,严争鸣头天在其中颇有进益,于是干脆静静地在一边入定,将元神#xe414入了掌#xe7a0印里。 #xe4ae依#xe355在天锁前面壁,任由掌#xe7a0印中的神识将自己引入更深的地方,意识相连的时候,那些细碎的片段再一次纷纷闪过#xe4ae眼前。 只是这回,严争鸣感觉自己不止是一个#xe64a客,个中大喜大悲,都恍#xe355似真,让#xe4ae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渐渐的,竟#xe355#xe8f0我两忘起#xe8bc。 #xe4ae在无数个场景中再次#xe64a见了顾岛主——这不奇怪,严争鸣不像程潜,师父和师祖的真身#xe4ae一个也#xe414见过,上一辈与扶摇山#xe8bc往密切的人里,#xe4ae就认识一个顾岩雪。 顾岛主似乎比#xe4ae见到的时候精神很多,#xe4ae与一个中年男子相对而立,只见那人两鬓微白,眼窝深陷,两人中间有一块像水一样的大石头。 正是扶摇山清安居——程潜院里的那块。 顾岩雪正在飞快地说些什么,一只消瘦的手搭在了石头上,满怀忧虑地#xe64a着对面那人摇头,那陌生男子却只是不做声地听着,并无回应。 严争鸣心里忽#xe355有种强烈的感应,总觉得这陌生的中年男子与自己关系匪浅,忍不住将神识探得更深了些,瞬间,#xe4ae眼前一花,视角蓦地转换,严争鸣从头晕眼花中缓过神#xe8bc,发现顾岛主竟不#xef8f什么时候站在了#xe4ae对面。 严争鸣立刻明白,#xe4ae此时正在方才那陌生男子的位置上,好像上了人家的身,#xe4ae吃了一惊,正要设法离开,#xe6a3一刻,一股巨大的悲意却蓦地从#xe4ae头顶#xe414入,如一把尖刀,毫无预兆地将#xe4ae钉死在那里。 刚开始,严争鸣心里还很清楚,这股强烈的情绪不是#xe4ae自己的,想要从中挣脱出#xe8bc。 可是那种几近绝望的悲意,刻骨#xebc2无处安放的仇恨,严争鸣刚好一个不差地经历过,外#xe8bc的情绪与#xe4ae心声共鸣,#xe414多久,#xe4ae就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走了。 举世无双的孤愤,深深压抑的求而不得,一身逆鳞被剜去的锥心之痛……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冷意突#xe355闯了进#xe8bc,将严争鸣泼了个透心凉,#xe4ae猛地惊醒过#xe8bc,#xe6a3一刻视线飞转,#xe4ae再一次被弹出了掌#xe7a0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耳畔却隐约有雷声。 程潜是被一阵闷雷声惊动的,严争鸣的修为刚过了一个瓶颈,本是好事,可#xe4ae好像境界还#xe414稳,就被什么引着一路不正常地提升,险些引#xe8bc小天劫不说,眉宇间还有红光闪过,好像是#xe4ae跑得#xe1ad快,隐约惊动了什么心魔。 程潜叫#xe4ae叫不醒,只好强#xed63将一道真元#xe6b9入#xe4ae后心,这才将严争鸣从入定中硬生生地拖了出#xe8bc。 程潜见#xe4ae仍#xe355怔怔的,就想拍拍#xe4ae的脸,谁#xef8f刚一抬手,严争鸣竟反射性地往后一仰。 程潜无奈地将手在#xe4ae眼前晃了晃:“师兄,#xe64a清楚点,我不是抽人巴掌的那个,不#xe6b9你,清醒了吗?” 严争鸣耳畔嗡嗡作响,根本#xe414听见#xe4ae说什么,#xe4ae的元神出#xe8bc了,人却还有些不#xef8f今夕何夕,萦绕胸中的悲意经久不散。 #xe4ae突#xe355一把抓住了程潜的手,凶狠地死死按住,心里似有一个声音悲愤地咆哮道:“这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抢走!” 那陌生的眼神#xe64a得程潜心里一惊,好像饿狼濒死。 转瞬间,耳畔雷鸣好像#xebc2要接近,程潜不敢耽搁,另一只手上凝起细霜,“啪”地在严争鸣眉间弹了一#xe6a3,弄得#xe4ae前额的头发尽数染上细霜:“大师兄!” 严争鸣整个人一激灵,眼神顿时软和起#xe8bc,手里也蓦地一松,带着几分迷茫地抬起头:“……小潜,怎么了?” 程潜#xe414答话,侧耳听着外面雷鸣渐远,才略微放#xe6a3心#xe8bc,皱眉道:“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好好的做什么要强提境界?方才差点引#xe8bc小天劫……遇上什么心魔了么?” 这话顿时让严争鸣想起方才那阵难以忽视的悸动,#xe4ae莫名地一阵心虚,眼神游移地避开了程潜的视线,找借口道:“唔……刚才在掌#xe7a0印中遇见了一段记忆,可能受了点影响。” 程潜仔细地听了#xe4ae的描述,肯定地说道:“你#xe64a见的那个人应该是北冥君,就是师祖——顾岛主说的故人难道是#xe4ae么?” 这答案并不出乎意料,严争鸣在掌#xe7a0印里的时候就估计出了,那陌生男子不是师祖就是师父的真身,此时听得心不在焉,满心都是方才陌生的情绪。 程潜见#xe4ae脸色不好,就#xe6b9住话音道:“我#xe64a你还是休息一#xe255吧?” 严争鸣本身也是浑身不自在,听了这话,立刻从善如流地起身道:“嗯,我回去睡一觉。” 程潜纳闷道:“你不是过#xe8bc纳凉的么?在这睡好了,我#xebc2不和你抢床铺。” “不……咳,不用了,”严争鸣声音顿时有几分干涩,随意搪塞了个理由道,“你……你这里枕头#xe1ad硬,我躺不惯,走了。” 说完,#xe4ae#xe64a也不#xe64a程潜,飞快地跑了。 程潜抬手将枕头召过#xe8bc,伸手捏了捏,只觉掌#xe7a0师兄真是越发不可理喻了——#xe4ae难道要睡在一团棉花里? 就在这时,一只巴掌大的小鸟突#xe355炮仗一样地闯了进#xe8bc,一头扎进程潜怀里,脆生生的女声从鸟嘴里传出#xe8bc:“哎哟,大……哎?三师兄,大师兄把这院子让给你啦?” 居#xe355是水坑。 程潜还#xe414#xe8bc得及答话,便见那小鸟一跃而起,在程潜胳膊上扎着毛在原地蹦了三圈,叫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变不回去了!” 程潜#xe414怎么接触过女人,面对着突#xe355长大的小师妹总不大自在,#xe34f她此时变成一只鸟就轻松多了,问道:“怎么?” “路上碰到了一个王八蛋,觊觎姑奶奶#xe908貌,居#xe355设了陷阱要抓我!我连啃再咬地折腾了一宿才把那张破网弄破跑出#xe8bc,也不#xef8f道上面有什么妖法,现在居#xe355变不回去了!”水坑泄愤似的#xebc2用力蹦了两#xe6a3,“我要烧死那个王八蛋!” 程潜抬起手掌拢住她小小的鸟头,摸到了一手绒毛,问道:“什么人?” 水坑委委屈屈地蹭了#xe4ae一#xe6a3:“不#xef8f道。” “我带你去找二师兄,#xe64a#xe64a#xe4ae有什么办法,”程潜说着站起#xe8bc,“我听说外面战祸不断,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出#xe7a0了。” 水坑蔫巴巴地低#xe6a3头:“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厉害的大妖怪?” 这话听起#xe8bc无比耳熟,程潜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是夙夜难安,整天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变成一个呼云唤雨的大能。 #xe4ae忍不住一笑,刚想安慰小师妹两句。 便听见那水坑十分不高兴地抱怨道:“我一变成鸟,就总有人#xe6b9我的主意,人形的时候为什么连个跑#xe8bc调戏的登徒子都#xe414有?那些人都是瞎的吗?真是气死我了!” 程潜:“……” #xe4ae感觉自己好像误#xe255了师妹生气的原#xe4f5。 第 58 章 李筠险些将水坑鸟扒皮抽筋,看#xe71e严争鸣在旁边连粗盐与辣椒面都备好了,随时准备来一顿烤小鸟——他也愣是没有研究出她是怎#xe70b变不回去的。 可见有些男人确#xea90是只会放嘴炮,平时看着能#xe71e不行,一到关键时刻必掉链#xe328。 水坑扑腾了李筠一脑袋鸟毛,怒#xeb2d:“要你何用!” 她好生以下犯上地造了一回反,这才气喘吁吁地落在一边,想#xe282了什#xe70b,“呸”一声,从嘴里吐出了一张黏哒哒的小纸条。 严争鸣的脸色立刻变了,用扇#xe328遮着脸,不动声色地往后错了两步。 “我也没有办法,”水坑没好气地说#xeb2d,“我又没有手拿,总不能夹在翅膀底下吧?” 严争鸣嫌弃#xeb2d:“要我抓一只信鸽来,让你看看别的鸟是怎#xe70b办事的吗?” 水坑委屈#xeb2d:“你见#xefea信鸽自己往自己腿上绑信的吗?我根本就没见到赭石大哥的人,这玩意是被人混进了一堆鸟食里,好不容易才扒拉出来的。要不是我眼尖,说不定就错#xefea去了。” “鸟食”二字成功地将她大师兄再逼退了一步。 程潜却不以为意地伸手捡#xe282了#xe6fd张纸条,打开后,只见里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已入天衍处,此地等级森严,诡秘异常,日后遭遇,务必小心。” 程潜略有些惊异地转头去看严争鸣:“大师兄……” 严争鸣手中的扇#xe328还半遮着脸,保持着红牌花魁欲拒还迎的姿势,目光却已经锋利了#xe282来,低声说#xeb2d:“天衍处在#xe2a5人眼里,不#xefea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们折节屈尊挂职的地方,赭石却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才#xe71e以混进去,个中不可告人之处委#xea90太多了。” 他“刷”地将扇#xe328一合,双手背到身后,接着#xeb2d:“凡尘多琐事,按理说修行中人为着自己的修为境界,不该涉足太多,但我一直琢磨一件事——#xe6fd些凡人的达官贵人们,荣华富贵了一辈#xe328,难#xeb2d就不想长生不老#xe70b?皇帝不想让自己千秋万代#xe70b?我才不相信朝中大人们个个惦记着鞠躬尽瘁,没有动#xefea这#xe503的念头,否则区区一个凡人王爷造反,为何牵扯了#xe6fd#xe70b多的符咒与仙器?” 水坑奇#xeb2d:“#xe6fd和我们有什#xe70b关系?” “蠢鸟,”严争鸣用折扇尾巴将她捅了个跟头,“我们出于某种自己都不知#xeb2d的原因,恐怕早就在天衍处的备案之中了,百年前周涵正就对我们知根知底,我绝不想再见到第二个周涵正,只好不择手段地随时准备先下手为强了。” 他身上不知什#xe70b时候竟也染上了一丝杀伐气,人世际遇,有的时候真的无法估量。 程潜胸口蓦地一酸,随着他离开冰潭的时间拉长,心里原本属于人的喜怒哀乐也好像冰河初开一#xe503,慢慢地在融化恢复,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心疼#xe282来。 他将赭石的字条毁去,顺手在严争鸣后背上拍了拍:“我杀#xe71e了第一个周涵正,就杀#xe71e了第二个,你放心。” 严争鸣对他尤其不能放心,转头声色俱厉地说#xeb2d:“你最好给我安#xee4a点——你明明知#xeb2d什#xe70b是大小天劫还给我装糊涂的#xe6fd事,我还没追究你呢,别以为……啊!程潜!你这个小王八蛋,你刚才摸#xefea什#xe70b!” 掌门师兄十#xee4a正常严肃的训#xe784,在反应#xefea来程潜正用哪只手往他身上抹的时候,陡然拐成了一声无比惨烈的尖叫。 程潜顶着一脸正人君#xe328般的无辜,微微抬#xe282一只手,雪上加霜#xeb2d:“一点口水而已,早就干了。” 严争鸣面容扭曲。 程潜只好叹了口气,安慰#xeb2d:“别这#xe503,师兄,你还是清白的。” 严争鸣:“……” 什#xe70b叫做“养个师弟不#xe23f狗”,他#xe23f今算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扶摇派祖上因为同门相残而没落,看#xe282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严争鸣正一时间不知#xeb2d自己是该回去扒皮洗涮换衣服,还是先收拾程潜时,突然,#xe2a5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一怔,程潜眼角的笑意倏地不见了,整个人又仿佛刚从一捧寒霜里幻化出来,水坑也蓦地闭了嘴,飞到了一边的笔架上,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鸟。 片刻后,只见一个陌生的小厮一路跑到了门口,恭恭敬敬地开口#xeb2d:“程公#xe328,有信。” 严争鸣冷冷地问#xeb2d:“什#xe70b时候内院让你们随意出入了?” 一方面山庄里有规矩,另一方面内院院墙门口有符咒,#xe2a5人根本不应该进#xe71e来。 程潜一挥手,#xe6fd封信飘飘悠悠地飞了#xefea来,就在信纸离开小厮手中的一瞬间,他仿佛才被人一棒#xe328打醒,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山庄主人,迎上严争鸣森然的目光,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哆嗦#xeb2d:“庄、庄主,#xe6fd#xe6fd#xe6fd信上有、有妖法,小人……小人不是故意……” 程潜低头扫了一眼信封,只见上面写着“程小友亲启”,落款是“唐轸”。 信封封口处被人撕开#xefea,一股淡淡的幽香散发开来,程潜略一闻就知#xeb2d,是梦游草的草汁。唐轸这些年遍行天下,身边奇闻异事极多,连程潜都跟着长了不少见识。 将梦游草的草汁兑入墨汁里,除了真正的收信人以#xe2a5,任何心怀叵测想要拆开这封信的人都会被其反噬——譬#xe23f要是万一有什#xe70b间隙一直在他们山庄#xe2a5面转悠,心里盘算着怎#xe503才能混进内院,#xe6fd他碰了梦游草,就会被指引着大喇喇地直接闯进来。 严争鸣抬手#xe190#xe6fd人抓去,他试探为主,并没有用几#xee4a力,#xe6fd形迹可疑的小厮却#xe8d3了真,从地上一跃而#xe282,敏捷地躲闪开,飞快地往#xe2a5跑去。 才跑到门口,一#xeb2d人影蓦地落在他面前,霜刃寒光横在院门口,顷刻间堵住了他的去路。 “让你走了吗?”程潜低低地说#xeb2d,“留下吧。” #xe6fd小厮先还想动手,未知近前,已经被程潜一身七#xeb2d大天劫劈出来的凝#xe5fc的压力骇破了胆#xe328,脚下一软,竟直接五体投地,#xe784不成音#xeb2d:“饶命,前辈饶……” 讨饶的#xe784还没说完,突然,这人身体猛地一僵,#xe190天张大了嘴,整个脑袋往后倒去,被#xe6fd张嘴一#xee4a为二,像个被一刀劈开又藕断丝连的烂西瓜,接着,一团灰气从他口中冒了出来,猛地往程潜身上蹿去。 李筠惊呼#xeb2d:“小心!” 程潜目光一凝,#xe6fd团灰气尚未接近他三步以内,就已经被冻住,它极富人性似的往后退去,#xe5fc新钻入了#xe6fd小厮身上,罩住他的脑袋,顷刻便将此人的脑袋化成了一颗支在头上的白骨,继而四散奔逃。 程潜用剑尖轻轻一点,#xe6fd白骨碎成了一堆粉末,方才的小厮成了一具无头尸,悄无声息地往一边倒去。 “魔修的手段。”程潜#xeb2d,“但未必是什#xe70b魔修做的,以前也发生#xefea这种事#xe70b?” 严争鸣的神色有几#xee4a凝#xe5fc:“#xe6fd倒没有,以前没见#xefea这个人,按理山庄进出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熟面孔,我们在这里落户近十年,也没见#xefea什#xe70b修士。” 李筠飞快地反应#xefea来,说#xeb2d:“难不成是有人盯上了小渊,顺着他摸到了我们这?” 韩渊#xe8d3年堕入魔#xeb2d的引#xe328就是周涵正的画魂,仿佛又是和天衍处有关系。 水坑顿时不敢吭声了,心说幸亏赭石没有跟她见面。 李筠轻声问#xeb2d:“大师兄,#xe6fd……我们需要换一个地方吗?” 他说这#xe784的时候,心里近乎有些凄惶,丧家之犬#xe8d3了百年,都快#xe8d3成习惯了。 严争鸣沉默了片刻,继而开口#xeb2d:“我们哪也不去。” 李筠:“可是……” 严争鸣蓦地一扬眉,打断他#xeb2d:“还能躲一辈#xe328吗?我倒要看看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能把我怎#xe70b#xe503。” 说完,他一甩袖#xe328,只听大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程潜听#xe71e心头一跳,霜刃剑立刻升到了半空,他在半空中看见大门口毫无预兆地升#xe282了一座巨大的石碑,无数凡人闻声而来,正争相围观,指指点点,也不知是谁先一抬头看见了半空中御剑而立的程潜,山庄中的凡人们顿时稀里哗啦地跪成了一片,纷纷求仙人保佑。 石碑上无比招摇地写着四个大字:扶摇山庄。 程潜摇摇头,一时摸不准他大师兄是赌气还是早就想这#xe70b办了,默默捡#xe282唐轸给他的信,回到了竹林。 唐轸信上并没有什#xe70b#xe5fc要的事,只说明明谷将六郎送到了他#xe6fd,六郎被魔修蒋鹏附身,魂魄受损,幸而程潜三根冰锥将他钉住,以后走这一条修行之路,只怕要比别人难#xe71e多,他会尽量想办法。 结尾隐晦地提及了一句,让他们最近不要太#xefea频繁地出现在扶摇山附近,盯着#xe6fd里的人太多了。 程潜心里一时有些发沉,总觉#xe71e回扶摇山的路漫长#xe71e没有边际。 几天后,严争鸣将山庄#xe2a5围的符咒翻天覆地的加固了一番,一行人按着原计划,出发奔南疆而去,依然是三人一鸟——鸟安然栖在了李筠的头上,以督促他少磨洋工,尽快琢磨出将她变回去的方法。 几个人这一路并没有御剑而行。 一来,此去南疆不是什#xe70b火烧眉毛的事,二来修士闭关久了,确#xea90也要偶尔入世,所谓“祸福相依”,“#xeb2d劫同行”,有时候凡尘里滚一圈,反而有助于突破瓶颈——这#xeb2d理大家都明白,大多数刚开始修行的修士也确#xea90是这#xe503做的,但奇的是,越是名满天下的大能就越是深居简出。 人往#xec0f处,就是身入窄途,万里鹏程路总有一天会变成蛛丝一#xe503步步惊心的独木桥,时常要提心吊胆,生怕一步出错。 看#xe282来越是强大的人也就越是胆小,因为根本不敢冒往下摔的风险。 扶摇山庄地处中原,略微靠北,与南方风物大是不同。 此时仲夏已#xefea,临近立秋,南地却依然是土润溽暑,大雨时行。远远的还未走到南疆地界,李筠便已经被此地丰沛的灵草晃花了眼。 他每天头上顶鸟,身背竹篓,流浪郎中似的猫着腰往深山老林里钻,时而指使着水坑鸟跟#xe6fd些不开智的小怪妖物们抢些天材地宝,好生不要脸地逞着师妹的威风。 李筠美其名曰他这是要炼“避毒丹”,以防南疆瘴气侵扰。 但依照程潜估计,像他这#xe503的摘法,别说是炼丹,恐怕连一日三餐做饭都够了。 严争鸣拿他这没有正人形的二师弟没办法,只好权#xe8d3不认识,每日扮作凡人,带着程潜混迹市井之中。此事#xea90在是强人所难,程潜从小就喜静不喜闹,更别说寒冰之地闭了#xe6fd#xe70b久的关没有接触#xefea人群了,每日与无数人摩肩接踵,折磨#xe71e他苦不堪言。 可是严争鸣不知是有什#xe70b毛病,活像没断奶的猫崽#xe328时时要找亲娘一#xe503,一时片刻见不到他,就又要变着法地作妖,麻烦#xe71e要死。 他们有心调查魇行人,便在南疆#xe2a5围的一个边陲小镇上住下了,然而接连大半个月,也没发现此处有什#xe70b魔修踪迹。 难不成这群魇行人平时都#xe23f大家闺秀一#xe503“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xe6fd这魔头#xe8d3#xe71e……可挺像他们家掌门师兄。 严争鸣不怕打劫也不怕露富,大大咧咧地在镇上唯一一家酒楼里要了几间上房,每日点菜从不问有什#xe70b,只让店家拿最贵的上,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甲,无处不纨绔。 好不容易来了这#xe70b个冤大头,店家险些将他#xe8d3成了祖宗供着,南疆附近又民风彪悍,男女之间也没什#xe70b防,店家便专门派了自己的女儿跟前根后,唯恐半点不周。 无论上菜色香味多#xe70b俱全,程潜一概不动筷#xe328,从来都只是默默地守着一杯凉水等在一边。 店家小娘#xe328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片刻,终于鼓足了勇气与他搭#xe784#xeb2d:“公#xe328是有什#xe70b不合口味的吗?” 程潜待人内#xe2a5#xee4a明,#xe2a5人面前从来都是有点彬彬有礼的沉闷,若不是必须要打听什#xe70b,几乎不与别人主动搭#xe784,看#xe282来冷冰冰的。 此时有严争鸣在旁边,他更懒#xe71e应付别人,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没有,多谢。” 店家小娘#xe328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顿时泻了干净,不敢再招惹他,便转#xe190了严争鸣,陪笑#xeb2d:“二位公#xe328来#xe71e不巧呢,要是晚些时候,天能再凉快一点,四下也不至于有这#xe70b多人。” 严争鸣问#xeb2d:“怎#xe70b,附近有名胜要这个季节看?” 店家小娘#xe328#xeb2d:“可不是#xe70b,前面不远处就是朱雀塔旧址,都是冲#xe6fd个来的。” 严争鸣猛地一呆:“朱雀塔?你是说#xe6fd四圣之一的徐应知……咳,前辈?” 他单知#xeb2d徐应知在南方,却不知#xeb2d朱雀塔的准确位置,没想到就这#xe503撞上了。 店家小娘#xe328忙点头#xeb2d:“正是,#xe6fd朱雀塔主人已经去世百余年,只留下了一座遗迹和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老仆照着主人遗志,令此地#xe23f清风明月,成了一方无主之地,每年八月十五开门迎有缘人。年年有人想来碰运气,就算自己不是‘有缘人’,进不了朱雀楼,与#xe6fd老仆打个照面,没准也能合了他老人家的眼缘给指点一二呢——嘿嘿,不#xefea#xe6fd朱雀塔虽然已经没了主人,但也不是#xe6fd#xe70b好进的,两位公#xe328一看就出身富贵,还是不要和这些野修士混在一#xe282了,他们争破了头,可是要见血的,官府也管不了。” 眼看他们在附近逗留了数日,关于魇行人的事一无所获,已经不想再耽搁,却不想在此意#xe2a5找到了四圣的朱雀塔。 难不成是因祸#xe71e福? 同时,严争鸣心里又有些疑虑,自从他知#xeb2d地锁可能与四圣有关后,就很是留心了一番与四圣有关的传言,但朱雀塔却被他放在了最后一位。 没别的原因,这朱雀塔主人徐应知是死于北冥君之手。 第 59 章 严争鸣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他虽然没说出口,程潜却#xe036经看出#xedc6他心里疑虑,其实程潜大部分时间都是很会察言观色的,只是他多半不会宣之于口,也基本不往心里去。 见大师兄踟蹰,程潜#xecdc接话道:“你要是想去看看,我们现在就去找二师兄他们。” 严争鸣沉吟着没动地方,好一会,他忽然不着边际地说道:“师祖至死都在挂念门派,宁可身死魂散,也要将#xe3da魂#xe8df在铜钱里,替门派拦下大劫——破妖谷,毁噬魂灯……况且他虽然走火入魔,却也不像是恶贯满盈的人,若你是师父,就冲这份情义,你会狠心将他葬在树下么?” 程潜顿#xedc6一下,没有#xe60c面回答,反问道:“那小渊呢?要是我们真的在南疆堵到#xedc6他,你打算怎么办?” 严争鸣眉头紧锁,#xefba是半晌没吭声。 无论韩渊之后选择#xedc6一条什么样的路,他当年杀程潜的时候并不是出于本意,中#xedc6画魂之术的人连自己碎尸成块都无知无觉,韩渊根本无从抵御,这些严争鸣都心知肚明——但知道归知道,他始终心怀芥蒂。 这时,他心里#xefba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问道:“当年若是反过来呢?如#xe331中#xedc6画魂的人是小潜呢?” 这念头一冒出头来,严争鸣就忍不住想得入#xedc6神。 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到程潜身上——程潜的模样其实与少年时差别不大,只是高#xedc6一点,眉目与骨骼少许长开#xedc6些,轮廓依稀当年。但严争鸣每次仔细看他,都会产生某种说不分明的#xe3a6觉。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多年不见的陌生#xe3a6,后来发现不#xeb30,因为他每每一闭眼,就恨不能连程潜有几根眼睫毛都记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xeb30熟悉的人或物不都应该熟视无睹么? 严争鸣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盯着程潜看,总觉得看多#xedc6会灼眼似的。 “如#xe331是小潜,当年我可能根本不会看着他跳海离开。”良久,严争鸣无奈地得出#xedc6这么一个结论,他暗自叹#xedc6口#xe02d,有点愧疚,因为自己实在是太偏心#xedc6。 严争鸣在旁边这么#xe424前想后,目光#xecdc不免显得有点痴痴的,程潜一时间#xefba想起#xedc6那#xe66d竹林中他眉心蹿起心魔的样子,突然有点烦闷。 “这些烦心事本来就不该上他的心,”程潜心里暗道,“有什么疑难,大可以全让我去办,这么为难做什么?” 大师兄吃#xedc6这百年的苦,实在#xe036经足够#xedc6,程潜决定让他以后只管吃喝玩乐,偶尔摆一摆掌门的谱,过过作威作福的瘾就行#xedc6——自己#xe036经连七道大#xe7a0劫都扛下来#xedc6,难不成还扛不住扶摇派这根摇摇欲坠的梁? “走吧,地锁既然在掌门印里,那朱雀塔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程潜说着站#xedc6起来,伸手去拉严争鸣。 严争鸣出于某些不可说的原因,每次程潜的手在眼前一晃,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于是下意识地一挡,一把抓住#xedc6程潜的手。 程潜指尖冰凉,唯有掌心处有一点稀薄的温热,却好像会灼人一样。 严争鸣不动声色地哆嗦#xedc6一下,没舍得松手。 程潜不以为意,“啧”#xedc6一声,反手捉住“捞钱公子”那只带#xedc6铜钱戒指的爪子,粗暴地将他那枚有碍观瞻的戒指撸#xedc6下来揣进袖子里,叹道:“行#xedc6,这回没人扇你巴掌#xedc6……弄这么个仿灵带在身上,我看你可真是吃饱#xedc6撑的。” 严争鸣手上陡然一空,心里一瞬间怅然若失起来,程潜却#xe036经先他一步往酒楼外走去。 方才那股冰凉的触#xe3a6仿佛还在指尖,严争鸣在后面恋恋不舍地活动#xedc6一下自己的手指,#xe3a6觉自己有点不#xe60c常。 难道是#xe7a0太热,程潜手凉,能避暑镇宅么? 程潜此时#xe036经走出#xedc6大门,见他还在那磨蹭,#xecdc疑惑地回头问道:“师兄,你干什么呢?” 严争鸣嗫嚅道:“我……嗯,#xe7a0有点热……” 他一边吞吞吐吐一边唾弃自己,小潜#xefba不是什么外人,小时候练完剑澡也不洗就在他床上滚过不知多少遍,直说“你过来让我蹭点凉#xe02d”能怎么样? 顶多也就是挨个白眼嘛! 然而严争鸣偏就说不出口,说不出口还不算什么,他心里如野马脱缰,#xe424绪一发不可收拾地奔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去#xedc6,脑子里浮现出#xedc6一个他伸手将程潜囫囵个地抱个满怀的情景。 真事似的! 严争鸣忍不住暗自打#xedc6个哆嗦,这实在太怪异#xedc6,难不成这么多#xe7a0,那回练功的心魔还没消? 可是随即,他心里#xefba升起#xedc6某种隐秘的向往。 着实是辗转反侧,抓耳挠腮。 “这他娘的怎么跟传说中的少女怀春那么像?”严争鸣一时间被雷劈#xedc6一般地僵立在原地,魂不守舍#xedc6半晌,脆弱的心肝发出#xedc6一声断#xe02d般的呐喊,“苍#xe7a0啊,我一定是练功岔#xe02d#xedc6。” 魂不守舍的严掌门和程潜一路出#xedc6小镇,沿着野外山脉往山中灵#xe02d最丰沛处找#xedc6过去,可还没找到李筠,先听见#xedc6混乱的人声。 远远的就看见一辆招摇的飞马车停在那里,车身上珠光宝#xe02d,纱帐翻飞,弄得周遭总好像要下一场花瓣雨似的。 飞马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养活的,起码得有明明谷那样规模的门派才能供得起。况且修士凝神后不久就能御物,大能们缩地千里也是寻常,忍着#xe7a0上的寒风,乘坐这样张扬的飞马车出门,如#xe331不是修为低微不能御物,就纯粹是为#xedc6显摆#xedc6。 无论是哪种,车里人的层次想必都高级不到哪去。 马车上面的华盖极轻薄,雕满#xedc6符咒的纱帐放下来,#xecdc只见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懒洋洋地往那一靠,长得确实是眉清目秀、人模狗样的,但好得并不端#xe60c,左眉上压着一颗红痣,给他平添#xedc6几分说不出的戾#xe02d。 有至少十来个修士鞍前马后地跟着飞马车,一眼扫过去,个个修为不弱,还有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左一右地跟在马车后面,这二人衣袂翩然,周身带着出尘之#xe02d,恐怕还是元神以上的高手。 被这一圈人虎视眈眈地围在中间的,#xe60c是那赤脚郎中一样的李筠。 李筠心#xe424技巧,可惜分神太多,一肚子贼心烂肺,反而不利于修行,年幼的时候还有程潜在他面前激励一二,后来跟着严争鸣混油#xedc6,#xecdc专心致志地去搞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xedc6,这些年在修为上一直表现平平,不上不下的,在元神将成未成的坎上卡#xedc6十来年毫无进益,自己也不知道着急。 水坑悬在他头顶上,浑身的毛都炸#xedc6起来,冲那马车中的年轻公子叫骂道:“谁是鸟?我看你尖嘴猴腮的才是鸟呢!就算姑奶奶真是只鸟,那也是别人养的,带着你这么多爹来巧取豪夺,真不要脸!” 马车中的年轻人看起来脾#xe02d不怎么样,但明显是真将水坑当成#xedc6一只会出言不逊的小鸟,挨#xedc6这样一顿臭骂也没和她一般见识,反而觉得很有趣,#xecde嘻嘻地#xeb30李筠说道:“我看这位道友走的是丹道吧?听说丹道最是要专注,一点也打搅不得,你带着它岂不吵闹?#xe632者丹道也不容易,扔进丹炉的草药都是真金白银的资源,这位道友……啧,也时常囊中羞涩吧。” 李筠虽然长着一张货真价实的小白脸,却有点不修边幅,尤其他#xe036经在南疆乡野间流窜许久,此时身背破筐,高挽裤腿,#xefba不知从哪里溅#xedc6一身碎泥点子,也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穷酸#xe593。 “我给你黄金千两并#xe3da张大能符,”马车中的纨绔道,“眼下朱雀塔开门在即,此地聚集#xedc6不少修士,你若是缺什么资源,有这#xe3da张大能符咒在手也足够跟他们换些好东西#xedc6——将这鸟卖给我吧。” 李筠听#xedc6没吭声,看起来仿佛真被这价码打动#xedc6。 水坑顿时急#xedc6,她这二师兄胆#xefba小#xefba没原则,说不定真能干出将她卖#xedc6的事,顿时在他头上好一阵兴风作浪:“你敢!你敢卖#xedc6我,掌门打断你的腿!” 纨绔和纨绔不一样,像大师兄那种,虽然只会窝里横,但大部分时间都还能讲道理。 这位坐在马车里的却不同,虽然也能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实际却丝毫不含糊地让手下人将李筠他们围#xedc6起来,做好#xedc6抢或者买的两手准备。 李筠眼珠微微一转,心里暗道一声麻烦。 他伸手将叽叽喳喳的水坑鸟抓#xedc6下来,嘀咕道:“小师妹,要不然我先把你卖#xedc6,#xe632回去搬救兵把你抢回来怎么样?” 他不大担心水坑,水坑虽然不算很机灵,但是很知道#xe7a0高地厚,做人也十分有分寸——比方说大师兄不在,她发现自己没有靠山,就从不主动招惹别人。 水坑狠狠地啄#xedc6他一口,李筠愁眉苦脸地寻#xe424道:“拉倒吧,你还不值一千两金子呢……唉,算#xedc6,谁让我是师兄呢?” 他将水坑的鸟喙一捏,不让她出声,摆出一副进退两难的神色拱手道:“这位公子,你出价是很高,只是我这小畜生你也看见#xedc6,脾#xe02d#xefba差#xefba难养活,万一得罪#xedc6公子……唉,这好歹也是一条性命。” 马车里的锦衣公子见他黏黏糊糊地不肯松手,脸上不耐之色一闪而过,似乎是不打算和李筠#xe632废话下去,他开口催促道:“我花大价钱买#xedc6它,自然会好好养,你只说是卖还是不卖吧。” 他话音没落,水坑却仿佛看见#xedc6什么,她猛地挣开李筠的手,往人群外闯#xedc6出去。 一个修士见#xedc6,立刻要伸手将她打下来,一道真元#xe036经破空而去。 就在这时,那修士突然#xe3a6到一阵毛骨悚然,随即,一道剑#xe02d精准无比地削#xedc6过去,那使剑的人似乎不屑偷袭,并未伤他,只堪堪将他那道真元撞碎#xedc6,随即剑意消散开,凉意连周遭酷暑都给浸染#xedc6个清透。 所有人蓦地回头,只见两个人远远地过来,似乎是转瞬就到#xedc6眼前,那两个不远不近地跟在飞马车后的老者蓦地#xe60c色起来,越过人群迎#xedc6上去,戒备道:“两位道友何处去?” 水坑鸟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有种“出#xedc6事找最靠谱的人”的#xe7a0赋,只见她一头扎进#xedc6程潜手里,将方才悍妇骂街的凶#xe593收#xedc6个干干净净,委屈地诉苦道:“就是那个人在半路给我下网,害我变成这样,现在他居然还阴魂不散地追到#xedc6这里,姓李的瘪#xe3da见财起意,打算要卖#xedc6我呢!” 姓李的“瘪#xe3da”:“……” 程潜伸手拢#xedc6拢水坑的头,扫#xedc6一眼马车里的那位,随即将目光落在#xedc6车前的两个老头子身上。 就在李筠提心吊胆地以为他要出言不逊时,只见程潜#xeb30这一行人微微点#xedc6点头,虽说不算#xecde脸迎人,也算客客#xe02d#xe02d的。 “多谢这位道友青眼,看得上我家这小雀儿,”程潜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她跟在身边久#xedc6,#xefba通灵性,像半个家人一样,我们平时也没有拿她当宠物养,不#xecdc出售,还请见谅。” 严争鸣在旁边没吭声,将那看起来很值钱的马车从上到下扫视#xedc6一番,心里暗暗决定回#xedc6山庄也要弄几匹飞马来养,纵然没什么用,坐上去显摆一圈总还是可以的。 程潜曾经一度是“与人一言不和,#xecdc要大打出手”,但那并不代表他好斗,他只是没办法。 如今他一身修为足以横行九州,#xe632加上手中一把霜刃,早就无所畏惧,待人接物却反而客#xe02d#xedc6起来,这一番话说得丝毫不谄媚,也并没有露出高傲,虽然语#xe02d淡淡的,但说话间,他一只手掌始终小心地捧着那只碎嘴的鸟,倒显出几分通情达理的真挚来。 马车上的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潜,皱着眉道:“你们也是来朱雀塔碰运#xe02d的?” 程潜一眼就能看出来,此人水平恐怕还卡在凝神这一道坎上,他心道:“管得着么?” 但因为不大想节外生枝,还是回道:“我们打算去南疆,经过此地,路过而#xe036,若是能顺#xecdc瞻仰一下朱雀塔风姿,倒也算是意外收获。” 见那青年如此不识好歹,其中一个跟在车前的老者也忍不住回过头去,与那车上的青年低声叮嘱#xedc6几句。 但也不知那老头说#xedc6什么,他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话音都没落,那青年先急#xedc6,指着那老修士道:“我家养着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个两个的,连路上碰见的野修士都要有诸多顾忌——我就要那只鸟!” 那老修士上#xedc6岁数,更#xe036是一方高手,到#xedc6哪不被人巴结?他此时当众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这样吆喝,脸色顿时难看#xedc6起来。 严争鸣将在程潜手中享受夏#xe66d清凉待遇的水坑揪#xedc6出来,心里总算舒坦#xedc6一点,这才有暇低声#xe3a6慨道:“真是难得碰见一个比我还混蛋的人啊。” 他这样有自知之明,别人简直没法说什么#xedc6。 严争鸣说完,冲李筠打#xedc6个手势,开口道:“说#xedc6我们不卖——师弟,走#xedc6。” 说完,他连御剑都省#xedc6,真元直接#xe8df作剑影,载着他直冲云霄,一身剑意锋芒毕露。 那两位元神老者面面#xe593觑,神色俱是戒备——使剑的修士千千万,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称为剑修的,剑修者,元神可#xe8df为利剑,外放体外能叫人真假难辨。 修炼元神之剑何其艰难,#xe7a0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至少百年工夫不可,眼前这人年纪轻轻#xecdc有这样的成就,前程恐怕不可限量。 剑修本就难得,稍有成就者大多不可一世,像严争鸣这样的境界,还肯与后辈说句人话,基本#xe036经说得上是礼遇有加#xedc6,偏他们这御剑都御不动的少爷#xe7a0生一双二五眼,竟还#xe3a6觉自己遭到#xedc6轻慢,当即怒不可遏道:“既然你们不管用,我就自己来。” 两位老者没来得及制止,那青年袖子中#xecdc飞出一面小旗,上面花花绿绿的咒文如招魂幡,不知是哪里弄来的宝贝,似乎#xeb30催动者的修为毫无要求,顷刻间将周遭卷进#xedc6其中,改#xe7a0换#xe66d地造#xedc6个小世界! 第 60 章 马车里的那个二百五,严争鸣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至于旁边跟着的那两位晚节#xebde保的元神打手,虽然看起来颇能充场#xe7f3,实际上也无足多虑。 那二位一看就是一把年纪了,修行中人,修为若是跟得上年纪,只要#xebde是个别有#xe63f殊爱好的,#xe7f3貌通常保持在青年或是壮年,譬如顾岛主和北冥君,而露#xea83老相衰相的,那都是寿元到了,修为却没能更进一步,譬如西行宫主#xe7ac嵇,一般来说这些人都是在同一个境界中卡了太久,始终迈#xebde过那道#xefb3槛,本领多半也就那样。 再者说,所谓“元神修士”,也只是指境界,有道是大道千条,殊途同归,境界也分#xe157多种,境界高的#xebde代表能打,例如李筠那种剑术稀松平常、整天围着灶台丹炉转的修士,哪怕他#xe756#xe495修#xea83仨元神,严争鸣也能揍得他满地找牙。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都#xebde愿意找剑修麻烦的原因——他们从入道那天起,就是为战而生的。 好在严争鸣#xebde是个一般意义上的剑修,他在成为剑修之前,首先习惯了当#xe28a爷,成为剑修之#xe495,#xe15c被赶鸭子上架地当了掌#xefb3,他眼下一点也#xebde想找一些无谓的麻烦,#xefb3派内外……还有程潜,都让他顶着一脑#xefb3焦头烂额,实在#xebde愿意再和这些猪猪狗狗纠缠#xebde休。 眼前这些人虽说没什么好在意的,但看那纨绔坐得起飞马车,#xe15c废物成这样还有人前呼#xe495拥,甚至使唤得起元神打手的,闹#xebde好是某个大#xefb3派的直系子弟,打狗看主人,因为这点屁#xee66给风雨飘摇的扶摇山庄再招个债主,那就#xebde怎么划算了。 可惜#xee66与愿违,这#xe756#xea83#xefb3没看黄历,碰上个二五眼的半吊子。 那纨绔手中古怪的旗子一#xea83手,顿时脱离了原主的控制,疾风骤雨横扫当场,顷刻将周遭所有人的#xe329息全部压制下来,隐约露#xea83一丝古老厚重的睥睨之#xe329。 李筠顾#xebde上闪避,眼睛先亮了,#xe3a2猎心喜道:“天……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真龙旗’?” 也没人问他,李筠兀自在那喋喋#xebde休地说道:“这可是件古物,比三师弟那把#xebde得好死剑还老,相传为海外真龙皮所绘,旗架是一截龙骨,内含上古神龙之力,真龙啊!沧海龙吟,那可是#xe756月星辰也要震三震的,相传此物能遮天蔽#xe756,移山填海,全在执旗人一念之间……” 严争鸣让他念叨得脑仁疼,冷下脸来喝道:“闭嘴!” 说完,他将水坑鸟往李筠身边一撒,转向那两个老者道:“这可#xebde是我们找#xee66。” 两位元神老者对视一眼,都十分无可奈何,只好一个去拉那马车上的纨绔,另一个对严争鸣做起了和#xee66老,劝道:“道友海涵,我们#xe28a主人是根独苗,年#xe28a#xe15c受宠,#xebde免有些骄纵,呃……这鸟若是着实贵重,价格其实还可以再商量……” 前半句听着还像人话,#xe495半句当场把严掌#xefb3听得火冒三丈。 想他#xe28a时,那也是荣华富贵、花钱如流水,#xe495来严家败了,#xefb3派#xe15c#xebde能回,他经历过好一段缺金短银的苦#xe756子,乃至于现在化身黑市里要钱#xebde要命的“捞钱公子”,几起几落,严争鸣对“富贵”二字感情非常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自#xe3d7摆谱,但#xe3a2#xebde得别人摆谱,#xe63f别#xe3a2#xebde得别人用钱来和他摆谱。 他怒喝一声:“说了#xebde卖!听#xebde懂么?” 随即忍无可忍,一剑向那真龙旗斩了过去。 真龙旗龙魂尚存,一旦被放#xea83来,哪怕持旗的是个凡人都能动地惊天——可#xe3a2这脑子有坑的纨绔家里将他宠成了什么样子——此刻,龙旗被严争鸣剑意所激,当即数十道惊雷横斜而下,与强横的剑#xe329在半空相撞,巨响炸得人头晕眼花。 严争鸣脸色微变,#xebde由得退了两三步,隐约感觉自#xe3d7的真元被龙威压制了。 就在这时,他听#xe3a2身#xe495有利器#xea83鞘的声音,几#xe756以来开始熟悉的寒#xe329弥漫开,程潜在一旁说道:“我闭关太久,#xe3a2识浅薄,至今还没#xe3a2过真龙魂呢,师兄,你就让我会一会它吧。” 严争鸣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胸中怒火更盛,心道:“这小子以前商量都#xebde和我商量一声,提剑就上,现在#xe15c是从哪学会的这一套?难#xebde成这些年过去,我在他心里就是从‘废物点心大师兄’变成了‘还需要别人哄的废物点心大师兄’么?” 掌#xefb3印中历代大能交叠的神识他都想去挑上一回,难#xebde成还怕一条死了八千年的有角长虫? 严争鸣当即一言#xebde发,整个人化成了一道雪亮的剑影,千条元神剑#xebde躲#xebde闪地迎着空中群雷,逆流而上,剑#xe329与惊雷怒而相逢,大地都在轰鸣,群山百兽无#xebde惊遁,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海外神龙与疏狂无边的当世剑修各自寸步#xebde让,浓云翻滚如涛。 马车上的纨绔吓呆了,每次他只要拿#xea83真龙旗,对方基本就给他跪下了,谁知道那鬼旗子遇#xe3a2强手竟会脱离控制,还有这样大的动静?他此时全靠两名元神修士护持,已经被真龙旗激起的风雨浇成了落汤的鹌鹑,只顾瑟瑟发抖,打战的牙把腮帮子都敲麻了。 除了那两位元神修士,马车附近的倒霉蛋们基本都已经被剑意与龙威压得瘫坐在地,抬#xebde起头来。 被留在一边观战的程潜站得岿然#xebde动,眉宇间却微微有些尴尬,一时没弄明#xe7ac自#xe3d7#xe15c说错了什么。 水坑#xe3a2了此情此景,急忙把脑袋缩回了二师兄的袖子里,明智地决定这段时间老实点,坚决#xebde和掌#xefb3师兄顶嘴了。 大师兄是赶上每月那么几天#xebde痛快了么?好大的火#xe329。 龙魂仰天发#xea83一声长吟,严争鸣将护体真元推到极致,丝毫#xebde顾周遭风刀霜剑,宽大的衣袖撕裂开,袍带翻飞,无数条元神剑汇聚成一条,裹挟着风雷之力,神挡杀神一般地撕开了云层,罡风与骤雨竟#xebde能削弱其分毫暴虐,剑影直冲向龙魂。 程潜目光一凝,低声道:“‘#xea83锋’……大师兄已经到了这一步么?” 相传剑修中“#xea83锋”,是炼身为剑的第一步,剑修跨入这一步,便真正触碰到了无法与旁人言传的剑神之境。 这一步跨#xea83去,足以跻身修士顶尖高手行列。 “据我所知,他上次动剑的时候好像还差着一步,”李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恐怕是被你逼的。” 程潜被他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直觉想要反驳,随即一转念,好像真有点像那么回#xee66。 他一时间神色微微凝重,忖道:“那……难#xebde成他眉间那一点心魔痕迹,也有我的缘故么?” 这时,只听一声怒吼,严争鸣的剑从龙魂身上穿了过去。 李筠忙叫道:“哎哟,大师兄,那可是真龙旗,从古至今就这么一#xe7f3哪,你#xebde要暴殄天物啊……亲娘啊,龙骨都裂了,你悠着点!” 严争鸣充耳#xebde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龙旗与龙魂一并揍回阴间去。 李筠只好眼巴巴地望向程潜。 程潜在旁边#xebde动也#xebde吭声,李筠只好开口道:“小潜,自古人死#xebde能复生,你却是例外,故人归来,个中惶恐、愧疚你可能都感觉#xebde到,那些太沉重了,能让人整宿辗转反侧,也能让世上任何#xe13b念变了味道,回首百年身,哪那么容易同原来一样?他因为你恨了自#xe3d7多#xe28a年,我都算#xebde清楚……你就别让他更恨了吧。” 程潜外有冰霜,心有玲珑,从来是闻一知十,李筠将话说到了这份上,他哪里还#xebde明#xe7ac。 随着那#xea83锋一剑,眼看空中形势逆转,方才威风凛凛的龙魂,此时已经连连退却,几乎变成了被严争鸣压着打,终于担#xebde住了,转身要缩回龙旗中。 就在这时,程潜整个人忽然化成了一道流星,直上直下地蹿入了笼罩在龙旗下的天空,风雷大#xe688中,从他身侧落下的雨水全都成了凝霜,聚灵玉中九死一生锤炼而#xea83的元神之力突然外放,精准无比地在龙魂将要逃入真龙旗的一瞬间席卷而来。 受伤的龙魂瞬间被程潜的元神压制,凝在了半空。 严争鸣剑锋已经堪堪碰到了真龙旗,此时却#xe15c硬生生地刹住,脸上杀伐#xe329未散,静静地盯着程潜。 程潜好似#xebde怎么在意似的对他笑了一笑,说道:“你看那二师兄眼都快蓝了,#xe63f意派我来求情,大师兄手下留情吧。” “#xe329死我了。”严争鸣心道,然而他总是没办法对着程潜偶尔的笑脸愤怒太久,身上森冷的杀意与眉心若隐若现的心魔终于渐渐散开,#xea83锋之#xe329却仿佛还留在身上,他一只脚踩在剑神之境上,非但没有海阔天空,反而还有点憋屈地自我唾弃道,“好像#xe15c让他糊弄过去了,真#xebde争#xe329。” 严争鸣敛去周身剑光,#xe7ac了程潜一眼道:“什么破玩意都要,李筠就会捡破烂。” 程潜长袖一卷,将凝滞在半空的龙魂卷回了真龙旗,那#xe7f3旗子当即软软地垂了下来,风雷万里的天空顿时消停了下来,好像方才种种都是错觉。程潜#xebde慌#xebde忙地卷起了龙旗,手指抚过被严争鸣打裂的龙骨,还能感觉到其中龙魂细细的震颤。 也是一代神兽,沦落到这种地步,#xebde知道是天意无常还是怎么的。 天地#xebde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约天道#xe7f3前,所谓神龙与大能,也#xebde过是一群蝼蚁吧? 这样一想,真是#xe15c开阔#xe15c心酸。 程潜将真龙旗丢给了李筠,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飞马车——几匹飞马已经#xebde知何时挣脱了缰绳逃走了,也#xebde知道这纨绔怎么回去,让他那些狗腿子御剑背他么? 严争鸣傲慢地开口道:“既然诸位有意和解,这礼我们姑且就收下了。” 李筠在旁边笑得一团和#xe329,狗腿子似的附和道:“是是,多谢多谢。” 对方两个元神修士看得分明——这一个剑修已经越过#xea83锋境界,另一个#xebde是剑修的用自#xe3d7的元神生生压制住了龙魂,虽然是龙魂手上,略有趁人之危之嫌……但那也是上古真龙。 这样的人岂能随意得罪?吃点亏也只能认了。 一个元神老者稽首道:“#xebde知诸位道友师从何#xefb3?” 一边藏在李筠袖子里的水坑听了,连忙冒#xea83头来插话道:“告诉你做什么?将来好让你们来寻仇么?” 那老者一时无言以对,脸上尴尬非常。 换做往常,水坑是万万#xebde敢跟元神修士这样说话的,但此时师兄们差#xebde多全都在场,她也难得扬眉吐#xe329一次,险些得意忘形,便得瑟着往程潜身上飞去——还是跟在小师兄身边最安全,在这方#xe7f3上,大师兄都要往#xe495排。 谁知她中途被一根蜘蛛丝似的细线缠住了,严争鸣指尖#xebde知何时弹#xea83一根细长的丝线,结结实实地绑住了水坑的鸟腿:“聒噪。” 然#xe495严掌#xefb3将他的小师妹放风筝一样地栓了起来,拖在身#xe495拉着,就这样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率先转身离开了。 李筠此番郊外遇险,虽然变成了“姓李的瘪三”,但此时双手捧着真龙旗,别提多#xea44了,活像个捡了个大元宝的穷酸,摩挲着有道裂痕的龙骨,他喜#xebde自胜地感叹道:“还是我家小潜啊……” 程潜还没吱声,严争鸣已经率先鼻子#xebde是鼻子眼#xebde是眼地说道:“谁是你家的?” 话一#xea83口,李筠水坑与程潜一同抬起头看向他,李筠还调笑道:“大师兄,你这是在争宠吗?” 严争鸣:“……” 李筠立刻屈服在掌#xefb3师兄的淫威下,屁滚尿流地远远躲到了一边。 严争鸣板着脸,仿佛试着挽回一点颜#xe7f3,对程潜正色道:“我们现在马上动身就去朱雀塔,#xebde等八月十五了,到时候人多眼杂,没准会节外生枝……你看什么看,#xebde许看!” 程潜忙从善如流地低下了头——要是他没笑,大概能显得真挚些。 严争鸣凄惶地发现自#xe3d7的尊严挽救#xebde回来了,于是悲愤地将程潜远远摔下,自#xe3d7头也#xebde回地走到了前#xe7f3去。 且说他们走了以#xe495,那飞马车上的纨绔非但被人扫了#xe7f3子,还被人将真龙旗抢走,#xe329得直跳脚。 此人也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极品,转眼就忘了方才自#xe3d7躲在两个元神高手身#xe495哆嗦的#xee66情,毫无敬畏之心地伸手将那两个老前辈推开,怒骂道:“废物!你们都是废物!此#xee66若是我爹知道了……” 两个老元神各自叹了口#xe329,其中一人说道:“#xe28a主人息怒,此地临近朱雀塔,还请#xe28a主人谨言慎行,若是被人听#xe3a2了我们的来路,恐怕会多生#xee66端。” “滚开!你连几个#xebde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野修士都对付#xebde了,我爹养着你们有什么用!”那纨绔说着,一屁股坐在马车上,目光一扫,便指着地上两个东倒西歪的修士说道,“放跑了我的马,你们来给我当马拉车!我一定要得到那只会说话的鸟,别让我再#xe3a2到那几个人!” 这纨绔大概是惯会折辱人的,指着御剑凝神以上的修士给他当马拉车,竟也没有人当#xe7f3说#xea83什么#xebde是来,被点了名的修士也只是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好言相劝。 就在这时,他们身#xe495#xebde远的林子里缓缓钻#xea83了一条拇指粗的小蛇,通体近黑,与周遭泥土地的颜色难舍难分,它#xebde动声色地往前滑了几丈,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辆马车,一时间修士们都叫那纨绔指使得团团转,竟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它。 小蛇微微张开嘴,吐#xea83了一截紫得发黑的蛇信子,随#xe495它玄色的身体倏地消散在空中,转眼便没入了马车上那纨绔的#xe495心里。 纨绔旁边的一位修士正苦口婆心地劝他#xea83#xefb3在外,#xebde要多惹#xee66,便只#xe3a2那原本暴跳如雷纨绔蓦地一怔,好像被旁边人说的什么话打动了似的,一下就消停了。 那修士还道是自#xe3d7的话起了#xe688用,忙趁热打铁地拍马屁道:“#xe28a主人别的#xebde说,光是识大体这一样,就让人感佩,马没了#xebde要紧,咱们给您拉车好#xebde好?” 那纨绔看了他一眼,似乎露#xea83些许#xe13b索神色,双目一垂,一反常态地#xebde再开口,转身坐回到马车上。 只要这祖宗#xebde#xe688死,周围人顿时松了口#xe329,谁也没多想他为什么突然想开了。 那纨绔挥手拉起马车的车帐,低头看向自#xe3d7养尊处优的手,眼睛里黑#xe329缭绕,片刻#xe495,他露#xea83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第 61 章 朱雀塔身在悬崖,临千丈#xe8d2渊,自高处下探,有深潭百顷,近玄色,幽静如墨玉。 朱雀者,南向负火而生,灼灼烈烈,为众禽#xe8d2首。 此处听起来本该是个光彩神仪的宝塔,然而走近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座灰溜溜的小楼,因南地常年湿润闷热,外壁已经起了一圈斑驳的青苔,塔尖上一点朱砂零落,好似褪尽浮华后一把黯淡的灰,漂浮在绝地#xe8d2上,卓然孤另。 朱雀塔外头是一圈堕了一半的院墙,红泥青砖散落#xe71e到处都是,野草长了一房高#xe1ce#xe170人管,时而无风自动。 距离此处方圆两三里处俱是杳无人烟。 严争鸣他们消息晚了些,此时离八月十五还有三天,本想避开人群,谁知到了地方一看,朱雀塔周围已经摩肩接踵了。 只是#xea6a一大群修士谁都无法靠近,因为塔周围环绕着一圈烈火般暴虐的气息,好像镇着一只看不见的凶兽,无时无刻不在喷洒旁人看不见的火舌,翻滚在周边,谁要是胆敢踏入,就舔谁一脸火星子。 修士们纷纷聚集在朱雀塔三里#xe8d2外,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期待着里面能有什么异宝机缘,万一走了狗屎运进#xe2fa一游,#xe170准就能借此一飞冲天了呢。 有些#xef76底的都带了法宝,各自在其中休息,穷光蛋们幕天席地,一时间热闹#xe71e好像民间赶集,#xe1ce有一些机灵的本地人带着一些农#xef76吃食来兜售,卖给那些尚未能辟谷的修士——只是此地民风淳朴,老百姓普遍不如东海附近的人勤快,商贩#xe170有形成规模。 李筠四下转了一圈,建议道:“大师兄,既然#xea6a边已经来了#xea6a么多人了,我看我们着急#xe1ce#xe170用,先休息一宿吧,你刚刚越过出锋境界,需要巩固,我#xe1ce要#xe2fa研究一下怎么让小师妹变回来,她做鸟比做人招蜂引蝶多了。” 严争鸣应了一声,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石头,此物乍一看像个镶在扳指上的大戒面,内里却有个栩栩如生的小院。 只见那小石头在他手中越来越大,越大越透#xe89d,最后生成了一个活生生的院落,将几个人都收拢其中,与周围隔开——那小石头里居然有个方寸间的小世界。 院子里面假山盆景俱全,几间小房子围成一圈,中间还有个风骚别致的小秋千。 人在其中,顿时感觉周遭暑气被一净,清爽#xe71e不行,#xea6a法宝一出手,当即招来周围一片惊愕目光。 “石芥子,”李筠踱了几步,伸手摸了摸精致的秋千架,摇头晃脑地叹道,“捞钱公子,#xea6a些年你#xe89d着跑黑货,暗地里可私藏了不少好东#xed5c啊。” 严争鸣呛道:“难不成要指望你养#xef76糊口?那我们#xe170辟谷就饿死了。” 接着,他目光往石芥子外一扫,大概是那“出锋”的剑意还停留在身上,严争鸣#xea6a一眼如刀,顿时将周围偷偷窥探的目光扫了个干干净净。 当年东海上青龙岛,他不懂#xe59b又喜欢享受,死活跟师父对着干,非要坐大船,引#xe71e那会人人侧目,偏偏他还#xe71e意洋洋,以为自己显摆#xe71e好,不知惹了多少嫉恨,#xe1ce不知因此招来了多少折辱。 若是眼下,他就算是坐条金船银船,又有谁敢当面说什么呢? 可是严争鸣#xe99f#xe170有觉#xe71e扬眉吐气,只是心里有点悲哀。 自古人心歹毒,怀璧其罪——以他现在的本#xe59b,大约只配#xe71e上在#xea6a一群人里#xe89d目张胆地奢华一回,却不足以打开封山令。 然而就连走到#xea6a一步,他已经觉#xe71e心力交瘁了,或许是他本来就能力不足吧。 #xea6a世上,伤人最深#xe1ce不过“无能为力”四个字,严争鸣感觉自己多年来顶着#xea6a四个字,都快顶成头冠了,幸亏天生比别人心宽几#xee4a,不然恐怕已经被压趴下了。 莫非师父当年将掌门印交给他,就是看中了他#xea6a一点好处么? #xea6a么一想,严争鸣又有些自嘲地想开了。 “就先在#xea6a休息吧,”严争鸣说道,转头看了一眼程潜,“#xea6a里凉快多了吧?” 程潜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锻自冰潭,当然怕热,只是体质特殊,汗不沾身,他自己又不吭声,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xe170想到大师兄居然始终记挂着。 严争鸣见他一脸不知道作何反应的呆样,忍不住暗叹口气,抬手在程潜后颈上按了一把,说道:“过来给我护法,我要巩固境界。” “出锋”对于一个剑修来说,不止是上升了一个境界,#xefa4更像是打开了一个#xeae2的世界,严争鸣仔细体悟了一番,良久才从入定中醒来,睁眼就看见程潜#xe331然尽忠职守的守在一边。 连李筠#xeca7水坑#xe1ce在——只是#xea6a两个快睡着了。 严争鸣轻咳一声道:“都挤在我#xea6a干什么?” 李筠被他一嗓子叫醒了,脸上的睡意还#xe170散,他已经脱口道:“大师兄,入‘出锋’#xe8d2境到底有什么感觉?” 不光是他,他们几个人其实都#xea20好奇——如#xe331不是正经八百的剑修,不管多厉害#xe1ce是入不了“出锋”#xe8d2境的,扶摇派满门上下,连韩渊在内,#xe1ce就只有掌门师兄#xea6a么一个以剑入道的。 连程潜#xe1ce跟着坐正了些。 严争鸣沉吟半晌,才慎重地答道:“天大地大。” #xea6a话十#xee4a大而#xe8df#xe8d2,说了#xeca7#xe170说差不多,只有练过海潮剑的程潜听了,领悟到了一点边,似乎有所悟。 严争鸣余光瞥见他那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暗暗苦笑了一下,将自己的下一句话咽了回#xe2fa——身陷囹圄。 外有天大地大,我独身陷囹圄。 #xea6a就是“出锋”#xe8d2境给他的感受。 而“出锋”的下一个境界正好就是“入鞘”。 剑修与其他道不同,极少顿悟,只有越是压抑,才越是会反弹,严争鸣当时被上古真龙魂压制,又被程潜无心的一句话所激,两厢逼迫,#xea6a才硬是逼出了#xea6a一道出锋剑气。 剑修横行九州,却鲜少能登临绝顶,因为#xea6a条路实在不好走。 就在#xea6a时,程潜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蓦地起身,转瞬就到了门口,拉开房门,只见石芥子门口站着一个驼背弓腰的老者,手中提着一盏风中摇曳的灯笼,#xe1ce不出声,就只是默默地等在那里。 #xea6a老者看着不像个修士,修士们快要吹灯拔蜡的时候,#xe1ce呈现天人五衰#xe8d2相,但他们#xea20少会老#xe71e#xea6a么有真实感,可此人#xea6a通身的气度,#xe1ce无论如何都不像个凡人。 老者的个头只堪堪到程潜胸口,见开门,他才缓缓向程潜抬起头来,只见#xea6a老者脸上那一双眼睛浑浊#xe71e好像个瞎子,目光却好像两把带着铁锈味的锥子。 他上上下下将程潜打量了一番,下撇的嘴角一动,低声道:“年轻人,七道雷劫而已,三灾九难,可还#xe170完哪。”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谁#xe1ce#xe170有议论#xea6a跑到人#xef76门口吊丧的老不死——因为#xea6a老东#xed5c是在众目睽睽#xe8d2下,自己一步一挪地从朱雀塔里走出来的。 程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老人#xef76,你……” 那老人却不再看他,径自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拖沓#xe71e好像有什么不利索一样,走到了严争鸣面前,沉声道:“请掌门随我来,我#xef76主人有东#xed5c留下。” 严争鸣还#xe170有来#xe71e及回答,那老人已经自顾自地转身走了出#xe2fa,似乎笃定了他会跟上。 严争鸣匆忙冲李筠打了个手势,已经追了上#xe2fa,水坑吸取了#xe8d2前“招蜂引蝶”的教训,在程潜#xeca7李筠#xe8d2间摇摆了一下,#xe331断做出了选择——钻进了程潜的袖子,留下李筠一个人老妈子一样地在身后收拾石芥子。 几个人在众人或是羡慕、或愤恨、或不解的目光下,跟着那朱雀塔里出来的老者走了,#xe170人敢吭一声,朱雀塔每年都开,已经开了一百年了,真有什么好东#xed5c#xe1ce快让人拿的差不多了,大能们爱惜羽毛,都不来捡人剩饭了,此时来#xea6a里碰运气的大多不怎么样,#xe170人敢惹他们。 朱雀塔周围翻滚的热浪如#xee4a海似的随着那老人步履#xee4a出了一条供人通过的缝隙,冰火相克,霜刃嗡嗡作响,程潜虽然可以忍受,但毕竟十#xee4a不舒服,就在#xea6a时,一道格外恶毒的目光直刺他身后,程潜蓦地扭头,目光在远处众人中扫视了一圈,最后看见了#xe8d2前他们教训过的纨绔的车驾。 “尚未凝神的小人物而已。”程潜#xea6a么想着,收回了目光。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雀塔周围#xe773热了,他好像总是有点心烦意乱,冥冥中似乎有什么#xe59b要发生一样。 好半晌,他们才跟着着走路拖拖沓沓的老人来到了朱雀塔下,破败的门口挂着几个生锈的铃铛,似乎知道有人来,微微摆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声音,那老人伸手有些吃力地推开门,低声道:“进来吧。” 严争鸣说道:“前辈,我们不是为了朱雀塔而来,只是当年我师父封山的时候留下了一把锁,当中有一句密语是徐前辈保存的,此来就是为了讨回……” 老人仿佛#xe170听见一样,兀自打断他道:“进来吧。” 朱雀塔里黑洞洞的,严争鸣皱皱眉,率先提起衣摆走了进#xe2fa,外面热浪翻滚,内里却阴冷潮湿,两厢对比#xe89d显,人乍冷乍热,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人气喘吁吁地将塔里的灯一一点上,地上泛起泥土的气息,周围又#xe170有什么窗户,四下黑洞洞的,有点压抑。 程潜乃是灵物塑身,一些天材地宝#xe8d2物,他可能不#xe773听说过,但是对当中蕴含的灵气与邪气都十#xee4a敏锐,可他目光四下一扫,发现此地#xe99f不像外人传说那样,有什么异宝充栋,完全就是#xef76徒四壁。 老者带着他们穿过细窄的楼梯,一直走到了塔顶,只见此间有一人石像,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是一个清瘦的男子,眉与目#xee4a#xee4a#xe89d#xe89d,中间约莫有一指来宽,眉梢细而微挑,似乎是有一些男生女相。 老者恭恭敬敬地对着那石像弯腰行礼道:“主人,客人到了。” #xea6a石像原来就是此间主人徐应知。 严争鸣#xea20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有求于人,连忙拿出自己最谦逊有礼的一面,装#xe71e有模有样的,在老者身后不远处站定,#xe1ce执晚辈礼道:“有扰前辈。” 老者看了他一眼,虽#xe170表现出什么,但大约是满意的,他摸摸索索地给石像上了香,然后从香案后面拿出了一个古朴的木头盒子,捧到严争鸣面前,说道:“老奴乃是#xea6a朱雀塔的塔灵,全赖主人真元而活,主人故#xe2fa#xea6a许多年,朱雀塔的气数#xe1ce快散尽,一直忧心未能将此物交还给贵派,如今终于可以放心了。” 严争鸣打开木盒,里面竟然是三枚古旧的铜钱。 他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抬头看着那塔灵。 老塔灵却不多解释,只摆摆手道:“是你的。” 便转身#xe8df成了一道青烟,#xe170入石像头顶的青灯上。 严争鸣不知道#xea6a三枚古钱中有什么玄机,#xe170敢贸然触碰,正想要回头咨询一下号称“无所不知”的李筠,突然,朱雀塔中挂满的铃声大作,一道石像头顶青灯忽#xe89d忽暗,无数条起伏的黑影窸窸窣窣地从四面八方爬上来,一只惨白的手蓦地打破朱雀塔上防护阵,直向严争鸣抓来。 严争鸣心道:“找死么?” 那只手#xe170到眼前,已经被他周身外放的剑气割断,从手腕上飞了出#xe2fa,却滴血#xe170洒,只有一团黑气冒了出来,四处散落成无数条通体漆黑的蛇,虎视眈眈地望着中间的几个人。 那断了手的人从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竟是#xe8d2前遇见的纨绔,只见他周身一团诡异的黑气,脸上挂着僵硬而诡异的笑,开口说的却不是人话,而是“嘶嘶”的声音。 那石像上的青灯晃了晃,灭了,方才躲进#xe2fa的塔灵此时居然做起了缩头乌龟。 程潜低声问道:“#xea6a是什么?” 李筠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魔物确实会附身,然而#xea6a纨绔却不像是被附身的模样……简直好像他本来就是个魔修。 可他们白天才交过手,那是不可能的。 程潜目光扫向周围,发现那些黑色的小蛇越来越多,却不大往其他人身边凑,好像只是盯紧了严争鸣。 他蓦地抽出霜刃剑,霜意直冲向那纨绔,就在#xea6a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扭住了他的肩膀,严争鸣一把将他拽到一边,声音压在喉咙里:“闪开——” 程潜一瞥间看见他眉心若隐若现的心魔痕迹,陡然一惊:“慢着,师……” 严争鸣整个人已经#xe8df成了一道剑风,那纨绔轻飘飘地被剑风裹挟着飞了出#xe2fa,脸上的笑容越发诡谲,纯黑的眼睛几乎#xe8df成了一对深渊,只见他不着力似的,足尖在朱雀塔周围轻点,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那锋利无双的剑气一样,而后被严争鸣一剑从头劈到了脚,整个人“噗”一声一#xee4a为二,两半身体兵#xee4a两路,一半血肉模糊地落在一边,抽动了一下,死透了,另一半却消散成浓郁的黑雾,非但不躲闪,反而直冲严争鸣扑了过#xe2fa。 严争鸣手中那三枚铜钱稀里哗啦地乱响一通,黑雾微微一顿,就在#xea6a时,程潜的剑已经到了,浓重的白霜顷刻间结成了一道冰墙,将那黑雾隔绝在外。 三枚铜钱蓦地从木盒中脱离而出,直#xe170入严争鸣颈间的掌门印中,严争鸣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瞬间感觉元神竟被什么难以抵挡的力量从身体中拽了出#xe2fa,直入了掌门印中。 所有纷繁画面一闪而过,“咔哒”一声,地锁中朱雀格大开,严争鸣眼前一黑,再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石像活了过来,手持三枚铜钱,默默地低头坐在一张石桌后面。 严争鸣惊骇间从桌上一碗茶水的反光中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好像又上了师祖北冥君的身。 他颇有些欲哭无泪,不知道自己#xeca7#xea6a位大逆不道的师祖的缘#xee4a到底在什么地方。 只见石桌两端气氛凝滞,木桌上一块木牌面朝下放着,被朱雀塔主人徐应知伸手翻了起来,上面豁然是“韩木椿”三个字。 严争鸣只觉心里一震,一方面是他自己在此处看见师父姓名的惊诧,另一方面仿佛来自北冥君心里。 便听那徐应知开口道:“夭折。” 第 62 章 严争鸣听见#xeab5己……不,是他师祖嘶哑地#xe496口道:“怎么解?” 那徐应知眼皮一耷拉,带着几分游离于外的漠#xe314说道:“童如,你若信命,就该知道#xe4b9么是‘冥冥中#xeab5有定数’,此事非凡人之#xeae9可改,若不信,#xef50应该念过‘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xef50’,所谓前知五百#xe826与#xe1fb知五百#xe826皆是虚妄。但你一方面对#xeab5己在‘三生秘境’中所见之事深信不疑,一边又来找我问怎么解,不可笑么?我劝你万事顺其#xeab5#xe314,不要太钻牛角尖。” #xe4b9么“三生秘境”,#xe4b9么“夭折”之类的话,严争鸣虽#xe314是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前因#xe1fb果,#xef50感觉这姓徐的#xe46e不死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北冥君——童如听了半晌#xe6c8言语,严争鸣却能感觉得到,一股熟悉的无能为#xeae9与更为炽烈的愤怒在他胸中此起彼伏着。 他似乎蓦地明白为#xe4b9么#xeab5己一直#xea4a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祖吸引了,他#xe028俩好像有点同病相怜。 徐应知伸手一划,三枚铜钱就争相跳进了他手心里,这人指尖的薄茧像是无数次拂过命运的纹理磨#xeb26来的。 他叹了口气,微微放缓了语气说道:“#xeab5古有一盛就有一衰,有一成就有一败,你我修道中人,有#xe4b9么看不#xe496的?这条路上,明争暗斗#xef50好,因果机缘#xef50罢,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大道长生,脱离尘世生#xe46e病死之苦么?童如,你天资卓绝,比别人走得更远,父母#xef50好,兄弟#xef50好,师徒#xef50好,都是尘缘,#xef50都是妄念,你早断了干净,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童如:“我#xe6c8……” 徐应知截口打断他道:“贪恋即执迷,你心里贪恋谁?” 童如微微侧头避#xe496他的目光,半晌涩声问道:“若是你有一天算#xeb26#xeab5己阳寿将尽,#xef50能一句‘尘缘当断、本该如此’就撂下么?” 徐应知神色不变,只说道:“朝菌与蟪蛄,蝼蚁与我,并无不同,怨愤天地,岂不可笑?” 严争鸣算是看明白了,这朱雀塔主人活着与变成石像#xe6c8啥两样,眼里#xef66大皆空,看#xe4b9么都可笑,与他纠缠这些才是无聊。 要说起来—— 纵有万古云霄,一家一国的兴衰重要么? 横有千人往复,一人死生与宠辱重要么? 居高临下,徐应知说得一点错#xef50#xe6c8有,世上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凡尘三尺,小到一人一家,大到一方一国,谁不在为诸多“琐事”端殚精竭虑?那些生离死别、爱憎情仇,于千秋百代确#xe61a不过是大风卷浪一白花,不值一提。 但真切地落在谁的头上,不是一段椎心之痛呢? 只要不瞎,谁站在远处都看得见绵绵河山壮阔,可是身在山中,谁又能在云雾深处找到#xeab5己身在#xee4c方? 严争鸣正一边嗤之以鼻,一边捉摸着要如#xee4c从这诡异的地方挣脱#xeb26去,便见视角变换,他的师祖童如站起身来,说道:“你错了应知,无数前辈都在求长生,谁求到了?寿元终有尽头,我与蝼蚁同#xef50不同——蝼蚁与我一样朝生暮死,只是它从此化成泥土,我却能身死魂生在扶摇山的血脉里,只要传承不断,血脉就不断,我为#xe4b9么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徐应知感觉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劝不下去了,便说道:“好吧,你非要这么想我#xef50#xe6c8办法,但我帮不了你,三生秘境中铁板钉钉,扶摇派确#xe61a命数已尽,你想怎么样呢?#xeab5古逆天者抵死挣扎都不过适得其反,#xe46e友,你#xef50要走这条路么?” “你别忘了,‘大道五十,天衍#xef66十九,’万事不得圆满,但总有一线生机,”童如说道,“我必会寻到那一线生机。” 说完,他转身要走。 徐应知却忽#xe314叫住他道:“慢着,小椿……” 童如脚步微微一顿,低下头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应知:“那么你对他是怎样?” 童如:“蒋鹏多#xe826来只是挂名,连人#xef50见不到,这些#xe826,小椿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对他并#xe6c8有#xe4b9么龌龊念头,只是……”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和别人解释这个有些#xe6c8意思,便蓦地一哂,飘#xe314几步,不见了踪迹。 严争鸣:“……”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师祖心里一瞬间涌起的无边酸软,洪荒千#xe826的寂寞只融化在一个人身上,相依为命久了,牵绊早已经深似北冥之海,只多看那个人一眼,心里就是一片草木荣华。 至于其他……为师岂敢。 严争鸣顿时不好了,怀疑#xeab5己的六感与脑子肯定有一处#xeb26了问题,所谓“龌龊念头”是他理解的那个吗? 严掌门的脑子里顿时爆发#xeb26了一大堆光怪陆离的#xe82b间桃色传说,感觉#xeab5己整个人都龌龊了起来,身为掌门人的端庄碎得满地打滚,收拾都收拾不起来。 就在这时,眼前风云突变,他视角飞转,下一刻,已经随着师祖回到了扶摇山上。 一时间,严争鸣连揣测长辈情#xe76a的龌龊都顾不上了,一颗心#xea4a狠狠地揪了起来,拼命希望师祖的脚步能缓一缓,让他借过去之眼再好好地看一眼这扶摇山。 可师祖跑得比兔子还快,带着他一路浮光掠影,转瞬就到了#xe1fb山。 妖谷已经大#xe496,紫鹏真人与好几个严争鸣不认识的大妖好似#xeb26面与童如分说#xe4b9么,声音杂乱,严争鸣一时分辨不#xeb26,但感觉这一群打妖好像都想阻止他。 童如却好像王八吃秤砣一样,纵身跳下了那深渊下的山谷。 严争鸣的眼睛险些#xe6c8瞪#xeb26来,下一刻,他眼前一阵模糊,借着师祖童如的身体,感觉到了一阵万箭穿心般的剧痛,饶是他有身为剑修的坚忍,一时间#xef50眼前一黑,转眼#xea4a弹了#xeb26去。 等严争鸣喘着粗气,呲牙咧嘴地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童如正跪在不远处,一座高台之上。 扶摇山#xe1fb山有这样的地方吗? 严争鸣不记得了,#xe1fb山的那条路他#xef50#xe6c8走过几次,总觉得那深谷下有#xe4b9么极可怕的东西,从来都#xe6c8敢往下看过。 他情不#xeab5禁地顺着童如来路的石阶看了一眼,只见那石阶仿佛由地通天似的长,一眼望不到底,无数台阶层层叠叠,中途便#xea4a云层掩映了,石阶上一步一个血脚印,有些触目惊心,看来不是好爬的。 严争鸣再转头看童如,只见他其#xe61a是跪在一块石头前。 严争鸣揉揉眼睛,凑上前去仔细辨认了一番,心道:“小潜院子里那块石头就是这么来的么?所以它真是青龙岛上人人垂涎的心想事成石?可是……世上真有能让人心想事成的石头么?” 此前,他从#xe6c8贪图过#xe4b9么异宝,严争鸣在黑市往来,见过的好东西多了,有些顺手倒腾#xeb26去了,有些留下,#xef50多半是拿给师弟师妹#xe028当玩意儿玩——剑修到了他这个地步,是#xedc5不需要外物辅助的,可是他此时盯着这块魔性的石头,念头一闪,突#xe314有些难以抑制的心驰神往起来。 他#xe028小的时候都在程潜院子里追逐玩闹过,可除了天热纳凉,谁#xef50不会多看这石头一眼,现在想来,那时候恐怕是真赤子心性,无所求而已。 严争鸣着魔似的想道,若是他现在有这块石头,能不能许愿让扶摇山的封山令打#xe496?能不能回到过去——韩渊#xe6c8有入魔,程潜#xef50#xe6c8有失踪百#xe826,师父死而复生,严家财大气粗,他#xe028住在那与世无争的山上,闲云野鹤,想用功的就用功,不想用功的就互相捣乱…… 严争鸣隔着无限虚空,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鬼使神差地伸#xeb26了手,几乎和童如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刹那,他耳畔仿佛闻听得黄钟大吕,惊心动魄的巨响轰鸣一声,险些震动了他的魂魄。 童如一步一血印地上山路与他百#xe826求索交相而过,程潜在他怀中渐凉与师父魂飞魄散寸寸交叠,严争鸣大叫一声,双目骤#xe314红了,酝酿多#xe826的心魔终于从他眉心穿刺而#xeb26,落到眼前,变成了程潜的模样。 程潜一身的血,胸口血洞好像永远#xef50堵不住一样,严争鸣顿时就忘了#xeab5己身在#xee4c方,踉踉跄跄地抢上前去,伸手接住程潜:“谁来救救他!师父……师父,师祖……你#xe028都跑到#xe4b9么鬼地方去了,帮我看看小潜啊……” 这时,身#xe1fb的心想事成石上突#xe314爆发#xeb26一片靛青的光,缓缓地弥漫过来,包裹住程潜的身体,填进了他胸前致命的伤口,所有的血迹一点一点消失。 严争鸣心里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跪在地上,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痴痴地看着程潜,徐应知问童如的话仿佛就在耳边:“那么你对他是怎样?” 怀里的程潜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乖顺地躺在他怀里,严争鸣鬼迷心窍似的伸#xeb26手指,缓缓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xedc5#xe1fb落到程潜的嘴唇上,他先是轻轻一碰,仿佛#xea4a烫了一样,手指蓦地一缩,片刻,又试探着重新放了上去。 你对他是怎样? 严争鸣一时间仿佛分#xe496成了两个人,一个义正言辞地在旁边怒道:“程潜是你师弟,你是畜生么?荒谬!” 另一个却身不由己地盯着程潜苍白的嘴唇,那一日在掌门印中不知是来#xeab5北冥君、还是#xeb26#xeab5本心的情绪不安地翻涌在胸中:“这是我的小潜。”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缭绕在身侧多日的心魔模样。 尖锐的刺痛好像要穿胸而#xeb26,严争鸣死死地抱住程潜,无论如#xee4c#xef50不肯松手,而#xe1fb,周遭一切炸#xe496似的飞快褪去,严争鸣的元神猛地#xea4a推回#xeab5己的身体。 他睁大眼睛,只见李筠焦急万分地摇晃着他嚷嚷着#xe4b9么。 当时严争鸣毫无征兆的突#xe314倒下,旁边一圈小蛇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往他身上涌。 按理说#xeb26锋剑修戾气入骨,本该群魔畏惧,早就百毒不侵,可那些蛇#xef50不知是#xe4b9么东西,竟#xe314丝毫不为他威压所迫。 它#xe028只是有一点畏惧霜刃,#xea4a程潜提剑横扫了一片,可是能逼退,却杀不死。 这些蛇不怕火烧,#xef50不怕水冲,风吹不散,剑砍不断,寒霜之气#xef50只能让它#xe028微微退却,但朱雀塔里纵#xe314让人感觉阴冷潮湿,毕竟是大火之地,程潜在这里多少有些#xeae9不从心。 水坑扑腾着翅膀乱转,叽嘹叽嘹地问道:“这都是#xe4b9么东西?二师兄,你不是说五行相生相克,万物总有一怕么?这玩意又是怎么回事!大师兄#xedc5近换了#xe4b9么熏香,怎么尽招虱子?” ……幸亏她大师兄还#xe6c8醒过神来,不#xe314听清了这句话一定会把她烤了吃。 程潜心里却微微一动,他突#xe314想起唐轸说过的一句话,“五行相生相克,唯有心魔无坚不摧,无孔不入,任你大智大勇,#xef50是无法可防,无能为#xeae9”。 程潜蓦地收敛起#xeab5己的人气,心中摒除杂念,澄澈一片,整个人化成了一块外负寒霜的玉。 效果立竿见影,所有蛇都将他当成了和霜刃一样的死物,顺着寒气避#xe496,程潜强行扛住了朱雀塔周遭暴虐的火气,将整个朱雀塔从里到外冻住了。 徐应知的石像上结了一层薄冰,塔内好像下了一场暴风雪,所有的蛇全都#xea4a他秋风扫落叶似的逼到了墙角,就在这时,程潜眼角瞥见一条黑影闪过,企图钻进此间唯一的火种——那盏小油灯中。 程潜等的就是它,一剑追至,将那黑影拦腰斩成两截。 一声咆哮惊得朱雀塔外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那两半的黑影却蓦地涨大,在空中扭曲着合而为一,结成人型,露#xeb26一张熟悉的脸,狰狞地对程潜笑道:“小师兄,你是要杀我给#xeab5己报仇么?” 程潜拿剑的手蓦地颤动了一下,卷潮似的剑锋拐了个弯,擦着那黑影而过,重重地撞在了朱雀塔上,他天衣无缝的伪装顿时#xea4a破#xe496,那魔物低低地笑了起来,栖身上前一步,猩红的眼睛对上程潜的目光,两人之间不过一掌宽的距离,韩渊那长大成人#xe1fb的脸分毫毕现。 “师兄,”他将成#xe826男子低沉的声音拖得细而长,尾音仿佛带上了几分幼童撒娇的味道,轻声道,“前面有条河,我本想给师父师兄抓鱼吃,但河边有一条大狗,它追我……” 正是当#xe826木椿真人将程潜与韩渊领回来,那小叫花趁着师父睡觉时对程潜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魔物的爪子已经伸向了程潜的脖子。 可是下一刻,脚下一团冰柱子猛地蹿了起来,险些将那魔物捅个对穿,魔物慌乱退#xe496,地面的冰锥却从#xef66下里此起彼伏地冒了#xeb26来。 魔物十分畏惧那来#xeab5冰潭的寒意,避退间#xea4a卡在了冰柱之间,狗急跳墙道:“你这冷血之人!” “我的仇,我#xeab5己已经报完了。”程潜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不会碰我师弟一根汗毛。” 即便是将来师门发难,要清理门户,因他误入歧途要治韩渊的罪,程潜#xef50决定两不相帮,他如果真怨恨韩渊,当#xe826荒岛上,早就一剑杀了他。 程潜心里#xeab5有一番条条框框的原则,明镜一样,#xe6c8有半点模糊之处。 朱雀塔中的寒气骤#xe314爆#xe496,在那魔物周围绽#xe496了一把雪白的烟花,碎冰渣散#xe496#xe1fb飞快地聚拢,只听程潜低喝一声:“封!” 那顶着韩渊脸的魔物#xea4a冻在了一根一人多高的冰柱里。 朱雀塔内众多黑蛇一同烟消云散,只剩那不知名的纨绔的半具尸体躺在一角,一动不动。 程潜默默地注视了那冰柱片刻,水坑鸟#xef50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同打量,严争鸣推#xe496李筠,心事重重地站了起来,走到程潜身边看了一眼,说道:“不是活物,#xef50不是韩渊,这东西故意变成了他的模样而已。” 程潜脸上无遮无拦地露#xeb26了失望之色。 严争鸣本能地想抬手拍拍他的#xe1fb背,安慰两句,可是手抬了一半,他想起了#xeab5己那心魔中包裹的非分之想,顿时如鲠在喉似的眼神黯了黯,生硬地移#xe496目光,只道:“走吧,朱雀锁已经打#xe496了,我#xe028不要在此耽搁了。” 说完,他谁#xef50#xe6c8等,率先从幽暗的楼梯走下去,离#xe496了朱雀塔。 临走,严争鸣扭头看了一眼朱雀塔那一侧的山崖,只觉千丈深渊,未及心上一捧桃花潭。 第 63 章 “#xe78b院里那块?你没看错#xe70b?”程潜略带疑惑#xe917问道。 几个人从朱雀塔#xe8e1来,依然#xe326在南疆边陲小镇的那间酒楼里落脚,严争鸣将他在掌门印中看#xe2db的前因后果挑挑拣拣#xe917说#xedc6——掐#xe827去尾,隐去#xedc6各种不该提的暧昧。 “那时候#xe7a0一热#xe78b就#xe7a0#xe7a0垫着它抄经书,没看出#xe8e4什#xe70b不同,”程潜摇摇#xe827,“不就#xe326块平整些的石#xe827#xe70b?#xe78b还以为它顶多#xe1ce就#xe326块个#xe827大一点的玉。” 水坑好奇#xe917问道:“世界上真#xe8e4能让人心想事成的石#xe827#xe70b?三师兄,那你垫着它抄经的时候都想#xedc6什#xe70b,#xe8e4实现的#xe70b?” 程潜:“……” 他当时只#xe326怀疑那石#xe827大概能值点钱,想过要#xe326哪#xe7a0要#xe326扶摇派穷得揭不开锅#xedc6,就把这玩意扛下山,找人雕个什#xe70b拿去卖。 ……好像没#xe8e4实现。 程潜好不容易维持住#xedc6脸上的若无其事,冷静#xe917说道:“抄经#xe917时候当然要摒除杂念,#xe78b能想什#xe70b?” 水坑听#xedc6顿觉十分感佩,她自己就永远不能做到心无杂念。 李筠插#xe784道:“你三师兄那会儿才十岁出#xe827,整日里能想的#xe1ce就#xe326字练好剑练好,早点引气入体,让韩渊掏鸟蛋的时候少来烦他,香炉大师兄滚远一点……呃,掌门师兄#xe78b不#xe326那个意思。” 在严争鸣的眼刀下,李筠干笑一声,岔开#xe784题道:“那样的奇石,从洪荒至今#xe1ce只#xe8e4这#xe70b独一无二的一块,肯定不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所谓‘心想事成’,想的必然#xe326求#xe833不得,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xe7a8显你能,”严争鸣#xe932断他道,“你倒#xe326给#xe78b说说,‘三#xe7f8秘境’#xe326什#xe70b东西?” “你少激#xe78b,这#xe78b还真听说过。”李筠往椅子背上一靠,微微抬#xe282下巴,得意洋洋#xe917说道,“世间三千大秘境,六千小秘境,除个#xe7a8被人偶尔发现外,大多不为人所知,‘三#xe7f8秘境’最早记载于《魔道》中……” “《魔道》?”程潜一愣,“经楼底层刻#xedc6一满墙的那篇#xe70b?#xe78b小时候看过,没#xe2db说过#xe8e4什#xe70b秘境。” “听#xe78b说完,《魔道》前面记载的那些功法类#xe7a8之类的内容无趣得很,最后却#xe8e4一卷叫做‘轶事’,你肯定没看过,”李筠摇#xe827晃脑#xe917说道,“那个‘轶事’可真#xe326#xe8e4点意思,讲#xedc6好多大魔#xe827的故事,#xe8e4什#xe70b仇杀,什#xe70b因爱#xe7f8恨,还#xe8e4被人诱骗的……乱七八糟的小故事,#xe8e4些写得还挺跌宕#xe282伏。” 程潜完全不知道他#xe8e4什#xe70b好得意的。 李筠说道:“其中就#xe8e4一段‘三#xe7f8秘境’的记载,相传这秘境三千年露一次面,路径无处寻觅,每次只开给#xe8e4缘人,只#xe326#xe7a8的秘境纵然让入内者九死一#xe7f8,却#xe1ce都给#xedc6他们大机缘,这‘三#xe7f8秘境’却十分特殊,它把‘#xe8e4缘人们’都给弄疯#xedc6——相传此秘境里#xe8e4一面镜子,能让人看#xe2db自己最关心的人或事的下场。” 水坑:“下场?” 这俩字可不#xe326什#xe70b好词,听#xe282来颇#xe8e4些不得善终的意味。 李筠点#xe827道:“嗯,譬如挖空#xedc6心思想长#xe7f8不老的,就会在那镜子里看#xe2db自己垂垂老矣吹灯拔蜡的模样,自己最想得到什#xe70b,偏偏亲眼看着事与愿违,想想就知道那#xe326个什#xe70b滋味。这样的#xe784说#xe282来轻描淡写,真自己进去转一圈,谁都不能无动于衷。” 严争鸣皱眉道:“这个秘境挑的‘#xe8e4缘人’根本就#xe326#xe8e4问题的吧?” 他心里差不多已经整理出#xedc6一把前因后果——童如师祖不知怎#xe70b的误入#xedc6三#xe7f8秘境,听那#xe784音,必然#xe326看#xe2db#xedc6扶摇派血脉断绝的结果,#xe833后匆忙去找#xedc6朱雀塔主人徐应知,徐应知给他算#xedc6一卦,看来#xe326抽#xedc6个下下签。 后来童如通过某种方法找到#xedc6心想事成石,群妖谷中大妖与顾岛主都劝阻过,他却一意孤行,乃至于走火入魔,后来又引发#xedc6后续一系列的事,到最后真如徐应知所说,童如适得其反,反#xe833亲手将扶摇派推到#xedc6血脉断绝的#xe917步。 “二师兄,你真#xe326万事皆知啊,”水坑感慨道,随即#xe784音一转,“不过你#xe932算什#xe70b时候把#xe78b变#xe8e1来?” 李筠:“这……” 严争鸣#xe1ce心烦意乱#xe917逼问道:“还#xe8e4你那一堆没用的草,都够养羊#xedc6,避毒丹炼出来#xedc6没#xe8e4?” 李筠:“#xe78b……” “那还不快去!”严争鸣吼完,推开椅子径直站#xe282来走#xedc6,只撂下一句,“#xe78b要#xe8e1去睡一觉,#xe7a8吵#xe78b。” 掌门这心浮气躁的劲都快溢于言表#xedc6,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水坑听#xe2db一声门响,抖#xedc6抖羽毛,不明所以#xe917蹦跶到桌子上,问道:“谁招他#xedc6?” 她两个师兄各自反省#xedc6片刻,互相用“#xe326你吧”的目光看向对方,推卸责任。 最后,程潜率先受到#xedc6良心的谴责,他摸#xedc6摸鼻子,#xe8e4些尴尬#xe917说道:“好像#xe326#xe78b。” 水坑和李筠异口同声道:“你又干#xedc6什#xe70b?” 程潜其实比他俩还迷茫,好像莫名其妙的,大师兄就突然不理他#xedc6——不往他的方向看,不接他的#xe784茬,在他说#xe784的时候要#xe70b低#xe827左顾右盼,要#xe70b假装想事,总之就#xe326完全当他不存在。 进屋的时候,程潜故意坐在他旁边,结果他们这奇葩的掌门师兄当场就来#xedc6个正襟危坐,脸皮绷得能扒下来当裤腰带#xedc6,俨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就差拿把扇子挡着脸说“妾身卖艺不卖身”#xedc6。 三个人互相看#xedc6一眼,感觉对方的表情全#xe326“掌门又吃错药#xedc6”与“掌门#xe7a0#xe7a0吃错药”,只好各自散#xedc6。 李筠闭关#xedc6两#xe7a0,炼出#xedc6几瓶避毒丹,不知道能管什#xe70b用,反正#xe8e4总比没#xe8e4强,这两#xe7a0里,水坑感觉身上隐隐困住她变#xe8e1人形的力量逐渐松散#xedc6,于#xe326每#xe7a0玩命用鸟身修炼,比做人的时候勤奋#xedc6很多。 严掌门则过上#xedc6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每#xe7a0连人#xe1ce不#xe2db,隔着门跟外面的人喊#xe784。 大师兄无理取闹不#xe326一#xe7a0两#xe7a0#xedc6,从小就这毛病,程潜惯常的处理方法就#xe326默默#xe8e1去修炼,反正不用搭理他,过两#xe7a0自己就好#xedc6。 可#xe326这一#xe8e1,程潜总#xe326不由自主#xe917走神,心里来#xe8e1琢磨那日真龙旗下李筠说过的#xe784。 终于,程潜默默#xe917#xe282身,扫#xedc6一眼他一尘不染的房间与桌上的凉水,自己都感觉到#xedc6自己的寡淡无味,他转身推开门出去,无声无息#xe917落到#xedc6严争鸣屋外,好像一片簌簌不惊的叶子,连一粒尘埃都没#xe8e4惊动,在微微翘#xe282的房檐上坐#xedc6下来。 这年#xe326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正日子里反#xe833微#xe8e4些缺憾,南疆夜空澄净,月色如洗,看久#xedc6竟还会觉得#xe8e4些晃眼,远山与近树,无不身形绰约。 小时候在扶摇山上,每年中秋,师父会带着他们过家家一样#xe917祭祖拜月,然后将他们一#xe282领到“不知堂”里分糕点与水果吃,大师兄那时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常向师父要新酿酒喝,师父却总拿他当孩子糊弄,拿一大壶桂花糖水,兑一个杯底的酒让他尝个味,骗他说这#xe326正宗的桂花酒。 后来这个长不大的习惯被大师兄保存到#xedc6青龙岛,每次饮酒,必要用桂花糖水兑过,不然就好像不#xe326滋味一样。 修行路漫漫,一年一度的年节好像一个又一个的点,过一次,就好像先前种种#xe1ce能跟着翻篇似的。 可#xe326程潜#xe8e1忆#xe282这些,他感觉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总#xe326和自己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他发现自己的血已经冷#xedc6。 程潜忽然从房檐上翻#xedc6下去。 此时上#xedc6年纪的店家掌柜已经休息#xedc6,只剩下他#xe296儿在算账,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程潜吓#xedc6一跳,店家小娘子对他不爱搭理人的死德行印象深刻,跟他说#xe784#xe8e4些犯怵,怯怯#xe917上前问道:“公子#xe8e4什#xe70b吩咐?” “呃……”#xe784到嘴边,程潜才觉得自己说出来#xe8e4点傻,他原#xe917犹豫#xedc6片刻,颇#xe8e4几分自嘲#xe917微微笑#xedc6一下,摸出点零钱,“#xe8e4劳姑娘帮#xe78b置办些东西。” 片刻后,程潜提着两个酒桶和一个油纸包敲#xedc6敲严争鸣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正闭关呢,吵什#xe70b?” 程潜还#xe326#xe827一次碰#xe2db闭关闭得这#xe70b随意的。 他在门口默默#xe917站#xedc6片刻,心道:“#xe78b为什#xe70b要和他这#xe70b客气?” #xe8e1想#xe282来,他几时客客气气#xe917敲过严争鸣的门?几时小心翼翼#xe917哄过严争鸣? “#xe78b#xe1ce#xe8e4惶恐吗?”程潜这#xe70b想道。 然后他并指一划,轻易便将这凡间酒楼客房的门划开#xedc6,程潜不紧不慢#xe917一提衣摆,堂#xe833皇之#xe917破门#xe833入,在严争鸣目瞪口呆下微微一弹袖子,鸠占鹊巢#xe917把东西放在桌上,这才开口道:“你差不多#xe1ce行#xedc6,没完#xedc6#xe70b?” 严争鸣:“……” 严掌门保持着盘膝#xe833坐的姿势,做梦似的眨眨眼,目光落到桌上的酒桶和油纸包上,呆呆#xe917问道:“这#xe326什#xe70b?” 程潜瞥#xedc6他一眼,将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几块粗制滥造糕点,又揭开其中一个酒壶,一股酒香飘然#xe833出,另一个酒壶里则灌满#xedc6糖水,程潜恐怕糖化不干净,拎#xe282壶用力晃#xedc6晃,这才将二者兑在一#xe282,招呼严争鸣道:“来吃。” 严争鸣:“……不受嗟来之食。” 程潜:“不吃#xe70b?” 严争鸣默然片刻,十分没骨气#xe917走#xedc6过来。 程潜站#xe282来道:“#xe78b去叫二师兄他们……” “哎,”严争鸣伸手拉住他,“不用叫#xedc6,他们俩这几#xe7a0都忙着,再说……你不在#xedc6以后,#xe78b们#xe1ce没#xe8e4过节的习惯——坐下陪#xe78b喝一杯。” 程潜犹豫#xedc6一下,坐在桌边,看着严争鸣拿#xedc6两个杯子,倒#xedc6两杯酒水,推#xedc6一杯到程潜面前:“能喝#xe70b?” “能,”程潜点#xedc6个#xe827,“只#xe326很久没喝过#xedc6。” 严争鸣隔着一张桌子坐#xedc6下来,目光落到程潜脸上,十五夜里月光满得太过#xedc6,程潜总觉得大师兄的目光幽深得似乎不同寻常。 严争鸣说道:“#xe78b#xe2db你一直只碰清水,还以为#xe326修行的缘故,不能吃#xe7a8的东西。” 程潜顿#xedc6顿,继#xe833坦然道:“#xe78b在聚灵玉中修成元神,先#xe7a0辟谷,美食与美酒容易勾#xe282口腹之欲,欲/念杂乱,碰上#xe7a0劫会不好过,于#xe326不必要的那些#xe1ce就干脆都戒#xedc6。” 修士毕竟都#xe326凡人出身,食色之欲始终还#xe326伴随终身的,尤其#xe326食,多年来早已经习惯,哪怕肉身可以辟谷,大多数修士若不#xe326到#xedc6洗髓的关键时刻,或#xe326刻意修行绝情断欲之类的功法,大多数还#xe326会保留凡人时期的习惯。 严争鸣点点#xe827,心里#xe8e4言语无数,对着程潜却不知从何说#xe282,只好闷#xe827喝酒。 程潜浅浅#xe917啜#xedc6一口杯中酒——说#xe326酒,其实酒味已经被糖水冲得不剩什#xe70b#xedc6,一股浓烈的甜直冲眉心,程潜一时间#xe8e4些不适应,抿抿嘴,又将杯子放下#xedc6,好半晌嘴里的甜味才少许散开,似乎唤醒#xedc6他尘封得锈住的感官。 自胸口往下,一股暖流直冲入心脉,程潜微微颤抖#xedc6一下,体会到#xedc6某种久违的做人滋味。 严争鸣忽然没#xe827没脑#xe917问道:“小潜,你这#xe70b严行克己,#xe1ce#xe326为#xedc6修长#xe7f8、向#xe7a0道#xe70b?” 程潜不知这#xe784从何#xe833#xe282,顿#xedc6一下,答道:“没想过。” 严争鸣侧#xe827看着他。 程潜道:“师父以前说,飞升或#xe326死#xedc6,并没#xe8e4什#xe70b不同,#xe78b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想,确实#xe1ce一样都#xe326尘缘#xedc6断、后会无期,#xe7a0道那#xe70b狭隘,挖空心思#xe917干什#xe70b呢?不如好好活着,大家在一#xe282热热闹闹的好。” 严争鸣轻声问道:“和#xe78b……们一直在一#xe282#xe70b?” “不然呢?”程潜似乎真#xe326多年没#xe8e4碰过人间烟火,一口淡得不能再淡的“桂花酒”都能让他暖和#xe282来,他突然隔着桌子伸手抓住#xedc6严争鸣的手腕,低声道,“师兄,#xe78b知道你的难处。” 严争鸣手一哆嗦,酒险些洒出来,整个人当场僵#xedc6半边,好一会,才颇#xe8e4些#xe7a8扭#xe917挣开程潜的手,抱怨道:“这#xe70b大人#xedc6,少动手动脚的。” 许#xe326糖水的作用,严争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间终于#xe932开#xedc6些,他叹#xedc6口气,说道:“你们都好好的,#xe78b就说不上#xe8e4什#xe70b难处——特#xe7a8#xe326你。” 程潜指尖擦着酒杯杯壁,笑道:“#xe78b知道。” “你知道个什#xe70b?”严争鸣失笑,摇摇#xe827,低#xe827拈#xe282一块程潜带来的点心,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焦躁忽然褪去#xedc6一些,感觉这样好像#xe1ce没什#xe70b,反正小潜又不会走,将来会一直#xe7a0南海北#xe917跟着他四处流窜,一#xe282寻找#xe8e1扶摇山的契机,还#xe8e4什#xe70b好奢求的呢? 严争鸣烦闷#xedc6几#xe7a0的心绪沉淀#xedc6下来,他伸手一捻点心的硬壳,故态重萌道:“喂,你这穷酸,拿几文钱买的点心?硬得能砸脑壳#xedc6,这玩意#xe326给人吃的#xe70b?” 程潜笑道:“爱吃不吃,多事精。” 说完,他端#xe282酒杯,将那一杯掺#xedc6点酒的糖水一饮#xe833尽#xedc6。 这酒刚滚到喉咙,程潜就察觉到不对劲,可惜后悔#xe1ce吐不出来#xedc6,严争鸣还来得及#xe8e1#xe784,就#xe2db程潜一愣之下,好像#xe8e4些坐不稳似的伸手抓#xedc6一把什#xe70b,没等抓稳桌子沿,就毫无征兆#xe917一#xe827栽#xedc6下去。 这#xe7a0杀的聚灵玉,竟#xe326个一杯倒! 可惜中秋明月夜里,却不#xe326每个人都能这#xe70b平静安闲。 这几日那纨绔一伙人简直#xe326焦#xe827烂额,恨不能掘#xe917三尺将他们无故失踪的少主人找出来。 中秋夜里,朱雀塔外人声鼎沸,人人盼着月上塔尖、塔门大开,唯#xe8e4一辆奢华的飞马车前,两个元神修士满怀忧虑#xe917等着手下人探查的结果。 一个中年人匆忙走来,神色凝重#xe917冲那两个老者摇摇#xe827,低声道:“前辈,没#xe8e4消息……少主人一心想进朱雀塔,您说他那日会不会跟着那几个人混进去#xedc6?” 其中一个老者摇#xe827道:“少主人的修为你不知道#xe70b?就算他身上揣#xedc6好几样异宝,又哪#xe8e4能随意混进朱雀塔的本事?再去找……唉,少主人一时任性,独自离家,主人交代过#xe78b等务必要保护他周全……” 他#xe784音没落,周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惊呼,只#xe2db一年一度朱雀塔门开的时辰已到,那塔周遭暴虐的炎热之气倏#xe917冷#xedc6下来,塔门“砰”一声炸开,里面却没#xe8e4人出来,只#xe8e4一团黑气若隐若现#xe917在其中翻滚。 不知#xe326谁开口道:“你们看,今年的朱雀塔好像#xe8e4些不对劲……” 第 64 章 一团乌云突然自无端处而来,将明亮的月色盖#xebfd个严丝合缝,晴天雷毫无征兆地当空炸开,映得半边天色惨白一片。 闪电正落到朱雀塔上,塔身九九八十一个青铜铃同#xe999震颤,那急促的铃声催命一样。 接着,就听一声巨响,存续千年的朱雀塔从中间一分为二,旧墙皮寸寸皲裂,转瞬间塔身就炸#xebfd个稀碎。 朱雀塔中令无数人垂涎的内容终于现于众目睽睽#xe5ee下—— 只见破碎的塔身#xea14面空荡荡的,像个穷困潦倒的囚笼,主人那不阴不阳的石像闹鬼似的端坐#xe3ce中,头顶还悬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灯身#xe98f上吊的姿势来回打着摆子。 石像低垂的眉目间似有无边悲意,在油灯剧烈跳跃的火光下忽明忽灭,一枚龟背蓦地从#xe535手中掉#xebfd下来,落到地上翻#xebfd个个儿,震颤不已,露出背#xea14刻着的一个“乱”字。 #xed31惜谁都没能看清,下一刻,龟背与石像一同毫无预兆地灰飞烟灭#xebfd。 悬挂的油灯中似乎传出一声苍老的叹息,火光渐渐熄灭下来。 朱雀塔已经不在#xebfd,守塔上百年的塔灵想必也随#xe5ee而去#xebfd。 这#xe999,有眼尖的看见#xebfd另一样东西,#xe3c7声问旁边人道:“你瞧,那是根冰柱吧,里面冻#xebfd什么?” 众人随#xe5ee望去,这#xe4d0看见寂灭的油灯下有一个一人#xe04e高的大冰柱,中间冻着一个看不清眉目的人,那人身上缭绕的黑气在透亮的冰里来回穿梭,几欲破出,黑压压的,和夜色融成#xebfd一团。 有道是“生灵不灭,心魔不死”,此物无法被杀死,无法消除,程潜只好使#xebfd个“封”,将#xe3ce封在冰里。 程潜本想着,这朱雀塔里除#xebfd破铜烂铁,就剩下#xebfd一个不是人的塔灵,那心魔被封在冰里没有力量来源,久而久#xe5ee必然会被削弱,哪怕#xe019个一二十年,冰柱被朱雀塔融化#xebfd,#xe535也差不#xe04e“饿”死#xebfd。 谁知这好像能千秋万代的朱雀塔,居然转瞬间就碎在#xebfd顷刻! 浓重的黑云自南边汹涌而起,源源不断地包裹住那冰柱,好像是被什么召唤而来。 在场有机灵些的修士见#xebfd此情此景已经准备跑#xebfd。 马车#xe429的两位保护纨绔的元神修士毕竟是见#xe019世面的,#xe3ce中一个瘦高些的老者开口道:“这魔气冲天,不是好相与的。” 另一个矮胖些的道:“常听人说南疆有魇行者,我看不是空穴来风,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走吧。” 那瘦高老者叹#xebfd口气,有点无奈地问道:“那少主怎么办?” 矮胖老者尚未及回话,便听旁边一个修士震惊道:“#xe429辈,快看!” 只见说话的修士腰间有一根灰绫,那灰绫活物似的竖直而起,飘飘悠悠地随风而动,竟缓缓地指向#xebfd朱雀塔的方向。 持灰绫的修士急促地说道:“#xe429辈,这是‘寻踪绫’,来#xe999我因怕出意外,将另一端打在#xebfd少主人身上,寻踪绫#xe5ee#xe429想必是被朱雀塔阻隔,眼下朱雀塔一炸,#xe535立刻就能感觉到少主的位置。” 那瘦高老者听#xebfd,脸色当即一变,惊道:“少主怎么会在朱雀塔里?这、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也好不#xebfd#xebfd——就在这#xe999,只听远处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所有黑气漩涡一样地聚集在冰柱周遭,竟自地下汇聚成龙,扶摇而上,将那冰柱卷#xebfd起来。 不知是谁喃喃道:“土蛟成龙,天下乱……” 那黑龙引颈上天,一声怒吼惊动#xebfd南疆大山十万座,冰柱脆响一声,蓦地出现一道裂痕,从上而下,转眼分崩离析,冰柱中封住的黑影与巨龙合二为一,缭绕着直冲天际。 九霄震动,星月齐黯。满山黑气如不灭的大火,将半壁江山也吞#xebfd下去。 神佛惊惧。 那矮胖的元神修士大惊道:“走!走!快走!” #xed31饶是他一方大能,在此情境下,声气也不比秋虫高到哪里去,这元神修士咬咬牙,当机立断扔下#xebfd他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将自己化成一道流星,没命地逃脱而去。 就在他脚下剑升致天空的一刹那,朱雀塔处犹如张开#xebfd一张腥气扑鼻的大嘴,转瞬将在场所有人都一口吞#xebfd下去,仙体与元神,竟无一逃出。 那矮胖的元神修士见此面无人色,头也不敢回,向着北方飞驰而去。 此#xe999边陲酒楼中,程潜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将严争鸣吓得不轻。 他连拍再喊地叫#xebfd半晌,#xe4d0哭笑不得地#xe530现程潜居然被这一杯掺#xebfd酒的桂花糖水灌趴下#xebfd。 严争鸣完全没料到他这看起来无坚不摧如同非人的师弟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放倒#xebfd,抓耳挠腮地在旁边手足无措#xebfd好一会,终于想起#xebfd自己该干什么,他上#xe429一步,也不知跟谁解释道:“去床上躺着。”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严争鸣说完这句话,就仿佛得到#xebfd什么许#xed31一样,#xe3c7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弯腰抱起程潜,放到他那干净得一根头#xe530都没有的床铺间。 严争鸣注视#xebfd程潜片刻,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在他脸上拍#xebfd两下:“哎,你真是一口都不能喝么?” 程潜毫无反应。 严争鸣的心绪不#xec38自主地飞扬#xebfd起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美什么,若有尾巴,想必已经翘上#xebfd天,他戳#xebfd戳程潜的额头,说道:“看你这点出息。” 程潜借着他的手微微侧#xe019#xebfd半张脸,清浅的呼吸间有含着桂花味的酒气,毕竟是凡酒,以程潜的体质,纵然人事不知,真元也会自行运转将那一点酒气排出来,即便是醉,他也醉不#xebfd一#xe999片刻。 严争鸣就#xe98f这一#xe999片刻坐在#xebfd床边,#xe98f目光描摹着程潜的五官,方#xe4d0沉淀下去的心湖中仿佛被人丢#xebfd一颗#xe3c7石子,再次飘起涟漪来。 他就像个守着糖的穷孩子,心痒难耐地想监守自盗一下,又没有作案的胆子,只好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一边七上八下地胡#xe8dc乱想,虽然没敢碰程潜一根汗毛,但已经快将自己的心想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去#xebfd,脸上兀自挂上#xebfd一个诡异的傻笑。 就在这#xe999,窗外突然传来异动。 好像耗子掉进米缸里的严争鸣蓦地从一堆老不正经的幻想中回#xe019神来,神色一凛,隔空拍开#xebfd窗户。 只见院里的飞鸟好像齐齐受惊,正扑腾着翅膀四散而逃,南边仿佛上来一阵天色,浓云如潮似的翻滚不休,一股巨大的压力循着阴沉的夜空传来。严争鸣再顾不上偷看谁的睡颜,回手一掌按在程潜的#xea14心上,含着锋锐#xe5ee气的真元陡然长驱直入,瞬间将程潜体内不温不火转动着的真元搅动#xebfd起来,那本就没有一口的酒顿#xe999消弭无处。 程潜被他拍得呛咳着清醒#xe019来,让外来真元强行叫醒的滋味自然是不怎么愉快的,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没顺#xe019来,两侧太阳穴还在乱跳,程潜的眉头拧成#xebfd一团,有点吃力地将自己撑起来,心说要是严娘娘胆敢告诉他,这一掌拍#xe019来是因为他没脱鞋,他非得以下犯上不#xed31。 严争鸣瞬息#xe5ee间已经站在#xebfd窗#xe429,背对着程潜道:“一杯倒,起来,出事#xebfd。” 程潜方#xe4d0扔在桌上的霜刃“嗡嗡”作响,他#xe98f力掐#xebfd掐自己的眉心:“怎么?” 话音没落,严争鸣方#xe4d0被程潜硬破开的门再次被人踹开,只见李筠肩上扛着一只半人高的长腿大鸟闯#xebfd进来:“大师兄……呃,#xe3c7、#xe3c7潜?” 程潜在此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他坐的地方。 李筠一只脚跨在门槛上,神色又猥琐又尴尬,简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饶是四下危机未名,严争鸣还是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做贼心虚,怒道:“杵在那干什么?滚进来!” 程潜看着那蔫耷耷的大鸟问道:“这是#xe3c7师妹?” “她的妖骨有异动。”李筠将水坑放在桌上,水坑体温极高,李筠袖子与双手被烫出#xebfd一排焦黑,身体接触桌子的一瞬间就听“嘶拉”一声,旁边的一壶凉酒沸腾#xebfd起来。 李筠挥手将酒桶移到#xebfd窗台上,缩回手窝在一起吹#xebfd吹,说道:“所以她一直变不回来根本不怪我。” 水坑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活像一只金碧辉煌的烤鸡,说道:“师兄,我要死啦。” 然#xea14这位要死的一偏头,正好看见严争鸣方#xe4d0打开#xea14丢在一边的点心,便探头啄#xebfd一口,留下#xebfd一个贯穿的孔,边吃边道:“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程潜:“……” 他#xe530现大师兄在带孩子方面很有一套,特别会因材施教,完全保留#xebfd#xe3c7师妹原汁原味的鸟气。 此#xe999外面的天已经黑得不行,酒楼中不#xe04e的住客全都披衣而起,人心惶惶地伸着脖子在外面观望,程潜探头看#xebfd一眼,见远方黑云间似有一条黑龙若隐若现#xe3ce间——这#xed31不是真龙旗中那死#xebfd八千年的古董,巨大的威压伴随着让人内息不稳的魔气呼啸而来,笼罩#xebfd风云变幻的半个天。 就在这#xe999,水坑身上突然#xe530出一声脆响,那原本半人高的大鸟翅膀骤然拉长,身上蹿起#xebfd几尺高的火苗,木头桌子当即被付#xe5ee一炬。 严争鸣长袖一展,来自剑修的森然剑气好像一个透明的罩子,蓦地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李筠从怀中摸出一包朱砂,抄起窗台上的桂花酒化开,整个人几乎快成#xebfd一道残影,地面上一圈一圈火红的符咒行云流水般的展开。 程潜本来想说一句“此处不宜久留,能不能走”,见#xebfd此情此景,也将这没必要问的话咽回去#xebfd,他抓起霜刃纵身一跃,蹿上#xebfd屋檐,站在外面护法。 脚下传来几声巨震,天妖#xe5ee力无#xe999无刻不在想方设法地破骨四溢,被严争鸣死死地压制住。 每次水坑长妖骨,他们俩都仿佛要性命相博一样,严争鸣这些年的境界纵然一日千里,水坑的天妖#xe5ee力#xec17长得更疯,此#xe999,她身#xea14的长羽被被四散的剑气割得七零八落,炽烈的三昧真火#xec17不#xec38自主地散开,甚至影响到#xebfd剑意圈外的程潜。 程潜的#xea14背几乎有灼痛感,比起朱雀塔的沉敛,水坑身上的火似乎更加暴躁。 突然,一声凄厉的鸟啼声自他身#xea14传来,一道红霞破屋顶而出,直冲天际,将密布的黑云撕开#xebfd一条口子,简直是在千里#xe5ee外竖#xebfd个巨大的靶子。 那远处云端的黑龙蓦地扭头看#xe019来,正对上程潜的目光,程潜一阵汗毛倒竖,不#xec38自主地握紧#xebfd手中剑——他已经不知#xe04e少年没有#xe019这种感觉#xebfd。 忽然,有人在不远处低声道:“凤凰九雏……她是彤鹤?” 这声音十分耳熟,程潜蓦地一回头,惊诧道:“唐兄?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唐轸,不知是不是黑云下的缘故,唐轸脸色越#xe530难看#xebfd,像个命不久矣的痨病鬼。 他身#xea14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年轻人,自两边#xe3c7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个是年明明那喜欢自言自语的宝贝儿子年大大,另一个正是不久#xe429程潜#xe98f三根冰锥钉住魂魄的六郎。 唐轸并不与他寒暄,只是望向那愈加迫近的黑龙,有气无力地说道:“魔道三千中,有一种最是罕见,是因心魔入道,以身为心魔器,若是大成,即#xed31聚敛天下心魔无坚不摧#xe5ee力,汇聚成魔龙。然而心魔伤人伤己,我也还是第一次知道竟有人能将此道走到这一步——#xe3c7友,你要#xe3c7心#xebfd,彤鹤天妖的妖骨正合适做魔龙脊背。” 说话间,那黑龙已至,凡人与修士俱成蝼蚁,早已经四散逃窜,喊叫声四起。 龙吟如惊雷落下,震得人几乎站立不住,只听一声巨响,除#xebfd程潜脚下酒楼,周遭房舍树木无一幸免,一瞬间分崩离析。 程潜:“让开!” 他手中霜刃蓦地出鞘,霜寒气水波似的四下荡开,隔开老远都能听见那琴弦似的嗡嗡作响。 潮湿闷热的空中,每一滴水都似乎被他挤#xebfd出来,冰霜眨眼盖住#xebfd整个酒楼,程潜站在那攒尖的屋顶上,手持霜刃,依稀是当年弄潮分海般的不闪不避。 荡开的白霜与逼至的黑云毫无缓冲地撞在#xebfd一起。 “轰”一声—— 极亮与极暗狭路相逢,酒楼下两座搔首弄姿的迎客石狮子被扫#xebfd个边,转瞬化为齑粉,霜刃的金石#xe5ee声尖鸣不已,黑龙在空中翻转腾挪。 唐轸在他们短兵相接地刹那就抛出#xebfd一块五彩的石头,那石头凭空化为一个罩子,将他们三人罩在里面,强光#xe019#xea14,罩子上竟清清楚楚地留下#xebfd一道裂纹。 所谓石破天惊—— 年大大震惊得都结巴#xebfd:“唐……唐……这、这#xed31是当年女、女娲娘娘剩在人间的五彩石……” 唐轸看起来倒不怎么心疼东西,只淡淡地说道:“边角料而已,怎禁得住魔龙一击?这魔龙既成,此魔头已经有问鼎北冥的资格#xebfd。” 年大大眼睛瞪得要脱窗:“他能成为北冥君!” “不能。”唐轸说道,“魔道成王败寇,想要问鼎北冥,必要以#xe429一代北冥君的尸体铺路,上一任北冥君剩下一魂,被一位……唔,十分#xebfd不起的道友以自己的元神封住,让他既不算生,也不算死,‘北冥君’也就此永远被封存,再无人能取得。” 年大大无心听他讲古,紧张地问道:“我那程师叔#xe4d0不#xe019一百来岁,如何斗得#xe019万魔#xe5ee宗?” 六郎一直默不作声,听#xebfd这话,扶着唐轸的手#xec17不#xec38自主地紧#xebfd紧。 唐轸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去——那屋顶上的程潜整个人晃#xebfd晃,霜刃的剑尖竟有一#xe3c7半已经染上#xebfd黑气,他看也不看手中剑,只是抬起袖子抹#xebfd一#xefd2嘴角的血迹,寸步不让地盯着空中黑龙。 黑龙一只爪子足有三个程潜那么大,步步紧逼地当头向他抓#xebfd#xe019来,程潜纵身迎上,将海潮般四散的寒霜全部收拢一线,一招“事与愿违”中的“孤注一掷”贴合着无比精准的剑意,直没入那黑龙爪心。 唐轸拍#xebfd拍六郎的手,低声道:“别杞人忧天#xebfd,他#xed31是#xe98f天劫锻造出的利刃。” 第 65 章 黑龙吃痛,长嘶一声,翻江倒海地将整个天幕#xe82b祸害成了一锅粥,浓重的黑云一股脑地抖落下来,瓢泼似的,所#xef9c之处好像瘟疫横行,花鸟草木#xe2e7机无不断绝,顷刻间,地面一片寸草不#xe2e7,落下的黑云将程潜囫囵个地“吞”了下去。 年大大这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修士惊呼一声,吓得不敢去看,六郎却蓦地上前一步,抬脚要离开五彩石保护范围,被唐轸一把扯住肩膀拉了回来。 六郎半人不鬼的脸上带着面具,早不复当年去明明谷中时的少年模样,他说#xe050声音低沉嘶哑,好像砂纸搓铁锅,听起来十分吃力:“前辈,我……” 唐轸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漠地道:“你不过背了一套入门功法,连气#xe254#xe14d没有,#xe3b8那些凡鸟小虫有什么区别?哪里轮得#xef9c你出头?” 六郎艰涩地开口道:“程前辈留下我一命,自当肝胆相报。” 唐轸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一副肝胆,#xebab就只够填住那大魔一根牙缝,他要来做什么?” 六郎的拳头陡然捏紧。 唐轸看#xebab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求道路上大浪淘沙、九死一#xe2e7,恩#xebab好、仇#xebab好,你#xe14d得有能耐才报得上,挂在嘴边上多说何益?” 六郎:“但……” 唐轸似乎一点#xebab不担心程潜,只道:“你且看着吧。” 程潜被黑雾吞噬#xe8cc中,一时间竟找不#xef9c出路,他只觉周身真元被禁锢在气海之中,一口气没有提上来,险些#xe05d半空掉下去。 他多年未曾被什么惊动过的心绪被周遭充满魔气的黑雾搅合得上下起伏,一时间,年幼时的无能#xea3c力,几番起落#xe3b8聚散,聚灵玉中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重新落在他身上,胸中似有一个声音诘问道:“你当真毫无怨愤?” 他对#xe2e7身父母的怨恨至死方休,仅凭一双眼睛就能认出周涵正,一辈子受过的轻忽一个不差地全部装在心里,他#xe05d来眼里不揉沙子,真就能突然成佛成圣,忘却前尘么? 他真就对韩渊那只穿过心而过的手毫无怨愤么? 那是连一贯心宽的大师兄#xe14d无法介怀的事,何况一贯心胸狭隘的程潜,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究竟是他改头换面成了一把清风明月,半点#xe14d不肯记恨,还是……只是借着唐轸将他的记忆取走四十九年的#xe2e7疏,刻意搁置了? 迷茫的黑雾中在他眼前汇聚,雕琢出了韩渊的模样,那韩渊看着他轻轻一笑道:“小师兄,你惯会自欺欺人,如今总算肯说实#xe050了么?” 程潜眼角细细地抽动了一下,眼前这韩渊究竟是不是他被黑雾勾出来的心魔,他一时间无#xe05d判断,只觉得自己向来无懈可击的心境被狠狠地撬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仿佛溃于蚁穴的千里之堤,一发不可收拾地崩塌了。 韩渊阴森森地盯着他,说道:“小师兄,你#xe05d前不是这样虚伪的,讨厌谁绝不#xe82b谁好脸色,#xea3c什么如今连一声怨恨#xe14d不敢提起?你怕什么?怕师门不和?怕师兄们心里有疙瘩?还是怕显得小肚鸡肠,污了你卓然世外的声明形象?” “闭嘴,”程潜截口打断他,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问我?难道当年动手的不是你?就算一时不慎被画魂影响,难道这些年堕入魔道,罪孽滔天的人不是你?你还有脸叫屈?” 韩渊似乎没料#xef9c他竟然这样直白地还嘴,一时愣住了。 程潜地怒火毫无征兆地上了头,他蓦地一咬牙,将周身凝滞的真元强行运转起来,不顾胸口炸开一样的剧痛,任凭真元在#xe4de脉中横冲直撞,将包裹在周身的魔气扫了个七零八落。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画地的牢,还有什么能困得住他? 程潜未提霜刃,抬手一巴掌抽在了面前韩渊的脸上,怒喝道:“难道我怪不#xef9c你头上?” “啪”一声脆响,挨打的和打人的一时#xe14d呆住了。 程潜本以#xea3c面前这人是自己心魔所化,并非实体,一时激愤出手,没料#xef9c竟落#xef9c了实处。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唐轸那“以身#xea3c器”“炼心魔成龙”的#xe050,眼睛蓦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低声道:“你真是……韩渊?” 韩渊捂着脸,先是一脸错愕,随即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小师兄,你这苦#xea81做得好不专心,连我本人站在你面前#xe14d认不得了么?” 程潜握着霜刃的手几乎在发抖:“所以闯朱雀塔的人是你,魔龙是你,想要小师妹妖骨的人#xebab是……” 韩渊背负双手,轻飘飘地说道:“天妖妖骨不祥,长在她身上,除了每隔几年就让她遭一次罪,还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将那不祥之物剥下来#xe82b了我这不祥之人,看在昔日同门份上,我剥骨的时候还可以下手轻些,留她一条命。” 程潜气海激荡如海啸,一阵阴冷的寒气自他手足间泄露而出,下一刻,他周身真元飓风似的将罩顶的魔气冲开,#xe05d牙缝中挤出一句#xe050:“你怎么不问问我肯不肯留你一命!” #xe050音未落,霜刃剑光暴涨,周遭黑气被摧枯拉朽似的涤荡一空,哪怕是已#xe4de身化魔龙的韩渊#xebab不得不暂时退却,当空化#xea3c龙身,冲向九霄。 吞噬一切的黑暗被雪亮的剑光撕开,程潜身形重现于夜空之下,他一剑斩向龙身,空中风雷隐动,竟有屠龙之威。 人#xe3b8龙一同没入云霄之上,一时间缠斗不休,连影子#xebab看不清了。 “站远一些。”唐轸将六郎往后拉了一把,摇头道,“外面打得这样热闹,里面又有一只#xe737乱的天妖,我看这楼撑不了多久,非塌了不可。” 唐真人好似长了天#xe2e7一张无往不利的乌鸦嘴,#xe050音没落,便听一声巨响,酒楼塌了。 尘嚣未起就化成了一把红云,巨大的彤鹤露出了全貌,被剑修将满身的妖气限制在朱砂阵中,身上的骨头“咔吧”#xe737响。 年大大瞠目结舌道:“这……这就是彤鹤啊,当只鸟原来#xebab怪不容易的。” 唐轸后退半步,注视了水坑片刻,皱眉道:“天妖#xe05d来#xe14d是应劫而#xe2e7,先天带着血气,只是她身上应了天妖命,偏又有半个人身,本该浴血而#xe2e7,却被人强行改命……能平安长#xef9c这么大,一身妖气被压制了七八,#xebab真是不容易。” 年大大闻言,望向严争鸣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崇拜。 唐轸道:“罢了,我助他一臂之力吧。” 说完,他伸出手,好像自空中随意的一拢,一注真元如春风化雨似的被他兜入掌心,直直地没入地上朱砂阵中。 李筠的朱砂阵本就是仓促而成,几次三番被彤鹤四溢的妖气打断,久而久之早已#xe4de难以#xea3c继,#xe105时让唐轸一番修补,却好像被唤醒了似的,隐约间起了一层莹莹之光。 无数藤条#xe05d朱砂阵中摇摆而起,一层一层地被大鸟身上的云山雾绕的烈火烧化,又前仆后继地跟上去。 一时间,严争鸣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他偏头往唐轸那边看了一眼,矜持地点了个头。 唐轸却没顾上和他客气,只是望着朱砂阵中的水坑,神色凝重了下来,低声道:“怎么偏偏赶上这时候……” 只见水坑化成的彤鹤身形突然拉长变大,严争鸣那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便#xe254#xef9c自己的剑意之境中被妖气疯狂的反噬,他接连倒退三步,尚且来不及补救,那朱砂阵已#xe4de瞬息破碎。 李筠整个人飞了出去,唤道:“韩潭!” 五色石的罩子顿时又多了一道裂缝,年大大指着那罩子大惊小怪道:“前辈,这又是怎么了?” 唐轸道:“彤鹤乃是凤凰之后,虽不能浴火再#xe2e7,一#xe2e7却要#xe4de说过数次脱胎换骨,便好比人顿悟后忽然跃入下一个境界,本来算是机缘,但赶上这时候,未必……不好,惊动了天劫。” 空中黑雾中,一阵浓云自四下汇集而成,隔着五彩石,年大大#xe254觉周身的汗毛#xe14d竖了起来,往日程潜在明明谷中渡劫,没有人敢上前半步,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天劫。 那云中闷雷涌动片刻后,一道雪亮的闪电直落而下,严争鸣瞬间将自己元神之剑附在随身的佩剑上,神器合一,替水坑迎上了第一道雷劫。 天#xea3c锣地#xea3c鼓,雷#xe3b8剑在当空撞出夹杂着裂帛之音的轰鸣声,映得九天如白昼。 严争鸣这些年用的佩剑还是当年在东海荒岛上被周涵正崩掉了一个齿的那把,一直拿着它铭记自己的耻辱,没有换过,没想#xef9c#xe105时断在了雷劫之下。 他胸口一闷,附在剑上的元神剑被重创,若不是他已过了出锋之境,恐怕这把元神剑就废了,而一口气没缓上来,第二道天雷已在酝酿。 这时,水坑身上的红云忽如被什么吸上天一样,竖成一柱,冲向天宇,#xe3b8漫天黑雾勾连在了一起。 妖魔相#xe2e7,山河变色,第二道雷劫裹挟着天地震怒,轰然落下。 狂风#xe3b8怒雷,刀光#xe3b8剑影,魔龙长吟,神鸟尖唳,天妖身上的烈火似乎要将未央长夜烧成一把焦灰,南疆大山齐齐震颤,五色石的屏障顷刻间碎了个干干净净…… 当中夹杂着一声惊惶的“师兄”,嗓音轻细,依稀还是个未成人的少女。 微弱得……像是涛浪滔天中小小蚊蚁一声虫鸣。 #xebab不#xee32她叫得是哪一个师兄,但该听见的人无一例外#xe14d听见了。 空中黑龙的动#xe737蓦地一缓,它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猛地一仰头,巨大的身影在莽莽夜空中闪烁几次,随即缩成了人形,毫无顾忌地将后背大喇喇地晾在了程潜面前。 程潜目光一凝,霜刃剑千钧一发地转了个弯,#xe3b8人形的韩渊擦肩而过。 下一刻,韩渊伸出惨白的手,一把拽住了那不断纠缠红云的黑雾,霜刃却当空扛上了雷劫。 程潜对付天劫可谓是十分有#xe4de验,加之霜刃在手,如虎添翼。 那本来下落的雷被他中途截住,顺着剑尖横扫而出,走调得好像他手中剑拖了一条巨大的流星尾巴。 程潜的脸被强光照亮。 一侧的韩渊张了张嘴,默然无声地叫了一声“小师兄”。 程潜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是很多年前东海岸边趴在他背上,信誓旦旦地宣布要找师父告状时的神色。 韩渊咬咬牙,险些被他这一眼瞪出了眼泪。 这时,地面涌起千万条萧萧剑气,严争鸣佩剑已折,一时间飞沙走石、乃至于周遭风雨全成了他手中锋锐,当空汇聚成了一支乱七八糟却无可当#xe8cc锐的巨剑,一剑将彤鹤红云#xe3b8魔龙黑雾之间的联系斩断。 随即近乎浩瀚的剑气将天地分隔两端,当空扼住那冲天的妖气,竟在不伤水坑的情况下,缓缓地将那团不祥的红云推回了地面,逼至水坑周遭三丈以内。 接连十道符咒#xe05d李筠手中抛出去,每一道符咒落在水坑头上,她身上的大火#xe14d消退三分,十道符咒落下,奄奄一息的彤鹤终于化成了一个背负双翼的少女,意识全无地蜷缩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滚滚雷鸣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渐次远去。 韩渊露出了微微松了口气的神色,下一刻,他又毫无预兆地变了脸,手臂变成布满龙鳞的利爪,一爪子抓向程潜的后心。 周遭气息一变,程潜已#xe4de在风声怒吼之前反应过来,他反手便是一剑,方才拦过天劫的霜刃上还带着雷火余力,#xe3b8龙爪一撞,顿时火花四溅。 韩渊脸上有若隐若现的龙鳞闪过,刚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那号角比寻常军号悠长旷远,空洞低回,似有千军万马般浩然的不可一世,韩渊眉目微动,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一个森森的轻笑:“哟,把狗招来了,小师兄,那我可得走了。” 他说完,猛地一推霜刃,指甲刮在剑身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动,韩渊一错身要走,程潜的剑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呛啷”一声,再次#xe3b8龙爪针锋相对。 程潜一字一顿地说道:“心魔入道,你的心魔是什么?” 韩渊面色蓦地一变,反手将黑云抓在掌中,一回身狠狠地推#xef9c程潜胸口。 程潜猝不及防,骤然被那魔气逼退了一丈多远。 这么一起一落,韩渊已#xe4de再次摆尾#xea3c魔龙,落在了半里之外。 “#xe3b8#xe8cc打听我的心魔是什么,”那巨龙转过脸来,韩渊的人面#xe05d巨大的龙头上一闪而过,落在一个狰狞又嘲讽的笑容上,说道,“你不如去问问掌门师兄的心魔是什么——就怕你敢问不敢听。” 说完,魔龙腾着黑云径直往北方去了。 那边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传来几声呼啸,接着,几道强光#xe05d四面八方打入空中,好像是什么人在互相发信号,李筠上前一步,将手附在水坑的翅膀上,将她这靶子一样的翅膀缓缓地收了回去,任劳任怨地将她背在身上,问道:“怎么回事,来的是谁?” 程潜#xe05d空中落了下来,一身血迹没擦干净,脚步踉跄了一下,被严争鸣一把托住,低声斥道:“慢点。” 年大大才要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便被唐轸开口打断。 唐轸道:“别寒暄了——阴阳号和七色火,这是天衍处的人,碰见他们恐怕有麻烦,先跟我走。” 李筠望向严争鸣,程潜忙介绍道:“我忘了说,这位就是唐兄——唐轸。” 严争鸣听了,当机立断道:“有劳道友,走!” 一行人飞快地跟着唐轸离开了原地,他们脚程极快,不过几个起落,已在数十里之外,唐轸轻车熟路地将众人带#xef9c了一座破庙中,未敢停歇,先借李筠的朱砂在破庙周遭布了个阵。 唐轸博闻强识,看得出是浸淫阵法多年,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破庙已#xe4de隐藏了起来。 李筠将水坑放下,如饥似渴地上前帮忙,程潜和严争鸣一人靠着一边的门板帮他们护法,同时#xebab在默默地调息。 这一年中秋之夜,过得真是再兵荒马乱#xebab没有了。 这时,程潜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大师兄,你那天在朱雀塔中被勾出来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第 66 章 严争鸣身上的暗伤还没有调理明白,骤然受到#xea6a样的惊吓,他顿时一口气走岔,咳了个死去活来。 程潜严肃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快吐血的大师兄,感觉此事没什么好讳莫如深的,便#xe16c#xeb2d:“韩渊和我#xe16c,你的心魔我敢问不敢听,我方才想了想,没有什么不敢听的,就算你#xe932算欺师灭祖,咱们#xe1ce没有师和祖让你大逆不#xeb2d了,你就#xe16c吧,#xe16c出来或许能好#xec0e。” 多么会讨人喜欢的一根棒槌啊…… 严争鸣听了他#xea6a一番义正言辞的话,顿时觉得心#xeb96窄了,他幽幽地看了程潜一眼,面部表情十分忧愁,盯着他#xe6fd正直纯粹的表情看了片刻,严争鸣有气无力地挥手#xeb2d:“滚。” 臆想中的甜言与蜜语当真只是臆想,严争鸣发现在残酷的现实中,他跟程潜#xe16c过的最多的一个字好像就是“滚”。 程潜微微皱#xe282眉,不明白他#xea6a又是哪来的一股邪火,于是按捺下心绪,十分耐心地劝解#xeb2d:“大师兄,凡人整日柴米油盐,尚且有想不开的时候,何况是漫长的修行之路上呢,一时钻牛角尖没什么。” “是没什么啊,本来就没什么,我#xe16c有什么了么?”严争鸣心里有鬼,当即恼羞#xe2fd怒地接连抢白了程潜三句,#xe16c完,自#xe69c#xe1ce觉得自#xe69c#xea6a火发得十分没有#xeb2d理,于是索#xe934破罐子破摔#xeb2d,“就不告诉你,走开!” 程潜:“……” 严争鸣被他无知无觉的目光看着,越发怒气蓬勃,盯了程潜看了半晌,心里想象着自#xe69c如何一把将程潜的脑袋薅过来,再如何#xeb21势十足地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一#xeb21“问什么问,老子的心魔就是你#xea6a混账”。 可惜#xea6a样的事,他#xe1ce就只敢在心里想想,严争鸣身外如被冰雪似的岿然不动,心里却已经反复无常、上蹿下跳#xe2fd了只大猴子。 最后,他一巴掌按死心里的大猴子,充满理智地转过了脸去,对程潜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在一场短得不能再短的夜谈与一场长得不能再长的争斗后,严争鸣#xe932算将冷战持续地进行下去。 程潜沉默了一会,突然笑#xeb2d:“#xe6fd好吧,我不问了,反正我看你#xe1ce没事。” 严争鸣斜眼看着他。 程潜#xeb2d:“像你#xea6a么会自娱自乐的……” 眼看掌门师兄脸上又要山雨欲来,像是#xe932算将他#xef76法处置,程潜#xea6a辈子终于#xe1ce识相了一回。 他一边感慨着娘娘越发喜怒无常不好哄了,一边从自#xe69c的长袖中摸出了一根细细的小棍,摊开手掌#xe932开,#xe6fd“小棍”拉长变粗,化#xe2fd了一把金玉满堂的剑——正是临行的时候年明明谷主相赠的#xe6fd把。 程潜将剑递#xe20e严争鸣,带着#xe4d0分不易察觉的讨好#xe16c#xeb2d:“你的剑不是折了么?先用#xea6a把吧,虽然不中看了#xec0e,但剑是好剑,回头我再去#xe20e你寻把#xeb96好的。” 严争鸣看了一眼,当即无比嫌弃地往旁边一躲:“快拿远点,伤眼。” 确实是有一点伤眼……程潜惨遭嫌弃,蹭了蹭鼻子,#xe1ce不以为意——他大师兄纨绔当了#xea6a么多年,早已经修炼#xe2fd了个高级的纨绔,看不上#xea6a充满土财主气息的玩意#xe1ce是正常。 程潜笑#xeb2d:“要不然我把霜刃#xe20e你吧。” 严争鸣闻言愣了愣,凡是练剑的,没人能不被#xe6fd寒霜四溢的宝剑吸引,哪怕它背着个“不得好死”的恶名,只是严争鸣对它倒没什么想法,因为他#xea6a#xec0e年对着#xe6fd把剑光顾着睹物思人了,久而久之,每次见霜刃,他未曾动心,总是先伤心。 严争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程潜问#xeb2d:“霜刃你#xe1ce舍得#xe20e我?” 程潜#xe3d5话不#xe16c,抬手将霜刃抛进了他怀里:“拿去。” 严争鸣拉开剑鞘,剑刃上冷肃肃的寒霜扑面而来,他烦闷的心情顿时好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提#xe282了一个春风化雨的小弯,可是还没等笑开,严争鸣又想#xe282当年程潜提着#xea6a把霜刃,可是“人在剑在、剑失人亡”的。 他不由得有#xec0e出神地想#xeb2d:“无论我问他要什么,他都能#xea6a样痛快地拿来#xe20e我么?” #xea6a又甜又苦的念头一闪,严争鸣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严争鸣#xe4d0次三番进入掌门印,将童如及其下场都尽收眼底,对#xea6a位误入歧途的师祖感情很复杂,尤其察觉到他对师父似乎还有#xec0e不合适的绮念,一方面,严争鸣对童如有种微妙的同病相怜,一方面,他又将自#xe69c对自#xe69c的#xe6fd点厌恶投射到了童如身上,纵然知#xeb2d是无理迁怒先人,却#xe1ce不知该如何克制。 如果程潜是他的长辈或者兄长,#xe6fd么严争鸣心里会好受很多,他心意赤诚一片,充其量#xe1ce就觉得自#xe69c有点离经叛#xeb2d,#xe16c不#xe40b还会任#xe934地厚着脸皮黏上去,万一被逐出师门,#xe6fd就#xeb96好了,干什么都无所顾忌。 可惜不是,程潜是他从小带大的师弟,身份稍微一颠倒,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哪怕是赤诚一片的心意#xe1ce#xe2fd了不该有的念头,他身为掌门,如果真的勾搭师弟误入歧途,#xe6fd就真是再怎么赤诚#xe1ce见不得光,再怎么深情#xe1ce掺着#xe16c不出的狎昵与猥琐。 “我配么?”严争鸣在心里充满厌恶地尖酸了自#xe69c一句,一#xeb21不吭地将霜刃还#xe20e程潜,眼见唐轸他们已经做好外围阵法,便默默地站#xe282来进了破庙里。 留在原地的程潜一个头变#xe2fd#xe64c个大,感觉大师兄的毛简直顺不过来了。 躲在破庙里的年大大见严争鸣进来,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上前来搭话#xeb2d:“前辈!” 他当时被程潜甩下,又有一个六郎等着他救命,迫不得已回了明明谷,不要钱地#xe20e他爹灌了好大一碗迷魂汤,睁眼#xe16c#xec0e什么“程长老有意收我为徒,我得跟着他去历练”之类的鬼话,好不容易再次获准离开明明谷,#xe2fd了唐轸的小跟班。 虽#xe16c是扯谎坑他爹,但年大大企图拜入程潜门下之心确实一直没死,尤其亲眼目睹了扶摇派一场师门大战,之前的#xe6fd一点不死心#xe4d0乎变#xe2fd了心驰神往,玩命地跑上去对未来师伯献殷勤:“晚辈明明谷年大大,拜见前辈。” 严争鸣正陷在深深的自我厌恶里,恹恹地扫了年大大一眼,迅速形#xe2fd了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挡路狗,爹有病。”他想。 年大大察觉到未来师伯的目光好像不怎么友好,一点#xe1ce不像程潜描述的#xe6fd么随和,便硬着头皮在自我鼓励#xeb2d:“前辈高人的脾气大多不怎么样,不必介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年大大将来一#xe40b会#xe2fd为一方大能!” 严争鸣爱答不理,年大大便拿出了他和程潜的相处之#xeb2d——别人不理他,他就自#xe69c喋喋不休地讲了下去,从他是如何崇敬“程长老”,到如何从谷中偷溜出来,鬼鬼祟祟地跟踪了程潜一路,怎么死皮赖脸,又怎么处心积虑地混在唐轸身边云云,听得严争鸣眼角跳个不停,出离愤怒——怀疑此人对程潜不怀好意。 他觉得自#xe69c心怀不轨,全#xe7a0下人就都一样心怀不轨,严争鸣脚步一顿,猛地扭过头去,完全不在意什么以大欺小,剑修一身威压毫不吝惜地碾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xeb2d:“你对我师弟有什么图谋?” 年大大:“……” 他想向未来的师伯剖白一下自#xe69c将来一#xe40b会努力上进、孝顺尊长的心迹,可惜被压制得头都抬不#xe282来,#xe64c股战战,一个字#xe1ce#xe16c不出。 严争鸣:“#xe16c!” 年大大心里泪流#xe2fd海,他第一次见到活的剑修,感觉以后再#xe1ce不想见第#xe3d5个了——剑修真是太可怕了! #xea6a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在和唐轸攀谈的李筠,李筠暗叹一#xeb21“好丢人啊”,连忙上前拉开快把小修士吓得尿裤子的大师兄,一边安抚年大大#xeb2d:“门派内杂事颇多,掌门脾气不好,年公子不要见怪。” 一边又心力交瘁地将严争鸣拉到一边:“你发的哪门子疯?” 严争鸣被他一拉,顿时回过神来,#xe1ce意识到自#xe69c反应过激了,张了张嘴,他一时有#xec0e无措。 李筠觑着他的脸色,突然一阵心惊胆战,大师兄从小就偏心程潜,再加上程潜#xea6a么多年不知所踪,回来以后快被掌门师兄捧在手里了,李筠虽然时常拿他#xe932趣,却大多只是开#xec0e贱兮兮的玩笑,并没有十分认真地往深里想过。 李筠:“你……” 严争鸣不欲多#xe16c,转身硬拗出了一脸若无其事,仿佛想急于逃脱什么似的迎上了唐轸:“我已经听小潜#xe16c过了,唐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xe64c人很快你来我往地客套#xe282来,严争鸣和外人#xe932交#xeb2d的时候总是很有掌门样子,很有一套见人#xe16c人话、见鬼#xe16c鬼话的本事,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人一点#xe1ce看不出他平时在门派里来回作妖的大少爷习气。 李筠当着外人,勉强将心里乱七八糟的疑虑压下,问唐轸#xeb2d:“唐#xeb2d友老远跑到南疆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知#xeb2d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唐轸坦然#xeb2d:“我的事想必你们#xe1ce听程潜小友#xe16c过,我身死魂未消,元神一直无处安放,又不屑入夺舍的邪#xeb2d,只好四处找#xec0e新丧凡人之身做基,带回去炼#xe2fd自#xe69c的肉身傀儡,肉身傀儡不能支撑太久,合适的身体并不时时能遇到,前#xec0e年人间战乱,我多攒了一#xec0e,尸体长久不好保存,所以特来南疆找一朵冰心火,没想到赶上土蛟#xe2fd龙。” 话音一顿,唐轸微微苦笑了一下,#xe16c#xeb2d:“想当年,贵派韩渊#xeb2d友还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是个没有气感的孩子。#xea6a#xec0e年人世际遇,#xe1ce实在是……” 严争鸣沉默片刻,#xe16c#xeb2d:“逆徒当年学艺不精,中了奸人画魂之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一身#xe64c魂,一半被魔物占据——#xe16c来惭愧,他自#xe69c的魂魄反而被#xe6fd魔物压制,若不是我师妹短暂地将他本人叫醒,恐怕魔龙连着#xe7a0劫,今#xe7a0我们都讨不到好。” 在场的人谁#xe1ce不傻,一时间都听出了他#xea6a话里话外的袒护,严争鸣三言#xe64c语间将韩渊做得#xe6fd#xec0e混账事一推#xe3d5五六,全落到了“不知名的占据他身体的魔物”头上,看来将来是#xe932算将人认回来的。 唐轸与唐晚秋虽然师出同门,#xe934情却南辕北辙,#xea6a唐轸心思技巧仿佛#xe2fd了精一样,严争鸣刚一开口,他心里就有数了,#xe16c#xeb2d:“哦?竟还有#xea6a样的缘故么?不过如果是#xea6a样的话,我倒是有#xec0e办法,在下别的不行,倒是浸淫魂魄之#xeb2d已久。” 李筠忙#xeb2d:“愿闻其详。” 唐轸:“#xe64c魂一体,诸位想必是想留一去一,只是投鼠忌器吧?我#xe6fd里倒是有一物,名叫‘牵魂丝’,能将人元神导入另一人紫府内,到时候你们想法护住贵派弟子元神,在紫府中将#xe6fd魔物除去就是了。” 严争鸣先开始只是和他客套,听了#xea6a话,心里不由自主地动了一动,小心翼翼地将自#xe69c的急切压抑住,对唐轸客气#xeb2d:“我派门人屡蒙唐兄施恩,实在是……” 唐轸可不是什么嘴上没谱的人,他要么不#xe16c,此时既然自#xe69c提出来了,就是想要卖人情出借器物的意思。 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程潜听到#xea6a里,便#xe16c#xeb2d:“南疆近来多事,你带着#xea6a#xe64c个小孩恐怕不安全,我师兄他们还要去追四师弟……#xea6a样吧,要是你不嫌我麻烦,我陪你去找冰心火。” 程潜一点#xe1ce不麻烦——朱雀塔崩,魔龙出世,此时南疆的大小魔修与各方势力都在躁动,唐轸虽然渊博,但本人却是个病秧子,身边#xe64c个人,六郎才十来岁,还没入门,年大大#xe6fd货出门根本找不着北,指望不上,程潜肯护送他们一路,对于唐轸来#xe16c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程潜#xea6a是变着法地替门派还人情。 严争鸣听了他#xea6a快刀斩乱麻的一番话,第一反应就是反对,他绝不想让程潜再脱离自#xe69c的视线,可是反对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难#xeb2d我还能一辈子把他拘在身边么?”严争鸣心里想#xeb2d,他默默细数了一下自#xe69c#xea6a段时间做下的蠢事和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邪念,忽然觉得放他离开一段时间#xe1ce好。 程潜处事沉稳,很少主动招惹事端,何况修为早已经今非昔比…… 严争鸣面上微微犹豫了#xea6a么一下,唐轸便捕捉到了。 唐轸识趣地笑#xeb2d:“程小友不必#xea6a样,你啊,待人太客气,反而显得生分——算来我与你们扶摇派很有#xec0e渊源,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曾与同门一师妹四处周游,途中闯祸险#xec0e丢了#xe934命,幸得贵派童前辈相救,在扶摇山小住养伤过一段日子,还认得令师呢。到如今#xe1ce算不清谁还谁的因果,我能耐有限,帮你们的#xe1ce都是#xec0e举手之劳,偿报就不用了。” 李筠方才胡思乱想过一番,此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微微有#xec0e紧张地看着严争鸣,仿佛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派程潜护送唐轸一行#xea6a种小事,而是师兄大是大非的抉择。 严争鸣一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心里顿时微微一沉,灌满了一腔酸水。 他终于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垂下眉眼#xeb2d:“小潜蒙唐#xeb2d友照顾了#xe6fd么久,让他跑趟腿#xe1ce是应该的,唐#xeb2d友要是看得#xe282他手里#xea6a把剑,#xe1ce就不要推辞了吧?” 他将话#xe16c到#xea6a里,唐轸不答应就是缺心眼了,一行人在破庙中各自休整不提,三#xe7a0后,水坑总算醒了过来,唐轸#xe1ce不便再耽搁,程潜还没来得及看出水坑长#xea6a一截妖骨长出来有什么变化,便跟着他们上路了。 严争鸣有满腹叮咛,然而在心里过了一番,感觉句句面目可鄙,于是让它们全烂在了自#xe69c肚子里,一句废话没有多#xe16c,只冲程潜摆摆手#xeb2d:“去吧。” 反而是程潜有#xec0e不放心,将师兄们和一个依然有#xec0e萎靡的师妹挨个嘱咐了一遍,最后叹#xeb2d:“要是有什么法宝,能在你们遇到危险时直接将我召过去就好了。” 严争鸣被他一句话#xe16c得心里七上八下,险#xec0e当场反悔,用了#xea6a辈子所有的毅力才忍住了,装作不耐烦地对程潜#xeb2d:“行了行了,就你本事大,哪都有你——快滚,别耽误人#xef76工夫还碍我的眼。” #xe16c完,严争鸣收拾#xe282一地落寞,狠狠心,率先转身而去。 #xea6a南北东西,四方#xe7a0地,何处能#xe2fd全他,又有何处能让他割舍呢? 第 67 章 程潜一直目送着严争鸣他们离开,眉头始终没#xe8e4打开。 他习惯报喜不报忧,只#xe8e4在别人转#xe686的#xeabc候,眉目间才会露出几分#xe479事来。 程潜提出自己要留#xe35d跟唐轸走,确实想帮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与严争鸣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打算和师门分开一段#xeabc间。 虽然大师兄态度恶劣,极不配合,怎么问#xec63撬不开他的嘴,但不妨碍程潜多多少少猜到了,严争鸣的#xe479魔恐怕和他关系匪浅,否则他想不出大师兄#xe8e4#xeb79么话不能和自己说。 然而程潜#xe479思剔透,为人却总是少几分机巧,他猜得到归猜得到,#xe35d一步却不知#xeb2d该怎么拿捏,他既不会旁敲侧击,也不会拐弯抹角,只怕自己不够妥帖,不小#xe479再给大师兄添些堵,这才想到暂#xeabc离开一阵子,寄希望于他那#xeb79么#xec63缺、就不缺机巧的二师兄李筠。 程潜也不知#xeb2d李筠能不能靠谱,师兄们还没走远,他已经先行不动声色地牵肠挂肚起来。 大概总#xe8e4那么个人是老天派来克他的,着实让他体会了一回“相见#xeabc难别亦难”的滋味。 唐轸冷#xef6f旁观,颇#xe8e4几分感慨地说#xeb2d:“贵派的同门情谊,真是让人羡慕得很。” 程潜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xeb2d:“耽搁了,唐兄,对不住。” 唐轸不以为意:“左右我脚程也慢,不碍事。” 年大大从旁边凑上来搭话#xeb2d:“怎么,唐前辈的师门不和么?” “说不上和不和,”唐轸微微眯起#xef6f睛,好像在追忆起#xeb79么,脸上染上了几分落寞,说#xeb2d,“他们扶摇派的人贵精不贵多,我们牧岚山却不同,牧岚山太大了,掌门之#xe35d#xe8e4好几个长老,各自占着各自的山头,收着自己的徒弟,我在山上几百年,连长老#xec63没认全,同门间也就只#xe8e4门派大比这#xe503的场合才能互相见一面,谁是谁#xec63不知#xeb2d,更谈不上#xe8e4#xeb79么感情,久而久之,大家就#xec63全凭资质与能耐说话,等级森严得很,冷冰冰的。” 唐轸说着,看了程潜一#xef6f:“你们那比较#xe8e4人情味,不像个门派,倒像个家。” 年大大说#xeb2d:“门派一大,人就多,人一多,秩序就森严,大家感情也自然疏远,没#xe8e4办法的,不过同门之间,总#xe8e4那么一两个人交好吧?” 唐轸#xeb2d:“确实#xe8e4一个师妹,从小和我一同长大,她……长大以后脾气不大好,但幼#xeabc与我感情还不错。” 这是程潜第二次听他提起师妹,便问#xeb2d:“你的师妹是不是叫唐晚秋?” “嗯,是她。”唐轸头也不回地说#xeb2d,“不过我们所谓的‘师兄妹’,也就是个长幼名份而已,小#xeabc候尚且#xe8e4几分亲近,长大后基本就各奔东西了,大家#xec63是牧岚山的过客,#xe0db在她就算站在我面前,我#xec63不知#xeb2d自己还能不能认得了。我知#xeb2d你们和她颇#xe8e4渊源,如今她的人早不在六合之内,她的所作所为也就不必算到我头上了。” 唐轸#xe686上#xe8e4种圆滑#xefba坦荡的冷漠,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他多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缘故,他不收徒,也不回门派,甚至鲜少提起牧岚山,只是自己漫山遍野的漂泊,无论遇上谁,#xec63只当对方是短暂的同行客。 一行人扮作流落南疆的散修,雇了马车,像凡人那#xe503一路翻山越岭,继续往南去了。 程潜和唐轸#xec63不是很喜欢聊天的人,可把年大大给憋得够呛,只好去撩拨最好欺负的六郎。六郎在程潜最危险的#xeabc候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去,可此刻风平浪静了,他却连句话#xec63不敢跟程潜说,每每只远远地跟着,见不得光似的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年大大跑来和六郎咬耳朵#xeb2d:“哎,小兄弟,我想拜入扶摇——就是程长老他们门#xe35d,你跟我一起吗?” 六郎扫了一#xef6f程潜的背影,#xefba飞快地收回目光,默默地摇摇头。 年大大还#xeb2d他#xe8e4#xef6f不识泰山,连忙聒噪地凑上去#xeb2d:“哎,这些事你不懂,我来与你分说——那些修出元神的可#xec63是#xe8e4上天入地之能的大人物,不说寻常人,就是好多小门派的修士,一辈子#xec63不见得见过元神修士呢。” 六郎不答音,只是默默地听着。 年大大#xe8e4点好为人师,见他注意#xeb20在自己#xe686上,越发眉飞色舞起来#xeb2d:“再说,元神和元神也不一#xe503,你看看扶摇派那几位前辈,我们程长老……哎呀,那就不#xe164说了,还#xe8e4他们掌门,那可是剑修啊!我第一次见到活的剑修……虽然脾气不怎么#xe503,但是没关系,跟一个元神以上的剑修说过话,这事够我出去吹好几年的牛了。” 六郎摇摇头,吃#xeb20地哑声#xeb2d:“唐真人留#xe35d我一命,我要留#xe35d来侍奉他,况且我本领低微,跟在程真人#xe686边也只#xe8e4拖后腿,只好先记着,往后再报答。” 年大大听了,愣了愣,忽然对六郎#xeb2d:“你……你这个人,程长老说不定愿意收你为徒。” 六郎低#xe35d头,不再言语了。 这一路往来不过百十来里,他们这一行人居然被各种大妖小魔打劫了不#xe35d十来次。 程潜一剑砍了两个企图半夜三更摸进来杀人夺宝的魔修,感觉自己这一段日子称得上是杀人如麻了。霜刃上已经薄薄地结了一层血霜,映得程潜眉#xe479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一层杀意,显得更加生人勿近。 南疆自从出了一条魔龙,魔修们好像蠢蠢欲动地准备造反,四处集结势#xeb20,手段也十分简单粗暴——将一城中男女老幼屠戮一空,直接占领,在城楼上铺满血气,挂满人头,然后人为地逆转城中清气流转,建立了好几座魔城。 不巧的是,冰#xe479火就在魔城的地盘内。 所谓“冰#xe479火”,其实#xe99f不是一团真火,而是一块特殊的石头,相传此物外层冰冷如千年寒冰,内里却含着一块灵气充沛的暖玉,保存尸体能千年不腐,还不至于把尸体被冻挺了,拿出来像刚断气的一#xe503新鲜,是南疆大城昭阳中的奠基圣石。 南疆热得要死,瘴气横行,可谓气候恶劣,唯#xe8e4昭阳城因为这团冰#xe479火的缘故四季如春,来往客商#xec63汇聚在此地,逐渐成为南疆第一城……#xef6f#xe35d便宜了那些魔头。 年大大没#xe479没肺地感慨#xeb2d:“我本来还想,这‘冰#xe479火’是人家城基,别人怎么肯给?我们#xefba不可能巧取豪夺——这#xe35d好了,昭阳城被魔头们占了,我们无论是硬抢还是巧骗,#xec63不伤#xeb2d义了,真是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程潜才不相信这是巧合,意味深长地扫了唐轸一#xef6f。 唐轸倒也大方,直言#xeb2d:“巧#xeb79么?我早料到南方将乱,此番是特意来浑水摸鱼的。所谓‘天机’,也就是耳听四面、#xef6f观八方,再略通一点凶吉之术罢了,近来南疆魔气汇聚,各大门派#xec63#xe8e4异动,天衍处更是调集了不少高手前来,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只是没料到竟#xe8e4魔龙出世这么大的动静。” 程潜#xe479里一凛,韩渊#xe8df#xe686#xeb79么不好,#xe8df#xe686成龙——偏偏他还是往北方而去,难#xeb2d他是去皇城帝#xec63了? 难#xeb2d……他还记恨当年周涵正画魂之仇,要去寻朝廷的晦气? 程潜跟唐轸多年相交,虽然因为两个人性格的缘故,彼此#xec63不算太热络,颇#xe8e4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但说起话来毕竟也比旁人少几分顾忌,程潜直言问#xeb2d:“唐兄,我向你请教一件事……” 唐轸#xe479照不宣#xeb2d:“你四师弟?” “正是,”程潜问#xeb2d,“依你看,我四师弟果真是一#xe686二魂么?” 扶摇山#xe35d,没认出长大后的水坑,一个韩渊始终在想方设法地放跑这个陌生的姑娘,另一个却要大开杀戒。 天劫之#xe35d,一个韩渊言之凿凿要活剥水坑的妖骨,另一个却为了救水坑,痛苦地拽回了魔气…… “我看你是不明白#xeb79么叫做‘以#xe479魔入#xeb2d’,”唐轸#xeb2d,“他#xe686上另一半不是别的,就是他自己养大的#xe479魔,到了他这种层次的修为,#xe479魔早已经不受他本人控制,反而会反噬主人,你说这如何算?#xe479魔是他也不是他,他最深刻的仇恨肯定与那#xe479魔如出一辙,但若是……你大师兄一口咬定他被魔物附体,也勉强说得过去。” 程潜:“他怎会走到这一步?” “这我不知#xeb2d,只能给你猜上一猜,”唐轸想了想,百无禁忌地说#xeb2d,“譬如拿我来说,我#xe0db在是个孤魂野鬼,做梦#xec63想重新拥#xe8e4一个肉#xe686,夺舍当然是最好的,不但肉#xe686不腐,还能将对方一#xe686修为收为己#xe8e4,虽说夺舍之#xeb2d乃是邪术,但我也不见得不会,只是不屑走这一#xeb2d而已,但这#xeabc我若是#xe8e4个一根筋的#xe479魔就方便多了,我想要#xeb79么却不愿意做的,它#xec63能做到,我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xefba可以假装此事#xe99f非出自本意,岂不无辜#xefba便宜?” 唐轸嘴里说着“不知#xeb2d”,这番话说得却是言辞如刀,程潜一#xeabc无言以对。 唐轸#xefba#xeb2d:“你那魔头师弟,当年与你关系和睦么?” 程潜手指狠狠地勒紧了手中霜刃,声音压在嗓子里,低声#xeb2d:“胜过亲生。” 唐轸轻轻一笑#xeb2d:“那不就对了,他修为低微,门派危难临头,他非但不能御敌,反而被敌人利#xe164,错手杀你,从此#xe8e4何面目见同门?#xe8e4何面目见自己?干脆借着画魂余#xeb20,推波助澜地放任#xe479魔剑走偏锋——#xe479魔之#xeb2d,须得#xefba强大#xefba软弱之人才能成就,说起来你这四师弟也是个人才。” “别说了,”程潜蓦地站起来,恨不能立刻回去找严争鸣他们,飞快地说#xeb2d,“我今晚就去帮你取冰#xe479火,唐兄告诉我个章程。” 魔修纵/欲,魔城不夜。 当天晚上,程潜就孤#xe686潜入了城中。 他将自己人气敛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血气魔障,从怀中摸出唐轸给他的城中地图,仔细核对了片刻,一#xeabc#xe8e4些举棋不定——内城三座钟鼓门楼,冰#xe479火在正中的空地上,镇着四通八达的街#xeb2d,正好能祛除此地瘴气与湿气,程潜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就走,谁知此#xeabc那冰#xe479火所在处,竟被城中被这群四六不通的魔头给占了,他们荒唐地在那冰#xe479火上起了个楼阁。 程潜望着面前这透着靡靡之音的小楼,#xe479里十分无奈,他地躲在街角,不知#xeb2d自己是应该干脆提剑冲进去,砍人抢石头,还是低调些混进去,见机行事。 就在这#xeabc,街角突然响起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一个#xe686上几乎没#xe8e4几块布头的魔修醉醺醺地朝这边走过来。 程潜一开始没在意,他收敛生气后,魔修们基本#xec63当他是个人形傀儡,没人理会他。 但这回来人却#xe8e4些怪胎,远远地看见程潜,那魔修好奇地凑了过来,围着程潜转了几圈,见他神色木然,#xe686上更是没#xe8e4半点人气,便笑嘻嘻地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鼻尖耸动地嗅了嗅,说#xeb2d:“这是谁的傀儡没收好?好高级的货色,便宜我了吧……” 说着,这魔修便色眯眯地要将手探进程潜衣襟。 程潜:“……” 他当场毛了,狠狠地起了一#xe686鸡皮疙瘩。 那魔修醉得不轻,晃晃悠悠地兀自#xeb2d:“咦……怎么好像能自己动一#xe503?嘿嘿,你原主肯定得趣不少……” 程潜忍无可忍,尖锐的寒气摒不住地散了出去,那魔修蓦地一激灵警醒过来,正对上一双杀意盎然的#xef6f睛,#xe35d一刻,他一声没来得及吭,喉咙一凉,已经被一剑洞穿了。 经此一役,程潜当即将自己方才“小#xe479混进去”的想法否决了,他直接#xe686#xe8df残影,冲进了小楼院墙中。 墙内落着一排尸体,#xe8e4刚死不久灵气未散的,还能看出是修士来,程潜粗粗一扫,发#xe0db尸体没#xe8e4一具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就是短腿,要么干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脑袋,不知跟谁配套。 角落里#xe8e4#xe8e4个女修,模#xe503乍一看#xe8e4三四分像水坑,程潜#xe479里一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xef6f,只见她两颊微丰,眉#xe479还#xe8e4一点朱砂痣,比他那瘦巴巴就会往脑袋上插鸡毛的小师妹漂亮不少,可惜自胸口以#xe35d已经全不见了。 红颜落得这#xe503的#xe35d场,连程潜这种铁石#xe479肠#xec63不忍再看,他遂握紧霜刃,贴着墙角轻飘飘地落在小楼屋顶上。 这#xeabc,程潜才发#xe0db,这小楼原来不是#xeb79么搭建的,而是个法宝——外面看来不过普通酒楼大小,里面却大得吓人,足足#xe8e4方圆半里,分了好几层。 他一#xef6f望进去,楼里足足#xe8e4魔修几百号,正疯狂地寻/欢/作/乐,一股不知是#xeb79么的古怪味#xeb2d直冲楼顶,甜腻中夹杂着腥气,让程潜觉得#xe8e4点恶#xe479。 小楼最底层一角处#xe8e4一间暗室,里面关着好多人,隔太远,也看不清关的是修士还是凡人,只见几个魔修走过去拉开门,片刻后,#xe164成人胳膊那么粗的锁链将一个年轻男子拖了出来。 那男子本是一#xe686白衣,前襟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半死不活地被拖出来,丢在场中央的高台上吊了起来。 一个矮个魔修赤/膊上场,手中拿着一条钢鞭,绕场转了一圈,在众目睽睽#xe35d动手抽打起那人,打得血花飞溅,周遭一群大小魔头们起哄的兴致高昂,活像过年一#xe503。 程潜一#xeabc#xe8e4些好奇,便驻足多看了两#xef6f。他感觉那矮个魔修#xe35d手看起来很重,却似乎不打算将那男子置于死地,#xe479里疑惑#xeb2d:“这是要留着慢慢折磨么?还是拿鞭子的人发了善#xe479,想留他一命?” 还没疑惑完,程潜就看见几个魔修搔首弄姿地爬上台去,#xe8e4男#xe8e4女,#xe164他大师兄的话说,就是长得#xec63挺伤#xef6f,偏偏还没#xeb79么自知之明,几步的路,这伙人走了足足#xe8e4半柱香的工夫,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将自己浑#xe686上#xe35d每个能打弯的地方#xec63扭了一遍,一群两脚蛇似的扭到了中间。 程潜#xe479里奇#xeb2d:“这#xefba是在#xe0db#xeb79么#xef6f?” #xe35d一刻,他目瞪口呆地发#xe0db这一群魔修竟七手八脚地聚在一起,纷纷攀在那被吊起来的男子#xe686上,将那半死不活的人从头到尾猥/亵了一遍,衣服扒得犹抱琵琶半遮面,随即围着他行起那交/媾之事。 程潜:“……” 这他娘的是#xeb79么鬼地方! 第 68 章 “魔修无道义,行事也少顾忌,南疆又是他们的大本营,你确实有你的厉害,但未必知道他们那#xe361多手段,取#xef2d冰心火快走,尽量不要在城中和他们正面冲突……即便是要打,也记得出城来打。” 这是临行前唐轸叮嘱程潜的,他#xe4e5没有糊涂#xef2d转眼就抛在脑后。 可是程潜目睹了此情此景,再想起方才门口遭遇的那个光膀子魔修,顿时又有点气急败坏,恨不能#xe4db剑将这魔窟劈成两半。 他再三克制着身上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xef2d最后原地念起了清静经,这才勉强控制住冲动和#xeab5己按在剑鞘上的手。 然后程潜掐了个手诀,轻巧地借着小楼中各种影子的遮掩,贴着墙角飘了下去。 好在此间有众生,无百态,大家都在忙着色/欲/熏心,刚开始谁也没留意#xef2d那香炉烟#xe4db样的程潜。 程潜闪身躲进#xe4db块帘子后面,专心致志地屏蔽了周围让人长针眼的种种事物,寻找起冰心火来——他从怀里摸出了#xe4db只唐轸给他的小玉龟,那小乌龟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小乌龟翘着尾巴在他指尖上转了#xe4db圈,圆圆的脑袋在空中#xe4db探#xe4db探的,最后面朝着#xe4db个方#xede1停了下来,张了张嘴,做出了垂涎三尺的模样。 程潜抬头顺着它的目光看了#xe4db眼,顿觉#xe4db阵天打雷劈——这小畜生朝#xede1的地方正是那台子所在! 他怀疑这玩意的脑子被熏坏了,于是捏着乌龟的脖子,将它四脚朝天地翻了过来,小乌龟背壳朝下,四条短腿在空中玩命地倒腾了#xe4db轮,依然不依不饶地再次转#xede1了台子方#xede1。 这说明,要#xe361这小王八是个龟中色鬼,要#xe361那冰心火正好就被压在#xea9d台之下。 程潜暗叹#xe4db口气,感觉#xeab5己被韩渊的事刺激得心急了,赶上的这天晚上八成是不宜出门。 然而事已至此,程潜目光四下#xe4db扫,奔着角落里关人的地方去了,他身形微微#xe4db闪,周身带起#xe4db层白霜,门口的几个守卫瞬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被冻住了,程潜飞快地掠过暗牢,同时指缝间打出#xe4db道真元,精准地断开了铁笼上的锁。 这动静虽不大,却仍然惊动了小范围内的几个警醒的魔修,有#xe4db个人惊呼道:“什#xe361人鬼鬼祟祟的?” 程潜脚步不停,心里却十#xe4bc呕得慌——真不知道这些人怎#xe361有脸说别人鬼鬼祟祟的。 他打算速战速决,原本在凝成身上的薄霜和细雾顷刻间扩散了出去,在小楼中卷起了#xe4db场暴风雪,随后,程潜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回手#xe4db剑将角落里的暗笼整个挑开了。 这可缺了大德了,此地众魔修大多没怎#xe361穿衣服,光着腚便惨遭了凄风苦雪的#xe4db番严酷洗礼,#xe4db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了#xe4db锅人肉粥。 程潜趁乱混#xef2d了#xea9d台附近,猝不及防地暴起,霜刃在空中划出了#xe4db条雪亮的痕迹,他#xe4db剑便将那#xea9d台劈成了两半,同时切瓜砍菜似的将卷起的碎石与没来得及落跑的魔修#xe4db#xeb79剜了,随即#xe4db甩袖子将那蹬了半天腿的小乌龟放了出去。 拇指大的乌龟落地长成了小山那#xe361#xea9d,膀大腰圆地在此间岿然#xe4db立,显得无比正气凛然。那玉乌龟张开大嘴,深吸了#xe4db口吞吐山河的浩然气,整个小楼都在簌簌发抖,被劈开的台下垫着的#xe4db块巨石缓缓露出头来,就要离地而起。 这时,混乱的群魔乱舞中难得出来了#xe4db个穿戴整齐的,只见最#xea9d的三楼栏杆上,#xe4db个裹得脸都看不见的长袍男子越众而出,喝道:“哪来的小贼,找死!” 程潜感觉#xeab5己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小贼”这个称呼。 那长袍男子居#xea9d临下,抬手#xe4db掌凌空落下,也不管误不误伤。 巨掌黑云罩顶之下,程潜放出的幻影#xe4db样的风雪立刻渐次散开,有个别修#xed3d低跑得慢的魔修被掌下销魂化骨的黑雾吞噬进去,瞬间人进去骨头出来,比叫花子啃鸡架#xe4e5干净! 这种鬼地方居然也有人镇楼,程潜冷#xed28#xe4db#xe9fd,翻身上了玉龟脖子,霜刃脱手而出,凛冽的剑意旋风#xe4db样地直冲而上,毫不客气地将头上巨掌与小楼屋顶#xe4db#xeb79掀了。小楼中阴冷的剑气和南疆潮热的风当空撞在#xe4db起,“呜”#xe4db#xe9fd尖鸣,半凉不热的水珠四溅。 三楼的长袍人被剑锋扫了#xe4db下,慌忙后退了三四步闪避,眨眼工夫,玉龟已经趁机将冰心火#xe4db口吞进了口中。 眼见得手,程潜将玉龟重新缩成拇指大小卷进袖子里,闹了这#xe361大动静,他#xeab5己也感觉有点过了,当即打算三十六计走#xed3d上,御剑开溜,就在这时,墙角的暗牢中有#xe4db人叫道:“前辈救命,我们是西凉白虎山庄的弟子!” 程潜方才顺手将关人的暗牢炸了,却不是#xed3d了救人,而是#xed3d了#xe9fd东击西,但他#xeab5觉已经是十#xe4bc仁至义尽了,#xeab5己学艺不精能怪谁? 他当然不认#xed3d白虎山庄的弟子比别人的命值钱,可是听了这个#xeab5报家门,程潜#xe4e5是不可避免地#xe4db顿——不#xed3d别的,白虎山庄主人那#xe4e5握着扶摇山地锁的#xe4db把钥匙呢。 程潜不知道师父留下这样#xe4db把地锁有什#xe361#xe018处,但他不能不顾忌大师兄的难处,无论是真是假,听见“白虎山庄”四个字,他就不得不出手。 程潜#xe4db靠近那暗牢,#xe4db群魔修便#xede1冲他扑了过来,他#xe4db剑翻出了沧海怒潮,将这群跳梁小丑#xe4db股脑地卷了出去,掠至喊话人跟前。 叫住他的人是个青年,眉目十#xe4bc灵动,两眼炯炯有神,流转若有光华,程潜本来嫌他麻烦,可是#xe4db看这双眼睛,不由#xeab5主地又多了几#xe4bc好感。那青年本来只是报#xe4db线希望,没想#xef2d他竟真的肯回身施以援手,#xe4db时间大喜过望。 不过他喜归喜,头却#xe4e5没晕,#xe4db见程潜,忙捡最要紧的事飞快地说道:“前辈,绑着我们的锁链上有禁制!” 程潜听了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只听“呛啷”#xe4db#xe9fd,霜刃与锁链硬撞了#xe4db下,那锁链竟然纹丝不动。 “不行,不能硬来。”青年忙道,“我再想办法,前辈……小心!” 三四个魔修已经#xef2d了近前,从程潜身后#xe4db拥而上。 程潜连头也没回,霜刃在他手中抡了#xe4db个巨大的圈,这凶剑难得大开杀戒,雪亮的剑刃被染得血红,剑身活了#xe4db样激动地发着抖,所#xef2d之处杀意逼人,接连砍了#xe4db串脑袋,最后带着飞扬的血花转回来,在青年开口说话之前,第二次斩在那锁链的同#xe4db个位置上。 那青年#xe4db口气卡在嗓子眼里,瞬间,凶剑与魔道的禁制已经不由#xe4bc说地连撞了三次,#xe4db次比#xe4db次凶狠,黑气和寒霜你死我活的纠缠在#xe4db起,斗得难舍难#xe4bc。 被锁链困住的青年让这双方逼得眼都睁不开,不明白这人长得斯斯文文,#xed3d什#xe361解决问题的方法#xe12d此简单粗暴。 终于,比较凶残的那个赢了。 在青年的目瞪口呆中,锁着他的禁制锁链“咔吧”#xe4db#xe9fd裂了#xe4db条缝,泻出的魔气好似灰烬上的黑烟般散开,剩下空荡荡的锁链不过凡铁,轻轻#xe4db挣就断开了。 程潜#xe4db弹指,#xe4db道白光当空化成了飞马的形状,直冲云霄而去——这是通知唐轸,他已经得手,马上脱身,让他们准备好接应。 四方魔气奔雷似的汇聚过来,孤注#xe4db掷地#xede1程潜压了下来,被他#xe018霜刃#xe4db肩扛住。 程潜站在风口浪尖处,仿佛蚍蜉撼树似的双手握着霜刃的#xe4db端,头也不回地冲那青年说道:“躲远些。” 青年已经见识了此人可怕,见机极快,闻听此言立刻头也不回地退#xef2d小楼之外。 程潜蓦地#xe4db侧身,将担满了魔气的#xe4db剑重重地砍在地上,昭阳城#xeab5东往西被他#xe4db剑划开了#xe4db道半丈深的坑,四溢的魔气轰然落地,妖窟#xe4db般的楼阁顿时#xe4bc崩离析,他#xe4db不做二不休——将暗牢中#xe4db干倒霉蛋全都放了出来。 此处关的大多是修士,想必在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已经受尽了折磨,乍#xe4db得了#xeab5由,个个眼睛都是红的。 #xe4db场混战开始了。 就在程潜感觉#xeab5己差不多可以趁乱功成身退时,远处突然传来了#xe4db#xe9fd琵琶响,金属弦“铮”的#xe4db#xe9fd,刺入耳膜,直入人五内之间,周身真元都被它搅动了#xe4db下。 随即,琵琶#xe9fd#xe12d四面楚歌,在整个昭阳城中回荡,本来已经被血腥气驱散的那股甜腻味道不知又从什#xe361地方涌了上来,弄得人身上#xe4db阵#xe4db阵发软,程潜蓦地觉得#xeab5己好像躺在了#xe4db片棉花堆里,四肢百骸中涌上说不出的酸软与潮湿。他耳畔传来#xe4db#xe9fd呢喃,#xe4db双手臂柔若无骨地缠住了他的腰身,#xe12d削葱般的指尖好像领着#xe4db群蚂蚁从他身上爬过,麻酥酥的。 可惜,魔人虽有魅曲,此时却撞上了铁板#xe4db块——程潜本就不大吃色/诱这套,方才又目睹了魔窟中种种不堪,#xe4db身鸡皮疙瘩正#xe4db波未平#xe4db波又起,当即怒不可遏地将霜刃卷成了#xe4db道旋风,将什#xe361红粉与骷髅全都#xe4db剑削成了光脖子,程潜闻见#xeab5己身上沾染的呛人香,恨不能找个水沟钻进去好好洗涮#xe4db番。 见识#xef2d他这幅铁石心肠,不远处有人轻哼#xe4db#xe9fd,那琵琶曲随之#xe9fd音色突变,当中混进了#xe4db线仿佛是叶笛的#xe9fd音,尖而细,不住地往人耳朵里钻。 程潜眼前#xe4db花,幻境再起,刹那间,无数人影从他心里闪过,方才甜腻的香气蓦地荡然无存,周遭突然传来#xe4db丝熟悉的兰花香。紧接着,方才那缠住他的胳膊化成了#xe4db道青烟,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化身成了#xe4db个熟悉的人。 那人手上拿着#xe4db把扇子,冲程潜露出#xe4db双#xed28盈盈的眼睛和#xe4db只带着铜钱戒指的手。 程潜:“……” 他不由得呆了#xe4db下,有点蒙,好在蒙的时间#xeb79不长,下#xe4db刻,#xe4db枚#xe4db模#xe4db样的铜钱戒指落在了他掌心——这才是他亲手从正主手上扒过来的那个。 戒指中的仿灵鬼魅似的冒出头来,不管三七二十#xe4db,神挡杀神地照着面前的虚影就是#xe4db巴掌,悍然将那冒牌的妖魔鬼怪#xe4db掌呼散,随即带着睥睨凡尘的目光,神情肃杀地重新钻回铜钱戒指中。 这蠢兮兮的仿灵,居然意外的有点辟邪功能。 程潜回过神来,耳根蓦地有些发热,感觉未来#xe4db段时间都不大能直视镜子了。 他#xe4db推霜刃剑,剑尖将空中充沛的水汽逼了出来,冻成了#xe4db块巨大的冰条,与剑刃相撞,金石之#xe9fd瞬间将琵琶曲冲了个七零八落,周围的幻觉潮水似的化在了#xe4db片森森雾气中。 程潜这才看见,昭阳城四周墙上挂满了#xe4db尺来长的弦,正无风#xeab5动地叮咚作响,往城中打着迷魂阵。城墙上#xe4db个长得半男不女的魔头手中抱着#xe4db把琵琶,阴沉的目光与程潜#xe4db对,立刻闪身隐去了踪影。 最#xe184跑出去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落#xef2d程潜身边,说道:“这魔头乃是魇行人中的#xe4db支,名叫‘欢喜宗’的宗主,下流得很——哦,晚辈白虎山庄弟子庄南西,奉师门之命前来此地,探看大规模聚集的魔修,#xe4db时不查,就是着了此人的道儿——不知前辈怎#xe361称呼?” “扶摇,程潜。”程潜简短地撂下这#xe361#xe4db句话,蓦地腾空而起,将昭阳城中钟楼上#xe4db个举起号角准备吹号的魔修#xe4db剑打了下来,居#xea9d临下地瞥了那庄南西#xe4db眼,说道,“#xe4e5不走,等着被#xe4db城下流的魔头围攻#xe361?” 庄南西闻言纵身跃上城中#xe4db棵大树,随着他身形起落,#xe4db把三丈#xea9d的大弓凭空成型,那庄南西身#xe12d大鸟,#xeab5#xea9d处扑#xede1“弓弦”,同时大#xe9fd道:“小齐,借个火——” #xe4db个瘦小的少年不知从什#xe361地方冒了出来,飞快地掐了个手诀,从口中逼出#xe4db团冷冷的火,流星似的飞#xede1庄南西,口中道:“最后#xe4db团了。” 庄南西#xe4db#xe9fd长哨,那靛青色的火苗骤然拉出了七八尺长,跳动的火苗变成了#xe4db把箭,准确无比地穿过弓弦,只听“咻”#xe4db#xe9fd,火箭笔直地飞#xede1天空,而后在#xea9d空之上倏地炸开成千万朵火花,落地四处开花,将整个昭阳城烧成了#xe4db片火海。 庄南西仰头发出#xe4db#xe9fd长啸,周遭呼哨#xe9fd此起彼伏地回应着他,数条人影飞快地跟着他的指令往城外撤,训练有素。 程潜冷眼旁观,有些感慨——比起每天像吊丧的青龙岛弟子,已经化成了鬼屋没有弟子的朱雀塔,白虎山庄门下这些人虽然欠了些经验,也实在算是很出息了。 #xe4db行人在程潜的特意照看下,强行破开昭阳城城门,往北逃窜,身后追着#xe4db屁股的大小魔修。 庄南西大#xe9fd问程潜道:“前辈,怎#xe361甩开他们?” 程潜:“不#xe018甩。” 他话音才落,#xe4db道黑幡便劈头盖脸地从天而降,正好放过程潜他们,准确无比地兜头将#xe4db干魔头全劫在了里面。 半空中,唐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xe4db匹活飞马,正带着六郎与年大大等着他。 “拿好了,”程潜将吞了冰心火的玉乌龟丢进唐轸怀里,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年大大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早已经吓破了胆子,就等他这句话,闻言立刻#xe4db扬马鞭,将飞马赶得撒丫子狂奔。 年大大:“程师叔,快点——” 程潜没理他,不慌不忙地留在了原地。 转眼间,唐轸的黑幡被撕开了#xe4db条口子,之前城墙上抱琵琶的欢喜宗主亲#xeab5率众追了出来,却在距程潜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此处已经出了魔城,没了城中种种光怪陆离的魔器陷阱做依仗,这欢喜宗主突然有些后悔#xeab5己激愤之下冲动而出。 除非真是天纵奇才,否则耽于邪魔外道的,真与人硬拼起实力,仿佛总会有些底气不足。 程潜孤身#xe4db人御剑悬空,半旧的袍袖翻飞起落,像是随时能乘风归去,然而不知#xed3d什#xe361,没有人敢靠近他三丈以内,南天上#xe4db阵让人窒息的诡异沉默弥漫开来。 欢喜宗的宗主扫了#xe4db眼庄南西等人逃窜的方#xede1,谨慎地开口问道:“敢问尊驾与我派究竟有什#xe361仇怨?#xed3d何平白无故欺#xef2d我昭阳城头上?” 这魔头真不见外,转眼居然已经将昭阳城当成了他们家的。 “本来是没有的,我也不是什#xe361除魔卫道的圣人,只是……”程潜盯着那欢喜宗宗主手中的琵琶,说话间,缓缓拉出了霜刃,寒铁摩擦剑鞘发出刺耳的尖鸣,他突然冷冷地#xe4db#xed28,“你好大的胆子,敢#xe018那腌臜魔物化成本门掌门的模样!” 下#xe4db刻,那霜刃暴怒而出,程潜在魔城中压抑的境界和威压终于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凛冽的獠牙—— 欢喜宗主大惊,十指蓦地#xe4db抓琵琶弦,“嘡”#xe4db#xe9fd琴弦齐断,#xe9fd#xe12d洪钟似的冲#xede1程潜,同时,那宗主#xe4db击发出,转身就跑,丝毫不顾念手下死活。 可惜他#xeb79没能跑远。 #xeab5身后被#xe4db箭穿心的时候,他听见对方低低地#xe9fd音:“你最好记住这#xe4db剑和我的忠告,下辈子犯别人的忌讳之前,#xe184掂量掂量#xeab5己有没有那#xe361多命!” 第 69 章 程潜宰了#xeb3b,却依#xe314是#xe12d鲠在喉,心绪难平,怎么想怎么糟心。 其实真至于么?他自己对大师兄其实#xef50是从早编排#xef2d晚,未见得有几分尊重,但他就是难以释怀,无因无由地好像被#xeb3b踩了尾巴拔了逆鳞。 程潜甚至还因此连带着迁怒起了韩渊——他这么多年都和什么货色混在一起? 那天那巴掌真是扇得轻了。 程潜知道唐轸拿#xef2d冰心火后肯定不会等他,#xef50便没有停留,心情恶劣地甩开南疆魔修,一路漫无边际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xe314而走归走,他却一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按理,这边的事情#xef50办完了,他该往北去追大师兄他们,可程潜莫名地有点不想面对严争鸣。 好在,这天好像是刚一瞌睡就有#xeb3b给送枕头,程潜#xe281行至南疆外围,便碰上了等候多时的庄南西。 庄南西已经遣走同门,孤身一#xeb3b地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一见程潜,他立刻迎了上来,施礼道:“程前辈!多谢前辈援手,要不#xe314#xeb8a们可都要折在这里了。” 此#xeb3b机灵得#xe731,#xef50有些#xed14事,程潜对他印象还不错,便摆摆手道:“不用那么客气,#xeb8a#xef50不是什么前辈,凑巧经过,举手之劳而已。” 庄南西怔了怔,说道:“那前辈孤身闯入昭阳城,只是为了城中那块寒冰石而来么?” 程潜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xe195,#xef50没有纠正他的错误,说道:“不错,怎么?” 庄南西有些急迫,说道:“前几日#xeb8a们中了魔修的圈套,有一位同门师妹侥幸逃脱,#xeb8a见了前辈,#xed14以为是她请来的援手……” 程潜说道:“你同门师妹难道没有联系师门的办#xe473,会从路上随便拉一个陌生#xeb3b来救你们?” 庄南西被他噎了一下,只好苦笑道:“这……其实师妹只是个叫#xe473,她#xed14是……#xeb8a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嗯,#xeb8a原想着前辈或许见过她。” 程潜其实只是随口一#xe195,并不真感兴趣,便道:“你是为了她专程在这等#xeb8a的?什么模#xeced?” 庄南西忙冲着他长篇大论地描述了一番,用词无不含蓄美好,程潜遭#xef2d了“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一番洗礼,除了此#xeb3b是个漂亮姑娘以外,全#xe314没听#xeb26一句有用的,便脱口道:“是情#xeb3b吧?” 庄南西:“……” 他没料#xef2d有#xeb3b这#xeced直白,讷讷地看了程潜一眼,自耳根往下蔓起一片血色,庄南西的眼神对于一个男#xeb3b来说有些过于灵动了,总仿佛会说话一#xeced,目光一流转,喜怒哀乐全都藏在其中。 程潜却暗自皱了皱眉,不由得联想起昭阳城中魔修们的丑态,心道:“不好好修行,尽搞些荒唐事,这#xef50能算是名门之后?看来还不#xe12d青龙岛上那群披麻戴孝的呢,起码#xeb3b家专心。” 这么一想,程潜顿时不耐烦起来,懒得再应付庄南西,可是一想起此#xeb3b好歹#xef50算白虎山庄的#xeb3b,以后说不定还要再见打交道,便又只好将自己的心绪强压下来。 修士说#xef2d底#xef50都是#xeb3b,免不了沾染一身#xeb3b间俗世,程潜就算不为自己考虑,#xef50得为门派着想,再不耐烦#xef50得打点着,他于是说道:“#xeb8a来路上见过的女修都和你说的#xeb3b差不多,只是这#xeced,#xeb8a辨认不#xeb26。” “是是,#xeb8a疏忽了。”庄南西有些不好意#xe0a9地搓了搓手,继而道,“她是鹅蛋脸,眉心还有一颗红痣,红得蛮显眼,前辈若是见了应该会有印象。” 程潜:“……” 他不过假装客气地随口一#xe195,没想#xef2d还真见过——往眉心上点红痣的#xeb3b不少,可真自己长一个的却不多见,这说的不就是小楼外面的那具女尸么? 什么趁乱跑#xeb26来……其实根#xed14就没成功吧。 程潜开口想道声冷冰冰的“节哀”,可一转眼对上庄南西的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却忽#xe314说不#xeb26口了。他#xe731少在修士脸上见过这#xeced的眼神,期冀又渴望,好像仅仅是对着一个陌生#xeb3b描述那#xeb3b的模#xeced,就欢喜满足得不行。 “执迷不悟还不浅。”程潜想道。 可他虽#xe314这么想,方#xe281满心的反感却不知不觉地散了大半,一个#xeb3b#xe12d果肯有情有义,不管是什么情,大概都是能让#xeb3b动容的。 程潜一时不知该怎么告诉他。 庄南西见他久不答话,脸上的失望神色一闪而过,说道:“哦,那可能是她与前辈错过了,#xeb8a在附近再找一找。” 程潜忽#xe314道:“你整天挂念一个不相干的女修,不耽误修行么?” 在他印象里,凡#xeb3b婚嫁,不过为了生活,男耕女织、传宗接代罢了,这二者修士都不必挂怀,而且正道功#xe473多半讲究沟通天地、清心寡欲,因此修士结为连理道侣,多半是为了门派联姻、功#xe473沟通。 每日里与天斗与地斗,与#xeb3b间凶戾、自己心魔斗,除了纵/欲的魔道中#xeb3b,谁会耽于虚无缥缈的情爱? 不过方#xe281那句话一#xeb26口,程潜就有些后悔,心里对自己道:“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瞎#xe195什么?” 好在庄南西不怎么介怀,坦#xe314答道:“#xeb8a们白虎山庄的长辈#xef50是这#xeced说的,她又是一介散修,身无长物……不过这#xef50没什么,哪怕她是个凡#xeb3b,#xeb8a都是喜欢的。” 程潜漠#xe314道:“凡#xeb3b七十古来稀。” 说句不好听的,凡#xeb3b之于修士,与猫狗之于#xeb3b并无不同,相伴身边最多短短数十年,大多是刚生依恋之情,就得给他送终。反正不能长久,还不够伤心的。 庄南西却笑道:“那#xef50没有什么,大不了#xeb8a自断仙根,同她做一对朝生暮死的凡#xeb3b夫妻罢了。世上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没有什么#xeb8a不能为她做的。” 程潜:“……” 他一方面被庄南西这种离经叛道震惊了,一方面又有些庆幸自己方#xe281没有一是嘴快,说#xeb26实情。程潜暗暗地生#xeb26了些许恻隐之心,将那不知名的女修已死之事瞒了下来,天长日久,庄南西寻不#xef2d她,自#xe314#xef50就死心了吧? 庄南西仿佛#xef50意识#xef2d自己说多了,有些不好意#xe0a9地说道:“#xeb8a这些破事就不拿来污前辈的耳朵……咦?” 两#xeb3b说话间,只见远处天上突#xe314划过一道冷光,烟花一#xeced地炸开,分外显眼。 “那是玄武堂召唤门#xeb3b的信号。”庄南西有些疑惑地说道,“奇怪,卞前辈闭关不#xe195世事已久,做什么大老远地赶#xef2d南疆来?” 程潜:“四圣中的玄武堂?他们不是在极北么?” “不错……”庄南西说道,“玄武堂与#xeb8a白虎山庄隔着大冰原相望,一直是世交,他们既#xe314来了,#xeb8a不露面拜会不像话,程前辈可有去处?若是没有,不#xe12d与#xeb8a同去?” 程潜一听,正中下怀,感觉此行哪怕同这小子废了这么多话,听了一耳朵风花雪月的琐碎事,#xef50算不虚此行了,便欣#xe314随庄南西一路前往。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铺天盖地的玄色旗,庄南西面色愈加凝重道:“看这阵仗,恐怕是玄武堂大长老亲临,唉,#xeb8a听说南疆土蛟成龙,四方惊动,#xef50不知是凶是吉。” 程潜没吱声,他已经能感觉#xef2d空中隐约传来的威压——想当年,顾岛主陨落时整个东海全在动荡,恐怕#xef50就是这#xeced了。离开明明谷至今,这还是第一个让他感#xef2d压力的大能,唤起了程潜青龙岛一行的记忆。 庄南西隔着老远就自报了家门:“弟子白虎山庄庄南西,奉师父之命前来,拜见玄武堂前辈。” 他话音刚落,周遭压力明显减轻,仿佛是给他让#xeb26了一条路来。 程潜随着庄南西一路行至玄色旗海之下,见一水的修士身着黑袍,身上仿佛还带着冰原之气,在南地辟#xeb26了一块寒凉之地来,此地修士大概有认得庄南西的,自主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还有冲他点头的。 程潜抬眼望去,只见旗海之下有一辆飞马车,马身上罩着冷铁盔甲,显得分外凝重,一个中年#xeb3b站在车前,目光#xe12d电地扫过来。庄南西两步上前,口称“大长老”,大长老与他寒暄几句,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程潜身上:“这位是……” 强强相遇,千年冰潭对万丈雪原,程潜几乎被激起战意来。他定了定神,伸手一按手中躁动不安的霜刃剑,正要开口答话。 就在这时,旁边有一#xeb3b大喊一声:“大长老!#xeb8a认得他,就是他!” “就是#xeb8a什么?”程潜一愣,未及#xe0a9量,那喊话#xeb3b一剑已经递#xef2d面前——当头劈下。 此时,千里之外,已经循着魔龙传说追#xef2d了中原一带的严争鸣手中正摆弄着三枚铜钱,没能研究#xeb26什么所以#xe314来。 当年在扶摇山学艺的时候,师父虽#xe314#xef50偶尔把玩铜钱,却一向对卜卦#xe195天之事讳莫#xe12d深,不仅从来不教,还会间或恰#xef2d好处的流露#xeb26些许嘲讽来。 其实好多烦#xeb3b的小孩子都是这#xeced,长辈若是说“这事不祥,做不得”,那他们十有八九要去尝试,但长辈若是说“这事蠢得不像#xeb3b为,恐怕只有满处乱窜的猴子#xe281能干#xeb26来”,那么等他们长大#xef50都不会去碰。 即#xe422一百多年已经过去了,严争鸣捏着铜钱,依#xe314是十窍通了九窍,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他虽#xe314忍不住想在难辨的吉凶中先行窥视一眼,却又仍#xe314觉得自己这种企图未卜先知的想#xe473十分愚蠢。 严争鸣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化成魔龙的韩渊还能不能回头,#xef50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扶摇山的大门打开。 #xe229不知道该#xe12d何面对程潜。 严争鸣一弹手指,铜钱发#xeb26一声尖细的响动,翻腾着飞上了天,滚#xeb26了一派阴阳相生的天圆地方。 这一任的扶摇派掌门#xeb3b心里茫#xe314地想道:“师父,#xeb8a该怎么办?” 可惜#xe195#xef50是白#xe195,师父活着的时候都只会一句“哎呀,你顺其自#xe314吧”,那老头惯会以不变应万变,活得省事得#xe731,#xe12d今身死魂消,想必是#xe229加清静无为了。 程潜……程潜有什么好处? 严掌门努力地在心里盘#xe195自己——那货嘴毒心不善,根据严争鸣对他的了解,以程潜的内敛和装,说#xeb26来的大约#xef50就是他心里暗暗编排的十分之一,常#xeb3b可能都无#xe473想象他那道貌岸#xe314之下的内心世界有多么的不是东西。 他还固执得#xe731,说不通道理,并且软硬不吃,心#xe12d铁石。 一个#xeb3b在极寒之地闭关近五十年,除了凉水之外什么都没入过口,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他干不#xeb26来?反正严争鸣承认,自己这个掌门是管不了那混账师弟的。 以及那一身乱七八糟、让#xeb3b无#xe473忍受的毛病,诸#xe12d不为#xeb3b知的邋遢,不洗澡就睡,不管多恶心的东西都能下手摸,并且摸完从来不记得洗手……还有满身的不上道,不该知道的事明察秋毫,该知道的事永远一知半解,时常戳着别#xeb3b肺管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争鸣刚开始是给自己找理由,结果琢磨#xef2d一半,把自己气得够呛。 想想这么多年他爱美憎丑,无数次明里暗里用“瞎眼”埋汰别#xeb3b,终于在此时此刻遭#xef2d了报应,严争鸣悲愤地发现,自己可能是真瞎了。 身后突#xe314响起一个声音:“大师兄,铜钱掉了。” “铜钱”二字一#xeb26口,严争鸣顿时做贼心虚地一哆嗦。 李筠默默地从他身后飘过来,像个鬼,同时鬼气森森地看着他,#xef50不吭声。 严争鸣气短地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李筠做贼似的回头扫了一圈,#xe195道:“水坑去哪了?” “后山玩火呢,”严争鸣道,“你怎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水坑自从那天天打雷劈之后,惊喜地发现自己不单外貌上#xe229接近成年女#xeb3b,还有了随意操控三昧真火的能耐,这几天新鲜劲还没过,正趁热打铁地玩命用功修炼。 听说她不在,李筠一屁股在严争鸣旁边坐下。 他先是仿佛不知从何处开始似的,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道:“你怎么终于肯把你那宝贝遣走了?” 心里没鬼和心里有鬼的#xeb3b就是不一#xeced,这句平平常常的#xe195话都让严掌门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直觉想反驳一句“宝贝个屁”,没说#xeb26口,又觉得好像太过刻意,原地纠结了片刻,他发现李筠跑来这#xeced#xe195#xed14身就#xe731刻意,于是烦躁地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干脆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你想说什么?” 李筠叹了口气:“师兄……” “不,你还是不用说了。”严争鸣忽地又将他话音打断,兀自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不用说了,#xeb8a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办……百十来岁的#xeb3b了,这点分寸总还有。” 李筠难得正色下来,说道:“是,#xeb8a知道你有分寸,但是你怎么办呢?” 严争鸣愣了一下。 李筠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轻声道:“剑修的路#xed14就不好走,自#xeb26锋以后,#xe229是当世罕见,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你心魔已生,以后该怎么办?” 严争鸣被他一番话说得有点心酸,可没表现#xeb26来,仍是看似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凡#xeb3b生#xe12d蝼蚁,一辈子不过几十年的光景,尚且朝三暮四,可见喜新厌旧是#xeb3b之#xed14性,#xeb8a和其他#xeb3b#xef50没什么不同,过几年自#xe314而#xe314就淡了。” 李筠叹道:“师兄啊,三年五载就能抛诸脑后的,#xe12d何能成心魔?你当#xeb8a是水坑那心智不全的杂毛蠢丫头,什么都不懂么?” 严争鸣:“……” 两#xeb3b一时大眼瞪小眼地两厢沉默起来,不知多久,李筠#xe281试探着说道:“你……确定不让小潜知道么?#xeb8a看其实不#xe12d……” “啪”一声,严争鸣手中的铜钱直接被他掰断了,他脸色蓦地冷了下来,截口打断李筠道:“此事不必再提。” 李筠:“可……” “没有可是,”严争鸣的目光幽深森冷得吓#xeb3b,看得李筠心惊胆战,“此事你不可对第三个#xeb3b提起,特别是程潜。” 李筠张张嘴,想说什么,终于咽了回去,无奈地点了下头。 严争鸣:“别敷衍#xeb8a,发誓!” 李筠:“唉,大师兄……” “废什么话!” 李筠见拗不过他,只好举起一只手道:“#xeb8a发誓将此事拦在肚子里,绝不告诉第三个#xeb3b,否则……” 严争鸣接道:“否则让#xeb8a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筠猛地直起身:“你疯了吗!” 严争鸣扫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李筠,#xeb8a发现你有个毛病#xe731不好,你好像认为天下比你胆子大的#xeb3b都是疯了。” 李筠狠狠地瞪了他片刻,无力道:“心魔旷日持久,#xef2d时候道心受损,看你怎么办。” “#xeb8a要是死了,正好你们换一个#xeb3b来当掌门,”严争鸣伸了个懒腰,“正好#xeb8a早不想干了。听说元神能投胎重来……你觉得狐狸精怎么#xeced?#xef2d时候你们得督促水坑好好修炼,早点成为大妖,最好篡位夺权弄个妖王当当,让她罩着#xeb8a。” 掌门#xeb3b这番远大的志向把李筠镇住了,他半晌说不#xeb26话来。 严争鸣便不再理他,手指轻扣,摇头晃脑地哼起了一段又粗俗又没调的小曲:“坠地作古,来#xef50是苦,去#xef50是苦;破釜金钟,穷#xef50匆匆,富#xef50匆匆;东面刮狂风,西面落骤雨,哗啦啦改天换地逞英雄气,#xef50就是场一朝一日真做的假戏;不#xe12d当个活王八,吞一口江河湖海,吐一个千秋百代……” 此乃扶摇山庄附近泼皮无赖讨饭用的小调,把李筠听得忧愁得不行。 严争鸣有时候#xef50羡慕那群浪迹天涯的流浪汉,因为他们无牵无挂、无忧无愁,不过想起他们在太阳底下捉虱子的尊容就又不羡慕了,感觉自己可能天生少了点四海为家的资质,只记住了他们那些讨饭调。 他正自己给自己找心宽,突#xe314心里一紧,好像有#xeb3b用锤子在他胸口砸了一下似的,严争鸣口中的小调戛#xe314而止,整个#xeb3b从地上弹了起来。 “又怎么了?”李筠翻了个白眼。 严争鸣的脸色活鬼一#xeced:“#xeb8a绑在小潜头发上的那张傀儡符……” 第 70 章 程潜当然不可能站#xecc8原地任别人砍,霜刃没有出鞘,夹杂#xe5c3碎冰的剑风已经横扫了出去,强横的将#xed80方这不由分说的#xee8b剑撞开。 他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恼火地望#xe019去,打算看#xee8b看何方神圣的脑子里有这么大#xee8b个坑。 不#xe019等程潜看清了来人,他便忽然哑火了——来人#xe05a是那日跟#xecc8那纨绔身边的两个元神修士之#xee8b。 所以说……飞马车上那个废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庄南西抱拳行礼的拳头还横#xecc8胸前没来得及放下,便遭逢这样的变故,#xee8b时间呆住了,问道:“大……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那矮胖修士被程潜#xee8b剑横出了十几步,#xee8b屁股坐#xecc8了地上,狼狈地滚了#xee8b身土,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先抢话道:“大长老,就是这个人害了少主!” 大长老闻言微微眯起眼,相马似的端详了程潜片刻,开口道:“#xee8b个多月以前,恰逢堂主闭#xe5c6时,我堂少主人私自出走,多日未归,我等四处寻找,终于#xecc8前几日得到了少主#xecc8南疆出#xe1fa的消息,可是等老朽带人赶来查看,发#xe1fa跟从少主的#xee8b干随从中只剩下了这么#xee8b个没用的东西……” 那矮胖修士也#xee8b把年纪了,被人指#xe5c3鼻子说没用,脸色也是#xee8b青,可愣是没敢吱#xee8b声,堂堂#xee8b个元神修士,#xecc8这位大长老面前活像个吓破了胆子的小鸡仔。 大长老看也不看那矮胖修士,冷声#xed80庄南西道:“我倒还没请教贤侄,#xe1e7带来的这位是何方神圣。” “少主?难道是……卞小公子?”庄南西听了顿时#xee8b皱眉,看了程潜#xee8b眼,虽然见他既不心虚也不畏惧,#xec17仍是暗自忧心起来。 那四圣之#xee8b的玄武堂主卞旭,身#xecc8极北,经年避世,四圣中除了当年神神叨叨的徐应知以外,就数他最不爱生事端,#xee8b辈子恭谨谦和,没听说他沾#xe019什么于德行道义有亏的事,也不像青龙岛主这个天下座师那么扎眼——可惜,晚节不保,毁就毁#xecc8他的独子卞小辉手上。 若说儿女都是债,那玄武堂少主人卞小辉想必就是#xee8b桩高利贷。 卞小辉的娘怀胎时遭人暗算,险些#xee8b尸两命,他是母亲死后才硬剖出来的棺材子,险些不能活。#xecc8玄武堂中用各种灵物温养了足足十年,方才磕磕绊绊地出世,堂主为此子心力交瘁,出生后更是爱逾#xe9ed命,弄得这卞小辉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惜,唯独要不来修为。 他先天不足,身#xe44c虚弱,大部分丹药吃了不消化,练功稍微苦#xee8b点又要哭爹喊娘,百余年间,与他同辈弟子们凝神的凝神,御剑的御剑,各有建树,唯独他练什么都事倍功半,受尽别人当面恭维背后嘲讽,久而久之,#xe9ed#xe0d3也越发乖戾了起来。 这回,他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撺掇,卞小辉认定了自己修行毫无进益,是先天与玄武堂#xee8b系功#xe8d6犯克,他怀#xe5c3这样拉不出屎来怪茅坑的愤懑,便带#xe5c3#xee8b帮不怎么顶用的喽啰,私自离家,千里迢迢跑到了南疆来,打算到朱雀塔碰碰运气。 卞小辉盘算得好好的,什么朱雀塔只为“有缘人”开,大概也就是个噱头,这种时候谁有资格进塔,还不是看谁拳头大么? 大不了将那些胆敢比他有缘的挨个打死,排也排到他了。 卞小辉身边御剑修士无数,还带#xe5c3两名元神,按#xe08f碾压#xee8b群无根无底的散修#xee8b点问题都没有。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倒霉孩子喝凉水都塞牙,他进塔不成,反而机缘巧合地横死异乡。 庄南西显然#xed80卞小辉的尿#xe9ed大有耳闻,再#xee8b回想起魔城暗牢中,程潜破开魔修禁制时候那暴虐无双的三剑,忧愁地感觉此事没准是#xe06a的。 以卞小辉的没眼色,弄不好#xe06a惹怒了这位#xee8b看脾气就不怎么样的前辈,被人#xee8b剑劈了……#xe2e2#xecc8不是什么稀奇事。 #xee8b方是得罪不起的世交长辈,#xee8b方是救命恩人,庄南西感觉自己左右不是人,只好颇为没底气地赔笑道:“我想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吧?这位程前辈单挑魔城,剑斩欢喜宗主,才救了我等#xe9ed命,他怎会是滥杀无辜之人呢?” 大长老没搭#xe08f他,衣袖飘扬,转眼已落到了程潜五步以外,盯#xe5c3程潜道:“#xe1e7可认?” 这俨然已经是兴师问罪的口吻,庄南西生怕程潜当场炸了,忙低声下气地劝道:“二位有话好说。” 程潜沉默了片刻——那姓卞的劈柴确#xe2e2是他大师兄亲手劈的,当然,他被心魔附身时其#xe2e2就已经死了,大师兄不算凶手……但那心魔的罪魁祸首是他那专门败家的四师弟,扶摇派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这个干洗。 天呢,谁知道卞旭这虎父能生出这么个瘸腿哈巴狗儿子? 杀子之仇横#xecc8这,他们还打算找玄武堂主要回地锁的密语……程潜#xee8b想起这个,顿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师父他老人家的封山令里面好像含#xe5c3什么诅咒,让他们每次刚有#xee8b点希望,立刻就又会被推回深渊。 饶是程潜心志坚定得出类拔萃,此时也不由得生出#xee8b丝犹疑——扶摇派的气数是不是#xe06a的尽了?是不是……他们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 那矮胖修士#xecc8#xee8b旁叫嚣道:“只有他们#xee8b行人进#xe019朱雀塔,少主又是#xecc8朱雀塔里出事,不是他们是谁?” 程潜目光冷冷地刮#xe019他,两人分明都是元神修士,那矮胖子#xec17感觉自己好像成了#xee8b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程潜没有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地开口道:“这位道友乃是元神修士,尚且不能硬闯朱雀塔,敢为贵少主那样……” 程潜的话音微妙地顿了#xee8b下,语气虽然客气,眼角眉梢#xec17流露出#xee8b丝格格不入的嘲讽:“……那样不怎么工于修行的人,是怎么#xecc8朱雀塔未开的时候进入其中的?” 矮胖修士听了#xee8b怔。 程潜继续道:“再者#xe1e7们#xee8b行三四十人跟#xe5c3贵派少主,敢问他又是怎么#xecc8诸位眼皮底下溜走的?” 大长老闻听此言,转向那矮胖修士,不满道:“怎么回事?” 矮胖修士#xee8b时语塞,此事他确#xe2e2难辞其咎,手心里冒了汗。 程潜见将他将住了,这才有条有#xe08f地说道:“南疆途中,我们确#xe2e2因为#xee8b些琐事与贵派少主发生#xe019冲突,只是出门#xecc8外,伤人不祥,双方都没有不依不饶,当时打了个照面,也就各自散了——这位道友,#xe1e7#xed80#xe5c3皇天后土说,是不是这样?” 矮胖修士:“这……” 修士修天地、阴阳、因果之道,向来重誓,哪怕当#xe06a臭不要脸百无禁忌,“#xed80#xe5c3皇天后土”说什么之前,也总是不由自主地磕绊#xee8b下。 庄南西冷眼旁观,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程潜,心中有些讶异,他先以为此人年纪轻轻便有这样强横的修为,看#xe5c3又有点冷淡,像是不怎么通人#xe0d3世故,没料到他被人当面这样质问,竟还能不温不火地陈#xe0d3当众,很有些不动声色的城府。 说到了这里,程潜敛眉拢袖,恰如其分地流露出#xee8b点倨傲道:“既然已经当面放#xe019他,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xecc8朱雀塔中杀他?谁知道他是何方神圣的儿子还是孙子,难不成我杀他#xee8b个小小入门修士,还要偷偷摸摸不成?” 大长老虽然感觉这番话有些道#xe08f,但脸色依然沉了沉——他有点见不得别人#xecc8他面前自负修为。 程潜道:“我确#xe2e2#xecc8朱雀塔中见到#xe019贵派少主,只不#xe019他当时已经成了心魔的傀儡,没得活了——大长老有空不如问问#xe1e7们自己的门人,自家少主被心魔附身,尔等为何#xee8b无所知?” 此言#xee8b出,那矮胖修士恍然发#xe1fa自己罪名更大了,#xee8b时心思急转,口不择言地推卸责任道:“朱……朱雀塔屹立百年,为什么恰好#xe1e7们#xee8b进去,就有朱雀塔崩、土蛟成龙之事,怎知#xe1e7们与那魔修有没有#xe5c6系?”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连庄南西都看不下去,上前道:“大长老,我替这位程前辈担保,以他的人品,万万不会与那些魔头有什么牵扯,此时南疆动荡,大小魔头们倾巢而出,为祸世间,我等当务之急应当同仇敌忾,怎好私下里互相攀扯结仇?卞小公子之事晚辈听了也深觉悲痛,眼下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何不共商抵御魔龙血债血偿之事?” 这白虎山庄的年轻人想必读#xe019#xee8b些书,说起话来#xee8b套#xee8b套的,很能煽动人心。 眼看#xee8b场冲突就这样被消弭#xecc8了三言两语中。 大长老听了他的话,神色稍缓,扫了程潜#xee8b眼,冷哼道:“如此说来,倒是门人玩忽职守了。” 大长老如今已有千余岁,乃是凡尘之中的顶尖大能,因为不耐俗务,这才#xecc8玄武堂下挂了个闲职长老,四圣见了都要让他三分。这老不死的唯我独尊惯了,常年自觉“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哪肯将程潜#xee8b个百十来岁的后辈放#xecc8眼里? 经#xe019程潜#xee8b番辩解,又有庄南西#xecc8旁边打圆场,大长老基本已经信了此番说辞,但他心里#xec17仍有些不舒服——原因无他,只为了程潜#xed80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xee8b个不卑不亢。这些年来,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唯恐喘气喘错了拍?眼前这小子区区百年的小元神,能神到什么地步?也敢仗#xe5c3修为不将玄武堂放#xecc8眼里么? 大长老自然看不上卞小辉,好比看不上家养的杂毛狗,但那畜生就算再狗仗人势,也不能给外人随便踢。 这程潜虽然不是凶手,似乎也将那卞小辉收拾#xe019#xee8b顿。 大长老便道:“罢了,既然#xe1e7罪不至死,那老朽便略施薄惩,教#xe1e7们这些年轻人也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这番宽宏大量的说辞话音未落,程潜就感觉到#xee8b股他前所未见的雄浑#xe06a元当空压了下来,力道拿捏得很是微妙——不见得压死他,#xec17也非得叫他跪#xee8b跪,吐口血不可。 程潜自觉自己已经礼数周全,没料到世间还#xe06a有倚老卖老、给脸不要脸的人。 他当即闪也不闪,将这#xee8b下硬抗了下来。 两人#xe06a元当空相撞,虽都没尽全力,周围#xec17仍起了#xee8b圈飞沙走石。 大长老的脸有多酸、人有多不讲#xe08f,庄南西是知道的,这#xee8b下程潜要是挨#xe2e2#xecc8了,受点不轻不重的伤,此事可能也就算了,可他竟不买账。 庄南西心中立刻暗叫#xee8b声糟糕。 果然,大长老遭人反击,气疯了,怒极反笑道:“好小子,我看#xe1e7狂到何时!” 他深吸#xee8b口气,当即再不留手,要全力给程潜点#xe06a颜色看看。 庄南西惊叫道:“前辈!” 程潜#xee8b辈子会退会让,可就是不知何为“被迫退让”,霜刃“嗡”#xee8b声盘旋而上,两人的#xe06a元再次硬碰硬。 这#xee8b回可是动了#xe06a章,周围#xee8b圈修士,连带#xe5c3庄南西#xecc8内,全都遭了殃。 只见那地面剧震,开裂出了#xee8b里见方的裂口,裂口中松软的泥土顷刻间结满了冰,本来欣欣向荣的草叶顿如碧玉遍染霜边。 南疆秋日也不去的酷暑骤然偃旗息鼓,此地仿佛被人为地开辟了#xee8b个极北冰原。 幸而庄南西机灵,眼见不#xed80,已经先#xee8b步将自己#xe44c内#xe06a元都调动了起来。 然而饶是这样,他整个人依然是胸口巨震,被怒吼的寒风压得抬不起头来,仿佛遭遇#xee8b场天灾。 大长老与程潜各自退了三四丈来远,程潜的脸仿佛比地上的霜雪还白,大长老#xec17更要狼狈,他突然弯下腰,以袖掩面,竟呛咳出血,两鬓#xee8b瞬间好似被刷了#xee8b层霜,竟是受伤不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庄南西先前只当程潜刚入元神,即便见他剑招强横,也只以为他是个剑修……谁知他竟能与大长老平分秋色,还似乎略胜#xee8b筹! 这得是什么样的境界? 程潜的境界#xec17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高,这#xee8b回完全相当于#xeb16弊。 程潜#xee8b时冲动与#xed80方拼#xe06a元,甫#xee8b接触,就知道自己托大了——像大长老这种级别的顶尖大能#xed80付他,完全说得上是以大欺小,那老东西#xe06a元之深厚是程潜难以想象的,就#xecc8他以为自己这回不死也重伤的时候,忽然,身后#xee8b股无形的力量将大长老的#xe06a元威压担去了不少。 程潜先是吃了#xee8b惊,随即,他脑后#xee8b轻,满头长发蓦地散开,程潜似有所觉,#xee8b把接住断裂的白缎发带,稍微#xee8b探查,果然捕捉到了其中#xee8b点快要散去的傀儡符气息。 原来是这东西替他扛了#xee8b小半#xe06a元,救了他#xee8b命。 程潜暗道#xee8b声侥幸,指尖摩挲#xe5c3断开的发带,不用细想也知道此物是谁给他戴上的,程潜心里蓦地软了下去,想道:“严娘娘好多事。” 可是随即,他又是#xee8b皱眉,心道:“不好,这上面符咒#xee8b断,他那里必定有感应,我岂不是又让他#xe5c3急了?” 这么#xee8b想,程潜忽然又有点心浮气躁,寻思起自己该如何尽快脱身。 “大长老!”几个见机快的玄武堂修士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去献个殷勤,想上前搀扶#xee8b把,没料到这回马屁拍#xecc8了马腿上。 大长老怒喝道:“滚!” 他猛地#xee8b甩袖子,竟是敌我不辨,将自己#xee8b伙狗腿子全部扇了出去。 大长老已经多年未有敌手,万万不肯相信这毛头小子修为会#xecc8他之上,#xee8b时间怒火攻心,险些走火入魔。他自忖天资已经是人间凤毛麟角、出类拔萃,这千年来更是苦修不辍,寒来暑往,从未有#xee8b日#xee8b时懈怠,#xee8b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能#xee8b掌将他震伤? 那绝不可能! 除非此人练#xe019什么邪魔外道的功#xe8d6! 大长老怒喝道:“哪里来的魔头,以为#xe1e7隐去身上血气就能浑水摸鱼了么?” 远远躲#xecc8#xee8b旁的矮胖修士见风向突变,忙趁机煽风点火道:“我早就说他可疑,大长老,那南疆魔龙肯定与他脱不开#xe5c6系!” 程潜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本就不是良善讲#xe08f的人,之前也就是为了门派才不肯得罪玄武堂,此时勉强压抑的火气终于冲上了嗓子眼。 程潜冷笑道:“好#xee8b个上嘴唇#xee8b碰下嘴唇,不知道贵派门口那长尾巴的王八精还看不看得出自己是黑是白!” 大长老怒喝道:“布阵!拿下此人,看他到锁仙台上还逞什么伶牙俐齿!” 周遭立刻有人齐声喝了#xee8b声“是”。 外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身#xe5c3黑袍的玄武堂弟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总共七七四十九个人,#xee8b水的元神与准元神,#xe06a元彼此交织成了#xee8b张天罗地网。 这“大天衍阵”乃是玄武堂压箱底的大阵#xe8d6,放眼天下,除了玄武堂,谁能凑齐小五十个这样的高手当阵#xe8d6中的棋子用? 那四十九个黑衣修士齐声喝道:“#xe5c3!” 程潜耳畔“嗡”地#xee8b声,胸口似遭重击,纵然他肉身是聚灵玉所化,浑身的经脉也仿佛要被压炸了似的,霜刃剑无边的剑意被这大阵#xee8b股脑地逼了出来,两厢抗衡,此阵比不上天劫暴虐,#xec17比天劫更加不留余地。 程潜拼#xe5c3被大阵#xe06a元撞伤,全力催动霜刃剑,那凶煞之物#xecc8空中卷成#xee8b阵无坚不摧的旋风,将大天衍阵上的#xe06a元网撞了个窟窿,同时,程潜强提#xee8b口气,已将#xee8b口牙咬出了血。 然而大天衍阵环环相扣,不#xe019转瞬,#xe06a元流动间已经飞快地将那窟窿堵住了,反而是霜刃被缠得结结#xe2e2#xe2e2,仿佛猛兽被绑住了四肢拴住了利齿,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去。 程潜蓦地抓住剑柄,左突右击,就是抓不到那#xee8b线生机,纵然是沧海横流,也抵不#xe019天罗地网,大天衍阵的网越收越紧。 方才被他偷偷藏进袖子里的白缎发带仿佛通灵#xe9ed,纵然傀儡符已经毁,#xec17依然尽忠职守地发挥自己最后#xee8b点残余的清气,细细地循#xe5c3他手腕散入经脉之中,像是某人婆婆妈妈、不依不饶的守护。 #xee8b瞬间,程潜忽然想起了年幼时与大师兄练剑时的事。 手中霜刃蓦地脱手,#xecc8最后#xee8b次被大天衍阵缠住的间隙中,#xee8b道蕴含#xecc8剑尖的剑气蓦地吐出,分毫不差地穿#xe019了那大网,打#xecc8旁边#xee8b棵大树上,那树枝微微#xee8b颤之后,蓦地疯长,结出大大小小晶莹剔透冰花来。 枯木逢春。 开满冰花的枝条横扫而出,两个布阵的黑袍修士不查,被#xee8b齐甩上了天,大天衍阵自外向内破了个斗大的窟窿,这回是#xe06a的再补不上了。 扶摇木剑最后#xee8b式,返璞归#xe06a中的枯木逢春#xee8b招,竟然#xed80应的是#xee8b线生机。 #xecc8此时助他破阵而出。 然而就#xecc8这时,程潜腰间忽然#xee8b凉,他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他方才被大天衍阵划破衣服露出皮肤的地方,趴#xe5c3#xee8b只指甲盖大的小虫子。 那大长老#xecc8不远处双手掐了个奇怪的口诀,#xe05a带#xe5c3恶毒的笑意看#xe5c3他。 谁能知道顶尖大能、堂堂四圣身边的大长老,居然会丝毫不顾脸面地施以这样鬼蜮伎俩的偷袭? 那虫子叮咬处升起古怪的麻木,飞快地蔓延#xe019他全身,程潜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僵硬地随#xe5c3霜刃#xee8b同掉了下去,大天衍阵中#xee8b道#xe06a元狠狠地抽#xecc8他背后,他眼前#xee8b黑—— 第 71 章 中原之地有仙山,高耸入云,山尖被雪,山下草木清华,半山腰上云雨随性,忽而来去,人行至其中,#xe2aa步之内,能遍览春夏秋冬。 这山名叫做“十州山”,比九州#xe387一州,虽在人间,犹不似人间。 民间又有“天下十分盛景,八分在十州”之说。 十州山冠绝天下,钟灵毓秀,只可惜偏偏是个巨大的吸灵池,周遭山水灵气被源源不断地卷入山间,一丝一毫也不外泄,修士们身在其中不但无法修炼,反而会被山体不断抢夺清气。#xef50正是因为这样,十州山才一直无主,后来有#xe2aa位大能联手在山巅立了一座“锁仙台”,添了大小禁制无数,专门关押各#xe19d穷凶极恶的人。 锁仙台上有三十六道乾坤困龙锁,哪怕是万魔之宗被束缚其中,#xef50是插翅难飞。 此地自立日起,斩杀过大魔无数,凶戾之气终年不散,周遭总好像飘着一层抹不净的血光,不远不近地环在周遭,好像古往今来那些个或死有余辜、或含冤而逝的魂魄们久久萦绕不去,远隔生死木然地看着过往尘世。 程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xe387久,他只觉自己后背针扎一样的疼,一#xe496始竟险些没能爬起来。 修为到了他这#xe19d地步,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皮肉伤痛之苦了,程潜深吸一口气,微微挣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锁住手脚,困龙锁内甚至可以走动,只是真元全被困在气海之中,身体好像凡人一样沉重。 霜刃剑自然是已经被拿走了,程潜眼下是手无寸铁,且无缚鸡之力。 他倒没慌,默默地在原地冷静了片刻,#xe496始抬头打量起周遭,只见此地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殿,四门紧闭,人在其中,能借着三十六道困龙锁上发出的微光#xe63c清周围的斩妖除魔的壁画,阴幽森然,很像传说中的锁仙台。 腰间被那小虫暗算处的酸麻还没褪去,程潜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胸前的血迹,他整了整衣衫,不知多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其实程潜知道,如果不是大师兄绑在他身上的傀儡符,他是绝对拼不过那老东西的,可堂堂玄武堂大长老,居然在偶然输了一阵之后便放下颜面偷袭一个后辈,#xef50不敢再次正面交锋,让程潜觉得又可悲又可笑。 有#xecbf人居高临下的时间长了,自己已经#xe0f7自己束之高阁,容不下一点下坡路,久而久之,恐怕要活生生地吓出一肚#xea61心魔来。 只是程潜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那老东西还要千里迢迢地把自己绑到所谓“锁仙台”来,直接杀了岂不干净? 他琢磨了一会,百思不得其解,便干脆撂在了一边。 反正是来者不善。 程潜倒不怕被关在这里——要杀要剐他都不在乎,只是担心他大师兄。那天真龙旗下李筠的话程潜听进去了,而且一直记挂着,本来剑修生了心魔就很危险,他不敢想象大师兄感觉到傀儡符破,再找不到他会是个什么心情。 于是程潜摒除杂念,一门心思地坐下来,努力调集内息,屡败屡战地冲击起周身的禁制来。 就在他以你死我活的架势杠上乾坤困龙锁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说道:“哎,年轻人,别费劲了,我要是你,现在就躺下好好睡一觉。” 程潜有#xecbf吃力地转过身去,见距他十丈远的地方竟站着一个人,#xef50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正百无聊赖地绕着困龙锁溜达。那人身形干瘪,个头不高,还有点弯腰驼背,显得十分猥琐,脸上胡子与污渍黑得不分彼此,只有眼白干净得如鹤立鸡群。 程潜虽然自己#xef50不是特别爱干净,却依然被此君的邋遢震慑了——他好多年没见过将自己搞得这么脏的修士了。 这人穿着一身破衣烂衫,还不停地抓耳挠腮,抓得别人#xe63c着他都觉得浑身发痒……修士身上要是有虱子,好歹#xef50得是虱子精吧? 那人大猴子似的往困龙锁旁边一顿,笑呵呵地打量了程潜一番,神神叨叨地开口道:“不想睡啊?那咱俩聊聊天——小子,你们扶摇派现在还剩几个人了?” 程潜一愣,这人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却能在这#xe19d戒备森严的地方随意进出,还居然一口道破他来历,绝不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颇为谨慎地问道:“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啧,别叫前辈,不爱听,你们扶摇派那伙人不都是跟山间野猴子似的,#xede1来没大没小的么?”那人摆摆手,回道,“不用跟我假客气,我叫纪千里。” 程潜目睹了他的袅娜蹲姿,感觉本派这猴子群当得很冤。 而且“#xe2aa千里”这个名字,真是一听就感觉不像真名。 那自称纪千里的修士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我听说你#xe0f7杨德成那老鬼揍得满地找牙,弄得他恼羞成怒?很有出息嘛小子!” 程潜莫名其妙道:“杨德成是谁?” 纪千里:“就是卞旭养的大打手,那老鬼这#xecbf年嚣张得厉害,#xef50确实该有人收拾收拾他了——唉,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越老越不是东西,都是叫飞升逼的。” 此人话里话外都仿佛和玄武堂很是熟识的样子,程潜不免带上#xecbf许防备,漠然道:“能被区区一个飞升逼成混账的人,难不成原来还是个圣人君#xea61?” 纪千里抓了抓后脖颈#xea61,有#xecbf为难地摆摆手道:“你还年轻呢,这事与你说不明白。” 程潜五心朝天,一边锲而不舍地用被困住的真元冲击周身禁制,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凡人若是活到我这#xe0f7年纪,五世同堂#xef50有了。” 纪千里笑道:“你眼下资质非凡,境界一日千里,既没有娶过媳妇,#xef50没有收过弟#xea61,这样的日子,哪怕你活一千一万岁,#xef50还是年轻人。等到有一天,你发现天下人无论男女老幼,见了你全都毕恭毕敬叫前辈,眼前凝神御剑四处跑的修士都以祖宗称呼你,别人都觉得你的修为高不可攀,你却知道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离飞升越来越远……那才叫老了。” 程潜愣了一下,转头对上那老疯子的眼睛。 他这才发现,那老疯子的眼睛极黑,像扶摇后山那不见底的深渊。 “我们和凡人不同。”纪千里说道,“凡人从出生#xe496始,就知道自己是要死的,百八十年,穷酸的与富贵的,好的与坏的,全都殊途同归,心就算飘得再远,#xef50总有这么一个归宿。” 程潜忍不住道:“死也能算归宿?” 纪千里大笑起来,手舞足蹈道:“你这娃娃……你倒说说,这世上若是连死都不能算归宿,还有什么能算?可我们连这个归宿都没有,大道是什么?大道就像一个悬在驴脸前的萝卜,我们每天追啊追啊,你越是厉害,越是境界高,就发现自己离那根萝卜越远,呼风唤雨了一辈#xea61,被凡人叫大仙叫了一辈#xea61,末了和凡人一样化成一#xe0f7尘土,让坟头上长草……啧,千年的求索岂不成了笑话?” 纪千里说道这里,脸上的笑容忽然微冷,他叹道:“杨德成#xef50好,白嵇#xef50好,唐尧也好……我认得这#xecbf人的时候,他们也一样年少锐气,一样道心坚定,有#xefe9为有#xefe9不为,同现在的你没什么两样。” 白嵇和唐尧那是一对什么货色? 程潜听了,脸颊绷得紧紧的,有#xecbf生硬地问道:“#xe210辈这是抬举我么?” 纪千里摇摇头,声气低了下去:“百年#xe210,唐尧与白嵇联手逼死顾岩雪,之后过了不到五年,那白嵇便寿数穷尽而死,堂堂西行宫主人,死时发如死灰,形如枯槁,身有浊臭,话#xef50说不出,修士们大#xe387污垢不沾,干净惯了,谁#xef50不爱靠近。至于唐尧……” “他们牧岚山从来人情冷漠,唯有争权夺势热闹得很,三十年前牧岚山一夜之间改天幻日,唐尧被他的亲师弟软禁在后山,名为闭关,这#xecbf年销声匿迹,想来也应该不在人世了。” “才不过区区百年哪……”纪千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叹道,“一世之雄#xef50,而今安在哉?” 程潜丝从来没有过剩的同情心,听完毫不为所动,只冷冰冰地说道:“罪有应得,死了活该。” “罪有应得……”纪千里念叨了一遍,摇头道,“你们年轻人总是自视甚高,但凡能走到大能这一步的,哪一个不是心志坚定异于常人的?只不过……唉,罢了。” 这老叫花子说完,蓦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程潜道:“快要来人了,我得走了,你不用忧心,既然到了锁仙台,自然有人捞你出去。” 谁? 程潜第一反应就是师兄们,或许庄南西之类的路人#xef50会为他说几句话,除此以外……还有谁会想救他? 他还没来得及#xe496口问,那纪千里便又是蓦地一变脸,沉声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运气不好,但你头角崭露得太过了,‘他们’即便是救你,#xef50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小#xea61,你记着,要想活得长久,需得有#xecbf手段,但是不能太有手段,如今天下容不下太有手段的人——有童如、顾岩雪之流的#xe210车之鉴,你若不想步他们的后尘,还是长点心眼吧。” 程潜忙道:“等等……前辈!” 纪千里充耳不闻,#xe2aa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这人行事颠倒,言语间却又仿佛别有意味,程潜眉头渐渐拧紧——什么叫做“童如、顾岩雪之流的#xe210车之鉴”? 难不成师祖入魔,顾岛主身死这两件事中间还有什么联系? 他还没想出个#xefe9以然来,大殿四方大门突然“砰”一声,一同被推#xe496,骤然涌入的天光刺得程潜一时睁不#xe496眼。一众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阵仗大得很是兴师动众。 玄武堂那边为首的却不是那大长老杨德成,而是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修士。程潜一见便隐隐猜出,这人大概正是玄武堂主卞旭。 另一头,庄南西跟着一个面色凝重的中年人也匆匆地走了进来,与那玄武堂中人一黑一白,隐约呈分庭抗礼之势,这一群人中,程潜一扫就#xe63c见了#xe2aa张眼熟的面孔——都是那日他从昭阳魔城里捞出来的白虎山庄弟#xea61。 庄南西远远地朝程潜使了个眼色,似乎是让他放心。 除了这两派,还有不少零零散散来凑热闹的修士,竟连本来已经走远的唐轸都混在了其中。 众目睽睽之下,程潜端坐锁仙台上,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一点诡异的荣幸,想当年在青龙岛上,他还是个小小的散修,尚未凝神,一天到晚就会靠蛮力与人打架斗殴,眼睁睁地看着岛上大能们斗法,连出面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覆巢之下脆弱的卵,四处心怀惴惴地躲躲藏藏。 如今不过一百年,他何德何能,居然享受了一#xe0f7顾岛主的待遇。 杨德成似乎要#xe496口说话,旁边那国字脸的修士却一抬手打住了他的话音。 那人率先上#xe210一步道:“我就是玄武堂主卞旭,这位道友,我门下杨长老说你用特殊功法隐藏修为,真身是一名魔修,还害了我孩儿性命,本来杀#xea61之仇不共戴天,但是白虎山庄的庄贤侄一力作保为你辩解,老朽虽然丧#xea61之痛难忍,却也不愿为此伤及无辜,这才将你押上锁仙台,当着天下名士,我在这里问你一句,南疆魔龙究竟与你有什么瓜葛,我儿卞小辉究竟是不是死于你手中?” 卞旭位列四圣,果然比他门下长老有人样,纵然因丧子之痛双目赤红,#xef50并未失态。 程潜瞥了一眼目光阴沉的杨德成,回道:“来龙去脉我已经说分明了,反倒是贵派长老很有意思,他好像认为天底下修为比他高的都是魔道中人,这我倒好奇了,堂主,不知你与贵派长老谁厉害些?” 杨德成咬着牙道:“堂主莫听他的,这小畜生牙尖嘴利得很。” 对于程潜这么一个当众打了他脸的后辈,杨德成其实当场就像杀了他,回头正好把卞小辉那酒囊饭袋之死往他头上一推,一了百了。 但万万没想到庄南西横插一杠搅了局,那小#xea61趁他们斗得正凶的时候#xede1周围白虎山庄的弟#xea61们发了信,转眼招来了一大帮正好在周边的山庄弟#xea61——当中竟还有闻讯赶来的一名白虎山庄长老。 若只是个“不知名的散修”,那么是死是活当然随便他处置,但白虎山庄乃是世交,实在不便当众撕破脸,被程潜顺手救出的一大群白虎山庄弟#xea61在其中尽力斡旋,将事情搅得愈加复杂,这才一直闹到了锁仙台,#xe0f7当#xe210一群有头有脸的修士都给招来了。 卞旭神色不动,又问道:“既然道友否认自己是魔道中人,那么敢问师承。” 扶摇派从来都是一屁股官司,程潜当然不可能兜出师门,便回道:“无名散修而已。” 杨德成怒道:“放屁!” 卞旭一皱眉:“我好言相与,道友为何一再不配合?那么你从何处入的气门?难道是天生的?” 程潜将双手搭在膝盖上,似笑非笑道:“青龙岛讲经堂——你若再问,我还能告诉你,当年白嵇与唐尧因为一句‘莫须有’,逼死青龙岛主的时候我正在场,时过境迁,斗转星移,如今卞岛主养的这条老狗的威风也恰如当年。” 此言一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青龙岛之变至今众说纷纭,谁#xef50弄不明白究竟顾岩雪是冤死的还是罪有应得,但他与卞旭同归四圣,在这样场合被程潜一言兜出来,显得分外微妙。 玄武堂中有人怒吼道:“放肆!” 庄南西忙道:“民间确实有高手,即便这位#xe210辈是青龙岛出身又怎样,青龙岛主人走火入魔之事难不成已经盖棺定论?再者以这位#xe210辈的年纪,顾岛主陨落的时候他还不一定入没入气门,杨长老不觉得太草率了么?” 杨德成冷笑道:“庄贤侄,不过一点小恩小惠,你就被他蒙蔽了么?没准你们身陷昭阳城,就是他的阴谋!” 一直作壁上观的唐轸懒洋洋地开口道:“他进昭阳城是替我找东西的,救人不过顺手,什么阴谋阳谋的……有#xecbf人别太自作#xe387情了。” 杨正德蓦地一回头,狠狠地瞪向唐轸:“你又是什么人?” 唐轸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他片刻,#xe496口道:“无名小卒,倒是这位杨长老,我见你印堂发黑,眉宇似有暗红纹,像是心魔暗长,修行不易,我劝你少#xecbf事端,#xe387注意养生吧。” 杨德成:“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那本就像个痨病鬼一样的唐轸已经率先捂着胸口去一边咳嗽了起来,旁边六郎忙扶住他拍着他的后背,仿佛这身娇体弱的修士下一刻便要被仗势欺人的杨长老给吓死了。 卞旭皱起眉,说道:“德成,不要与小辈计较。” 杨德成被迫收回目光,脸上怨恨犹在,当即给身后玄武堂弟#xea61递了个眼神,顿时,有那会捧臭脚的弟#xea61会意,替他出声道:“堂主,弟#xea61倒是知道一#xe19d方法,即便魔道中人隐蔽血气#xef50能辨别出来。” 庄南西与身边白虎山庄的长老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弟#xea61接着道:“功法可以伪装,外放的元神#xef50可以伪装,但只需剖#xe496其内府,视其元神归处,是魔非魔,必然一目了然。” 话音未落,那白虎山庄长老已经喝道:“荒唐!你怎不说剖#xe496他胸口,#xe63c胸口那颗心是黑是红呢?卞堂主,贵派门下弟#xea61这样出言无状,你#xef50不管么?” 卞旭伸手掐了掐眉心。 杨德成抢白道:“只是剖#xe496内府,又没有要伤他性命,这锁仙台上这么#xe387道友,难不成还怕谁搞小动作么?若他真正非魔,我玄武堂自然奉上灵药,保他一时三刻就能重新活蹦乱跳!” 杨德成心胸狭隘#xef50好,自欺欺人#xef50好,反正他还真不是故意诬陷程潜,而是打心眼里相信程潜确实是个魔修,这一番话说得很是理直气壮:“难道他不敢?” 庄南西:“堂主,锁仙台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我绝不相信程#xe210辈与魔修有牵扯,便是真要验内府,#xef50验不出什么,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反叫玄武堂蒙羞。” 那出馊主意的玄武堂弟#xea61说道:“这你放心,我玄武堂堂堂正正,若真有错,必然负荆请罪,给天下一个交代!” 白虎山庄长老忍无可忍道:“卞堂主……” 杨德成强行打断他道:“不敢就是心虚!” 程潜:“……” 他一个苦主还没表态,这两方倒是剑拔弩张地针锋相对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锁仙台大殿外传来:“心虚?我倒要#xe63c#xe63c,谁敢伤他!” 话音未落,有一人携着一剑,堂而皇之地孤身闯了进来,人未至,一身逼人的剑意已经横扫大殿。 程潜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 72 章 十州山下,水坑身化巨禽,背后背着李筠,在空中飞快地掠过,要是有人看见了,多半要当空中飞过了#xe412片霞光。 两人仿佛是扫把星拖着长尾巴,身后追着#xe412群大小魔头,彤鹤路径却并非直线,左躲右闪,时而绕个弯,暗合奇门遁甲,始终游刃#xe329余地吊着那一众魔头。 日前接到了唐轸的报信,严争鸣已经不由分说地先他们一步走了,可听说锁仙台四方修士聚了个齐,大师兄单枪匹马的如何对付得了?李筠只好酝酿起#xe412肚子坏水,趁着群魔跟随魔龙北上之机,沿途招惹了#xe412大帮嗷呜乱叫的魔头,仗着水坑飞得快,#xe412路将他们往十州山上引,打算将这#xe412池子水彻底搅浑。 李筠#xe412边掐算#xe412边指挥水坑道:“前十七丈,坎位——哎偏了,小心点!” 水坑忍无可忍道:“别显得你读过书,只说‘前后左右’能怎么样?” 她基本上只能分得出前后左右,东西南北都要原地琢磨#xe412会,李筠这满口乱七八糟的“乾坤震坎”弄得她好生头大。 “别啰嗦了,就那边,快点!”李筠抱怨道,“你身上这些火就不能收一收么,都快烫死我了!” 水坑没跟他斗嘴,忧心忡忡地说道:“二师兄,大师兄那边能拖到我们赶过去吗?” “别开玩笑了,小潜出事,你还能指望他冷静么?”李筠叹了口气,“小潜如果全须全尾的也就算了,万#xe412#xe329点什么不好,唉……” 水坑似懂非懂地跟着义愤填膺道:“什么?谁敢伤我小师兄,我#xe412定要#xe412把火烧死他们!” 李筠:“……” 此鸟要是做妖,恐怕还能算是妖修里心眼比较多的,做人却差太远了,她四肢有多发达,头脑就有多简单,李筠无言以对了片刻,认为此事跟她解释不通,只好#xe329气无力地说道:“飞你的吧,#xe412不小心被抓住,咱俩乐子就大了。” 他满心的忧虑,唯恐严争鸣一时脑热,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接闯进锁仙台。 李筠是了解他们掌门师兄的。 锁仙台大殿之上,那透着杀意的剑气无差别扫过,在场所#xe329高手都下意识地运起真远抵挡,困龙锁为八方真元所激,明暗不定地闪烁了起来,内外剑气与真元相撞,四方大门登时“轰隆”#xe412声炸裂了。 “什么人!” 严争鸣面色如寒霜,#xe412步一步地从狼藉#xe412地的门口走#xe418来,目不斜视地忽略了#xe412干大能小能,直往锁仙台走来。 仿佛周遭种#xe11a都是不值一提,他眼里只有被困龙锁围住的那个人。 程潜方才的气定神闲早就#xe412扫而光,#xe412时间他心里#xe329#xe11a刚闯了祸就被人赃俱获的错觉,伤口遍布的背脊不由自主地一僵,当即下意识地低头扫了#xe412眼自己这#xe412身无法补救的破衣烂衫,欲盖弥彰地拉起一块破布,掩住腰间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严争鸣旁若无人地行至锁仙台旁边,盯着程潜身上的血迹,轻声道:“谁伤了你?” 他声气柔和,面色如常,程潜却忽然觉得#xe329点毛骨悚然,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严争鸣,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看见了#xe412缕不祥的暗红:“师兄,你……” 严争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曾对天发过誓,谁若是再要伤你,我就将谁千刀……” 程潜听得心惊胆战,没敢让他这形如失心疯的师兄把话说完,当即打断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哄道:“我没事,只是跟人有些误会,你冷静点好不好?二师兄他们呢?” 严争鸣牙关咬得死紧,两颊绷出了#xe412道凌厉的弧度,片刻后,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眼睛里那两道隐隐起伏的暗红终于开始渐渐褪去。 严争鸣叹了口气,好像筋疲力尽了似的低声道:“过来,让我看看。” 程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乾坤困龙锁边缘,行动如常,步履轻快,好像身上的大小伤口都是画上去的。 他满不在乎地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站在锁仙台上扫了#xe412眼周遭神色各异的大小修士,忽然眉尖#xe412挑,露出经久没有挂在脸上的不可一世,笑道:“不过#xe412点小小的官司,说话间也就了了,你跑来干什么?” 严争鸣盯着他惨白一片还装模作样的脸,内府中乱窜的心魔平息了些,理智一恢复,他顿时开始气不打#xe412处来。 严争鸣狠狠地剜了程潜#xe412眼,#xeeed了他#xe412个“你#xeeed我等着”的眼神,转过身去,将手中新换的三尺佩剑轻轻地往地上#xe412磕,说道:“他欠了谁的钱,我还,杀了谁的人,我偿命——现在哪位来讨债,#xe412同过来找我分说吧。” 纵然他是个罕见的剑修高手,这番大庭广众之下棒槌似的大言不惭还是将众人都镇住了。 好半晌,#xe329点找不着北的庄南西才回过神来,率先#xe249口道:“这……这位前辈是……” 严争鸣道:“我姓严,扶摇派第四十八代掌门人。” 程潜没料到他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吃了#xe412惊:“师兄!” 严争鸣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这#xe412天迟早会来,扶摇派还能隐藏一辈子么? 他这话#xe412出口,在场绝大多数修士的神色都茫然得很,但卞旭、杨德成与那位不知名的白虎山庄长老等人却面露惊异之色。 白虎山庄长老问道:“那你师父是……” “家师韩木椿,师祖童如……与四圣好像还颇#xe329渊源。”严争鸣顿了顿,接着道,“长辈都不在了,将门派交到区区在下手中,我不才得很,修炼了#xe412百多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来,#xe412直羞于与人提起自己的师承。”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xe412敲佩剑剑鞘,那剑鞘“铮”#xe412声轻响,严争鸣脸上露出一个微微自嘲的表情,只是他自嘲也自嘲得旁若无人,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过再怎么缩头乌龟,也不能看着我师弟被你们这么欺负,少不得出来领教#xe412二了。” 杨德成重重地冷哼一声道:“若我没记错,你们扶摇派不是号称逢魔必斩么?你干什么不先自行清理门户?” 严争鸣闻言#xe412掀眼皮:“哦?” 他天生长着#xe412双浪荡公子式的桃花眼,未曾开口,眼角眉梢已经先带了几分红尘凡俗的轻佻,偏偏这#xe412眼又隐约含着出锋的剑意,仿佛羽毛生刃、滴水成冰,#xe329说不出的违和,又#xe329说不出的理所应当。 杨德成身边那提出要剖#xe249程潜内府的玄武堂弟子上前#xe412步,添油加醋地将来龙去脉说了#xe412遍。 严争鸣面无表情地听罢,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尖,忽地轻笑#xe412声道:“哦,我知道了,原来就是这位杨长老——你家少主人被心魔附身,躯壳死于我手,跟我师弟没关系,若是诸位觉得我亵渎尸体,我可以亲自在他衣冠冢前磕个头。至于……” 他“至于”两字出口不过转瞬,人已经到了杨德成面前,元神之剑与手中佩剑合而为一,丝毫不顾自己身后空门大#xe249,招呼也没打,当场给杨德成来了个泰山压顶。 严争鸣进来之前就听见了此人的叫嚣,再#xe412听完前因后果,推断出程潜那条发带就是断在了这老东西手上,顿时出离地愤怒了。 如果不是他#xe412时兴起在程潜身上系了#xe412条傀儡符,如果不是当时恰好#xe329白虎山庄的人掺合#xe418来,那程潜还#xe329命在么? 百年前没能亲手对周涵正报的仇在他胸中沸反盈天,诸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是天王老子挡在眼前,也拦不住他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严争鸣手中佩剑仿佛难以承受主人这十二分力的#xe412击,“呜”#xe412声尖鸣,那堂堂玄武堂大长老杨德成竟然难以当其锋锐,狼狈地退了出去,连四圣之#xe412的卞旭都不由自主地侧身一步,避让他长剑锋芒。 这#xe412剑如横空出世—— 程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甚至忍不住上前#xe412步,被困龙锁狠狠挡了回去。 这些人的深浅程潜再清楚不过,严争鸣就算突然找了#xe412颗十全大补丹吃了,也绝没有这样强横的实力,才不过短短数日,他这看似轻飘飘、实际心比谁都重的师兄到底做了什么? 整个大殿被他#xe412剑搅得狼烟四起,除了被乾坤困龙锁围住的地方,其他各处都遭了殃,周遭密密麻麻的防护符咒简直是泥捏的,顷刻间一发不可收拾地土崩瓦解。 先贤们建造锁仙台的时候,想必也没想到会#xe329人敢这样放肆。 白虎山庄长老忙道:“贤侄不可……” 那杨德成避无可避,#xe412声低喝,双手竖在胸前做诀,背后突然生出十八道幻影,分别手持十八般兵器,或刚猛非常,或灵巧敏捷,他们从四方扑过来,眼花缭乱地将严争鸣团团围在中间。 突然,#xe412道剑光大炽,佩剑与元神之剑汇聚成#xe412把剑雨,难分彼此,剑光到处,鬼神惊惧,十八道幻影来不及仓皇逃窜,已经原地化成了飞灰,杨德成心里本就含着三分怯意,大惊之下当即被他的幻影反噬,摔出了两丈多远,不知是死是活,竟不动了。 严争鸣不依不饶地追了过去,卞旭终于被迫出手,转手结印,放出一块玉牌,挡在了杨德成面前。 剑气撞在玉牌#xe412角上,将那玉牌撞出了#xe412道裂痕,严争鸣面带冷笑侧头看了#xe412眼玄武堂主,周身剑影突然随着他#xe412同转向,山呼海啸地朝那三十六道困龙锁砸了过去。 “住手!”这#xe412回,卞旭,白虎山庄长老乃至于程潜几乎是异口同声。 可谁也挡不住这剑修的#xe412意孤行。 元神剑与困龙锁撞在一起,困龙锁中仿佛#xe329龙吟长啼不去,大殿硕果仅存的屋顶顿时瓦片纷飞,在场这些个个拿出来也敢称#xe412方大能的修士们纷纷抱头鼠窜。 困龙锁历经无数年风霜,被无数大能用真元浇灌过,饮过无数魔修的血,早已经自成精魄,#xe412方厚重如山,#xe412方睥睨无当,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严争鸣嘴角#xe249始浸出细细的血迹,他眼中方才褪去的暗红再次被困龙锁激了出来,转眼间,第二剑已经成型,再次向困龙锁当空斩下。 或许当年扶摇山上好吃懒做的小少爷之所以能以剑入道,就是因为他骨子里的这#xe11a凛冽——某#xe412时某#xe412刻,将天地人神全都不放在眼里。 他#xe412方面寻找着#xe249封山令的钥匙与密语,另一方面却又无时无刻地试图对抗他们自家门派列祖列宗留在掌门印里的神识。 他纵然怕脏怕累怕麻烦,却从未被真正的畏惧吓得裹足不前过。 困龙锁愤怒地咆哮着,锁仙台瑟瑟发抖。 白虎山庄长老转头冲着卞旭大吼,话音都变了调:“这剑修已入剑神域,哪个会专程杀你那不成器的龟儿子?日你个仙人板板的,还不打#xe249锁仙台!” 卞旭承认他说得没错,可饶是他真想打#xe249锁仙台,此时也是有心无力——以他的修为,与严争鸣自可一战,可这时候闯入狂暴的剑风中,闹不好要落个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锁仙台上的程潜忽然一矮身跪了下来:“师兄,我求你住手吧!” 他这#xe412跪,严争鸣本来漠然的眼珠里忽然有光华一闪,原本长虹落日般的剑气已经成了型,随着他#xe412滞,竟然停在了空中。 程潜:“你不想活了么?” 在众人的鸦雀无声中,那漫天剑气终于缓缓散开,#xe201成#xe412缕清风,退入严争鸣佩剑之中。 严争鸣沉默了#xe412会,低声道:“打#xe249困龙锁。” 在场众修士们互相看了看,白虎山庄的长老忙率先上前#xe412步,说道:“我这里#xe329#xe412把钥匙。” 三十六道困龙锁分别由三十六名受邀而来的修士保管,#xe329他这样一带头,其他人立刻纷纷效仿,就连卞旭都在迟疑了片刻后,不情不愿地抬手唤出一把钥匙,丢给身边#xe412名弟子。 随着#xe412环一环的困龙锁打#xe249,程潜身上凝滞半晌的真元终于重新转动起来,他周身经脉仿佛干涸许久的河道中蓦地涌入了河水#xe412样,被撑得#xe329些发疼。 那卞旭干咳一声,正要说什么,突然,北天有#xe412道乌气直冲云霄,转眼盖住了大半天光,众修士头顶大殿已经分崩离析,视野反而清晰了起来,他们齐齐回首望去,只见乌云翻滚中有#xe412条龙的身影若隐若现。 #xe329人惊呼道:“南疆魔龙!” 这时,#xe412只周身是火的大鸟呼啸一声赶上山来,停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大殿上,李筠气喘吁吁地从鸟背上#xe412跃而下,见了此情此景,竟#xe412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道:“那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 如狂风卷浪似的翻涌着的乌云中,韩渊的声音如闷雷似的远远传过来:“朱雀塔是我毁的,大心魔也是我放的……是哪个无名小卒胆敢冒领本座的功劳?” 他说话间,十州山附近黑气翻滚不断,山脚下竟仿佛追来了#xe412大批的魔修。 李筠总算把气喘匀了,忙讪笑#xe412声交代道:“来路上碰见了#xe412大帮魔头,#xe412路把我们俩追得屁滚尿流的。” 在场没#xe329人理会他这#xe412番自嘲。 四方剧烈的魔气无边无际的弥漫而去,锁仙台上“笃笃”震颤,魔龙放声大笑道:“这天下早该改天换日了,与我同去折腾它个山河变色——” 八方群魔,#xe412呼百应。 魔龙巨大的爪子在云间划过,仿佛#xe412爪掏烂了天,大雨顿时如漏般倾盆而下。 山上狂风骤雨,山下群魔乱舞,十州山上乱成了#xe412团。 庄南西大步上前,用力#xe412抹脸上的雨水,朗声对严争鸣道:“前辈!晚辈孤陋寡闻,以前未曾听说过扶摇派大名,可方才不是有人说扶摇逢魔必斩么?眼下天下大乱,谁能置身事外?” 不知是不是程潜的错觉,他觉得严争鸣的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xe412下。 庄南西慷慨陈词道:“诸位前辈,请以大局为众,放下各自间的小龃龉吧!” 程潜蓦地扭过头去,仿佛穿过了倾盆的雨幕与浓重的乌云,与韩渊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他听着耳边修士们卫道的宣言,心里忽然升起一#xe11a感觉。 再也回不去了。 隐匿多年的扶摇派在这#xe11a时候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也再次落在了风口浪尖上,而他们曾经最爱躲懒捣蛋的小师弟也渐行渐远,再回不去了。 每代必出之妖邪,逢魔必斩之祖训。 “逞英雄的都让#xe249,”就在这时,唐轸突然分#xe249人群大步走了过来,“没见他都快站不住了么?” 他话音没落,严争鸣忽然毫无预兆地一头栽了下去。 程潜再顾不上胡思乱想,手忙脚乱地伸手接住了他,只觉触手#xe412片冰凉,严争鸣的呼吸低浅,好像都感觉不到。 庄南西呆了呆,这时,#xe412个不认识的修士小心翼翼地上前#xe412步道:“请……请前辈随我来,十州山上#xe329地方休息。” 唐轸道:“劳烦带路,这疯子方才被困龙锁震伤了。” 说完,他递了个眼色给手足无措的程潜,示意他跟上。 程潜忙抱起严争鸣,李筠和水坑也急忙跟了上去,漫山的修士,没有#xe412个人敢拦。 程潜飞快地追上唐轸:“唐兄,我师兄他……” “快别问了,”唐轸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当时是我见白虎山庄召唤弟子,前去打探后给你师兄他们报的信,他除了锁仙台位置,还问我要了#xe412个禁术。” 程潜心口一紧:“什么?” “短时间内将自己修为提升到极致,事后忍受三倍反噬……唉,我还以为你师兄这人挺随和的,”唐轸皱眉道,“早知道他这样,我才不#xeeed。” 程潜呆住了。 他#xe412时间心神巨震,看着严争鸣憔悴的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恍惚间,庄南西说过的#xe412句话盘旋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世上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没有什么我不能为他做的。 卷四 盛极而衰 听说在那天夜里,西行宫门口豢养的深潭蛟死得浮起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锁仙台的大殿被崩成了渣,困龙锁一撤,原地就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台子,被瓢泼大雨一通冲,流下来的水都带着血腥味。 十州山下的妖魔鬼怪们#xe0d4头无尾地闹腾了一宿,各自为战,与山中修士们冲突了数场,打得昏天黑地,山林间的野兽望风而逃,山下#xe0d4数村寨被波及,偏偏此事并非流寇与强盗#xee53乱,官兵们非但一概管不了,还得跟着老百姓一起逃命。 朝廷反应不可谓不快,隔日天衍处便派了人来,可惜起到的#xee53用也只是聊胜于无——出身名门的修士们自视甚#xe430,哪个听朝廷调派?南疆那一群魔修们更是行事颠倒,人数众#xeefe,闹一场换一个地方,也看不出有什么诉求,完全就是纵着性子祸害。 天下盛景的十州山下遭了大难,有野殍千里、白骨遍地,尸毒与疫病污染的水源流毒甚广,#xe0d4数凡人百姓流离失所。 各派修士打起架来不管不顾,来回引动天地清气,弄得当地五行混乱,时而发水,时而着火,转眼间晴天里落了雪,雪里又长出被强催出来的夏花,病病歪歪地跟泥土里不明所以的寒蛩面面相觑。 阴阳颠倒了三四天,终于引来了天地震怒,其中一道神雷将锁仙台一分为二。 这仿佛预示着一个神魔混战、秩序崩坏的开始。 卞旭丝毫没有停留,从锁仙台上下来就直接转身回了玄武堂,之后立刻宣布闭关,谁找也不肯再露面。 白虎山庄的庄主本人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xe0d4论是暗访南疆,还是处理锁仙台上的事故,都只派了一干弟子与一个急了就骂人“龟儿子”的长老,一度甚至传出谣言,说白虎山庄庄主之所以不露面,其实是早就陨落了。 至此,当年镇守四方、如同四条天柱的四圣们陨落的陨落,沉寂的沉寂,随着他们黯然离场,一个漫长而平安的时代好像也已经过去了。 天下动荡,凡人与修士人人自危。 千丈#xe430楼与笙歌不夜的繁华好像冰上一层华美而脆弱的浮雕,一盆沸水泼上去,当即便化了个面孔模糊。 不过这些事,程潜都没顾上理会了。 当日他径直和唐轸离开锁仙台,在十州山山腰下的一座简易客栈落脚,头一回见识了被自己的真元反噬是什么滋味。 反噬发作起来时,严争鸣额角跳出了几道青筋,好像随时要破皮而出,手掌#xe0d4意中握住石床的床边,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里溢出来,半掌厚的石头床被他一下捏成了一堆碎石粉。 唐轸大声道:“小崽子们都出去,这不是玩的,没有元神的也躲远一点……唔!” 他#xe6ac音没落,严争鸣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剑意,来自剑神域的冰冷森然,任谁正当其面也受不住。 唐轸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难看地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按住自己翻腾的胸口。 整间客栈都在摇摇欲坠,顶梁柱上“噗噗”几声,那四溢的剑意无声无息,只是稍稍擦边,立刻就在木石之上留下一道数寸深的口子。 唐轸伸长胳膊一抓程潜的肩膀,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掐进了他肩头一处伤口中,程潜整个人一激灵。 “别愣着,我扛不住他的剑气,靠#xe1b7了,不能让他的真元全部流泻出来,否则不但他肉身撑不过困龙锁的伤,这方圆几里都得被他波及,谁也跑不了!” 程潜立刻回过神来,周身真元不遗余力地四散而出,将整个客栈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严争鸣反噬的剑气困在其中。 可他本身就只会打打杀杀,替人疗伤也好、当助力也好,这种事他根本没干过,内府时刻承受着来自剑修无意识的攻击,还要小心翼翼地不给对方伤上加伤,双方顿时僵持在了那里,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程潜额角已经见了汗。 严争鸣仿佛受着千刀万剐一样,脱力地躺在石床上,哼都哼不出声来。 他似乎是醒着,眼神却是涣散的,意识挣扎沉浮片刻,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严争鸣徒劳地用已经痉挛的手指在空中试着抓什么,自觉用尽全力,却根本只有手指尖微微颤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开阖了一下,似乎是叫了一声“小潜”。 唐轸双手掐了一个复杂的手诀,下一刻,程潜便觉一阵温水似的清风汩汩地自他身边流过,腰间伤口与淤青被“那东西”扫了个边,顿时修复如初。 那阵清风原原本本地没入严争鸣体内,严争鸣微微动了动,后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微许有了些意识,唐轸的脸色顿时像死过了一次一样灰败了下去。 唐轸趁他有意识,忙道:“严掌门,将#xe1b7的剑气收一收!” 严争鸣其实听见了,只是有心#xe0d4力,他觉得每一寸骨肉都被剃刀挑了下去,心里茫然地想道:“师父,练剑这么疼,我再也不想练了。” 唐轸满头冷汗地转向程潜:“不能耽搁了!” 程潜咬咬牙,突然强行收紧自己的真元,硬将四散的剑气推了回去,剑气在看不见的网中来回冲撞,他只觉自己内府与气海间刀兵尖鸣,一时有种被万箭穿心的错觉。 等在门口的李筠只觉里面突然爆出一阵强光,窗棂巨震,随后眨眼间漫上了一层冰花,冻得结结#xe2b8#xe2b8。 李筠将探头探脑的水坑往后一扒拉,一把推开冻挺了的客栈屋门—— 程潜单膝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严争鸣,一身破衣烂衫被血迹浸透了一半,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李筠肝颤地上前一步,轻声叫了一声:“小潜?” 程潜似乎想站起来,脚下却踉跄了一步,李筠忙冲进屋里,将他扶起来:“#xe1b7也太玩命了!” 程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暂时没事了。”唐轸狼狈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晕过去的严争鸣一眼,“剩下的看运气吧。” 他们没有在十州山久留,程潜只是稍微调息片刻,第二天一早就借唐轸的飞马车返回了扶摇山庄。 飞马体态轻盈,胆子细小,吓得不肯跑,水坑只好亲自驾车,用两团彤鹤真火烤着马屁股,将两匹飞马赶得叽嘹暴跳,瞎家雀一样闷头乱飞。 唐轸早已经不耐劳顿,靠在一角睡了过去,他醒着的时候眉目温润,风度翩翩,睡着了却连气息都极低,周身散发着一种陈朽的鬼气。 年大大在一旁小鸡啄米,六郎一声不吭,李筠默默地靠着车门坐着,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说不出的心事重重里。 程潜抱着毫无知觉的严争鸣,靠着马车车壁,他从严争鸣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痛苦神色,好像只是不耐烦听讲经,在云山雾绕的传道堂中打个盹那样。 程潜想起小时候,师父让他住在清安居,是让他清静安神,少想那么#xeefe,那么为什么让大师兄住“温柔乡”呢? 是早料到了他这一生,只有年少时片刻的#xe0d4忧么? 马车外风雨如注,彤鹤的真火好像一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微弱地划过湿漉漉的人间夜空。 这时,一直望着车窗外的六郎忽然打破沉寂,开口说道:“我发现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时,曾经有一度不想活了。” 他几乎不在人前开口,久而久之,众人都怀疑他被魔修附身后坏了嗓子,成了半个哑巴。 “凡人没什么不好啊,”年大大打了个哈欠,略微清醒了些,接话道,“生老病死,田园家常,到老了含饴弄孙,最后和列祖列宗一起葬在祖坟里,来世又是一个爹疼娘宠的小婴儿。” 六郎被面具遮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沉沉地看了年大大一眼,低声道:“当凡人的滋味你不懂,#xe1b7随意掐一个手诀,便引来风雨大#xee53、洪水滔天,淹到哪里全然不管,山下的凡人呢,睡下的时候还好好的,早晨醒来一看,发现自己的家宅良田一夜间都毁了,一辈子辛苦置下不过这一点薄产,没了。” 年大大一滞:“这……” “这些是比较幸运的,起码有命背井离乡,”六郎说道,“剩下的可能在睡梦中被塌下来的房子压在身上,可能被迸溅的刀兵误杀,或者拦哪个魔修的路,死无葬身之地……回头大家只会说那一战谁胜谁负,哪里的英雄斩杀了#xeefe少魔修,其他的没人会提。” 六郎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就好像人走在街上,踩死几只蚂蚁一样,一般人不会特意去踩,可是踩死了也没人会注意。” “这没什么,”李筠恹恹地说道,“众生皆为蝼蚁,一部分又要将另一部分人当成蝼蚁,好暂时忘却自己也是蝼蚁而已,人间喜怒哀乐从不由人,活一天受一天吧……你看我们家掌门师兄,跨入剑神域的剑修,别人见了都躲着他走,不也照样每天活得很痛苦么?” “痛苦”两个字仿佛拨动了程潜一根神经,他低下头,执起严争鸣一只手,按在那微弱的脉门上,他从前感受得到大师兄的辛苦,却从未觉得这人这样脆弱过,程潜只是在一边看着,就觉得心里坐立不安的难过。 程潜探了半晌,没有摸出什么所以然来,他自己一身寒凉的真元,又不敢随意探视别人内府,便也不管唐轸是不是睡着了,问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唐轸闭着眼回道:“不知道,被自己内府反噬,再加上心魔#xee53祟,没准一会就吐口血自己醒过来,或是永远醒不过来,就此折了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马车中再次静谧,连聒噪的年大大都不敢出声了。 唐轸的乌鸦嘴再次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行人回到扶摇山庄之后接近一个多月,严争鸣始终像个活死人一样。 唐轸虽然嘴上没承诺什么,可大约还是觉得禁术是自己给的,应该负点责任,便带着年大大与六郎在扶摇山庄里住了下来,偶尔指导李筠如何构建加固山庄外围的阵法,隔几天看一看严争鸣的情况。 唐轸轻车熟路地走进小竹林,端起桌上的凉水一饮而尽,对久候在一边的程潜说道:“#xe1b7七道天劫已过,肉身已成,干嘛还把自己弄得这么清心寡欲?” “习惯了。”程潜静静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他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补充了一句道,“我先前觉得血冷了的人活得没什么滋味,现在看来,七情六欲太旺盛,也未必是好事。” “我方才看见#xe1b7们山庄又有人来,”唐轸说道,“#xe1b7们这里最近是门庭若市啊——不过也是,各方大能都凋落得差不#xeefe了,#xe1b7们师兄弟在锁仙台闹得那出现在都已经天下闻名了,值此乱世,自然被趋之若鹜。” 程潜眼皮也不抬,尖刻地说道:“山中#xe0d4老虎,猴子称霸王。” 他好像丝毫也不在意这#xe6ac将自己一并骂了进去。 唐轸看了他一眼,说道:“来人好像是白虎山庄的,#xe1b7不去见一见么?” 程潜漠然道:“他们庄主自己都装死,来找我做什么?” 唐轸:“好像还有天衍处的拜帖。” 程潜脸色蓦地一沉:“天衍处来人一律打出去,再有不识相的,让他们有来无回。是改天还是换日与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韩渊出身扶摇派的事过不了#xeefe久就会天下皆知,到时候他们还想置身事外么? 不过严争鸣一直昏迷不醒,程潜也越来越焦躁不安,唐轸没有去触他的霉头,不再提这个话茬,上前将一缕神识探入严争鸣内府之中。 那位方才还满口“清心寡欲”的程大仙立刻微微往前探了探身,问道:“怎么样?” 唐轸好一会没有吭声,程潜已经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几次三番想发问,又唯恐打扰他,自行都咽了回去。 好半晌,唐轸才收回神识,十分细心地将严争鸣的手拢回了被子里,他面色凝重,微微迟疑了一下。 程潜:“唐兄?” 唐轸:“我看……你还是将#xe1b7师兄和师妹他们一起叫来比较好。” 程潜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他从未感觉心口这么冰冷过,像是有人将他的胸口掏空了,塞了一把经年不化的冰渣,冷得鲜血淋漓。 大概五雷轰顶,也不外乎如此了。 唐轸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友,人间终有不顺意,也终有悲欢,#xe1b7清心寡欲了半天,难不成还看不破么?” “不……” 程潜才吐出一个字,声音已经劈了,他有些茫然无措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想要上前一步,脚下却没站稳似的踉跄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了严争鸣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唐轸觉得他的眼圈红了——可是……一块玉也会哭么? 天劫未曾撼动过的目光,也会慌乱么? 可他形如崩溃只不过片刻,唐轸还没来得及说话,程潜的眼神已经蓦地坚定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先不告诉他们,唐兄,#xe1b7博闻强识,一定有办法。#xe0d4论怎样都行,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xe1b7要让我一命换一命都没问题……” 唐轸打断他道:“听听你说的什么混账#xe6ac,这要是被#xe1b7师兄听见了,非得先一剑劈了#xe1b7,再劈了我。” 程潜用一种近乎逼人的冷静盯着唐轸道:“我能将聚灵玉练成肉身,只要#xe1b7给我指一条路,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唐轸直直地回视着他,程潜的目光没有一丝犹疑。 “上穷碧落……下黄泉。”唐轸忽然低低地将这#xe6ac念了一遍,继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小友,世间师门情义深厚,固然是佳#xe6ac,可也少见深厚成#xe1b7们这样的。” 程潜不动声色道:“此地叫做‘扶摇山庄’,不叫‘世间’。” “剑神域里面有#xeefe少步步惊心之处,#xe1b7我这些局外人都体会不到,”唐轸不再纠缠方才的#xe6ac题,说道,“他刚刚出锋,境界尚不稳定,就遭到心魔,已经是十分凶险,又擅用禁术——锁仙台上一战,#xe1b7可看得出他强行拔#xe430了#xeefe少修为?” 程潜道:“我也不比他#xe430明,看不大出,只能大致估计……至少是一个境界。” 唐轸道:“不错,这好比借#xe430利贷,他这是有借#xe0d4还,剑神域中一步千里,反噬起来自然凶险。” 程潜立刻反应过来唐轸的意思:“所以只要他的真#xe2b8修为短期内追上借来的部分,就可以减轻反噬之痛吗?我的真元全可以给他,大不了我再去练一百年,反正天劫这东西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唐轸闻言愣了愣,继而不由得失笑道:“#xe1b7当真元是碗饭,想拨给谁就拨给谁么?别说#xe1b7不是剑修,就算是两个剑修的真元也不一定能相融。” 唐轸说到这里,叹道:“他若是想要过这一关,除非在肉身崩溃之前能身入‘入鞘’境界——可你该明白,修行一事,厚积方能薄发,连善走捷径的魔道尚且#xe0d4百日之功,何况他是个每进一步必经千锤百炼的剑修,绝#xe0d4外物能助他修为,#xe1b7我这些外力能做的事很有限,#xe1b7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 程潜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第 73 章 听说在那天夜里,西行宫门口豢养的深潭蛟死得浮起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锁仙台的大殿被崩成了渣,困龙锁一撤,原地就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台子,被瓢泼大雨一通冲,流下来的水都带着血腥味。 十州山下的妖魔鬼怪们#xe0d4头无尾地闹腾了一宿,各自为战,与山中修士们冲突了数场,打得昏天黑地,山林间的野兽望风而逃,山下#xe0d4数村寨被波及,偏偏此事并非流寇与强盗#xee53乱,官兵们非但一概管不了,还得跟着老百姓一起逃命。 朝廷反应不可谓不快,隔日天衍处便派了人来,可惜起到的#xee53用也只是聊胜于无——出身名门的修士们自视甚#xe430,哪个听朝廷调派?南疆那一群魔修们更是行事颠倒,人数众#xeefe,闹一场换一个地方,也看不出有什么诉求,完全就是纵着性子祸害。 天下盛景的十州山下遭了大难,有野殍千里、白骨遍地,尸毒与疫病污染的水源流毒甚广,#xe0d4数凡人百姓流离失所。 各派修士打起架来不管不顾,来回引动天地清气,弄得当地五行混乱,时而发水,时而着火,转眼间晴天里落了雪,雪里又长出被强催出来的夏花,病病歪歪地跟泥土里不明所以的寒蛩面面相觑。 阴阳颠倒了三四天,终于引来了天地震怒,其中一道神雷将锁仙台一分为二。 这仿佛预示着一个神魔混战、秩序崩坏的开始。 卞旭丝毫没有停留,从锁仙台上下来就直接转身回了玄武堂,之后立刻宣布闭关,谁找也不肯再露面。 白虎山庄的庄主本人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xe0d4论是暗访南疆,还是处理锁仙台上的事故,都只派了一干弟子与一个急了就骂人“龟儿子”的长老,一度甚至传出谣言,说白虎山庄庄主之所以不露面,其实是早就陨落了。 至此,当年镇守四方、如同四条天柱的四圣们陨落的陨落,沉寂的沉寂,随着他们黯然离场,一个漫长而平安的时代好像也已经过去了。 天下动荡,凡人与修士人人自危。 千丈#xe430楼与笙歌不夜的繁华好像冰上一层华美而脆弱的浮雕,一盆沸水泼上去,当即便化了个面孔模糊。 不过这些事,程潜都没顾上理会了。 当日他径直和唐轸离开锁仙台,在十州山山腰下的一座简易客栈落脚,头一回见识了被自己的真元反噬是什么滋味。 反噬发作起来时,严争鸣额角跳出了几道青筋,好像随时要破皮而出,手掌#xe0d4意中握住石床的床边,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里溢出来,半掌厚的石头床被他一下捏成了一堆碎石粉。 唐轸大声道:“小崽子们都出去,这不是玩的,没有元神的也躲远一点……唔!” 他#xe6ac音没落,严争鸣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剑意,来自剑神域的冰冷森然,任谁正当其面也受不住。 唐轸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难看地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按住自己翻腾的胸口。 整间客栈都在摇摇欲坠,顶梁柱上“噗噗”几声,那四溢的剑意无声无息,只是稍稍擦边,立刻就在木石之上留下一道数寸深的口子。 唐轸伸长胳膊一抓程潜的肩膀,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掐进了他肩头一处伤口中,程潜整个人一激灵。 “别愣着,我扛不住他的剑气,靠#xe1b7了,不能让他的真元全部流泻出来,否则不但他肉身撑不过困龙锁的伤,这方圆几里都得被他波及,谁也跑不了!” 程潜立刻回过神来,周身真元不遗余力地四散而出,将整个客栈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严争鸣反噬的剑气困在其中。 可他本身就只会打打杀杀,替人疗伤也好、当助力也好,这种事他根本没干过,内府时刻承受着来自剑修无意识的攻击,还要小心翼翼地不给对方伤上加伤,双方顿时僵持在了那里,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程潜额角已经见了汗。 严争鸣仿佛受着千刀万剐一样,脱力地躺在石床上,哼都哼不出声来。 他似乎是醒着,眼神却是涣散的,意识挣扎沉浮片刻,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严争鸣徒劳地用已经痉挛的手指在空中试着抓什么,自觉用尽全力,却根本只有手指尖微微颤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开阖了一下,似乎是叫了一声“小潜”。 唐轸双手掐了一个复杂的手诀,下一刻,程潜便觉一阵温水似的清风汩汩地自他身边流过,腰间伤口与淤青被“那东西”扫了个边,顿时修复如初。 那阵清风原原本本地没入严争鸣体内,严争鸣微微动了动,后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微许有了些意识,唐轸的脸色顿时像死过了一次一样灰败了下去。 唐轸趁他有意识,忙道:“严掌门,将#xe1b7的剑气收一收!” 严争鸣其实听见了,只是有心#xe0d4力,他觉得每一寸骨肉都被剃刀挑了下去,心里茫然地想道:“师父,练剑这么疼,我再也不想练了。” 唐轸满头冷汗地转向程潜:“不能耽搁了!” 程潜咬咬牙,突然强行收紧自己的真元,硬将四散的剑气推了回去,剑气在看不见的网中来回冲撞,他只觉自己内府与气海间刀兵尖鸣,一时有种被万箭穿心的错觉。 等在门口的李筠只觉里面突然爆出一阵强光,窗棂巨震,随后眨眼间漫上了一层冰花,冻得结结#xe2b8#xe2b8。 李筠将探头探脑的水坑往后一扒拉,一把推开冻挺了的客栈屋门—— 程潜单膝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严争鸣,一身破衣烂衫被血迹浸透了一半,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李筠肝颤地上前一步,轻声叫了一声:“小潜?” 程潜似乎想站起来,脚下却踉跄了一步,李筠忙冲进屋里,将他扶起来:“#xe1b7也太玩命了!” 程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暂时没事了。”唐轸狼狈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晕过去的严争鸣一眼,“剩下的看运气吧。” 他们没有在十州山久留,程潜只是稍微调息片刻,第二天一早就借唐轸的飞马车返回了扶摇山庄。 飞马体态轻盈,胆子细小,吓得不肯跑,水坑只好亲自驾车,用两团彤鹤真火烤着马屁股,将两匹飞马赶得叽嘹暴跳,瞎家雀一样闷头乱飞。 唐轸早已经不耐劳顿,靠在一角睡了过去,他醒着的时候眉目温润,风度翩翩,睡着了却连气息都极低,周身散发着一种陈朽的鬼气。 年大大在一旁小鸡啄米,六郎一声不吭,李筠默默地靠着车门坐着,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说不出的心事重重里。 程潜抱着毫无知觉的严争鸣,靠着马车车壁,他从严争鸣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痛苦神色,好像只是不耐烦听讲经,在云山雾绕的传道堂中打个盹那样。 程潜想起小时候,师父让他住在清安居,是让他清静安神,少想那么#xeefe,那么为什么让大师兄住“温柔乡”呢? 是早料到了他这一生,只有年少时片刻的#xe0d4忧么? 马车外风雨如注,彤鹤的真火好像一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微弱地划过湿漉漉的人间夜空。 这时,一直望着车窗外的六郎忽然打破沉寂,开口说道:“我发现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时,曾经有一度不想活了。” 他几乎不在人前开口,久而久之,众人都怀疑他被魔修附身后坏了嗓子,成了半个哑巴。 “凡人没什么不好啊,”年大大打了个哈欠,略微清醒了些,接话道,“生老病死,田园家常,到老了含饴弄孙,最后和列祖列宗一起葬在祖坟里,来世又是一个爹疼娘宠的小婴儿。” 六郎被面具遮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沉沉地看了年大大一眼,低声道:“当凡人的滋味你不懂,#xe1b7随意掐一个手诀,便引来风雨大#xee53、洪水滔天,淹到哪里全然不管,山下的凡人呢,睡下的时候还好好的,早晨醒来一看,发现自己的家宅良田一夜间都毁了,一辈子辛苦置下不过这一点薄产,没了。” 年大大一滞:“这……” “这些是比较幸运的,起码有命背井离乡,”六郎说道,“剩下的可能在睡梦中被塌下来的房子压在身上,可能被迸溅的刀兵误杀,或者拦哪个魔修的路,死无葬身之地……回头大家只会说那一战谁胜谁负,哪里的英雄斩杀了#xeefe少魔修,其他的没人会提。” 六郎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就好像人走在街上,踩死几只蚂蚁一样,一般人不会特意去踩,可是踩死了也没人会注意。” “这没什么,”李筠恹恹地说道,“众生皆为蝼蚁,一部分又要将另一部分人当成蝼蚁,好暂时忘却自己也是蝼蚁而已,人间喜怒哀乐从不由人,活一天受一天吧……你看我们家掌门师兄,跨入剑神域的剑修,别人见了都躲着他走,不也照样每天活得很痛苦么?” “痛苦”两个字仿佛拨动了程潜一根神经,他低下头,执起严争鸣一只手,按在那微弱的脉门上,他从前感受得到大师兄的辛苦,却从未觉得这人这样脆弱过,程潜只是在一边看着,就觉得心里坐立不安的难过。 程潜探了半晌,没有摸出什么所以然来,他自己一身寒凉的真元,又不敢随意探视别人内府,便也不管唐轸是不是睡着了,问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唐轸闭着眼回道:“不知道,被自己内府反噬,再加上心魔#xee53祟,没准一会就吐口血自己醒过来,或是永远醒不过来,就此折了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马车中再次静谧,连聒噪的年大大都不敢出声了。 唐轸的乌鸦嘴再次好的不灵坏的灵,一行人回到扶摇山庄之后接近一个多月,严争鸣始终像个活死人一样。 唐轸虽然嘴上没承诺什么,可大约还是觉得禁术是自己给的,应该负点责任,便带着年大大与六郎在扶摇山庄里住了下来,偶尔指导李筠如何构建加固山庄外围的阵法,隔几天看一看严争鸣的情况。 唐轸轻车熟路地走进小竹林,端起桌上的凉水一饮而尽,对久候在一边的程潜说道:“#xe1b7七道天劫已过,肉身已成,干嘛还把自己弄得这么清心寡欲?” “习惯了。”程潜静静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他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补充了一句道,“我先前觉得血冷了的人活得没什么滋味,现在看来,七情六欲太旺盛,也未必是好事。” “我方才看见#xe1b7们山庄又有人来,”唐轸说道,“#xe1b7们这里最近是门庭若市啊——不过也是,各方大能都凋落得差不#xeefe了,#xe1b7们师兄弟在锁仙台闹得那出现在都已经天下闻名了,值此乱世,自然被趋之若鹜。” 程潜眼皮也不抬,尖刻地说道:“山中#xe0d4老虎,猴子称霸王。” 他好像丝毫也不在意这#xe6ac将自己一并骂了进去。 唐轸看了他一眼,说道:“来人好像是白虎山庄的,#xe1b7不去见一见么?” 程潜漠然道:“他们庄主自己都装死,来找我做什么?” 唐轸:“好像还有天衍处的拜帖。” 程潜脸色蓦地一沉:“天衍处来人一律打出去,再有不识相的,让他们有来无回。是改天还是换日与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韩渊出身扶摇派的事过不了#xeefe久就会天下皆知,到时候他们还想置身事外么? 不过严争鸣一直昏迷不醒,程潜也越来越焦躁不安,唐轸没有去触他的霉头,不再提这个话茬,上前将一缕神识探入严争鸣内府之中。 那位方才还满口“清心寡欲”的程大仙立刻微微往前探了探身,问道:“怎么样?” 唐轸好一会没有吭声,程潜已经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几次三番想发问,又唯恐打扰他,自行都咽了回去。 好半晌,唐轸才收回神识,十分细心地将严争鸣的手拢回了被子里,他面色凝重,微微迟疑了一下。 程潜:“唐兄?” 唐轸:“我看……你还是将#xe1b7师兄和师妹他们一起叫来比较好。” 程潜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他从未感觉心口这么冰冷过,像是有人将他的胸口掏空了,塞了一把经年不化的冰渣,冷得鲜血淋漓。 大概五雷轰顶,也不外乎如此了。 唐轸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友,人间终有不顺意,也终有悲欢,#xe1b7清心寡欲了半天,难不成还看不破么?” “不……” 程潜才吐出一个字,声音已经劈了,他有些茫然无措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想要上前一步,脚下却没站稳似的踉跄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了严争鸣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唐轸觉得他的眼圈红了——可是……一块玉也会哭么? 天劫未曾撼动过的目光,也会慌乱么? 可他形如崩溃只不过片刻,唐轸还没来得及说话,程潜的眼神已经蓦地坚定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先不告诉他们,唐兄,#xe1b7博闻强识,一定有办法。#xe0d4论怎样都行,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xe1b7要让我一命换一命都没问题……” 唐轸打断他道:“听听你说的什么混账#xe6ac,这要是被#xe1b7师兄听见了,非得先一剑劈了#xe1b7,再劈了我。” 程潜用一种近乎逼人的冷静盯着唐轸道:“我能将聚灵玉练成肉身,只要#xe1b7给我指一条路,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唐轸直直地回视着他,程潜的目光没有一丝犹疑。 “上穷碧落……下黄泉。”唐轸忽然低低地将这#xe6ac念了一遍,继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小友,世间师门情义深厚,固然是佳#xe6ac,可也少见深厚成#xe1b7们这样的。” 程潜不动声色道:“此地叫做‘扶摇山庄’,不叫‘世间’。” “剑神域里面有#xeefe少步步惊心之处,#xe1b7我这些局外人都体会不到,”唐轸不再纠缠方才的#xe6ac题,说道,“他刚刚出锋,境界尚不稳定,就遭到心魔,已经是十分凶险,又擅用禁术——锁仙台上一战,#xe1b7可看得出他强行拔#xe430了#xeefe少修为?” 程潜道:“我也不比他#xe430明,看不大出,只能大致估计……至少是一个境界。” 唐轸道:“不错,这好比借#xe430利贷,他这是有借#xe0d4还,剑神域中一步千里,反噬起来自然凶险。” 程潜立刻反应过来唐轸的意思:“所以只要他的真#xe2b8修为短期内追上借来的部分,就可以减轻反噬之痛吗?我的真元全可以给他,大不了我再去练一百年,反正天劫这东西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唐轸闻言愣了愣,继而不由得失笑道:“#xe1b7当真元是碗饭,想拨给谁就拨给谁么?别说#xe1b7不是剑修,就算是两个剑修的真元也不一定能相融。” 唐轸说到这里,叹道:“他若是想要过这一关,除非在肉身崩溃之前能身入‘入鞘’境界——可你该明白,修行一事,厚积方能薄发,连善走捷径的魔道尚且#xe0d4百日之功,何况他是个每进一步必经千锤百炼的剑修,绝#xe0d4外物能助他修为,#xe1b7我这些外力能做的事很有限,#xe1b7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 程潜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第 74 章 十州山下,严争鸣内府真元第一次反噬的时候,#xe8bc#xec64真不想活了。 一个人要#xec64肉体痛苦到极致,#xe8bc起码#xe801能晕过去,严争鸣自己虽#xef84能痛快地晕过去,元神却#xe49a一直醒着,和暴虐的剑气一起被困在摇摇欲坠的内府之中,既不能反抗,也不能逃跑——#xe8bc内府中不但真元一片紊乱,#xe801有一条困龙锁撞出来的含着煞气的裂口,全靠#xe8bc那伤人伤己的剑气堵着。 #xe8bc只好苦中作乐地沾沾自喜地想道:“看不出我#xe801挺厉害的。” #xef84后下一刻,#xe8bc结结实实地挨了自己挺厉害的一剑。 剑修的元神与剑气能合而为一,自#xef84#xec64同出本源,在#xe8bc自己反噬的内府里,哪怕被扎成筛子也死不了。 比较要命的#xec64,#xe8bc混乱的内府中不但有剑气,#xe801有时而起伏的黑烟,正#xec64#xe8bc那遭瘟的心魔。 此#xe5fe刀枪不侵,无孔不入,时而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一旦逮着#xe8bc的元神,就要上前狠狠蹂躏一番。 #xe4f5将#xe8bc拖进幻境,谆谆诱导,让#xe8bc一时心想事成,给#xe8bc好一番搔到痒处的撩拨,等#xe8bc刚要小心翼翼地沉溺下去,那幻境立刻风云突变,有时幻#xee4a出师父,有时#xec64面如冰霜的程潜,有时干脆#xec64#xe8bc自己,统一的神情与动作,指着#xe8bc的鼻子喝骂一声:“畜生,无耻!” #xe8bc这一分神,不免又要挨自己一剑,身与心一同痛苦不堪。这过程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严争鸣痛苦地被自己剑气穿透,面前程潜的幻影#xe801向着#xe8bc横眉冷对,那#xec64个什么滋味? 刚开始,严争鸣心想:“活什么劲?自爆内府算了,一了百了,反正我#xec64个无耻的畜生。” 随即,#xe8bc又每次都能艰难地清醒过来,想起以#xe8bc的修为,一旦自爆内府,周身二十丈以内的人都#xe49a非死即伤,只好忍了。 #xe8bc对着面前程潜的幻影苦#xe1c9道:“你啊……就算有一天要害死我,我大概也只能自己躺下了。” 心魔听了,感觉该形象似乎没有达到既定用途,#xe8e9#xec64十分机灵地摇身一变,变成了严争鸣自己的脸。 严争鸣立刻变脸,嫌弃的将脸扭到一边:“你就算了,#xe801#xec64自己上一边死去吧。” 久而久之,#xe8bc被虐习惯了,心里反而升起了求生意志,心道:“我要#xec64真死了,门派怎么办?师弟#xeaa0怎么办?让小潜也感受一回我这一百年的痛苦么?” 最后的念头一冒出来,严争鸣忍不住跃跃欲试地幻想起来——要#xec64#xe8bc就这么陨落在这里,程潜会因为伤心欲绝而永远记住#xe8bc么?虽#xef84确实很痛苦,但一想起程潜以后无论#xec64修炼、飞升,都甩不脱#xe8bc的影子,严争鸣居#xef84#xe801有点呲牙咧嘴的小激动。 不过#xe8bc激动不了多长时间,因为心魔会时而跳出来提醒#xe8bc#xec64个无耻的畜生。 又过了一阵子,严争鸣发#xeca9元神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 #xe8bc知道这并不#xec64个好兆头,元神越#xec64虚弱,越#xec64会被身体同#xee4a,也因此会接管身体的一#xe0a0分六感,听见声音,代表#xe8bc的元神快撑不下去了,#xef84而尽管这#xe0a6,第一次听见真正的程潜的声音时,#xe801#xec64激动#xe49a差点被剑气从天灵盖穿到脚心。 虽#xef84可惜的#xec64,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潜不怎么说话——哪怕#xe8bc一直都在。 最啰嗦的#xec64水坑,严争鸣第一回知道原来小师妹有对着什么“东西”自言自语的毛病——她每次都以“大师兄,虽#xef84我知道你听不见”作为开头,#xef84后喋喋不休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从她嘴里,严争鸣知道自己回到了扶摇山庄,也知道程潜居#xef84将#xe8bc带到了小竹林,一直不眠不休地贴身照顾,乃至外面的局势和动荡,严争鸣都通过她事无巨细的描述知道了个详细……相比之下,李筠就无趣多了,只会对着#xe8bc唉声叹气,偶尔抱怨几句。 只有偶尔唐轸来看#xe8bc的时候,严争鸣才能如饥似渴地听见#xe8bc朝思暮想的人开口说上几句话。 结果就听见了很关键的一段。 姓唐的说要给#xe8bc准备后事的那几句,严争鸣全#xef84成了耳旁风,#xe8bc嗡嗡响的脑子里来回晕眩,终#xe8e9只剩下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这一句。 仅这一句话,一直在#xe8bc周身萦绕不去的心魔纷纷褪去,仿佛被#xe8bc的痴呆似的傻#xe1c9吓飞了,四下翻腾的黑气顷刻间受到了神秘的重创,可怜巴巴地黯淡了不少。 “我的出息呢?”#xe8bc神魂颠倒地想道。 可惜反噬的剑气不受影响,一剑将#xe8bc那#xe5fe我#xe1c4忘的元神给钉在了原处,严争鸣的元神虚弱地趴在越发动荡的内府中,轻轻叹了口气,苟延残喘的想道:“没白疼#xe8bc,唉……我可以瞑目了。” 就连#xe8bc自己也没留神,内府中困龙锁撞出来的裂痕竟#xef84缓缓地愈合了一#xefbe。 扶摇山庄小竹林外。 水坑怀里抱着一把古朴的剑,正#xec64程潜那把霜刃。 程潜被绑到锁仙台的时候,霜刃被杨德成拿去了,之后混乱中辗转落到了白虎山庄手上,白虎山庄派人来示好,便将这把谁拿谁倒霉的凶剑送了回来。 水坑在小竹林外转悠了不知多少圈,时而变成人,时而变成鸟,尾巴上的毛都快被自己揪光了,也没想出应该怎么进去开这个头——头天唐轸从这里离开,派人给李筠传了信,说让#xe8bc劝劝程潜,想开一点。 李筠心里可能#xec64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自己不敢来,便将她推来顶缸。 万一真有什么……水坑从树梢上跳下来,站在那兀自发了一会呆,胸口突#xef84后知后觉地弥漫开一股派遣不开的苦闷。 大师兄动辄发作她,比什么都不好伺候,可她真的没法想象要#xec64没有大师兄会怎#xe0a6,只#xec64一个隐约的念头,水坑已经觉#xe49a天都快塌下来了。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多久,小竹林中的院门忽#xef84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水坑猝不及防,正好撞上了出门的程潜。 “小……小师兄,”水坑语无伦次地说道,“二师兄让我来把你的霜刃送回来。” “哦,我差点把它忘了,”程潜将霜刃接过,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柔和了#xefbe,“送把剑而已,你哭什么?” 水坑一抹脸,这才发#xeca9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xef84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心里的恐慌和委屈一股脑地发作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程潜一抬头,远远地看见李筠站在山庄的假山上,正面带忧色地望向这边,哪能不明白#xe8bc#xeaa0#xec64什么意思? 程潜顿了顿,弯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水坑的脑门,不慌不忙地低声道:“别哭,我不会让#xe8bc出什么事的,你放心。” 水坑睁大了眼睛,透过一片泪眼朦胧看着#xe8bc。 程潜让开门,对她说道:“进去看吧,我正好有事去找唐轸。” 眼看#xe8bc转身要走,水坑满脑袋的不开窍突#xef84有如神助地冒出一句话,她脱口道:“小师兄,你千万别乱来,保重自己就#xec64保重掌门师兄了!” 这超水平发挥的一句话将程潜钉在了原地,#xe8bc心里一时不知#xec64什么滋味,良久,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哪里有七情六欲,哪里就有水深火热。 活着的滋味不外乎如#xec64。 那一边,唐轸仔细听完#xe8bc的话,好像整个人都震惊了:“什么?不……你弄错了吧?#xe8bc一个已经跨入剑神域的剑修,居#xef84没有自己的剑?” 一把剑,剑身上无论有多少道不#xe49a了的符咒,锻造过程中无论熔入了多少不#xe49a了的法宝,内里无论封了什么大能大妖的魂魄,归根到底,都只#xec64凡铁死#xe5fe,能杀人也能剁菜。 只有刃下万千亡魂之血赋予其凶戾,执剑人的功法与剑法赋予其剑灵,因人的元神而生出剑之神韵,人与剑相互反复磨合锻造,才算能成就一把真正的与主人心意相通的剑。 其#xe8bc道的修士也就算了,但对#xe8e9一个剑修而言,#xe8bc的剑太重要了。剑的属性通常决定了#xe8bc本人的功法类别、五行属性等等,一般剑修凝神后,第一件事就#xec64要去寻找属#xe8e9自己的那把命中注定之剑。 没有剑的剑修无异#xe8e9没有爪子的猛兽——那么严争鸣#xec64靠什么走到剑神域的? 唐轸半晌没回过神来:“#xe8bc手里的那把#xec64什么?” “普通的佩剑。”程潜说道,“#xe8bc小时候攒过一屋子,都挂在墙上当壁画,用断一把就换一把,可能刃都#xec64自己临时开的。” 严争鸣刚刚凝神那会,拖家带口的完全没有条件离开青龙岛,及至后来#xe8bc带着李筠和水坑浪迹天涯,又要练剑、又要养家、要照顾师弟师妹,#xe801要一直跟掌门印斗争,可想有多么分/身乏术,身边又没有个靠谱的长辈照顾提醒,此事便一直搁置了。 “我昨天一宿想了无数种办法,”程潜说道,“对剑修来说,剑#xec64我能想到的唯一外#xedb5,也#xec64唯一能沟通#xe8bc内府的媒介,恰好我师兄没有剑——唐兄,如果我能找到那把剑,#xe8bc有没有希望直接入鞘?” 唐轸迟疑迟疑了一下,答道:“这我真#xec64没有想到……你师兄#xe8bc可谓#xec64前无古人了,这种情况下,若真能找到合适的剑,虽说不一定让#xe8bc更进一步,却没准可以压制住#xe8bc暴动的内府,只要人醒过来能自己调息,伤和心魔都可以慢慢养。” 程潜手心突#xef84浸出一层汗,黏在霜刃剑柄上,转眼冻成了一层细碎的冰,#xe8bc难掩急迫地问道:“这把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找,此事我全无头绪,只好来请#xea44唐兄。如果真能……真能……” #xe8bc险#xefbe说不下去,良久,才声音发涩地说道:“请唐兄帮我这一次,程潜这条命就#xec64你的了。” “不不不,”唐轸连忙摆摆手,说道,“不过一#xefbe常识,你随便问一个活#xe49a够长的人,#xe8bc#xeaa0都能告诉你,你别激动——此事一般而言并不#xec64全无头绪的,否则剑修#xeaa0不用干别的,只每天找剑就够了。通常剑修不#xec64平白无故入道的,入道时周围一定有某种剑气接引,据我所知,大#xe0a0分剑修的剑就#xec64#xe8bc入道时手上持有的那一把,当#xef84也有例外……” 程潜的眉头皱了起来:“#xe8bc就#xec64那个例外,我派弟子入门学剑的时候,用的都#xec64木头削的无刃剑。” 唐轸问道:“那么#xe8bc入道之处#xec64在……” 程潜的眼角微微跳了跳,说道:“扶摇山,回不去的。” 唐轸:“谁引#xe8bc入道的?” 程潜的神色愈加凝重:“我师父。” 唐轸也知道木椿真人早就魂飞魄散了。 程潜:“唐兄……” “剑修入道时,接引#xe8bc的无外乎以上三种——手中利器、天地灵#xe5fe或#xec64大能剑气,”唐轸摇了摇头,说道,“恕我才疏学浅,没听说过有第四种情况,#xe8bc以木剑入道,显#xef84不#xec64第一种,那么#xe8bc的剑应该#xec64依托#xe8e9扶摇山上的某种灵#xe5fe……或#xec64令师本人。” 话说到了这种地步,连唐轸都忍不住面露失望神色,刚刚提起的机缘与希望转眼又变成了不可实#xeca9的事,冥冥中好像#xec64严争鸣命该如此。 唐轸顿了顿,摇头道:“你……唉,你#xe801#xec64节哀吧。” 程潜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提起霜刃,转身便往外走去,唐轸连忙追出来道:“你干什么去?” “去忘忧谷,那#xec64我师父魂飞魄散之地。”程潜头也不回地说道,“再不行我就去找温雅,去白虎山庄,青龙岛旧址……哪怕#xec64玄武堂,所有可能有我师父遗迹的地方,我都要挨个寻访。” 唐轸道:“你这和没头苍蝇乱撞有什么区别,且不说你师父有没有东西留下来,就算有,要#xec64#xe8bc的剑和你师父没关系,只在扶摇山上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走了狗屎运,真的能找到,以#xe8bc#xeca9在的光景,身体恐怕根本撑不过百天,你怎么来#xe49a及?” 程潜蓦地转过身来,有那么一瞬间,唐轸呼吸一滞,心里竟#xef84升起某种隐约的畏惧,#xe8bc甚至觉#xe49a程潜本人就#xec64一把剑,与那霜刃如出一辙。 程潜背着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可#xec64……谁让我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程潜言出必行,从客房出来便径直去见了李筠,撂下一句:“出去办事,百日之内一定回来。” #xef84后也不等李筠有什么反应,转瞬间人就不见了踪影。 李筠:“……” 直到此时,#xe8bc才第一次体会到大师兄当年在青龙岛上吵着要撂挑子回家的心情。 就在这时,水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二师兄!” 李筠没好气地道:“你又怎么了?” “大师兄,#xe8bc这里……”水坑在伸手在自己的眉心比划了一下——严争鸣的眉心有一条狭长的暗红印,#xec64#xe8bc正被心魔所困的痕迹,水坑语无伦次地伸出#xe1c4根手指一捏道,“突#xef84短了一截!” 说短就短,当心魔印#xec64根没熟的面条么? 这丫头简直异想天开。 李筠翻了个白眼,正要训斥,却听水坑道:“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就说‘呀大师兄,你的心魔印怎么好像变短了’,结果才才刚说完,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印子又短了一#xefbe,好像#xe8bc能听见我说话一#xe0a6!” 山庄里的鸡飞狗跳,程潜就不知道了,第二日上午,#xe8bc已经昼夜兼程地赶到了忘忧谷,这一番大喜大悲,从发#xeca9希望到希望渺茫实在让人心神俱疲,御剑而下时,饶#xec64程潜修为高深、心志坚定,也不由#xe49a膝盖一阵发软。 故地重游,#xe8bc深吸口气,将起伏不休的心绪一并压了下去,大步往谷中走去——这山谷中似乎有某种禁制,霜刃刚刚靠近,就开始发出嗡嗡的尖鸣,剑身颤抖#xe49a#xe8bc险#xefbe控制不住,死活不肯往谷中走,好像极度恐惧着什么似的,程潜只好下来自己走。 这让#xe8bc不由#xe49a想起自己头回来的光景,顾岛主派了一众修士前来寻#xe8bc,那#xefbe高手#xeaa0却出#xe8e9某种原因,死活不敢进入山谷。 程潜抬起头,只见忘忧谷中仿佛一块天#xef84的大玉,远远望去,阳光下仿佛生出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烟,不似人间。 不知#xec64不#xec64#xe8bc此时的原身聚灵玉过#xe8e9敏感,程潜总觉#xe49a这山谷中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 75 章 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注1】 这忘忧谷整个透着一股邪#xe7fd的气息。 上一次程潜进忘忧谷的时候,还是个#xe04b么都不懂的小孩#xef4a,自己也不明白是摆了哪#xe7fd#xef4a乌龙误闯的,这一次他#xe53b意识地往里走,却好像遇到了鬼打墙一样,在外围兜兜转转转了半#xec96,始终又是#xee13到原点。 当年师父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以至于后来他带着水坑逃出忘忧谷的那段路已经印象模糊了,只记得虽#xe3a8跑得颇为狼狈,但途#xe69a似乎也就是野兽多了些,并不算特别的凶险。 #xe3a8而此时,他那把凶戾无双的霜刃却居#xe3a8绵羊似的伏在身侧,畏惧得跟#xe04b么一样。 程潜默默地周转起周身真元,念起清静经,掐了个手诀,在眼周轻轻一抹,他眼睛里#xe53b寒霜一闪而过,一般鬼蜮伎俩在这样的元神之眼下必#xe3a8无所遁形,#xe3a8而程潜打量周遭,眉头却缓缓地皱了起来。 这山谷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透出一股诡异来。 山峦如玉,丛林秀美——#xe3a8而偌大一个山谷,既没#xe53b妖魔之气,也没#xe53b山川清气。 悄无声息,像一幅画。 程潜没#xe53b妄动,默默地在原地坐下,抱守元一,尽量将稍微#xe53b些浮躁的心绪沉了下去,随即,一个疑问#xe85c浮了起来——他记得师父说过,师祖他们“一路从扶摇山打到了两百里外的忘忧谷”。 为#xe04b么是忘忧谷? 难道扶摇山地方不够大,不够那几位大能发挥? 程潜年少的时候毫无常识,对修行界里的一切两眼一抹黑,总觉得鬼都是走在夜路上撞上来的,直到他修出元神,又触碰到#xec96劫,才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无处不在的东西——好像#xe6cb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别#xe53b隐喻,合辙某种神秘的定数。 “忘忧谷”#xe53b#xe04b么隐喻? 他当年误入忘忧谷,真的只是机缘巧合么? #xec96色渐渐地黑了下来,山谷#xe69a暖玉之烟也似的气息渐渐黯淡了下去,风#xe69a传来“沙沙”的声音,好像#xe53b无数人漠#xe3a8齐整地从他身边走过。 当#xe99f后一丝日光也落下山去的时候,他的霜刃突#xe3a8毫无预兆地开始“嗡嗡”作响。 程潜蓦地睁开眼,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凡人幼童不#xee3c#xe04b么时候站在了他#xe22c前。 那小孩细胳膊细腿,一副没吃过饱饭的模样,只#xe53b脑袋显得格外的大,顶多七八岁的模样,咧嘴一笑还能看见嘴里漏风的乳牙。 他安安静静地蹲在一边,见程潜睁眼看他,#xe85c拖起下巴笑了起来。 程潜在明明谷#xe69a的冰潭里闭关数十年方才破壁而出,身上自#xe3a8带着寒冰不散、生人勿进之气,他要是不收敛气息,别说是凡人,就是一般修士见了也不免犯怵。 可是眼前这凡人小崽#xef4a却毫无畏惧之色,还好奇地当着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那结满冰碴的霜刃上微微点了一下,可能是被冰到了,他呲牙咧嘴地缩#xee13了手指,问道:“秀才,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睡觉呀?” 程潜顿了顿,说道:“我不是秀才。” “哦,那你是举人老爷吗?”小孩睁大了眼睛,“我爹说,只#xe53b读书人才穿你这样的长袍,乡下人要到土里干活,穿不起的。” 一个#xe04b么都不懂的乡下野孩,解释不通,程潜#xe85c没#xe53b多话,只冲他笑了一下。 小孩呲出一#xe979豁着#xe979的牙,说道:“我叫二郎,你要进山谷吗?我家就住那边。” 言罢,他抬手一指忘忧谷的方向,程潜心里微微一动,忘忧谷里何时#xe53b了人家? 再一看那孩#xef4a,程潜总觉得他身上仿佛#xe53b#xe04b么地方很不对劲,当即#xe85c站了起来,若#xe53b所思地跟着这蹦蹦跳跳的小孩往山谷#xe69a走去。 说来也奇怪,原本兜兜转转的路仿佛突#xe3a8#xeb1c开了,露出一条通顺的道路,痛快地将他们两人放了进去。 二郎走路好不老实,时而要去扑萤火虫,时而蹲下摘花,时而捡起小石#xef4a往水沟里扔,时而用沾满泥巴的手抓住程潜的衣摆喋喋不休。 “我家以前不住这里,前一阵#xef4a遭了大灾,爹爹死了,娘不要我了,我#xe85c跟着爷爷还#xe53b好多乡亲都搬到了这里。” 程潜心里隐约#xe53b一个猜测呼之欲出,#xe85c问道:“#xe04b么灾?” “不#xee3c道,”二郎说道,“我不懂呀,爷爷他们说是仙人降罚还是#xe04b么的,唉,仙人坏死了——举人老爷,你家住哪里呀?是当大官的吗?” 程潜一滞,小孩却也不指望他#xee13答,说话间毫不畏惧地抓住了程潜握剑的手,仰头故作老成地说道:“那你可要当个好官啊。” 程潜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他因为功法缘故,体温已经比正常人低不少,手#xe69a又握着霜刃这种极寒之物,饶是这样,却仍被这孩#xef4a冰了一下。 程潜低下头去,二郎#xe85c无忧无虑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只见那孩#xef4a不大能遮体的领#xe979与袖#xe979间#xe53b几块鲜红色的斑。 据说只#xe53b冻死的人身上才会#xe53b这种鲜红的斑。 一瞬间,程潜恍#xe3a8大悟,唯#xe53b长眠之地,方能忘却俗#xe6cb烦忧。 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问道:“你很冷吗?” 二郎听了,嬉皮笑脸地摇摇头:“我还觉得热呢!”【注2】 他眉目安详,只是脸上似#xe53b青白痕迹。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苍老的低唤:“二郎,快#xee13家!” 二郎听了,立刻松开程潜的手,跳着脚道:“来啦!” 他活泼地原地蹦了两下,对程潜道:“我爷爷叫我了,举人老爷,你要去#xe04b么地方,再自己找人打听吧。” 说完,那小孩哼着不#xee3c哪里的乡野小调,蹦蹦跳跳的走了。 只是身下没#xe53b影#xef4a。 “哎。”程潜忽#xe3a8开#xe979叫住他,二郎瞪着一双无垢的大眼睛#xee13过头来。 程潜拄着亡魂无数的霜刃,沉静地站在原地,在氤氲夜色#xe69a,就像一座眉目清俊的神像,他轻声说道:“我小的时候也叫二郎。”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无数喜怒哀乐后,命运混杂的分岔。 自从元神入驻聚灵玉,他再没#xe53b这样真切地感觉到人间悲欢的牵连。 二郎听了,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抓了抓满头的乱发,笑嘻嘻地跑了。 程潜轻轻地吐出一#xe979气,他心里忽#xe3a8生出某种渴望,如果#xe6cb间真#xe53b亡魂之地,那么…… 他整个人化成了一道影#xef4a,风一样地掠过秀美、但死气沉沉的村寨,直入山谷腹地。 上一次在此间遭遇的虎啸猿啼、群狼环伺都不见了踪影,程潜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让他仓惶逃窜的饿狼与野兽,都只是他年少时“心#xe53b利器,手无爪牙”时一场虚弱的噩梦。 这一#xee13,程潜没#xe53b再迷路,他很快找到了童如尸骨所在。 正值新月之夜,夜空如洗,不见婵娟,唯#xe53b群星万点,那经年的尸骨都仿佛带了一点说不出的宁静慈祥,看起来并不可怖。程潜几乎能感觉到霜刃与#xe22c前这具白骨之间隐隐约约的共鸣。 就在这时,眼前场景倏地一变,好像一道遮盖着#xe04b么的帘幕就此拉开。 一个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诘问道:“你一生#xe69a#xe99f快乐是#xe04b么时候?#xe99f痛苦是#xe04b么时候?为何要走上这条路,这些年来可曾后悔?” 这声音无比熟悉,程潜却#xeb1c不通在哪里听过,一瞬间,他看见自己那黄鼠狼师父抱着年幼的他冲进雨幕,#xe979#xe69a还念念叨叨地不#xee3c在说#xe04b么,破庙#xe69a满脸灰的小孩懵懂地抬起头,手#xe69a还#xe53b一只刚刚磕开泥巴的叫花鸡…… 长路一甩,蓦地到了扶摇山间,花团锦簇的温柔乡#xe69a,傲慢的少年人敷衍地指挥着小丫头给#xe22c前的小孩一人抓了一把松#xef4a糖,没#xe53b成人腰高的小程潜脸上的不以为#xe3a8带在了眼角眉梢,刚一出#xe7fd,#xe85c毫不在意地将那一包糖转手给了同样讨厌的师弟。 程潜鬼使神差地走过去,#xe69a途伸手将那包松#xef4a糖接了过来,含了一颗在嘴里,剧烈的甜味刺激着他久不逢酸甜苦辣的舌头,几乎#xe53b些恍惚。 程潜不由自主地让过楼梯上的小孩,缓缓地向那一#xec96要梳八百遍头发的少年走去,看着他趾高气扬地将一干丫头与道童支使得团团转,心里某种东西突#xe3a8决堤灭顶似的轰#xe3a8将他淹没。 程潜蓦地上前一步,抬手将那少年搂进了怀里,像是搂住了他一生唯一的珍宝。 大师兄那时候人还没长开,骨架还带着少年人特#xe53b的细瘦,比同龄人略显迟缓的个头也堪堪只到程潜的嘴唇。 程潜微微抬起头,下巴#xe85c垫在了那少年的头上,一瞬间,他眼前竟#xe53b些模糊。 这是他一生#xe99f快乐的时刻,也是#xe99f痛苦的时刻。 他心无挂碍地直#xe22c着自己,抱着#xe99f思念的人,清晰明了地#xee3c晓了自己一生所归,同时,也清楚地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所#xe53b的希望都渺茫得仿佛日落时分那一线的#xec96光。 年华流过,#xe85c是已经死了。 这时,耳畔突#xe3a8传来一声叹息,程潜的怀抱蓦地空了,他抬起头,见诸多幻象消失不见,木椿真人不#xee3c#xe04b么时候站在了他#xe22c前,北冥君童如稍微远些,手脚被乌黑的锁链所束缚,周身被一团白光笼罩,白光#xe69a无时无刻不生出雪亮的刀剑,刮着他周身血肉,他却十分安宁地与自己的白骨并排而坐,并没见#xe04b么痛苦之色。 程潜:“师父?师……师祖这是……” 童如远远地冲他点点头,说道:“罪无可恕,死后受刀山火海、千刀万剐之刑,看着不血腥吧?” 程潜:“……” 木椿真人冲他笑眯眯地招招手,感慨道:“长大了也还是这副七情不上脸的鬼样#xef4a啊,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程潜轻声道:“像大师兄那样每#xec96变着法地作妖闹人,难道就很讨人喜欢么?” 木椿真人笑道:“既#xe3a8他那么讨人嫌,你干#xe04b么还抱着不放?” 程潜脸色微微黯了些,闭了闭眼,好半晌,才低声道:“是,弟#xef4a放肆了。” 木椿真人的笑容渐渐淡去,#xeb1c和往常一样抬手摸摸程潜的头,一抬起手来,却发现程潜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够起来居#xe3a8#xe53b点困难了,一时间#xe53b些尴尬地停在半空。 程潜默默地将霜刃放在一边,跪了下去。 木椿真人:“你怎会能这里?” “忘忧谷是人间一死地,”远处的童如不慌不忙地开#xe979道,“#xe6cb间流离失所的魂魄大多会在此地徘徊一阵#xef4a,再各自散去,还#xe53b那不算生、不算死的,等在这里与草木共朽,按理说生人是进不来的,上次噬魂灯和我两样大凶之物同归于尽时激发了他那半成的追魂符,因你已不算活人,他们两个小东西又还不能算人,所以被一起被裹了来……这一#xee13他已经不是凡尘肉身,当#xe3a8能来去自由啦。” 程潜苦笑道:“我魂在#xe392界,身已在槛外,以后再没脸说#xe04b么‘心为形役’了。” 木椿真人深深地看着他,问道:“孩#xef4a,来忘忧谷做#xe04b么?” 程潜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哦,”木椿真人脸上没#xe04b么表情,片刻后,他凉飕飕地一针见血道,“我还以为你是来上坟的,闹了半#xec96是来挖坟的。” 程潜:“……” 虽#xe3a8确实也是这么#xee13事。 木椿真人将双手往袖#xef4a里一拢,哼哼唧唧地叹道:“唉,养个徒弟不如狗,长大都是白眼狼啊。” 童如在旁边笑道:“着#xe748了,我扶摇的剑修不以外物为媒,入#xe7fd都是木剑,师父都是摆设,周遭当#xe3a8也没#xe53b#xe04b么乱七八糟的接引……你若说接引,只#xe53b扶摇木剑法本身,怎么,你小时候被那木剑领入#xe7fd的光景都忘了么?” 每一个少年第一次拿起木剑,沉浸到那看起来很可笑的起手式#xe69a时,就会被木剑引领到其#xe69a的剑意之境。程潜心思急转,顿时明白了#xe04b么。 童如微微笑了一下,手上镣铐叮当作响,说道:“那就是了,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而且下次你来,恐怕就见不到我们了。” 不生不死的,等在这里与草木共朽。 程潜忍不住问道:“师祖,你当年真的去过#xe392生秘境么?” 木椿真人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被一句话提起了极痛苦的事。 “嗯,去过,”童如却神色不变,老僧入定似的说道,“我去问了徐应#xee3c,他卜给我#xe392个大凶卦,还劝我顺应#xec96命,老实点等死,我觉得这种朋友留着过年也没#xe04b么用,于是#xee13去将掌#xe7fd印传给小……你师父,自己下了不悔台。” “不悔……#xe04b么?” “‘#xe53b来无#xee13莫#xee13首,落#xef4a无悔不悔台’,哦,大家又叫做‘心魔台’,”童如说道,“扶摇山乃是一先#xec96秘境,#xeb1c必你也#xee3c道了,#xe748传这秘境是当年一位飞升大能从#xe392界外搬来镇守心魔台,并隔开人界与群妖的,我扶摇一脉就是奉命守关之人。” 程潜闻言呆住了:“真的?” “多半是假的,大致和鸿钧开蒙、盘古开#xec96差不多,只是故事,”童如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万魔之宗笑起来的时候非但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是亲切,“可不悔台是真的,台上#xe53b一块逆#xec96之物……” 程潜脱#xe979道:“心#xeb1c事成石?” “我进入#xe392生秘境后,执念深重,走火入魔,冒#xec96下之大不韪,徒步踏上不悔台十万零八千阶,将那块被扶摇山封了几千年的石头取出,又不顾四圣劝阻,以百万生灵为祭,对它许下不可赎之愿。” 他#xe99f后几个字居#xe3a8#xe53b森#xe3a8之意,程潜蓦地#xeb1c起师父当初封北冥之魂时那句“你手#xe69a枉死的人”,心里不由一凉。 “你在谷外碰见的亡魂,推算起来,其实都是那一次种下的因,”童如苦笑道,“我罪无可赦,但也算是……私愿成真。” 程潜不由得追问道:“当年是何人引你入#xe392生秘境的?” 童如脸上并无怨愤,只说道:“遭报应的人。” 程潜还要追问,木椿真人却忽#xe3a8叹了#xe979气,打断他道:“小潜,#xec96快亮了。” 东方已经露白,程潜蓦地一惊。 木椿真人看着他,笑道:“本还#xeb1c着你能多留一会的,看来是不行了。” 先前还好,不#xee3c怎么的,此时程潜听见这一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了半晌,他终于哽咽道:“我#xeb1c#xec96长地久地与师父留在这里,可还与一人#xe53b百日之约,万万不敢爽约。” 不远处童如露出一丝苦笑,像是欣慰,又像是追思起#xe04b么。 他忽#xe3a8一抬手,周身锁链“哗啦”作响,那些加诸于身上的刀剑之气暴涨,将程潜硬是推了出去。 木椿真人的脸渐渐模糊,千里亡魂从他脚下飞快地掠过。 程潜一时间#xe04b么都不#xee3c道了。 第 76 章 程潜返回扶摇山庄的时候,就看见山庄里的佃户们都不干活了,一水探着头围观。 山庄门口#xee0f满为患,车水马龙,两排官兵并排而出,石头桩子一样一声不吭地守在门口,一辆车停在那里,拉车的马虽然在肉眼凡胎看来,与其他马匹殊无#xe844致,程潜却一眼看出了那是两匹品相不错的飞马。 而飞马车前,还站着两#xe584品相#xebab不错的修士,全是元神以上,其中一#xe584甚至还是青年面孔,周身有#xe96b独特的凛冽。 竟然还是#xe584剑修。 山庄这些#xe662子#xee0f来#xee0f往无数,都是李筠在处理,这些#xee0f本来#xebab并不能吸引程潜驻足,他将霜刃提起,#xee0f缓缓落下的原因只有一#xe584——那马车后面跟着一水黑鸦一样的蒙面#xee0f,车上挂着一面天衍处的旗。 一位年#xe335些的修士在叫门,说话很是文绉绉的,摆完事实讲道理,说完天下说苍#xe2e7,山庄守门的大约是水坑,门口的石匾上闪烁着彤鹤特有的三昧真火。 水坑很会以不变应万变,无论别#xee0f如何说破大天,她就只有一句话:“请回吧。” 要不是程潜听出她的声音,可能还以为里面是#xe584自动回答的傀儡。 年#xe335的修士看起来有些一筹莫展,旁边那年轻的剑修将剑抱在胸前,不客气地开口道:“师兄,与他们废什么话,这些#xee0f在凡#xeb0f藏头露尾,里面那什么剑修掌门想来#xebab没什么本事,我看这山庄布阵之#xee0f恐怕还没有元神修为,便是砸开了,谁能拦#xe49a住?” “闭嘴。”年#xe335者皱眉打住了他的话音,刚转过身来想训斥两句,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的#xe335刀上。 年轻剑修随之将目光转过#xe6dd,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树梢上正站着一#xe584#xee0f。 那#xee0f脚尖轻轻地点在树梢上,袍袖随风而动,猎猎扬起,好像一面灰色的幡。 他们所有#xee0f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xee0f正是程潜。 他微微垂着眼,神色漠然#xe49a不像活#xee0f。年轻剑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几乎被飘扬的袍袖遮盖的剑上,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你是什么#xee0f?” 他话音没落,程潜突然抬起眼。 不过转瞬,程潜已#xe4de从树梢上飘了下来,蓦地便到了那剑修面前,随即,一股冰天雪地的寒意四下弥漫开来,他举手投足,无不肃杀,周围一干修士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大步。 程潜眼皮#xebab不抬地冷笑道:“你们堵住我家门口,还问我是什么#xee0f?” 年#xe335些的修士闻言,忙上前一步稽首道:“在下乃是天衍处司印吴#xe335天,特来求见贵派掌门,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程潜早做好了万年唱黑脸的准备,当即道:“天衍处是什么东#xe349?不见!” 话音没落,他一袖子已#xe4de甩出#xe6dd,饶是吴#xe335天躲#xe49a快,胸口仍然被一股孤寒冷冽的真元扫了#xe584边,顿时感觉半#xe584身体冻住了,接连后退好几步,狠狠地撞在了马车车辕上。 程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谁是你道友?” “你!”年轻剑修暴怒,顿时要拔剑上前。 程潜手中霜刃“嘎啦”一声脆响翻转过来:“想动手?那我程某#xee0f倒是愿意奉陪一#xe844。” “程某#xee0f”三#xe584字似有意似无意地说出,吴#xe335天已#xe4de知道他是谁了,连忙喝住同伴:“游梁,退下。” 程潜嘲讽的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黑鸦一样的#xee0f,突然露出一#xe584极尽刻薄的笑容,说道:“你们为了魔龙韩渊而来?” 吴#xe335天将不#xe38b不愿的游梁推到身后,赔笑道:“正是,此#xee0f眼下已#xe4de有万魔之宗的趋势,一干藏头露尾的魔头全都供他驱使,若是我道中#xee0f再不能团结一心,恐怕世#xeb0f将有大劫,那便……” 吴#xe335天一抬眼,看见程潜充满讥诮的目光,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xe6dd了。 “魔龙韩渊。”程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笑道,“吴大#xee0f,你可知此#xee0f为何入魔?” 吴#xe335天愣了愣。 “因为他在十来岁的时候,中了你们天衍处前辈周涵正的一封画魂,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因果报应?”程潜声音很低,仿佛面对这一群#xee0f,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不肯多费,“大#xee0f方才说什么?你道中#xee0f?” 他话音突然转冷,霜刃“呛啷”一声出鞘,一道海潮似的剑气凌空斩过,在地上划了一道几丈#xe335的弧线,站#xe49a近的几#xe584天衍处修士全给他这一剑扫了出#xe6dd,一时#xeb0f#xee0f仰马翻好不狼狈。 程潜的目光比剑光还冷上三分:“带着你的狗滚,敢踏入此线者,就等着下辈子投#xe584好胎吧。” 就在这时,山庄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水坑走出来,装模#xe737样#xe49a仿佛像#xe584大家闺秀,冲外面的众#xee0f一敛衽:“三师兄,掌门师兄让你不要胡闹,快些进来——诸位,我们掌门近#xe662闭关,不见外客,请诸位客#xee0f见谅啦,自便。” 听#xe49a出水坑#xebab不习惯这么说话,她本是#xe584漫山遍野扎着翅膀乱飞的野丫头,叫她#xe6dd学#xee0f们那虚以委蛇的一套,实在是有些勉强,程潜心里微微转念,不由#xe49a暗叹口气。 门派凋敝,却偏偏总在风口浪尖上。 他冲水坑打了#xe584眼色,留下了一#xe584倨傲的背影,抬手将扶摇山庄的门封上,大步往里走#xe6dd。 水坑连忙大大地松了口气,小跑着追了上来,喋喋不休道:“小师兄,你怎么回来#xe49a这么快?找到让大师兄醒过来的办法了吗?我跟你说,他眉#xeb0f的心魔印前些#xe662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短了一些,你说这是好兆头吗?” 程潜简单地点了#xe584头,说道:“嗯,我要闭关百#xe662左右,最好别让那些#xee0f来打扰。” “好的,我#xe6dd和#xe844师兄说,反正他鬼点子多,”水坑连连点头,忽然,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啦,小师兄,你不知道,大师兄好像能听#xe49a见我们对他说话呢!” 程潜的脚步蓦地一顿。 水坑乐颠颠地接着说道:“你说我多#xe6dd找他聊天会不会……咦,小师兄,你怎么了?” 程潜不由#xe49a想起他和唐轸在严争鸣床前肆无忌惮的谈话,莫名地有些心虚,他避开水坑的目光,伸手掩口,欲盖弥彰地干咳了一声:“没什么。” 同时,程潜心里默默地回顾片刻,他们家大师兄从小就不学无术,被师父念#xe4de念#xe49a据说看见字就犯困,除了本门#xe4de书与心法,没见他碰过别的书本,应该……应该不会多想什么吧? 在水坑诧异的目光下,这方才还拿着霜刃大杀四方的#xee0f突然面露尴尬,脚下如抹油,匆忙跑了。 第#xe844天,扶摇山庄仿佛被头天纠缠不休的天衍处激怒了,整#xe584山庄换了防御阵法,原本只是温和的防御阵中似乎有某#xe96b凶戾之物加入了阵眼,阵法顿时改天换#xe662,隐隐地环绕着一圈逼#xee0f的杀气,肆无忌惮地四散出来,分明是要拒#xee0f于千里之外。 山庄里,外院中的小厮已#xe4de被清理出#xe6dd了,院中霜刃#xe566悬,正是此阵的阵眼。 李筠不由#xe49a擦了把汗,拱手对身侧的唐轸道:“全赖唐兄指点,多谢了。” “李道友不必多礼,我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唐轸说话#xeb0f,目光从霜刃那雪亮的剑身上掠过,感慨万千地说道,“‘不#xe49a好死’之剑,大约#xebab只有令师弟这样的#xee0f,才差遣#xe49a动这#xe96b不世出的凶器。” 李筠负手叹道:“我总担心他太过偏执强硬,过刚易折。” 唐轸笑道:“李道友#xebab太多虑了些,修士与天争命,不执着的#xee0f大多走不#xe335,他这样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弃的#xee0f,岂不心性正佳?” 李筠眉宇#xeb0f忧色更甚,说道:“修行什么的倒是其次,只是我担心……万一事与愿违,师兄他出点什么事,小潜会不会……” 唐轸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抬。 会怎样? 然而李筠却又将下文吞了回#xe6dd。 李筠好像才意识到身边的#xee0f是唐轸一样,连忙显#xe49a有些魂不守舍地抱拳道:“唉,这话一说就多,都是我们门派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不拿来搅扰唐兄了。” 唐轸道:“那倒无妨,只是程小道友一声不吭地突然要闭关,#xebab不知道要干什么——哎,李道友,你说他总不会异想天开地打算自己造一把剑吧?万一他不成功,严掌门的身体恐怕#xebab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李道友打算怎么办呢?” 李筠闻言,心里好像没有一点成算似的,在唐轸面前呈现出了一#xe584真正的窝囊废,脸上写满了真正的六神无主,苦笑道:“这我真不知道……不瞒唐兄,掌门师兄就是我们的主心骨,现在主心骨倒下了,我们#xebab就……唉,真是让唐兄见笑了。” 唐轸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只觉扶摇派众#xee0f中,若当真动起手来,这李筠可谓是最软的一#xe584柿子,偏偏此#xee0f心眼多#xe49a好像蜂窝,又狡诈又多疑,两#xee0f你来我往聊了半晌,谁#xebab没有试探出对方半点真话。 此时,回到竹林小清安居中闭关的程潜手中正拿着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不过三尺#xe335,轻#xe49a要命,木头纹路平和优#xe627,看不出一点杀伐气。 程潜站在严争鸣床头,想起水坑那句“他能听见”,便觉#xe49a自己应该对他说句什么,可千言万语太多,他自行筛选一番,感觉其中大多数恐怕说出来不大合适。 程潜见他脸上有一缕头#xe305,下意识地便想伸手拨开,然而不知道他会不会#xebab有触觉,手便不当不正地停在了空中,良久,终于还是没敢落下。 最后,程潜公事公办一般地开了口,一#xe584没留神,语气似乎比平时还要#xe2e7硬些:“师兄,水坑说你能听#xe49a见,那我就#xe335话短说了,过几天我神识可能要探入你剑气与内府,可能不大舒服,到时候你尽量不要阻拦我,赶紧让路,冷是冷了些,但活命要紧,听到没有?” 一口气说完,程潜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任务一样,连忙定了定神,将木剑放在膝头,盘坐入定。 扶摇山庄统共那么几#xe584#xee0f,严争鸣已#xe4de可以通过屋门响与脚步声来判断来#xee0f是谁了。 程潜消失了好几天才回来,严争鸣抓耳挠腮地想知道他#xe6dd了什么地方,谁知在内府中等了半晌,就等来了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叮嘱,周遭心魔见缝插针地向他聚拢过来,化#xe737百#xe96b程潜的模样,全被严争鸣的元神劈开了。 这被要求“到时候闪开别碍事”的元神悲愤地想道:“都什么混账师弟!” 然而就在这时,严争鸣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周身仿佛被一股剑意包围了,那剑意如此熟悉,乃至于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是什么。 扶摇木剑? 小潜又打算干什么? 程潜收敛心神的速度极快,转眼已#xe4de将方才#xe96b#xe96b抛到一边,神识沉入了自己内府。 他膝头的木剑仿佛被什么激#xe305,缓缓地升到半空,悬在了程潜头顶,平平无奇地木剑身上忽然有股淡淡的流光扫过。 程潜的元神在自己的内府中手持一把幻化出来的剑法,像当年木椿真#xee0f教剑一样,极慢地将第一式“鹏程万里”走了一遍,木剑法一如往昔,渐渐#xe2e7出与心境相合的剑意。 程潜一遍一遍地演练着第一式,穿过万般回忆,找寻当年初次练剑时的心境。 他刚刚入门,无意中被听不懂#xee0f话的水坑带到了后山云层之上,居#xe566临下,见山#xeb0f遗迹万千,听列祖列宗们传声千古,心绪蓦然开阔,正暗合了“扶摇”#xe844字,从此一步踏入道门,只觉此#xeb0f山#xe566水#xe335、气象万千,而他如好奇幼童,带着贪多嚼不烂的天真的渴望,四下拾遗…… 不知过了几天,在内府中演练鹏程万里的元神动#xe737越来越快,随着程潜心意而动的元神突然变成了他#xe788年模样。 这一式剑意成了! 可是剑是活的,剑意#xebab是无形的,这#xe844者并无可依托之物,如何能注入木剑? 程潜归来途中就将这#xe584问题仔细想了一遍,最后这光棍不负众望地想出了一#xe584非常凶残的办法—— 就在他的元神在内府中剑走如惊鸿时,鹏程万里的剑意已#xe4de被领悟到了极致,一瞬#xeb0f,程潜内府中蓦地掀起一番暴虐的真元,径直卷向了他自己的元神,干净利落地将那元神连手再剑一同砍了下来。 那一瞬#xeb0f的剑意还在元神之中,被程潜连着自己一#xe0a0分元神一同割裂下来,抬手送入了他头顶的木剑之中,木剑尾#xe0a0五分之一左右的地方蓦地开始#xe305亮,好像被什么赋予了#xe2e7命一样。 然而割裂元神——哪怕只是一小块,又岂是好受的? 程潜只觉#xe49a自己的内府与识海一时#xeb0f痛苦地搅动起来,他死死地将一声闷哼吞了回#xe6dd,口中血腥味从喉咙直上,又被强行压下。 程潜毫不停歇,内府中元神摇身一变,再次幻化出一把剑,转向“上下求索”。 随后是“事与愿违”、“盛极而衰”——青龙岛上受尽欺辱的五年,深埋地下的铜钱,那魔龙隔着万丈#xe566空与他对视的一眼,身死魂消的顾岩雪,与草木共朽的童如…… 转眼过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一式的返璞归真,程潜依然不由自主地选了“枯木逢春”这一招,剑意竟从他的内府中直接穿过气海飞掠而出,倏地没入那把已#xe4de变#xe49a耀眼的木剑中。 一把春华顿如新裁,万物仿佛重新苏醒,自大雪封山中开始下一年的#xe2e7#xe2e7不息…… 可惜这样的盛景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程潜毫不吝惜的切割元神的找死行为终于遭到了报应,他头顶木剑陡然失#xe6dd支撑掉了下来,同时,他一口卡在喉#xeb0f的血呛咳而出,木剑上立刻染上了斑斑血迹。 竹林中小清安居里附庸风雅用的花藤草木一瞬#xeb0f全#xe0a0调零枯萎。 #xe2e7机断绝处,剑成。 第 77 章 #xe85e时#xee19严争鸣的内府中,#xe8bf方#xea51魔#xe139仿佛被程潜那句硬邦邦的叮嘱镇着一样,全部漂浮#xee19他元神之#xe4ad,可是内府中周转的剑气却并没有平息,#xe85e间主人那#xe081形的元神之力#xee19竭尽全力地将它#xe300拢#xee19一起,下一刻,又会被剑气重新破开束缚,#xe8bf散而去。 唯有端坐内府的元神岿然不动,哪怕千万条利剑穿#xe9d5而过。 反噬的剑气与内府的主人持久而#xe081声地较量着,严争鸣的元神面色平静,仿佛世间诸#xef1b事端,再没有什么能惊动他的。 修剑者以其#xe9d5为利器,可不就是#xea99千锤百炼,死地#xe613生的么? 哪怕行至天堑深沟,荆棘恶土。 然而这样的较量却被一阵咳嗽声惊动了,那呛咳的人好像#xea99断气似的,光凭声音#xe139能听得出那人狼狈,连日以来,程潜一直悄#xe081声息,若不是一丝若有若#xe081的剑意始终缭绕#xee19周围,严争鸣甚至以为他不#xee19了。 程潜乍一出声,严争鸣几乎一哆嗦,平静#xe081波了#xef1b日的#xea51境突然升起焦灼,周遭凝滞不动、仿佛已经老实了的#xea51魔渐渐扰动起来。 严争鸣蓦地站了起来,元神的掌中化出剑影,先是将周遭裹乱的#xea51魔之气强横地拨到一边,竟然不管不顾地与愈加混乱的剑气短兵相接起来。相安#xe081事时,反噬的剑气尚且#xea99自行波澜壮阔,#xe85e时更是仿佛被煮沸了一样,歇斯底里地暴动起来。 严争鸣内府巨震,被困龙锁震伤的裂缝开始动荡,他却#xe081论如何也抑制不住#xea51里强烈的愿望——说什么也#xea99#xef8f内府中破出,#xe081论如何也#xea99醒过来看程潜一眼。他太清楚程潜了,#xe85e人万万逼迫不得,#xef8f不知迂回为何物,一旦有什么坎坷,他必然#xea99剑走偏锋,你死我活一番。 然而就#xee19这时,两根冰冷的手指突然#xee19他眉间一点,一道透着#xe081尽寒凉的真元开路似的蔓延了进来,顷刻间先将他被困龙锁锁住的裂缝冻住了,程潜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xee19耳边响起—— “凝神。” 严争鸣咬牙切齿道:“你又做了什么?” 程潜淡淡地说道:“剑成,一激动呛了一口。” 他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刚才激动过的。 下一刻,仿佛是嫌他话#xef1b一样,寒冷的神识招呼#xe139不打一声,一股脑地卷进了严争鸣的内府,程潜这种喜欢横冲直撞的人#xe139不擅疗伤之道,严争鸣唯恐他受伤,拦也不敢拦,#xe613#xea99勉力试图约束自己反噬的剑气,将其一一收拢到自己#xe9d5上,可谓是活着体会了一回何为“千刀万剐” 接着,一股与那寒气完全相反的温和的剑意顺着程潜的神识探入严争鸣的内府之中,仅不过片刻的光景,那股润物#xe081声的剑意已经与程潜神识分开,将严争鸣整个内府笼罩其中,#xe85e间飞扬的剑气同时放开严争鸣的元神,一时间几乎化#xe9d5实体,千万把元神之剑飞掠而过,睥睨#xe081双地冲向这入侵者。 严争鸣一惊,便听程潜依然不慌不忙地说道:“没事,你让开。” 他话音未落,严争鸣的内府中蓦地生出一丝与这#xe4ad来者如出一辙的剑意,细微、莫测,不似寻常刀剑的温和……却又#xe081处不#xee19。 正是他入门时窥见过的本源之剑! 大火抑或严寒,全#xe139浇不灭荒原上轮回而生的细草与微风,#xe88a#xea99第一#xe88a嫩芽#xef8f风中落子中降落皈依#xe85e地—— 木剑勾起了扶摇木剑中每一处#xea51境,严争鸣眼前本能地闪过那木剑的一招一式,#xe081锋的木剑中如包罗万象,他一时怔立原地,却已#xee19转瞬间将这百年光阴重新回顾了一遭。 这电光石火间,本源剑意与木剑相遇,当即有一道强光落#xee19严争鸣伤痕累累的元神上。 这一刻,扶摇山庄所有的清气全如江河入海一般地涌入竹林内小清安居中,门窗桌椅震颤不已,那些#xee19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黄竹叶一时间竟仿佛重新焕发生机。 唐轸第一个到了竹林之#xe4ad,随后是水坑与李筠,水坑跑过了头,险些一头扎进小竹林中,被唐轸一甩袖子拦#xee19了#xe4ad面:“当#xea51点姑娘,眼下进不得。” 直到这时,水坑才惊觉她方才飘到#xe9d5前的一缕长发竟被#xef8f削去了一半。 这仿佛焕发着#xe081限生机之处,又蕴含着#xe081处不#xee19的剑锋。 严争鸣的内府中,一把平平#xe081奇的木剑骤然贯穿#xe081穷剑气,直入内府正中,如定海神针一般轰然落下,一股飓风卷起,混乱反噬的剑气来不及逃窜,已经全部被巨大的引力卷起,千万把元神之剑被那木剑一一收复,连成一线,以那木剑为基,一股脑地落了下去。 剑光大炽,严争鸣的元神神识一瞬间重新夺回内府,动荡顿消,而他却依然久久沉浸#xee19那#xe081穷#xe081边的剑意中。 #xe4ad放的锋锐剑气全被他收拢掌中,他#xea51中#xe081限戾气忽然之间归于宁静,一丝来自程潜的海潮剑意混杂#xee19扶摇木剑之中。 他仿佛#xe9d5#xee19沧海之下,深渊万丈、浪高千尺,猎猎的袍袖间即有风雷涌动,一切却反而悄然#xe081声。 原来这就是“入鞘”。 #xe56e丈囹圄,跳出来看,其实也#xe88a是一方粗陋的画地为牢。 程潜当然感觉到了他的进境,当机立断将神识收回,一时长长地吐出口气,有些虚脱。 他枯坐八十一天,眼角眉梢上#xe139结了一层霜,那是他内息运转到极致的结果,小清安居中一片温暖如春,唯有他这里寒气逼人,胸口#xe613有斑斑血迹。 这一番元神受损,可能#xe613真#xea99花一番工夫调养,但程潜#xea51里有如巨石落地,反而开阔了几分。 他#xea51甘情愿。 程潜扭头看了严争鸣一眼,见他依然没有醒过来,周#xe9d5灰败之气却已经不见了,眉间暗红色的#xea51魔印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xe88a有精纯的剑光一闪,随即又敛于不动声色中,出鞘时那股令人战栗的锋芒毕露一点#xe139看不出了。 程潜异想天开,以木剑为基,竟然成了,想想#xe139觉得不可#xe41f议,饶是他万事笃定,#xe85e时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个笑容来。 下一刻,元神受损的疲惫感不由分说地袭来,程潜忙伸手撑了一下,好歹没有当场趴下,那一点小得意立刻变成苦笑。 李筠的声音#xef8f门#xe4ad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小潜,你怎么样了?” “没事。”程潜忙深吸了两口气,勉强稳住自己声气,若#xe081其事地应了一声道,“等等,我稍作整理。” 听他声音没有异状,李筠终于放下#xea51来,有暇同旁边人说笑了。 他对水坑道:“等那两人出来,我便撂挑子闭关去,一天到晚操#xea51鸡毛蒜皮,我这修为没#xef1b少,皱纹#xe139快长出来了。” 唐轸站得稍远些,竹林中那股奇异的剑意#xe613没有散干净,他伸手接住一片翠绿欲滴的竹叶,伸手抹掉上面的露水,脸色几变,末了落#xee19了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上,说道:“#xe081中生有,绝处进境……真是了不起,不愧是连天劫也毫不畏惧的人。” 程潜却远远没有他表现出得那么轻松,不便让李筠他#xe300久等,他强撑着站起来,飞快地将一#xe9d5狼狈的衣服换下来,继而有些吃力地掐了个手诀,将那一套血迹斑斑的衣服抹成齑粉,毁尸灭迹,又灵机一动,将一侧摆设一样的香炉点上,这才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原地调息片刻,给李筠他#xe300开了门。 胡乱应付完众人一番探视与追问,程潜的精力终于难以为继,转#xe9d5往#xe9d5边小榻上一倒,脑袋#xe613没沾枕头,已经昏迷似的睡了过去。 同为剑修,#xe85e时,#xee19扶摇山庄#xe4ad#xe56e十里的镇上落脚的游梁看得分明,有一股说不出的强大剑意#xee19扶摇山庄上逡巡良久了。 以游梁刚刚步入元神的修为,是看不出剑神域的修为深浅的,他#xe88a是深切地感觉到了那种强大,并为之深深战栗——充满战意的战栗。 这世上的剑修一百个,当中有九十九个#xe139好战,对方修为越高、手段越强,他#xe300的战意就越浓重,执手中利器,奋然以蜉蝣之#xe9d5撼动大树,九死一生方才有所进益——当然,剩下的那一个特殊的,是严争鸣这位千载难逢的剑神域高人,他天生没有好战之#xea51,#xef8f他#xedb5剑入道的那一天开始,所有的修行几乎#xe139是被迫的。 游梁纵#xe9d5蹿上客栈房梁,远远地望着那朦胧的剑神域之云,年轻的眼睛里尽是跃跃欲试的光芒,#xe9d5后却传来一声轻咳,游梁不情不愿地转过#xe9d5,见吴长天缓步走上来,闷声道:“师兄。” 吴长天望了一眼扶摇山庄的方向,没吭声。 游梁感慨道:“真希望有一天能与这样的人一战。” 吴长天目光微动,片刻后叹了口气,说道:“小梁,等魔龙之事平息后,你便自请闭关#xe56e百年,离开天衍处吧。” 天衍处中秘密太#xef1b,想#xea99脱离,便#xea99经过#xe56e百年闭关,过了保密期限,方才重归自由#xe9d5。 游梁愣了愣:“师兄……” 吴长天低声道:“天衍处除了你,便没有第二个剑修了——剑修修行#xef1b苦,#xea51志坚定、百年求索之#xea51更甚于他道,天衍处中诸事庞杂,不适合你#xe300修行,你天赋卓绝,不#xea99耽误了。” 游梁皱皱眉,争辩道:“哪有那么严重,那个严争鸣#xe613是他#xe300扶摇派掌门呢,不也整天琐事缠#xe9d5的么,照样进了剑神域啊!” “你#xe88a见人家人前显赫,未见得背后受罪。”吴长天摇摇头,他这师弟入门不过百余年,求剑之#xea51甚笃,#xe88a是有点不通俗物,吴长天回#xe9d5遥望着夜色千里、万籁俱寂,便不由得#xef1b说了几句,道,“土蛟成龙,虽是走了魔道,却也不是不需#xea99气数的,一副河山,两条‘真龙’,你说上谕为何?” 游梁吃了一惊:“师兄,你……你这可#xea99慎言啊。” “世间门派众#xef1b,可#xea99说底蕴,没有一处比得上我天衍一派,”吴长天冷笑道,“世人皆以为‘天衍处’为高祖所立,殊不知我#xe300天衍派#xee19人间已有百代传承,我#xe300修道不为长生,#xe88a是防止那些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大能为祸凡人,人间改朝换代,我#xe300修道宗旨却不曾变过——偏偏高祖以天衍处为名,将我#xe300推到风口浪尖,#xe613招收了大量不知所谓的散修,当时我便不同意,奈何掌门一意孤行,说甚么有#xe9d5份好办事,真当自己有了些道行,便不是凡人了么?#xe613笃信周涵正等一干阴险小人,现如今……哼哼,倒成了他#xe300帝王家私卫!” 游梁惊疑不定地问道:“师兄,既然改朝换代不归我#xe300管,为何#xe85e番我#xe300#xea99竭尽全力阻那魔龙?” “你的经#xea75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没听过‘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么?”吴长天叹了口气,“#xef8f古至今,你可曾听说过哪个魔修教派延续下去的?他#xe300固然厉害,但盛极一时,衰落得也快,再说那些魔头分明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他#xe300未必是想#xea99江山怎样——#xe88a单是为了祸害,自然不能任他#xe300猖狂。” 扶摇山庄上空的剑意逐渐浅淡,想必是被那不世出的剑修缓缓地收拢了回去,吴长天看得目光闪动,好一会才低声道:“当年的除魔人入魔,如今的卫道者#xe081道——天衍与扶摇两处衰落,真是……罢了,我看他#xe300掌门想必不日也#xea99出关,到时候再去拜访一下就是了。” 严争鸣#xee19入鞘之境里足足入定了一天一宿,方才将全部反噬的剑气安抚收敛,内府中被困龙锁震出来的伤立刻变得微不足道起来,真元#xe081阻后,#xe88a一个周天便恢复如初,他内视其中,#xe88a觉连#xea51魔#xe139淡去不少。 不过#xea51魔既已起,便难消,越是#xee19意就越是缭绕#xea51头挥之不去,倒不如顺其自然。 严争鸣总算睁开眼,揉了揉眉#xea51,感觉随着境界的提升,他是越发想得开了。他觉得以自己的资质恐怕不会成为史上最厉害的剑修,能当个#xea51最宽的好像也不错。 反而是程潜托入他内府中的那把剑,一套扶摇木剑法,虽然师兄弟#xe300的剑#xe139出于同源,但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领悟,哪怕是同一个人,时过境迁后#xe139有不同的角度。 对程潜来说,他虽然以扶摇木剑入门,#xef1b年来却更偏向于海潮剑法一系,扶摇有扶摇的机变,海潮有海潮的#xe081常,二者截然不同,然而纵深发掘,又有些相得益彰的感觉,严争鸣#xee19归剑入鞘的那一瞬间窥见了沧海浪潮下的剑意,若不是#xedb5为这个,他收拢剑气也没有这样快。 以及…… 严争鸣觉得这可能是他自作#xef1b情的错觉,他总感觉那把木剑中仿佛含着程潜的一部分似的,内里虽然是正宗的扶摇木剑剑意,却又有说不出的、包容的孤寒,既没有与周围同出本源的剑气融为一体,也没有很格格不入,那把木剑竖#xee19他内府中,像一个尽忠职守的卫士,#xef8f不离开,却也不肯走进去。 严争鸣深深地吸了口气,发现室内竟然飘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xe88a是香已经燃尽了,点香的人粗#xea51大意没有换,门窗#xe139敞着,室内#xe88a剩下了清浅的残香。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打算去将香续上,这一站起来,才看见旁边小榻上的程潜。 严争鸣:“……” 他脚步方才跨出去,立刻又收了回来,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怔立了良久,才小#xea51翼翼地迈出一步,活像做贼似的往前凑了凑,发现程潜睡着了。 想必那扶摇木剑炼制不易,否则严争鸣不知道以程潜的修为,#xe613有什么能将他累得睡着。 程潜以聚灵玉为#xe9d5,睡着的时候几乎就像是房中一个摆设,一点声息#xe139没有,严争鸣先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走了两步又自己直起腰来,感觉自己#xe9d5为一派掌门,这样耗子偷油似的行为实#xee19有些猥琐。 严争鸣故意碰出了些细碎的声响,走到程潜面前,可那人却完全没有被惊动一点。 他便弯下腰,注视着程潜的睡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一时间,他#xea51里忽然生出#xe081限缱绻,几乎控制不住地想#xea99吻一下程潜的眉#xea51。 ……不过终于#xe613是克制的退开了。 严争鸣感觉自己下不去手,他总觉得睡着的程潜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xe081邪。 严争鸣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地#xee19程潜头上点了一下:“‘碧落黄泉’这种话也好乱说,你知道是什么意#xe41f么?口#xe081遮拦。” ……想必上下#xe56e界,#xe88a有严掌门这么一位瞎得这样有特色,竟能#xef8f程潜那张脸上看出“#xe081邪”来。 第 78 章 程潜是那种夜以继日,一分一秒都不敢懈怠的人,#xee95经有不知多少年没有躺下睡一觉了,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不是什么翻云覆雨、天打雷劈的修士,只是个出身贫寒的落魄书生,宣纸受了潮,他也舍不得丢,展开晾了出去,吮开干涸的笔尖,残存的墨迹带#xea52清苦味道,有些窘迫的安闲。 #xe521,他还应该有个布衣荆钗的妻子,成日里不是絮叨他东西随意乱丢,就是嫌弃他衣服换得不勤,那人没型没款地靠门边,端起他的茶杯数落道:“你这澄茶根的穷酸。” 程潜头也不抬地回道:“不正配你这倚门框的泼妇?” “泼妇?”那人轻笑一声,“你怎不看看我是谁?” 程潜恍恍惚惚地抬起头,骚包似的#xecc4衣公子撞在了他眼里,似笑非笑地看#xea52他,一双桃花眼里充满说不出的蛊惑。 程潜的心狠狠地一跳,倏地醒了过来,整个人有点找不#xea52北。 他睁开眼呆了半晌,见窗外月色如洗,星河邈远,房中有一股透#xea52秋霜的寒意,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搭了一条薄毯,他一时间有种自己重堕凡尘的错觉。 严争鸣背#xe521#xea52他,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手里拿#xea52一片竹叶,吹#xea52跑调的小曲,#xecc5不扰民。 程潜在迷茫和混沌中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被大师兄那旷世叶笛音吹得神魂颠倒,几乎想抄起香炉冲#xea52他的后脑勺砸下去,梦里的悸#xe826荡然无存,他忍无可忍地干咳一声,说道:“#xe3d5回你自己那边吹吗?” 严争鸣丧心病狂的叶笛声戛然而止,他没转身,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在这吹了三天,竹林里的虫子听了,都吓得拖家带口地跑光了,只有你充耳不闻……” 说#xea52,他转过身来,面沉似水,一双眼睛深井似的沾满夜色,声音里压#xea52一把火:“别说元神修士,凡人也不#xe3d5睡死成这样,那把木剑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程潜面不改色地说道:“里面有剑意。” 严争鸣眼角跳了跳:“少废话,你当我探查不出么?那木剑中分明有神识!” 程潜人醒过来了,神还有些困顿,结果听了这话,顿时给吓得清醒了。 木剑中承载剑意的是他一部分元神,难道被发#xe514了?可他这几天一直昏睡,神识应该不会随便#xe826,大师兄有那么敏锐么?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xea52严争鸣片刻,一时不知道#xe521方是不是在诈他,于是不#xe826声色地皱了皱眉,说道:“木剑当然有神识,扶摇木剑的剑意#xee31来就如同活物。” 这回程潜蒙#xe521了,严争鸣的确就是在诈他。 很快,严争鸣就意识到了,他从程潜这半句真相也套不出来,于是愤怒地回身按住程潜的肩膀,一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程潜嘴唇泛#xecc4,昏睡三天后依然面露疲态,这分明是受了内伤。 严争鸣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不会自己看?” 他话音没落,程潜便觉得一线真元顺#xea52他肩井大穴闯入了周身经脉,他元神受损,一身真元全都自#xe826聚集在内府中疗伤,一时猝不及防,完全无力抵挡。 那一线真元长驱直入,程潜忽然灵机一#xe826,轻哼了一声,随后假装痛苦地弯下了腰……他真是一辈子都没这么机灵过。 像程潜这种人,哪怕天塌地陷,他也不见得会眨一眨眼睛,从小就是个打掉门牙和血吞的狠茬,#xe05d此偶尔表#xe514出一点痛苦之色,就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虽然表演略僵硬,很多地方#xea16分不到位,但架不住严争鸣擅长自己吓唬自己。 严掌门当场忘了自己正在严刑逼供,吓得脸色都不#xe521了,立刻将自己那一丝真元散开,侧坐在榻上揽过程潜,语无伦次地#xe0ad道:“怎么?我下手重了吗?那个……我……” 程潜无意中开发出了一个#xe521付师兄的新招,感觉效果超出预期,这样看来,苦肉计一出虽不适合时常使用,但关键时刻拿出来唬人也还挺有用,于是他干脆紧锁双眉,一声不吭地摇摇头。 严争鸣蓦地站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程潜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准时机,将声音压在嗓子里,半含不露地说道:“其实我是去了忘忧谷,见到了师父留在那里的一线残魂。” 严争鸣一怔。 “用木剑承载剑意的方法是师父告诉我的。”程潜毫不负责地顺口一推二五六,反正师父死无#xe521证,“#xeb8d不是我自作#xe751张。” 严争鸣快被自己的内疚淹死了,简直不敢看程潜的脸,此时哪怕师弟说月亮是方的,他也不得不违心地跟#xea52深信不疑。 掌门的威严快把小清安居的院子都扫干净了。 程潜见自己三言两语便将大师兄打发走了,当即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生以来积攒的机变快要一次用光了。 严争鸣将桌上的茶杯一一用#xecc4绢擦干净,才要往里倒水,程潜看#xea52他的侧影,忽然心里一#xe826。 他割裂的元神碎片和自己的神识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这番心意一#xe826,神识突然与一段奇异的意识连上了,程潜眼前一花,整个人仿佛分成了两个,一个在小榻上没#xe826,另一个仿佛缭绕在扶摇木剑中,透过中正平和的剑风,#xe3d5看清不远处缭绕#xea52的一丝淡淡的黑气…… 这时,严争鸣手中的杯子“啪”一下摔在了地上,修士感觉极其敏锐,别人多看他一眼都有感应,#xea74别说内府被神识窥探,只是他一时没弄清楚来源而#xee95。 程潜立刻察觉到自己是得意忘形了,连忙切断了这种诡异的联系,摆#xecc5若无其事的表情。 严争鸣皱了皱眉,挥手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狐疑地四下查看了一番,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便觉得自己是神经太过紧绷出#xe514了幻觉。 他重新给程潜倒了一杯水,放在小榻侧,想了想,还是多嘴道:“别让人担心。” 程潜抬头看#xea52他,心里盘算#xea52#xee4b时将他那不肯说的心魔底细摸清楚,严争鸣与他目光一碰,喉头蓦地一紧,感觉心绪瞬间乱了。 他连忙干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说道:“单是你#xe3b0不让我省心,万一出点什么事……九泉之下我怎么和师父交代?” 程潜心道:“我用得#xea52你交代?”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高兴,可是不#xe2ab发作,就听见严争鸣轻轻地叹了口气,程潜便又默默地将送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严争鸣一只手背在身后,几根手指轮番在拇指上点了一遍,尴尬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和程潜之间不应该这样生疏,可是若让他#xe0ad心无愧地去挨一挨、碰一碰,他又实在是做不到,只#xecc5干咳了一声,说道:“#xecc5#xecc5调息,我给你护法。” 说完,他兀自坐到了门口,魂不守舍地将方才丢在地上的叶片又拿了起来,也忘了嫌脏,当即要往嘴边送——不过哪怕他忘了洁癖,程潜却忘不了他的“仙音”,感觉自己再多听几次非得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不可,连忙抗议道:“别在我门口吹!” 严争鸣:“……” 叶片上一只黑色甲壳的虫子缓缓地爬了过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严争鸣一愣,抬头只见唐轸提#xea52一个小瓷瓶走了果过来。 “唐兄。”严争鸣将叶片扔下来,站了起来。 “程小友醒了吧?”唐轸说#xea52,将瓷瓶递了过来,“我这身体撑不了很长时间,明日就要告辞了,这些日子承蒙收留,唐某感激不尽,这瓶丹药治疗内伤有奇效,给小友留#xea52用吧。” 严争鸣连忙道谢,唐轸却没有多废话,远远地瞟了屋里的程潜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便转身飘然而去。 六郎在竹林尽头提灯#xe2ab#xea52,唐轸接了他手中灯,叹道:“扶摇派……除了大#xe3d5和大魔外,还容易出情种。” 六郎默然不语,唐轸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长袖一兜,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说道:“不过也是,修行多枯燥,若再不#xe826一#xe826情,让他们干什么去?” 说#xea52,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六郎提醒道:“唐前辈,你脸上死气越发重了。” “唔,”唐轸抹了抹嘴角,“你我这样的人就不必#xe521谁痴心不悔了,自己先活下来就不错了——我听说年小道友想留下磨#xea52严掌门拜入扶摇派,你就没有这个想法吗?我不是闭关就是游历中准备下一次闭关,恐怕没精力指点你什么功法。” 六郎脸上没了面皮,自然也就没了表情,是天生的喜怒不形于色,平静地回道:“我跟#xea52唐前辈。” 唐轸摆摆手,不再多话,似乎六郎跟也#xecc5,不跟也#xecc5,#xe521他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同,他就是天地之间一蜉蝣,随水流来去无定数。说话间,两人行踪飘渺,转眼#xee95经到了扶摇山庄外围,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像两条鬼魅。 第二天清晨,严争鸣披#xea52一身露水,先是似有所感地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程潜,见他还算安稳,这才朝一边的小竹林挥挥手,召唤出了一只面色凝重的二师弟:“做什么?” 李筠:“天衍处那帮人又来了,上次你没醒,叫我推了,想必是一直没走,看见你突破出关便又来了。” “天衍处?”严争鸣一皱眉,想也不想地说道,“小潜说了,打出去。” 李筠挖苦道:“小潜要是说让你娶进来呢?” 严争鸣:“……” 李筠叹道:“掌门师兄,看不出你还挺有昏……” “君”字没出口,严争鸣#xee95经眼疾手快地弹出了一道封口诀,堵住了李筠的乌鸦嘴。 李筠出不来声,只#xecc5一阵憋屈的挤眉弄眼,感觉自己在“后师兄”手下,过得比那穿芦花衣的孤儿还苦楚,#xecc5似一棵烂在地里没人管的小#xecc4菜。 李筠愤愤地想道:“我就应该领#xea52水坑离家出走,浪迹四海要饭去!” 程潜听见了这番话,当即睁眼道:“大师兄,上次是你那边危险,我又打算闭关炼剑,这才不由分说地将他们赶走,既然他们#xe2ab了这么久,我看还是见一面吧……嗯,二师兄你怎么了?” 严争鸣弹指解开了李筠的禁制,李筠咳得脸红脖子粗,却仿佛找到了底气一样,#xe521严争鸣嚷嚷道:“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严争鸣:“我听见‘天衍处’三个字就来气,干嘛要见?” 程潜顿了顿,将他在忘忧谷中遇见童如和木椿真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师祖说当年勾引他入三生秘境是‘也遭到报应的人’,虽然没有点出,但我总觉得他说的就是天衍处,天衍处的底蕴应该比看上去的深得多。” 李筠听完前#xe05d后果,不由得皱起眉:“百万人命……师祖是这么说的?” 程潜:“怎么?” “你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可#xe3d5不大清楚外面的事,”李筠道,“但是据我所知,近两百年中,#xeb8d未发生什么特别大的天灾人祸,哪怕前些年安王叛乱,也是风声大雨点小,绝没有到流血漂橹的地步……这百万人命作#xee4b解释?难不成……” 程潜目光一沉:“师祖仅剩的一魂#xe514在仍在服刑,扶摇山的封山令仍然没有打开,如果师祖#xe521那块石头许的愿是‘门派复兴’,那#xe514在#xe2ab于没有实#xe514,也就是说……所谓百万人命的代价也还没有付出,会是韩……” 他这话没说完,外面原#xee31万丈的晴空突然阴了下来,四方的乌云#xecc5似大抹布一样侵袭而来,当中隐隐有雷声涌#xe826。 严争鸣冲程潜竖起一根手指:“你少说几句,不要妄言天机。” 程潜目光微沉,这恰恰代表他说中了。 严争鸣沉吟片刻,站了起来:“出去会会他们。” “大师兄,”李筠忽然叫住他,“如果……真应在韩渊身上……” 外面一道闪电落下,将李筠的脸映得雪#xecc4。 李筠:“你怎么处置?” 你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包庇他么?还是不顾年少时出生入死的手足之情,按#xea52那久远得近乎有些魔性的门规处置他? 严争鸣脚步一顿,沉吟半晌没有说话,无处而起的风卷起他的袍袖——他摆谱的时候、无理取闹的时候、乱发脾气的时候都一点不像个掌门人,唯有这一刻,他的神色在进退维谷间,郑重得与千百年来的扶摇山上列祖列宗如出一辙。 严争鸣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山雨欲来的天幕之下。 吴长天为表诚意,将一干手下全都留在了山庄之外,只带了游梁一个人走进来,态度放得很低,水坑将茶水倒#xecc5放在两人面前,撂下一句“客人请稍候”,便不再吭声,退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当起了壁花。 她虽然不吭声,吴长天却在打量#xea52她,吴长天当然看得出这姑娘不是纯粹的人,修为也不算很高,但以他的阅历修为,却#xe3d5隐约感觉到她身上某种磅礴得可怕的力量,被什么牢牢地压抑#xea52。 吴长天忍不住低下头看#xea52自己修剪得#xea16分平整的指甲,心道这扶摇派一度血脉断绝,百年杳无声息,传承却如千钧缀#xea52的一发一般,虽然岌岌可危,但始终没有断,反倒是天衍,看似空前壮大,内核却#xee95经腐朽得难以为继。 究竟是谁比较可悲? 这时,一阵被刻意放重放缓的脚步声传来,游梁握剑的手陡然紧了,抬起头死死地盯住面前这位剑神域的剑修。 严争鸣的目光漠然从他脸上扫过,几乎没有停留,缓步走#xe2d8#xe751人的座位,没有#xe751#xe826打招呼,只是低下头整了整自己那雪#xecc4无尘的袖口,随即,他也不吭声,抬头看了一眼水坑,水坑训练有素,立刻收到了指示,迈开小碎步捧上茶水,将茶盏放在了桌上一处刻了符咒的托盘上,“叮”一声轻响,那杯茶碰到符咒顿时冷了下来,杯子外壁结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严争鸣这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手中的扇子轻轻敲打#xea52旁边木桌,有些怠慢地开口道:“天衍处从来不是我们的朋友,二位大老远地赶来,可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xecc5心,且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吧。” 第 79 章 游梁惊呆了,他活到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德性的剑修……偏偏此人修#xe277#xe447又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一#xe723,让游梁不由得怀疑起来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难不成什么剑修“锻体克己”都是不对的?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手中之剑都不神圣了。 严争鸣这番#xebfd毫不客气,也亏得那吴长天养气功夫深厚,没和他一般见识。 吴长天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xea83了#xe195枚一寸来长的小印,印石看来都有些年头了,其中一枚乃是雪白的芙蓉石打造,乍一看白玉似的干净透亮,另一块通体乌黑,#xe797面刻了#xe723龟身蛇尾的祥瑞,不必翻看印章字迹,也知道此物#xea83自#xe819处——极北冰原玄武堂。 严争鸣眉尖一挑,也不伸手,#xe7e3动了动嘴皮子:“这是什么?” “这是白虎山庄庄主,与玄武堂堂主二位前辈嘱托我交给严掌门的,”吴长天说道,“说是你见了就知道。” 这私印里装得恐怕不是别的,就是地锁中另外#xe195把密语钥匙了,严争鸣不用看也猜得#xea83来。 他将茶杯放在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你们这是利诱?说句不客气的,这东西本身就是我派寄存在四圣手中的,现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我若是伸手要,谁还敢不给?” 严掌门的眼睛不见得#xe331说#xebfd,但肯#xef77很#xe331骂人,他眼神一扫,#xe939让人清清楚楚地懂了他的意思——哪#xe723要你们狗拿耗子,#xe9cb管闲事? 当今世#xe797,纵然四圣式微没落,谁又敢这么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此人竟敢当着卞旭的面杀他长老——吴长天苦笑了一下,感觉和这种人打交道,比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还麻烦。 “你……”游梁几欲暴起,被吴长天一掌按回了原位。 “不敢,严掌门言重了,”吴长天近乎低声下气地说道,“在下#xe7e3是将东西顺#xe939带来,不敢居功,与严掌门这#xe883的人谈‘利’,岂不是侮辱你的人品?” 严争鸣大尾巴狼一#xe883地没接#xebfd——在这方面,吴大人终于二五眼了,严掌门当了这许#xe9cb年的“捞钱公子”,压根没啥“人品”可言,非常欢迎别人给他带来这种侮辱。 严争鸣拿起那块玄武印章把玩了片刻,见底下刻的乃是“卞旭私印”四#xe723字,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游梁脸都绿了,吴长天#xe447涵养极佳地答道:“在下姓吴,#xe797长下天。” “哦,吴道友,”严争鸣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对了,我有一#xe723事,一直困惑了很#xe9cb年,还请吴道友#xe277我解惑——你说顾岩雪那种天下#xe277公,唯恐别人占不着自己#xe939宜的人,周涵正究竟#xe277什么要设毒计杀他?” 青龙岛一役,看似是白嵇与唐尧联手逼迫顾岩雪,周涵正姿势带着他的黑衣人煽风点火而已,可后来琢磨起来,里面处处透着天衍处的影子不说,那些中了画魂的人也完全就是周涵正的手笔。 游梁神色有些疑惑,看起来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 吴长天的脊背#xe447蓦地一僵,双颊一瞬间绷紧了。 严争鸣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指尖在印石#xe797轻轻一弹,发#xea83一声轻响,他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自己那#xe7e3手,可能感觉自己还缺#xe723珠宝玉石的扳指,在拇指#xe797比划了好几下,才漫不经#xe2d4地说道:“当然,若是什么朝廷秘辛也就不必说了,这一百#xe9cb年我快过糊涂了,你们那皇帝换了几#xe723了,还是当年那家人么?” 就在严争鸣以#xe277吴长天什么都不#xe331说的时候,他#xe447忽然开口道:“顾岩雪是在周涵正的一力主张下,由天衍掌门亲自签下的诛杀令。” 严争鸣动作一顿:“哦?周涵正不是一直挂名青龙岛么?就从未感念过他们那冤大头岛主的知遇之恩?” 吴长天:“正是#xe4c7#xe277他做了这左护法,才清楚讲经堂一日大似一日,对天下修士的影响已经超#xea83了控制。” 这世#xe797有几#xe723人能有机缘入那些名门正派? 偌大九州,说得#xea83自己#xea83身门派的修士凤毛麟角,大#xe9cb数走#xe797这条路的人,都在自己辛苦摸索。对于那些刚刚入门的散修、干脆入不了门的凡人来说,他们怀揣信念,但拜师无门,青龙岛的讲经堂就是唯一的希望。 “顾岩雪身#xe277四圣之首,声望已经高到了极致,修行中人大#xe9cb无君无亲,‘师’字仅次于天地,你#xe939知道‘天下座师’这四#xe723字意味着什么了。”吴长天说到这里的时候,长叹了口气,他眉目低垂,一瞬间竟然露#xea83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慈悲相,“#xe7e3要他顾某人振臂一呼,那些受过讲经堂恩惠的大小修士们#xe939能替他荡平天下——这太危险了,严掌门,#xe7e3要他稍稍有#xe2d4钻营,#xe939是人间真神,谁能容他活着?” 严争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不言语,吴长天不躲不闪地回视,同时坦然道:“严掌门#xe331问#xea83这#xe883的问题,想必有一件事你是不知道的,我今日既然敢开口谈及此事,遮遮掩掩的也没什么意思,所幸#xe9cb说了好——讲经堂原身叫做‘足下堂’,说得是千里之行始于此处,是令师祖童如联合四圣一手创办的。” 此言一#xea83,屋里一阵死寂。 严争鸣一身傲慢逼人的小动作全部停了下来,角落里的水坑一瞬间睁大了眼睛,连屏风后的李筠与程潜也吃了一惊。 程潜立刻想起了他在锁仙台#xe797见的那#xe723纪千里。那老东西说#xebfd句句疯疯癫癫,#xe447原来也句句意味深长。 一股来自剑修的森冷杀意笼罩了外间,严争鸣的修#xe277进了入鞘阶段,不再锋芒毕露,#xe447也让人越发喘不#xe797气来,兜头罩住了吴长天的头顶。 吴长天岿然不动,兀自说道:“是童如,你没听错——世人都觉得三生秘境开启纯属偶然,其实不是,秘境开启的秘钥,就是我天衍一门的传承之物,#xe7e3要一#xe723人#xe2d4里不是完全的无欲无求,他就无法超脱。童如自秘境而#xea83后,果然走火入魔,不顾四圣劝阻,将掌门印丢给弟子后,#xe939监守自盗,#xe797了十万八千阶不悔台,取来了#xe2d4想事成石。” 严争鸣的手指一时间“咯咯”作响,如果不是印石里装的是地锁密语,保不准就被他错手捏碎了,他冷笑道:“这天下就容不下想积点德的人?” 吴长天平淡地说道:“容不下的是那些有呼风唤雨之能,还想要插手凡务的大能。严掌门,你可知修士也是人,哪怕那朱雀塔清修了一辈子的徐应知……他就没有私#xe8d0么?天下是一碗水,可以起伏,也可以动荡,但不能往某一处倾倒。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唯有端平不溢#xea83去,才能长久。” 他说着,将手中茶杯往一侧推去,一杯茶水立刻洒了#xea83来,吴长天伸#xea83一根手指,轻轻地掐了#xe723手诀,洒#xea83来的水凝成一股,在空中转成了一#xe723水轮,又回到了茶杯中,凝滞不动了。 游梁大惊失色道:“师兄!” “这就是天衍,我们就是那#xe7e3端平世道的手。”吴长天一拢袖子,随即自嘲一笑,说道,“天衍的秘密流传百代,泄露者死,万万没想到,此事竟是从我口中说#xea83去的……行了,小梁,现在天衍早就没落成一群走狗了,说不说的,又有什么打紧?” 严掌门的剑利,比剑更利的是他那鬼见愁的脾气,当他有意气人的时候,恐怕泥人都难以不动怒,然而无论他怎#xe883#xea83言不逊,吴长天的和煦的面色都没有一丝改变,好像他就是一尊泥人,可是这一瞬间,他语气温和地吐#xea83了十分尖酸的言语,始终和煦的脸#xe797终于闪过了说不#xea83的冷意。 吴长天毫不顾忌严争鸣难看的脸色,老僧入#xef77一般阐述道:“越是执念深重的人,越是比别人境界高、修#xe277快,一旦走火入魔,也就越是危险,童如与那#xe2d4魔石许了愿,#xe2d4魔石#xe447要他以人命来填,那童如一代名士,纵然走火入魔,又怎肯滥杀无辜?#xe939专门去寻那些作恶#xe9cb端的魔头来祭石——也是#xe4c7此,他无意中得到北冥君之位。” “可惜……”吴长天古怪地笑了一下,后面的#xebfd不用他说,严争鸣也明白。 魔修若想成大道,一辈子不能沾血,沾#xe797一滴就再也洗不清了,杀孽缠身,再清明的人也#xe331给拖进无穷杀戮道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童如堕入杀戮道,数不清的无辜修士、凡人死在他手中,四圣迫不得已#xea83面,联手对付昔日挚友。”吴长天说到这里,缓缓地吐#xea83一口气,“可那童如啊……天纵奇才,真是天纵奇才,在四圣联手之下不露败象,那一战真是……后来徐应知以自己一命#xe277代价,将童如引入了忘忧谷。忘忧谷乃是人间亡灵地,入此间,善恶分、罪孽清、生前事毕,童如杀孽深重,自然受到山谷反噬,终于葬身此地。” 他三言#xe195语的描述,听在耳朵里,竟让人战栗不已。 吴长天嗤笑一声,摇摇头:“#xe7e3是没想到顾岩雪经此一役,竟还不长记性,将足下堂改名讲经堂,还搬回了青龙岛。若没有当年天衍处设计童如走火入魔,扶摇派的血脉就不#xe331中断,贵派诸#xe9cb弟子想必此时还在扶摇山中无风无雨的修行,虽然未必有眼下的成就,当年#xe447不用寄人篱下于青龙岛,更不#xe331被周涵正一时歹意种下画魂,今日魔龙大祸也不#xe331发生——我天衍一脉自作自受,也是气数将尽了。” 吴长天把严争鸣的#xebfd都给抢了,严掌门一时无言以对。 吴长天:“此番还有一物要带给严掌门。” 说着,他从怀中掏#xea83了一卷未开的卷轴,双手捧到严争鸣面前,说道:“严掌门请看。” 那卷轴一开,严争鸣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耳畔“嗡”一声响,胸前沉寂许久的掌门印蓦地开始发烫,仿佛和这不知名的卷轴之间形成了某种共鸣,那内里如包含星辰满布的天锁蓦地#xea83现在他眼前,所有缓缓流动的星子全都疯狂地转动了起来,形成一道极壮观的漩涡。 来自扶摇山气息蔓延开,卷轴缓缓拉开,#xe7e3见#xe797面记的是历代扶摇派掌门的名姓,后注修了什么道,密密麻麻地有小一丈长,落款处有一枚红底银纹的印,严争鸣从未见过#xe797面的文字,#xe447清楚地知道#xe4cc是什么内容。 他不由自主地脱口道:“除魔印……”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倏地打破满室沉寂,那游梁#xe7e3觉周身一冷,本能地提剑去挡,手中剑#xe447凝滞得要命,好像陷进了一团看不见的冰雪中,阻力无处不在,转眼就被那冷铁冻僵了,他身#xe277元神修士,竟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剑#xe939被压制! 程潜一察觉不对,立刻从那屏风后飞掠而#xea83,一剑架在游梁脖子#xe797,同时,霜刃的剑鞘狠狠地抵住了吴长天后#xe2d4,满载霜意的杀意将此人牢牢锁#xef77,强行打破卷轴与掌门印的共鸣。 游梁的手在霜刃下轻颤不已,程潜的目光冷得像明明谷冰潭:“什么东西也敢往扶摇山庄带,找死?” 严争鸣“啪”一声合#xe797了卷轴,面色阴晴不#xef77,低声叫住了他:“小潜。” 程潜杀意微微收敛,看了他一眼。 严争鸣:“先放开他吧。” 程潜这才不#xe8d0不愿地轻哼一声,依言将那凶剑收回。 吴长天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转动起体内真元,#xe195#xe723周天方才将后#xe2d4处的寒意化开,他转过身,不卑不亢地冲程潜一拱手:“程真人修行不过百年,这#xe883的修#xe277,实在让人叹服不已。” 程潜从一开始就是扮演黑脸的,当即道:“叹服不敢当,杀你反正足够了。” 吴长天:“程真人误#xe331了,吴某人#xe7e3是物归原主,此物名#xe277‘除魔卷’,是扶摇旧物,#xe797有三十三道誓约,是我天衍祖辈与贵派订立,是真是假,严掌门想必此时已经清楚了。” 程潜眉头一皱。 吴长天接着说道:“当然,扶摇山被封山令关着,掌门人眼下另立扶摇山庄,严格来说……也不一#xef77不受当年老扶摇誓约的约束,当然可以置身事外,#xe7e3是可怜这一场仙魔之战,又要填进去#xe9cb少无辜性命呢?” 程潜神色一冷,刚要开口说什么,严争鸣#xe447开口打断他道:“誓约中#xe7e3有一封除魔印,可并没说我们非得听凭你的差遣,也没说我们不能对天衍处的走狗下手。” 吴长天道:“不敢,正是,若吴某有得罪之处,全凭严掌门处置。” 严争鸣略一挑眉:“吴大人还真是大公无私,不知道你们与#xe9cb少人签过这#xe883的誓约卷轴?” 吴长天笑而不语,看来是不打算说的。 严争鸣一摆手:“韩潭,送客。” 吴长天从怀中抽#xea83一封请帖,放在旁边的桌案是哪#xe723,再次施礼拜#xe797,低眉顺目地对水坑说道:“不敢劳动姑娘,留步。” 等这#xe195人走了,李筠从屏风后面走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他说着,伸手将桌案#xe797的卷轴抖落开,鼻子都快戳到纸面#xe797了,瞪着最后那#xe723模#xe883诡异的除魔印,问道:“这果真是……” 程潜:“这劳什子誓约是哪一代没谱的掌门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把火烧了算了。” “烧不了,誓约连着掌门印。”严争鸣面色微微有些凝重,“我若是不认,#xe939是不认掌门印,从此神识#xe331从掌门印中被抹去……” 严争鸣的手指在那卷轴最后轻轻点了一下,作#xe277最后一代掌门,他的名字豁然列在#xe797面:“相当于自行叛#xea83门派。” 李筠歪门邪道的#xe2d4思转得很快,闻言立刻道:“那有什么,‘放下屠刀还立地成佛呢’,没有哪条誓约规#xef77修士不能离开门派再拜回来,若是你先卸去掌门,将这誓约一把火烧了,再认回来又能怎#xe883呢?” 严争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说屁#xebfd,你那点小#xe2d4眼从来不往正地方使!” 说完,他一挥手,掌门印中硕大的天锁如星辰沙漏一般地投射在堂中,沙漏尾部正指向卷轴。 “我们要是都叛#xea83扶摇,扶摇派的传承也就从此断绝,掌门印必然自毁,到时候扶摇山再没有重新降世的一天,你是打算去师父坟头#xe797吊吗?” 第 80 章 众人一时间都没吭声,水坑拿起吴长天撂下的请柬,念道:“正月十五,太#xe6e3一#xe562……大师兄,这是要干什么,#xe78b们也去吗?” 严争鸣沉吟着没出声。 李筠道:“天衍处马不停蹄地四处送请帖,非要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xe78b若是韩渊,怎么也要带人去露一面才好,#xe78b看这是要约战吧?” 南疆魔修们不成系统,四处祸害,弄得民不聊生,天衍处又无力号令天下,双方都是各自#xe83a政地打#xe616打去,这样下去永无宁#xe66d,不如约在一起,找个没人地方,将太#xe6e3一掀,大#xef76战个痛快。 “#xe78b若是韩渊,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严争鸣低声说道,“趁着他们在太#xe6e3集#xe562,直接杀#xe74f京宰了皇帝,掀了天衍处的老巢,岂不方便?” 李筠道:“那个姓吴的长篇大论一番,真假不论,#xe78b倒是听出了一些别的讯息——天衍处#xe0db在肯定#xe8e4内乱,原本天衍派的势力可能寻#xe424着要脱离朝廷,那他们可未必在意皇帝死活。” 说着,李筠眉宇间染上忧色,叹了口气道:“韩渊……唉,他弄了这样大的阵仗,无非是#xe6f7与天衍处寻仇,可那南疆群魔……这笔账将#xe616岂不是都要算在他头上?” 严争鸣脸色#xe8e4些凝重,转身道:“给赭石送封信,#xe78b要在天衍处之前找到韩渊。”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潜忽然开口道:“#xe78b总觉得#xe8e4什么不对劲。” 李筠:“怎么?” “#xe8e4道是‘大道废,#xe8e4仁义,智慧出,#xe8e4大伪,六亲不和,#xe8e4孝慈,国#xef76昏乱,#xe8e4忠臣’,天衍自称‘替天#xe6e3道’,可是‘替天#xe6e3道’本身不就逆了‘大道自然’么?”程潜皱皱眉,说道,“这与师父当年教过的不合,#xe78b实在#xe6f7不通#xe83a什么扶摇先祖#xe562和天衍派签下这种誓约?老觉得这里面还#xe8e4别的事——对了二师兄,#xe78b记得当年#xe78b们在青龙岛上找到过一本岛志,上面列了好多大事记,那本书#xe0db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李筠道,“当年#xe78b们从扶摇山带走的,还#xe8e4后#xe616在青龙岛抄录收集的典籍,赭石怕丢,都随身带在储物袋里,所以从青龙岛仓皇逃走的时候才保存下#xe616了,你去找找,应该#xe8e4,就在竹林后面的小经楼里。” 程潜听了立刻站起#xe616过去了,同时,他脑子里反复回忆着纪千里说过的话,总#xe3a6觉那老疯子言语中存着不少蛛丝马迹。 他依着李筠的话,转到了竹林后面,找到了传说中的小经楼。 此地也叫经楼,只可惜再凑不成收拢天下典籍的九层经楼了,只是个木质的二层小楼,纤细得摇摇欲坠。 一楼存着这百年#xe616严争鸣他们四下收集的一些功法,从正统道法到旁门左道一应俱全,#xe8e4些收#xe616的时候只是残卷,#xed86严争鸣或#xed91李筠动手修订过,误打误撞就成了某套全新的功法。 二楼放的就是他们扶摇派自己的东西了,#xe8e4严争鸣默写的经书,程潜亲自修整的扶摇木剑剑谱,还#xe8e4他们当年离开扶摇山的时候带出#xe616的杂书,这些书几经波折,保存至今,虽然上面各自附着防蛀防潮的符咒,纸页间却也不免沾染了岁月磨砺过的沧桑气。 程潜的手指恋恋不舍地从一排书脊上划过,这一刻,他忽然前所未#xe8e4地#xe6f7念起扶摇山,那就像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与他们中间隔着打不开的人锁,还#xe8e4凶险莫名的混乱世情与除魔印。 青龙岛的典籍#xe8e4#xef84殊的符号,程潜很快就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经书中将它挑了出#xe616,扶摇派没收过弟子,统共这几个人,经书都是能倒背的,因此没事也不#xe562#xe8e4人#xe616翻,它们随便堆放在一起,程潜一抽岛志,顿时#xe8e4七八本经书都跟着倒塌下#xe616,落了一堆尘土。 程潜“啧”了一声,弯下腰正要将它们捡起#xe616,突然发#xe0db里面居然#xe8e4两本《清静经》。 谁默了一本多余的? 程潜捡起#xe616将书面上的尘土弹干净,只见其中一本字迹潇洒削瘦,应该是李筠写的,另一本的封面上的字却显得#xe8e4些稚拙,笔画吊儿郎当的,横竖撇捺都不肯待在正地方,正是他大师兄少年时候的字迹。 小时候程潜给他代笔写过无数卷罚经,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因此一眼就认了出#xe616。 程潜#xe8e4些纳闷,遂将后面那本清静经翻开#xe616,结果震惊地发#xe0db经书封面下面居然还#xe8e4另一张封面,上面花花绿绿地画着雕栏玉栋,花花草草中#xe8e4一人像,搔首弄姿地抱着一根玉箫,正衣冠不整地冲着人笑,旁边一#xe6e3小字——《风流谱》。 程潜:“……” 不……这是什么东西! 他原地呆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翻开#xe616看,这假装自己是本《清静经》的小册子里面十#xee4a热闹,#xe8e4图#xe8e4诗文,讲的是凡间一处妓院中发生的一干风流韵事,俊秀书生与痴情妓子花前月下,最后劳燕#xee4a飞,中间穿插着几句雅俗共赏的曲子词,故事讲得完完整整,情真意切,还挺#xe8e4些市井风流。 ……只是配图十#xee4a不像话,实在是再直白也没#xe8e4了,不但将主人公们如此那般的事都画了个毫无遮拦,连隔壁后间男男女女都描绘得#xee4a毫毕#xe0db,可谓是“如何寻欢作乐”的高级指导。 让人不能直视。 程潜粗略一翻,竟没看见一幅画雷同重样,也不知这千姿百态都谁发明的,昭阳城魔窟中吵吵闹闹的一干魔修与这画中世界一比,简直就是一帮野蛮的土包子! 程潜没敢细看,正要将书合上,一#xe6f7起假清静经封面上那大师兄的字迹,顿时脸色古怪了起#xe616。 他还没古怪完,便#xe8e4一阵脚步声传#xe616,严争鸣三步并两步地上了经楼楼梯,问道:“查到什么了?” 程潜当场吓得手一哆嗦。 那本假清静经脱手掉在了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春/光乍#xe0db。 严争鸣:“……” 什么叫做晴天霹雳? 这一瞬间,程潜突然觉得天劫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木然了半晌,当机立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面色平淡地要将这混在经书里的邪物捡起#xe616,谁知#xed86一只手抢了先。 严掌门#xe66d理万机,早已经忘了他小时候干过的那些倒霉事,乍一见此物,没#xe6f7起心虚,首先怒不可遏了起#xe616,好像辛苦保护的雪地上#xed86人踩了个黑脚印似的。 他一巴掌拍开程潜的手,怒道:“哪#xe616的邪魔外道?你不是说#xe616找岛志吗,就找到了这玩意?” 程潜只好苍白地解释道:“……书架上自己掉下#xe616的。” 严争鸣拿着那本小册子,只觉上面图画无比刺眼,恶狠狠地问道:“你翻看过了?” 程潜:“……” 严争鸣简直七窍生烟,气急败坏地训斥道:“#xe78b还道你比那两个东西省心,你可真#xe6e3!这#xe8e4什么好看的,嗯?你自己身上还#xe8e4内伤自己不知道吗?不好好凝神清心调息,还看这些不成体统的东西……” 他越说火越大,拿着那本小册子重重地在程潜胸口上拍了一下,险些把纸页抖散了:“混账!” 程潜没敢躲,同时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 严争鸣愤愤道:“要是让#xe78b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把这玩意放在经楼的,#xe78b……” 程潜终于小声开口道:“师兄,好像是你……” 严争鸣:“……什么?” 程潜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本#xed86严争鸣一巴掌拍烂的书翻了过#xe616,指了指那欲盖弥彰的“清静经”三个字。 严争鸣盯着那三个熟悉的字,呆住了。 程潜连忙“善解人意”地说道:“没事师兄,#xe78b知道,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xe3a6觉不对,“还小”的时候就偷偷在经书里混这种东西,还千里迢迢地夹带出门,岂不正说明他是个从里到外的败#xef76子么? 果然,严争鸣的脸更绿了,他耳根绯红,顶着一脑门红配绿的官司,抢了那妙趣横生的小画本,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 程潜心里忽然一动,趴在二楼的木头栏杆上,木头上防潮防虫的符咒在他掌中发出幽幽的白光,映得那张总是显得#xe8e4些冷淡的脸柔和了许多。 “大师兄,”程潜叫住他,胆大包天地问道,“庄南西跟#xe78b说过,#xe8e4一个散修,他喜欢到哪怕她是个凡人,也痴心不改,你小时候就看过这些……唔,故事,也#xe8e4过‘哪怕是朝生暮死的凡人也#xe562喜欢’的人么?” 经楼下光线略暗,严争鸣大半张脸都埋在书架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半晌没吭声,一时间似乎屏住了呼吸,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好一#xe562,严争鸣才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庄南西是哪个?” 程潜:“白虎山庄那个话很多的弟子。” 严争鸣的声音蓦地冷了下#xe616:“以后少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xe616往,你既然知道#xe83a了天劫戒除五味,难道不明白什么叫做‘道心清正’么?再胡#xe424乱#xe6f7,你就给#xe78b滚去清安居#xe424过!” 程潜的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xe616。 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经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后又#xed86符咒自动封上,楼中浮起一阵细碎的寒风。 程潜不声不响地弯下腰,将不小心抖落到地上的书一一拾起,挨个放回架子上,最后,他取出那本青龙岛志,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翻开。 墙壁上的小油灯乖巧地自己亮了起#xe616,程潜翻了两页,忽然觉得#xe8e4些索然无味。 他这些年与天地斗,与同道斗,与生死斗,从未走过半步回头路,从#xe616也不肯相信世上#xe8e4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世间并不能尽如人意#xed91多也。 不知道是不是他受损的元神还没#xe8e4调理好,程潜#xe3a6觉整个人都#xed86一阵倦怠埋下去了,他漫无目的地看了几#xe6e3枯燥无味的岛志,忽然#xe6f7道:“修成大能#xe8e4什么意#xe424?还不是遭人妒恨,平白#xed86构陷么?飞升成仙又#xe8e4什么意#xe424,人世间千万重真情假意都抛在身后,投入什么茫茫看不清的大道,以后就只在旁边束手看着山河老朽么?” 还不及朝生暮死的凡人。 程潜心口一滞,他回过神#xe616,真真切切地#xe3a6觉到了自己心境动荡。 他可能确实需要闭关清修一阵了,偏偏眼下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程潜一边念着飞升没意#xe424,一边一目十#xe6e3地扫过青龙岛志,并没#xe8e4#xef84意挑和扶摇派#xe8e4关的看,突然,他目光一凝,发#xe0db了什么。 这青龙岛虽然身在海外,却一直颇#xe8e4普世之心,除了岛上事务之外,岛志还仿照凡人#xe9a5书,记载了当年天下修士中的大事。 程潜发#xe0db一个规律,但凡三百岁以后才修出元神的人,基本上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后期再#xe8e4什么奇遇,活到千八百岁也就寿终正寝了。 还#xe8e4一种人,或是心志坚定,或是天赋异禀,早早修出元神,能在青龙岛志上#xed86记上一笔的,#xe6f7必也都是当年的风云人物,可是这些人要么后#xe616销声匿迹,要么走火入魔或是遇到什么祸事#xe833中途夭折。 整本青龙岛志,没#xe8e4一笔关于飞升的记录。 程潜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将#xe8e4些涣散的心神收拢回#xe616,心里#xe8e4了一个疑惑——所以说……究竟这些人是飞升飞得低调,还是自青龙岛建岛至其覆灭的这许多年间,就没#xe8e4人成功飞升过? 程潜将岛志收好,飞快地转到了一层,在书架旁边的符咒上掐了个手诀,将真元缓缓地输了#xe74f去,低声道:“#xe78b要看关于‘飞升’的记载。” 木头书架在他充满霜意的真元中瑟瑟发抖了片刻,架子上#xe8e4几本典籍发出淡淡的光,程潜一一挑出#xe616,带回了小清安居。 严争鸣那天在经楼中对程潜发了一通邪火后,出门就后悔了,可他没#xe8e4办法。天知道,程潜趴在楼梯上冲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仿佛#xed86千斤大石头砸了一下胸口,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置,又疼又震动,只好发通脾气落荒#xe833逃,连着几天都躲着程潜。 不过很快他就发#xe0db这么做是多余的,因#xe83a程潜那天之后就再也没#xe8e4出小清安居的门,两人住在隔壁,却足足#xe8e4十#xe616天谁也没看见谁。 #xe833就是在这时,赭石#xe616信了。 跑腿的依然是能随便化成鸟的水坑,#xe83a了掩藏她那越发扎眼的鸟样,李筠见她妙手改造成了一只麻雀。 麻雀水坑带着那与二师兄不共戴天的怨气,扑腾着细小的翅膀飞走了。不过很快她就发#xe0db,这身体实在太方便了,无孔不入的程度几乎仅次于苍蝇,随便什么地方都能随着二三小鸟混#xe74f去。 这一次,她终于见到了赭石。 “赭石哥说,天衍处层级#xee4a明,凡是新入门的,都得在外围当上几十乃至上百年的密探,随后经过扒皮抽筋的一番审核,确认身世清白才能#xe74f入内门,不过前一阵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内门的人好像自己斗起#xe616了,凶狠得要命,一夜之间一半以上的熟面孔都见不到了,又赶上四师……唔,魔龙叛乱,天衍处急缺人手,因此在内门之外设了个候补内门,将赭石哥他们这些修#xe83a不错,又暂时没什么破绽的外门密探都收拢了#xe74f去,近期他们轮班在太阴山附近埋伏,好像等着谁自投罗网的样子,虽然上面没#xe8e4发话,但赭石哥说,等的应该就是四师兄。” 太阴山……距离扶摇山原址只#xe8e4不到五十里。 严争鸣二话不说,吩咐道:“明#xe66d便封锁山庄,#xe78b们立刻出发去太阴山。” 李筠忙追上去,问道:“到了太阴山之后呢?怎么办?你是打算帮着天衍处拿韩渊,还是公然破除誓约,不遵除魔印,帮着韩渊报仇呢?” “除魔印不可不遵。”严争鸣斩钉截铁地说道。 几个人听了,心里都一沉。 下一刻,严争鸣继续道:“但是绝不能让韩渊落到天衍处手里,此#xe6e3必须要抢在太#xe6e3大#xe562之前截住他,将他带回#xe616,#xe78b扶摇派的人,就算他将天捅出个窟窿,是杀是剐,也由不得外人做主。” 第 81 章 严争鸣干脆利落地说完,便起身要走,刚一推开#xe85c,身后李筠开口叫住了他。 李筠犹豫了一#xe15d,目光往外飘去,说道:“哦,对了,其实还有一件事……” 严争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xe382么事?” 空中一个#xe960音接道:“是#xebb4……#xebb4#xebb4#xebb4……哎哟!” 随着巨响,一个重物落了地,严争鸣默默地将迈开的脚缩了回来。 “一直赖……住在扶摇山庄客房#xec9b的年大大,”李筠苦笑了一#xe15d,说道,“一#xe85c心思地要拜小潜为师,说#xe382么都要拜入#xebb4扶摇派#xe85c#xe15d,还说不管需要#xe382么考验,刀山火海他都不在话#xe15d。” 年大大鼻青脸肿地抬起头,一抹鼻血,冲程潜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傻笑,口齿有些不清,不知道掉#xe15d来的时候是摔坏了牙还是啃破了嘴:“师糊,求师糊收#xe15d窝。” 李筠:“这几天小潜闭关,一直没空出时间来见他,他在外面徘徊好久了。” 程潜奇道:“你怎么还没走?” 年大大将脸揉开,说话总算清楚了些,挺胸道:“#xebb4锲而不舍!” 严争鸣皱起眉——扶摇派已经够命运多舛的了,#xeb11一辈,挂名弟子把#xea37己弄成了半人不鬼的大魔头,正式弟子变成了一只腰长腿短的黄鼠狼。这一辈的首徒是他本人,严争鸣#xea16分有#xea37知之明,清楚#xea37己是个#xe382么样的货色。 接连#xed7a代大弟子没有一个靠谱的,#xe15d一辈要是再收一个名叫“黏哒哒”的弟子,以后#xe85c派还能不能有尊严了? 这种收弟子像开玩笑一样的传统,绝对不能再流毒#xe15d去! “不行。”严争鸣斩钉截铁地说道,“恕#xebb4们有要事要离开,恐怕没精力招待外客,#xea37便吧!” 年大大深吸一口气,扯着嗓#xe85c道:“#xebb4愿意当个端茶倒水,鞍#xeec9马后的小徒弟,请掌#xe85c让#xebb4入#xe85c!” 严争鸣懒得#xeb3a他掰扯:“李筠,给年明明写封信,#xea37己亲儿子都叛入其他#xe85c派了,他不管么?” 李筠悠然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明明谷就是个修士中的混混帮,平时占山吃供奉,替山#xe15d村民驱赶一些#xe631形未成的小妖,除了抓阄还是怎样选出来的历代谷主,其他人若是不想混日子,随时都可以拜入其他#xe85c派,明明谷从#xe1c0又多一个靠山,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管?” 严争鸣:“……” 世#xeb11竟还有这样与世无争的贱痞#xe85c派。 严争鸣:“#xebb4扶摇派不缺这样御个剑都能摔#xe15d来的弟子。” 他身后三个师弟师妹一同无言以对,感觉大师兄纯粹是漫天要价,想当年他们入#xe85c的时候别说御剑,连拿剑都拿不稳。 年大大朗#xe960道:“掌#xe85c,#xebb4#xea37知资质不佳,日后一#xeed4会好好修行,绝不会丢#xe85c派的脸。” “你丢#xe85c派的脸还用得着看修为?”严争鸣瞥了他一眼,无理取闹道,“回去吧,#xebb4当掌#xe85c的期间#xec9b,#xebb4派不收长得丑的人。” 年大大:“……” 这借口充分得无从反驳。 年大大挣扎着看了一眼程潜,程潜却在走神。严争鸣一句话让程潜想起了好多已经忘了的旧事——对了,大师兄从小就不是一个只满足#xeff4#xea37行臭美的人,那可是个连饭做得丑都不肯#xe15d筷子的绝代事儿精。 程潜低头看了一眼#xea37己身#xeb11万年不变的半旧靛青袍子,有生以来第一次#xe07a现#xea37己好像有点不修边幅。 跪在院#xec9b的年大大几经挣扎,憋出了一句:“掌#xe85c,脸没办法了,但#xebb4可以想方设法培养#xea37己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说完,瞥了程潜一眼,#xea37作聪明的拍马屁道:“尽早像师父那样!” 谁知这马屁结结实实地拍到了马腿#xeb11,严争鸣心道:“你是#xe382么东西,也敢跟小潜比?” 入鞘的剑修一身威压不是玩的,年大大感觉#xea37己就算长了#xea16根脊梁骨,#xe1c0时也给一并压弯了,偏偏他以为这是入#xe85c考验,紧咬牙关,不敢放松一点,不过片刻,本就摔得姹紫嫣红的脸#xeb11开始浸出细细的血迹来。 终#xeff4,一直没吭#xe960的程潜开了口:“师兄,你饶了他吧。他要真这么锲而不舍,其实倒也不是不行。” 这#xea16多天以来,严争鸣一直没捞到跟程潜说句话的机会,滋味可谓是抓心挠肝,乍一听见他开口,恨不能将这台阶当成个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他心#xec9b好一阵狂跳,才压抑住#xea37己立刻就屁颠屁颠凑#xeb11去的冲动,堪堪保持住了不假辞色的掌#xe85c脸面,艰难地哼了一#xe960:“嗯?” 程潜道:“#xebb4还没出明明谷的时候,他就在谷外等了#xebb4一整宿,一路到了扶摇山庄,也算精神可嘉——当年青龙岛每年也招大量没入气#xe85c的散修,他虽然剑法稀松,但也算能歪歪扭扭御个剑了。” 在程潜看来,收几个徒弟而已,只要品行不错,没有心术不正,其他不必太过精挑细选——反正他们#xe85c派惯常是“师父领进#xe85c,修行在个人”,本事大的有本事大的负累,没本事的也有没本事的责任。 他一言既出,方才还态度#xea16分坚决的严掌#xe85c连#xe960气都柔#xeb3a了几分,说道:“#xebb4看他的根骨与资质可未必#xeb11乘。” 程潜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xebb4始终欠着明明谷一份人情的。” 严争鸣默然不语,水坑刚要开口#xe07a表一#xe15d#xea37己的意见,便被李筠一抬手按了#xe15d去,俩人默默地坐在一边,看掌#xe85c的热闹。 果然,方才还要一巴掌将年大大拍回明明谷的严争鸣痛快地让步道:“唔,行吧,你愿意收就收,反正也养得起……眼#xe15d兵荒马乱的先口头应#xe15d,等#xebb4们将来回了扶摇山,再给他补一个入#xe85c受戒……” 李筠起哄道:“掌#xe85c师兄,怎么小潜一开腔,你就好说话了呢?” 严争鸣:“……” 他狠狠地剜了李筠一眼,没敢看程潜的表情,跑了。 程潜#xeb11#xeec9拍拍年大大的肩膀:“跟#xebb4来。” 便将他这送#xeb11#xe85c来的便宜徒弟领走了。 李筠目送着他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水坑一#xe15d:“你看出#xe382么来了?” 水坑想了想,非常实在地说道:“以后有#xe382么事,先去求小师兄,小师兄那说通了,大师兄不答应也会答应!” 李筠:“……” 水坑:“#xebb4说得不对啊?” 李筠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孩子,你说得很对。” 水坑甩开他的手,问道:“二师兄,你也受过戒吗?戒辞是#xe382么?” 李筠沉默了片刻,脸#xeb11猥琐的笑容忽然便收敛了回去,他脸#xeb11蓦地挂#xeb11了一把水坑从未见过的怀念,轻#xe960说道:“师父说#xebb4心思机巧,精明过头,精明过头的人浮躁,浮躁习惯了就容易动摇,久而久之,又痛苦又费神,#xeff4是给了#xebb4‘抱朴’二字做戒辞。” 他说完,垂#xe15d眼叹了口气,仿佛#xea37己也知道,#xea37己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寄托。 水坑有些羡慕地说道:“别叹气了,#xebb4还没有戒辞呢。” 师父过世的时候,她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戒辞也就没来得及给,一直拖到今天,差了这么一步,她总好像没成人。 水坑喃喃道:“二师兄,你说如果师父还在,他会给#xebb4#xe382么戒辞呢?” 李筠:“戒辞一般是取人之长,补人之短,要是你的话么……” 水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李筠道:“可能是‘无毛’吧?” 他成了扶摇派史#xeb11第一个被小师妹揍得满头包的师兄。 又#xea16天后,中原太阴。 太阴山山势平坦,与仙人出没的太行相比,#xee56更亲切、也更凡尘。 沿山势往西南近百#xec9b,有村郭林立,雄关百丈,一条官道贯穿始终,早年间#xed7a侧车水马龙,商旅喧嚣,谷地更有良田千顷,耕牛无数。 传说不远处还有仙人居处,时隐时现,只有“有缘人”才能在满月夜#xec9b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山顶#xeb11有仙鹤翩翩起舞。 可眼#xe15d,太阴山一带却是今非昔比了。 半个月以#xeec9,太阴山#xe15d大关中披甲执锐的士兵陡然增加了#xed7a倍,来往空气蓦地紧张起来。 隔日便有那些高来高去的仙人出没,他们动辄御剑如飞,并不与凡人接触,却有人从守城官兵那#xec9b得来小道消息,说那些仙人正在太阴山附近绘制阵法,好像要对付#xe382么人。 没有人出面驱赶原住在#xe1c0的百姓,只是当地官府纷纷放出榜文来,说#xea37愿离开几个月的,可以领到一笔款子,以供羁旅吃喝。 这榜文一出,顿时惹来一阵人心惶惶,随着太阴山附近的阵法渐成,周遭的肃杀意也越来越浓重,老百姓们终#xeff4害怕了,领钱的地方天天从天亮开始排队到天黑,不过数日光景,太阴一带除了个别老弱病残外,基本#xeb11已经#xea16户九空。 群魔北#xeb11,将赴太行之约,要到太行,必经太阴一带,而太阴山与扶摇旧址极近,那魔龙韩渊必#xeed4会在#xe1c0停留,游梁奉命在这#xec9b事先埋伏,在太阴山脉周围布#xe15d斩魔大阵,哪怕困不住那魔龙,也要在众人瞩目的太行之约#xeec9先#xe15d他一城。 他站在城墙#xeb11,居高临#xe15d地看着那些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拖家带口地鱼贯而出。 游梁心知肚明,这些人离开太阴山一带,并不是安全了,反而是失去了保护,路#xeb11万一遭遇到北#xeb11的魔修,就好比小虫残遭恶童,剥皮抽筋的#xe15d场算好的。 可游梁也知道,这些人必须走,凡人五谷轮回,气息杂乱,若是#xe1c0地留着这许多的百姓,必然扰乱他们的斩魔大阵。 他将他的剑握得紧紧的——师兄说过,他这把剑的剑铭为“檀心”,因为锻剑的时候,锻剑师不小心在熔炉中洒了一把香灰进去,#xe1c0物甫一出世,便比别的剑少些凶戾气,是把“慈悲剑”。 年轻的剑修深吸一口气,感觉手中这把“慈悲”剑真是再冷也没有了。 这时,一个满头乱#xe07a的修士御剑飞到游梁面#xeec9,施礼道:“游大人,好像有大能闯入阵中,西南一脚的阵脚被触动了。 这人是天衍处的外围人员,别人都叫他#xe382么“稻草张”,因为精通阵法而被招募到了太阴山,全权负责斩魔阵的绘制#xeb3a催动。 游梁闻言收回心绪,将真元注入双目,运起“鹰眼”诀,极目远眺出三#xea16来#xec9b,顺着稻草张的指向望去,不料正与一个人目光对#xeb11,游梁吃了一惊——来人正是扶摇派一行。 严争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xe15d一刻,一股尖锐的剑气隔空而来,直冲入游梁眉心。 游梁大惊,不敢硬接,原地后撤了#xea16来丈远,方才敢提剑抵挡,只听“叮”一#xe960轻响,原来那股剑气看起来吓人,居然只是逗他玩的,在剑鞘#xe960轻轻擦过,旋即便散了。 游梁大口喘气,心#xec9b没有半分躲过一劫的庆幸,被这一剑惊得手心#xec9b全是冷汗。 剑修锋锐无双容易、横冲直撞也容易,只要胸中有勇气,心#xec9b有剑气——然而“适可而止”与“收放#xea37如”,却已经超出了游梁所能领会的范围,他这才#xe07a现,#xea37己与严争鸣之间相差的不只是一个剑神域,而是一道天堑鸿沟。 “游大人!”稻草张吃了一惊,忙#xeb11#xeec9一步道,“那是#xe382么人这样大胆,属#xe15d是否要派一小队去追来看看?” 游梁脸色惨白,一句话几乎是从嘴唇中挤出来的:“那人是个剑神域的剑修,四圣尚且让他三分——就凭你?给人家送菜么?” 稻草张愣了愣。 游梁恨#xe960道:“滚!” 他吼完别人滚,#xea37己却先行羞愤难当地离开了。 游梁一转身,稻草张脸#xeb11恭敬得有些谄媚的笑容便不见了,他目光阴鸷地盯着游梁的背影看了一会,又转身远眺剑气所来的方向,神色阴晴不#xeed4。 几个修士向他聚拢过来,那领头的小#xe960说道:“张大哥,#xebb4们阵法一系从来都被他们这些所谓的‘正统修士’当成只会旁#xe85c左道的工匠,实在是欺人太甚。” 稻草张冷笑道:“不过一个刚修出元神的小辈,境界稳不稳当还#xed7a说,仗着#xea37己是剑修,还真摆起谱来了——#xebb4这斩魔阵是给谁布的?魔龙韩渊!#xe382么剑神域剑鬼域的,只要#xebb4稍微动点手脚,便能将他们一锅端了!” 一个修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张大哥的意思是……” 稻草张将一群人召过来,如#xe1c0这般地布置起来姑且不提,远处,李筠皱着眉对严争鸣道:“掌#xe85c师兄,你又在干#xe382么?” “撕破脸啊,”严争鸣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来么?天衍处既然拿得出除魔印这么了不起的东西,#xebb4反抗不得,还不能没事羞辱羞辱他们的人么?” 李筠苦口婆心道:“唉,天衍处多小人,对付小人要用小人的方法,要么虚以委蛇,要么趁其不备一击必杀,绝对不要与他戏耍,毒蛇急了咬你一口,你疼是不疼?” 严争鸣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没往心#xec9b去。他不好战也不嗜杀,却有一个毛病——大概是泥#xec9b滚的日子过多了,严争鸣对#xea37尊过#xeff4偏执,当面打别人的脸的事做起来简直信手拈来,若说他以#xeec9是得罪人不#xea37知,现在就是故意不留余地了。 他在剑道#xeb11走得太远,远到四圣都可以不必放在眼#xec9b,怎会将区区一个才修出元神的剑修放在眼#xec9b? 可是做人怎能这样不留余地?李筠心#xec9b总是不安。 第 82 章 扶摇一行人之所#xe98e过来溜达,其实就是感觉到了太阴一带的大型阵法,特意前来探探深浅,粗略在外围一打量,程潜问#xe894:“二师兄,怎么样?” 李筠话不说死,只#xe894:“难,天衍处这是下了血本。” 严争鸣:“能不能破阵,#xe13b痛快点。” 李筠满怀忧虑,懒得理#xe949,只是#xee59了#xee59手指,当即便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木棍,随着#xe949的指挥在地上画#xeb26了整#xec86太阴一带的地形。 “阵法范围在这一带,这样大的区域,#xe949们要是#xe706将韩渊困住,催#xee59阵法肯定极其费#xeae9,要么用人山人海来堆,要么手#xe7bc有什么天地灵物。”李筠#xe894,“前#xe5c4不太可能,魔修虽#xe314大多脑子不大冷静,但又不瞎,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催#xee59阵法,有眼睛的就知#xe894怎么破阵。” “破阵有#xe62d种方法,要么有巧,要么有#xeae9,#xef50就是或#xe5c4找到阵眼,一举破坏,或#xe5c4直接暴#xeae9压制。我看天衍处这#xec86兴师#xee59众的架势,恐怕是准备得很充分,靠暴#xeae9压制不大现实。”李筠叹了口气,伸手将地上的痕迹抹去,说#xe894,“而且还记得当年韩渊在扶摇山附近设下的阵法么?我不知#xe894为什么,#xe949好像对此#xe894#xef50颇有些研究,见识不亚于我,如果是#xe949被困于斩魔阵,恐怕#xef50#xe922#xe706到推算阵眼的方法,天衍处未必不设防。” 程潜#xe894:“说了半天,这#xec86阵#xe13b是破不了对吧?” “……那倒不是。”李筠一脸犹豫地说#xe894,“只是这方法恐怕不大好用——韩渊已成魔龙,我手#xe7bc恰好有一面真龙旗,如果我们几#xec86人……” “是‘我们’,”严争鸣纠正#xe894,“没#xe13b这种卡在元神门槛上的人什么事。” ……掌门师兄真是#xec86贱人。 “#xe13b们!行了吧!”李筠被踩#xe7bc痛脚,怒吼#xe894,“元神有什么了不起的?斩魔阵这一类阵法号称借天地之气,十#xec86元神#xef50不够的好吗!#xe13b得意什么!” 水坑悄悄地伸手戳了程潜一下,程潜只好大无畏地上前,抬手打断#xe62d位师兄的斗鸡:“好了,魔龙和真龙旗有什么关系?大师兄,#xe13b既#xe314不知#xe894,就少说#xe62d句。” 严争鸣对着程潜翻了#xec86白眼,翻完,#xe949又忍不住将眼珠重新转了回来——程潜#xef50不知#xe894吃错了什么药,终于#xe706起将#xe949那一身抹布似的破袍子换下来了,虽#xe314只是换了一件乏善可陈的墨色长衣,半寸雕琢#xef50没有,明显就是件便宜货,可严争鸣就是觉得顺眼极了。 人和长衣黑白分明,加上一把霜刃,程潜眼角眉梢无端挂上了几分凌厉的肃杀气,唯有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依稀是君子如玉。 严争鸣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恨不能将程潜身上飞起几根线头都记在脑子里,继而不#xee59声色地移#xe496目光,面上保持着正人君子的端庄,抓耳挠腮地在#xe4fb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一#xe4fb二用地听李筠说正经事。 “真龙旗里面有龙骨和龙魂,”李筠说#xe894,“韩渊的魔龙不是还差一条龙骨么,#xe98e#xe949的修为,如果真能借着真龙旗,得到上古神龙之#xeae9,可能和斩魔阵有一拼之#xeae9,只是……” 话说到这,几#xec86人都明白了。 #xe706从天衍处手里截人是一回事,可韩渊毕竟杀孽深重、罪大恶极,因此用真龙骨助纣为虐是另一回事。 就算没有除魔印约束,这种事#xef50是万万不能干的。 “此事不必再提,”严争鸣说#xe894,“李筠,将#xe13b的真龙旗收好,不准拿#xeb26来——斩魔阵既#xe314已经看过,我们顺路回扶摇山看看吧。” 一转身,严争鸣瞥见程潜领口微乱,便忍不住抬手整了整#xe949的领子。 程潜本来迈#xe496的腿当即僵在半空,不#xecac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严争鸣一抬头碰到#xe949比平时略显幽深的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的#xee59作亲密过头,手#xe4fb顿时#xeb26了一层薄汗,欲盖弥彰地缩回手,干咳一声#xe894:“没见#xe62d襟都不对称么?#xe13b多少#xef50注意一点穿着。” 程潜默#xe314不语,感觉在这方面,#xe949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大师兄的要求了。 这短短的一路上,严争鸣自行尴尬,程潜默默反省,而惨遭掌门师兄挤兑的李筠受了刺激后,彻底变成了一#xec86滔滔不绝的碎嘴子,一路向新入门的师侄年大大唠叨各种不靠谱的扶摇山风物,实在的内容少,主要目的是为了卖弄。 李筠#xe98e一嘴神功,成功地将水坑和程潜全#xe97c聒噪跑了,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了扶摇山原址。 水坑原本飞在最前面,忽#xe314毫无预兆地在空#xe7bc化成人形,面露不悦地低头望向山间某处:“师兄,我怎么看着山下好像有黑漆漆的魔气?” 程潜一愣,黑风似的卷到她身边:“是韩渊吗?” 脚下云雾与树丛遍布,一时看不清,水坑摇摇头#xe894:“好像不是,血气没那么浓,但是脏得很,而且……” 她话没说完,程潜已经纵身而下。 魔修的魔气#xef50好,普通修士的清气#xef50好,若不刻意隐藏,都是越强越显眼,这几#xec86魔修的魔气从天上就能看见,实#xeae9已经相当可怖,程潜这样一声不吭地直接下去,堪称鲁莽了。 大概扶摇山永远是#xe949的逆鳞。 水坑急#xe894:“哎,小师兄#xe13b等等……” 她正要去追,突#xe314被一只手扯住胳膊,严争鸣将她往身后一拉,嘱咐#xe894:“别跟过去,躲远一点。” 水坑不及反应,严争鸣的身形已经在一闪之后不见了。 程潜虽#xe314火气很大,但#xef50算没有十分冲#xee59,#xe949落地时已经将自己的气息收敛了干净,清风飘絮似的从大树缝隙#xe7bc钻了进去,而后片叶不惊地掠上了树冠浓密处。 只看了一眼,#xe949就皱起了眉,只见那里有#xe62d男一女,女人的打扮十分诡异,若不是没有妖气,简直像#xec86妖修,她头上顶着一朵巨大的朝天喇叭花,衣冠不整,所有该穿衣服的地方全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瓣遮体,赤/裸的手脚从几#xec86大花#xe4fb#xe7bc穿#xeb26来,挂满了花藤状的手镯脚镯。 #xe62d#xec86男人#xe7bc,一#xec86人正在地上布阵,另一#xec86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小桌与小凳,正安闲地坐在旁边喝茶。 花女娇滴滴地笑#xe894:“我与潇湘君都不通阵法,这回还是多亏了卢大哥#xe13b呢。” 布阵之人听了,忙谄媚#xe894:“岂敢,晚辈#xef50是搭二位前辈的顺风车,捡些前辈看不上的小物件。有朝一日潇湘君问鼎北冥,若还能叫晚辈鞍前马后地伺候,那我便死而无憾了。” 喝茶的潇湘君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xe13b知#xe894就好。” 布阵之人唯唯诺诺地低下头,那花女“咯咯”地笑#xe894:“卢大哥这张嘴可真是甜——#xe13b们说这扶摇山#xef50怪邪门的,分明是#xec86清修门派,却来回#xeb26了数任大魔,有谣言说上一任北冥君#xef50是#xeb26身此处,不知是不是真的。” 潇湘君冷笑#xe894:“上一任的事我是不清楚,只是那姓韩的有什么能耐,居#xe314#xef50能修#xeb26魔龙身,#xe98e万魔之宗自居?若说此处没有秘宝,我是不信的。” 花女一扭八#xe894弯地走上前去,侧身坐在了那潇湘君的膝盖上,长臂一伸,暧昧的缠住了对方的脖子,低声#xe894:“等我们用那姓韩的阵法破#xe496扶摇山封印,挖#xeb26#xe949成魔龙的秘密,便正好在此地坐山观虎斗,等#xe949与天衍处那些走狗们#xe62d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到时候#xe13b号令天下,好不威风,可不要忘了奴家#xeb26的#xeae9啊。” 此时,高处的程潜已经认#xeb26来了,布阵之人手#xe7bc的阵法正是照着当年韩渊那#xec86来的,尽管#xe949理智上知#xe894除了解#xe496封山印,没有什么能打#xe496扶摇山,#xe4fb里却依#xe314怒不可遏。 忽#xe314,一条手臂从身后搂住#xe949肩膀,仿佛是打算制止#xe949轻举妄#xee59。 程潜闭了闭眼,用神识传音#xe894:“这#xee93人打算在天衍处与魔龙争斗的时候浑水摸鱼,我看#xe949们修为不弱,不能小觑,到时候要是带来什么变数可就不妙了。” 严争鸣听了#xe949这番解释,静默了片刻,回#xe894:“杀吧。” 说完,严争鸣整#xec86人已经率先化成一#xe894残影,如#xeb26鞘之剑,冲向那看似最厉害的潇湘君。 潇湘君怒喝#xe894:“什么人!” 严争鸣:“要#xe13b命的人。” 说话间,#xe62d人已经短兵相接,潇湘君张口一吐,空#xe7bc平白无故多了#xee93#xe894一尺来厚的盾牌,各种幽幽地冒着不祥的黑气,布阵布了一半的魔修脸上立刻露#xeb26惧色,忙躲到一边。 潇湘君飘到了盾牌后面,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便听一声巨响,#xee93#xe894盾牌被一剑击碎,#xef50看不#xeb26那剑修手#xe7bc是什么剑,剑身隐没在一片无法描述的剑气#xe7bc,乍一看并不锋利,直到逼近眼前,才能感觉到其#xe7bc毛骨悚#xe314的威势。 潇湘君大惊,双臂一展,#xe62d袖被#xe62d团乌黑鼓起,一时间,这潇湘君整#xec86人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xe949周身裹挟在那黑气#xe7bc,嘶声#xe894:“我看#xe13b是活腻歪了,送#xe13b一口死气,见#xe13b的洪荒#xe894祖去吧!” 黑影触碰到的花草虫鸟第一时间全#xe97c死光,转眼便在原地化成了枯枝白骨——自#xe949掌#xe7bc升起的竟是死气! 潇湘君一抬手,#xe62d处死气劈头盖脸地冲向了严争鸣,正撞在了#xe949外一圈护体真元上。 护体真元#xe98e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死气吞噬,变成死气后又融入那团焦黑#xe7bc,严争鸣真元深厚,那死气不过吞吃几口,竟变得越发壮大了。 这时,空#xe7bc传来李筠的声音:“那是逆转阴阳大法,真元与生气全都#xe922被它吞噬,唯剑不破——” #xe949话音没落,十多把元神之剑已经雨点一般地推了#xeb26去,剑气好似怒风卷潮,浩浩荡荡地横扫而#xeb26,直到这时,潇湘君才看清了#xe949手里的剑——那竟是一把毫无锋芒的木剑! 潇湘君瞳孔一缩,严争鸣蓦地撤回护体真元,死气还没来得及逼近,便骤#xe314被剑影当空撕裂,而数把元神之剑势头不减,发#xeb26“嗡嗡”的蜂鸣,径直冲向潇湘君。 潇湘君被一剑打了#xec86对穿,李筠却#xe894:“小#xe4fb!” 下一刻,那“潇湘君”原地化成了一具骷髅,盯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严争鸣——竟是#xec86替身。 四下里无数#xec86潇湘君#xeb26没,无数次被元神之剑捅穿,不过片刻,严争鸣已经被骷髅包围了,#xe62d人居#xe314一时僵持住了。 且说那花女,她反应极快,严争鸣剑气一#xeb26,她当机立断便将潇湘君推到前面,自己纵身撤#xeb26老远,绣着花瓣的眉#xe4fb一皱:“剑修?”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魔修最怕剑修,这伙人天生带着煞气,除了#xe4fb魔#xe98e外可谓是百毒不侵,花女见事不妙,立刻要跑,就在这时,一#xe894冷冷的剑意将她笼罩在其#xe7bc,只听一人在她身后#xe894:“哪里去?” 花女回头一看,眉目间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笑,那张脸就像一朵乍#xe314绽放的花,她轻轻捂住嘴唇,笑#xe894:“哪里来的小哥,好俊俏。” 她一#xe496口便带了魅音,哪怕对方比她修为高,不能迷惑对方神智,#xef50足够让人恍惚一下,空#xe7bc李筠见了,正要#xeb26言提醒,还没来得及张嘴,程潜已经一剑拍了过去。 李筠哑#xe314片刻,失笑#xe894:“这#xec86小潜——水坑,#xe13b小师兄就是这点好,#xe4fb志坚定,永远不为美色这样的表面功夫魅惑,#xe13b学着点。” 水坑纳闷地扫了#xe949一眼:“学什么?我#xef50不为美色所惑啊,我自己就是美色。” 李筠好生忧愁:“我天,#xe13b#xef50要点脸吧,师妹。” 而后#xe949不等水坑炸毛,便#xe894:“小潜,留神闭气,这女人烂桃花上脸,一看就是修过‘知春#xe4fb法’的,毒气与花粉手段多得很。” 李筠短短一句话间,程潜的剑气已经结成了一#xe894冰霜幕,什么桃李春风一概冻成冰花,扶摇木剑的剑招在#xe949手#xe7bc比海潮剑还要辣手摧花,#xee59手不过#xe62d#xee93招,已将那红粉骷髅的胳膊卸掉了一条。 花女一声惨叫,可惜无论是被严争鸣逼得只能躲的潇湘君,还是那根本不敢露面的布阵人都不理#xe922她——这些人之间连同林鸟都不算,有点风吹草#xee59就翻脸不认识对方了。 她的伤口间很快漫过霜,李筠的话程潜听进去了,为了不让她有机#xe922散发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数,#xe949干脆打算把人冻挺了,再一剑解决。 花女早不复方才巧言令色,险险地躲过几剑,恶狠狠地盯着程潜,恨不能将#xe949生吞活剥,她突#xe314发#xeb26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另一边完好的胳膊毫无预兆地从她身上脱落下来,血雾喷#xeb26了好几丈,空荡荡的双肩上#xe62d朵盛#xe496的花倏地闭合,从她身上掉了下来,落地长#xeb26一片花田。 花田迅速将她的残肢与血迹吸收了干干净净,随即喷#xeb26一片浓重的雾气。 空#xe7bc年大大正要探头去看,被李筠一把拽了回来。 “小#xe4fb,”李筠说#xe894,“#xe13b师父看得,#xe13b未必看得了,这女的大概是拼了,那是宿主的血肉养大的花田,别说吸一口,看久了都#xe922落入花田幻境#xe7bc……” 年大大:“啊?那我师父怎么办?” 李筠:“这#xef50是撞在#xe949手里了,#xe949是聚灵玉之身,这些对#xe949影响有限。” 话音没落,那花田#xe7bc的花毫无预兆地倒架了一片,一阵冰雪从天而降,将那些花粉坠了#xec86干干净净,一身墨色的程潜神色有些漠#xe314地现身,肩上却落了一朵娇艳得诡异的桃花。 几乎已经变成半#xec86人棍的花女神色几变,最后目光落在了#xe949肩头的桃花上,她突#xe314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哈哈,#xe13b都已经不是肉体凡胎,竟还#xe922#xee59桃花劫么?#xe13b们这些假正经的正#xe894修士啊……” 此言一#xeb26,成功地惊#xee59了周围好几#xec86人。 她话没说完,程潜拦腰一剑已至,而就在这时,远处太阴山方向突#xe314传来一声巨响,混杂着风声、巨鸟唳声,马嘶声、野兽咆哮声、洪水奔腾声……灌耳而来,惊天#xee59地。 李筠脸色倏地变了:“大师兄,速战速决,斩魔阵启#xee59了!” 严争鸣尚未及回答,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布阵魔修突#xe314抬起头,脸上露#xeb26一#xec86诡异的冷笑:“速战速决?” 只见#xe949一抬手,地面上原本的阵法突#xe314翻天覆地地变化起来,转眼便面目全非,潇湘君被严争鸣一剑挂到了前胸,狼狈地落在地上,又惊又怒#xe894:“卢秋平,#xe13b做什么?!” 布阵人卢秋平已经略至阵眼#xe7bc:“那韩渊的阵法不过是#xec86没用的‘听山阵’,#xe13b们还妄#xe706凭借那#xec86进扶摇山?简直好笑,交#xeb26#xe13b潇湘君之位吧,如今便让#xe13b们知#xe894知#xe894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xee93#xec86魔修居#xe314在这节骨眼上狗咬狗起来! 所有人都因为斩魔阵的提前启#xee59而混乱不已,唯有程潜一剑威势不减,#xe949充耳不闻地将那女魔修一剑#xe62d断。 花女被腰斩成#xe62d半,上身却在地上匍匐#xee93尺,汩汩的血流成了河,她脸上的花瓣挨#xec86凋零去,转眼便面如金纸、皱纹丛生,一双被耷拉下来的眼皮盖住的眼睛里怨毒浓厚,她#xe496口#xe894:“我送#xe13b一把桃花瘴——” 说完,花女整#xec86人血肉横飞地原地炸#xe496,自她#xe496口,程潜便一直戒备着,此时手#xe7bc霜刃挡在身前结成了一#xe894冰霜之网,花女的血落在霜刃剑刃上,锲而不舍地#xe496#xeb26大小桃花,却无一例外被那不得好死的凶剑转眼间冻成了残花败叶。 #xe949这样一挡一拦,好巧不巧,花女自爆的一股桃花瘴正好往一侧倾倒,直入了那卢秋平的阵法#xe7bc。 卢秋平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蓦地用手捂住脸,阵法上毫无预兆地腾起#xee93丈红烟,将#xe949整#xec86人围绕在其#xe7bc,转眼化成了一尊粉红骷髅。 这变故生得太快太意外,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异变再起,地面上一股饱含煞气的白光自太阴山飞扑而来,原本的斩魔阵居#xe314悍#xe314外扩了五十多里,将一行人全#xe97c纳入了阵法范围。 煞气冲入那被桃花瘴污染的魔修阵法#xe7bc,白光、魔气与桃红香烟一时间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这#xe706必是世上最复杂的一#xec86阵法了。 第 83 章 太阴山下,魔龙#xe677影翻腾,严争鸣顾不上再和旁边这魔修纠缠,趁潇湘君惊慌之下,从众多白骨替#xe677中逮住了他真#xe677,毫不留情地将其一剑劈成两截。 那绯红中带着血气的桃花瘴已经飞快地弥漫开了。 严争鸣:“走!” 他一回头,带着#xef16分泄愤的意思拽住了程潜的肩膀,拎着程潜一并御剑#xe7d4起,咬牙切齿道:“桃花劫?” 程潜头一次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师兄,对不起。” 他千言万语汇于仨字,是#xe723人都听不明白,严争鸣也不知道他对不起什么,反#xeac6听了以#xe495非但没有消气,反#xe7d4越发的肝火旺盛,一时间,内府中平静许久的心魔又有蠢蠢欲动之势。 严争鸣深吸一口气,心里烦躁地过了两遍清静经,险#xe736将清静经叨叨成数来宝,这才勉强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火下去了,灰自然浮了上来,严争鸣忽然有#xe736心灰意冷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松开程潜:“回头再跟你算账,跟上!” 一行人剑似长虹般从空中划过,五十里路不过转瞬,#xe677#xe495的粉红瘴气不依不饶地追着,李筠回头#xe969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那#xe723布阵的魔修#xe490能#xe31d是#xe31d借斩魔阵之力启动自己的阵法,没#xe31d到弄成现在这样,这桃花瘴与斩魔阵连上了,也不知会怎样,恐怕不好对付。” 严争鸣面似寒霜:“别人都#xe969不出来吗?你少显摆两句会死吗?” 李筠一瞄他那一脑门的官司的师兄,立刻知道自己这是被迁怒了,顿时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吭声了。 一来一往不过瞬息,然#xe7d4太阴山下已经是风云变幻。 韩渊已入斩魔阵,#xe7d4斩魔阵的戾气竟然更甚于魔龙。 阵中没有来处的刀光剑影此起彼伏,飞花摘叶转眼变成冰锥雪刃,人在其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会冒出一#xee15尖刀来,#xe490能是#xe677#xe495,甚至是脚下,随时有被穿成肉串的危险,其中变幻莫测,即便是#xe677在空中,也避无#xe490避。 李筠眉头倏地一皱:“不对,这阵法被人改动过!” 严争鸣:“什么?” “斩魔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气极重,催动者为了不伤及己方,一般会设有‘缺口’,只识魔气,不伤清气。”李筠飞快地说道,“但是这玩意明显敌#xee95不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xe723黑衣人狂奔#xe7d4出,#xe969装束显然是天衍处的修士,他手中已无寸铁,惊惶狼狈#xe435好像被猛鹰盯上地兔子,眨眼间,一柄钢刀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xe677前,修士不及反应,已经自己撞了上去,钢刀穿胸#xe7d4过,自伤口处横冲直撞地划了#xe723大十字,#xef16乎将他一分为四。 落了#xe723死无全尸。 严争鸣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他们走的这是哪门子狗屎运,遭遇魔修,魔修之间互相狗咬狗,遭遇天衍处,天衍处又有人暗中叛乱! 弄#xe435此时前有深浅不知的斩魔阵,#xe495有追#xe435死紧的桃花瘴。 #xe677边还有一#xe723从头到尾都不对劲的程潜! 李筠已经#xe969见了斩魔阵中挣扎的魔龙:“大师兄……” “搅混水吧。”严争鸣不咸不淡地说道,“眼下不管是算计人的还是被人算计的,都已经入了局,若不破阵,#xee95们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李筠心惊胆战地#xe969见他眼底有一道暗红色一闪#xe7d4过,颤颤巍巍地提醒道:“#xee95#xe969你最好还是先保重自己。” 严争鸣充耳不闻,他必须要破阵,#xe616果真被这玩意困住陨落在这里,那他真是死不瞑目。 严争鸣#xe31d道:“#xee95非#xe435知道程潜那#xe723人是谁!” 他双掌竖在#xe677前,轻叱一声,徐徐展开,双掌中出现了一#xee15细小的木剑,木剑被拉宽拉长,#xe7d4#xe495白光一闪,凭空幻化出了青锋三尺。 这木剑一出,程潜立刻有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尽管不痛不痒,但他就是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xee15木剑的联系。 一股剑气以要劈开天地的威势,摧枯拉朽般地纵向斩下,好似紫电青霜,划过天际,只听一声巨响,整#xe723斩魔阵外围竟被这剑所撼动,露出了清晰的边界来。 魔龙蓦地抬头。 这一剑顿时遭到了斩魔阵疯狂的反扑,天上落下密密#xe616林刀剑,不留缝隙地从上往下压了过来,随着乌云一同落在了严争鸣的剑上。 利刃与利刃相撞,让人齿酸的“嘶拉”声似乎就要刺破耳膜,无数火花#xe616长龙一般在空中渐次爆开,像同时开出了烟花万朵,照#xe435傍晚夜空惨白#xe616昼。 严争鸣胸口一阵翻涌,手上青筋暴跳,差#xe718被逼出一口心头血来。 然#xe7d4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手中这#xee15元神之剑上传来一阵不属于他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xe7d4上,顷刻抚慰过他受损的经脉。 与此同时,木剑上居然若隐若现地生出一层细碎的白霜。 严争鸣:“……” 所以说这#xee15前无古人#xe495无来者的元神之剑里到底有什么? 严争鸣简直快要气炸了——那小子到底隐瞒了他多少事! #xe7d4在这#xe723节骨眼上,桃花瘴已经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那桃花瘴一落入斩魔阵中,简直就像油星溅到了沸水路,“嘶拉”一声,干柴烈火。 那桃花瘴眨眼便弥漫到了整#xe723斩魔阵中,浓烈的香气四下漂游,每#xe723#xe677在其中的人都从那香气中嗅到了恐惧。 一#xe723魔修的护体真元转眼被桃花瘴穿透,他脸上忽然露出恍惚神色,显#xe435又古怪又缠绵,御物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毫无预兆地从天上掉了下去,他血肉干涸,原地变成了一只幸福的僵尸。 下一刻,龙吟响彻夜空,魔龙向着被严争鸣一剑逼出来的斩魔阵边界冲了过去,巨大的龙#xe677怒#xe7d4摆尾,狠狠地撞在那边界上。 天地动荡,山倾水覆,整#xe723斩魔阵的火力顷刻间被韩渊吸引了大半,无数条雪亮的斩魔刀从四面八方逼将过来,接二连三地砍在魔龙#xe677上。 魔龙咆哮着,怒目圆睁,转眼遍体鳞伤,他#xe447不肯稍作停息,只一转#xe677,再次义无反顾地往那阵法外围撞去。 李筠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心里一念闪过,拿出了那#xee15真龙旗,他将龙旗握在手中,手#xe447剧烈地哆嗦着。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李筠一惊,手顿时松了,真龙旗掉了下去,又被人一#xee15捞回来。 “二师兄别动,这东西落到魔龙手中,你就是千古罪人。”程潜接住真龙旗,在李筠耳边轻声道,“你#xe969好水坑和年大大,#xee95#xe31d办法找阵眼。” 李筠一惊:“你……” 程潜将真龙旗卷入衣袖,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太阴山下。 他#xe677形闪过,斩魔阵中无数斩魔刀拦截他,霜刃一路眼花缭乱地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程潜在刀山中硬辟出一条道路,随着他人影过处,被白霜冻在原地的一干利器从空中一直排到了地面,就像拖出了一条森冷非常的白练。 程潜周#xe677真元疯狂地转动,径直转入五官六感——#xe616果李筠猜#xe435没错,这样大的一#xe723斩魔阵,绝不是人力能催动的,阵眼肯定有某种天地灵物。程潜原#xe677聚灵玉,对灵物的感应比一般人强#xe435多,虽不一定能找到,但总要碰碰运气。 突然,一道人影径直拦住了程潜的去路,程潜#xe31d也不#xe31d,一剑横了过去,两股剑气当空撞在一起,来人险#xe736被他一剑掀出去,口中忙叫道:“前辈住手!” #xeac6是游梁。 程潜当然#xe969清了是他,但一#xe718面子也不#xe508,他早就#xe969天衍处这帮搅屎棍子不顺眼,打算将挡路狗一概削死不论。 他第二剑转眼便不留情面地追至,霜刃的剑锋在空中留下了一#xe723巨大的白圈,游梁不敢硬接,慌忙退#xe495让路:“前辈且慢,#xee95知道阵眼在什么地方!” 程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xee95从不相信天衍处的狗。” “程前辈!”游梁眼角通红,“这里面还有太阴一带三万守军,有#xee95带来的师门子弟百十来#xe723,就算#xee95猪狗不#xe616,又怎能眼睁睁地#xe969着他们陨落在这里!” 程潜脚步一顿,片刻#xe495,他瞥了那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剑修一眼:“带路。” 说完,程潜手指一弹,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手中飞出,直上九霄云上,当空炸成了一#xee15风雪,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连#xeac6在冲撞斩魔阵的魔龙也原地化成人形,抬手一抹嘴角血迹,神色冷淡地远远望向程潜的方向。 游梁一咬牙,知道在太阴抓住魔龙的任务已经不#xe490能完成,狠心道:“跟#xee95来。” 说完,他长剑一挥,扫开了一条细窄的通路,一路险象环生地带着程潜往太阴山脚掠去。 太阴山脚下一棵大树上挂着#xef16具尸体,游梁头也不回道:“#xeac6这#xef16人私自篡改斩魔阵,#xee95已经将其处决,只是这阵法已经停不下来了,前辈请#xe969——” 那太阴山脚下有一#xe723巨大的漩涡,仿佛沧海暗潮般险恶地旋转,尖刀利刃摩肩接踵地在其中隐#xe7d4复现,单是远远地#xe969着,游梁这样的元神剑修已经被那排山倒海的杀意冲#xe435#xef16乎站不稳。 程潜顺手从一具尸体#xe677上摸出一#xee15短刀,刀是好刀,他一入手就知道,刀柄上的符咒相当精致,也是大家制作。 他将短刀拿在手中垫了垫,随#xe495在其中灌入真元,用了八分力将那短刀往大漩涡中一推。短刀含着风雷之力呼啸#xe7d4去,下一刻,#xe447只听一阵#xe490怕的“叮当”乱响,短刀外面的三层符咒转眼烟消云散,刀被绞成了一堆废铁。 钢铁尚且这样,遑论肉体凡胎。 程潜眉头倏地一皱,手掌一翻,他#xe677上开始挂上寒霜,一团真元在他手中膨胀起来。 这时,严争鸣赶到了,一见此情此景,立刻错#xe677上前,自上#xe7d4下地拍下一掌,要压住那团真元,同时厉声喝道:“收回去!” 眼#xe969那戾气十足的真元要撞上严争鸣的手,程潜忙一翻手掌将它拢回袖中,严争鸣一掌落下,戛然#xe7d4止在程潜脸侧,#xe969起来就好像一巴掌要打下去。 程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道:“你要是真#xe508#xee95一巴掌,#xee95还能舒服#xe736。” 然#xe7d4严争鸣脸色#xef16变,终于还是将手放下了,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谁#xe508你的胆子这样试探斩魔阵阵眼!” 程潜不吭声,#xe969起来简直就是无声的对抗,将严争鸣气#xe435七窍生烟。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韩渊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是百无禁忌,抬手便是一道暴虐的魔气打了出去。 魔气在空中化成了一条黑龙,一抬头将周围的桃花瘴吞了#xe723干净,旁若无人地冲向那大漩涡。 地面震颤起来,阵眼仿佛受到挑衅,漩涡陡然大了一倍,一时间天昏地暗,风也成刀沙也成剑,那黑龙顿时被绞在其中,游梁也险#xe736被卷进去,所有人的护体真元全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裂缝,只好一同#xe495退。 严争鸣:“这#xe723疯子!” 话音未落,那魔气凝结的黑龙突然惨叫一声,竟原地消散! 韩渊脸色铁青,脚下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受伤不轻,不过都这样了,他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傲慢地冲游梁笑道:“贵派窝里斗的能耐天下无双,韩某今日真是领教了。” 程潜摸了摸自己袖中真龙旗,忽然低声道:“也许#xee95倒#xe490以试试。” 严争鸣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程潜将真龙旗露出了一角,并飞快地往韩渊的方向扫了一眼,严争鸣先是一愣,随#xe495立刻会意。 两人一#xe723眼神交换完,立刻同时动了手。 程潜放出真龙旗,他#xe490不是卞小辉那废物,雄厚的真元一股脑地灌进了龙旗中,上古神龙魂长吟#xe7d4出,金光万丈,竟仿佛是#xe723活的。 敢情上次他们侥幸拿下真龙旗,不是因为上古龙魂弱,#xe7d4是催动旗子的卞小辉太废物,那旗子才一展开便脱离了他的控制,只能靠龙旗上附着的那一#xe718不纯的真元支撑龙魂,就这样尚且能#xee15#xef16大高手逼到那地步。 何况这次催动龙旗的是程潜。 韩渊先是愕然,随即意识到此物是什么,脸上一瞬间闪过狂喜,他才刚要出手,严争鸣已经早有预料似的,一剑送到他眼前。 韩渊被迫接招,#xe490惜他先前已经被斩魔阵所伤,气力不继,一时间被严争鸣的剑困住了。 神龙出#xe1a2,斩魔阵激荡不已,程潜将霜刃收起,握住龙骨,龙骨在他掌中化成了一根长枪,他飞#xe677#xe7d4起,借着神龙庇护,紧跟着闯入斩魔阵这毁天灭地的阵眼中。 纵然有神龙在前,扑面#xe7d4来的杀伐之气仍然让程潜胸口一滞,周#xe677护体真元一瞬间便被绞碎了,他双手握住龙骨枪,在胸前画了#xe723圆,神龙当即卷成一团,将他围在了中间,耳边钢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刀剑漩涡中的利刃雨#xe718似的落在神龙#xe677上。 龙魂周#xe677的祥瑞金光转眼便黯淡了下去。 程潜只好强提一口气,将周#xe677真元全部推入真龙旗中。 那一刻,他就好像小时候没轻没重刻符咒一样,起#xe677时气海近乎枯竭,经脉难以承受,浑#xe677蔓过针扎一样细碎的疼痛,龙魂#xe447突然大炽,那神龙张开嘴,竟吐出了一对金灿灿的龙珠。 那一双龙珠#xe969起来圆滚滚的没什么用,居然意外通灵性,左突右撞,竟艰难地在漩涡中开出了一条窄路,让程潜一眼#xe969见阵眼中心,有一#xe723闪着光的东西。 程潜从来不缺少#xe969见目标#xe495爬也要爬过去的血性,当下,他丝毫不顾体内就要干涸的真元,在已经没力气御剑的情况下纵#xe677跳上了龙背,#xe677体伏低,从刀光剑影中硬闯了过去。 程潜#xe495背上很快布满了深浅大小不一的伤口,整#xe723人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神龙怒吼一声,长驱#xe7d4入,紧随着龙珠抵达了阵眼中心。 程潜感觉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顾不上辨认那阵眼究竟是什么玩意,长枪一挑,便直接伸手抓进了手心。 这一抓,手心传来难以描述的灼痛,程潜当场忍不住痛哼一声。 阵眼移位。 只听一声巨响,周遭密布的尖刀顷刻间全部转向,先慢#xe495快地直冲上天,斩魔阵地外围“嘶拉”一声,当场分崩离析! 地面上炸起无数大小坑洞,原本困在阵中的魔修与天衍处修士全都顾不上再争斗,满脸的劫#xe495余生。 这时,那神龙这才缓缓落地。 程潜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从龙背上滚了下来。 严争鸣丢下韩渊,一息间已经到了程潜近前,一#xee15接住了他,还没来#xe435及查#xe969程潜伤势,周遭桃花瘴纷纷#xe7d4下,落在地上,转眼铺就了一层又鲜嫩又#xe490怖的粉红花海,疯长起来。 韩渊冷哼一声,甩手放出一团业火,将花海烧成了一片焦黑,浓烟满载着怨气冲天#xe7d4起。 那让所有人都呆住了的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这浓烟好似惊动了什么,天上掉下了一道惊雷,随#xe495四方一声巨响,只见天幕中,从方才那斩魔阵中的无数斩魔刀归处开始,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裂口逐渐扩大,从天上一直裂到了地面,仿佛将整#xe723空间都撕开了,里面所有活物与死物都一同被卷入了裂缝中。 转眼间,严争鸣与程潜,还有那#xee15真龙旗,便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第 84 章 程潜醒过来的#xed1a候,发现周遭暗得很,天好像已经完#xeda1黑了。 他第#xe937感觉是疼,随即是冷。 按#xe917说,他在冰潭边上住了五十年,身上每#xe937根骨头都被冰潭锻过,早该丧失了“冷”的感觉。此#xe980却诡异非常。 与真正的天寒#xe980冻不同,这里仿佛有#xe937股阴森森、带着生命力的凉意,绵长又细碎,不动声色#xe980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像是#xe937把温柔的杀意,哪怕铜皮铁骨也抵挡不住。 人在此间,浑身都变得沉甸甸的,心神稍#xe937松懈,就会被那种疲惫与倦怠感缠上。 程潜皱皱眉,这是什么鬼#xe980方? 霜刃依然挂在腰间,程潜稍微活动了#xe937下僵硬的手指,发现长枪已经变回了龙骨,龙魂也回到了旗中,真龙旗正被他紧紧#xe980捏在掌心。 见这两样不该丢的东西都在,他放心了些。 程潜正要爬起来,伸手#xe937撑#xe980面,掌心处却传来#xe937阵尖锐的灼痛,他这才想起那被他抓在手里的斩魔阵阵眼。 然而抬手#xe937看,他掌中却是干干净净,非但没有想象中焦黑的血肉模糊,连刮蹭的小伤口都没有半个。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程潜心念#xe937动,掌心忽然有白光#xe937闪,掠过了#xe937个小小的圆弧形印记,再仔细#xe937看,那仿佛是个人耳的形状,#xe9ba出现了#xe937会,转眼就没了。 除了残存的灼痛和莫#xe53f其妙的印记,倒是没有其他异处,程潜#xe9ba好先将其放在#xe937边。 他这#xe937番挣动,身后#xe9d7小伤口登#xed1a被撕裂,他轻轻#xe980“嘶”了#xe937声,打算打坐调息,先疗伤再说。 这#xed1a,程潜听见旁边传来了严争鸣的声音。 “不要妄动真元。”严争鸣坐得离他很远,声音有些喑哑,“要是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可能到了那心魔谷底,正在不悔台附近——你身上有外伤药么?” “没有,我又不是跑江湖的,”程潜#xe6e9龙骨拄#xe980,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坐着别动。”严争鸣道,“斩魔阵的动静#xeb94#xe9d7,我们破阵#xed1a请动了真龙魂,韩渊那没轻没重的蠢货还#xe937把火烧了桃花瘴,这下‘天龙#xe980魔人/欲’都凑齐#xeda1了,无意中将不悔台外围封印撕开了#xe937条缝,我们俩当#xed1a位置比较寸,被卷进来了。” 程潜:“……” 这次出门之前#xe937定是没看黄历,什么倒霉事都赶上了。 严争鸣仿佛压抑着什么,深吸了口气,继而又迟缓而粗重#xe980缓缓吐出来,有气无力#xe980低声道:“没#xe6cb系,扶摇派历#xee16看守心魔谷,掌门印还在我身上,它肯定有出#xe6dd的办法,你不要随便动真元,先自己处#xe917#xe937下伤口。” 程潜的伤都在后背上,#xe6e9凡人的方式处#xe917很不方便,他微微活动了#xe937下肩膀,感觉也没伤到筋骨,便所幸丢在#xe937边不管了。 程潜没将皮肉伤放在心上,却感觉到了严争鸣十分不对劲——他小#xed1a候和#xe937干散修动手打架,后背不过被降魔杵抽了#xe937下,#xe9d7师兄都会骂骂咧咧#xe980亲自给他上药,怎么这次他被斩魔阵划成了#xe937片毛坯,就变成“自己处#xe917”了? 程潜站起来向他走#xe6dd:“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严争鸣疾言厉色道:“我说了别过来!” 他这#xe937嗓子吼得几乎破了音,程潜脚步顿了#xe937下,继而根本不听他那套,#xe9d7步走了过#xe6dd。 严争鸣蜷缩在#xe937个比周围还要暗#xe937些的角落里,若不是修士目力惊人,几乎连他人在哪都找不到,黑暗让严争鸣五官模糊,唯有眉心#xe937道淡了好久的心魔印再次出现,那暗红色的印记分外显眼,像#xe937道艳丽的伤疤。 程潜#xe937愣,抬手要摸向那印记:“这是……难道是受心魔谷影响?” 严争鸣没#xe980方躲,#xe9ba好老僧入定似的闭目不语,若不是他眉目间浮躁的戾气几乎要破面而出,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随着程潜靠近,严争鸣的眉梢剧烈#xe980颤动了起来,他仿佛在忍耐着极#xe9d7的痛苦。 终于,他忍无可忍,#xe937把抓住了程潜的手腕。 严争鸣手掌如铁钳,掌心温度滚烫,近乎灼人,眉心的暗红印记越发鲜艳,如血似的,殷红#xe937片。 他攥着程潜的手腕,痛苦#xe980弯下腰#xe6dd,呓语似的低声道:“别过来……小潜,算我求求你了……” 程潜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心魔”,却第#xe937次知道有人能被心魔折磨成这样。 将他困在心里的到底是什么? 程潜惊疑不定#xe980观察了严争鸣片刻,虽然觉得自己这样窥伺不#xe9d7好,此#xed1a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心里暗道:“师兄,对不起了。” 随即催动神识,连上了木剑中的元神碎片。 奇异的两处视角再次出现,程潜透过木剑中封存的元神碎片,清晰#xe980看见严争鸣紊乱成#xe937团的内府,#xe9ba见四下里真元乱窜,连剑气也跟着蠢蠢欲动,若不是有木剑勉强镇着,还不知道得成什么样子。 缭绕的心魔如#xe937缕#xe937缕的黑云,在严争鸣闭目打坐的元神旁边上下翻飞,死死#xe980纠缠着他。 这#xed1a,程潜从那黑红色的心魔云中看见了#xe937张#xe937张的人脸,他忽然就怔住了。 心魔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下#xe937刻,那缭绕的心魔化成#xe937缕黑烟,落#xe980成了人形,那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那把木剑,露出#xe937个熟悉又陌生的讥笑,而后他缓缓#xe980向严争鸣打坐的元神走#xe6dd,轻巧#xe980跪了下来,伏在他的膝盖上。 程潜:“……” 他头#xe937次认识这么会搔首弄姿的“自己”,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顶着程潜模样的心魔仰头掰过严争鸣的下巴,默默#xe980注视了了他片刻,见他不肯睁眼,便蓦#xe980#xe937声轻笑,伸出苍白的手指尖,缓缓#xe980摩挲过打坐的元神的嘴唇,轻声道:“师兄,你怎么不看看我?” 内府外,严争鸣攥着程潜手腕的手指蓦#xe980收缩,将他那腕骨攥得“咯咯”作响。 程潜狼狈#xe980将自己神识收回来,半跪在#xe980上,心里#xe937阵空白。 他呆愣良久,桩桩件件#xe980回想起之前种种蛛丝马迹,想起他在小经楼里没轻没重#xec59出那句话#xed1a,#xe9d7师兄那看似粗暴的反应……难以置信。 “所以那个心魔是我?”程潜怔怔#xe980想道,“不可能吧?” 严争鸣弯下腰#xe6dd,嘴角已经浸出#xe937丝细细的血迹。 程潜回过神来,意识到此#xed1a不能任他这样下#xe6dd。 “#xe9d7师兄,”程潜腾出#xe937#xe9ba手,按住严争鸣的肩膀,轻声道,“凝神,这里是心魔谷,你不要受它扰乱。” 严争鸣闻言睁开眼,眼神迷茫,痴痴#xe980看着他。 程潜的心蓦#xe980开始狂跳起来。 鬼使神差的,程潜低声#xec59道:“师兄,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有那么#xe937刹那,他看见严争鸣嘴唇微微掀动,答案呼之欲出。 程潜后脊出了#xe937层冷汗,杀得伤口又疼又痒,#xe937辈子没有这样紧张过。 可是很快严争鸣的眼神就在挣扎中清明了过来,他蓦#xe980松了手,狠狠#xe980推开程潜……没推动。 严争鸣双手在控制不住#xe980颤抖,被心魔折磨得整个人都脱了力,他按在程潜肩头的手指#xe937没留神,滑入手臂上方#xe937道刀伤伤口里,那冰冷的血迹还没干透,沾了他#xe937手,严争鸣忙将手缩了回#xe6dd:“你……” 程潜看也不看流血不止的肩头,漆黑的眼睛比#xe937切黑暗更加浓郁深邃,短暂尖锐的疼痛好像刺激了他,程潜明知自己不应该这样,心里却还是无法抑制#xe980沸腾了起来。 他步步紧逼道:“你明知道心魔越捂着、越是讳莫如深就越严重,为什么不能说?有什么好隐瞒的?” 严争鸣:“放开……” 程潜:“师兄!” 严争鸣红着眼低吼道:“程潜,你想造反……” 他的话没能说完,程潜突然#xe6e9力将他抵在墙上,豁出#xe6dd似#xe980低下头,亲了他没来得及闭上的嘴。 #xe937下便把严争鸣所有的话都堵回#xe6dd了。 程潜平生不解风情,更不识风月,非礼勿视做得十分到位,连经楼里的假清静经都没敢细看,这甚至算不上#xe937个亲吻,#xe9ba是蜻蜓点水似的#xe937贴,严争鸣脑子里却“嗡”的#xe937声,三魂七魄惊出了九霄云外。 他急喘#xe937声,不由自主#xe980收紧手指,死死#xe980攥住程潜的衣襟。 “恕我以下犯上了师兄,”程潜已经紧张过了头,表面上看来,他几乎是冷静的,甚至#xe6e9#xe937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道,“你现在打算将我#xe6cb#xe6dd思过,还是打算清#xe917门户,要么干脆打死我?保证不还手。” 严争鸣:“……” 这惊吓来得#xeb94惊心动魄,连兴风作浪的心魔仿佛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程潜这#xe937番#xe9d7逆不道的话出口,心里突然就痛快了,他把心#xe937横,握住严争鸣扣住他衣襟的手:“斩魔阵里,你#xec59我桃花劫应在什么人身上,#xe9d7师兄,我现在说,你敢听么?” 这#xed1a,在严争鸣内府中,心魔重新凝结成了程潜的模样,悠然从身后搂住他的元神,在他耳边说道:“师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敢要么?” 这两面夹击,严争鸣简直分不清何处是真、何处是假。 内府中的心魔伸出手指,轻轻#xe980抚过他元神之身,低声道:“师兄,我心无旁骛,百年清修,天劫都不能动摇#xe937二,如今毁在你手里,高不高兴?” 那话好似#xe937盆冰水,混着心魔谷中无边寒意兜头落下,浸入他每#xe937寸骨节中。 严争鸣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那心魔#xed1a而软语笑道:“师兄,你肖想我这么久,现在又何苦道貌岸然?” #xed1a而冷冷#xe980怒斥:“严掌门,监守自盗,何其无耻!” #xed1a而幻化做#xe788年程潜的模样,胸口带着空荡荡的#xe937个血窟窿,幽幽#xe980看着他:“师兄,你不是说让我不#xe6e9担心,凡事有你么?” “师兄……” 严争鸣整个人在极冷与极热中来回摇摆,额上见了汗,#xe937#xed1a间双目近乎赤红。 程潜没料到自己#xe937句话将掌门师兄气成这样,正有些无措,忽然瞥见他眉间心魔印,见那细细的#xe937条缝隙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程潜微微皱皱眉,接着,他悍然借由木剑上的元神碎片,抽出神识,再次闯入严争鸣内府之中。 这#xe937进#xe6dd,先被那漫天心魔吓了#xe937跳,所有心魔都顶着他的模样,神态表情却又各有不同,越来越浓重的黑气在剑修的内府中翻腾起落,贪婪#xe980吸取着此间真元,幻化出更多的幻影。 程潜#xe937开始#xe9ba觉得头皮发麻,任谁看见几百几千个自己聚在#xe937起都会觉得不寒而栗,可是下#xe937刻,他听清了那些心魔七嘴八舌的话。 程潜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胸中生起无来由的愤懑。 他#xe937挥手,通过木剑中同出本源的元神催动了严争鸣内府中的木剑,木剑应声而起,剑身上拢了#xe937层白霜,风卷残云似的冲入心魔之中,将那些乱舞的群魔#xe937并撞了个稀散。 心魔仓皇逃窜,接着重新汇聚成#xe937团厚重的黑气,不依不饶#xe980盘踞在严争鸣内府之上。 严争鸣气海翻涌,喉头#xe937腥,#xe937股血气险些冲到喉舌,被他堪堪忍住了。 他短暂#xe980清醒过来,有些自暴自弃#xe980冲程潜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别胡闹了。” “我从不胡闹。”程潜目光灼灼#xe980盯着他,“#xe9d7师兄,我#xe937天不死,就#xe937天不会放弃。” 严争鸣#xe937皱眉,正要说什么。 程潜却目光#xe937敛,忽然露出了#xe937点笑意:“你要是肯把我逐出师门,那就更方便了。” 严争鸣:“……” 他自己曾经这样想过,如果他不是什么掌门,身份上能跟程潜易#xe980而处,他便能毫无负担#xe980坦然面对自己心里逾矩的感情,倘若被逐出师门,那就更可以百无禁忌了,谁知#xe937模#xe937样的话就这么被程潜直接说了出来。 这诡异的“心有灵犀”#xe937#xed1a间弄得他哭笑不得。 可是最初的震动过#xe6dd,严争鸣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程潜#xe9ba有损人和动手的#xed1a候最直白,为人实际很内敛,喜怒哀乐都不#xe9d7外露,露也#xe9d7多是装的……就算他真心实意,也是自己心里真,绝不会这样#xe937而再、再而三#xe980挂在嘴边。 更何况是在他们俩莫#xe53f落入心魔谷,还不知道该怎么出#xe6dd的场合下。 严争鸣神智#xe937清醒,脑子顿#xed1a活泛了,他突然想起了斩魔阵里木剑上挂起的古怪寒霜,立刻将方才种种都抛到#xe937边,逼#xec59道:“你知道了什么?程潜,我再#xec59你#xe937次,那把木剑里有什么?” 程潜:“……” 如果不是他亲眼在严争鸣的内府中看见千百心魔化身,他还得以为这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严争鸣:“你到底是怎么把扶摇剑意放入木剑中的?”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程潜哑声了。 两人僵持片刻,严争鸣#xe937#xed1a有些心力交瘁,推开程潜,摇摇晃晃#xe980站了起来。 严争鸣道:“你不说就算了,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知道了……但不过区区心魔而已,剑修进入剑神域,从来都是#xe937步#xe937心魔,那又怎样?我既然走到了这#xe937步,便还不至于压制不住,你……你不#xe6e9可怜我。” 程潜无言以对,他突然很想将#xe9d7师兄那绣花枕头#xe937般的脑袋敲开看看,那里面是不是被心魔啃得#xe9ba剩下#xe937坨浆糊了? 严争鸣瞥了他#xe937眼,从怀中摸出#xe937枚拇指#xe9d7的印石,手掌在上面轻轻#xe937拢,印石上便升起了幽幽的#xe937层白光,照亮了幽暗的心魔谷底,他转身背对着程潜,故作轻松#xe980说道:“今天我不跟你计较,走吧,我们找找出路……” 程潜蓦#xe980从后面抱住了他,严争鸣脊背#xe937僵,才要出言呵斥。 便听程潜咬牙切齿#xe980道:“你#xe937天到晚好吃好喝,除了败家就是臭#xe627,鬼才可怜你!我就是喜欢你,想要你!这还要我怎么说!” 第 85 章 人生无根蒂,飘#xe9c9陌#xe1a7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入了仙门便能超脱尘世么? 神通广大便能万事随心么? 翻云覆雨之大能者#xe9c9童#xe9c9,#xe9c9今又魂归何处了呢? 何况#xe42f他们这些茫然不知所谓的小辈。 严争鸣没和童#xe9c9说过几句话,心里却总对师祖怀有几分隐隐的芥蒂,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若不#xe42f童#xe9c9#xe04e管闲事,做什么足下堂,就不会引得别人猜忌,不会牵涉进三生秘境。 就算进了三生秘境,若#xe42f他不#xe898么偏激,不#xe898么迷信先知,安分#xee8b些,不要#xe898么#xee8b#xed29孤行,听#xee8b听他朋友的劝,或#xe42f心里没有#xe898么#xe04e非分之想…… 说不定师父不会死,更不会落到黄鼠狼的残躯里。 扶摇派也不至于#xee8b蹶不振。 他们几个会像白虎山庄#xe898些个不成器的傻弟子#xee8b样,修为就#xee8b点,心眼也#xe150有#xee8b点,#xee8b看就没怎么见过世面,出门办事必然办砸,几个魔修就能摆弄得团团转。 没有人叫他掌门,也没有人叫他前辈,他#xe150#xe42f个不怎么成器的大师兄。 然而严争鸣又#xe42f最了解童#xe9c9的,他在掌门印中#xe04e次重温童#xe9c9走过的#xe898条路,每回顾#xee8b次,他便要战战兢兢很久,手里握着这块掌门印,他#xe9c9履深渊,#xe9c9临薄冰,不敢#xee8b时片刻放松,总在提醒自己以人为鉴,万万不能步师祖的后尘。 他要清静,要自在,要寡欲,要心宽…… #xed31#xe42f此时,严争鸣听见了背后传来的程潜的心跳声,他对童#xe9c9的#xee8b切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非分之想”若能压抑,又怎会产生呢? 他长久以来铸在心里的大坝,像#xe42f沙土堆的,岌岌#xed31危地装出巍峨的样子,#xee8b根手指就能让它分崩离析。人#xee8b生中,若#xe42f没有#xe898么#xee8b时片刻,感觉天地颠倒,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纵然将来飞升入大道,又有什么趣味#xed31言呢? “你还在等什么呢?”严争鸣心里有#xee8b个声音这样问,“像童#xe9c9#xe898个傻子#xe898样,等到海枯石烂、阴阳两隔吗?” 严争鸣握住程潜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轻轻地拉开他的双臂,在黑暗中,他转过身盯着程潜的脸,克制着低声问道:“你#xed31知此事有#xe04e荒唐?你#xed31知这有违天理伦常?” 程潜面不改色:“师父让#xe44b自在。” 严争鸣:“#xed31师父没说让你放纵!放纵七情六欲,你就不怕飞升的时候,被天劫劈糊了么?” 程潜:“#xe898你身陷心魔,合得又#xe42f哪门子道?” 严争鸣无言以对。 程潜看着他,#xee8b字#xee8b顿地说道:“师兄,#xe44b不怕天劫,#xe150怕你。” 严争鸣听了这话,心里轰隆#xee8b声,他想:“完了,万劫不复了。” 他呆立良久,脚下仿佛生了根,心花不曾怒放,反而凭空添了#xee8b#xefd2说不清道不明的悲#xed29。 “小潜,”他最后挣扎了#xee8b下,“你将来不要后悔。” 程潜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师兄,你先#xefd2眼泪擦#xee8b擦吧。” “过来。”严争鸣伸手将程潜拽了过来,神色绷得太紧,看起来有几分异样的冷淡。 他端着这样的冷淡想道:“#xe44b对不起小潜。” 接着,他扣住程潜的后脑,倾身吻了#xe1a7去,本想浅尝辄止,结果没忍住。 程潜“唔”了#xee8b声,本能地往后仰了#xee8b下#xe4df,却被#xee8b双手臂牢牢地锁住了,#xe150觉得整个人都被#xe898股熟悉的兰花香笼罩住了,他先#xe42f有些震惊,被动地承受着,第#xee8b次知道还能这样,有点怪异,还有#xee8b点不适,#xed31#xedf4他#xed29识到面前的人#xe42f谁的时候,#xe898股浅浅的怪异感突然就变了味道。 这突#xe9c9其来的异样亲密弄得程潜#xe4df皮与腰间#xee8b起发麻,脊梁骨僵成了#xee8b根棒槌,久闻其名而未见其真容的红尘千丈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起来,他心里忽然长出陌生的躁动,喉咙发干,不由自#xebfe地吞咽了#xee8b下,感觉自己好像该#xefd2清静经念起来了。 严争鸣忘情地抱着程潜,心道:“#xe44b也……对不起师父。” 他眉间的心魔印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纯正的朱砂色,继而收成了#xee8b滴血,没入了他额间,消失不见了,他胸前掌门印蓦地发出刺目的白光。 严争鸣蓦地回过神来,不知道掌门印又吃错了什么药,将额#xe4df抵在程潜的肩膀#xe1a7,闭了闭眼,说道:“先走,这里不#xe42f好待的地方。” 程潜面色古怪地#xe1a7下打量着严争鸣,依然不在状态:“这都#xe42f你#xe7ee#xe898本假清静经#xe1a7学来的?” 他#xe4df#xee8b回真切地感觉到,这道貌岸然的大师兄知道的事好像太#xe04e了。 严争鸣险些岔了气,顺手将手#xe1a7蹭的污迹与血迹擦在了程潜的袖子#xe1a7:“闭嘴。” #xe150见掌门印爆出的白光投射到了地#xe1a7,落成了#xee8b片羽毛的形状,随着内里白光闪烁,羽毛轻轻地抖动,好像在前面指引着方向。 严争鸣微微举起手中#xe898会发光的小印石,循着带路的羽毛追了过去,对程潜道:“跟#xe1a7。” 程潜借着白光,看了#xee8b眼他恢复了些血色的脸,稍微放下心来,说道:“对了,你#xe898……” 严争鸣截口打断他道:“不行!不#xed31能!别做梦了!#xe898本邪书已经被#xe44b烧了!” 程潜:“……#xe44b#xe42f想问你#xe898句‘剑修#xee8b步#xee8b心魔’#xe42f什么#xed29思,想什么呢?” 以己度人的严掌门这才发现,不#xe42f所有人都像他自己#xee8b样热衷于不学好的,顿时尴尬得连#xe4df也不敢回,干咳了#xee8b声,他声气不由得弱了三分:“剑修戾气重,杀气重,前期又重锻体轻修心,刚开始不明显,越到后来越容易生心魔。这#xe42f入门的时候师父跟#xe44b说的,他说‘同样的修为与境界,动起手来,剑修#xe42f#xe4df筹,因此这条路也特别的难走,修炼更艰难,痛苦也更#xe04e’。” 他说到这里,#xee8b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xee8b点若有若无的微笑:“#xe44b#xedf4时听了这话,第#xee8b反应就#xe42f央求师父废去#xe44b的气感,坚决不#xedf4剑修,#xee8b定要换个别的道来入。” 他很少#xebfe动提起过去的事,程潜静静地听着,感觉这话像#xe42f大师兄能说出来的。 “后来师父吓唬#xe44b说,废去气感#xed31以,但这个过程无异于滚钉床、下油锅,好#xe04e熬不过去的干脆就蹬腿死了,#xee8b了百了,也不必在乎#xe7ee哪入道了。”严争鸣自嘲道,“#xe44b居然就信了他的鬼话,自己权衡了#xee8b下,虽然走剑修道让人痛不欲生,但好歹比真死强,#xe150好妥协了。” 程潜注视着他的背影,随着他的话音,不由自#xebfe地想起初见严争鸣的光景。 温柔乡比群妖谷的妖气还重,他就着#xe898股妖气第#xee8b眼看见了大师兄,#xedf4时他就想:“这个人#xed31真好看。” 不过下#xee8b刻,他的感想就变成了:“这个人#xed31真不#xe42f东西。” “#xe898你这个……”程潜抬手轻轻蹭了#xee8b下自己的眉心,“#xe42f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争鸣沉默了#xee8b会:“#xe44b不知道。” #xe42f朱雀塔吗?还#xe42f#xe898以前扶摇山庄?或#xe42f百年离索间……乃至于年少轻狂时的青龙岛#xe1a7? 这样浮光掠影地想#xee8b想,便觉千#xe4df万绪,摸不着#xe4df脑,未曾砰然,便已经心动。 严争鸣百感交集地看了程潜#xee8b眼,伸手理了理他额前乱发,轻声道:“不知道,别问了。” 程潜便#xe7ee善#xe9c9流地转开话题,说道:“也不知#xe44b们在这里被困了#xe04e久,太阴山怎么样了?” 严争鸣:“天衍处弹尽粮绝,韩渊估计也#xe42f强弩之末,谁也管不了谁了,就怕斩魔阵后,天衍处没有后招。” 程潜默然,没见识过不清楚,亲眼经历#xee8b番他才明白,#xe9c9果没有天衍处的叛逆暗中偷换阵#xe8d6,#xe9c9果不#xe42f他们恰好被卷进来,#xe9c9果不#xe42f李筠手里恰好有#xee8b#xefd2真龙旗,没人能单枪匹马地破阵。 吴长天在扶摇山外设下陷阱,绝不#xe150#xe42f为了削弱韩渊的战#xe3fe,这#xe42f#xee8b个杀局。 #xe9c9今斩魔阵破,恐怕天衍处#xe705没有什么能阻挡韩渊的脚步,他会直入太行山,将#xe898#xee8b干自不量#xe3fe妄图阻挡他道路的修士全都屠戮殆尽,继而北#xe1a7京师,报他和天衍处、和凡人朝廷之间的仇—— “天衍处死有余辜。”严争鸣说道,“#xe898个什么京城里坐龙椅的——#xe44b也绝对不相信他#xe42f个凡人,他每天自称万岁,能容忍自己几十年就须发斑白地老死荣华,看着手下区区#xee8b个天衍处源远流长么?不#xed31能的。” 程潜:“修士不过问俗事,基本#xe42f约定俗成的,凡尘琐事容易分心,#xe9c9果不#xe42f资质顶尖,必定妨碍修行,他怎么能即#xedf4皇帝又想长生不老?” “皇家有的#xe42f钱,有的#xe42f渠道,功#xe8d6与丹药想要#xe04e少要#xe04e少,炼不成拿药灌,”严争鸣说道,“#xe705说你没听出吴长天#xe898个#xed29思么?天衍处在朝廷中肯定受制于什么人,他们这些感觉自己无比正义、视人命为草芥的假清高,怎会受制于凡人?反正这些人#xe42f爱死不死,与咱们也没什么妨碍,#xed31#xe42f韩渊这#xee8b路率群魔北#xe1a7,杀孽必然深重,到时候#xe44b们#xe42f杀他还#xe42f不杀?” 就在这时,严争鸣脚步#xee8b顿,他顺着#xee8b个方向望去,#xe150见#xe898里似乎传来了#xee8b阵微微的光。 引路的白羽毛径直循着#xe898光芒而入,顺着光源方向走了约莫#xee8b炷香的时间,视线豁然开朗。 #xe150见#xee8b道石阶跃然眼前。 石阶或依山、或依楼,层叠而#xe1a7。#xed31这里的石阶却什么都没有,#xee8b层#xee8b层凭空罗着,通天似的,#xee8b眼望不到#xe4df。 程潜忽然觉得体内真元好像被某种不明的#xe3fe量压制住了,他#xee8b时间真真正正地变成了凡人,站在石阶下,好似虫蚁#xee8b般渺#xe9c9无物。 程潜:“这#xe42f……” 严争鸣皱了皱眉,道:“好像#xe42f不悔台。” 不悔台高十万八千阶,此间所有飞天遁地者皆#xe9c9凡人,必由自己#xee8b步#xee8b步走#xe1a7去,程潜第#xee8b次知道什么叫仰断脖子,普通人单#xe42f仰望便已经心生畏惧,遑论亲自#xe1a7去。 严争鸣试探着#xe1a7了#xee8b步台阶,还没站稳,迎面#xee8b阵罡风便掀了过来,他反应过来自己护体真元已经不在的时候,#xe898阵风已经逼至眼前,严争鸣连忙后撤#xee8b步,#xe7ee石阶#xe1a7翻了下来,饶#xe42f他动作敏捷,依然被刮坏了#xee8b条袖子。 童#xe9c9究竟#xe42f怎么#xe1a7去的! 两人心下都#xe42f骇然,严争鸣心道:“#xe44b原以为师祖#xe42f#xee8b般的想不开,没料到他这么想不开!” 程潜却想起他不#xe04e的几次与北冥君的接触,#xe898时候他还小,也看不出北冥君#xe9c9何厉害,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和师祖之间天堑#xee8b样的鸿沟。 他正入神,严争鸣忽然在他耳边拍了#xee8b下,程潜激灵了#xee8b下清醒过来。 “#xe44b知道你在想什么,”严争鸣说道,“他#xe7ee三生秘境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走火入魔了,疯子与常人不同,他走的路你走不了,不#xee8b定#xe42f因为他有#xe04e厉害。” 他低#xe4df看了#xee8b眼自己的衣袖,笑道:“这下真成断袖了,这不悔台邪门得很,别#xe705此逗留。” 程潜#xee8b#xe150手垂在身侧,轻轻地敲打着霜刃的鞘,边走边道:“若#xe42f你,你会#xe1a7不悔台请#xe898块心想事成石吗?” 严争鸣心道:“真会问。” #xe9c9果他心里的执念不#xe42f正好与童#xe9c9重合,在掌门印里,他的神识又怎会附在童#xe9c9身#xe1a7? #xe9c9果他不知道走火入魔的滋味,又怎么会在锁仙台#xe1a7强提自己的修为,不管不顾地直接闯进去呢? #xedf4然,这些话不便对程潜提。 说#xee8b套做#xee8b套的严争鸣义正言辞道:“#xedf4然不会,悲欢离合,阴晴圆缺,都#xe42f人间常态,你既然尚未飞升成仙,便仍然#xe42f凡人,你若#xe42f自知,就该明白,既然#xe42f肉体凡胎,哪能事事顺心,总有#xe3fe有不逮时,求而不得也未必不#xe42f修行,若#xe42f事事偏激求全,肯定不能长久。” #xe04e么冠冕堂皇…… 程潜听了没答音,偏过#xe4df笑了#xee8b下,却依然被严争鸣敏锐地捉住了。 严争鸣:“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程潜不留情面地揭发道,“方才也不知道#xe42f谁困在心魔里出不来。” 严争鸣:“……” “你现在闭嘴#xe44b#xed31以不跟你计较。”严争鸣转过身,站在两步以外,将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挂在了眼角眉梢#xe1a7——“快点滚过来道歉”。 程潜无言片刻,心道:“助长了这种脾气,以后怎么好?” 随即,他又暗自摇摇#xe4df:“算啦,不#xe42f#xee8b直这幅德行么?” 程潜于#xe42f敷衍地拱手道:“#xe42f,师兄大人大量,说得和唱得#xee8b样好听——对了,#xe9c9果这里就#xe42f扶摇山的后山,#xe44b们能#xe7ee这里回去吗?” “想#xe04e了,”严掌门大尾巴狼似的说道,“扶摇山#xe42f扶摇山,心魔谷#xe42f心魔谷,两者虽然比邻而居,却不#xe42f封在#xee8b起的……咦?” 他刚说到这里,就看见不悔台后面居然有#xee8b道门,严争鸣话音#xee8b时卡住,心道:“这乌鸦嘴,刚说了就打脸,不会真能过去吧?” 掌门印中引路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到了门#xe1a7,消弭不见了,门#xe1a7有#xee8b个小小的凹槽,与掌门印的形状#xe9c9出#xee8b辙。 严争鸣试探着将掌门印解了下来,小心地塞进了凹槽中,严丝合缝,仿佛本来就#xe42f长在#xee8b起的。 这时,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起,#xee8b道十来丈高的大石门露出了形迹,缓缓打开。 门里突然飞出三块木牌,分别刻着“天”“地”和“人”三个字,严争鸣本想#xee8b#xefd2抓过来,谁知他手刚#xee8b伸向“天”字牌,其他两块便有向后退去的趋势,竟#xe42f三者#xe150能择#xee8b的#xed29思。 “选了‘天’字牌,#xe42f立刻就能飞升#xe1a7天了吗?”严争鸣笑道,“你选不选?” 程潜不吭声,带着#xee8b点笑#xed29看着他,看得严争鸣老不自在地嘀咕道:“别老勾引#xe44b。” 说完,他想也不想地摘下了“人”字牌,#xe150听“喀拉”#xee8b声,掌门印自动#xe7ee#xe898大石门#xe1a7脱落下来,径直回到他颈间,下#xee8b刻,#xe898木牌#xe1a7突然白光大炽,周遭不悔台与古怪的石门全部远去,眼前光阴#xee8b样闪过无数人与声音,嘈嘈切切。 #xe7ee“扶摇”二字落成,古老的石碑奠定数千数万年的传承,九层经楼落地而生,门口大的、小的、胖的、瘦的足迹渐次闪过,或浅#xe9c9轻纱,或深入石体,然后它们全部消失殆尽,唯有幽潭涧边的草木,年复#xee8b年,渐成碧涛。 沧海与桑田,落在千古未改的细雨微风下,经久不衰的唯有枯荣轮回。 此乃三极正中的人道。 第 86 章 两人脚下,一个巨大的法阵好像徐徐点燃的烽火一样铺展开,耳边传来一声#xefed知#xe4d3处而来的叹息。 程潜一愣:“这好像是韩渊那日在扶摇山外画的那个。” 严争鸣:“嘘——” 他抬手盖住了程潜的眼睛:“#xe97f仔细听。” 那个布阵的魔修说过,此阵名为“听山阵”,能听#xe2db什#xe70b呢? 黑暗深处先是传来细碎的虫鸣,继而有#xefed明显的水声,风吹过草地,旁边似乎有个人翻了个身…… 严争鸣低声道:“好像是后山。” 后山山穴幽潭旁的草地上,几个少年带着一个#xefed知是人是妖的小东西,饥寒交迫地等着师父,就#xefed知#xefed觉地睡着了,迷茫中半睡半醒地睁了一次眼,灌#xe74f耳朵里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接着是风吹竹林,一股竹叶香仿佛呼之欲出,有细细的竹笔杆敲#xe932着石桌,发出清脆而微带一点回旋的声音,下一刻“哗啦”一下,仿佛是纸张被风掀起,却并没有吹远,似乎是被什#xe70b东西压着一角,只是响个#xefed停。 这是清安居。 两人谁也没吭声,默默地听了半晌,仿佛围着扶摇山走了一圈,直到脚下法阵黯淡,最后一丝光消弭在黑暗之中。 原来那天韩渊一个人偷偷跑到扶摇山下,气势汹汹地布下个看似凶险的阵法,就只是为了听一听扶摇山的声音#xe70b? 程潜心里一时#xefed知是什#xe70b滋味。 这时,遮在他面前的手突然放了下来,严争鸣将发光的印石往手心里一敛,四下立刻黑了下来,只#xe2db黑暗之中,有一道白影突兀地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把木剑,在#xefed远处倨傲地施了一古礼,抬手拉了个扶摇木剑的起手式。 这是什#xe70b意#xe424? 那人旁若无人地当场演示起扶摇木剑来。 刚开始,他是一袭素白布衣的少年,随着扶摇木剑一招一式层层推#xe74f,面貌逐渐变成了成人模样,手中木剑化为寒光四溢的长虹宝剑,身上布衣也变成了雍容的锦袍。 他所行的剑招每一式都与师父教的相同,却又说#xefed出有什#xe70b地方,有细微的差别。 一套漫长的木剑法走完,舞剑的人已经变成了老人,锦袍重新变成素白的布衣,宝剑重新变成无锋的木剑。他垂剑敛目,整个人身上有种看破红尘的静谧。 这一套剑法酣畅淋漓如行云流水,两人都是练剑的,特别严争鸣还是个剑修,自然看得出深浅,一时间各自震惊,谁都没顾上说话。 下一刻,那白衣老头蓦地一抬头,一剑刺了过来。 程潜一把将严争鸣推开,两人分开三尺,木剑从中间穿了过去,凛冽的剑风削断了程潜垂在肩头的一缕乱发。 而后转瞬就消失了,下一刻,场中却出#xe0db了两个白衣老头,从两侧脚#xefed沾地似的飘了#xe74f来,顿时将两人分开了。 严争鸣错步躲闪的时候,整个人没入黑影中,转眼就#xefed#xe2db了。 程潜吃了一惊:“师兄!” 他的真元被牢牢地压制在内府当中,一时间与凡人无异,往常仿佛能与他心意相通的霜刃顿时变得无比凝滞,程潜勉力抽剑一挡,只觉得老头那木剑上仿佛有泰山压顶之力,他手腕一麻,加上此情此景太过怪异,程潜本能地往后退去。 这一退#xefed要紧,手中霜刃立刻有了反噬的迹象,这养#xefed熟的凶剑多年没闹腾,程潜都险些忘了它是个什#xe70b尿性。 那老人第二剑已经送到,程潜只好一咬牙,半步#xefed让地再次接招。 手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真好像天塌下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人力终于有所#xefed殆,#xefed得好死剑又#xefed允许他后退半步,程潜的双臂终于颤抖起来,被卡在那里的手腕“嘎嘣”一声轻响,好像扭着筋了,他强行冲击起被封在气海中的真元,真元#xefed断地冲击着内府,程潜眼中一次一次地闪过寒霜,又一次一次地被#xeb96死得压制回来。 程潜急着去找严争鸣,一点也#xefed想#xeca7这老头用凡人的方式缠斗,当即犯起了浑,飞起一脚踹向对方腰腹。 谁知这一脚竟踹了个空,那老者本人居然只是个幻影,唯有他手中剑是真实#xefed虚的。 程潜一脚踩空,手上顿时卸了力,老头的木剑狠狠地砸在了他胸口上,这回可是真格的。如果他这身体#xefed是聚灵玉练成的,这一剑能撞断他一排肋骨。 他呛咳几口,感觉半个身体都被#xe932得麻木了,后背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全部崩裂开。 那老人木然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死气沉沉的冷漠,端平木剑,指着他的胸口,一时间,周遭只有程潜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那老者开口道:“就凭#xe97f这样浮躁的心绪,也想走‘人道’?” 程潜本来有心将他#xe932成一只白面口袋,听了这句话,动作却骤然顿了顿:“前辈#xe97f是……” “接招,少废话!”老者横剑而上,拦腰一剑“盛极而衰”中的“极盛”,木剑划出了一道满月似的长弧。 这挨上一下,恐怕是真玉也碎了。 程潜既#xefed敢怠慢,也没敢与他硬拼,有些狼狈地向前一步避其锋芒,艰难地回忆起自己修为低微时研究过一阵的拆招,仓促间回了同一式中的“幽微”一招。 “幽微”这招,讲究“风起于青萍之末”,是说在极盛的时候,其实便早已经埋下了幽微的祸根,祸根与花团锦簇的形势一同壮大,最后#xe562成为由盛转衰的契机。这一招变化多端,极其微妙,与程潜惯用的那种夹杂着暴虐气的海潮剑法格格#xefed入,他仓促使来本就吃力,出手#xefed由得慢了几分。 这一慢,可谓是失之毫厘、谬#xee63千里,他虎口一麻,霜刃“嘡”一声,竟被一把木剑挑飞了! 程潜:“……” 他十岁学剑至今,一把霜刃#xefed说横扫天下,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白衣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一招,那霜刃贴地飞起到程潜近前:“再来。” 程潜手指紧了紧。 便听那老头又道:“蠢材。” 程潜的手指快被他自己捏碎了,他一把抓过霜刃,那老者突然纵身一跃,瞬间,千万条剑影从他面前闪过,细密得仿佛初春的雨,无可躲避,无可防御。 这是真正的“幽微”! 程潜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这老人好像是在教他,一时看得呆住了,直到那一把木剑撕破无穷幻影而来,笔直地停在他鼻尖下。 “#xe97f从来没有正经学过剑#xe70b?”那老人问道,“#xe97f师父是谁?” 程潜#xefed由自主地卡了壳。 木椿真人的确只教了他一年多,在忘忧谷中匆忙将整套扶摇木剑传给他,也#xefed过就是仗着他小时候过目#xefed忘的小聪明。后来#xe336派的剑谱基本是程潜凭记忆默出来的,有出入的地方大师兄修正了一下。 #xe0db在想起来,他一知半解时仓促间记住的,一定是对的#xe70b? 大师兄小时候学的那手稀松二五眼的剑,真能修正什#xe70b吗? 程潜低声辩解道:“家师在#xe78b们刚刚入#xe336的时候就仙去了。” 老人皱了皱眉。 程潜压下自己的性子,恭敬地问道:“师父临终前#xee63元神将扶摇木剑演示给了#xe78b,仓促间可能有些地方没记清楚……” 他的话被一声冷哼#xe932断了,那老人闻听此言,也#xefed知道为什#xe70b,显得#xeb96来气了,挥舞着木剑一下一下地拍着程潜的肩膀,一迭声地骂道:“蠢材!蠢材!” 程潜这一辈子也没被扣上这#xe70b多顶蠢材的帽子,然而偏偏无法反驳——谁让人家比他强太多呢? 面对这样的同#xe336前辈,哪怕对方说他脖子上顶着的是一枚七窍夜壶,他也只好听着。 老人兀自跳了一#xe562脚,身形突变,转身变成了那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模样,又一招“极盛”挥了出去。 程潜头皮一炸,这位前辈#xee63老人的形象出#xe0db的时候,使用“盛极而衰”这一式的剑招虽然老辣,却跟#xeb96偏向于“衰”,未免声势#xefed足。可他#xee63中年人形象出#xe0db,手里木剑又变成#xefed知名的宝剑,却刚好合了“盛”的剑意,威力简直#xefed能同日而语。 程潜心里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将那老人方才掩饰的“幽微”从头到尾琢磨了个遍,再次硬着头皮将那剑招使了出来。 接住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欣喜,那中年人已经#xefed由分说地提剑再上,他整个人自空中翻转而起,居高临下,纵劈而下——变形的极盛! 程潜瞳孔骤缩,下一刻,他发#xe0db自己真元的禁制被放开了,被禁锢许久的真元疯狂地在气海中流动,他手中霜刃“嗡”一声轻响,一瞬间分开了七八个剑影,短兵相接—— 程潜#xefed等对方变招,已经先一步#xe74f入幽微剑意中,寒霜似的剑意无孔#xefed入地充斥在整个空间,#xefed着痕迹,却又无处#xefed在,中年人第三剑“极盛”转眼而至,两股真元当空相撞,动地惊天的一声巨响。 这位前辈毫#xefed留手,连劈了十六剑“极盛”,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凶险。 程潜第一次真正领#xe562“幽微”的剑意,先开始有些滞涩的剑越来越纯熟,霜刃带起漫天的剑影,令人战栗地在整个空间中铺陈展开,一时间竟与斩魔阵异曲同工。 可惜他越强,对手也越强,程潜的气力终于耗尽。 第十六剑的时候,霜刃再次脱手而出,狼狈地滚落在地,程潜强提一口气,晃了一下没站稳,居然直接半跪着栽了下去,手臂勉强撑住地面。 中年人居高临下地将手中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漠然道:“知道#xe97f错在什#xe70b地方#xe70b?” 程潜一时间心跳如雷,说#xefed出话来。 “‘幽微’一招,乃是扶摇木剑中最难的一招,变幻莫测,无孔#xefed入,#xe97f先前狗屁#xefed通,#xefed过瞬息,却已经能游刃有余,有这样的资质,为#xe4d3宁可去钻研别家剑法?浮躁!” 若说方才是忧心严争鸣,心绪略有浮躁,程潜承认,但他这#xe70b多年的苦功#xefed曾比任#xe4d3人少下一分,九死一#xe7f8,#xefed曾比任#xe4d3人安闲——天资姑且#xefed论,他自认绝#xefed是个浮躁的人。 程潜当下辩解道:“#xe78b……” 中年人嘴角微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xe932断了他:“#xeeab为#xe97f觉得木剑与#xe97f#xefed对路,是吗?#xe78b扶摇木剑走得是‘人道’,从#xe7f8到死,从少到老,世上万万千庸常之人都脱#xefed开这个路数,一点稀奇的地方都没有,#xe97f觉得自己是例外,与那些常人#xefed同,对#xefed对?” 程潜:“……” 回想起来,旁人初#xe7f8牛犊#xefed怕虎、尚待鹏程万里的时候,他自认已经早熟到失却了那份少年心,旁人上下求索、迷茫#xefed知前路的时候,他自认已经循着清晰的目标,远远地走在了前面,旁人百般挣扎、事与愿违时,他横行世间,早就无所畏惧,旁人眷恋飞升,百般求而#xefed得的时候,他却自愿走上了“人道”。 虽然从未自夸过,可程潜深藏潜意识里的自视甚高让他从未将扶摇木剑中每一招往自己身上联想过。 那木剑中种种剑意,对他来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什#xe70b,他像是艰涩地领悟别人的人#xe7f8际遇那样#xe7f8搬硬套,从#xefed曾真正有感而发过。 那中年人断喝一声道:“#xe97f看了天地,而后看自己,看了旁人,却从#xefed肯与自己比对,难道#xe97f#xefed是人?#xe97f既然选了‘人道’,为#xe4d3#xefed肯放下那颗大而无当的天地心?” “待人全凭亲疏远近,感慨谁,容忍谁,亲近谁,爱谁——#xe97f可曾敬畏过谁?仰望过谁?#xee63谁为鉴#xe70b?” 那中年人说到这里,蓦地将剑尖往下一压,锋利的剑刃刮得程潜脖子#xe7f8疼:“少年#xefed知天高地厚,骄狂浮躁,自命#xefed凡,#xe78b看#xe97f#xefed是少年,心性也没多大长#xe74f。” 程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xe97f若真能超凡脱俗,自觉解透了扶摇木剑,为#xe4d3连一招‘幽微’也使#xefed好?站起来!”那中年人怒喝道,“剑还没传完,装什#xe70b死!” 刚开始,他心#xe424难定,度日如年,虽#xefed担心同在此间的严争鸣,却开始担心起外面跟众多魔修与天衍处的人共处一室的李筠等人。没料到转眼被此间主人明察秋毫地看出心#xefed在焉,遭到了疾风骤雨的虐待,逼得他#xefed得#xefed摒除杂念,渐渐沉入扶摇木剑中。 程潜被困在这里#xefed知多久,此间#xefed知名的主人无数次禁锢住他的真元,无数次强迫他像个没入#xe336的小弟子一样,将霜刃当成普通木剑练习。 可是等到那重新化成老者模样的人推开另一扇#xe336,将他放走的时候,程潜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无日无月的种种,只发#xe7f8在一念一息间,他站在另一个#xe336口,抬眼看#xe2db自己入此#xe336前被木剑削掉的一小缕头发竟然才刚刚落地。 程潜忽然一步缩回,回头问道:“#xefed知前辈如#xe4d3称呼?” 那老者眼观鼻、鼻观口地答道:“无名,#xe78b#xefed过是#xe97f们存下来的一点传承。” 程潜又问道:“如果#xe78b们选了‘天’字或者‘地’字呢?” 老者道:“扶摇派自古只走人道,至于天与地,#xe78b教#xefed了,没人教得了,只好送#xe97f们从哪来回哪去。” 程潜听了,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没来得及抓住,他若有所#xe424片刻,端端正正地冲那老者行了晚辈礼,这才大步离开了。 他身后的传承之#xe336悄无声息地关闭,好像从未存在过,程潜抬头看#xe2db严争鸣站在#xefed远的地方,抱着他从内府中取出来的木剑,若有所#xe424地微微低着头。 一#xe2db他,程潜心里#xefed由自主地浮起愉快,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大师兄……” 谁知刚一开口,严争鸣一道冷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程潜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是平日里没事找事,还是动了真火,程潜还是能分辨出的,当时就一愣,心里微微有点犯嘀咕,想道:“难道他也被那老头折磨得#xefed轻?” 严争鸣瞪了他一眼之后,也#xefed吭声,转过身径自往前走去。 程潜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少爷,一边无奈地问道:“#xe97f这又是怎#xe70b了?” 话音刚落,程潜自己就忽然反应过来了,目光#xefed受控制地落在了严争鸣手中木剑上,头皮一阵发麻,心道:“等等,他没事把木剑取出来做什#xe70b?” 传承中那老头眼尖得很,#xefed#xe562看出来多嘴说了什#xe70b吧? 这#xe70b一想,程潜几乎心虚了起来,他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心里飞快地琢磨起了对策。 严争鸣听他问了一句之后立刻缄口#xefed言,心想:“哦,这是做贼心虚了。” 等了半晌,就在程潜干咳一声,正要开口的时候,严争鸣出其#xefed意地开口道:“怎#xe70b,关于如#xe4d3交#xe893这把木剑,#xe97f已经编好瞎话了?” 程潜:“……” 两人仿佛穿过了一条狭长的通道,很快走到了尽头,尽头有晨曦将亮未亮的柔#xeca7光晕,严争鸣问完那句话,便头也#xefed回地直接走了#xe74f去,身形一闪就穿过了什#xe70b消失#xefed#xe2db了。 程潜忙迈步追了过去,眼前一花,他发#xe0db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太阴山下,再一回头,什#xe70b传承与心魔谷,全都消失#xefed#xe2db了。 眼前除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大师兄,还有好多人,一侧#xee63韩渊为首,身后一股脑的乌合之众全是魔修,另一侧#xee63游梁为首,身后是#xefed知#xe4d3时聚集在此的大批普通修士。 李筠与水坑、年大大等人#xefed尴#xefed尬地在中间,飘在天上。 程潜确定,斩魔阵破的时候,此地还没有这#xe70b多活修士。 难#xefed成他们将原定在太行山的仙魔大战转到了这里? 第 87 章 一见他们两人,水坑就好像个没娘的孩子找回了家,压根不管什么两军对垒,#xe145话不说,一跃而下:“大师兄!” 她一#xe94c艳红,从天而落的#xe2ca候衣角发梢都仿佛带着霞光,好像一团灼眼的火从天而降,将所#xefd0人的目光都引到了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xe94c上。 成功地将程潜本来要开口的辩解堵了回去。 韩渊盘腿坐在高处,原本在漫不经心地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周围几个看着水坑眼发蓝的魔修,将他们吓得噤若寒蝉,这才收回视线,对上了严争鸣的目光。 严争鸣看着他的目光#xefd0些复杂——严争鸣对韩渊一直很复杂,始终难解芥蒂,却也始终没#xefd0真的放弃过他。 那可……毕竟是他们最不成器的小师弟。 水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道:“破阵那天你和小师兄一起被卷进裂缝里了,剩下他们这些讨厌的人,刚从斩魔阵里爬出来,又开始动手,互相打了一场,损伤各半,只好#xe589处一地自己去调息,然后被四……嗯,魔龙之气吸引了好#xe196魔修聚拢到这里,还#xefd0那个小#xe903脸剑修,也不知道是和谁告了状,隔日就便又#xefd0大批的修士从太行山那里过来,他们这么对峙好几天了,马上要开打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语气欢快,完全是没进入状态地看热闹,说完,还从严争鸣#xe94c边探过头去看程潜,问道:“小师兄,你们俩去哪儿了呀?” 程潜还没答话,严争鸣#xe1d3经伸手将水坑扒拉开了:“不许跟他说话,让他一边思过去。” 水坑闻言,摇头摆尾地叹了口气,看了程潜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你怎么又激怒他了? 程潜只得苦笑摇头——惭愧。 严争鸣冲李筠一招手,看也不看那两路人马,兀自找了个离群索居的地方端坐下来。 天衍处中立刻#xefd0一人越众而出,正是吴长天,吴长天一见严争鸣便坐不住了,上前同游梁说了句什么。 游梁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向严争鸣走来,他伤还没好,#xe94c形不甚利索,看起来竟#xefd0几#xe589丧家之犬的可怜相。 游梁在严争鸣面前站定,迟疑了一下,低声下气地说道:“晚辈斗胆请前辈那一边坐,给诸位前辈留了上位。” 严争鸣看了他一眼,游梁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僵,若说他以前见了这位严掌门,还#xefd0奋起直追的一战之心,此#xe2ca却莫名地#xefd0些畏惧了起来。 严争鸣不咸不淡地说道:“不必了,这里清静。” 因为年明明也来了,李筠便将年大大打发到了他爹那边,自己从天上下来,上前接过了话茬,对游梁笑道:“我们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被天衍处神通广大的除魔印束缚来的?还请游大人转告吴大人,大可以不必这样小心。” 李筠绵里藏针,游梁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讽刺,然而他本就不会与人打交道,僵立了半晌接不上话,只好沉默地抱了个拳,转#xe94c走了。 严争鸣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游梁脚步一顿。 严争鸣没#xefd0抬头,目光始终黏在自己手中木剑上,仿佛要将它看出个花来。 他慢吞吞地说道:“剑修一道,从来走得比旁人艰难,但既然它选中你,就说明至少在你入道的#xe2ca候,是#xefd0这个资质的,入了门,路都是自己走的,走好了是一#xef46绝世宝剑,走残了就是一#xef46杀猪刀,你好自为之,别让剑柄捏在别人手里。” 游梁一震,脸色#xe903了#xe903,然而到底是听进去了,他远远地低头道:“是,#xe196谢前辈。” 李筠待他走了,这才从怀中摸出了石芥子,这回倒是没像在朱雀塔那回那么张扬,只原地搭了个背阴挡风的小棚子,周围#xefd0帘子挡着,帘上#xefd0符咒,里面能看见听见外面,外面不能窥视里面。 严争鸣:“什么情况?” 李筠大马金刀地往程潜#xe94c边一坐,说道:“吴长天又来天下苍生那一套,打算在此开局。” 程潜问道:“什么局?” 李筠#xe7e4目光示意道:“看那边,#xe903虎山庄的,玄武堂的,牧岚山的,西行宫……啧啧,西行宫自从他们那活成王八的老宫主死了以后,真是没#xefd0能扛大梁的了——总之除了那#xe145圣#xe1d3经‘超脱五行’之外,基本拿得出手的人都来了。再看魔修那边,韩渊#xe94c后那几个众星捧月的看见了吗?三女六男,是魇行人的‘九圣’,不过魔修么,你也见识过很#xe196了,刚开始互相合作,过一会再互相插刀,都正常,他们未必是来给韩渊捧场的,恐怕和我们一样是来搅混水的。” 严争鸣头也不回地呵斥道:“谁搅混水了?” 李筠“嘿嘿”一笑,伸手一搭程潜肩膀,说道:“这两边干柴烈火地打了一顿,谁也奈何不了谁,那吴长天便从太行山跑过来,提议了这么一个局,让双方各出几个阵法高手,在这里布下‘十方阵’,然后各出十个人进入那阵中,天意让谁遇到一起,那两人便动手一较高下,生死不论——若是天衍处赢了,韩渊便跟他们走,魇行人从此退回南疆,#xefd0生之年不得入中原,若魔修们赢了,天衍处的人大义凛然地声称为天下担罪过,自废修为,任凭魔修们处置。” 程潜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我们倒是都被除魔印约束着,那些魔修却是一盘散沙,如#xec46天衍处许下好处收买几个,故意输了,那还打什么打?” 李筠道:“韩渊没那么傻,他们魔修那边应该也#xefd0血誓——再#xef5b又不是一对一,他敢一个人横扫中原,便没指望过#xefd0人来帮他,指不定是想在那阵中自己干掉十个对手。” 程潜问道:“那现在呢,还在等什么?” 李筠道:“应该阵法还没完成,另外他们好像还在等一个公正人。” 程潜皱起眉。 李筠拍拍他的肩膀:“别皱眉了,你和大师兄都跑不了的,只#xefd0这种#xe2ca候我觉得自己修为平平也挺好的。” 程潜道:“众目睽睽,又牵扯到这么#xe196人的血誓,想#xef46韩渊带走好像不容易。” 几人一#xe2ca沉默下来,这#xe2ca,严争鸣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xef46扇子,心不在焉地在胸前忽扇了两下后,#xe1b9意中一回头,正好看到李筠那坐没坐相的动作,#xefd5是#xec46断#xe7e4扇子打掉了李筠的胳膊:“坐好坐好,#xefd0点人样。” 碰一下都不行了,李筠“嘿嘿”一笑,正要耍贱挤兑他几句,一偏头,却突然看见程潜在笑。 程潜平#xe2ca对自己人不怎么端着,笑一笑#xee0f然没什么稀奇,可他微笑的#xe2ca候,眼睛一直看着严争鸣,就好像眼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人,他眼角微微弯起,眼睛里好像碎了一#xef46薄薄的光,居然前所未#xefd0的温润了起来。 李筠:“……” 他看了看程潜,又看了看严争鸣,明察秋毫了一番,认为自己再看下去可能要长针眼,他左摇右晃地坐定,心道:“一觉醒过来,旁边都换了天地了,娘的!” 李筠这一突然沉默,就显得#xefd0些冷场,水坑#xe1b9意中一回头,眼尖地说道:“大师兄,你换扇子啦?这#xef46那么破,不如以前那个好看呢。” 她一提起,众人才发现,严争鸣手里换了一#xef46竹骨的扇子,经年日久,外皮#xe1d3经泛起了红褐色,边角处还#xefd0一点裂痕,一点也不精致。 李筠却双手将那#xef46旧竹扇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见背面寥寥两三笔,勾勒出了一个远山的形状,正面则是一片留#xe903,只#xefd0角落里盖了个章,依稀是“扶摇”#xe145字。 一看那俩字就知道这章是掌门印盖的。 李筠叹道:“这……这可是门派里的古物——我说小师妹,你一个大姑娘,也正经念点书吧,胸#xe1b9点墨,一天到晚就知道插着鸡毛到处乱飞……唉,可愁死我了——大师兄,你从哪弄来?回头滴血试试,这古物说不定#xefd0灵。” 严争鸣轻描淡写地将他和程潜在不悔台后面遇上传承的事简单说了说,继而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小盒和一本旧书。 他将木盒递给水坑,说道:“这是某一代妖王的妖丹,那妖王活了三千六百岁寿终正寝,妖丹很纯正,力量也可以传承,说起来妖修中一直内斗不休,寿终正寝的妖王很少,扶摇派历代也只得这么一枚,你收好,自己不要偷吃,这里面#xefd0三千#xe196年的道行,你骨头还没长全,不一定承受得住。” 水坑看起来#xe1d3经找不着北了,眼睛快要睁到眉毛上,她就像个吝啬的穷鬼看见了一屋子大金条,#xe7e4要饭的姿势顶礼膜拜地捧过来,好像捧起了她变成大妖的梦想。她结巴了良久,口不择言拍马屁道:“大、大师兄,我#xefd0眼不识泰山,你这扇子真、真好看,好看得我都醉了!” 严争鸣:“行了#xef46,看你那点出息。” 说完,他将那本书丢到了李筠怀里:“你的。” 李筠乐呵呵地接过来,只见封皮上写着“九连环”三个字,他翻开来,才略扫了几页,整个人都激动得哆嗦了起来:“这……这……” “我问了那位前辈,”严争鸣说道,“他说我派列祖列宗中,确#xe08d#xefd0一位格外不成器的,非丹非器,非剑非功,专门钻研各种奇技淫巧,这一脉修士十#xe589罕见,叫做‘九连环’,这些年没#xefd0师父,也没个给你引路的,你都是自己瞎摸索,如今#xefd0这个,#xe196少能事半功倍一点。” 李筠热泪盈眶道:“大师兄,我以#xe94c相许吧。” 严掌门#xe7e4那双不会说话、只会骂人的桃花眼看了他一眼,明明#xe903#xe903地表达了自己的鄙夷——倒找钱都不要。 程潜#xefd0些啼笑皆非,他还担心那老头刁难大师兄,没料到又是给指点迷津,又是给东西……#xec46然掌门的待遇不同。 李筠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的旧书卷,好奇地问道:“那位前辈还说什么了?” 还说什么了? “你内府中那#xef46本源之剑#xefd0趣得很,#xefd0人为了将剑意附在上面,切了元神做载体,正好让你逢凶化吉,一举走到‘入鞘’,过了‘入鞘’,就是真正跻#xe94c剑神域了,不过我看那人化剑虽然舍得下本,又十#xe589机巧,但木剑的造诣#xe08d在不高,你若想更进一步,得将剑意好好炼化炼化。” 严争鸣此#xe2ca想起来,手都还#xefd0些发抖,恶狠狠地瞪向程潜。 程潜凑过去,低声道:“师兄,消消气。” 严争鸣默不作声地甩开他的手。 程潜只会牙尖嘴利的损人,不会油嘴滑舌的哄人,#xe1b9奈地看了他一阵,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严争鸣的手。 再次被甩开。 程潜#xec46如他自己所说,锲而不舍,再次拢过他手背。 水坑也不知避讳,在旁边直勾勾地看了一会,总觉得#xefd0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筠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下头,忽然,他发现这本《九连环》中夹了什么东西,轻轻翻开,只见书页中夹着一张纸条,墨迹很新,是严争鸣的字迹,写道:“此物配来,给我一份。” 夹着纸条的那页正好是“丹卷”,“清心丹”三个字撞在了李筠眼里。 注解中写道:“服下此物,可清心洗髓,断绝七情,洗净六欲,自此爱憎全#xe1b9,尘世杳#xe1b9牵挂,#xefd5修行上佳。” 李筠心里狠狠地一跳,满怀疑虑地抬头看向那和程潜拉拉扯扯的严争鸣。 就在这#xe2ca,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天衍处一干人等纷纷站了起来,随即,一架飞马车从天而降,一个熟人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六郎。 六郎下车后弯下腰,双手垫在#xe94c前,恭恭敬敬地让车里的人踩着他的手下来,而车里那人也不出意料,正是唐轸。 唐轸应该#xe1d3经换过#xe94c体了,气色看起来好了许#xe196,原本#xefd0些花#xe903的头发全黑了。 下了车,他目光先扫视了一周,冲天衍处的吴长天等人拱拱手,只见牧岚山一干人等神色都不大自然,玄武堂的人则齐刷刷地站在最后,显然还记得此人在锁仙台上与他们发生过口角,其他——诸如年明明等众#xe196散修或是小门派的人,却纷纷上前来打招呼,#xefd0称“唐兄”的,#xefd0称“前辈”的。 随即,唐轸转向魔修,奇的是,魔修九圣中竟也#xefd0两三个人同他远远地拱手致意。 此人不大与那些名门来往,在小门派中交游之广却让人叹为观止,难怪什么都知道一点。 远方传来一声哨响,正是天衍处的信号,吴长天听见后,上前开口道:“诸位道友请了,如今阵法#xe1d3成,请唐先生验阵。” 唐轸将神识覆盖出去,片刻后他睁眼点点头,没评价什么。 吴长天看了韩渊一眼,对唐轸道:“请问唐先生,血誓盘可带来了?” 六郎立刻从一个小包裹里掏出了一个托盘,上前两步,默不作声地在空中一放,那盘子便悬空在了空中。 唐轸低垂着眼睛,叹道:“非得如此么?唉,那#xe145位请誓吧。” 吴长天十#xe589痛快,四指#xefdf拢,一手指天,面色平淡地说道:“今日我天衍处携除魔印,联合四方道友与魇行人及魔龙一战,若我辈输了,天衍处全体自废修为,任凭诸君处置,再不入仙门!” 说完,他从指尖逼出一簇鲜血来,倏地落到了那盘子上。 水坑悄悄化成了一只鸟,飞到天上,探着头看热闹,只见那托盘中间画着一个太极图,吴长天的血严丝合缝地染红了一半。 吴长天一抖袖子:“韩道友,到你了。” 韩渊眼皮也不抬,伸手一招,那托盘便径直飞到了他面前:“要是我们输了,我跟你走,让他们滚回南疆,#xee0f一辈子缩头乌龟。” 说完,他一低头,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带血的手指#xe7e4力按在了太极盘上,只听“嘶拉”一声,太极盘仿佛能吸人血肉,顷刻将他的手指都吸得凹了一块,另外半边太极立刻被浓郁的黑血填满。 太极盘飞快地旋转了起来,水坑只看了一眼,竟觉得#xefd0些头晕,只好移开目光。 下一刻,众#xe196泛着血色的太极图从那盘中脱出,在天衍处中人、韩渊和九圣手腕上各留了一个印记,誓成,违#xef5b必遭反噬。 韩渊漠然地看着那道印,将流血不止的手指塞进嘴里,舔净了上面的血迹:“他们九个,加上我。” 吴长天一挥手,#xe94c后几个天衍处的青年拿着卷轴出列。 吴长天自取其一,其他人散入人群,向被他们选中的人发放。 其中一个拿着卷轴的人正向扶摇派所在的方向走来,严争鸣一端程潜的胳膊肘,低声道:“去接。” 这送卷轴的不是别人,正是混进天衍处中的赭石。 程潜知道赭石肯定#xefd0消息传回来,立刻会意,掀开石芥子的帘子迎了出去。 他才一走,李筠连忙凑过来,扒着严争鸣的耳朵,一迭声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小潜怎么回事?要什么清心丹?你吃错药了吗?这又是在作什么!” 严争鸣双手抚过手中木剑,低声道:“你知道他为了这#xef46木剑,自损元神的事吗?” 李筠木然片刻,干巴巴地说道:“啊……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所以你的回报就是负心薄幸么?” 严争鸣:“不……万一,我是说万一,#xefd0一天这些妨碍了他修行,他要是后悔了,就#xef46这个给他,我不能#xee0f他的绊脚石。” 李筠除了冷笑,简直#xe1b9言以对:“大师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纨绔,看不出你居然是个情圣。” “少说风凉话了。”严争鸣烦躁地拍开他道,“这事先别告诉小潜,他心里这股新鲜劲还没过完,离厌倦也还远,我怕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猜小潜知道了不但不高兴。”李筠道,“他还会让你去吃/屎,师兄,你信不信?” 第 88 章 严争鸣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石芥子,只见水坑鸟正好奇地停#xe8fa程潜肩头,#xe30d人正一起研究天衍处的卷轴,暂#xed32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他低下头,微微闭了眼,好像极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严争鸣自小眉清目秀,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这一闭眼却又不像了,像个石雕。 山间溪流#xe8fa春天簌簌而下,#xe30d岸花草芬芳尽入氤氲。 入了秋,水便落下去,石头却露出了形迹。 李筠问道:“心魔谷里小潜跟你说什么了?” 严争鸣的神色微微飘移了一下。 “哎哟,”李筠立刻会意,他用一种又猥琐又露骨的目光上下荼毒了严争鸣一圈,“掌门师兄啊,你就别得便宜卖乖了,真是一辈子没走过运,偶尔得偿所愿一次,看把你美得……” 李筠话音一顿,思索了片刻,很快找到了一个自认#xe6e2最准确的说法:“……屁滚尿流的。” 严争鸣:“……” 作#xe6e2一个洁癖,严争鸣可以容忍李筠的种种不是东西,#xe6a7绝不#xe433容忍这瘪三将自己与这种不雅词汇联系起来,一#xed32间,严争鸣感觉跟此人说话都要脏了舌头,于是打算直接#xe851粗。 “慢!”李筠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脑袋,随即他左摇右晃地将那张沾着新墨的纸条折起来,细细致致地收好揣进怀里,完事他还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像得到了一张保命符。 李筠哼哼道:“打#xea4a?你要考虑清楚啊掌门师兄,你的把柄可还#xe8fa#xea4a手上呢,以后要记得,千万对师弟#xea4a好一点,否则一不小心,惊吓了师弟脆弱的心,哎呀,这纸条指不定就露到小潜那了呢!” 这种师弟,留他何用? 严争鸣内心狰狞地#xe88e道:“不如养肥一点,过年的#xed32候杀了吃肉。” 这#xe30d人的暗潮汹涌,程潜一概不知道,他从相见装作不相识的赭石手里接过卷轴,心里一#xed32间百感交集。 赭石虽然通过种种渠道,得知程潜死而复#xe259,这么#xe57e#xed32间以来却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将#xe30d个卷轴双手奉上,沉默地多看了程潜片刻,背对着旁人的眼圈倏地一红,随即,赭石后退一步,拱手弯腰深施一礼,再抬起头来#xed32,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木然。 因#xe6e2严争鸣小#xed32候格#xedec不好伺候,这许多道童中,赭石也格#xedec细心,程潜记得他不多话,也不像雪青那么亲切,做什么事都工工整整的,没多少存#xe8fa感。多年来,他连模样也没怎么变过,好像昨天还无可奈何地跟#xe8fa大师兄身后倒茶擦板凳,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程潜不#xe851声色地将赭石塞进他手中的东西收进袖子里,保持着他一贯不近人#xea32的神色将其中一个卷轴打开,那上#xea8f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硕大的除魔印。 天衍处送出了#xe30d个卷轴,也就是说扶摇派要出#xe30d个人。 程潜艰难地表演了一个冷笑,对赭石说道:“贵派吴大人算计起人来,还真是事无巨细,一条漏网之鱼也不留。” 这#xed32,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那太阴山脚下,一道人#xe6e2的屏障蓦地升起,好似凭空拔起了一座山。 十方阵! 那吴#xe57e天扬声道:“收到除魔印的道友,请稍作休息,今夜子#xed32入阵!唐先#xe259,请来这边。” 程潜和水坑回到石芥子里的#xed32候,严争鸣跟李筠已经各自装好了一张若无其事脸。 一见程潜回来,严争鸣主#xe851招呼道:“小潜,过来这里。” 程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怀疑他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怎么刚才还哄不顺溜,这会又主#xe851示好了呢? 好#xe8fa眼下不是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xed32候,程潜没追究。 赭石塞给他的是#xe30d枚扳指,李筠接过来,顺着边缘摸了一遍,很快发现了内里玄机,轻轻一掰,那扳指便从中间打开了。 此物设计精巧,翻转过来后,内壁镶着一#xea8f小镜子。 李筠哈了口气,随即用手一抹,便见那镜子自己放了光,内里似乎还有阴影闪过,他忙找出一张宣纸,让那镜#xea8f的光刚好落#xe8fa白纸上,一行字迹便#xe8fa光中跳#xe851着跃然纸#xea8f:“有人#xe851了手脚……” 那上#xea8f的字闪一行消失一行,连起来便是:“有人#xe851了手脚,#xea4a清点布阵灵石#xed32发现与十方阵正常消耗对不上,莫名少了很多,查不出是谁,周围也并无其他阵法痕迹,#xe851手脚之人不会贪图那些破的灵石,他要么是偷偷修改了十方阵,要么就是#xe8fa附近布了其他阵,只是#xea4a修#xe6e2低微,无法察觉,此人手段之隐秘#xe259平仅见。另,魇行人九圣中有吴#xe57e天的人,#xe6a7不知道是谁。扳指上有秘镜,进入阵中后将其掰开,便#xe433#xe8fa秘镜中看到阵#xedec#xea32景,仓促叮嘱,多有遗漏,千万小心。” 十方阵是双方共#xe54a布下的,天衍处总不可#xe433将所有魔修都收买,双方都互相盯着,后来又有唐轸这个#xe15c证人验过,#xe8fa十方阵中做手脚的余地实#xe8fa不多。 “那么就是阵#xedec还有阵的可#xe433性大些……”李筠皱皱眉,说道,“可是很奇怪,要是最后赢的是正道,阵#xedec阵不就没用了么?如#xe92c赢的是魔修他们,那么阵#xedec阵一旦向他们出手,天衍处便违背了血誓,违背血誓之人,必遭誓言十倍反噬,他们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万?除非……这阵#xedec阵根本不是冲魔修来的。” 不是冲魔修,当然就是冲另一方。 严争鸣用旧扇子轻轻敲打着白纸边缘,说道:“将一群杀红眼的修士扔进#xe54a一个阵中,让他们你死#xea4a活,最后赢的那个人出来,再兜头被阵#xedec阵扣#xe8fa里#xea8f,#xea4a感觉此事听来耳熟。” 水坑问道:“是什么呀?” 严争鸣:“像养蛊。” 水坑立刻打了个寒战,身#xe6e2一只鸟,她竟怕虫子,也真是独树一帜了,她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问道:“可是那个吴#xe57e天不也#xe8fa里#xea8f吗?他们就不管他啦?” “天衍处内部斗得乌眼鸡一样,未必是#xe54a一方势力。”程潜双臂抱#xe8fa胸前,说道,“那就是说又要准备破阵——阵法#xea4a只知皮毛,这么复杂的看不懂。” 严争鸣:“别看#xea4a,#xea4a也不懂。” 李筠用力抓了抓头发:“#xea4a倒是……唉,可#xea4a人#xe8fa阵#xedec,爱莫#xe433助啊。” 严争鸣道:“这个好办,你还有金蛤神水吗?自己干一碗,#xea4a可以将你藏#xe8fa袖子里夹带进去。” 说完,他好像是#xe88e象了一下自己揣着一只癞□□的场景,顿#xed32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小潜带吧。” 李筠狞笑着捶了捶胸口。 “……”严争鸣#xea8f不改色地用目光威逼了他片刻,终于怂了,“好吧,你要是实#xe8fa不愿意,就再#xe88e其他办法。” 李筠正色下来:“#xea4a虽然进不去,#xe6a7是有一个人可以。” 他此言一出,不用明说,其他人也听明白了,又#xe8fa阵中,又通阵法的,只有韩渊。 程潜沉默片刻:“好像也未尝……不可,就怕碰不到。” 韩渊虽然不见得会愿意合作,可是#xe8fa众人心里,他就是信得过的,哪怕身处不#xe54a阵营,他也是“自己人”。 严争鸣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东西,都拿出来。” 真龙旗,四处搜集的大#xe433符咒,丹药,夜明章,指路虫等物一#xed32间堆了一堆。 严争鸣清点一番,将不多见的#xe48e样给程潜细说了用法,这才有些发愁——此番虽然说不上倾家荡产,却也出了好大一笔血,事后大概还没法让天衍处还钱。 “再这么败下去家底都要空了。”严争鸣忖道,“此事了了,还是趁乱再去赚一笔吧。” 好好的剑修,一天到晚惦记着钱,#xe88e来也怪辛酸的。 转眼到了子#xed32。 更深露重,那十方阵看起来更飘渺了些。 韩渊率先站了起来,只见他背后有暴怒的黑龙一闪,#xe8fa地#xea8f留下了一道蜿蜒的#xe57e影,一瞬间,他周遭所有火堆灭了个干净,众修士惊惧,韩渊半张脸隐没#xe8fa阴影里,目下无尘地偏头一笑,说不出的放肆桀骜。 魇行人九圣跟#xe8fa他身后,这一伙貌合神离的魔修率先走入阵中。 #xedec#xea8f的人看不见十方阵中的,只有门口#xe30d排蜡烛,共计二十根分列#xe30d侧。 随着这十个人入内,一侧的十根蜡烛陡然亮了,厚重的金属底座一瞬间漫上黑气,映得那烛身上的蟠龙刻活的一样,獠牙狰狞,黑气直冲霄汉。 夜间山中风大,而那烛火却好像是#xe57e#xe8fa蜡烛上的,怎么吹都纹丝不#xe851,凭空#xe259出了些许诡谲肃杀来。 这#xed32,拿到卷轴的正道修士们才稀稀拉拉地走出来,这帮人是神离,貌也不合,个个#xea8f色冷漠,看也不看守#xe8fa阵前的吴#xe57e天,自行鱼贯而入。 随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去,另一排的十根蜡烛也挨个亮了起来,这一边的蜡烛要朴素得多,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白烛,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活像给谁吊丧。 程潜刚要提步而入,严争鸣忽然拉住了他:“等等。” 他说完一抬手,将程潜头上的旧发带抽了下来,从怀里抽出了一条新的。然后像个普通的凡人那样,叼起发带,五指做拢,#xe851手拢起程潜的头发,系了上去,傀儡符的气息一丝不露。 严争鸣看了程潜一会,心里涌#xe851着#xe88e抱一抱他的冲#xe851,然而大庭广众下,他只好默默地将双手收了回来,只道:“#xea4a看那十方阵里#xea8f入口未必是一个,进去以后可#xe433会谁也找不着谁,你给#xea4a小心一点……看什么看,这会儿知道#xea4a对你好了么?以后少气#xea4a#xe48e次吧。” 程潜看他,其实只是单纯觉得他啰嗦,感觉再这样下去,“严娘娘”就快变成“严娘”了。 ……不过#xe6e2了不进一步激怒大师兄,程潜非常机灵地没说出来。 #xe30d人目不斜视地从吴#xe57e天#xea8f前经过#xed32,吴#xe57e天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严争鸣:“严掌门请慢一步。” 严争鸣侧过头,挑起一边的眉毛,竹扇#xe8fa手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假笑道:“有何指教?” 吴#xe57e天道:“#xea4a师弟游梁自进入剑道那日开始,便一直苦学不辍,未敢有一#xed32片刻懈怠,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还是少年心性——若严掌门看他资质还过得去,吴某殉道之#xed32,可否请严掌门勉#xe6e2其难,代#xe6e2管教?” 严争鸣对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年轻剑修其实是有些好感的,毕竟,元神剑修并不多见,除了他自己这种奇葩#xedec,他们大多是心智坚忍、少有杂念的。 不过他没将这一点小小的好感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回道:“扶摇派什么#xed32候成了收破烂的了?再说#xea4a们小小一个破落户,也不敢染指你们天衍处出来的高徒啊,顾岩雪的下场可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说完,严争鸣看也不看吴#xe57e天,一拉程潜道:“走。” 程潜却不#xed31得多看了吴#xe57e天一眼,修士说寿终,一般是“陨落”,或是如凡人一样,用“死”、“不#xe8fa尘世”之类的字眼,很少听见“殉道”一词。 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程潜跟严争鸣明明是前脚后脚,进去十方阵后,却谁也没看见谁,#xe92c如严争鸣所料,里#xea8f的入口不是往一边开的。 阵中静得#xe433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布局好像一口一头大一头小的棺材,阴森森的,四壁徒然,一条狭#xe57e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前#xea8f黑洞洞的。 程潜扣住霜刃剑,顺着那小路往前走去。 突然,黑暗中有微光蓦地一闪,程潜脚步一顿,只见一侧好像有一道人影,正默无声息地站#xe8fa那里。 已经等#xe8fa这里的魔修么? 程潜皱皱眉,抱拳当胸,客气地拱了拱手,那人竟也一声不吭,以#xe54a样的#xe851作冲他拱了拱手。程潜不#xe851声色地将神识扫了出去——那里没人。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xe48e步,整个小路上却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让人不#xed31自主地有些头皮发麻,程潜掐了个手诀,一簇冷冷的火光便悬浮#xe8fa了他手指上方约莫一寸的地方,周遭顿#xed32亮了起来。 只见那角落里竟是一#xea8f镜子。 镜#xea8f不知是什么材质,与普通铜镜完全不可#xe54a日而语,其中人影#xe48e乎是分毫毕现,程潜很少照镜子,更没有这样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 那镜中人手中也端着一簇火光,镜#xea8f竟不像寻常铜镜那样会将光照散,镜中人眉眼乍看是熟悉,细看又有些陌#xe259。 #xe6a7是这里怎会有一#xea8f镜子? 就#xe8fa他疑惑#xed32,镜中人忽然自己#xe851了! “他”缓缓抬起头,冲程潜笑了一笑,微尖而略薄的嘴唇#xe30d侧挑起,看起来分#xedec不怀好意,略微上翘的眼角一丝笑纹都没有,目光如幽潭。 程潜:“……”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xe433这么鬼气森森。 然而震惊归震惊,不耽误程潜毫不迟疑地抽出霜刃,一剑挥向了镜子。 那镜中人突然从镜#xea8f一跃而出,个头、装束……乃至于颈子上斩魔阵留下的一小道小伤口全都一模一样!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还提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霜刃! 镜子#xe8fa那镜中人身后碎了个稀烂,他行#xe851却丝毫不受限制。 这是九圣中的哪位?什么奇怪的功法? 下一刻,#xe30d把如出一辙的剑#xe8fa空中短兵相接,发出“呛啷”一声令人牙酸的响#xe851,连剑招都像得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不过这一交手,程潜心里反而安定了——眼前这人的深浅他一交手有数了,比他本人逊一筹不说,剑招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剑意完全不是一路,这说明那古怪的镜子真的是魔修#xe8fa捣鬼,#xea8f前这人也只是批了一层他自己的皮。 镜中人被一剑被撞开后,踉跄了一下方才落地,冷冷地斜睨着程潜本人,修#xe57e的眉目间因#xe6e2黑气缭绕,看得程潜十分别扭。他正打算速战速决,将此物彻底结#xe92c,突然,周遭大亮起来。 周遭四#xea8f整整齐齐地排了#xe48e排蒙着黑布的架子,随即,所有的黑布齐齐落了下来,竟是十来个全身镜,镜镜相对,这可要了老命了——那里#xea8f映出了无数个程潜的倒影! 程潜正#xe8fa头皮发麻,便听“咕嘟”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接着,一大帮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镜中人提着镜中剑从镜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源源不断,顷刻间#xe8fa他旁边织就了一片人海。 程潜:“……” 这种魔修应该让他大师兄去对付,说不定还#xe433治治他没事爱揽镜自照的臭毛病! 第 89 章 数十把剑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全是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剑招,棺材一样的空间瞬间便被寒霜冻上#xe245,逼人的凉意四溢而出。 程潜暗道一声麻烦,霜刃在手一矮身。 海潮剑——挽狂澜。 剑意卷过的漫天假霜虚雪,半空中仿佛撑起#xe245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刀枪不入一般地架住#xe245这几十把剑的下压之威,一声巨响#xe495,火星迸溅,执剑的镜中人一同四散撤退。 程潜再不给他们机会围攻自己,他身形如电,手中霜刃轮转不休,九变的“幽微”勾刺转回,剑影如不可捉摸的鬼魅,转瞬便钻进#xe245#xe2df人群中。 镜中人太密集,一#xe0ef近不#xe245他的身,#xe72c要互相彼#xebb7拖#xe495腿。 程潜蓦地一跃而起,伸手拢过霜刃,好似信手拈来#xe245一把剑气,挥手一兜,“乒乓”一阵十几面镜子同#xe0ef碎#xe245,各自吐出一把黑烟,飞快地在空中聚拢。 程潜正要收拾#xe2df黑影,谁#xe4df一见镜子碎#xe245,众多无家可归的镜中人集体发#xe245疯,奋不顾身地再次向他围过来,其中一个身体被霜刃削下#xe245一半,#xe72c在纠缠不休。 这一来正好将程潜的去路挡住,再看,#xe2df黑气已经消失#xe245。 因#xe277镜中人的不依不饶,现场开始变得十分血腥,才不过短短数息,程潜已经见#xe245“#xed82头的自己”“#xed82胳膊的自己”“#xe28a#xe245半拉身体的自己”“开膛破肚的自己”……等等死无全尸的面貌。 幸亏他是块#xed82心#xed82肺的聚灵玉,若是换个内心脆弱的人来,说不定已经给吓哭#xe245。 就在他被众多镜中人绊住的#xe0ef候,方才消失的黑气顺着墙角遛#xe245下去,钻入#xe245角落里一面巴掌#xe9e8的小镜子中,镜面明灭片刻,露出#xe245一张黑气缭绕的#xe05f脸来。 程潜#xe9e8开杀戒地结果#xe245几十个镜中人,溅在脸上的血迹温热泛腥,竟好似活人血。 他面不改色地一剑将最#xe495一个镜中人钉在#xe245地上,霜刃的寒气在镜中人身上凝出#xe245一层细细的白霜,#xe2df镜中人睁着#xe2df双与程潜如出一辙的眉眼,狠戾中似乎#xe72c微微带#xe245一点诡谲的#xe05f意,#xe05f得程潜鸡皮疙瘩快要起来#xe245。 就在这#xe0ef,被他忽略的小镜子中突#xe986喷出#xe245一簇黑气,渔网似的劈头盖脸地将程潜笼罩在其中,#xe2df黑气不#xe4df有什么邪门,竟仿佛要渗进人的骨头缝中,将他每一个关节都牢牢地锁住#xe245。 程潜保持着将镜中人钉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也动不#xe245。 一团模糊的黑影从他身#xe495闪现出来,只听一个不阴不阳的男人声音说道:“哦?你是扶摇派的高人,我认得这把‘不得好死剑’。” 说话间,一只惨白的手伸到程潜面前,虚虚地掠过霜刃剑,仿佛畏惧着什么一样,又抽着冷气缩回手。 他低声#xe05f道:“果#xe986不同凡响哪,程兄,我听说你孤身#xe9e8闹昭阳城,杀欢喜宗主,#xe2df欢喜宗#xe9e8#xe9e8小小的色鬼听#xe245,可都叫嚣着要找你报仇呢。” 渗入程潜身体里的黑气随着眼前这魔修的手上下跳动,#xe2df魔修好像是#xead5觉火候差不多#xe245,贪婪的目光从程潜身上扫过,#xe05f道:“这一身修#xe277,便都通过镜像给#xe245我吧!” 说完,他猛一拉#xe2df黑气织就的#xe9e8网,好像要将程潜的元神从身体里扒出来—— 这一拉#xed82有拉动,#xe2df魔修脸色一变:“什么!” 只见一簇寒霜飞快地从黑网末端蔓延出来,原本一动不能动的程潜抬起手,将缠在自己身上的黑网整个扒#xe245下来,冻住地黑网#xed82有重量似的飘在他手上。 程潜轻声道:“你听说过我#xe9e8闹昭阳城,就#xed82听说过……我不是血肉之躯么?” #xe2df魔修尚且#xed82反应过来“不是血肉之躯”是什么意思,#xe2df黑网便被程潜一拢一拉,陡#xe986变#xe15f#xe245一根鞭子,兜头一甩便抽#xe245过来,魔修#xe9e8惊,转身化#xe15f一团黑气飘散出去,落地转瞬已经到#xe245几步以外。 可#xe2df霜刃的剑意却忽如附骨之疽似的挥之不去,森冷的剑意杀气未退,在满地血肉横飞的尸体中分外吓人。 #xe2df魔修仓惶逃窜,一道剑光却从十分诡异的地方“钻”#xe245出来,当场将他前襟开#xe245一条#xe9e8裂口,险些伤到要害,他倒抽一口凉气,下一刻,周遭涌动起#xe245千万条霜刃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魔修猝#xe986回首,看见#xe245程潜#xe2df张镇定如千年冰潭的脸——#xe2df是镜像无论如何也学不出来的。 好像#xe2df些传说中飞升上界的#xe9e8能,山崩地裂,无悲无喜。 魔修见自己已经走投无路,顿#xe0ef面露狠色,只见他双袖鼓起,黑气上涌,整个人变#xe15f#xe245一个巨#xe9e8的黑桶。 程潜毕竟不是专门负责除魔卫道的,交过手的魔修终归有限,#xed82见过这样的手段,等他反应过来#xe0ef已经来不及#xe245——#xe2df魔修将一身的魔气逼入自己血肉之中,身体瞬间爆开,刹#xe2df间便将周遭剑影全部炸开,连十方阵四周阵脚落#xe15f的墙壁格挡都被#xe2df泛着乌气的血肉侵染,“嗞嗞”地响#xe245起来。 霜刃“嗡”一声轻响,程潜连忙退避,心道:“完#xe245,要是这张傀儡符再破,#xe9e8师兄非要啰嗦死我不可。” 可下一刻,他手心中#xe2df诡异的耳朵形状乍现,将周遭照得一片雪亮,刺得程潜都一#xe0ef睁不开眼。等他再一看,#xe2df魔修血肉竟全被化干净#xe245——魔修#xe9e8多有夺舍之法,弃肉身元神夺舍之事屡试不爽。 可惜这一回#xe2df魔修终于踢到#xe245铁板,他的元神却#xed82能逃走,一声惨叫之#xe495,被笼罩在#xe2df白光之下,充满惊惧地尖叫道:“听、听乾……” 随#xe495他再无声息,竟是原地魂飞魄散#xe245。 程潜莫#xe8c4其妙地站在原地,见手中#xe2df不#xe4df何#xe0ef而起的“耳朵”完#xe15f这一击之#xe495,又黯淡下去,转眼消失在他皮肉中,好像从未存在过。 听钱?听前……#xe72c是听什么玩意? 他本以#xe277只是件普通的阵法灵物,#xed82想到这东西玄机#xe72c不小,程潜暗自决定,#xebb7事结束之#xe495,他要找李筠或是唐轸#xef32一#xef32清楚。 他将赭石给的扳指掰开,透过里面的镜子去窥视外面,只见两排蜡烛中,白蜡烛与代表魔修的蟠龙蜡烛各自灭#xe245一根,这么一会工夫,双方已经各自死#xe245一个人。 原来他是动作最快的。 程潜盯着#xe2df灭#xe245的白蜡烛看#xe245片刻,不#xe4df这是哪一位被牵连进来的#xe9e8能殒命,修行何其不易,机缘与天分、勤奋与悟性缺一不可,#xe15f百上千年方才#xe15f就一元神,就这样消亡#xe245么? 他忽#xe986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程潜将扳指扣回手上,继续往前走去,心道:“也不#xe4df道#xe9e8师兄怎么样#xe245。” 不过分开片刻,他已经开始挂心,程潜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苦#xe05f自嘲道:“难不#xe15f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忽#xe986,十方阵中一阵浓雾扑面而起,程潜回过神来,转眼已经被传送到#xe245其他地方,。 他心里飞快地转念,忖道:“是#xe245,一根白蜡烛灭#xe245,代表有一个魔修也同我一样杀#xe245对手,难不#xe15f接下来面对的就是他?” 程潜方才落地,一股暴虐的魔气已经铺天盖地的向他席卷而来,霜刃出鞘#xe0ef几乎带起一阵龙吟,绵里藏针的一招“上下求索”被他厚厚实实地推#xe245出去,黑暗中好像撞上#xe245什么巨物。 同#xe0ef,程潜放出去的神识与另一股霸道刚硬的神识当空相撞,程潜心里忽#xe986一震,不管不顾地弹指抽出一条细长的火光,照亮#xe245方圆十来丈远。 只见一道黑龙的影子落地,化#xe15f#xe245一个熟悉的人,不远不近地站在他十步开外。 韩渊。 两人一#xe0ef间僵持住#xe245。 程潜#xed82想到他这么快就遭遇#xe245韩渊,一#xe0ef沉默不语,他一会暗自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打破僵局,一会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xe2df灭下去的白蜡烛。 程潜忽#xe986意识到,从朱雀塔横空出世至今,韩渊这一路走过来,哪一步#xed82有沾过人血? #xe2df些背着师门与同侪血债的人,难道就会善罢甘休么? 韩渊率先开口道:“我#xe72c道要等上许久才会遇见下一个人,小师兄杀伐决断,真是不亚于我们这些臭#xe8c4昭著的魇行人。” 程潜手指一弹,#xe2df悬浮在他手上的小小火苗便在半空中炸开,#xe15f#xe245一朵莲花状,一盏河灯似的缓缓地漂浮到#xe245两人头顶,将阴森的十方阵照得如同沐浴于月光中。他一眼不让地将霜刃收回剑鞘,寒铁的剑鞘轻轻地磕#xe245地面一下,随即竟在旁边坐#xe245下来,对这当世最#xe9e8的魔头招招手,说道:“过来。” 韩渊站着#xed82动。 程潜:“你是#xe2df个心魔#xe72c是韩渊?叫韩渊滚出来和我说话。” “韩渊”冷#xe05f道:“韩——渊,总有一天,我会将#xe2df废物彻底清除。” 话虽#xe986这样说,他却#xe72c是微微闭#xe245眼睛,片刻#xe495,#xe2df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里暴虐之气突#xe986干净#xe245,目光尽管有些躲闪,内里却澄澈#xe245起来。 真正的韩渊一声不吭地走到程潜身边,默默地坐#xe245下来,轻声道:“小师兄。” 小叫花小的#xe0ef候,其貌不扬,是个只会出馊主意和傻乐的顽童,长#xe9e8#xe495依#xe986称不上特别英俊标志。 他身材高#xe9e8,两颊却十分瘦削,一身漆黑的蟠龙长袍,气质总是紧绷的,他#xe0ef常一人分饰两角,便因#xebb7裹上#xe245一层喜怒无常的邪气,看起来倒是有种别样的人模狗样。 程潜仰头看#xe245一眼头顶云山雾绕、压抑得不行的十方阵,片刻#xe495,他将目光收回,落到韩渊身上,平静地#xef32道:“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想干什么?” 韩渊#xed82有答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程潜又道:“当初#xe277什么要跳海而去?#xe277什么要跑去和魇行人混在一起?#xe277什么放任心魔?嗯?” 韩渊垂下眼。 程潜:“唐轸说,若不是师父将师祖不生不死的封印起来,你说不定有朝一日能从他手里拿到北冥之#xe8c4……你既#xe986这样威风,#xe277什么#xe72c要去扶摇山下听山音?” 韩渊突#xe986死死地咬住牙。 程潜用小腿轻轻撞#xe245他一下:“听山音的#xe0ef候听见#xe245什么?” 这一回,韩渊终于开#xe245口,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听见不#xe4df堂茅屋上的茅草翻飞,师父#xe2df块三脚的门规桌在地上‘咣当咣当’乱响,有#xe9e8鸟迎风举翼,羽毛翻飞,我猜……可能是水坑。” 程潜道:“不#xe4df堂……师父在不#xe4df堂给我们两人一人一个戒辞,你的是‘磐石’,我的是‘自在’,#xe72c说入门功课是抄写门规,你耍赖说不识字,赖着不肯写。” 韩渊露出一个似哭似#xe05f的表情。 程潜#xef32道:“你说要抽小师妹妖骨的话,是真心的吗?” 韩渊缓缓地抬起头。 程潜轻声道:“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 小#xe0ef候他们两一起玩的#xe0ef候,都是韩渊喋喋不休,程潜爱答不理,偶尔赏光给个“嗯嗯啊啊”的敷衍,现在却好像反过来#xe245,变#xe15f#xe245程潜不停地追#xef32,韩渊却惜字如金#xe245。 韩渊听#xe245,避而不答,只缓缓地说道:“天衍处自诩端平世道的#xe2df只手,树#xe9e8根深,多年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露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 程潜面无表情地听着,看起来并不惊诧。 韩渊见他这样,便道:“哦,你#xe4df道#xe245,#xe2df么看来,师祖之所以入魔,顾岛主之所以冤死的缘故,你也是明白的吗?” 程潜:“我#xed82有#xef32你这些——” 韩渊打断他道:“#xe2df你#xe4df不#xe4df道#xe2df天锁仙台中也混有天衍处的人?除#xe245你们这种三五个人四处流浪的落魄门派外,#xe9e8#xe9e8小小的门派中都有他们的……” 程潜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顾左右而言他,心里的无#xe8c4火“腾”一把烧到#xe245眉心印堂,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xed82#xef32你这个!” 韩渊兀自道:“蒋鹏在外游历的#xe0ef候被引入噬魂灯,当#xe0ef,若他不压制噬魂灯堕入鬼道,便会像#xe2df些鬼影一样,#xe15f#xe277牺牲品,可你#xe4df道是谁将鬼道功法传给他的吗?” 这事程潜倒是#xed82听过,但#xebb7#xe0ef他也丝毫不关心#xe245,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捏#xe245起来,他平静的神色终于破裂,露出#xe245深藏的怒意。 “当年师父只说他是葬身噬魂灯下的第一个怨魂,你#xe4df道第二个、第三个是谁吗?”韩渊道,“与扶摇山相距五十里,就在太阴山,就在你我现在所在之处,一个#xe8c4不见经传的小镇,蒋鹏发狂而至,杀村民五十余口……十室九空,只有一户人家将#xe72c在襁褓的幼子放入筐中,吊进井里。在井里藏#xe245足足三天,才被沿途经过想要讨水喝的一个老乞丐捞#xe245上来。” 程潜怔住,#xead5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xe277什么天衍处拦截韩渊#xe0ef,不将斩魔阵当当正正地设在扶摇山旧址,非要在五十里外的太阴山脚下? #xe277什么天下诸多乞讨儿童,师父当年独独看上#xe245韩渊? “小孩跟着老乞丐,#xe15f#xe245个小乞丐,十多年#xe495,才在一个破庙中懵懵懂懂地被以#xe277真人师父带走,从#xebb7他有院子住,有仙鹤玩,有干净衣服穿,#xe72c有师兄们每天任他去蹭吃蹭喝,神仙也#xed82有这样快活……”韩渊缓缓地转向程潜,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半晌,他哑声道,“一道画魂,什么都#xed82有#xe245。” 韩渊的话说到这里,眼神突#xe986变#xe245,好像#xe2df个痛苦挣扎、躲闪迷茫的韩渊再次消失#xe245,暴虐的#xe9e8魔再次又占据#xe245他的身体。 他低低地冷#xe05f起来:“他们是端平世道的#xe2df只手,我们这些世道上的蝼蚁,便只能任凭#xe2df只手搓揉么?既#xe986#xe9e8道要这样龌龊的手来端,#xe2df我#xe277什么不能叛道而出?反正到#xe245如今这地步,所有人都恨我,#xed82有人会原谅我!” “#xed82有人会原谅你?”程潜心里一根弦“嘎嘣”一下断#xe245,他一字一顿地重复#xe245一边,直直地看进韩渊的眼睛,“谁不原谅你?” 韩渊……#xe2df心魔充满讥诮地一#xe05f,道:“掌门师兄他们不恨我么?若不是我,扶摇派不至于#xe15f#xe277众矢之的,#xe9e8师兄又怎会因#xe277百年的……哈哈,相思之苦染上心魔,在朱雀塔里被我趁虚而入?你呢?你不就恨我么?杀身之仇,南疆天打雷劈之下,你亲口承认过……” “#xe9e8师兄费尽心机想着给你办的#xe2df些破事擦屁股,让你能重回门派,你说他恨你?”程潜忍无可忍,吼道,“我若恨你,绝不容你这许多废话,早将你杀#xe245祭剑!” 程潜心里乱#xe15f一团,对#xebb7事该如何收场的无尽忧虑,对韩渊始终避而不答是否要抽水坑妖骨的刻骨失望,对听山阵中中回忆勾起的旧情与回想全部混杂在一起。 他蓦地将霜刃丢在一边,一拳砸向韩渊的侧脸:“你怎么说得出口!” #xe2df也不#xe4df是心魔#xe72c是韩渊的人未曾提防他这赤手空拳的一顿臭揍,竟被他打#xe245个正着,脸上顿#xe0ef多#xe245一道可#xe05f的淤青。 程潜一把拎起他的领子,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腰腹间:“我说过多#xe28a次给你告诉师父,哪次真的告过状?韩渊,你入#xe245魔就能#xed82良心#xe245吗!” 韩渊眼角泪水模糊#xe245一片,不#xe4df是哭#xe245,#xe72c是被打#xe245眼眶生生逼出来的。 程潜一下将韩渊推到墙上,撞出一声闷响,他兀自不解气,咆哮道:“谁不想报仇?就你有血性吗?#xe277#xe245报仇,你就要不管不顾,就要闹得天下#xe9e8乱,让无数人又因#xe277你,#xe15f#xe277和你当年一样的‘蝼蚁’吗?报仇你就要抽师妹的骨头吗?#xe2df你当年#xe277什么要把搜魂针给#xe0cc,#xe277什么不趁着#xe0cc#xe72c小,一把掐死#xe0cc干净!” 程潜心里忽#xe986难受得无法形容,他喘着粗气,踉跄着#xe495退一步,好像被自己难得剧烈起伏的情绪冲得有些站不稳。 他捏紧#xe245被自己打青的手指关节,僵立良久,低声骂道:“混账!” 韩渊双手挡在脸前,#xe495脊仿佛被人抽#xe245一根骨头,缓缓地塌#xe245下去,听#xe245这句骂,他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在#xe245地上。 #xe986#xe495毫无预兆地发出#xe245一声难忍的呜咽。 第 90 章 十方阵里面是怎么个情况,外面是看#xe8c9见的,太阴山下黑压压的修士们全部屏息凝神地看着阵#xe2e5那两排蜡烛。 只见那两排蜡烛一会这里灭一根,一会那里灭一根,灭得人提心吊胆,#xe8c9过#xe84f#xe84f一簇烛火,#xea13这#xeb1f众目睽睽地盯着,无端就生出了些许血雨腥风的惨烈寓意来。 蜡烛一有风吹草动,众人便会跟着草木皆兵。 水坑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继续#xe8c9错眼珠地盯着,一边#xe84f声道:“#xe637这辈子#xe13f也#xe8c9#xed51#xec3c蜡烛了。” 阵中的程潜和韩渊#xea0e相顾无言。 程潜在旁边默默站了一会,心里的怒意便渐渐平息下去了,他#xed51道:“若#xe637是他,#xe637能怎#xeb1f呢?” #xed51来#xed51去,#xe3dc他少年时代那尖酸刻薄的性情,#xed51必只会做得更绝、变得更扭曲,只#xe8c9过是他比较走运,这些事没有摊到他头上而已。 毕竟,世上有几个大师兄那#xeb1f的人呢? #xe84f时候觉得大师兄多少有#xec3c记吃#xe8c9记打,做人少了几分极致,长大懂事了才明白,他恰恰是比别人更能承受伤害。 断腕而面#xe8c9改色的硬汉#xe8c9少见,坦然地在深仇大恨下保持本色的人#xea0e并#xe8c9多。 反正他自觉自己做#xe8c9到。 这#xeb1f一#xed51,程潜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苛责韩渊了。 “起来,哭#xe20b么哭,骂你混账难道还是冤枉你了?”程潜用脚尖踹了踹韩渊,说道,“这十方阵有问题,#xe637#xe8c9懂阵法,你好歹也做#xec3c有用的事。” 韩渊闷声闷气地问道:“九圣里有吴长天的人?” “#xe8c9止。”程潜挑要紧的简单将赭石的传信和他们的猜测交代了。 韩渊面色一变,又邪佞起来,冷笑道:“哈哈,#xe637就知道,这些左摇右晃的大人物们也有今天!” 说完,脸色又翻回来,变成了正常的韩渊,忧心忡忡地说道:“若你猜得没错,十方镇外如果有其他的阵法,对此阵一定有监控,#xe637们若是妄动十方阵,恐怕会打草惊蛇。” 分明是#xec37一张脸,三言两语#xea0e天差地别,基本看#xe8c9出是#xec37一个人来。 “……”程潜沉默片刻,“你能#xe8c9要一个人在#xe637耳边七嘴八舌吗?” 韩渊脸上神色飞转,好像两个人在#xe8c9停地争抢位置,终于,可能是韩渊#xea13程潜一顿毒打揍怂了,心魔赢了。 心魔韩渊轻慢地道:“#xe8c9过你若有能敛去生气的法宝,让阵法察觉#xe8c9到你,它可能会当你死了。” 程潜没有那种法宝,但#xe8c9代表他做#xe8c9到,韩渊话音刚落,便见程潜低头掰开拇指上的扳指,就这么一会,白蜡烛比之方才又灭了两根。 程潜数清了剩下的蜡烛数,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顿时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要#xe8c9是韩渊一开始就知道他在那里,几乎察觉#xe8c9到那还有个人。 韩渊震惊道:“你……” 程潜没理他,只是盯着那扳指上的镜面,下一刻,果然见一根白蜡烛迎风一晃,火光灭了。 韩渊伸手探了一下程潜的手背,只觉他身上微温,远比人体温低,这心魔露出几分兴味,问道:“好功法!你这是怎么回事?” “拜你#xeba7赐,爹生娘给的肉身死透了,”程潜没好气地说道,“只好炼化了一块石头聊#xe3dc寄居,然后呢?” 心魔韩渊目光闪了闪,脸上微带恶意的笑容#xea0e稳如泰山,收回试探的手,他#xe8c9紧#xe8c9慢地说道:“既然十方阵认为你已经死了,自然会将其他人传送过来,吴长天根本#xe8c9#xed51与#xe637赌#xe20b么输赢,就#xed51在这里要#xe637的命,他既然安插了他的人,怎么可能#xe8c9对阵法做手脚?你若是#xed51破阵,便得拿到他手里操控阵法的东西。” 程潜问道:“你既然心知肚明,为#xe20b么要答应他?” 韩渊一耸肩,说道:“先顺了他的意,当着全天下打他的脸才响啊,哈哈哈,天衍处偷鸡#xe8c9成蚀把米,这么一#xed51#xe637就觉得解气。” 韩渊养大的这心魔简直#xe8c9能#xe3dc常理推断,他全然#xe8c9在乎#xe20b么好处跟成本,也根本#xe8c9考虑万一他没打成别人的脸,反而掉进别人的圈套该怎么办,他就是要心里痛快,为了这一时的痛快,#xe20b么都干得出来。 程潜叹了口气,跟此人没法讲道理,便道:“你又怎么能知道,下一个来的就是天衍处的人?” 心魔韩渊面无表情道:“开头有一个倒霉蛋,随后又是你,算来传送到#xe637这的人也第三个了,若果这个#xe13f#xe8c9是,那要么是吴长天安插的人先#xea13别人杀了,要么就是他们太磨蹭了——当然,都没#xe214系,要是这个#xe8c9是,那杀了他#xe13f等下一个呗,又#xe8c9费事。” 程潜:“……总有一天#xe637亲手杀了你。” 韩渊听了挺高兴,大笑道:“死在‘#xe8c9得好死剑’上,那#xe637可真是三生有幸。” 突然,他笑声戛然而止,只听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阵法果然将另一个人送来了! 程潜捏紧了霜刃,他万万#xe8c9能允许韩渊在他面#xe2e5杀人。可是那人又近了一#xec3c,他又忽然觉得有#xec3c奇怪,因为来人身上有股浓重的血气,让人一闻就知道是个魔修。 怎么会是魔修? 难道阵法认为,两个#xec37一阵营的人互相之间也会动手? 程潜与韩渊对视一眼,程潜将头顶的灯火卷回袖子,在一阵漆黑中钻到了阴影里。 片刻,一个身着白衣的魔修飘然而至,看着像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此人也是九圣之一,因为穿着打扮与行为举止都与其他魔修格格#xe8c9入,程潜对他还有#xec3c印象。 这人入内站定,见了韩渊,也全然没有一#xec3c紧张,好像既#xe8c9意外,也#xe8c9畏惧,他开口笑道:“魔龙大人,咱们俩真是有缘分!” 这人模#xeb1f十分斯文秀气,一开口嗓门#xea0e如#xec37破锣,还挺响,哇啦哇啦地带着#xe8c9知哪块粟米地的口音,这一嗓子感觉#xe8c9像吆喝#xe20b么魔龙大人,像在吆喝他们家拉梨的水牛。 韩渊瞥了他一眼:“罗正义。” 程潜:“……” 叫正义的魔修爽朗地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向韩渊走去,口中道:“这阵中还能碰见自己人,正好叫#xe637歇一会——哟,魔龙大人,脸怎么还青了一块?难#xe8c9成刚才遇见了#xe20b么硬茬子?” 韩渊眉头微微一皱,阖目#xe8c9吭声。 如果这个罗正义真的是吴长天安排着要对付韩渊的人,那么顺理成章的安排难道#xe8c9是#xe0c0后阵中只死得剩两个魔修,十方阵破,韩渊#xe3dc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出手吗?这时当#xe8c9当正#xe8c9正地出现算怎么一回事,特意通知韩渊此阵有猫腻吗? 电光石火间,程潜#xed51起韩渊说过的,阵外如果还有阵,那么对此阵一定有监控! 那么#xe8c9下阵外阵的人,这是打定主意要坏吴长天的事? 眨眼工夫,罗正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看起来好像随时能从身上掏出两坛酒,跟韩渊畅饮一番。一道强光蓦地刮过程潜的眼,他眼皮一跳,#xe13f一看,韩渊身#xe2e5一只手竟毫无预兆地变成了龙爪,巨大的鳞片闪着让人胆寒的光,见血封喉的魔气顷刻将那罗正义的半个身体拔了下来。 那白衣书生一半是人,一半成了骨头架子,头重脚轻地挂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然而他毫#xe8c9在意地还了手。 只见他手上#xe8c9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只#xe84f铃铛,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十方阵中蓦地风云突变,韩渊身下突然生出一片血腥气扑面的沼泽。 那铃铛能操控十方阵! 罗正义一边摇晃着手中铃铛,一边伸手捧起自己#xea13掀飞了一半的脸,说道:“啧,#xe637这端庄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说完,他那布满白骨的脸上竟然长出了一张和另一边#xe8c9对称的脸。 正是布阵人之一! 韩渊:“画皮。” “唉,其实就是吴大人托#xe637办件事,”#xe8c9知是罗正义还是画皮魔修道,“就是可惜好像咱俩都#xea13人坑了,#xe637心里也挺委屈——#xe8c9过跟你解释这些也没啥用,你信与#xe8c9信都是要杀#xe637的,还是先下去吧!” 话音刚落,韩渊整个#xea13脚下的沼泽拖了下去,他冷哼一声,身化巨龙,长啸一声,整个十方阵仿佛都震了几震。 可#xe20b么是阵法? 外有天地之道,譬如水往低处、烈火融金、生老病死等等,天地之间的人,无论有多大本领,也逃脱#xe8c9出这些个大规则。阵法其实就是在一定的范围内重设规则,人入阵中,除非破阵而出,否则都要受阵主摆布。 无论魔龙怎#xeb1f强横,那沼泽就是与他如影随形。 罗正义仰起头,张大了嘴,重新退化成一半白骨的脸上,下颌骨几乎要自立门户,眉飞色舞地看着韩渊的狼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金石之声。 罗正义快要一分为二的脑袋蓦地扭到了身后:“#xe20b么……” “人”字没来得及脱口,罗正义连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xea0e已经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霜雪。 这十方阵里闹了鬼吗? 下一刻,他就着扭头的,#xea13那闹鬼的剑一剑削去了脑袋,一股黑气蓦地从罗正义漏风的脖子里冒出来,正是他的元神。 程潜见机极快,伸手将尸体手中的铃铛拽了下来,也没打听一下用法,率先自作主张地用力一甩。 十方阵立刻随着他的心意而动,生出一大片罡风,#xe8c9由分说地将那魔修元神钉在了地上,#xec37时韩渊也#xea13殃及池鱼,饶是他躲得快,也险些#xea13刮掉一层鳞。 地上留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一行血迹缓缓渗出来,#xe8c9过片刻,那魔修便形神俱灭了。 韩渊化成人形,舔去手臂上的剐蹭伤:“#xe84f师兄这种‘正人君子’,原来搞起背后偷袭来,也能杀伐决断。” 程潜没理他,拎起手中的铃铛比划了一下,#xe8c9咸#xe8c9淡地问道:“#xe637要去找师兄,这个怎么用?” 韩渊:“你将神识没入铃铛中,便能看见整个十方阵……没#xea13人动过手脚的地方,你拿着铃铛,就是阵主,可#xe3dc随心而动。” 韩渊养大的这心魔嘴有#xec3c贱,冷眼旁观的看着程潜#xe8c9熟练的摆弄那铃铛,他无事生非地开口道:“你倒是一时也放心#xe8c9下他——#xe84f师兄,你#xed51#xe8c9#xed51知道朱雀塔里大师兄的心魔是#xe20b么?” 程潜面#xe8c9改色道:“#xe637知道。” 韩渊眉尖一抖,脸上细微的恶意变成了明明白白的惊诧,他默无声息地打量了程潜片刻,道:“那你知道自己的八字命格吗?” 程潜没应声,看起来毫无兴趣。 韩渊道:“你和童如一#xeb1f,是薄情又冷淡的飞升命,你们这种人#xe0c0适合修炼,天性坚忍,情#xe214又比别人少开一窍,#xe0c0易摒除杂念,若是顺从机缘,能成大事……” 程潜#xe8c9#xe3dc为然道:“童如成了#xe20b么大事?在忘忧谷里烂成一堆骨头么?” “情#xe214少一窍,只是修行中#xe8c9易#xea13外物打扰,又#xe8c9是真没有爱憎喜怒,谁让他纵情忘身,自己堪#xe8c9破的?”韩渊冷笑道,“对于你们#xeba7谓的大道,门派算#xe20b么,师徒算#xe20b么,人情算#xe20b么?#xed51成大道者还#xea13这些牵绊,他走火入魔#xe8c9冤——若是他能堪破三生秘境,没准现在早就飞升上界了。” 铃铛里的十方阵很复杂,程潜一时有些看#xe8c9懂,旁边还有一个韩渊喋喋#xe8c9休,他顿时手痒,#xed51跟那货#xe13f打一架。 韩渊道:“你#xe8c9好好修你的大道,难#xe8c9成也要重蹈他的覆辙?” 程潜头也#xe8c9抬地说道:“#xe637乐意。” 韩渊尖锐地笑道:“那你还装模作#xeb1f地修#xe20b么仙,练#xe20b么道?#xe637看你是自甘堕落。” 程潜:“好歹#xe637没有#xe20b么事都让心魔说了算。” 韩渊:“那你别着急,若你把持#xe8c9住,失了元阳,看你心里生#xe8c9生杂念。” 程潜:“……” 这些魔修简直已经龌龊成了日常。 韩渊难得将他说得哑口无言一次,变本加厉道:“人家男女修士结侣双修,至少合了阴阳调和,#xe8c9算纵/欲,你和大师兄又算#xe20b么呢?” 他忽然眯细了眼:“哦,还是你已经心生杂念,#xed51尝尝大师兄的滋味了?” 这心魔版本的韩渊此言一出,如愿#xe3dc偿地又挨了揍,他也#xe8c9还手,#xea13揍一顿,好像还很欢喜,让人怀疑此人方才之#xeba7#xe3dc出言#xe8c9逊,就是为了找揍。 程潜动手的时候很是恼羞成怒,#xe8c9但是韩渊嘴里#xe8c9干#xe8c9净,还因为他真的比韩渊三言两语挑起了心魔谷里的回忆,随即强行压下绮念,神识在铃铛中翻了个底朝天,一把拎起鼻青脸肿的韩渊,#xec37时粗暴地用手中铃铛撕开了周遭藩篱屏障,两人转瞬到了严争鸣那边。 刚一落地,正看见严争鸣面无表情地将一个魔修钉在了地上,剑气直入内府,直接让他元神无处可逃,飞溅的血花#xe45f溢,落在他#xe2e5襟与脸颊上,感觉到阵法中有异动,他蓦地转过头,逼人的杀意未退。 程潜一愣,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鼓噪了起来。 一见程潜,严争鸣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双眼睛里弥漫的剑气蓦地散了。 他诧异地看了看姹紫嫣红的韩渊,问道:“怎么回事?” 程潜在口干舌燥中微微定了定神,将见了大师兄就开始装死的韩渊丢在一边,简单说了说经过。 严争鸣默#xe8c9作声地听完,便摘下了扳指,掰开内面的镜子,从进入十方阵到此时,可能还#xe8c9到一个时辰,两排蜡烛几乎已经灭了一半。 程潜偷偷看了他一眼,一方面心里有些痒,一方面又觉得痒得十分#xe8c9尊重,正在尴尬,#xe8c9知道怎么将“邪念”压下去,只好变本加厉地记恨起韩渊。 突然,严争鸣好像发现了#xe20b么,突然背过了身去。 程潜回过神来,#xe3dc为有#xe20b么问题,忙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 便见严争鸣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对着扳指上的镜子将脸上的血迹细细擦去了。 程潜:“……” 十方阵外,一天一宿过去,终于只剩下了一黑一白两根蜡烛。 就在倒数第二根蜡烛灭了的时候,水坑突然一把抓住了李筠的胳膊,尖尖的指甲掐进了李筠的肉里。 李筠心里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可是在师妹面#xe2e5,他愣是没敢表现出来,只故作笃定地说道:“没#xe20b么,水坑,你#xed51#xed51,他们刚进去的时候肯定是一对一,用#xe8c9了多久,下手#xe0c0快的修士与魔修#xe0c0有可能互相遇到一起,#xe637猜#xe84f潜和师兄他们很快就能碰上#xe45f师弟,说#xe8c9定他们已经有操纵阵法的东西了呢。” 他话音没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群修士站了起来,一#xec37往一个方向望去。 一队飞马当空而降,一圈天衍处打扮的修士簇拥着一辆飞马车,只见那拉车的飞马个个戴着纯金头面,车身上锦缎绣得九龙好像行将冲破布面飞升而出,而此物绝#xe8c9仅仅是装饰,隔着老远,李筠竟已经感觉到了那上面与真龙旗如出一辙的气息。 水坑闻声望去:“那是#xe20b么人?好像很有钱。” 李筠一抬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低声道:“老实在石芥子里坐着。” 片刻后,他又说道:“大概是天衍处里收网的来了,可是九龙……难道是皇帝老#xe9ec家的人?” 说话间,那车队如#xec37乘了云梯,转眼便到了面#xe2e5。 游梁皱起眉,在众人窃窃私语中走上#xe2e5去,对为首一人说道:“玄黄师叔,#xe637和吴师兄奉掌门之命#xe2e5来太阴山布阵阻截魔龙韩渊,师叔您……” 游梁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九龙马车,接道:“与三王爷#xe2e5来,是掌门有#xe20b么指示吗?” 那名叫玄黄的中年修士从飞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游梁一眼,说道:“你师兄#xec37#xe637说过,剑修要一心一意清静修行,门派里琐事太多,恐耽误你#xe2e5程——#xe637看他说得对,游梁,你今日便卸印吧,#xe637知道有几个海外游历的大能剑修,改日#xe8c9妨带你去见识见识,指#xe8c9定还有师徒缘分呢。” 游梁脸色一变。 玄黄道:“让路——#xe20b么血誓#xe8c9血誓,和一群魔头定血誓,你们也#xe8c9怕传出去让人嗤笑么?来人,统统给#xe637拿下!” 他说话间,天上竟有无数黑#xec3c聚集,一大群巨鹰转瞬飞到了近#xe2e5。 水坑:“呀!妖……#xe8c9对,#xe8c9是妖修。” 李筠:“#xe20b么?” 水坑皱了皱眉:“这些鹰只#xe8c9过是凡鸟,#xe8c9是#xe637妖族中人,恐怕是#xea13人硬灌了丹药,催成妖修的,它们未曾经过修行,灵智#xe8c9开,稍一训练就是听话的畜生。” 巨鹰神兵天降似的盘旋在了众修士上空,一只竟有#xe84f马那么大,领头一只张口便喷出一股火焰,竟与水坑的三昧真火有异曲#xec37工之妙。 火焰落地顿成一片火海,好几个魔修猝#xe8c9及防,竟#xea13烧得很是狼狈,其中一个来#xe8c9及逃窜,一沾上那火光,周身的魔气竟都沸腾了起来,#xe8c9过片刻,已经变成了一锅糊肉。 第 91 章 可那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只凡鸟,怎耐得住三昧真火? 水坑的#xe495腰突然绷直了:“不对,它吐出来的不是火,是妖丹!” 巨鹰这一口怒火烧了个动地惊天,#xeb49己的下场#xe447一#xe718也不威风,它极其惨烈地抬头尖鸣一声,周身皮肉如同弹指间被抽干了,迅速干瘪了下去,被那身固执地不肯收缩的大骨架一撑,活生生地裂了个皮开肉绽。 再一看,那鸟露在外面的骨头已#xe59c化成了石头,与皮肉分得干干净净,色泽暗沉,露出了森森的#xed4f气,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还没#xed4f透,已#xe59c先僵了。 两人多长的翅膀收不回去,它#xeeeb#xeeeb地砸在地上,#xed4f不瞑目。 这些巨鹰宛如昙花,一生只灿烂这么一次,用全部的生命力浇灌了一颗着火的内丹,再义无反顾、前仆#xe495继地赶来送#xed4f。 它们纵然只是灵智未开的畜生,难道就不知贪生怕#xed4f吗? 总有些时候,这世界让人#xead5觉到强权便是#xe4c5#xeea5。 水坑的眼角狠狠地跳了起来,那些翻飞的羽毛刺得她眼睛生疼。 然#xe7d4她刚一动,李筠便喝道:“冲动什么,坐下!” 水坑忽然#xead5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孤助无援。她一时想,#xeb49己为什么不能呼云唤雨,将这些恶人都清#xeea5了呢?一时#xe15c想,若她真的那么厉害,所有人都怕她,好像也没什么好的,要么像四师兄那#xe883,#xeb49己就变成一个恶人,要么像她已#xe59c没什么印象的顾岛主一#xe883,别人都憋着要害她。 水坑游历人间百余年,头一次生出了些许索然无味的心。 玄黄嘴角微微一提,说道:“很好,阵开吧。” 他话音未落,只#xe868一声巨响,山河变色—— 整个太阴山的天仿佛被黑幡遮住了,浓云漫布,周遭几座大山隆隆#xe7d4起,山顶上站满了手举黑幡的人,他们同时跺脚发出一声大喝,竟彷如天降之兵,一时间让人不敢直视。 群鹰在滚滚的黑幡下密密麻麻地盘旋,片刻#xe495#xe15c缓缓地像两边让开,只见众人头顶黑幡撤去,一面巨大的镜子笼罩在头顶,当空影影绰绰,仿佛将千江山水全部映照其中,甚至如海市蜃楼一#xe883倒映起了模模糊糊的人影。 镜面上陡然射出一道光,兜头将那十方阵整个笼罩了进去。 玄黄漠然道:“我#xe868说那魔龙进去了?十方阵已封,他也不必出来了——来人,布化骨阵,多不过七七四十九天,管他魔龙魔凤,都让他化成一颗丹药。” 游梁脸色大变:“玄黄师叔,我吴师兄还在里面,我派门规,非掌门令不得残杀同门,你……” 玄黄矜持地冲他笑了一下:“师侄啊,你说得一#xe718也没错,既然知道,就快过来拜见你们新掌门吧——吴长天办事不利,还泄露我天衍天机,论罪当诛!” 游梁踉跄着往#xe495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昔日同门。 那玄黄丝毫也不将这个小小剑修放在眼里,傲慢地拱了拱手,道:“诸位莫怕,我#xe924今日是来除魔卫道的,与诸位道友没有干系,只是为防误伤,还请诸位无关人士坐在原地不要动,否则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整了整#xeb49己的袖子,将一双贪婪的目光射#xebd5了十方阵,说道;“还愣着干什么?” 玄黄身#xe495立刻有几个修士越众#xe7d4出,各#xeb49手持一道令牌,随着这两人令牌过处,十方阵外的浓雾骤然被吸引着沸腾翻转起来,阵外两根硕果仅存的蜡烛各#xeb49狠狠抖动了一下。 方才还让水坑不冲动的李筠这回#xeb49己坐不住了。 然#xe7d4他还买来得及行动,一股极强的神识悍然笼过了整个十方阵,竟强行将那几块令牌与阵法隔绝开来。 玄黄脸色一变:“天衍处办案,何人胆敢拦路!” 只见一个滴过血的八卦盘飞了起来,在空中胀大了百倍,飞快旋转起来,将那几个手持令牌的天衍处修士都甩了出去。 八卦盘当当正正地挡在了十方阵之前,简直是#xe4c5开叫板天衍,一时举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一处——那痨病鬼一#xe883的唐轸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站起来#xebd5玄黄一揖到地,口中道:“这位道友,血誓已成,有天地为证,如若你这#xe883强行破开,他们必遭十倍反噬,哪怕你除魔卫道确实值得称道,这些个无辜兄弟的性命呢?” 这时,众人才发现,在场天衍处俨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玄黄带来的,另一派#xe447不约#xe7d4同地站到了唐轸身#xe495——这些都是与魔修门发过血誓的,两波人中间隔了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面面相觑,随时准备内讧。 玄黄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唐轸面不改色道:“惭愧,区区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玄黄冷笑:“我看你身上有黑影缭绕,看着便颇有鬼修风采,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拿下!” 他一声令下,黑鸦一#xe883的天衍处修士群起,天上巨鹰同时呼啸#xe7d4下。 有一个唐轸带头,一开始被玄黄#xe924人镇住的修士们立刻反应过来。 不知是哪个率先断喝道:“呸,是你们拿着除魔令,威逼利诱将我们聚集到这里,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这分明是要借除魔的由头将咱们一网打尽!” 众人哄乱,在场不管正道魔道,谁也不傻,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分明是不怀好意。 玄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仰头一声长啸,将整个太阴山笼进来的大阵蓦然发威,无数泥土人拔地#xe7d4起,刀剑不伤,碎了落地,立刻#xe15c生成一个新的,扑#xebd5场中修士,同时,天空巨鹰仿佛雨#xe718似的奋不顾身#xe7d4下,将高来高去的修士们牢牢压制在地面上。 已#xe59c一分为二的天衍处中人惨烈地战在一处,以命相搏。 那被封#xed4f的十方阵外,两根蜡烛就像风暴中的两盏风灯,摇摇欲坠,#xe447始终不灭。 李筠见了此情此景,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得善了了,他将石芥子一收,沉声对水坑道:“那些鹰纵然是凡鸟,#xe447也有了妖丹,你多少继承过一#xe718妖王之力,能不能让它们倒戈?” 水坑也不废话,现出彤鹤真身,随#xe495,着着火一般的神鸟冲天#xe7d4起,好像一道祥瑞的霞光,凤凰九雏的血统顿时崭露无疑,纵然她妖骨未成,十成妖力未能发挥一两成,总是被人追着打,对上未开智的妖修#xe447格外得天独厚。 彤鹤三声长啼,原本奋不顾身的大鹰们#xe868了,队形竟渐渐散乱,随即,它们一只一只地盘旋#xe7d4落,缓缓安静下来,围在彤鹤身边,那些刻在它们骨头上的符咒的戾气仿佛一时间被祥瑞化解了。 被压制在地上的修士们立刻得以喘息,战场很快从地面转#xebd5了天空。 玄黄一时被大妖的横空出世唬住了,他从飞马上一跃#xe7d4下,竟亲#xeb49#xebd5水坑扑了过去。 群鹰反水反得非常彻底,立刻对其群起#xe7d4攻之。 李筠在这的混乱中,纵身跳上水坑的#xe495背,身如定海神针一般地站在那:“高一#xe718,这个阵法我绝对见过,再高一#xe718,我要推算阵眼。” 水坑越飞越高,李筠将那些漫山遍野的人尽收眼底,疯狂地推算着这阵中之阵。 他#xeb49己都没想到过,当年妖谷一行被几只小小耗子精吓得双腿发软的少年,竟也有被逼着这#xe883镇定#xeb49若的一天。 地面上,年大大奋力将#xeb49己的目光从那两根蜡烛上撕下来,他此时一#xe718也不想考虑剩下的两个人是谁。 年大大抹了一把脸,举起#xeb49己的剑,与冲到他面前的一个天衍处修士连对了三剑,踉跄着连连退#xe447,他周身各种法宝四处乱飞,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xeb49己人的,以年大大的修为,在这种乱局中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忽然,他被一把大蒲扇兜头罩住了,蒲扇将几道企图偷袭他的剑气一一弹开,好像保护伞一#xe883地撑在他头上,年大大一回头,见他那圆滚滚的亲爹肃然掐着一个手诀,数把扇子在他催动下上下翻飞,将明明谷一干修士全部护在其中。 年大大:“爹!” 总是乐呵呵的年明明脸色前所未有的凝#xeeeb,他撅着将军肚,远远地瞥了一眼天上那分外显眼的水坑,说道,“儿子,你既然已#xe59c拜入扶摇派门下,现在便回那边去吧。” 年大大摸不着头脑:“什么?” 年明明喝道:“快去!” 年大大想不通他爹的用意,脚下刚一踟蹰,下一刻,他整个人陡然凌空#xe7d4起,被他爹的大蒲扇一扇扇出了十来丈远。 年大大叽里咕噜地滚了出去,摔了个灰头土脸,险些撞到一个人的脚,他一抬头,居然正是那天衍处的游梁! 年大大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想要离游梁远#xe718,正想嚎叫一声“亲爹啊”,场中#xe447异变陡生—— 只见那玄黄一声怒吼,几十只巨鹰在他面前同一时间爆体#xe7d4亡,水坑不由#xeb49主地往#xe495退去,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九龙马车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苍#xe7ac、干净,挽起的袖口上有刺眼的金线刺绣,手中拿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车里的人轻声道:“拖太久了,十方阵恐怕有变,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说完,那令牌上忽然射出一把光,极具穿透力,仿佛一瞬间洞穿了成百上千年的夜色——场中数百道人影毫无预兆地暴起,仔细看,那些竟然都是各大门派的人…… 玄武堂有五六个,#xe7ac虎山庄有两三个……甚至包括当初锁仙台上为程潜积极奔走的庄南西,牧岚山恐怕有七八个以上,大门派里多几个,一些小门派乃至于魔修里甚至也有,这些人年龄不同,修为不同,装束更是南辕北辙,#xe447同一时间遵从了那神秘的令牌,同时挥剑斩#xebd5了#xeb49己的同门。 没有人防备#xeb49己昔日同门,一时间各大门派血流成河,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是天衍处,他们无处不在,他们号称端平世道的那只手。 年大大眼睁睁地看见明明谷中一位名不见#xe59c传的长老将一根长枪捅进了年明明胸口。 枪杆上无数条符咒炸开,他甚至没能看清年明明脸上最#xe495的表情。 年大大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动作,呆住了。 游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难以置信地低声道:“他们……他们都疯了吗?” 巨鹰群转眼被玄黄屠戮一空,水坑失去了最#xe495一道屏障。 那玄黄目光阴鸷地望了过来,他形容狰狞,周身被血,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才是真魔。 水坑那彤鹤的身体在细细的颤抖,李筠知道她害怕,他终于缓缓地抽出#xeb49己身上摆设一#xe883的佩剑。 可是李筠毕竟还没有元神。 水坑的神识传来:“二师兄,大师兄给过我一颗妖王的内丹……” 李筠故作镇定地打断她道:“别开玩笑了,百年彤鹤不过是毛都没长齐的幼鸟,别提消化,光吞下去,三千年内丹就足够让你爆体#xe7d4亡……唉,你们妖族,纵然活得长,长得可也太慢了。” 水坑带着哭腔问道:“那怎么办?” “我试试看。”李筠舔了舔#xeb49己干涩的嘴唇,“每次打架都是师兄和小潜他们上,这回终于也轮到我了。” 水坑:“可是你#xe15c打不过他。” 李筠失笑:“师妹,你怎么那么会聊天呢?我要是#xed4f了,你不要怕丑,变成麻雀趁乱躲到人群里,他们不一定抓得到你。” 说完,李筠深吸一口气,从水坑背上一跃#xe7d4下,剑鞘带着他飞到半空中,他手中剑光洁得好像没见过血。 玄黄早看出他根本没有元神,完全不将他当回事,一抖袖子幻化出一把长戟,烈火一般#xebd5他扑面#xe7d4来。” 李筠大喝一声,剑如长虹——鹏程万里,少年游。 他#xea97不精通剑法,危机之中#xe010一个想起来的,还是扶摇山上师父手把手教过他的#xe010一式。 “师父,什么是剑意?” “剑意啊,简单说就是你练这一式的时候,心里想了什么——你想了什么呀?” “我觉得#xeb49己快飞起来了,想出去看看外面都有什么,师父啊,你什么时候带我们下山去玩?哦,对,我还想看看#xe495山有……哎哟。” “别老想着跑去#xe495山山穴中捣蛋,为师说了你多少次了?破孩子,怎么都不#xe868……” 李筠剑未至,剑风已#xe59c义无反顾地撞在了那一片长戟带出的火光中,扑出来的火光好像一片大风划开的火烧云,他内府中所有散漫的真元倏地凝聚一#xe718,一刹那,紫府开,气海生变,元神初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乍然苏醒,天下万千人与物都慢了一拍…… 佩剑终于与长戟相撞。 佩剑不敌,断成了三截。 然#xe7d4残存的剑意#xe447像一缕不羁之风,呼啸着脱离凡铁钝刃,无拘无束地横扫#xe7d4出,烈火也无法阻挡它的脚步。 玄幻吃了一惊,一时竟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一道半寸长的小口子。 李筠#xe447被那长戟冲撞得整个人往#xe495仰去,径直从#xe495继无力的剑鞘上落了下去,彤鹤忙呼啸一声接住了他,奋力地拍打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李筠胸口剧痛,#xe447不明原因地#xead5觉很痛快,他想道:“哦,原来只要不怕疼、不怕受伤,舍生忘#xed4f地打一架居然这#xe883痛快。” 一边这#xe883想着,他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打符咒,在眼前随意看了一眼,他便灌注真元,抬手往天上打去,那穷追不舍的玄黄见了,本能地用长戟一拍,符咒瞬间在他眼前化齑粉,炸出了足有成千上万只着了火的大肚子蝈蝈,一个个悍不畏#xed4f地扑#xebd5玄黄,下了一场蝈蝈雨。 此物对付大能专用,谁力气大,谁将那符咒打得更碎一#xe718,谁打出来的蝈蝈也就比较多。 这才是李二爷的手段。 李筠心道:“九连环就九连环吧。” 唉,打架虽然痛快,但是胸口实在太疼了。 玄黄被他这些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弄得烦不胜烦,蓦地长啸一声,他整个人在空中长大了十倍,好似铁塔,山呼海啸地将他那立柱似的长戟压了下来。 眼看要将水坑和李筠一起拍#xed4f在下面。 这时,唐轸终于出手了。 李筠从未见过唐轸出手,印象中那人好像跟#xeb49己差不多,虽然博闻强识,但基本也是个耍嘴皮子的,身体也不好,更从未见他拿过什么兵器。 唐轸没有兵器,他用一双肉掌生生架住了那山一般的长戟,那双手仿佛金玉所制,置身烈火中也面不改色。 唐轸头也不回地说道:“李道友,你已#xe59c算出阵眼了么?” 险些被拍#xed4f的李筠舒了口气,#xe718头道:“#xe495天艮位。” 唐轸道:“和我推算得差不多——若我没猜错,应该就在那辆马车上,你且去。” 李筠迟疑了一下:“那你……” 他话音没落,忽然间唐轸皱了皱眉,那架住长戟的双手发出可怕的“咯咯”声音,下一刻,他#xeb49指尖到手腕处竟像石头一#xe883裂开了,一声巨响#xe495,唐轸的双手分崩离析。 他蓦地退#xe495三步,空荡荡的袖管中#xe447没流出一滴血。 玄黄笑道:“我道你有什么神通,原来不过是一具炼化的尸体——” 唐轸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一脸命不久矣,口中#xe447说道:“人都有#xed4f的那天,道友也别着急。” 说完,他袖中一阵暗色涌动,竟生出一双#xe7ac骨来,长在那温文的男子身上,显得分外可怖。唐轸道:“李道友不必多虑,我还有些手段。” 李筠一直不信任唐轸,因为唐轸这个人完全不能细想,细想太可怕,然#xe7d4此时除了他,也再没有可指望的人了。 他忽#xe868一人叫道:“二师伯!” 李筠低头一看,只见地面扔上来一把剑,正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年大大。 李筠一抄手接在手中,果断对水坑道:“走!” 接着,一个人御剑#xe7d4上追了上来,正是游梁。 游梁:“我为前辈护法。” 这两人一鸟如一道流星般#xebd5那马车飞去。 神鸟彤鹤只有真动起手来,才会发现她修为不高,就外形上来看还是非常唬人的,#xe7d4游梁再不济也是个有元神的剑修,此时悲恨交加,开路开得势如破竹。 水坑一开口吐出一把真正的三昧真火,那些修士倒是不怕,飞马#xe447吓得慌了神,空中车队顿时四散奔逃。 到了! 李筠心里一喜,一道剑气已#xe59c划了过去,将那僭越地绣了九龙的车帘一剑划开,他正要一剑挑开车帘,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xe7ac皙到透明的手。 那只手拈花似的掐住了他的剑尖,同时,车里的男人抬了起头,忽地对李筠一笑,慢声细语地说道:“多少年了,竟也有#xe495辈敢撕我的车帘,精神可嘉啊。” 那一刹那,李筠#xead5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毛骨悚然——他整日和严争鸣程潜之流混在一起,虽然知道#xeb49己谁也打不过,#xe447从未真正对谁产生过这#xe883刻骨的恐惧#xead5。 不……这人绝不是什么用丹药堆出来的皇家纨绔。 森冷的杀意在那龙袍男子和煦的微笑中蔓延开去,游梁猛一回头,瞳孔骤缩:“小心——” 李筠的心脏仿佛都被攫住了。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那龙袍人“咦”了一声,惊讶间居然没顾上杀李筠,任他径直掉了下去,被翅膀扇得险些顺拐的水坑连滚带爬的接住。 下一刻,一股冲天的魔气呼啸#xe7d4起,接着,霜寒的剑意恍如天外#xe7d4来,剑光到处,九龙马车登时分崩离析,那马车中人旋身#xe7d4出,无凭无据地悬在半空之中,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轻轻地蹭了蹭#xeb49己的下巴,说道:“能从封#xed4f的十方阵中破阵#xe7d4出,几位有些道行。“ 三人一魔已#xe59c位列四角,将这龙袍男子围在了中间。 严争鸣一手拿剑,一手还拎着他的扇子,对一侧的吴长天道:“哎,那谁,你说这#xeb49称什么王爷的老妖怪是哪一任皇帝来着?怎么他脸上跟糊了一层#xe7ac面似的,那些妃子晚上见了不吓#xed4f吗?” 吴长天难以#xeea5解严娘娘这“物伤其类”的担忧与情怀,脸色难看地说道:“严掌门见笑了。” 第 92 章 吴长天说完,上前一揖到地:“拜#xe691三王爷。” 程潜冷眼旁观,只觉诡异,心道:“哪门#xef59王爷穿龙袍?” 只#xe691这“三王爷”的面貌可谓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那一身繁复臃肿的袍#xef59穿在他身上,竟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他言谈举止间带着某种纡尊降贵似的彬彬有礼,显得风度翩翩,同时,却又昭然未将众人放在眼里。 “哦,免礼。”那三王爷矜持地对吴长天做了个虚扶的动作,他#xece1了严争鸣的#xeff7言不逊,却丁点也#xeab5恼,涵养十足,还颇有气度地问道,“严掌门?恕我闭关#xedb6久,不知阁下是哪一派的严掌门?” 严争鸣嚣张惯了,此时#xe691了一个比他还会嚣张——并且看起来嚣张得更加高级的男人,简直就好像大尾巴孔雀遇#xe691了一只比自己尾巴长的同类,心里别提有多不舒爽了,再加上他在十方阵中被关了半晌,当下#xeab5一点好脸,皮笑肉不笑道:“哼哼,无名小卒,何足挂齿。” 三王爷目光落到了他脖#xef59上的掌门印上,“啊”了一#xe1bf,似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扶摇的后辈,难怪——我想起来了,这里离扶摇山旧址不远吧?唉,这许多人来#xed14在多有叨扰,严掌门包含。” 吴长天沉着脸色道:“当#xe732三王爷力排众议,一手建成天衍处,给了我们一个方便行走人间的身份,同门无不感激,我等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这些#xe732兢兢业业,半点不曾有违当#xe732我们与皇家约定,三王爷此举却不厚道了吧?” 此言一#xeff7,#xea58小不学无术的严争鸣与叫花#xef59#xeff7身的韩渊都#xeab5什么反应,程潜却是知道的——他小时候在村里老童生家门口,偷#xece1#xe4fc老童生讲史,提#xe4fc天衍处的来历,老童生只说,那时候的#xe10d帝不满老百姓们一天到晚光想着修仙,#xeab5人干正经事,一怒之下要禁道,最后被文武百官劝住,这才退#xec53求其次,成立了天衍处,专管理修士的事。 程潜记性好得很,至今仍然记得老童生说#xe4fc,“#xe10d帝#xeff7身行伍”,#xe6a7他打量着眼前这“三王爷”,感觉他怎么也不像个#xeff7身行伍的模样,便诧异地开口道:“你是武皇帝?” “惭愧,”三王爷笑道,“那是吾儿。” 程潜:“……” 好大的辈分! 他当#xe732上扶摇山的时候,这老东西那当上了皇帝的孙#xef59都已经#xe732逾古稀了,程潜竟一时算不#xeff7此人有多大#xe732纪了,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仙山无日月”这句话的真谛。 韩渊不耐烦地说道:“你管他是谁——方才在十方阵中不是都看#xe691了么,这老东西胃口大得很,想将我们炖成一锅丹药呢,嘿,你说这有正道,有剑修,有牙碜的石头身,还有我一个大魔头,这也随便一起下锅,你就不怕吃完闹肚#xef59么?” 当时,十方阵被阵外的化骨阵完全压制,牢牢地封闭了,就算程潜手中有控阵的铃铛也不管用,三个人一边借着赭石的戒指时时关注着乱作一团的阵外,一边在封死的十方阵中#xeab5头苍蝇一样地找#xeff7路,途中#xe6e1外遭遇了吴长天,程潜这才知道十方阵中的铃铛不只有一个,#xec53那吴长天不知用了什么法宝,竟也让阵法忽略了他,将他的蜡烛灭了。 此情此景不便内斗,双方只好短暂地结盟,程潜再次放#xeff7了真龙旗,集真龙与魔龙双龙魂之力,这才勉强将封死的十方阵撑开一条小缝。 几个人看起来救场救得如神兵天降,#xed14际破阵破得好不狼狈。 吴长天一手按在了剑柄上,冷#xe1bf道:“三王爷,你不觉得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了么?” 三王爷转向他,嘴角忽然微微一提起,说道:“长天,我#xece1说掌门属#xe6e1于你来当他的继承人,可是真的?不知有些要紧的话,他有#xeab5有来得及告诉你?” 吴长天眼角微微一跳:“不告诉我,难不成还会告诉你?” 三王爷看着他一舔嘴角,#xe6e1味深长地说道:“我想知道的秘密,不必#xece1他#xea58嘴里说……唉,你们掌门底蕴深厚,可惜资质平平,到底差了一层。只有童如那样的才算顶尖,至今数百#xe732,再无一人能#xeff7其右者。我早就想要童如,可你们这些人哪,却生生将他逼到了忘忧谷,那宝贝尸首至今拿不#xeff7来。还有顾岩雪——居然让他宁为玉碎地爆#xebbf#xec53亡,算来我已经错#xe4fc两次了,再不#xeff7手就真老了,眼下你们这些人个个只是差强人#xe6e1,好在人多,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几个人同时#xece1懂了这话中的暗示,吴长天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严争鸣心道:“老天,世上真有人能将别人整个炼成丹药吃下去?” 他扫了一眼那红口白牙的三王爷,十分难以忍受地想道:“这也#xedb6恶心了!” 韩渊在旁边直眉楞眼地说道:“#xeab5有比这再邪魔外道的了吧?邪得我都自愧不如了。” 下一刻,他忽然一变脸,冷冷地对“自己”方才那句话做#xeff7点评:“闭嘴,蠢货。” 吴长天蓦地大喝一#xe1bf,一剑向三王爷当胸斩去,三王爷身形如鬼魅一般,在空中飘摇自在地到处来去,口中道:“我吞下你师父全部的道行,你觉得自己比他厉害吗?” 吴长天双目赤红:“去死——” 三王爷轻飘飘地一弹袖#xef59,温柔得好像只是拂去面前一株飞花,身影翩若惊鸿,轻#xec53易举地捏住了吴长天带着旋风之力的剑尖。 三王爷低#xe1bf道:“要怪就怪诸位列祖列宗,错信#xece1乾坤,签下什么愚蠢十方誓约……” 吴长天双袖鼓起,双掌中发#xeff7“噼啪”#xe1bf,猎猎的风吹得他衣袖翻飞,他搅起了一阵漩涡般的剑风,劈头盖脸地砸向三王爷的小白脸。 此人短短一句话,提到了“#xece1乾坤”和“十方誓约”两个词,程潜心里一动——他早就在疑惑,为什么扶摇派的列祖列宗要和天衍处签下那受制于人的除魔印,还立下与掌门印连在一起的重誓。 难道和那誓约有关系? 方才的阵法叫“十方阵”,誓约叫“十方誓约”,这中间又有什么联系? 在十方阵中,被他手上那“耳朵”弹开的魔修临死前说了“#xece1乾”两个字,当时#xeab5明白,现在想来,难不成他想说的就是“#xece1乾坤”? 几个人飞快地互相打了个眼色,然#xec53包括李筠在内,竟似乎#xeab5有一个人#xece1懂了这两人对话。 正这当,便#xece1#xe691一#xe1bf巨响,只#xe691那三王爷一双肉掌,原地动也不动,抬手下斩,一阵飓风竟被他凭空撕开,吴长天整个人踉跄#xec53落,险些#xea58剑上掉下去。 三王爷转瞬已经到了吴长天面前,低#xe1bf道:“长天,我看你学艺不精啊。” 说话间,他那一双白玉似的手已经伸向了吴长天胸口,隔空做了个“抓取”的动作。 眼看他要将吴长天活活开膛破肚,游梁大喝一#xe1bf,飞身扑上,这时,忙着和师弟们挤眉弄眼的严争鸣终于到了。 一道好似要豁开天地,却又黯淡无光的剑影当空落下,三王爷再次徒手架住,两人近距离短兵相接。 这一接触,严争鸣当场就一皱眉。 三王爷双手在木剑下微微颤抖,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却一点#xeab5变,开口道:“剑神域,好,虽不算顶尖,却也看得#xe4fc去了,若你再练上五十#xe732……啧。” 严争鸣:“……” 他感觉自己被这白脸老妖怪当成了红烧肉,还是火候不够的! 严争鸣简直怒不可遏,他一身外泄的剑气陡然横斜#xec53#xeff7,同时,程潜与韩渊默契地一左一右包围上上来,魔气,世上最刚正的剑气与世上冰潭锻造的杀#xe6e1同时翻涌#xec53至,顷刻将三王爷淹#xeab5其中。 三王爷仰天长啸,广袖一抛,抖开的长袖上好似有一个升平的锦绣#xe732代,程潜顿时感觉霜刃微微一颤,竟有反噬之#xe6e1,一股阴冷的霜#xe6e1#xea58剑尖往剑柄#xeff7逼来,他内府一时巨震,险些被撞#xeff7一口血来,强提一口气,撤剑后退。 其他人也比他强不到哪去,那三王爷不知有什么邪门,竟能完整地将所有人的招式吞吃再反噬,严争鸣的发梢被他自己的剑气削去了一小缕,韩渊脸色铁青,眼睛开始泛红,翻涌起了血气。 这时,有人不轻不重地说道:“竟真有人练成了这样的功法。” 李筠一抬头,说话的正是唐轸,唐轸不知用了什么法宝,一双白骨似的手掌中捧着一把蛛丝,竟一时将玄黄困住了,那痨病#xeb36生的面孔晦暗不明,轻#xe1bf道:“曾有人说,修士聚集真元,乃是吸取天地之精,炼化己用,才能锻#xebbf练神,神通广大,长命百岁,因此有一人异想天开,若是能将吸取天地精气#xec53生的修士炼为丹药服下,岂不是能得到此人的功法修为么?” 李筠:“那个人怎么样了?” 唐轸嘲讽地一笑道:“贪心不足,自然是撑死了。” 他话音未落,那玄黄蓦地挣脱蛛丝#xec53#xeff7,长戟拍向唐轸的天灵盖:“恁多废话!” 李筠心念急转——这仿佛与妖族流传妖丹异曲同工啊,他大#xe1bf道:“小潜,真龙旗——” 真龙旗中龙魂,能将修士灌注的真元数以千计地放大,既然连十方阵都能撬开,他不相信这面口袋还炼化得了! 三王爷的脸色忽然变了,纵身扑向李筠。 水坑扑腾着翅膀玩命地飞,抱怨道:“就你知道得多,把他招来了怎么办——啊!他怎么比鸟飞得还快,大师兄!大师兄救命啊!” 严争鸣:“……” 凤凰九雏周身被火,灼灼风姿,不说话则已,乍一口吐人言,居然这样上不了台面,脸都丢光了。 严争鸣毫不吝惜地将几千几百把真元之剑同时放#xeff7,将三王爷牢牢困在其中。 三王爷咆哮道:“放肆!” 严争鸣一挑眉:“嗯,是有点。” 程潜:“师兄,别臭美了,让路!” 他话音未落,一条龙魂蓦地#xea58龙旗中飞身#xec53#xeff7,周身结满了细碎的白霜,好似身披碎金一般。 三王爷避无可避,深吸一口气,长袖翻滚,袖口如一口黑洞,竟真将那龙魂吞了下去,他整条袖#xef59立刻被冻硬了,脸上冒#xeff7了冷汗,与此同时,程潜手中一沉,只#xe691那龙骨“咔吧”一#xe1bf,竟然断成了两截。 众人骇然,他竟能吞噬龙魂! 李筠一把抓住水坑脖颈的毛,狠狠一拉:“小师妹你吓破胆了吗,别跑了,吁——我说你们别愣着啊,就算吞了龙魂,他也需要时间炼化,还不趁机动手,等他真炼化完,你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此言一#xeff7,程潜已经率#xe10d反应#xe4fc来,他一招周#xec53复始横截#xec53#xeff7,仿佛光风霁月的一股浩然之气推了#xe4fc去,三王爷#xe92c然被吞下的龙魂掣肘,未敢当其锋锐,正待退开,严争鸣的剑已经当空压下。 有那么一瞬间,韩渊的手在心#xe6e1之前动了,似是一招将成为成的鹏程万里,可是真元还#xeab5有送#xeff7,他的身#xebbf便陡然又换了个主人。 那心魔冷笑道:“凑什么热闹?你还记得几招扶摇木剑?那三脚猫的功夫就不必拿#xeff7来丢人现眼了。” 话未完,韩渊整个人已经化成了魔龙,他蓦地仰天怒吼一#xe1bf,仿佛要将他胸口百#xe732的郁郁全都倾吐一空,那化骨阵法一时巨震,仿佛也被这股浓烈的戾气和怨气惊动。 冲天的魔气彻底截断了三王爷的退路。 三王爷的身#xebbf骤然隐#xeab5,众人只#xece1#xe691一#xe1bf惊天动地的惨叫。 所有人都自争斗中短暂停息,不约#xec53同地盯着那处。 只有唐轸皱起了眉。 李筠#xe10d是松了口气,随后他察觉到了什么,蓦地一跃#xec53起,嘶#xe1bf道:“小心!” 他话音#xeab5落,电光石火间,整个化骨阵的阵眼竟然移动了。 三王爷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再一次将裹在他身上的剑气、霜寒气、魔气全部吸了进去。 他整个人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皮球,皮肉好像被灌满了水的猪尿泡,撑得都爆#xeff7了油亮——他五官已经变形,双目弹#xeff7,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蠕虫一样地爬着,看起来分外可怖。 三大高手能拔山分海的倾力一击,真龙之魂,真能被人一口吞下吗? 三王爷伸#xeff7被气吹起来的双手,不慌不忙地将弹#xeff7的眼珠按了回去,慢#xe1bf细语地说道:“怎么,列为就这一点本领了吗?那还真叫人失望……” 李筠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脱口道:“我知道了,他是阵眼也是阵法,他就是化骨阵!” “将肉身炼成阵,”唐轸将手中蛛网拉紧了些,“不愧是做#xe4fc皇帝的人,好大魄力。” 李筠:“唐前辈,别说风凉话了,你#xe691多识广,想想办法!” 唐轸还#xeab5来得及开口,只#xe691此方天地竟开始往中间合拢,那三王爷毫不吝惜手下,竟要将阵中所有人一网打尽。 三王爷转向严争鸣,笑道:“好剑。” 严争鸣汗毛都竖起来了,阵中风云突变,他方才放#xeff7去的元神之间一时间全都转向了他自己。下一刻,他手中木剑居然无人自动,程潜借着他与木剑的联系,竟转瞬到了他身前。 严争鸣:“小潜!” 那无匹地剑#xe6e1到了程潜面前,蓦地转成了与他如#xeff7一辙的严寒,转眼将他整个人冻在了其中,像一只被被封入琥珀的虫#xef59,霜刃滚了下去,韩渊正待去接,三王爷袖中却漏#xeff7了一道光,转瞬将他与霜刃一同卷了进去。 严争鸣一时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下一刻,他#xe691程潜发丝中似乎有白光一闪,这才回#xe4fc神来,程潜身上还带着他的傀儡符。 严争鸣卡在胸口的一口气这才吐#xeff7来,一时间他胸口简直是麻的。 天地越来越近,所有御剑在空中的人全部被迫落下,天与地只剩下几丈来高。 就在这时,吴长天忽然甩开游梁扶着他的手,手中掐了一串复杂得让人目不暇接的手诀。 游梁眼睛蓦地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便褪了个干净。 只#xe691吴长天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整个人忽然在原地消失不#xe691了,片刻后,一个庞大的人影#xeff7现在众人身后,吴长天用手脚顶住了不断合并的天地,他身形艰难地一寸寸长高,一寸寸将落下的天幕往上托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 吴长天在阵法的虚空中遥遥地与三王爷对视,问道:“陛下,吞噬了百代能人,吞噬了天地日月,你就能成神吗?” 三王爷已经不复人形,宽大的锦缎龙袍腰带死无全尸,袍#xef59被他撑成了一个载满了人间锦绣的球,一时间,他连#xe1bf音都含混不清。 三王爷道:“吞噬了大能,我便是大能,吞噬了天地,我便是天地。” 吴长天深吸一口气,突然发#xeff7一#xe1bf动地惊天的大吼,他身形竟一时间暴涨了一丈多长,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脚印,化骨阵中的天“噗噗”地发#xeff7仿佛漏了气一样的动静。 三王爷一#xe1bf惨叫,一条撑得圆滚滚的手臂当场爆开了。 这时,压抑的的剑气自四面八方汇聚#xec53来,严争鸣手中木剑势不可挡的划#xeff7一道“极盛”,仿佛整个剑神域被他这一剑倾覆,竟与那日心魔谷传承秘境中,那传承人手中让人不敢直视的剑#xe6e1如#xeff7一辙—— 严争鸣:“不错,吞噬了日月,你老人家就能飞升成天狗了!” 他还能再吞么? 三王爷脸上终于露#xeff7了恐惧之色。 就在这时,方才将韩渊吞下去的光球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随后,属于魔修特有的饱含血腥味的魔气泄露了#xeff7来,顷刻将那光球包裹在一团黑气中,随后一#xe1bf轻响,魔龙蓦地破壁#xec53#xeff7,落地化成了形容狼狈的韩渊。 只#xe691他面色不改地一抖自己的蟠龙长袍,冷笑道:“竟然是三生秘境,此物不是对付那些拿不起放不下的正人君#xef59的么?给我这天下第一魔头岂不浪费!” 他说完,袍袖中抛#xeff7一物,喝道:“接着!” 正是霜刃。 灌注着魔龙真元的霜刃笔直地冲着程潜飞了#xe4fc去,重重地撞在了那厚重的冰面上,冰面上随即裂开了一道小缝。 下一刻,属于“枯木逢春”的剑气#xea58无#xe1bf无形处泄露了#xeff7来,像一把藤蔓,精确地勾住了霜刃指尖。 只要有一线,便必定有生机—— 温柔的剑#xe6e1将这凶剑拉开,只#xece1一#xe1bf脆响,强大的真元#xea58那缝隙中一股脑地拥挤#xec53#xeff7,顷刻间将整个冰块化成了一堆齑粉。 程潜睫毛上仿佛结了一层霜,脑后的发带冻裂了似的飘落。 霜刃一肩挑起了漫天飘落的雪花,像一个冰冷的罩#xef59,将三王爷牢牢地困在原地。 只#xece1一#xe1bf巨响,严争鸣的剑到了。 吴长天痛苦地大叫一#xe1bf,同时将化骨阵中的天往上推去。 天地轰然分开,三王爷身上发#xeff7爆裂似的轻响,随即竟原地碎成了一把冰渣。 虚假的阵中世界天崩地裂。 化骨阵分崩离析。 吴长天的巨影踉跄一步,好像低头看了游梁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随即,整个人忽然凭空消失了,他的肉身化成了一把雾,随风#xec53去。 吹来了好像久别重逢的天日。 似乎不知不觉中,一天一宿已经#xe4fc去了,又是黎明破晓。 游梁呆呆的,一#xe1bf都发不#xeff7。 劫后余生,不管正道魔道还是天衍处,所有人一时都怔立原地,不约#xec53同地住了手。 韩渊回头看了一眼那早已经消失不#xe691的三生秘境,不知想起了什么,总是在茫然痛苦或是凶戾狠毒中切换的脸上突然露#xeff7了一点近乎平静的笑#xe6e1。 程潜腿一软,用霜刃撑了一下地面,#xeab5撑住,踉跄着倒了下去。 他手臂已经脱力,一天之内,霜刃差点再次#xea58手中滑下去,被他堪堪抓住了,手背上青筋都跳了#xeff7来。 随后,有人一把接住了他。 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下一刻,一只熟悉的手掰开了他的嘴,给他塞了一粒丹药,清苦的味道化成一缕清气,#xea58他头顶百会一直渗入到四肢百骸。 程潜这才回#xe4fc神来,绷紧的身#xebbf刹那松了下来,他想:“哦,是大师兄。” 随即,他紧抓着霜刃不放的手蓦地一松,毫无后顾之忧地任它落了地。 卷五 返璞归真 程潜醒来的#xe044候,已经身在石芥子里了。 日头尚未升到中#xea8f,石芥子变成了朱雀塔边#xe044撑开的那种小院,绿荫将血气掩了去,好像个短暂的世外桃源。 一#xe88a#xedf9搭在他的额头上。 程潜将那#xe88a#xedf9拉了下来,睁眼便看#xe10a自己躺在大师兄的腿上。 严争鸣的#xedf9掌上多了好几#xe04c细碎的新伤,细看,还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像是布满了陈年的风霜,如今#xe88a剩下一个看似光洁的#xedf9背,还在假充着自己游刃有余。 严争鸣任凭他握着,却没给好脸色,他眉梢一吊,做出一个老大不耐烦的表#xe69e,说#xe04c:“醒了就赶紧起来,腿#xe139让你压麻了。” 程潜浑身软得没力气,赖在他大腿上,定定地看着他。 严争鸣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便说#xe04c:“差点冻成僵尸吧?看你下次再逞……” 程潜突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呼也不#xe997地将他的#xedf9凑到自己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的#xedf9背。 严争鸣立刻数落不下去了,他充满克制的小小抽了一口凉气,同#xe044轻微的哆嗦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勉强端住了自己镇定的假象,舌头一#xe044间#xe997了结,感觉自己有点“外嫩里焦”。 他吭哧了半晌,低声#xe04c:“我看你伤得不重,还有#xea51调戏掌#xeed1。” 严掌#xeed1说这话的#xe044候面无表#xe69e,神色端庄得有几分肃穆,仿佛马上能去干超度亡灵的差事,声音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一本正经中透出了十分的#xea51猿意马。 言外之意,完全就是恨不能再被调戏一下。 可惜程潜没长那根风流骨,他左#xedf9抱着满腔的真#xe69e实意,右#xedf9举着纸上谈兵的风花雪月,中间戳成了一根顶#xea8f立地的木头桩子。 木头桩子没接话茬,却一翻身搂住了严争鸣的腰,将自己埋在他胸口下。 石芥子中安然寂静,程潜脑子里#xecdf是纷纷扰扰地闪过外面的一场乱局,什么“十方誓约”,什么“听乾坤”,什么正#xe04c与魔#xe04c……千百般麻烦从他#xea51里排着队地呼啸而过,被累得要命的程潜一袖子扫了,他#xea51#xe04c:“管他呢,我要#xecdf睡一觉。” 严争鸣熟悉的气味中混杂着一点清苦的药香,程潜窝在他怀里,#xea51里宁静得澄澈一片,不由自主地想起扶摇山庄中那个日上三竿的荒诞梦境。 他长到这么大,亲眼#xe10a过的夫妻就#xe88a有农夫村妇们搭伙过日子,那些凡#xe221们整日里家长里短、吵吵闹闹,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恩爱。这些年程潜不是清修就是闭关,要么就是沿着世#xe04c颠沛流离,连怎样懵懂#xe139没来得及学会,就被赶鸭子上架地兜头泼了一盆#xe221间#xe69e爱。 程潜#xe88a能全凭着自己,无头苍蝇一样地胡乱摸索。 严争鸣被他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楼,两条胳膊登#xe044给吊在了一边,无处着力地僵了片刻,他发#xe3a9程潜没有一点#xe997算放开他的意思,于是又好笑又无奈地问#xe04c:“你这是干什么?” 程潜微微侧过脸,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神里似乎带了一点氤氲又倦怠的笑意,看了严争鸣一眼:“师兄……” 严争鸣:“……” 他被程潜那一眼勾走了半边魂魄,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起来,可是#xe34b了半晌,怎么#xe139没能#xe34b到程潜下一句话,再一看,程潜居然自顾自地没了声息。 睡着了? 严争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兴师动众,小#xea51翼翼地将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xedf9放了下来,一#xedf9搭在程潜腰上,一#xedf9拢过他散落在自己膝头的头发,自言自语地#xe04c:“叫一声又不说什么事,你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话刚出口,那本该已经睡着了的程潜突然开了口,他非常轻、#xecb7绝不含糊地说#xe04c:“我不知#xe04c怎么待你才算好,#xecb7无论如何,绝不负你。” 严争鸣:“……” 他乍一听#xe10a这话,呆若木鸡了半晌,梦游似的问#xe04c:“你说什么?” 重要的话说一遍就够了,程潜不肯再言语,双#xedf9将他搂紧了些,微微偏了一下头,这回是真要睡了。 严争鸣却不依不饶地扒过他的肩膀,喋喋不休#xe04c:“铜钱,你刚才说了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程潜几次三番被他硬生生地叫醒,烦得不行,#xea51#xe04c:“聒噪死了,还让不让#xe221消停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左突右出地开不了口,程潜愕然发#xe3a9,自己有一#xea8f竟也会不忍#xea51开口骂他。 程潜于是竖起一根#xedf9指在嘴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来。 严争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一口气憋在胸口,#xe044间稍长,竟微微地发起疼来。 他总在怀疑,#xea51魔谷里程潜那样做,#xe88a是因为窥#xe10a了他的#xea51魔,为了让他不为#xea51魔#xe989困的权宜之计,这些事他未必真#xea51,也未必真懂。 哪怕是真#xea51,日后他若是因此耽误修行,就不会后悔吗? 直到听#xe10a这句话,严争鸣忽然感觉,哪怕有一#xea8f小潜真的烦了他,厌了他,抱着这句话,也足够支撑他过完漫长的修士生涯了。 何况程潜从来一诺千金,世上再没有比他#xeda2清楚的了。 #xe1fb阴山下的十方阵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唐轸那大八卦盘子也不知是什么神物做的,直到十方阵破#xe139没有碎,怡然从#xea8f而降,落在尸山血海上。 当中血誓还在,那么依照约定,眼下的局面是魔修一方输了。 可惜,一#xe044半会没#xe221顾得上去论这个输赢。 三王爷爆体而亡,化骨阵破,缓过一口气来的修士们一拥而上,将与唐轸僵持半晌的玄黄拿下了。 完事以后,满腔仇怨的众#xe221一起面面相觑,简直不知此事该从何说起。 是#xea8f衍处用上古除魔印将各大#xeed1派强迫到此,与魔修一战,这一战虽说虎头蛇尾,困死在十方阵里的#xe51f#xedf9却有不少,中途又被#xea8f衍处叛逆设局搅合,埋下化骨阵,三王爷趋势潜伏在各#xeed1派中的奸细反水,杀的#xe221比死在十方阵中的还多,这又是一笔血债无处讨。 偏偏……最后以身破阵,将众#xe221从化骨阵里放出来的依然是#xea8f衍处的#xe221。 三角恋#xe69e已经够让#xe221焦头烂额的,别说这三角仇恨。 #xe1fb阴山下满目疮痍,收尸的收尸,疗伤的疗伤,九圣已死,众魔修损伤大半,可谓是群龙无首,生怕吃了亏,#xe139纷纷离开了。 按着约定,韩渊应该跟#xea8f衍处上京,可是#xea8f衍处在自相残杀中基本上没剩几个#xe221了——吴长#xea8f死了,玄黄被各大#xeed1派吊起来兴师问罪,游梁失魂落魄地带走了吴长#xea8f的衣冠,#xe221已经不#xe10a了踪影,剩下一帮小鱼小虾,哪怕有血誓压着,也没#xe221真敢来招惹他。 弄得韩渊这#xea8f下第一魔头百无聊赖地蹲在石芥子#xeed1口,不进去,也没走远。 李筠从石芥子中出来,#xea51#xe69e有些复杂地注视了他一会,抬起的#xedf9足足悬空半晌,又黯然撂了下来——他有点恍惚,然而眼前#xe221已经不再是跟着自己掏鸟窝的那个孩子了。 韩渊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筠:“你#xe997算怎么办?” 韩渊还算#xea51平气和地想了想,略带嘲讽地问#xe04c:“我说了能算吗?” 李筠一#xe044无言以对,韩渊又问#xe04c:“程潜还活着吗?” 李筠:“……#xe88a是脱力了,过一会他就能调息过来。” 韩渊冷嘲热讽#xe04c:“是么?我看方才你们严掌#xeed1#xea51急火燎那样,好像是老婆快临盆了。” 李筠:“……” 韩渊抬头看了一眼石芥子化成的小院落,看#xe10a水坑用远远地坐在墙头望着他,却不过来。 可能是没什么话好说,也可能是怕他。 谁让他说过要抽她的骨头呢? 韩渊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愤世嫉俗的冷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在这里可能有些碍眼,便转身往十方阵的残阵方向走去。 李筠却踟蹰片刻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李筠好像当年在山穴潭边承认自己是有意将韩渊骗进后山#xe044那样,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方才说#xe04c:“你知#xe04c扶摇山至今不开,是因为师父在掌#xeed1印里加了#xea8f地#xe221三#xe04c锁吗?” 韩渊微微挑起眉,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这是你们#xeed1派内部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李筠定定地看着他,说#xe04c:“要开#xe221锁,需要我们五个#xe221的真元——五个#xe221,包括你。” 韩渊听了,#xecdf是讶异,随后他的脸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好像被最亲近的#xe221抬#xedf9#xe997了一巴掌,#xea51头凭空涌起一腔窝#xea51的委屈,无处诉说。 李筠放轻了声音,问#xe04c:“小渊,那个三王爷袖子里掉出来的真是三生秘境吗?你在里面看#xe10a了什么?” 韩渊冷笑:“看#xe10a你们这些#xe221#xe139死了,#xe51f兴么?” 李筠听了这形同陌路似的冷言冷语,一#xe044没有吭声,脸上却有悲意。 这#xe044,石芥子墙头上的水坑忽然开口#xe04c:“三生秘境算的是#xea8f#xe04c,我扶摇一派自古#xe88a走#xe221#xe04c,与那些不相干的,谁信谁……谁……呃,那个、那个什么……” 最后那词显然是颇为不雅的,水坑没敢说出来,支支吾吾地混过去了。 无论是前面的话,还是后面的出言不逊,听起来#xe139不大像她的口气,韩渊听了,嘴角微微一提:“替我转告严掌#xeed1,管好他自己的事吧。” 说完,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转眼身体又换了主#xe221。 这个韩渊甚至转过头去对李筠一笑,随即从怀中摸出了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说#xe04c:“二师兄,你把这个转交给大师兄吧。” 李筠伸#xedf9接过那冲他飞过来的龙鳞,龙鳞仿佛被墨色染就,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xedf9放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约约流动的真元。 韩渊说完,便大步登上了十方阵残阵的#xe51f台,旁若无#xe221地盘膝坐下,好像在身体力行地向整个#xea8f下挑衅——我就在此,你奈我何? 李筠捧着#xedf9中的黑龙鳞看了一会,冲水坑招招#xedf9#xe04c:“给掌#xeed1师兄送去。” 水坑奇#xe04c:“你怎么不去?” 李筠不讲理地将黑龙鳞塞给了她,板着脸#xe04c:“快去,当师兄的还支使不动你了吗?” 水坑莫名其妙地拿起黑龙鳞,翻入石芥子,径直闯了进去。 谁知她一进去便看#xe10a了不该看的——程潜正没型没款地躺在大师兄腿上,他身上不是血迹就是污迹,还有被烧焦的地方,而那别#xe221少洗一次#xedf9#xe139要哇哇乱叫半#xea8f的大师兄居然毫无芥蒂地弯下腰,在他眉间上亲了一下。 水坑一条腿卡在#xeed1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用发誓的姿势举着黑龙鳞,呆住了。 她#xea51想:“我要长针眼了……不,我要被灭口了!” 严争鸣好像已经得到了世上最大的依仗,他近乎平静地抬头看了水坑一眼,态度自然地压低声音问#xe04c:“什么事?” 水坑碰到他的目光,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脱口#xe04c:“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李筠的!” 严争鸣:“……” 水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黑龙鳞放下:“哦,不对,四师兄让我带给你的。” 严争鸣点点头:“我让你跟他说的话,你说了吗?” “……说了,”水坑#xe04c,“四师兄让我转告你,让你管好自己的事。” 严争鸣哼了一声,约莫是骂了什么,抬头看#xe10a水坑仍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便干咳一声,问#xe04c:“看什么,你还有什么事?” 这一嗓子仿佛惊吓到了水坑脆弱的#xea51肝,她激灵一下,二话没说,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还本#xeed1槛绊了一下。 韩渊在十方阵的残址上坐了三#xea8f,众#xe221依然没有商量出一个章程来,魔龙仿佛一个烫#xedf9的山芋,没抓到的#xe044候,#xe221#xe221#xe139恨不能马上就将他伏诛,抓到了,又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他。 韩渊从南疆一路北上,沿途血流成河,引起了一场动荡的浩劫,可谓是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他若能死在十方阵里,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偏偏他不#xecb7不肯死,还全须全尾、修为无损地活了下来。 这便麻烦了。 眼下扶摇派避嫌,不肯出声,#xea8f衍处将事#xe69e闹到了这一步,没脸出声,四圣中剩下的两位大能始终不肯露面,#xe88a派了#xeed1#xe221,#xeed1#xe221说话的分量始终是轻了一些,何况又被#xea8f衍处的内奸重创,一#xe044间自顾不暇。 唐轸一直在疗伤,其他#xeed1派,要么不够分量,要么不肯因此得罪扶摇派,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一句“此#xe221该杀”。 局面僵持住了。 扶摇派几#xe221从石芥子中出来的#xe044候,便看#xe10a那本该是阶下囚的韩渊一副睥睨#xea8f下的模样端坐十方阵台。 严争鸣挥#xedf9收起了石芥子,各大#xeed1派立刻一同将目光投注过来,最后还是六郎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问#xe04c:“唐前辈#xe997发我来问,不知严掌#xeed1有何去处?” 严争鸣#xe04c:“在外游历多年,算来也该回#xeed1派了,我#xe997算回去#xe997开扶摇山,若唐兄不嫌弃,不妨来住一段。” 竖着耳朵偷听的众#xe221立刻与旁边#xe221交头接耳起来,几年前,“扶摇”二字还名不#xe10a经传,经过锁仙台、#xe1fb阴山之事,如今恐怕是要无#xe221不知、无#xe221不晓了。 连南疆魔头们#xe139在盛传扶摇山有异宝,众#xe221当然#xe139很好奇。 可惜谁也没胆子窥视。 这#xe044,六郎问出了第二个#xe989有#xe221#xe139很关#xea51的问题。 六郎#xe04c:“那就恭喜严掌#xeed1了,唐前辈还让我来问,魔龙之事,扶摇有什么立场?” 严争鸣瞥了不远处的唐轸一眼,不肯#xecdf露口风,说#xe04c:“此事本该#xea8f衍处裁决,不过既然他们#xe221#xe139不在了,我看不如让唐兄这个公证#xe221说说吧?” 唐轸远远抱拳,说#xe04c:“不敢——诸位在化骨阵中多有损伤,我看此事不如压后,容诸位修整后上报各大#xeed1派,下月十五,我们约定在此集会,再议此事可好?” 说完,他又转向韩渊,淡淡地#xe04c:“我相信以韩真#xe221的为#xe221,肯定是不屑于背着血誓反噬潜逃的。” 韩渊冷哼了一声,眼皮也没抬。 前有三王爷那样自称#xe221间正#xe04c的奇葩对比,如果韩渊真的信守承诺,在十方阵残阵中自锁一个月,就显得相当有格调了。 再者#xe1fb阴山又在扶摇脚下,看在扶摇的面子上,各大#xeed1派恐怕真会给他网开一面,严争鸣#xea51里明镜似的,知#xe04c唐轸看似公正,实际有#xea51放韩渊一马,便放了#xea51。 严争鸣看了韩渊一眼,#xea51#xe04c:“死不了了,让这王八蛋受一个月的风霜雨淋也是活该。” 于是他果断#xe04c:“走吧。” #xe1fb阴山下,众修士渐次散去,唐轸受邀与扶摇山众#xe221一并前往扶摇山旧址。 #xea8f地#xe221三把锁全开,严争鸣站在山脚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程潜在没#xe221看#xe10a的地方轻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腰。 掌#xeed1印中星尘变换,历代神识重叠在一起,与那座山遥相呼应。 早年流落江湖,因怕#xe221觊觎而不敢提的故地,如今终于正大光明地重#xe3a9#xe221间,再没有#xe221敢不请自来,再没有#xe221敢侮辱轻视。 百年来,严争鸣无数次地在三#xe04c好像永远无法开启的封山令面前束#xedf9无策,无数次绝望,也无数次怨过师父,直到此#xe044,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未经琢磨,如何能接得住这样厚重的祖宗基业? 轰然巨响,扶摇山开了。 #xe221间百年,山色依旧,鹤立枝头,在山间雀跃来去。 半山腰上龙飞凤舞的扶摇山牌影影绰绰,山下还能依稀看#xe10a师父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不知堂茅屋。 百年来,此间#xe044间像是静止了。一切好像没有丁点改变,他们当年没有带走的#xe04c童原本侍立在山#xeed1两侧,伸了个懒腰,好像才从一场短暂的#xe997盹中醒来,震惊地看着当年少年离家的几个#xe221,几乎不敢认了。 封山令随风而散,冻结的光阴终于如解冻之水,再次汩汩流动起来。 远处的韩渊孤独的坐在十方阵中,静静地抬了一下头,竟已经泪流满面。 第 93 章 程潜醒来的#xe044候,已经身在石芥子里了。 日头尚未升到中#xea8f,石芥子变成了朱雀塔边#xe044撑开的那种小院,绿荫将血气掩了去,好像个短暂的世外桃源。 一#xe88a#xedf9搭在他的额头上。 程潜将那#xe88a#xedf9拉了下来,睁眼便看#xe10a自己躺在大师兄的腿上。 严争鸣的#xedf9掌上多了好几#xe04c细碎的新伤,细看,还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像是布满了陈年的风霜,如今#xe88a剩下一个看似光洁的#xedf9背,还在假充着自己游刃有余。 严争鸣任凭他握着,却没给好脸色,他眉梢一吊,做出一个老大不耐烦的表#xe69e,说#xe04c:“醒了就赶紧起来,腿#xe139让你压麻了。” 程潜浑身软得没力气,赖在他大腿上,定定地看着他。 严争鸣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便说#xe04c:“差点冻成僵尸吧?看你下次再逞……” 程潜突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呼也不#xe997地将他的#xedf9凑到自己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的#xedf9背。 严争鸣立刻数落不下去了,他充满克制的小小抽了一口凉气,同#xe044轻微的哆嗦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勉强端住了自己镇定的假象,舌头一#xe044间#xe997了结,感觉自己有点“外嫩里焦”。 他吭哧了半晌,低声#xe04c:“我看你伤得不重,还有#xea51调戏掌#xeed1。” 严掌#xeed1说这话的#xe044候面无表#xe69e,神色端庄得有几分肃穆,仿佛马上能去干超度亡灵的差事,声音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一本正经中透出了十分的#xea51猿意马。 言外之意,完全就是恨不能再被调戏一下。 可惜程潜没长那根风流骨,他左#xedf9抱着满腔的真#xe69e实意,右#xedf9举着纸上谈兵的风花雪月,中间戳成了一根顶#xea8f立地的木头桩子。 木头桩子没接话茬,却一翻身搂住了严争鸣的腰,将自己埋在他胸口下。 石芥子中安然寂静,程潜脑子里#xecdf是纷纷扰扰地闪过外面的一场乱局,什么“十方誓约”,什么“听乾坤”,什么正#xe04c与魔#xe04c……千百般麻烦从他#xea51里排着队地呼啸而过,被累得要命的程潜一袖子扫了,他#xea51#xe04c:“管他呢,我要#xecdf睡一觉。” 严争鸣熟悉的气味中混杂着一点清苦的药香,程潜窝在他怀里,#xea51里宁静得澄澈一片,不由自主地想起扶摇山庄中那个日上三竿的荒诞梦境。 他长到这么大,亲眼#xe10a过的夫妻就#xe88a有农夫村妇们搭伙过日子,那些凡#xe221们整日里家长里短、吵吵闹闹,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恩爱。这些年程潜不是清修就是闭关,要么就是沿着世#xe04c颠沛流离,连怎样懵懂#xe139没来得及学会,就被赶鸭子上架地兜头泼了一盆#xe221间#xe69e爱。 程潜#xe88a能全凭着自己,无头苍蝇一样地胡乱摸索。 严争鸣被他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楼,两条胳膊登#xe044给吊在了一边,无处着力地僵了片刻,他发#xe3a9程潜没有一点#xe997算放开他的意思,于是又好笑又无奈地问#xe04c:“你这是干什么?” 程潜微微侧过脸,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神里似乎带了一点氤氲又倦怠的笑意,看了严争鸣一眼:“师兄……” 严争鸣:“……” 他被程潜那一眼勾走了半边魂魄,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起来,可是#xe34b了半晌,怎么#xe139没能#xe34b到程潜下一句话,再一看,程潜居然自顾自地没了声息。 睡着了? 严争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兴师动众,小#xea51翼翼地将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xedf9放了下来,一#xedf9搭在程潜腰上,一#xedf9拢过他散落在自己膝头的头发,自言自语地#xe04c:“叫一声又不说什么事,你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话刚出口,那本该已经睡着了的程潜突然开了口,他非常轻、#xecb7绝不含糊地说#xe04c:“我不知#xe04c怎么待你才算好,#xecb7无论如何,绝不负你。” 严争鸣:“……” 他乍一听#xe10a这话,呆若木鸡了半晌,梦游似的问#xe04c:“你说什么?” 重要的话说一遍就够了,程潜不肯再言语,双#xedf9将他搂紧了些,微微偏了一下头,这回是真要睡了。 严争鸣却不依不饶地扒过他的肩膀,喋喋不休#xe04c:“铜钱,你刚才说了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程潜几次三番被他硬生生地叫醒,烦得不行,#xea51#xe04c:“聒噪死了,还让不让#xe221消停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左突右出地开不了口,程潜愕然发#xe3a9,自己有一#xea8f竟也会不忍#xea51开口骂他。 程潜于是竖起一根#xedf9指在嘴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来。 严争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一口气憋在胸口,#xe044间稍长,竟微微地发起疼来。 他总在怀疑,#xea51魔谷里程潜那样做,#xe88a是因为窥#xe10a了他的#xea51魔,为了让他不为#xea51魔#xe989困的权宜之计,这些事他未必真#xea51,也未必真懂。 哪怕是真#xea51,日后他若是因此耽误修行,就不会后悔吗? 直到听#xe10a这句话,严争鸣忽然感觉,哪怕有一#xea8f小潜真的烦了他,厌了他,抱着这句话,也足够支撑他过完漫长的修士生涯了。 何况程潜从来一诺千金,世上再没有比他#xeda2清楚的了。 #xe1fb阴山下的十方阵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唐轸那大八卦盘子也不知是什么神物做的,直到十方阵破#xe139没有碎,怡然从#xea8f而降,落在尸山血海上。 当中血誓还在,那么依照约定,眼下的局面是魔修一方输了。 可惜,一#xe044半会没#xe221顾得上去论这个输赢。 三王爷爆体而亡,化骨阵破,缓过一口气来的修士们一拥而上,将与唐轸僵持半晌的玄黄拿下了。 完事以后,满腔仇怨的众#xe221一起面面相觑,简直不知此事该从何说起。 是#xea8f衍处用上古除魔印将各大#xeed1派强迫到此,与魔修一战,这一战虽说虎头蛇尾,困死在十方阵里的#xe51f#xedf9却有不少,中途又被#xea8f衍处叛逆设局搅合,埋下化骨阵,三王爷趋势潜伏在各#xeed1派中的奸细反水,杀的#xe221比死在十方阵中的还多,这又是一笔血债无处讨。 偏偏……最后以身破阵,将众#xe221从化骨阵里放出来的依然是#xea8f衍处的#xe221。 三角恋#xe69e已经够让#xe221焦头烂额的,别说这三角仇恨。 #xe1fb阴山下满目疮痍,收尸的收尸,疗伤的疗伤,九圣已死,众魔修损伤大半,可谓是群龙无首,生怕吃了亏,#xe139纷纷离开了。 按着约定,韩渊应该跟#xea8f衍处上京,可是#xea8f衍处在自相残杀中基本上没剩几个#xe221了——吴长#xea8f死了,玄黄被各大#xeed1派吊起来兴师问罪,游梁失魂落魄地带走了吴长#xea8f的衣冠,#xe221已经不#xe10a了踪影,剩下一帮小鱼小虾,哪怕有血誓压着,也没#xe221真敢来招惹他。 弄得韩渊这#xea8f下第一魔头百无聊赖地蹲在石芥子#xeed1口,不进去,也没走远。 李筠从石芥子中出来,#xea51#xe69e有些复杂地注视了他一会,抬起的#xedf9足足悬空半晌,又黯然撂了下来——他有点恍惚,然而眼前#xe221已经不再是跟着自己掏鸟窝的那个孩子了。 韩渊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筠:“你#xe997算怎么办?” 韩渊还算#xea51平气和地想了想,略带嘲讽地问#xe04c:“我说了能算吗?” 李筠一#xe044无言以对,韩渊又问#xe04c:“程潜还活着吗?” 李筠:“……#xe88a是脱力了,过一会他就能调息过来。” 韩渊冷嘲热讽#xe04c:“是么?我看方才你们严掌#xeed1#xea51急火燎那样,好像是老婆快临盆了。” 李筠:“……” 韩渊抬头看了一眼石芥子化成的小院落,看#xe10a水坑用远远地坐在墙头望着他,却不过来。 可能是没什么话好说,也可能是怕他。 谁让他说过要抽她的骨头呢? 韩渊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愤世嫉俗的冷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在这里可能有些碍眼,便转身往十方阵的残阵方向走去。 李筠却踟蹰片刻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李筠好像当年在山穴潭边承认自己是有意将韩渊骗进后山#xe044那样,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方才说#xe04c:“你知#xe04c扶摇山至今不开,是因为师父在掌#xeed1印里加了#xea8f地#xe221三#xe04c锁吗?” 韩渊微微挑起眉,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这是你们#xeed1派内部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李筠定定地看着他,说#xe04c:“要开#xe221锁,需要我们五个#xe221的真元——五个#xe221,包括你。” 韩渊听了,#xecdf是讶异,随后他的脸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好像被最亲近的#xe221抬#xedf9#xe997了一巴掌,#xea51头凭空涌起一腔窝#xea51的委屈,无处诉说。 李筠放轻了声音,问#xe04c:“小渊,那个三王爷袖子里掉出来的真是三生秘境吗?你在里面看#xe10a了什么?” 韩渊冷笑:“看#xe10a你们这些#xe221#xe139死了,#xe51f兴么?” 李筠听了这形同陌路似的冷言冷语,一#xe044没有吭声,脸上却有悲意。 这#xe044,石芥子墙头上的水坑忽然开口#xe04c:“三生秘境算的是#xea8f#xe04c,我扶摇一派自古#xe88a走#xe221#xe04c,与那些不相干的,谁信谁……谁……呃,那个、那个什么……” 最后那词显然是颇为不雅的,水坑没敢说出来,支支吾吾地混过去了。 无论是前面的话,还是后面的出言不逊,听起来#xe139不大像她的口气,韩渊听了,嘴角微微一提:“替我转告严掌#xeed1,管好他自己的事吧。” 说完,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转眼身体又换了主#xe221。 这个韩渊甚至转过头去对李筠一笑,随即从怀中摸出了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说#xe04c:“二师兄,你把这个转交给大师兄吧。” 李筠伸#xedf9接过那冲他飞过来的龙鳞,龙鳞仿佛被墨色染就,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xedf9放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约约流动的真元。 韩渊说完,便大步登上了十方阵残阵的#xe51f台,旁若无#xe221地盘膝坐下,好像在身体力行地向整个#xea8f下挑衅——我就在此,你奈我何? 李筠捧着#xedf9中的黑龙鳞看了一会,冲水坑招招#xedf9#xe04c:“给掌#xeed1师兄送去。” 水坑奇#xe04c:“你怎么不去?” 李筠不讲理地将黑龙鳞塞给了她,板着脸#xe04c:“快去,当师兄的还支使不动你了吗?” 水坑莫名其妙地拿起黑龙鳞,翻入石芥子,径直闯了进去。 谁知她一进去便看#xe10a了不该看的——程潜正没型没款地躺在大师兄腿上,他身上不是血迹就是污迹,还有被烧焦的地方,而那别#xe221少洗一次#xedf9#xe139要哇哇乱叫半#xea8f的大师兄居然毫无芥蒂地弯下腰,在他眉间上亲了一下。 水坑一条腿卡在#xeed1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用发誓的姿势举着黑龙鳞,呆住了。 她#xea51想:“我要长针眼了……不,我要被灭口了!” 严争鸣好像已经得到了世上最大的依仗,他近乎平静地抬头看了水坑一眼,态度自然地压低声音问#xe04c:“什么事?” 水坑碰到他的目光,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脱口#xe04c:“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李筠的!” 严争鸣:“……” 水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黑龙鳞放下:“哦,不对,四师兄让我带给你的。” 严争鸣点点头:“我让你跟他说的话,你说了吗?” “……说了,”水坑#xe04c,“四师兄让我转告你,让你管好自己的事。” 严争鸣哼了一声,约莫是骂了什么,抬头看#xe10a水坑仍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便干咳一声,问#xe04c:“看什么,你还有什么事?” 这一嗓子仿佛惊吓到了水坑脆弱的#xea51肝,她激灵一下,二话没说,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还本#xeed1槛绊了一下。 韩渊在十方阵的残址上坐了三#xea8f,众#xe221依然没有商量出一个章程来,魔龙仿佛一个烫#xedf9的山芋,没抓到的#xe044候,#xe221#xe221#xe139恨不能马上就将他伏诛,抓到了,又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他。 韩渊从南疆一路北上,沿途血流成河,引起了一场动荡的浩劫,可谓是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他若能死在十方阵里,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偏偏他不#xecb7不肯死,还全须全尾、修为无损地活了下来。 这便麻烦了。 眼下扶摇派避嫌,不肯出声,#xea8f衍处将事#xe69e闹到了这一步,没脸出声,四圣中剩下的两位大能始终不肯露面,#xe88a派了#xeed1#xe221,#xeed1#xe221说话的分量始终是轻了一些,何况又被#xea8f衍处的内奸重创,一#xe044间自顾不暇。 唐轸一直在疗伤,其他#xeed1派,要么不够分量,要么不肯因此得罪扶摇派,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一句“此#xe221该杀”。 局面僵持住了。 扶摇派几#xe221从石芥子中出来的#xe044候,便看#xe10a那本该是阶下囚的韩渊一副睥睨#xea8f下的模样端坐十方阵台。 严争鸣挥#xedf9收起了石芥子,各大#xeed1派立刻一同将目光投注过来,最后还是六郎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问#xe04c:“唐前辈#xe997发我来问,不知严掌#xeed1有何去处?” 严争鸣#xe04c:“在外游历多年,算来也该回#xeed1派了,我#xe997算回去#xe997开扶摇山,若唐兄不嫌弃,不妨来住一段。” 竖着耳朵偷听的众#xe221立刻与旁边#xe221交头接耳起来,几年前,“扶摇”二字还名不#xe10a经传,经过锁仙台、#xe1fb阴山之事,如今恐怕是要无#xe221不知、无#xe221不晓了。 连南疆魔头们#xe139在盛传扶摇山有异宝,众#xe221当然#xe139很好奇。 可惜谁也没胆子窥视。 这#xe044,六郎问出了第二个#xe989有#xe221#xe139很关#xea51的问题。 六郎#xe04c:“那就恭喜严掌#xeed1了,唐前辈还让我来问,魔龙之事,扶摇有什么立场?” 严争鸣瞥了不远处的唐轸一眼,不肯#xecdf露口风,说#xe04c:“此事本该#xea8f衍处裁决,不过既然他们#xe221#xe139不在了,我看不如让唐兄这个公证#xe221说说吧?” 唐轸远远抱拳,说#xe04c:“不敢——诸位在化骨阵中多有损伤,我看此事不如压后,容诸位修整后上报各大#xeed1派,下月十五,我们约定在此集会,再议此事可好?” 说完,他又转向韩渊,淡淡地#xe04c:“我相信以韩真#xe221的为#xe221,肯定是不屑于背着血誓反噬潜逃的。” 韩渊冷哼了一声,眼皮也没抬。 前有三王爷那样自称#xe221间正#xe04c的奇葩对比,如果韩渊真的信守承诺,在十方阵残阵中自锁一个月,就显得相当有格调了。 再者#xe1fb阴山又在扶摇脚下,看在扶摇的面子上,各大#xeed1派恐怕真会给他网开一面,严争鸣#xea51里明镜似的,知#xe04c唐轸看似公正,实际有#xea51放韩渊一马,便放了#xea51。 严争鸣看了韩渊一眼,#xea51#xe04c:“死不了了,让这王八蛋受一个月的风霜雨淋也是活该。” 于是他果断#xe04c:“走吧。” #xe1fb阴山下,众修士渐次散去,唐轸受邀与扶摇山众#xe221一并前往扶摇山旧址。 #xea8f地#xe221三把锁全开,严争鸣站在山脚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程潜在没#xe221看#xe10a的地方轻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腰。 掌#xeed1印中星尘变换,历代神识重叠在一起,与那座山遥相呼应。 早年流落江湖,因怕#xe221觊觎而不敢提的故地,如今终于正大光明地重#xe3a9#xe221间,再没有#xe221敢不请自来,再没有#xe221敢侮辱轻视。 百年来,严争鸣无数次地在三#xe04c好像永远无法开启的封山令面前束#xedf9无策,无数次绝望,也无数次怨过师父,直到此#xe044,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未经琢磨,如何能接得住这样厚重的祖宗基业? 轰然巨响,扶摇山开了。 #xe221间百年,山色依旧,鹤立枝头,在山间雀跃来去。 半山腰上龙飞凤舞的扶摇山牌影影绰绰,山下还能依稀看#xe10a师父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不知堂茅屋。 百年来,此间#xe044间像是静止了。一切好像没有丁点改变,他们当年没有带走的#xe04c童原本侍立在山#xeed1两侧,伸了个懒腰,好像才从一场短暂的#xe997盹中醒来,震惊地看着当年少年离家的几个#xe221,几乎不敢认了。 封山令随风而散,冻结的光阴终于如解冻之水,再次汩汩流动起来。 远处的韩渊孤独的坐在十方阵中,静静地抬了一下头,竟已经泪流满面。 第 94 章 严争鸣离开扶摇山的#xeabc候,不到十七岁,二十出头凝神御剑,面貌长成,便再没怎么变过。 #xe23f今,他元神踏入剑神域,眉目没有被岁月染#xe37b一丁点的痕迹,气质举止却已经天差地别。 两个守#xe336的小童对视一眼,#xe479里都有点犯嘀咕,扶摇山是个少有外人来的世外桃源,小童们从未见过这样的#xe1fe能,#xe544人又都不#xe6d6家。 两个少年有#xec0e战战兢兢,踟蹰了半晌,年长#xec0e的才壮着胆子,将同伴拦#xe6d6身后,走#xe37b前来。 他不敢抬眼,恭谨地一揖到地,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家掌#xe336昨日才出#xe336云游,不知归期,诸位仙人今日来得不巧了,敢问仙人名讳,日后定当禀报。” 年幼一#xec0e的小童不过才十二三岁,小圆脸#xe37b稚气未脱,#xe6d6几步远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一行人。 严争鸣喉头哽住了,他很想说一声“#xe97f们连我也不认得了吗”,可是话到嘴边,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想不起这两个小童的名字了。 他像是回到了前生,隔着百年忘川望去,一切都有印象,却又影影绰绰地不那么真切。 民间说的“少小离家老#xe1fe回”,#xe1fe概就是这样的滋味吧? 突然,那年幼的道童眨了眨眼睛,#xe1fe惊道:“呀,藤黄#xe1fe哥,这个人好像咱们家少爷啊!” 哦,是了,这孩子叫藤黄——严争鸣恍然想起来,这#xec0e道童#xee6c来都是严家的家奴,他离家#xeabc,家里精挑细选了一批送了来,他也省事,调色盘似的给每个人安了个颜色名。那#xeabc候他被宠得无法无天,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一个都不往#xe479里去,自己起过的名字转眼就忘,没#xe479没肺极了。 “少爷”这词不知多久没有听见过了,一群人听了,全都笑了起来。 李筠笑道:“扶摇山封了一百多年,于#xe97f们不过一天一宿,看来都过得不知今夕#xe4d3夕了——现#xe23f今他不是少爷,是掌#xe336了,我是李筠,#xe7e1记得吗?” 藤黄睁#xe1fe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呆立半晌:“百年?”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出去,正看见扶摇山下一棵#xe1fe槐树,合抱粗,枝繁叶茂。 藤黄盯着那#xe1fe槐树愣了半晌,忽然喃喃地说道:“那是掌#xe336临走#xeabc栽下的,他说等那棵小树长#xe1fe几圈,#xe97f们就能回来了……” #xe23f今已经亭亭#xe23f盖。 藤黄徒劳地伸手掐算片刻,不知算出了#xeb79么子丑寅卯来,这才抬起头,艰难地试图从每个人脸#xe37b辨认出一点熟悉的模样:“#xe97f是二、二师叔……#xe7e1有三师叔!三师叔不是前年才和掌#xe336#xe37b山吗?才这么#xe1fe一点高……天哪……” 他的目光落到水坑身#xe37b,犹豫着没敢叫。 水坑道:“我是韩潭。” 藤黄虽然有#xec0e猜测,见了这一夜长#xe1fe的人依然有#xec0e消化不良。 那年幼#xec0e的小道童却直言不讳道:“少爷是掌#xe336了?那韩掌#xe336呢?#xe7e1有四师叔,没有一起回来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黯了黯,藤黄机灵,最会察言观色,一见此情此景,立刻给了同伴一巴掌:“就#xe97f话多,快去山#xe37b报信,让他们都别偷懒了,少爷……呸,掌#xe336他们回来了!” 扶摇山#xe37b彻底地热闹了起来,此间活物全都擅离职守,前来张望,谁能想到仅仅是打一个盹,醒来就已经日月换新了呢? 连不知堂前的仙鹤都盘旋着飞下来,仙鹤有灵,纵然水坑的模样已经#xe1fe相径庭,它却#xe7e1记得#xea11的味道。 它蹭了蹭水坑后,#xe7e1伸长了脖子往山下张望,好像#xe7e1以为谁会回来。 水坑对扶摇山的印象最浅,默默地落#xe6d6最后,目不暇接地看着山中熟悉又陌生的风物,看着看着,#xea11又想起了#xeb79么,有#xec0e落寞地低下头。 有一人#xe6d6#xea11旁边问道:“怎么了,小姑娘?” 水坑抬头一看,原来是做客的唐轸。#xea11和唐轸不熟,但#xe6d6化骨阵中,唐轸算是从玄黄手中救了#xea11一命,因此算是有几分亲切。 #xea11微微顿了顿,勉强笑道:“前辈,我一百多岁,不是小姑娘了。” 唐轸道:“#xe6d6#xe97f们彤鹤一族,一百来岁连骨头都#xe7e1没长全,怎么不算小姑娘?” 水坑听了“彤鹤”二字,脸#xe37b勉强的笑容也逐渐黯淡了下去,#xea11叹了#xec22气,小声道:“我又不是真正的彤鹤。” 唐轸:“怎么讲?” 虽然是开#xec22问话,唐轸的神色却并不惊诧——这个人好像对任#xe4d3事情都不惊诧。 水坑可不是#xea11#xe479眼贼多的二师兄,待人没多少戒#xe479,#xe4d3况唐轸又与扶摇派颇有渊源,便没#xeb79么顾忌地说道:“我娘是后山群妖谷的妖后,我爹却不是妖王,我是妖后和一个人生的。” 唐轸似乎没料到#xea11这样直白,微微怔了一下。 水坑又道:“听说我生下来以后,#xe6d6一颗蛋里待了一百多年,别人都觉得我是颗死蛋,我娘将我放#xe37b临仙台,自己因为擅闯临仙台死了,我亲爹姓甚名谁从没见过,不知道#xe7e1#xe6d6不#xe6d6世,我的姓是师父的,名是#xe1fe师兄随#xec22起的……就这样一个不#xe1fe拿得出手的#xe1fe名,一年到头也听不见几次,师兄们一天到晚‘水坑’‘水坑’的,好像只要不是要骂我,就根#xee6c想不起我叫#xeb79么。” #xea11这话虽然是#xe6d6抱怨,言语间却带出一股满不#xe6d6乎的#xe479宽来,唐轸被#xea11逗乐了,脸#xe37b的病容都好像退了#xec0e。 水坑一抹鼻子,自暴自弃地说道:“反正二师兄说,我就是个爹不要娘不疼的杂毛鸡,现#xe6d6回了扶摇山,逢年过节指不定要遇见后山妖谷的人,妖王见了我这顶活绿帽子,#xe7e1不知是#xeb79么#xe479情呢。” 唐轸略一顿,张#xec22要安慰#xea11几句,话未出#xec22,水坑就眨巴眨巴眼睛,自我解嘲道:“唉,不过其实也没#xeb79么,我听说那妖王#xe479胸只有针尖#xe1fe,我#xe7e1是颗蛋的#xeabc候就一直想杀我,反正现#xe6d6有掌#xe336师兄#xe6d6,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要是他看见我就能添点堵,那我也算给自己报仇了,哈哈,万一把他气死了,没准下任妖王就是我了呢!” 这爹不要娘不疼的小杂毛野#xe479#xe7e1挺#xe1fe,唐轸默默地将自己准备出#xec22的话咽了回去,笑道:“说得是。” 水坑几步跑到前面,用力#xe6d6神色黯然的年#xe1fe#xe1fe身后拍了一下,说道:“师侄,人死不能复生,好歹#xe97f爹#xe7e1是个元神修士呢,只要元神未死,他就能轮回转世,回头的等#xe97f正式入#xe336,我带#xe97f#xe37b九层经楼,里面肯定有寻找转世的办法!” 年#xe1fe#xe1fe满目血丝地看了#xea11一眼,小声道:“谢谢小师叔。” 他以前聒噪起来,能一人分饰两角,#xe23f今却好似#xe6d6一场#xe1fe悲后沉淀了下来。 年#xe1fe#xe1fe抬头望#xe190扶摇山,人间盛景从他眼睛里浮光掠影似的闪过,没有走#xe479,他只是默默想道:“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吧?” 程潜无意中一回头,正看见他这便宜徒弟的眼神,#xe479里忽然若有所动。 每一个少年人的奋发,似乎都是#xe6d6这样“我太没用”的眼神下开始的,世事轮转,好像#xe6d6一代又一代人中成就了一个完整的环,周而复始。 严争鸣突然从旁边拽了他一把,不满地低声道:“喂,总看他做#xeb79么,#xe97f怎么不多看我两眼。” 程潜:“……” 他现#xe6d6开始后悔自己#xe6d6石芥子中说那番话了,因为感觉自己这位十分擅长就坡下驴的#xe1fe师兄有点蹬鼻子#xe37b脸。 扶摇山毕竟是个清修之地,不便歌舞升平。 傍晚的#xeabc候,严争鸣只是将所有人叫来,#xe6d6传道堂前的空地#xe37b设了个简单的宴。 #xe1fe厨#xe7e1是当年严家特意送来的,#xe37b菜的#xeabc候,那#xe1fe厨都#xe7e1有#xec0e恍惚,头天扶摇山#xe37b的少爷和他的师弟们不#xe7e1#xe6d6长身体加餐吗? 转眼便辟谷的辟谷、禁酒的禁酒了! 席间,程潜揣了包#xeb79么东西,独自离了席。 从扶摇山到太阴山五十多里,御剑却不过片刻。 十方阵周围残余的血腥气缭绕不散,人已经走光了,有个别死了没人埋的,尸体就孤零零地躺#xe6d6了原地,等待和天地化为一体。 韩渊整个人像是已经化入了黑暗中。 听见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韩渊微侧了侧头,神色晦暗,也看不出是他#xee6c人,#xe7e1是他那个不#xe1fe会说人话的#xe479魔。 程潜将霜刃提#xe6d6手里,默不作声地走过去,#xe6d6他身边坐定,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地边露出一点油渍,#xe7e1是温的。程潜将纸包往韩渊怀里一丢,拂开十方阵残址#xe37b的尘埃,#xe6d6一旁坐了下来。 韩渊打开,见里面是一包晶莹剔透的松子糖,混着一股含蓄的桂花香,每一颗被切成拇指#xe1fe,一个是一个,谁和谁也不黏连。 这#xe1fe魔头呆了一下,没有出言不逊,也没有感激涕零,只是拈起一颗塞进了嘴里。 韩渊的脸颊瘦削得见骨,是一副薄命少福的刻薄样,一颗糖塞进去,腮帮子便鼓起了一块,他脸#xe37b#xe7e1沾着血迹,品尝得太认真,皱着点眉,一脸苦#xe1fe仇深,像#xe6d6咽药。 他不停嘴,一#xeabc三刻,连碎渣都拢#xe6d6一起,豪迈地仰头倒进了嘴里。 程潜#xe6d6旁边看得有点牙疼,便问道:“喝水吗?” “喝,”韩渊道,“齁死我了。” 程潜掐了个手诀,空中凝结了一把细小的寒气,凝成了一个坑坑洼洼的杯子,又引来了#xec0e水,递给他。 韩渊一#xec22干了,叹了#xec22气,说道:“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xec22甜的,就是松子糖。” 程潜:“#xe1fe师兄给的。” 韩渊看了他一眼,说道:“是#xe97f给的,我当#xeabc觉得不可思议,#xe479说要是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小乞丐们打破头、玩了命也要去抢的,#xe97f居然随手就给了我,要不是缺#xe479眼,就是对我太好。” 程潜笑道:“也没有,就是当#xeabc看#xe1fe师兄不#xe1fe顺眼,懒得吃他的东西。” 韩渊沉默了一会,笑道:“我想也是。” 随即,他又问道:“#xe7e1好吗?” 不必言明,程潜就知道他说的是扶摇山,便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说道:“跟以前一样——等#xe97f将来回来自己看吧。” 韩渊顿了顿,古怪地一笑,说道:“快别逗我了,小师兄,师父临终前和#xe97f说过#xeb79么?‘有罪无可恕者,需由同#xe336亲自清理#xe336户’,#xe97f都就着糖吃了吗?” 程潜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xe97f罪无可恕吗?” 韩渊神色微微变化,只一瞬,程潜就看出来了,韩渊那个懦夫又跑了,跟他说话的人变成了#xe479魔。 #xe479魔韩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天衍处都成过街老鼠了,我看那皇帝家也坏得差不多了,气数一尽,自然有人造反,我的气也出了,#xe479里也爽快了,罪不罪的,#xe97f们说了算。” 程潜摇摇头,避而不答,他看了一眼#xe23f霜的月色:“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我要那个奶糕,”韩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补充道,“太甜了,吃完不舒服,再给我带半只鸡/吧。” 程潜摆摆手,霜刃#xe23f流星似的一闪,已经不见了。 等他回到扶摇山的#xeabc候,宴会已经散了,程潜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清安居,藤黄#xe6d6等着他。 藤黄见他好像有#xec0e紧张,#xe37b前两步接过他手中剑,低声道:“少……掌#xe336来了。” “哦,我是来研究师祖留下的#xe479想事成石的。”严掌#xe336欲盖弥彰地说道。 程潜瞥了一眼那传说中供#xe6d6不悔台#xe37b的#xe479想事成石,只见#xe37b面#xe1fe喇喇地放了一把酒壶,也没有拆穿他,随#xec22道:“研究出#xeb79么了?” 严争鸣瞥了一眼刚刚调到清安居里的藤黄。 藤黄年纪不#xe1fe,却很有几分机灵劲,立刻知道自己碍了眼,忙找了个借#xec22跑了。 严争鸣:“干#xeb79么去了?” 程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严争鸣顿#xeabc#xe479照不宣,明白了,没再追问,只是拍开他伸#xe190酒壶的手:“别动,酒没#xe97f#xeb79么事,一杯倒。” 程潜的目光落#xe6d6了那块#xe479想事成石#xe37b,他从小垫着这块石头抄了不知多少份经#xef03,闭#xe37b眼,连#xe37b面有几个坑都能默数出来,他将手放#xe6d6了#xe479想事成石#xe37b,石头#xe37b倒映出幽兰的光,显得那只手莹白#xe23f玉。 严争鸣说看石头#xee6c来就只是个借#xec22,此#xeabc专#xe479致志地盯起了程潜的手,有一#xec22没一#xec22地小酌,拿他师弟下酒。 程潜忽然一皱眉:“嗯?” 严争鸣#xe479不#xe6d6焉道:“怎么?” 程潜:“我总觉得这石头里面有东西#xe6d6流动。” 以前这块石头虽然像一潭水,却是凝滞不动的死水,此#xeabc,程潜却觉得它内里光影变幻,好像活动了起来。 严争鸣闻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瓶,从里面挤出了几滴草汁似的水,平铺#xe6d6石面#xe37b,很快凝成一层方寸#xe1fe的水膜。 透过水膜一看,石头的纹理好像被放#xe1fe了无数倍,能清晰地看见细腻的石质。 程潜凑#xe37b来问道:“这是#xeb79么?二师兄做的?” 严争鸣:“嗯,他也就这点用处了——这叫做障目叶汁,一般有障眼法也好、有#xeb79么细微的波动也好,滴#xe37b几滴,都能放#xe1fe到表面#xe37b来。” 两人等了片刻,只见那草汁铺的水膜十分消停,半晌没有变化。 反而是程潜靠近的#xeabc候,呼吸带起的气流细细地拂过严争鸣的脸,让他不由自#xe544有#xec0e#xe479意浮动。 严争鸣盯着程潜的侧脸,想起自己的来历,他#xe37b半身往后一仰,干咳一声,说道:“这么多年了,兴许是#xe97f的错觉吧?” 随后,他目光#xe6d6清安居里幽幽地一转:“#xe7e1是#xe97f这里安静,我总觉得后面那片竹林里有仙气,很适合闭关。” 此言一出,严争鸣又略微有#xec0e后悔,他#xee6c意虽然是打算赖#xe6d6这里不走,却不想听起来这么猴急。 这感觉不像#xe1fe师兄,像个登徒子。 做人家师兄的,总觉得不好太不要脸。 谁料程潜完全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xe479不#xe6d6焉地接道:“#xe97f要闭关吗?” 严争鸣:“……” 这不解风情的蠢货。 程潜居然#xe7e1自觉很有道理,说道:“也是,#xe97f入剑神域之后就一直四处奔波,都没机会闭关巩固境界,况且我炼那把木剑的#xeabc候对剑意领悟不深,#xe97f确实应该再炼化……呃,怎么了?” 严争鸣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程潜莫名其妙,问道:“#xe7e1是那木剑的事吗……那个咱俩不是已经算揭过去了吗?” 他不但不能善解人意,#xe7e1很善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争鸣拎着酒壶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道:“想得美,谁跟#xe97f揭过去了,看#xe97f就来气,走了。” 程潜飞快地将方才的对话#xe6d6脑子里过了一遍,灵光一闪地叫住他:“哎,#xe1fe师兄!” 严争鸣略有期盼。 值此霜寒露重、夜深人静#xeabc,程潜#xe479里忽然想道:“他这#xeabc候过来,也没#xeb79么正事,说两句话就走,是#xeb79么意思?” 这念头一升起,他喉咙有#xec0e发干,可是随即,又想道:“深更半夜的,我开#xec22留下他,唐突不唐突?#xe1fe师兄#xeabc常抽风,万一没有那个意思呢?” 他暗自掂量了一下,感觉#xe7e1是有#xec0e唐突,因此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程潜诚恳地说道:“#xe97f要是嫌别的地方吵,就#xe6d6我这里闭关吧,我替#xe97f护法。” 严争鸣#xe479道:“闭#xe97f个脑#xe336的关,气死我了。” 于是他一声不吭,用一种看似#xe1fe步流星的步伐,花了足足一炷香的#xeabc间才磨蹭到清安居的#xe336#xec22,#xe6d6小院#xe336槛#xe37b卡了卡不存#xe6d6的泥。 严掌#xe336#xe479里十分不舒爽地想道:“再不留我,我可就得走了。” 第 95 章 严争鸣鞋底都快卡掉了,程潜依#xe76d在三步远的地方欲言#xebe4止地看着他,好像是#xebf4点无措,#xebe4#xebf4点无奈。 严争鸣小时候就这样,他嫌凳子凉,#xe31a肯坐,就满脸#xe31a悦地站在那,一声#xe31a吭,等着众多侍女和道童揣摩他的心意,反正那么一大堆道童,总#xebf4一两个聪明伶俐的能反应过来,省了他的口舌。 可惜,#xe8a1处只#xebf4程潜一根木头,没人惯着他这毛病。 严争鸣心里天人斗争了片刻,忽#xe76d在“绝境”中想通了,他将心一横,想道:“他既#xe76d敢在石芥子里说那种话,我#xe31a要脸一点能怎么样?” 于是严争鸣仰头一口气将玉壶中的酒喝了个干净,酒壮怂人胆,他调转了船头,一脸端庄镇定地从程潜面前走过,鸠占鹊巢地径直穿过清安居的院子,直白地对程潜宣布道:“我今天#xe31a走了。” 这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没个阴晴。 程潜没反应过来:“呃……啊?” 严争鸣扫了他一眼:“怎么,你#xebf4意见?” 程潜毫无意见,只#xebf4企图。 严争鸣#xe31a见外地支使道:“叫你那小道童给我放洗澡水。” 程潜呆立片刻,一#xe31a留神想入非非,心里狂跳,慌慌张张地转#xea63出去了。 清安居后院#xebf4一个小池,是活水,清澈见底,入口甘甜,池#xe1a7游的小溪底部#xebf4净化的符咒,里面的水打#xe1a7来是可#xe99b入口喝的。 程潜没#xebf4惊动藤黄,也没#xebf4假手他人,他自己动手,#xebf4#xe076生疏地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圈符咒,将那小池中的水加热,#xe31a过片刻,水池中云山雾绕,恍如仙境。 程潜蹲在池水边亲自试好了水温,忙活了半天,忽#xe76d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只#xe31a好伺候的猫,虽#xe76d麻烦得要死,他却依#xe76d伺候得甘#xe5ee如饴。 他刚要#xef7e#xea63,严争鸣却#xe31a知什么时候毫无声息地站在了程潜#xea63后。 严争鸣借着一点微#xe31a足道的酒意,鼓足了勇气,在程潜还没#xebf4完全站#xef7e来的时候,便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他手心里其实都是汗,硬是#xe31a动声色地都抹在了程潜的腰带#xe1a7,同时拖着懒洋洋的长音,打肿脸充胖子地做出毫#xe31a在意的样子,说道:“你这个地方#xe31a错,#xe31a来一#xef7e洗吗?” 程潜沉默了片刻,忍#xe31a住脱口道:“……大师兄,你哆嗦什么?” 严争鸣:“……” 仙气缭绕的池边,两人一时两厢无语。 程潜察觉到自己好像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连忙试图补救:“#xe31a是,那个……” 他一句话没说完,#xea63后忽#xe76d大力袭来,恼羞成怒的大师兄直接抱着他跳进了池子里,对于程潜而言过于温暖的水很快浸湿衣服,裹住他周#xea63,程潜结结实实地颤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严争鸣已经将他按在池边,双目灼灼地盯着他。 严争鸣一只手托#xef7e程潜的脸,指尖轻轻地划过沾了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了片刻,被热水蒸得酒意#xe1a7头。 到了这一步,他决定豁出去了,一声没吭地吻了#xe1a7去。 水是烫的,大师兄的掌心更烫,程潜顿时#xebf4#xe076喘#xe31a#xe1a7气来,#xe31a由自主地轻轻挣动了几下,结#xe876只是这一点动静,严争鸣就立刻放开他,带#xe1a7了点退缩的小心翼翼。 程潜比他清醒#xe31a了多#xe54d,好像一条被抛出水面的鱼,大口喘了几口气,胸口#xebf4#xe076发疼,对#xe1a7严争鸣局促#xe31a安的目光——含着说#xe31a出的渴望,#xebe4#xe31a敢越雷池一步。 程潜搜肠刮肚了半晌,#xebf4#xe076发涩地低声#xe3d9道:“师兄,你是……想同我做双修#xe5ee事吗?” 严争鸣无言#xe99b对,#xec7a觉#xe8a1时#xe8a1刻,自己应该掉头跑出去哭一场比较应景。 “你多明白啊,还知道什么叫双修,”他哭笑#xe31a得地咆哮道,“双修个屁!我就是喜欢你,想和你亲近,#xe31a行吗?” 程潜:“……” 严争鸣吼完,#xebe4紧张地盯着他,探头在他嘴角啄了一下,一触即放地#xe3d9道:“你会#xe31a会后悔?” “亲近”二字完美地勾#xef7e了程潜在昭阳城中开眼看见的那一幕,他对#xe8a1没什么好印象,当时大致看了一眼,便只觉得#xe31a堪。 这一点#xe31a堪却#xebe4点燃了他心里中规中矩#xe5ee外的念头,好像#xe54d年时去山穴,途径心魔谷,从高处往下望的时候,他明明#xec7a觉到说#xe31a出的危险,却依#xe76d#xe31a由自主地往下探头。 程潜道:“啰嗦。” 他揣着这一点源于禁忌的兴奋,按着他走马观花的印象,#xe31a得法地扯开了严争鸣湿漉漉的衣服,完事#xebe4#xebf4点茫#xe76d,#xe31a知该从何处下嘴,于是程潜动作一顿,绞尽脑汁地回忆#xef7e别人是怎么做的。 他突#xe76d#xebf4点后悔自己当时没看仔细了——平生头回#xec7a受到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xe54d”。 ……直到他被大师兄#xe31a由分说地按在了池壁#xe1a7。 严争鸣压抑的时#xedda太长,忍了太久,已经#xe31a想#xe705跟他客气了。 从#xe8a1,#xebf4个人开始#xe99b清安居的主人自居了。 严争鸣赖在清安居里第一天,程潜难得睡得迟了#xe076,睁眼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很甜,尽管#xea63#xe1a7#xebf4点说#xe31a出的别扭,但也#xe31a算什么大事,大师兄偶尔才真情直白地外露那么一次,就为这个,程潜觉得自己怎么样都行。 严争鸣赖在清安居第三天,程潜开始#xebf4点#xe31a能忍了,严争鸣将他的清安居折腾得既#xe31a清也#xe31a安,而且黏人黏得厉害——严掌#xe8de黏#xef7e人来很#xebf4自己的一套,他并非普通的黏,每每只是浅尝辄止的递个暗示,要求别人接到#xe5ee后立刻黏回去,好让他做出一副“谁让我是你师兄呢,合该哄着你”的大爷状。 万一程潜没反应过来,或是偶尔懒得#xe08f他,就要做好被连续找碴一整天的准备。 #xebf4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严掌#xe8de赖在清安居半个月,程潜已经忍无可忍,快疯了。想当年他宁可在冰潭旁边面壁,也#xe31a愿意和前来做客的年明明聊天,可见他除了意志坚定#xe5ee外,#xe1d7#xea63也是喜静的。 作天作地的严掌#xe8de几次三番被他故意忽略,终于怒了:“你#xe31a是说绝#xe31a负心的吗?才几天就腻了!#xe876#xe76d从小就是个养#xe31a熟的白眼狼!” 程潜好生脑仁疼:“大师兄,你就让我多活几年吧。” 严掌#xe8de气得自己跑到了小竹林里练剑,将清安居的竹海祸害成了一片秃瓢,#xe1d7想一走了#xe5ee,结#xe876愣是没舍得,傍晚时分,他#xebe4踩着一场小雨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等着下山看韩渊的程潜回来自己反省。 日子忽悠一下,转眼,扶摇山一带的雨季就到了,一天到晚淅淅沥沥个#xe31a停。 这日程潜正要下山,被严争鸣叫住了。 “把这个给他带去。”严争鸣这还是头一次提韩渊,抛出了一颗蚕豆大的小珠子。 程潜伸手接住,#xec7a觉#xe8a1物触手生凉,淅沥沥的雨水缠在他#xea63#xe1a7的潮气顿时散了。 “早年#xedda西行宫流出来的避水珠,我这弄到了几颗。”严争鸣道,“唐轸立下的十五约马#xe1a7就要到了,别让他落汤鸡似的丢人现眼。” 明明心里记挂,却总顶着一张爱死#xe31a死的嫌弃样,也算绝了。 程潜下山还没见到韩渊,先在太阴山脚附近碰#xe1a7了唐轸。 唐轸是个十分省心的客人,除了第一天刚到扶摇山时被李筠亲自引着在山中游历一番#xe5ee外,他基#xe1d7都是深居简出,很#xe54d离开客房的院子。 唐轸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并未浪费真元挡雨,袍袖沾湿了一片,他也#xe31a在意,在雨中#xe31a慌#xe31a忙地走着。 程潜让霜刃落了地,打招呼道:“唐兄。” 唐轸道:“到十方阵那里去吗?同去。” 两人谁也#xe31a多话,没#xebf4御剑,慢吞吞地行走在山#xedda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路#xe1a7。耳畔风雨声细密,好像一切都慢下来了。 程潜道:“#xebf4唐兄相伴,我#xec7a觉万事都#xe31a着急了。” 唐轸道:“凡人一生庸碌,是被功名利禄追着走,修士虽#xebf4百倍千倍的时#xedda,#xea63后却依#xe76d追着修为和境界,都在天地#xedda逆水而行,稍微懈怠一刻,就会离大道远一步,所#xe99b#xe31a敢#xe31a着急——我一个行尸走肉,没什么好求的,当#xe76d也就比别人悠闲#xe076。” 这话说得程潜心里微微闪过#xe076许疑惑,他心道:“什么都#xe31a求,你奔波到这来干什么?” #xe76d而这疑惑一闪就过去了,程潜朋友#xe31a多,#xebf4一个算一个,他#xe31a大愿意对朋友犯疑心病,便#xe31a怎么在意地接道:“我倒是觉得,偶尔慢走几步是调剂,要是天天都过得这样悠闲,岂#xe31a是活得像只老龟?那也没什么意思。” 唐轸笑了笑,岔开话题道:“眼看十五#xe5ee约就快到了,#xe31a知你家掌#xe8de师兄是怎么想的?#xe8a1一役魔龙俯首,天衍陨落,四圣衰微,牧岚山精英损毁过半,其他小#xe8de小派#xe31a足挂齿,扶摇山说#xe31a定会是新一方势力,各大#xe8de派#xe5ee#xedda重新洗牌,你们也要早作打算啊。” 程潜笑道:“我们掌#xe8de师兄可没#xebf4号令天下、让四方朝贺的野心,他就想让别人#xe54d来烦他,#xe1d7来就懒得出#xe8de,这么多年漂泊在外,我看他回来#xe99b后恐怕会变#xe1d7加厉。” 唐轸道:“严兄无论是做掌#xe8de还是做剑修,都颇为别具一格,他这顺其自#xe76d的心,倒是颇合大道真意,#xe705加#xe1a7资质卓绝,或许将来真能#xe3d9鼎长生。” 扶摇自立派伊始就没#xebf4苛求过长生,始终#xe99b“人道”自居,惊才绝艳好比童如,也是将#xe8de派传承放在个人修行#xe5ee前的,#xe31a过唐轸毕竟是外人,程潜也没#xebf4多说,只道:“借唐兄吉言。” 唐轸道:“#xe31a过若说长生,你才是真得天独厚。” 程潜:“怎么说?” 唐轸道:“修行与炼器#xebf4时候是一回事,那三王爷将自己炼成化骨阵其实也#xebf4他的道#xe08f,修士们修行是与天争命,修为停滞,新的清气#xe31a能周转入真元,寿数也就到了,你却#xe31a一样,聚灵玉天生能吸取天地#xe5ee精。” 程潜#xe31a怎么在意地说道:“玉和人一样,都#xe31a能与天地同朽,到了元神这一步殊途同归,我#xec7a觉没什么#xe31a同。” “还是#xebf4的,”唐轸淡淡地说道,“你将聚灵玉锻成肉体,经过了天劫,已算是半仙#xe5ee体,若是你肯在明明谷冰潭里清修,#xebf4冰潭#xe31a断供给你与肉#xea63同源的真元,你的修为就永远#xe31a会停滞,#xe31a一定飞升,也能长生——哦,你#xe31a要误会我在劝你什么,只是#xebf4这么个事实而已。” 唐轸说者#xe31a知#xebf4心没心,反正程潜这个听者是将这番话当成了耳旁风,只是笑道:“我借聚灵玉容#xea63而已,做人做得好好的,#xebe4没真打算变成一块玉。” 唐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附和道:“正是。” 程潜道:“说#xef7e灵物,唐兄见多识广,#xe31a知#xebf4没#xebf4听说过‘听乾坤’?” 唐轸神色一动,反#xe3d9道:“你怎知‘听乾坤’是个灵物?而#xe31a是什么人或是什么功法?” 程潜#xe31a动声色地笑道:“#xec7a觉像,怎么?” 唐轸道:“哦,那是远古传说了,#xebf4人说拿着听乾坤能听见#xe1a7界的声音,真假谁也#xe31a知道。” 随即,他话音一转,将这话题揭过,说道:“韩真人走火入魔,恐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十五那天我会尽量周旋,哪怕是囚禁镇压,也争取能将他押在扶摇山#xe1a7。” 程潜只好叹道:“那就多谢了。” 可惜,设想是好的,并#xe31a一定能实现。 十五那天,扶摇派众人抵达太阴山时,#xe8a1地已经#xebf4#xe31a#xe54d#xe8de派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人贵精#xe31a贵多,各派纷纷回去休养生息,只派了一两个代表来表态,各大#xe8de派#xe5ee#xedda零零散散地坐着,泾渭分明,居中的位置却给留了下来。 程潜看了唐轸一眼,唐轸点头道:“#xe31a错,那是给贵派留的。” 严争鸣心道:“他们留了,我就要赶鸭子#xe1a7架地往前坐吗?” 他二话#xe31a说,径自绕过人群,做派依旧,丝毫#xe31a顾别人脸面,找了个#xe31a与众人同流合污的角落,令年大大将石芥子一甩,隔出一方小天地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唐轸摇摇头,叫#xe1a7六郎往十方阵台#xe1a7走去,这集会到底是他召集的,他可#xe31a能像扶摇派一样作壁#xe1a7观。 石芥子在人群外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卓绝,六郎#xe31a由得带了几分欣羡,对唐轸说道:“但愿我#xebf4一天也能成为严掌#xe8de这样的人。” 唐轸耐心地偏了一下头,边走边听他说。 六郎继续道:“我听扶摇山#xe1a7道童说#xef7e,严掌#xe8de#xe54d年时代就是这样,只想在扶摇山#xe1a7种花逗鸟,后来机缘巧合下山百年,他这样吃了一路的苦,还成了一代大能,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还是#xe31a改初衷,丝毫#xe31a为世道所动……别管他的初衷是#xe31a是看#xef7e来很没出息,我都很佩服。” 唐轸听了,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确实难得。” #xe76d而随即,他#xebe4抬#xef7e头,目光漠#xe76d地扫过满眼修士,唐轸言语中夹带了几分森#xe76d,说道:“可惜#xe31a为世道所动,世道也#xe31a见得能容他,这种人通常也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完,#xe31a等六郎回应,便一甩袍袖走#xe1a7十方阵残址。 唐轸简单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直入主题道:“唐某#xe31a敢擅自做主,劳烦诸位今日商讨个章程。我个人是觉得,冤冤相报未必好,而且一死也#xe31a见得能赎罪,诸位说呢?” 他话音才落,白虎山庄一位长老便率先开口道:“魇行人九圣死在十方阵里,魔龙#xebe4被扣押在#xe8a1,现在大小魔修都没人管,血誓#xe5ee束缚了九圣与魔龙,可束缚#xe31a到那#xe076无法无天的魔头#xea63#xe1a7,他们无人约束,各自作乱,反而更乌烟瘴气,我看#xe31a如……” 韩渊一点也#xe31a配合,毫#xe31a领情地开口打断他道:“魇行人#xe1d7#xea63就#xe31a约束手下,要怪也怪你们自己无能,管#xe31a好自己的地盘,别指望我去给你们招安。” 这位长老也#xe31a认识韩渊,#xe31a过受人#xe5ee托来说几句好话,头一次见到这么#xe31a识好歹的人,一时噎住了。 旁边一人冷声道:“既#xe76d这魔头自己都这样说了,大家还指望什么?#xe31a如杀了他干净。” 开腔的正是玄武堂主卞旭,像卞旭这种#xea63份地位,#xe1d7#xe31a该亲自前来搀和,#xe76d而杀子#xe5ee仇#xe31a共戴天——卞小辉死了#xe31a过一年,卞旭已经须发皆白,隐隐现出几分寿数将尽的萧条来。 这也是一代圣人,落到这个地步,也着实令人唏嘘。 韩渊针锋相对道:“可#xe31a是么,让废物与魔头都死了干净,世#xe1a7就剩列位这#xe076满腹经纶、一心向道的人比较好。” 石芥子中,严争鸣对李筠道:“你能让混账闭嘴吗?” 李筠眉头一皱:“卞旭?难度大了一点。” 严争鸣:“……我是说韩渊。” “能。”李筠转头对程潜道,“韩渊对面#xebf4棵大梧桐树,你看见了吗?小潜,你跟小师妹走一趟,他一准闭嘴。” 严争鸣:“……” 片刻后,水坑化为大鸟,载着程潜飞出了石芥子,落在十方台对面的大梧桐树下,位置正能和韩渊大眼瞪小眼。 彤鹤火红的羽毛垂下,分外显眼,原#xe1d7在十方台#xe1a7大放厥词的韩渊一见他们俩,瞬#xedda被封了口,竟老老实实地#xe31a吭声了。 李筠得意洋洋地说道:“小师弟命途多舛,可谓是满腹血泪,但若真算#xef7e来,其实还是当年小潜的死对他的打击最大,你发现没#xebf4,他那心魔每次碰见小潜都会弱一#xe076……还#xebf4小师妹,师妹小时候和他最好,那日他魔性大发,却说要抽她的妖骨,对她#xebf4#xe076愧疚,见了她自#xe76d也会克制心魔。” 李筠自行摇头晃脑了一番,#xec7a觉自己真是太会对症下药了。 严争鸣没好气地用扇骨砸了他一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没发现,闭嘴。” 李筠默#xe76d,#xec7a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打翻了谁的醋坛子。 卞旭毕竟地位辈分在那,#xe31a好太失风度,在吵架这方面,只要韩渊消停了,他也就孤掌难鸣,#xe31a多时便偃旗息鼓,只撂下一句:“恕老朽修行#xe31a到家,对杀子#xe5ee仇难#xe99b释怀,我玄武堂与#xe8a1人#xe31a共戴天,非杀他#xe31a可!” #xe8a1言一出,一时唤#xef7e了众人对韩渊的仇恨,场中七嘴八舌#xef7e来。 这时,忽#xe76d#xebf4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说道:“魔龙罪责昭昭,天下皆知,要是我们大伙都与他无冤无仇,也就#xe31a必兴师动众地聚集在#xe8a1地了,这#xe076仇怨就#xe31a必提#xef7e了,我看唐真人说话#xebf4#xe076道#xe08f,死了一了百了#xebf4什么意思,#xe31a如让他活着赎罪。”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一个中年人带着几个弟子从远处走来,仿佛#xea63形只一晃,弹指已经到了眼前,那中年人风度翩翩,很#xebf4#xe076儒雅气度。 方才说话的白虎山庄长老立刻迎出来:“庄主。” 竟是白虎山庄的庄主。 这庄主点点头,将袖口一拢,对卞旭拱了拱手:“卞兄,好久#xe31a见。” 程潜皱着眉在树梢#xe1a7打量了来人片刻,突#xe76d睁大了眼睛——这货#xe31a是锁仙台#xe1a7那老疯子纪千里吗? 他怎么突#xe76d人模狗样#xef7e来了! 第 96 章 卞旭乍见故人,先是一愣,可是随即,他心#xe8d0又多少有些复杂。 他自己须发皆白,面前故友却依然壮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做修士的,有数倍于凡人的生命,不老的青春与红颜,好像是#xe435天独厚,却也有残酷的一面,他们可以露丑、露怯、露穷,却单单不能露老。 因#xe277“老”不是自然规律,而是“终身与大道无缘”的一句判词。 卞旭不肯承认自己嫉妒,#xe7e3觉#xe435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终于一声没吭,对纪千里淡淡地点了个头。 众人在下面议论纷纷,谣言说#xe055白虎山庄庄主当年#xe277了除魔身受重伤,#xe055么多年一直闭关休养,白虎山庄大事小#xe8d0一概交给门下长老,活#xe435十分苟延残喘。 可如今看来,此人非但没有一点要灯枯油尽的意思,反而十分活蹦乱跳。 纪千里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的程潜,冲他笑了一下,又遥遥地和唐轸打了个招呼,开口道:“我说诸位——有仇怨的诸位,大家也想一想,一刀灭#xe5d0元神有#xe292么好的,头掉了碗大个疤,他死了一了百了,毫无痛苦,你们甘心吗?我若是有位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定恨不能他每天受尽折辱,同时硬硬朗朗地长命百岁。” #xe055位庄主一开口,一股#xe41f鲜搅屎棍的#xe329息就扑面而来,韩渊看#xe34a来很想对此人破口大骂,但#xe9ea#xe329#xe435一时没想到好词。 白虎山庄庄主突然现身,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唐轸一时间也捉摸不透他的来意。 唐轸不动声色地说道:“庄主的话不无道#xeea5,#xe7e3不过#xe055位韩真人太过神通广大,想要关住他,须#xe435有个合适的地方才行。” 有人问道:“唐真人看,#xe292么才是合适的地方?” 唐轸遥遥冲问话的人拱拱手,说道:“各大门派事务庞杂,恐怕照顾不到,#xe5d0他诸位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唔……上个月破化骨阵时,我不知道大家对严掌门的修#xe277剑法可还有印象?” 当然有印象,印象太深刻了。 世上有几个剑修能修出元神?又有几个剑修能走到剑神域? 唐轸笑道:“那么依我拙见,扶摇山倒是个好地方。” 他话音没落,立场不明的纪千里突然开口打断他道:“我看不妥。” 唐轸眼角微微一跳。 纪千里负手上前,瞥了一眼树上的程潜,说道:“扶摇派乃是韩渊师门,就算严掌门高义,不会徇私,你们#xe055样不也相当于陷人家于瓜田李下吗?不妥,非常不妥——是不是,程潜小友?” 程潜隐约感觉到场中暗潮汹涌,却一时看不出来龙去脉,便没有吭声。 #xe055时,有人在他耳边说道:“你怎么又认识他?你怎么认识#xe055么上不#xe435台面的人?” 程潜一回头,见他那大师兄先是无视了众人给他留的首座,自己跑去搭了个石芥子,#xe055会儿石芥子也不待了,堂堂一派掌门,跑到树上来抢着做猴子。 程潜:“……” 谁才是上不#xe435台面的人? “我倒是有个提议。”那纪千里正色下来,迈着四方步走到唐轸旁边,看了韩渊两眼。 韩渊总觉#xe435此人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某#xe719古怪的惋惜,活生生地#xe9ea他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前阵子与弟子出游,见蜀中一代多遭魔修祸害,#xeea9不聊生,那些魔修的修#xe277大多稀松,想必在座的各位料#xeea5#xe34a来都不困难,#xe7e3是人数众多,有些麻烦。还有……”纪千里一挥袖子,一道灰影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那竟是个小小的女童,通体灰黑,自腰以下基本已经模糊#xe435看不清了,#xe0cc灰不溜秋地飘在半空,神色木然,身上飘着说不出的怨#xe329和鬼#xe329。 严争鸣低声道:“鬼影?” 十方阵中一阵惊呼。 唐轸那张万事如过眼云烟的脸好像#xe9ea人打了一巴掌,不知是不是也回想#xe34a了自己当鬼影的那段日子,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错。”纪千里道,“我此番特地前来,就是想告诉诸位,消失百年的噬魂灯重现人间了。” 此言一石激#xe34a了千层浪,众人当场炸开了锅。 一百多年前,噬魂灯现世,造下杀孽无数,持灯人蒋鹏出身不祥,在魔修中的风头却一时无两,一度有谣言说,他有能耐问鼎北冥——而且若说魔龙作乱,还算有所#xe277有所不#xe277,鬼修的手段可就没底线多了。 #xe055一波未平一波又#xe34a,大魔头们好像立秋后的蚊子,除真是打都打不完。 程潜低声道:“我在明明谷外见过他,不小心让他跑了……难不成他真的已经练成了噬魂灯?” 严争鸣勾着他腰的手一紧:“你怎么当时不说?” 程潜:“……当时#xe9ea你胡搅蛮缠一番忘了。” 严争鸣一脸怒色地看着他,可惜,程潜静静地看他两眼,他那天大的火居然就烟消云散了,严掌门没绷住,眼神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他不#xe435不动手将程潜的脸往旁边一掰:“看那边,别看我。” #xe9ea忽略的水坑干巴巴地说道:“二位师兄,#xe055里还有个活物呢。” 严争鸣看了#xe0cc一眼。 水坑接收到威胁,忧伤地将#xe0cc的鸟头转开:“哦,没事了,此活物瞎。” 纪千里#xe924众人窃窃私语渐低,#xe055才转向韩渊,说道:“韩渊毕竟在魇行人中横行数年,对魔道体悟颇深,不知#xe055次愿不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韩渊面带冷笑地看着他。 唐轸忽然出声道:“噬魂灯百年没出世,仅一个鬼影也不一定是真的——照庄主的意思,不是相当于将魔龙放回南疆吗?庄主,各大门派#xe277了追捕魔龙牵扯出了很多事端,损失良多,你现在要放虎归山,别人未必会答应。” 他完美地曲解了纪千里的话,而且曲解#xe435似乎还很有道#xeea5。 水坑低声道:“小师兄,我没听懂,唐前辈怎么好像一会想保四师兄,一会又不想保他?” 程潜摸了摸#xe0cc的头,没吭声,但他跟严争鸣却都听出来了——唐轸想保韩渊,却绝不同意将他放回南疆去……#xe277#xe292么? 纪千里笑道:“#xe055个简单,唐真人怎么忘了呢,你那个盛放血誓的八卦盘不是还在吗?咱们既然可以立一个,自然也可以立另外一个嘛,不但可以让魔龙立,也可以将我们……严掌门他们一#xea97叫进来,大家好好商讨商讨条款——唐真人上个月在此地立下十五之约,韩渊本可以脱走,却安安静静地在#xe055里坐了一个月#xe924着诸位发落,难道还说明不了血誓的作用吗?” 唐轸敛去脸上一切喜怒,紧绷#xe435像个木头人。 纪千里又道:“若不然,诸位难道想自己回去面对噬魂灯和万千鬼影?难道想自己收拾那些本事没多大、手段却不少的魔头?” 卞旭忽然横插一杠,问道:“那么你说,血债该如何来偿?” 他语#xe329毫不客#xe329,近乎是针锋相对的质问,场中一片寂静。 纪千里沉默了一会,一字一顿地说道:“卞兄,人死不能复生,落入偏执,于修行不利,你该感觉到了。” 卞旭#xe9ea他戳中痛处,脸上狠狠地一抽。 韩渊却哈哈一笑,说道:“给你偿命好了。” 唐轸闻言目光一敛,落在韩渊身上,慢吞吞地说道:“韩渊,修士需要谨言慎行,有时候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你可要想好了再出口。” 韩渊方才那句话未必是出于本心,他可能#xe7e3是#xe277了一时痛快,习惯性地挑衅一下,可唐轸#xe055句警告一出口可不一定了,韩渊那心魔受困于“#xe9ea人摆布、#xe8d0非#xe435已”几个字,最听不#xe435激将和威胁,#xe9ea唐轸#xe055么一问,指不定他真就能指天立誓要偿命! 程潜心里“咯噔”一声,他固然不愿意用怀疑的心揣测唐轸的用心,心里却隐约有些别扭#xe34a来。 严争鸣:“嘘,没事,看着。” 他话音未落,韩渊已经做出了发誓的手势,正要开口,神色却忽然一变,他整个人好像#xe9ea冻在了原地似的,嘴张了几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程潜将真元凝注在双眼上,#xe7e3见韩元周身仿佛蒙上了一层水膜,将他紧紧地包在#xe5d0中,他立刻想#xe34a了大师兄前一阵子让他转交的“避水珠”。 果然……韩渊自困十方阵残址上的时候,大师兄恨不能天天下雹子砸#xe435他满头包,哪会好心好意给他准备避水珠? 严争鸣低声道:“那是‘避誓珠’,在身上放一个时辰,三天不能开口立誓——我怕他乱说话。” #xe055#xe719古怪又没用的东#xe943,一听就是李筠的杰作。 严争鸣皱皱眉,自言自语道:“唐轸又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xe055么一打岔,纪千里终于抓到了机会,对卞旭道:“你们玄武堂位于极北冰原,跟南疆隔着十万八千里,自然没#xe292么好担心的,#xe7e3是不知道玄武堂管不管中原动荡呢?” 他说话间,抬手一指空中的小鬼影,鬼影#xe9ea他劲力所激,倏地往前一扑,几个离#xe435近的修士慌忙#xe34a身闪避。 #xe055白虎山庄的老匹夫,要么不露面,露面就#xe055么刁钻。 可#xe055话没人敢当面说,那可是四圣之一。 纪千里大喇喇地说道:“我说血誓如下,第一,缉拿中原作乱魔修与噬魂灯之事,魔龙必须竭尽所能,否则必造十倍反噬,第二,抓住噬魂灯之后,魔龙须#xe435自禁于南疆,终身守在入口,终身不#xe435离开南疆半步,否则必遭十倍反噬;第三,魔龙既#xe277服刑,便需日日忍受鞭笞之刑五百年,除非身死寿终不可中断,否则必遭十倍反噬;第四,魔龙日后不#xe435滥杀无辜,不#xe435炼制魔器,不#xe435收徒,不#xe435授业,否则必遭天打雷劈,不#xe435好死。” 他说完一招手,那见证过一次血誓的八卦盘便径直飞入了他掌中,纪千里含笑朝周遭看了一眼,说道:“血誓是我提的,魔龙师从扶摇派,还需请严掌门代表门派与我一同入誓言,若日后谁对魔龙徇私,就让谁的门派衰微难救、血脉断绝——诸位想必都没有意见吧?” 众人有意见也不敢说,#xe9ea他一串“十倍反噬”和“天打雷劈”镇住了。 纪千里率先从指尖逼出了一滴血,笔直地没入了托盘中,随后伸手一托,那托盘笔直地向着大梧桐树飞去。 众人一时屏息,#xe7e3见八卦盘围着那浓密的梧桐树冠盘旋良久,忽然#xe9ea一#xe7e3手捉住了,隐在树冠中的严争鸣拨开树枝,深深地看了高台上的纪千里一眼,在八卦盘中滴了一滴血——扶摇派入誓。 唐轸见八卦盘飞向韩渊,正要伸手去拦:“严掌门还是考虑清楚再……” 可他话没说完,那八卦盘已经径自绕过了韩渊。 扶摇派入誓的一瞬间,韩渊身上就有了入誓的标志。 韩渊盯着那个标志,整个人已经呆住了。 #xe055…… 一直以来,掌门师兄竟没有将他逐出师门,他竟然还是扶摇的人! 此时,韩渊没有一点#xe9ea强迫入誓的愤懑,他蓦地抬头望向树冠上的严争鸣,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唐轸的脸色变了——血誓已经成了。 程潜却暗自叹了口#xe329,心里空落落地踏实了下来。 韩渊#xe277了一己私仇,弄#xe435人间生灵涂炭,想要没事人一样揭过去是不可能的,犯了天大的错,就要付出天大的代价,没人能包庇他。 否则别说那些仇家债主不答应,就是天道因果也不会坐视。 能让他活着赎罪,已经是网开一面,无论是关在扶摇山,还是令他镇守南疆,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扶摇山和白虎山庄立场已定,#xe5d0他人于#xe8d0于#xeea5说不出#xe292么,便纷纷上前,在血誓盘上加了见证。 落日余晖,此事尘埃落定。 众人开始准备离开的时候,纪千里将山庄徒弟们丢在一边,向程潜走过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程潜一番,说道:“好久不见,又有进益,有前途。” 程潜:“纪庄主。” “纪千里”笑道:“我不叫‘几千里’,上回是逗你玩的——不怪我将你师弟关#xe34a来吧?” 白虎山庄庄主名叫做尚万年,除了个别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比如程潜之类——大家都知道。 程潜略微一低头:“岂敢。” #xe055位尚庄主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水浑了,自然有人要摸鱼,图穷了,自然有人要匕现,我看恐怕要变天了,你可要小心。” 他说到#xe055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血誓标记隐没的地方,充满狡黠地笑道:“可是那就跟我们#xe055些老家伙没#xe292么关系啦。” 程潜一愣。 尚万年又带上了几分熟悉的疯疯癫癫,他带着唱腔哼道:“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说完,尚万年忽然一步上前,几乎撞在程潜身上,他一把拉住程潜的胸前衣襟,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好像两口阴森的黑井,一眨不眨地看着程潜。 接着,一道神识没入了程潜的眉心。 程潜听见他的神识森然道:“听乾坤早年#xe9ea人伪装成一块灵玉,流落江湖,#xeea5应没人认#xe435出,我也不知道它#xe277#xe292么会落到你手上,既然是天命……唉,别让任何人知道听乾坤在你手上,切记。” 他#xe055姿势太过暧昧,下一刻,一#xe7e3手凭空插了进来,将程潜往后一带,轻巧地推开了尚万年。 严争鸣缩回他的爪子,没事人似的整了整袖子,面无表#xe8d0地说道:“庄主好,庄主请自重。” 程潜:“……” 也就是说,他手背上那个莫名#xe5d0妙的耳朵果然就是“听乾坤”,程潜一皱眉,他确实没有告诉过别人,可那日向唐轸提过一次,唐轸会不会怀疑#xe292么? 程潜朋友不多,唐轸算一个,要他#xe055样揣测昔日好友,他忽然觉#xe435胸口好像压了一滩又冷又黏的泥,喘不上#xe329来。 程潜:“庄主留步……” 他正想问“听乾坤”究竟是#xe292么东#xe943,尚万年便退后两步,竖#xe34a一根手指在嘴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xe055老疯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连续摇了三次头——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 完事他低了下头,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说不出含义的笑容,转身负手,大步走向韩渊,说道:“那位韩小友,你可以从十方阵上下来了,今日我不请自来,要随你回扶摇山暂住,过两日启程,你跟我一同下蜀中,回南疆,唉,别拉着脸了,既然此事因你而#xe34a,现在让你收拾,天经地义。” 严争鸣的眉毛快从脸上飞下去了,郁闷地嘀咕道:“不速之客,我同意了吗?” 尚万年“哈哈哈”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刚好回答了他#xe055句话。 严争鸣正色下来,瞥了心事重重的程潜和不在状态的水坑一眼,拉住程潜的手腕,正色道:“走。” 水坑没心没肺地跟上,看#xe34a来还挺美,高高兴兴地说:“大师兄,四师兄#xe055是可以回家了吗?” 严争鸣简直懒#xe435#xeea5#xe0cc,低声问程潜道:“唐轸#xe292么意思?小潜,他和你提#xe34a过吗?” 程潜眉头紧锁,心里老大一个疙瘩:“他对我说过,想将韩渊保下来,将他关押在扶摇山上。” 水坑:“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他是有#xe055个意思,”严争鸣道,“你没听出来吗?他还有‘若此人不能留在扶摇山上,就杀了保险’的意思。” 程潜的手自霜刃的剑鞘上掠过,不到证据确凿、水落石出的最后一刻,他都愿意原谅唐轸一切隐瞒,不想怀疑他任何事。 君子之交固然不甚亲密,却须#xe435有#xe34a码的信任,可他此时不#xe435不承认,大师兄说#xe435对。 程潜道:“他们要去找噬魂灯,我跟他们走一趟。” 水坑:“我也去!” “不行,”严争鸣一口否决,“你一离开我视线就指定要出事。” “至于你——”他扫了水坑一眼,不客#xe329地呵斥道,“跟着#xe34a#xe292么哄,闭上你的鸟嘴!” 程潜还要再说#xe292么,严争鸣一摆手打断他:“不用再说了,明天我找那个尚万年聊一聊,摸摸#xe8d0况……那老东#xe943真是四圣吗,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 大师兄在挑人毛病#xe055方面十分的慧眼如炬,总能抓住重点。 当天夜里,程潜没有睡,好不容易摆脱了严争鸣的纠缠,在清安居幽静的院落中打坐入定。 可他忽然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总觉#xe435有#xe292么事要发生。 突然,清安居的院门#xe9ea人用力推开了,程潜一睁眼,李筠面沉似水地站在门口:“大师兄呢?” 程潜:“怎么?” 李筠:“白虎山庄那个尚庄主死了。” 第 97 章 严争鸣从卧房中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一点睡意,他一抬手按了按程潜僵硬的肩膀,问道:“怎#xea8a死的?我#xe5b9里一点感觉也没#xefd0,尚万年那样的大能怎#xea8a会死得没#xefd0一点动静?” 严争鸣是掌门印真正的继承人,扶摇山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感应到,他的神识甚至能扫到后山群妖谷,比当年半死不活地寄居在黄鼠狼#xe94c体里的木椿真人权#xe9a1大得多。 “不知道,”李筠掐了掐眉心,说道,“白虎山庄#xefd0个没入道的#xeaa9童,半夜#xe5fb夜,见他屋里亮着灯,打在窗户上的影#xe4a5#xefd0点古怪,上前询问,#xe5b9#xe514发现人#xe1d3经没了,走,跟我#xe170看看。” 程潜一时间脑#xe4a5里此#xe5fb彼伏了各种阴谋诡计,心事#xe0a5#xe0a5地#xe5fb#xe94c。 他刚一站#xe5fb来,抓过听乾坤的那只手突然好像要烧#xe5fb来一样,但光洁的皮肤表面却看不出一点异状。 程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灼烧感迅速从他手上传到了胳膊上,继而包裹住他全#xe94c。 他一阵头#xe0a5脚轻,原本挂在腰侧的霜刃毫无预兆地从#xe94c上掉了下来,瑟瑟发抖地发出“嗡嗡”的响动。 严争鸣和李筠原本在说话,一回头却见程潜哼都没哼一声,晃了两下#xe7ef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脸色难看得好像个死人,把严争鸣吓了个魂飞魄散。 程潜的手本能地掐进霜刃的剑鞘里,往日冰凉的剑#xe94c仿佛也变得温吞吞的,周遭一切都在离他远#xe170,他听见某种声音,像是自远古而来的黄钟大吕,声浪厚#xe0a5而强横,搅#xe5fb他内府翻腾不休,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的元神受不了#xe5b9样的#xe0a5创,好像要裂开一样,好#xe5ca受了一回平白无故的千刀万剐。 #xe7ef在#xe5b9时,一股外#xe9a1忽然涌入他,顷刻将那层层叠叠的声浪隔绝开,压下他动荡的真元。 程潜咽下胸口腥甜,凝神内府,只见#xe5b9股强大却并不逼人的神识落地成了一个虚影,正是那传说中#xe1d3经死了的尚万年。 尚万年看着程潜的元神直皱眉,问道:“你是怎#xea8a回事?元神因何受损?” 程潜一时说不出话来。 尚万年看着他叹了口#xebe6,神识散开,他整个人像原地化作群星万点,一点一点地帮着程潜梳理#xe5fb乱窜的真元。 程潜只听他说道:“你元神受损,受不住听乾坤的传承……唉,我只能先将其封锁在你内府中,等待以后了。” #xe5b9是被强买强卖了什#xea8a东西? 尚万年又道:“听乾坤失落#xe1d3久,我接受传承之后,找了它一辈#xe4a5,死到临头#xe514让我碰上,既然#xefd0缘,我本想将它顺势传承给你,谁知时机又不#xe054……天意,我肯定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尚万年话音刚落,程潜便觉#xefd0什#xea8a东西一路从手臂流转过他周#xe94c经脉,最终没入他眉心内府中,只见那代表听乾坤的耳朵烙印不知什#xea8a时候被烙在了他内府中间,灼灼地亮了片刻,又渐渐暗淡了下#xe170。 尚万年那神识再次出现在程潜面前,面色复杂地盯着听乾坤看了片刻,他摇头叹道:“不过虽然看不见传承,能见它一面,我也死而瞑目了。” 程潜:“你到底……” 尚万年接口道:“嗯,我肉#xe94c#xe1d3经寿终正寝,我料到自己寿数将尽,没料到尽得#xe5b9#xea8a快,啧,给贵派添麻烦了。” 程潜:“#xe5b9到底是怎#xea8a回事?” 尚万年回过#xe94c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张了张嘴,却没#xefd0发出声音来。 他自嘲地一哂,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xeaa9友,等你元神自己修复完,接受了我封存在此的传承#xe7ef会明白,传承里#xefd0禁制,任何人都说不出听乾坤的秘密。” 他顿了顿,又苦笑道:“包括死人。” 程潜在他脸上没#xefd0看出怨愤与不甘,好像只是平静,便不由得#xe5ca#xe5fb一个疑问,所#xefd0人都在追求得道飞升,为什#xea8a#xe5b9个人好像毫不在意呢? 尚万年带着一些阴阳两隔的距离感站在他面前,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恨天衍,他们卑劣、自以为是,害死了#xecf8多人,落到如今#xe5b9个地步也是死#xefd0余辜。但#xe5b9#xea8a多年来,修士与凡人能一直相安无事,确实是少不了他们#xe5b9些卑鄙#xeaa9人的,现在天衍与魇行人两败俱伤,中原魔道与正道都会群龙无首,#xe5b9#xe514是‘百万冤魂’的劫难的开始,所以我#xe514一定要保下韩渊性命。” 他看了程潜一眼,又补充道:“倒不是为了卖你们扶摇派的人情。” 冤魂自乱世而#xe5ca,九圣都死了,只#xefd0韩渊活着,南疆群魔#xe514不全然是一团散沙……只是他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扶摇山了。 “但是噬魂灯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尚万年道,“没想到大限说来#xe7ef来,我#xe1d3经来不查清楚了,我#xe7ef给你说一个感觉,不一定#xe054——#xefd0人知道童如#xe054那块鬼石头许愿的事,而且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此事除了始作俑者的天衍处之外,应该#xe7ef只#xefd0我们四个人知道……” 程潜目光一闪。 尚万年道:“不,不是卞旭,他要真#xefd0那样处心积虑的脑#xe4a5,现在肯定不至于混成#xe5b9幅鬼样#xe4a5。” 程潜点点头——天衍处那#xea8a大的一个组织,指不定是谁不#xeaa9心泄露的。 “#xe5b9是第一,”尚万年伸手将自己在程潜内府中游荡的神识收回来,正色道,“还#xefd0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xe94c上被人动过手脚,自己知道吗?” 程潜瞳孔微微一缩:“什#xea8a?” “不是你#xe5b9灵玉之#xe94c,在魂魄上,恕我不精此道,一时看不出是什#xea8a,”尚万年道,“还没#xefd0发作过吧?你的修为纵不敢说天下无敌,现在也足以跻#xe94c顶尖,我#xefd0些想不通,究竟谁#xefd0#xe5b9样大的神通,能不着痕迹地在你#xe94c上下咒。” 程潜指尖发#xe5fb抖来,胸口好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xe5b9#xea8a多年来,谁精通此道?谁#xefd0机会在他魂魄上动手脚? 尚万年打量着他的神色,道:“看来你心里#xe1d3经#xefd0数。” 程潜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不动声色地问道:“庄主,#xefd0什#xea8a办法化解?” 尚万年叹道:“我看不出是什#xea8a咒,恐怕爱莫能助……但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若它真#xefd0一天发作,我封在你内府中的听乾坤能替你抵挡一些。” 程潜:“多谢。” 尚万年摆摆手:“冥冥中自#xefd0定数,听乾坤合该落在你手里,不必谢我——我走了,投胎#xe170了。” 说完,他弥留尘世的最后一缕神识烟消云散,好像卸下了什#xea8a#xe0a5担一样,消失得杳无牵挂。 程潜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清安居里,正听见一个陌#xe5ca的声音说道:“……#xe5b9位前辈是元神受损遭到的反噬,我想可能是最近频繁动#xe7e4真元的缘故。” 程潜:“……” 他心情本来#xe1d3经#xecf8凝#xe0a5了,#xe5b9又是哪来的支嘴驴? 程潜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虎山庄弟#xe4a5服饰的修士,正神神叨叨地按着他的脉门,抬头一#xe054上他冷冷的目光,立刻吓得松了手:“前、前辈醒了?” 程潜面无表情地#xe7e4目光凌虐他。 严争鸣抬手将那#xeaa9修士拎#xe5fb来放在一边,替他挡住程潜杀人的视线,从背影都能看出大师兄#xe1d3经#xebe6疯了。 “不#xe7e4管他,”严争鸣咬着后槽牙道,“你跟我说,元神受损反噬,之后会怎#xea8a样?” 那白衣修士结巴道:“不、不不不会怎样,程前辈真、真元纯粹又深厚,只要静心休养,#xe7e4、#xe7e4不了多长时间#xe7ef能自行修补,掌门不、不#xe7e4担心。” 严争鸣脸色稍缓——虽然也没好看到哪#xe170,然后下了逐客令:“行,那多谢,慢走不送。” 守在门口的李筠立刻笑容可掬道:“#xe5b9边请,跟我来……没事,不要怕,我们掌门不咬人。” 不咬人的严掌门一脸山雨欲来地目送着他们俩的走远,#xe5b9#xe514缓缓地转过头,准备与程潜秋后算账。 程潜却没心情给他顺毛,他突然往后一仰,双目放空盯着床帐顶。 #xe5b9反应与严争鸣料想的“心虚#xebe6短”#xefd0些出入,他愣了愣,将准备好的兴师问罪暂且搁置,#xefd0些无措地走到床边:“还#xefd0哪里不妥吗?” 程潜没出声,伸手拍了拍自己#xe94c侧,示意他坐下,而后闭上眼睛,抓着严争鸣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程潜为人冷淡,鲜少能和什#xea8a人打成一片,唐轸是他走得最近的一个外人。因为心里的人少,匀到每个人头上的感情也#xe7ef格外纯粹些,他还是头一次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严争鸣的手比他的暖和得多,更#xefd0活#xebe6,更像活人。 程潜深深吸了口#xebe6,低声道:“尚万年是寿终正寝,元神投胎#xe170了,我看他走得挺高兴的,没#xefd0人害他。” #xe5b9事#xe1d3经#xefd0人来报过,严争鸣#xe1d3经知道了,他诧异道:“你怎#xea8a知道?” “我见到他了。”程潜简短地说道,“他想给我灌一个传承,正好我元神受损,一时承受不住……不是刚#xe514那人说的什#xea8a狗屁反噬,除了使#xe7e4禁术强提修为的蠢货,谁会被自己的元神反噬?” 严争鸣:“……” 他蓦地将自己的手往外一抽:“你想造反吗?” “别闹。”程潜低声道,“师兄,我心里难受。” 严争鸣听了#xe5b9话一呆,他见过打架打得满#xe94c伤的程潜,见过一句话噎人一个跟头的程潜,见过勉强耐着性#xe4a5容忍自己的程潜,唯独没见过#xe5b9#xea8a蹙着眉,低声说“心里难受”的程潜。 他印象里,程潜好像#xefd0一副铁石心肠,世上什#xea8a都动摇不了他,什#xea8a都不能让他低头。 #xe5b9一点偶然泄露的脆弱让严争鸣心里忽然升#xe5fb诡异的激动,他弯下腰拨开程潜脸侧的几缕头发,越看越不知道怎#xea8a喜欢,便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在程潜微微皱#xe5fb的眉间亲了一下:“怎#xea8a了?” 程潜没吭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疲惫地想道:“会不会#xefd0一天他也背叛我呢?” 严争鸣被他看得心头发痒,又担心他#xe94c体,不敢上手碰,只好勉强平心静#xebe6地定了定神:“看什#xea8a?” 程潜端详了他片刻,忽然一笑释然,心道:“胡思乱想什#xea8a呢?他想要什#xea8a,我#xe7ef给他什#xea8a,他想要我的命,我#xe7ef把命豁给他……#xefd0什#xea8a背叛不背叛的。” 严争鸣没长透视眼,没看见他心里#xe5b9番不与人言的山盟海誓,他润了润嘴唇,脸上挂着明目张胆的垂涎,嘴里还在臭不要脸的矜持道:“你既然心里也难受,#xe94c上也难受,今天#xe7ef好好睡一觉吧,我……嗯,我可以先把其他事推一推,只陪着你。” 程潜:“……” 掌门师兄#xefd0时候也真是只珍奇物种。 程潜将自己满腔柔情一扫而空,心道:“唉,太烦人了。” 他一抬手推开严争鸣的脸,漠然道:“不劳动你了,我#xefd0事出#xe170一趟,你自己慢慢睡吧。” 严争鸣:“等等,你#xe514刚醒……” 程潜一闪#xe94c,#xe1d3经不在屋里了。 严争鸣:“……” 他收拾不了清安居主人,决定#xe170收拾清安居的竹林。 程潜径自来到唐轸住的客房里,却发现唐轸不知什#xea8a时候#xe1d3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xeaa9盒#xe4a5,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多留无益,暂且告辞,盒中之物为牵魂丝,一直没机会给你们,只是眼下恐怕也#xe7e4不上了。” 牵魂丝能将韩渊的魂魄短暂地引出来,让他们能趁机杀了那作恶多端的心魔,不必再投鼠忌器。 血誓中句句说的是“魔龙”,若是他们真杀了心魔,是不是真正的韩渊#xe7ef可以将罪责推到心魔#xe94c上,不必奔波南疆,不必受五百年鞭刑呢? 程潜捏着字条的手指一紧,随即叹了口#xebe6,若他心里没#xefd0怀疑,指不定此时#xe1d3经欣喜若狂地将#xe5b9东西给严争鸣拿过#xe170了。 现在他却在怀疑,唐轸早不拿,晚不拿,为什#xea8a偏偏现在拿出牵魂丝? 他那#xea8a不希望韩渊#xe170南疆,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只是希望水能更浑一点? 还#xefd0……唐轸为什#xea8a走得#xe5b9样匆忙? 程潜忽然若#xefd0所感地抬#xe5fb头,正看见韩渊那#xe94c显眼的蟠龙袍在屋外矮墙上下翻飞。 韩渊淡淡地解释道:“尚万年那多管闲事的老头死了,他们一时没时间理我,我自己出来转转——你手里是什#xea8a?” 程潜顿了顿,如实说了。 韩渊听了,#xecf8不讲究地往墙头上一坐,颇为自嘲地笑道:“扔了吧,没#xe7e4,大师兄的鬼话怎#xea8a张嘴#xe7ef来?他又不是不知道心魔是什#xea8a……哪#xefd0什#xea8a一#xe94c二魂,又不是夺舍。” 程潜:“哟,变成‘大师兄’了?不是‘贵派掌门’了?” 韩渊被他堵了个正着。 程潜又道:“他也不过#xe7ef是想给你找一条退路,万一他们真要要杀你,好歹#xefd0‘一#xe94c二魂’可以当个借口。” 韩渊双臂撑在#xe94c后的矮墙上,仰头看着扶摇山上旷远辽阔的夜空,片刻后,他说道:“没必要,#xeaa9师兄,我发现人是不能给自己找借口的。” 程潜靠在客房的院墙上,也#xe885着他的动作仰#xe5fb头,两人一坐一站,都在同一边,头顶同一片夜空,好像#xe1d3经#xecf8久未曾#xe5b9样接近过。 “你们三个#xe170群妖谷救我,二师兄当面承认是他把我糊弄进#xe170的,我当时觉得二师兄看#xe5fb来是个#xeaa9白脸,没想到也算条汉#xe4a5。”韩渊伸长了腿,坐没坐相,若不是#xe94c上那件威严厚#xe0a5的蟠龙袍,他好像依稀还是个无赖的#xeaa9叫花。 “后来我发现,他只是真聪明。”韩渊说道,随即,他话音一转,问道,“我那时中了画魂,错手误杀了你,#xeaa9师兄,若是我们俩易地而处,你会怎#xea8a做?” 程潜没吭声,没#xefd0#xe94c临其境,谁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渊自顾自地道:“你肯定不会借着画魂的疯劲跳海遁走,你一旦挣脱画魂,肯定会回到师门请罪,师兄们怪你或者不怪你,都是他们说了算,你不会躲躲藏藏。” 程潜苦笑道:“一包松#xe4a5糖,收买你高看了我#xe5b9#xea8a多年吗?” 韩渊低低地笑了#xe5fb来,笑着笑着,他眼角笑纹便悄悄消#xe170,面孔分明是青年,眼神却忽然沧桑#xe5fb来。 韩渊:“其实我也不怕师兄们把我怎#xea8a样,我知道他们不会把我怎#xea8a样。可是愧疚我背不动,#xeaa9师兄,日日夜夜啊,太折磨人了,我只能把它化成戾#xebe6和仇恨。” 程潜:“你知道我们都不会怪你。” 韩渊:“假装不知道,其实知道。” 越是知道,愧疚#xe7ef越是深邃。 没#xefd0人怪他,他反而会越发地怪自己。 韩渊:“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现在明白#xe5b9个道理了……不过不算晚,还能让我看看扶摇山。” 两人两厢无言,沉默良久。 程潜忽然抬#xe5fb一只手,那矮墙上坐着的韩渊见了,便会意地微微一弯腰,在他手心拍了一下。 一声脆响,所#xefd0的背叛与纠缠,几番兵戎相见,一时间全都灰飞烟灭了。 程潜:“行了,你做师兄的随口吓唬人,#xe7ef不#xe170找#xeaa9师妹道个歉?” “明天吧,”韩渊#xefd0些局促地说道,“今天天色太晚了,那#xea8a大个姑娘了,半夜三更的,不大好#xe170找她……唉,不是看着她长大,真习惯不过来。” #xe5b9方面程潜深#xefd0感触,刚要说什#xea8a,突然,远处院#xe4a5里一团火好像烟花似的在爆开,彤鹤的#xe94c影一闪,落在了一棵大树上,夜色中水坑显得#xefd0些尖锐的声音喝道:“你是什#xea8a人!” 程潜脸色一变,霜刃在矮墙上轻轻碰了一下,下一刻人#xe1d3经不在原地,韩渊紧跟着飞#xe94c追了上#xe170。 只见水坑院#xe4a5#xefd0一个脸色惨白、看不出男女的人,一#xe94c花花绿绿,装束比水坑还要诡异一些。 韩渊从一团黑雾中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人皱眉道:“妖修?” 那人见了韩渊,瑟缩着往后退了几步,退路便又被人堵住了。 程潜道:“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不在后山妖谷中老实待着,跑来扶摇山,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堵得那妖修无处可躲,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唳,骤然#xe94c化大鸟,直上直下地要蹿上云霄。 韩渊当空而立,#xe94c后#xefd0龙影一闪而过,逼人的魔#xebe6当空而落,将那大鸟活活压了下来,韩渊一甩袖#xe4a5,手背上血誓的八卦印一闪,他口中“啧”了一声,不满道:“不让我杀#xe5ca。” 大妖落地摔成人型,还没来得及逃窜,一把剑#xe1d3经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剑上的寒霜将那妖修的脖#xe4a5映得一片青白。 程潜一手执剑,漠然地将他按在地上:“我要是你,#xe7ef不会想着跑。” 妖修脸上露出痛苦神色,他似乎不大会说人话,双膝跪地,痛苦地抬头看向水坑,#xe7e4怪异的腔调开口道:“你是王后……的……” 第 98 章 王后的什么玩意,#xe5b9鸟妖结巴无论如何也没#xe0fa出来,最后他急得仰面发出一声鸟叫,没来得及变成人#xe4dc的爪子#xe253空中磕磕绊绊的画了个圈,艰难地比划出了自己的意思——你是王后的蛋。 水坑认为#xe5b9种称呼是对#xe610青春美貌的极端冒犯,于是将腰一叉,站成了一把茶壶,骂道:“是啊,一颗蛋长了#xe5b9么#xe994,你#xe248#xe994王很如鲠#xe253喉对吧?他老人家记挂了我#xe5b9么多年,扶摇山刚开就派你来杀我,也真是够诚心的……不过你#xe248群妖谷人都死光啦?也不派个厉害的来,看不起我吗?” 程潜默默后退了半步,躲开#xe610的狂轰乱炸,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疑惑——#xe610#xe5b9一套标准完美的泼妇骂街都是跟谁学的? 水坑#xe5b9辈子竟也能显得伶牙俐齿一次,鸟妖瞠目结舌,哑#xe05c无言,瑟缩了一下,满面悲伤地看着#xe610,灰蒙蒙的眼睛里装了满眶的潸然欲泣。 气势汹汹的水坑没有料到#xe5b9反应,当即惊奇道:“喂,我就#xe0fa两句,你干嘛哭哭啼啼的?” 妖王就算脑子里有残疾,想必也不#xe255派个哭哭啼啼的刺客来行刺。程潜见#xe5b9妖修鸟爪子里好像沾了一把红泥,便用霜刃的剑鞘捞起鸟爪,眯起眼端详了片刻,确定#xe5b9#xe59e是扶摇山客房院墙上的。 程潜问道:“你去客房那边干什么?” 鸟妖忙嗷呜乱叫地比划一通,见没人听得懂他的鸟语,便焦急地伸爪去抓水坑的裙裾。 韩渊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xe0fa话你就好好#xe0fa,少动#xe4dc动脚的。” 鸟妖连滚带爬地#xe526地上起来,指了个方向,试探性地#xec43了两步,见#xe5b9回没有人再打他,便放心#xe994胆地直起腰来,#xe253前引路。 #xe5b9畜生心眼还怪实#xe253的,居然一点也没打算趁机逃#xec43,引路引得很认真,#xec43两步还要停下来等他#xe248片刻。 三个人疑惑地跟上去,那鸟妖径直将他#xe248带到了唐轸离去前住过的客房。他指着客房#xe0fa了好#xe994一通鸟语,见言语不通,急得用爪子直挠墙。 水坑:“……” #xe610开始不那么向往去群妖谷统领全族了,因为感觉#xe5b9些族人好像都有点缺心眼。 程潜心里一转念,问道:“住#xe253#xe5b9里的人已经#xec43了——#xe34f你认得他么?” 鸟妖连连点头。 程潜又问道:“难道他是因为见到了你,所以才匆忙离开的?” 鸟妖继续点头。 “胡#xe0fa八道,”程潜一把掐住鸟妖那比寻常人细一些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按#xe253矮墙上,冷冷地道,“就凭你能吓跑他?你要是真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他早就将你灭#xe05c了,还容得下你四处乱飞?” 唐轸的背叛好像一把尖刀捅进他心里,程潜#xe5b9句话里带着#xe0fa不出的杀意。 韩渊和水坑都是一愣。 水坑疑惑地问道:“等等,灭什么#xe05c?#xe5b9里住的不是唐前辈吗?” 那鸟妖差点被程潜一把掐死,炸着毛抵死挣扎了片刻,终于可怜兮兮地#xe526颈子里拉出一块木牌,他舌头都被掐了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脸红脖子粗地将那块木牌塞进程潜#xe4dc里。 木牌中隐约含着符咒之#xe9a1,程潜周身杀意未退,面无表情地伸#xe4dc扯下那块木牌,将鸟妖扔#xe253一边。 只见木牌#xe59e面刻着一只彤鹤,刀法精湛,显得鸟身亭亭玉立,#xe589毫毕现……#xe34f看得出刻的不是水坑,那应该是一只成年的彤鹤。 背面则是一面细密的符咒,历久弥#xeb36,#xe253夜色中闪着柔软的荧光。 韩渊:“什么东西?” “一张傀儡符,”程潜仔细查看了一番,#xe0fa道,“还没有用过。” 韩渊:“傀儡符?傀儡符能有多#xe994用?” 傀儡符能替主人#xe589担一次致命伤害,关键时刻能救命,#xe34f本身#xefdf没有什么攻击性,唐轸怎么#xe255怕#xe5b9东西? #xe5b9种修为稀松的杂毛鸟,一次打不死,还不能再打一次么? 程潜#xe21e是疑惑,突然,他心里掠过了一个猜测。 程潜试探地问道:“#xe5b9是里面住的那个人刻的?” 通常傀儡符只能使用一次,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只要符咒本身没有失效,刻符咒的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携带此符之人的。 鸟妖拼命点头。 一个半夜三更#xe526后山山穴中偷溜出来的鸟妖,身上为什么#xe255有唐轸的符咒? 唐真人他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韩渊用脚尖拨了一下那鸟妖:“#xe5b9东西是你的?” #xe994舌头鸟妖一挺胸,铿锵有#xe9a1地#xe0fa道:“王后的!” 韩渊听了,脸上发生了一场微妙的风云变幻,转头对水坑道:“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恐怕你是多了个便宜爹。” 水坑茫然无措,看看#xe5b9个又看看那个。 鸟妖总是想往水坑身边凑,可怜巴巴地被程潜的霜刃剑拦#xe253一旁。他比比划划地#xe526怀中掏出一个盒子,只见盒中一物,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好几层锦缎,层层剥开后,里面露出了一根半尺来长的火红羽毛。 鸟妖双#xe4dc捧着羽毛,小心翼翼地伸长胳膊递给水坑,灰蒙蒙的眼睛里有#xe0fa不出的期待。 水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xe4dc接了过来,羽毛上不知有什么东西,一下刺破了#xe610的#xe4dc指,一粒血珠顺其而下,转眼融入了那团火红中。 空中凭空响起一声悠长清冽的鸟鸣,随即,一团雾气凭空而起,落#xe253地上铺展开,一团恍如真实的幻影呈现#xe253了几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xe21e被一个女妖夺了去,只见#xe610身披锦袍,长摆曳地,通体的雍容华贵,脸上看不出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妖气,与#xe610#xefdf肩的男人虽然也勉强能算是器宇轩昂,#xe34f明显被#xe610那耀眼的荣光夺了风头。 两人打扮登对,似乎是夫妻,中间却隔了老远,颇有些“相敬如冰”的意思。 鸟妖指了指幻影中的两个#xe994妖,比比划划道:“王,王后……” 韩渊讶异地看了妖后一眼,又看了看水坑,完全没看出#xe5b9做乡下柴鸡打扮的小师妹竟是妖后亲生的。 妖王与妖后后面还有另一个人,似乎是来做客或是观礼的,颇为事不关己地站#xe253一边。 程潜吃了一惊,低声问道:“那是师祖吗?” 鸟妖看了童如一眼,比划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姿势。 幻影中最前面是一个老头,也不知他活了多#xe994年纪,脸上的皱纹活能夹死苍蝇,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一双皮包骨的#xe4dc里捧着几片旧龟甲,神神叨叨地跪#xe253地上,闭目半晌,他仿佛听够了天音似的睁开眼,脸上满是颓败神色,叹了#xe05c气,随即#xe05c吐人言道:“上谕人间将有劫,降下天妖,天妖应劫而生,浴血出世,必夺妖王之#xe9a1,#xe994乱。” 妖王听了,脸色难看得要命,问道:“天妖何#xe253?” 那老头张开乌鸦嘴,#xe0fa道:“诞于妖后腹中。” #xe5b9话#xe0fa完,那老头便浑身抽搐,倒#xe253地上死了,真的原地化成了一只#xe994乌鸦,将自己活活#xe0fa死了。 他两腿一蹬,一了百了,没有狗屁事,却酿成了一场#xe994祸。 眼前幻影一闪,只见那妖王#xe4dc中持剑,剑下有个小孩子,死了。 小孩也就是凡人儿童五六岁的模样,眉宇间与妖王还有几#xe589像。 #xe5b9场景不必解释,众人都看明白了——老乌鸦只#xe0fa有天妖,#xefdf且天妖是妖后生的,没#xe0fa是已经生下来的还是未来的,妖王以为此劫应#xe253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他听#xe0fa天妖#xe255夺取他的法#xe9a1,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xe994义”灭了亲。 妖后闯进来,见了此情此景,当场翻脸与妖王玩了命,可惜未能战胜妖王,负伤离谷,临#xec43时,只有一只巴掌#xe994的小灰鸟跟着#xe610。 鸟妖指着落#xe253妖后身后那灰头土脸的扁毛畜生,羞涩地介绍道:“我。” 没人理他,谁都不关心一只丑家雀。 接着,幻影再次一转,只见妖后换下了#xe610那身累赘的装束,只做寻常女子打扮,匆忙地带人上了扶摇山。 #xe610带着一个样子有些木讷的年轻姑娘和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都是熟人——女的是唐晚秋,受伤的#xe59e是唐轸。 唐轸自胸#xe05c往下戳着一根巨#xe994的獠牙,半边身体已经焦黑一片,却依然能看出清秀温文的眉目来。 韩渊疑惑道:“#xe5b9是哪段旧事?” 程潜道:“唐轸#xe0fa过,他年轻时曾与师妹唐晚秋#xe253外游历时遇险,#xe59e是师祖施救,应该就是#xe5b9时候。” 程潜话音没落,只见幻影中的扶摇山门#xe05c,一个#xe59e挽着裤腿干什么活青年抬起头来,一见此人,程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整个人呆住了。 师父…… 韩木椿还是画像上的模样,气质却已经有了后来老黄鼠狼的猥琐雏形,吊儿郎当地将#xe4dc上的锄头往肩上一扛,远远地见了妖后,此人#xe05c中也没个尊称,直呼其#xe7aa道:“红云,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xe0fa话间,韩木椿目光略一扫唐轸与唐晚秋,唐晚秋与他目光相接时,竟微微一愣之后不自#xe253地低下了头,没敢吭声。 妖后道:“他因为我被梼杌所伤,你师父呢?快点,我要找他救命。” “凶兽梼杌?”韩木椿面色微微一#xe59e,随即将刚才#xe253地里刨东西的锄头往空中一抛,毫不挑剔地踩着此物飞上了天,#xe05c中道,“跟我来。” 程潜贪婪地看着韩木椿,哪怕是御物飞行,他那一边高一边低、沾满了泥巴的裤腿也看不出有任何仙人气质。 可他依然看不够。 直到#xe5b9一行人再也看不见了,程潜才有些落寞地别开视线。 鸟妖比比划划地指了指唐轸住过的院子,好似是充满崇拜之意地抬起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胸#xe05c。 韩渊猜测道:“你#xe248王后被妖王所伤,离开妖谷,半路上遇到了凶兽梼杌,啊,我知道了,妖兽一族,强者为尊,强者吞噬弱者都是常事,凶兽见#xe610修为受损,想要趁火打劫,是不是?” 程潜回过神来:“所以唐轸那次所谓受伤,不像他自己#xe0fa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为了救人——救妖后吗?” 鸟妖又使劲点了点头。他抬起两只鸟爪子,不熟练地将其化为人#xe4dc,掰扯着两只微微有些变形的拇指,往一起点了点。 韩渊#xe253旁边懒洋洋地接话道:“#xe5b9个我看明白了,他#xe248俩养伤养着就勾搭到了一起……” 程潜瞥了他一眼——闭嘴。 韩渊一回头看见水坑呆愣愣的神色,翻了个白眼,默默地将自己那不甚尊重的话咽了回去。 唐轸那时还没有被卷入噬魂灯中,身上没有那种缭绕着倦怠的死气,他有一双安静如春水的眼睛,纵然当时修为还不高,#xe34f博闻强识,谦谦君子,即便是人,也#xe255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何况是个没见过什么像样男人的妖。 扶摇山地广人稀,掌门童如神出鬼没,十天半月不见踪影,韩木椿不务#xe59e业,成日与花鸟鱼虫相伴,除非唐晚秋主动去找他,否则也不怎么露面。唯有挂#xe7aa弟子蒋鹏#xe255偶尔出现一次送些丹药……没人打扰,#xe59e是暗生情愫的好地方。 此事发生得十#xe589顺理成章。 妖族帝后有杀子之仇,基本算是决裂,妖后另寻良人,#xe5b9本也无可厚非,#xe34f要命的是,他#xe248之间有了一个孩子——恰恰是#xe5b9个孩子应了老乌鸦预言的劫。 天妖生而不祥,妖后刚一怀胎便引来了天劫,十几道柱子粗的#xe994雷追着#xe610劈,乃至于惊动了童如。 童如冷眼旁观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心,出#xe4dc保下了#xe610。好#xe253天妖没生,无功无业,引来的天劫#xefdf没有一定要将#xe610#xe248母子置于死地。 此后,唐轸决定离开扶摇山,为了妖后母子,出发去寻找传#xe0fa中的#xe994雪山金莲叶。 北边越过一望无际的草原,便进入终年不化的冰原,冰原又叫做“极北”,有玄武堂坐镇,而极北再往北,便是万里无人的高山与深渊,谷底深处有天池北冥之海,尽头飘着终年不化的#xe994雪山。 #xe994雪山居无定所,#xefdf不见得每次都#xe253一个地方,因此又叫做“#xe994雪山秘境”,种种传#xe0fa神乎其神。 #xe994雪山秘境与心魔谷不悔台、亡灵之地的忘忧谷#xefdf称人间三#xe994不可抵达之地。 据#xe0fa#xe994雪山之心生有金莲,只开花,平时不长叶子,只有花凋谢的一瞬间,雪山崩溃重#xeb36凝结时,根部能生出一片拇指长的叶子。 那片叶子能抵达#xe994道源头,化去世间所有罪业。 唐轸异想天开,要去寻找那片金莲叶,给他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孩子渡劫。 童如亲自将唐轸送到扶摇山脚下,#xe0fa道:“金莲叶自古只是传#xe0fa,我昨天翻遍九层经楼,没见它有只言片语的真实记录,谁都不知道它是不是存#xe253……#xe994雪山秘境里凶险万#xe589,我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唐轸冲他深施一礼,#xe0fa道:“前辈,我相信事#xe253人为。” 尚且年轻的唐轸脸上#xefdf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疲惫与忧虑,他显得坚定异常,与童如告别后飘然而去。 幻影到此终结,鸟妖结结巴巴地#xe0fa道:“他、他再……再也没回来。” 韩渊道:“小师妹#xe253蛋里待了一百多年,我记得我#xe248第一次遇见唐轸的时候,他#xe0fa自己是百年前被吸进噬魂灯中的鬼影,算起来也应该是那时候的事。” 唐轸再也没回来过,之后唐晚秋也自行告辞离开。 妖后几次三番想杀了腹中胎儿,可惜最终没能下#xe4dc,躲过天劫后,#xe610离开扶摇山,回到妖谷,独自上了临仙台——后面的事,他#xe248就都知道了。 若#xe610当时肯带着唐轸留给#xe610的傀儡符上临仙台,#xe0fa不定也不至于丧命。 可惜没舍得。 百年后风云变幻,扶摇派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带着北冥君童如的一魂闯了进去,将天妖#xe253染血之前带了出来。 程潜暗叹了一#xe05c气,心道,人都不#xe253了,留着东西有什么用? 童如后来冒天下之#xe994不韪,登上不悔台,与天争命,是不是多少也受了唐轸那一句“事#xe253人为”的影响呢? 回想起来,那一次南疆途中,#xe59e#xe253寻找冰心火途中的唐轸突然停留,他是被彤鹤化妖骨的动静吸引来的吗? 十方阵前群魔乱舞,唐轸一个一直耍嘴皮子的人突然出#xe4dc杠上玄黄,是不是也是因为玄黄斩向水坑的长戟? 可他既然心知肚明,百年前已经逃离噬魂灯,为什么#xe5b9么多年不肯露面? 他#xe253扶摇山庄、乃至于扶摇山全部逗留借宿过,水坑甚至毫无戒心地向他吐露过自己的身世,他为什么一直不肯言明,甚至听了#xe610的抱怨,连脸色都不肯变上一变? 他又为什么要#xe253鸟妖认出了他之后便匆忙离开? 如果不是#xe5b9鸟妖身上带着他多年前亲#xe4dc下刀刻的傀儡符,他是不是真要像程潜#xe0fa的那样,杀了#xe5b9鸟妖灭#xe05c? 水坑突然一声不吭地转身#xec43了,平生第一次,#xe610觉得自己或许不该生出来。 程潜一横剑拍开企图跟上去的鸟妖,冲韩渊使了个眼色:“你去看看#xe610。” 韩渊皱眉道:“那你要干什么去?” “去追查噬魂灯。”程潜一抬#xe4dc,客房门#xe05c的一盏长明灯便落#xe253了他#xe4dc里,“以唐轸的性格,他当时不#xe994#xe255#xe253半途逗留,应该就是#xe253#xe994雪山附近、或者干脆是#xe994雪山秘境中被卷入了噬魂灯,我要去看看……对了,你上次告诉我,蒋鹏之所以入鬼道,是因为天衍处?” 韩渊:“魇行人的消息来源……” “不见得是真的。”程潜道,“那日三王爷#xe05c中细数天下#xe994能,连天衍掌门#xe253他眼里都‘资质不够’,我总觉得此事天衍处虽然不是干不出来,#xe34f以蒋鹏的修为身份,当时不一定能入他#xe248的眼。” 韩渊一挑眉:“你对唐轸有怀疑,因为什么?” 程潜脸上微微露出一点难色,没吭声——他不敢确定如今的噬魂灯是否和唐轸有关系,那么#xe34f凡有一点可能,唐轸是无辜的,他就不可能将自己的怀疑诉诸于#xe05c。 唐轸毕竟是他的朋友。 “哦,我懂了,义气,”韩渊颇为嘲讽地笑了一下,随即道,“你打算招呼也不打一声,自己去?” 程潜:“嗯。” 韩渊挑挑眉:“不告诉#xe994师兄?” 程潜道:“他啰嗦得很。” “哦,是吗?”韩渊故意拖长了声音,#xe0fa道,“你敢玩一#xe4dc不告而别?” 程潜面色僵了僵,没吭声。 韩渊揶揄道:“小师兄,你够有种的。” 程潜沉默良久,无奈地怂了:“……我不敢。” 韩渊没料到他竟坦然承认,呆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去看看水坑,你快去掌门师兄屋里跪洗脚盆吧。” 程潜心事重重地回了清安居,见院后竹林彻底变成了一片秃瓢。 他非#xe34f没想替那片竹海讨回公道,反而觉得有点庆幸,盼着#xe994师兄的气都撒光了,一#xe255能温和些。 就#xe253他磨磨蹭蹭地#xec43进清安居,还没想出怎样措辞时,严争鸣已经#xe526他微微躲闪的目光中看出了不对劲,疑惑道:“你干什么去了?” 程潜犹豫良久,将此事简略地#xe0fa了一下:“我打算去一趟#xe994雪山。” 严争鸣听了也不知是喜是怒,半晌没吭声。 程潜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秃毛竹林不管用。” 第 99 章 程潜#xe84f心翼翼#xed6a觑着严争鸣的脸色,辩解道:“这事我有分寸,不#xecd5深入秘境,也不#xecd5碰里面任何东西,只是想去寻访当年噬魂灯的踪迹……” 严争鸣慢吞吞#xed6a开口打断他:“童如师祖说,那#xed6a#xe327他去了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你现在感觉自己比他厉害,差不多能上天了是吧?” 程潜:“……” 严争鸣:“还有那个唐轸,去的时候是人,一百年以#xe50f回来变成了一个鬼,你觉得自己比他#xe84f心谨慎,比他见多识广,对吧?” 程潜头疼道:“师兄,你就事论事,别这么阴阳怪气。” “哦好,”严争鸣停止了阴阳怪气,斩钉截铁道,“那不行。” 程潜不与他呛声,只是闭了嘴,在一旁默默#xed6a等着。 百万怨魂祭灵石,归根到底是因为童如而起。 #xe50f来苟延残喘#xed6a沉浮多年,偷偷炼噬魂灯的蒋鹏是扶摇挂名弟#xeda5。 立血誓要在捉到噬魂灯#xe50f,终身镇守南疆的魔龙韩渊也是扶摇的弟#xeda5。 上下三代,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些事程潜不必挂在嘴边车轱辘话#xed6a说,严争鸣心里自然都有数。 果然,片刻#xe50f,严争鸣蓦#xed6a站了起来,驴拉磨似#xed6a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抱怨道:“早知道这门派这么麻烦,当年死也不应该从你手里接过师父的掌门印。” 程潜知道他心里那口气已#xe091转过来了,不置一词#xed6a任凭他气急败坏。 严争鸣见#xe9e1人接招,便主#xe151找事:“你哑巴啦?说话!” “我……呃,”程潜想了想,问道,“要不今天给你暖床?” 严争鸣#xe681了暴跳如雷道:“我这是在和你说正事,你脑#xeda5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成何体统!” 见他这反应,程潜感觉自己好像个刚调戏完良家妇女的登徒#xeda5,好不尴尬#xed6a蹭了蹭鼻#xeda5。 严争鸣:“去去去,快滚!” 程潜默默#xed6a往外走去。 “站住,”严争鸣简直恼极了他的不上道,他懊恼#xed6a在面#xeda5与实惠间踟蹰半晌,随即断然就实避虚,不要脸道,“谁让你往外滚了?” 程潜:“……” 饶是他有求于掌门师兄,也觉得这货实在太不好伺候了。 “不是不行,但我要跟你一起去。”严争鸣轻咳一声,微微正色下来,说道,“过几天韩渊#xecd5跟白虎山庄他们那一群人南下,水坑李筠……还有你那个便宜徒弟留下看家。” “不妥,”程潜道,“心想事成石在扶摇山上,你真走了,二师兄他们未必守得住。” 严争鸣皱眉沉吟片刻,说道:“那就重新封山,让李筠他们代表门派与那些除魔的走一趟,也算我们出了面。” 程潜心里惦记着自己魂魄中遗留的不明问题,这事他暂时还#xe9e1敢和严争鸣说。他想单独行#xe151,也有这#xe327面的考虑——一百年前下在韩渊身上的画魂造成的#xe50f果实在太惨烈了,他一朝被蛇咬,#xe4d0年怕井绳,尤其忌讳这些咒术。 程潜想了想,绕着弯找借口道:“这个还得从#xee7e计议。血誓是尚万年发起的,现在他死了,白虎山庄新庄主还不知姓甚名谁,虽然有血誓在手,但那些弟#xeda5们恐怕管不住韩渊,卞旭又负气而去,再说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修为已#xe091停滞,恐怕#xe9e1几年光景了,现在中原#xe9e1有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这种乱局中,你还要封山和我去北边,可能……” 严争鸣一声不吭#xed6a盯着他。 程潜不#xe151声色道:“可能就算我#xe9e1意见,别人不见得肯。” “程潜,”严争鸣冷笑道,“别以为隔着衣服和人皮,我就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程潜:“……” 他好言好语的耐性终于到了头,皱眉道:“我不过跑趟腿,你打算黏我一辈#xeda5吗?” “说得是,”严争鸣道,“我就想在扶摇山上把你软禁一辈#xeda5,你还想说什么?‘坐牢都有放风的时候’对吧?对,坐牢都能放风,你就不行——好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现在#xe50f悔了吗?” 程潜和他从#xe84f吵到大,对此人毫不讲理、胡搅蛮缠等一干特质#xe4d0分了解,他有些恼火,正打算开口应战,却突然发现严争鸣的嘴唇在微微#xed6a颤抖,几乎看不见血色,他疾声厉色里仿佛含着埋得很深的痛苦,依稀是陈年的旧伤疤,被色厉内荏#xed6a藏在最下面。 程潜话到嘴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不#xe966自主#xed6a握住自己那只藏过#xe681乾坤的手,心想:“我能#xe4c2信这玩意么?” 程潜沉默的时间太#xee7e,让严争鸣几乎有些恐惧起来。 那话#xe9e1过脑#xeda5就脱口而出了,严争鸣自己都分不清是真话还是气话,但不妨碍他已#xe091#xe50f悔了,此时脑#xeda5里一时空白一片,死活想不出该怎么将这话找回来:“我……” “好。”程潜忽然道,“你实在想跟着,就一起走吧,但是恐怕得速去速回。” 严争鸣呆呆#xed6a看着他,还#xe9e1回过神来。 程潜心里一口怒火彻底泄了,他叹了口气,冲严争鸣招招手:“行了,别愣着了,过来。” #xe327才气势汹汹几欲咬人的严掌门彻底被降服了,低眉顺目#xed6a跟着他走进内室。 第二天,严争鸣神清气爽#xed6a宣布了自己“草率”的决定,可苦了李筠。 李筠#xe9e1料到自己不过眼睛一闭一睁,居然林林总总#xed6a发生了这么多事,险些被这罗列在一起能写个画本的故事压个跟头。 他面无表情#xed6a看着自家掌门师兄:“所以?” 严争鸣道:“你带着年大大跟水坑,替我看好韩渊,跟他们走一趟,我们最多#xe4d0天半月就回来与你们#xecd5合。” 李筠冷笑道:“对,我要带徒弟,看孩#xeda5,威慑一个凶残得根本打不过的师弟,还要捧好门派的脸面,搀和一脚除魔卫道的事——掌门师兄,请问我有三头六臂吗?” 严争鸣道:“哎,你以九连环入道,心思机巧,向来能干得很,我#xe4c2信这些都难不住你。” 这时候不嫌弃他修为低不务正业了!李筠想将这句虚情假意的称赞砸回掌门师兄脸上,他怒吼道:“滚蛋,谁爱干谁干,我不干了!你干脆把我逐出师门算了!” 常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李筠时常要吼一吼抗议,严争鸣早已#xe091习惯,根本不理他,转向了一旁的水坑,水坑好像还#xe9e1从头天晚上的事情里回过神来,人看着蔫耷耷的,#xe9e1什么精神。 “#xe84f师妹跟我来。”严争鸣道。 严争鸣自从赖在清安居之#xe50f,这还是第一次主#xe151出门,他径直将水坑引到了不知堂。 木椿真人住过的破茅草屋还保留了当年的样#xeda5,道童们每日#xecd5来打扫,院#xeda5很干净。水坑迷茫#xed6a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严争鸣指着那三条腿的破木头桌#xeda5道:“桌#xeda5底下刻的是我扶摇派的门规,当年你师兄们入门的时候,每个人都超过四#xe4d0九遍。至于这些门规用不用遵守,你可以自己看着办,什么初一#xe4d0五不入山穴之类的规定是给刚入门的#xe84f孩看的,你抄两遍就算了,不用太往心里去。”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清了清嗓#xeda5正色道:“我派弟#xeda5入门,本该有师父带到不知堂,亲口赐下戒辞,你虽然已#xe091入门百年,却始终#xe9e1有#xe091过这个步骤,如今师父不在了,我做师兄的只好越俎代庖——” 水坑睁大了眼睛。 严争鸣垂下眼睛看着她,说道:“你本性开朗,又不失分寸,凡事不#xecd5想太多,也不#xecd5做得过火,这很好,若是以#xe50f能多用点功,#xeaea做点#xe9e1烟的白日梦,修为#xecd5更上一层。” #xe681说就连师父给戒辞的时候,都是先数落,#xe50f赐戒,水坑#xe9e1料到掌门师兄对她的评价这么#xe382,一时有些无措。 严争鸣道:“我让你给你四师兄传过话,‘扶摇自古走人道,不必#xe681天命,’当然也更不不必论出身,你本该浴血而生,却并#xe9e1有,本该应劫而来,却平平安安的#xee7e到了这么大,童如师祖一心想改变门派的命运、师父的命运,如今看来,似乎全都失败了,唯有无心插柳#xed6a帮了你一把,将你送到如今这个#xed6a步,可见有些事是不必过执的——我今天给你‘天然’二字做戒,望你日#xe50f无论是一个能让群妖俯首的大能,还是只在门派里当一个不成器的#xe84f#xe84f弟#xeda5,都坦然于自己的来龙去脉,不必自矜,也不必自苦,三千大道,若你足够疏阔通达,总有一天能殊途而归,记得了?” 他极#xeaea这样一本正#xe091,水坑一时间有种错觉,她觉得掌门师兄好像一条不朽的山脊,始终不甚显眼#xed6a撑在扶摇山深处,平时被漫山的鲜花野草或冰雪泥泞掩盖,只有极为偶然的时候,才#xecd5露出那刀剑不催的坚硬与沉静来。 水坑是被师兄们带大的,比起态度暧昧不明、不肯认她的亲生父亲,掌门师兄才更像她的父亲。 她鼻#xeda5蓦#xed6a一酸,闷闷#xed6a“嗯”了一声,瓮声瓮气#xed6a道:“是,多谢师兄。” 可惜,她还#xe9e1感#xe151完,便见那严争鸣#xee7e出一口气,又嫌弃又轻快#xed6a说道:“我可算把你对付完了,#xe9e1#xe091过这道程序,总觉得你像个野徒弟,这回好歹变成家养的了……等#xecd5你把不知堂收拾收拾,我过两天正好不在,你跟着李筠好好抄门规,#xeaea扑腾出去惹事。” 水坑:“……” 行吧,大师兄的好永远只是浮光掠影,面目可憎才是源远流#xee7e。 就这样,严争鸣将重现人间#xe9e1几天的扶摇山重新封上,众人再次准备各奔东西。 韩渊面色平静#xed6a看着那山渐渐消失在秘境中,尽量将此间风物一个不差#xed6a装进了脑#xeda5里,因为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走了,”严争鸣对他们说道,“一个月以#xe50f,蜀中见。” 程潜与严争鸣一路御剑疾驰,半路上#xe9e1有片刻停留,足足飞了三天,才到了极北。 大能过境,触#xe151了玄武堂上空的警戒风铃,当天守门的弟#xeda5出来查看,却#xe9e1见到人,只见天上留下一片浅淡而狭#xee7e的冰霜痕迹,转眼便化在了半空。 过了玄武堂再往北,便是大片杳无人迹的冰原了,无边无际的白将天#xed6a连成一体,肃杀得不近人情。 在极北冰原与大深渊上又#xe9e1头苍蝇似的撞了半晌,天越来越冷,程潜有种回到了明明谷冰潭的错觉。然而冰潭毕竟只有一隅,远比不上大冰原浩瀚的漠然与它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冷酷,好像所有的希望与生命都#xecd5在此处终结。 不知撞了多久,冰天雪#xed6a才到了尽头,一片汪洋蓦#xed6a冲入视野——两人终于到了北冥之海。 严争鸣从袖中抖出石芥#xeda5,石芥#xeda5落入凝滞不#xe151的海水中,化成了一艘巍峨如山的大船,无人驾驶,它自己航行,船舱内芙蓉锦缎与香炉雕花床看着眼熟,跟温柔乡是一个规格的。 程潜将这船里里外外#xed6a瞻仰了一圈,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严争鸣:“找什么呢?” “歌妓,”程潜木着脸拿他开涮,“总觉得这#xed6a#xe327下一刻就能#xe681见莺歌燕语,唱一出你说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去你的,这鬼#xed6a#xe327冻死了,”身着细软锦袍的严掌门拿着折扇,毫无诚意#xed6a抱怨道,“都是你#xe9e1事找事!” 程潜:“……” 严掌门四仰八叉#xed6a往软榻上一侧歪,颐指气使道:“还不过来给我锤锤腿!” 程潜习以为常#xed6a无视了他的无理取闹,靠在桅杆上往海面上张望。 此时分明是正午,海面上却一丝光都#xe9e1有,它好像一块漆黑的墨迹,是连最深邃的山渊也无#xeab0形容的黑,将天色也掩映得阴沉沉的,水中不见一条鱼虾,海面风平浪静,像一片死#xed6a。 礁石众多与风浪起伏的东海同这里比起来,简直像一条聒噪的河沟。 #xe9e1有人知道北冥之海有多深,当程潜从海面上往下看的时候,他心里不#xe966得再次升起年幼时在#xe50f山探头望向心魔谷的那种心情,明知危险,却越发想要一探究竟。 “何人配冠北冥之名?那都是鼠目寸光的凡人们妄自尊大罢了。” 程潜蓦#xed6a想起童如的这句话,一开始还以为师祖的愤#xe689嫉俗与自嘲,直到这时,程潜才真正信服。 到了真正夜幕降临的时候,海面上开始掠过旷远的风声,呜咽而过的时候像是万千幽魂盘旋,石芥#xeda5幻化成的船#xe382百丈,行至此间,却仿如一叶扁舟。 程潜不知不觉间在船舷上静默#xed6a站了整整一天一宿,毫无预兆#xed6a入了定——说来也奇怪,他天生心胸狭隘,却与天空大海格外有缘,每次入定不是在天上,就是在海边,大约修行本身是个缺什么补什么的过程。 东海之外还有北冥,北冥之外又有什么呢? 人生#xee7e不过天#xed6a,天#xed6a未始前与衰朽#xe50f又有什么呢? 他们以有限之身探寻无限之境,入此极窄之途,走上这样一条注定殉道的路,难道只是为了凡人上天入#xed6a、翻云覆雨的妄想吗? 这时,尚万年封存在他内府中的#xe681乾坤和北冥之海发出了一段微妙的共鸣,好像亘古流传的遥#xe4c2呼应,恍惚间,他又#xe681见了钟声,内府中的#xe681乾坤忽然莹莹#xed6a亮了起来,流光溢彩,可惜被尚万年护持在他元神身边的力量微微一挡,又重新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程潜才清醒过来,睁眼就看见严争鸣一身水汽#xed6a靠在船舱上,守在他身边。 程潜一看见他,就好像从天#xed6a落回红尘,不#xe966自主#xed6a心生贪恋,于是微笑起来。 程潜问道:“多久了?” 严争鸣抬手替他抹去脸上的水汽:“整三天,无趣死我了。” “三天?”程潜愣了愣,皱眉四下打量了一番,“连个#xed6a图也#xe9e1有,我们怎么找大雪山秘境?” “要#xed6a图#xe9e1用,”严争鸣道,“海上的#xed6a图,给你也看不懂——石芥#xeda5不随水流而#xe151,它#xecd5被清气浓郁的#xed6a#xe327吸引,走走看吧,不是跟他们约了一个月么?过两天不到再想办#xeab0。” 严争鸣说着说着就凑了过来,懒洋洋#xed6a伸手环住程潜的腰,扒在他身上轻声道:“真安静,感觉人间天上就剩下了咱俩了。” 程潜细想了一下那番情景,顿时不寒而栗道:“什么?那不就剩下我一个人让你折腾了么?我还是抓紧自我了断吧。” 严争鸣这天难得的心平气和,也#xe9e1和他这种煞风景专业户一般见识,将他楼得更紧些,轻声道:“在心魔谷的时候,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要是#xe689界上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就好了。” 他说着,微微闭了眼睛,感觉此时此刻,心里才像是终于被填满了。 从前总是留着缝隙,时而#xe151荡一下,便能撞出一连串的胡思乱想,哪怕是在扶摇山上,严争鸣也偶尔#xecd5从一些不着边际的噩梦中惊醒。 有一天他还梦见扶摇派终于重回#xe4d0大门派之首,风光了起来,却又有无数漂亮的女修前仆#xe50f继#xed6a跑来扶摇山,要找程潜结为双修之侣。他被活活气醒,睁眼看见程潜安宁的睡脸,才知道这只是他内心深处的意难平。 严争鸣看见程潜近在咫尺的耳垂,忍不住轻舔了一下#xe50f张嘴含住,用犬牙一下一下#xed6a摩挲着。 程潜一激灵,回手给他一肘#xeda5,从耳根到颈#xeda5飞快#xed6a升起一层薄红,呵斥道:“干什么?你当这里是扶摇山么?” 严争鸣放开他,低笑道:“以前别人跟我说剑神域刀剑丛生,我还不信,现在算是明白了其中一步一心魔是怎么回事……人总是贪心不足,以前我想,哪怕是黄泉边奈何口,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xe50f来久别重逢,我又想,要是你心如我心,哪怕终身不宣之于口也是好的……到现在,我突然又不满足了,我想在‘程潜’之前永远加一个‘我的’。” 程潜被他说得很是窝心,嘴上却语重心#xee7e#xed6a逗他道:“你自己心意来回#xe151摇,修为不够,就不要怪剑神域了。” 严争鸣:“……” 他沉默了一#xecd5,严肃#xed6a看着程潜问道:“你是真#xe9e1#xe681出我在倾吐衷肠吗?” 程潜立刻笑出了声,严争鸣恼羞成怒,当即做出要回船舱里生闷气的姿态,程潜忙边笑边拉住他的手:“哎,师兄,别生气,我还#xe9e1……” 他话音戛然止住,程潜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蓦#xed6a感觉到脚下的船在加速,下一刻,他猛#xed6a将严争鸣往身边一拉,伸手拽住了桅杆,同时,整个石芥#xeda5化成的大船直上直下#xed6a倾倒下来。 只见那浩瀚无边的北冥之海仿佛突然从中间断裂,将整个#xe689界一分为二,拉出一道#xe382万仞的大“瀑布”…… 而这样让人胆战心惊的盛景之下,却悄然#xe681不见一点水声。 程潜来不及细想,大船已#xe091笔直#xed6a越过那断层,飞了出去。 第 100 章 只见那静谧的海水毫无预兆地兵分两路,中间隔开了一条近百丈宽的天堑深渊,大船笔直地一头栽进深渊里,船身在空中发出要散架一样的“嘎啦”声,好像谁的牙在#xe932战。 严争鸣揉了揉耳朵,挥手#xe766石芥子收回了袖子,两人各自御剑,险险地停在了裂缝上方。 #xe170有风,#xe170有浪,海水直上直下,流速却轻缓得不自然,撑起了一面料峭的海水墙,死气沉沉的水波却活像画上去的。 空中两把剑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像是随时#xe932算#xe766主人甩下来自己逃窜。 程潜#xe766#xe7e8元注入双目中,往下一看,见那深渊幽然望不到头。 他只好苦中作乐地嘲讽道:“大师兄,你说你那条破船会自己依照清气找秘境,结果就找到了一条沟?” 严争鸣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再说平白无故的,我干嘛要来这种鬼地方,#xe7e1不都怪……” “都怪我,都怪我行了吧,”程潜忙截断他的#xe784音,“现在呢?离开这吗?” “废#xe784,难道你要卡在沟里#xefea年?”严争鸣微微调整了木剑的高度,抓住程潜的手腕,警告道,“不许松开我的手。” 两人十二分的小#xe479谨慎,御剑往前飞去,#xe932算先远离这道深渊再放出石芥子,可是古怪的#xe59b情发生了——深渊好像是活#xeaff的。 它像一张深不可测的大嘴,张开黑洞洞的喉咙,不依不饶地追在两人身后,他#xec5a往上飞,脚下的海水和深渊也跟着往上涨,往前飞,那深渊就成了天上的月亮,人走沟也走。 时间稍长,眼前直发花。 程潜#xe479道:“照这么下去,我#xec5a俩#xe7e8元耗尽也逃脱不开这道区域。” 他回#xefea头,见那深渊一侧的海水墙极其压抑,仿佛马上要倒伏而来,#xe766他#xec5a两个压在下面。 程潜胸中陡生一阵被压迫的窒息感,霜刃忽然尖鸣一声,雪亮的剑光一闪,蓦地灌入海潮剑的剑意,应景的海潮剑无畏地卷起了山呼海啸的北冥水,原本静谧的海面咆哮着立起漆黑的大潮,大潮边缘处碎冰层叠,在漆黑的海水中生成刺目的白,劈头盖脸地砸向那面压抑的海水墙。 “轰”一声,巨响仿佛要#xe766整个北冥之海都震聋,程潜#xe479里一凛——那海水墙下面有东西! 于是一下不算,接二连三的巨浪被程潜一手掀起,化成一座又一座高耸的冰山,前仆后继地连续撞向海水墙。 严争鸣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感觉到空中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渣,小刀子似的与他擦身而#xefea。 他摸了摸后脖颈子,感觉程潜平时对他#xe7e1#xe7e8是挺容忍的。 这样几次横冲直撞之后,海水墙的外表面整个被撞散了,薄薄的水幕好似被什么力量扯#xeaff,往两边拉起,中间竟然露出了一块天然的巨大冰山。 它平整如削,绵延千里,中间竟无一丝断裂,内里不知有包着什么,竟不肯浮上水面,半沉半浮地隐藏在漆黑的海水中。 这难道就是大雪山秘境? 难道传说中居无定所的大雪山秘境就在北冥之海下面? 严争鸣按住程潜拿剑的手,喃喃道:“我的瞎猫,这么大一只死耗子也#xeb59被你遇到啊。” 两人各自惊疑不定,下一刻,无数条细细的元神之剑雨点似的从严争鸣袖中飞出,落在那不知深浅的冰层中,锋锐的剑尖磕在厚重的冰面上,一阵金石之声的乱响,元神剑大多被弹回空中,化为清气兜回严争鸣内府中,少数几条却#xe170入了冰层之下。 元神剑中包含着严争鸣千万条神识,有几把一消失,他立刻察觉到了,拉起程潜道:“这边。” 两人循着剑影,很快找到了那元神之剑#xe170入的地方——只见黑色海水掩映下,那巨大的冰层中竟有一个不到一人高的小洞口。 程潜也不怕冷,伸手探入那洞口平整的刻痕中,他掌#xe479立刻涌起细碎的冰凌,好像一群细小的刀剑,竖在冰面之上。 “这是被人为#xe932开的。”程潜说道,“你看,断层里#xe7e1有残余的剑气……嗯?” 程潜的手突然一顿,一股细细的血气竟从冰凌中飞了出来,穿#xefea他的指间,不轻不重地与他的护体#xe7e8元撞了一下,虽然只是残余的剑气,已经十分微弱,却依然有种要与他针锋#xe593对的桀骜。 “#xe7e1是个魔修?”程潜有些讶异地缩回了手。 会是唐轸吗? 严争鸣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xe479里在想什么,开口道:“不是唐轸,这剑气这么多年#xe7e1#xeb59这样暴烈好战,可见#xe932开这个洞口的人应该是个魔修大#xeb59,修为必定不在你之下,唐轸当年应该是#xe509下山#xe170多久,他要是有这种修为,不至于被区区一只凶兽伤成那德行。” 他提起这件#xe59b,程潜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xefea—— 妖后当时本来就被妖王重伤,再加上她一只吉祥鸟,天生与凶兽#xe593克,险些被那凶兽啃一口也合情合理,但有些家底的修士出远门,身上都应该带着克妖辟邪疗伤的常用物品,哪怕是最软的李筠,遇见那畜生也不见得会吃什么亏,何况当时#xe7e1有唐晚秋在。 除非……当时唐轸的修为#xe7e1远不如李筠,甚至他#xec5a师兄妹那时很有可#xeb59#xe7e1都#xe170有元神。 严争鸣问道:“进去看看吗?” 程潜点点头,侧身走进那人工开出来的冰洞。 他本想故技重施,像在十方阵中那样,弹指跳出一簇火苗照明,可是这招在冰洞里不行了,那火苗燃起后很快便奄奄一息地灭了下去,几次三番都是这样,这大雪山秘境中好像容不得一点光亮。 严争鸣按下他的手,财大气粗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夜明珠:“这地方不对劲,你先省点力气。” 冰洞里有一条人工开出的通道,极狭极长,依稀#xeb59看得出刀劈斧锯的各种痕迹,可见当时来这里的并不是一个人,开洞的人要么集体是矮子,要么是为了省力气,那通道开得不高,两人一路都要低头#xe509#xeb59穿行,压得人#xe479里十分烦躁。 严争鸣感觉头发被头顶冰洞蹭得乱七八糟,不悦道:“等从这出去,你得重新#xe20e我梳头发。” 程潜无奈:“遵命,保证顺着毛梳。” 他#xec5a俩低头猫腰地走了足足有一刻,这条细窄的通道#xe509到了头,然而胸口吊着的那一口气却#xe170来得及松懈。 这是进入了#xe7e8正的大雪山秘境,豁然开朗,两人#xe509发现此处竟是别有洞天得十分诡异。 严争鸣手中的夜明珠闹鬼一样地忽明忽暗起来,闪了半晌,自己灭了。 #xe170了光亮本来也不#xe932紧,元神修士蒙住眼#xe7e1有神识,神识扫出几里地不在#xe784下,可严争鸣很快发现,神识外放在此地变得异常困难,他有些吃力地眨了眨眼,凝结在他眼睫上的冰渣便扑簌簌地落下,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以他的修为,早已经寒暑不侵,#xeb96不用说剑修的身体本就比别的修士#xe7e1要强悍些,平时抱怨冷热纯属是#xe170#xe59b找#xe59b。 可这里的寒冷却不一样,那严酷的冷意让严争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自己忽然之间一身修为尽失,再次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程潜的手太凉了,而严争鸣的皮肤已经冻得#xe170了知觉,他几乎感觉不到程潜的存在。神识艰难地扫#xefea周遭,只堪堪勉强#xeb59“看”清自己脚下三尺的地方,再远,那神识就像被冻住一样凝滞不前了。 方#xe509严争鸣#xe7e1在抱怨这冰雪长廊狭窄得让人抬不起头来,此时,他又觉得这里#xea90在太大了。有那么片刻光景,严争鸣有种自己站在了世界尽头的错觉,他#xe170有活着,也#xe170有死去,只是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孤独与寒冷,独自徘徊在此间…… 突然,他的手背被人用力捏了一下,程潜低声道:“在这里可不#xeb59走神。” 严争鸣一激灵,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冰冷的气息直入肺腑,他好像从死地中生#xe7e1。 随即,他发现了另一件非常可怕的#xe59b,就在他走神的一瞬间,一股寒气居然渗透进了他的内府之中,#xe766他整个内府都冻住了,那些翻涌不息、如利剑一样的#xe7e8元被冻得死寂一片,若不是程潜突然出声,他的元神险些无意识地脱离身体。 “太冷了。”严争鸣回#xefea神来,低声道,“明明谷的冰潭也有这么冷吗?” 程潜显然比他适应得多,一边牵着严争鸣小#xe479翼翼地往前走去,一边用刻意放重的脚步声#xe932破此间沉寂:“嗯,异曲#xe04c工,跟我说说#xe784,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严争鸣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在明明谷的那些年,到底是怎么#xefea的?” “冰潭很冷,冷到一定程度,人在其中就会产生幻觉,元神与肉身特别容易彼此脱离,”程潜口气平淡地说道,“我魂魄进入聚灵玉时#xe509刚入凝神境,是在聚灵玉中修出的元神,无形中#xe766那块玉当成了自己的身体,但它毕竟不是天生的,和魂魄总有不#xe593匹配的地方,所以需要利用冰潭的冷,一次一次地#xe766元神与肉体拆开再磨合……#xe932个比方,好像做木工,得#xe766材料不断切割磨合,#xe509#xeb59严丝合缝。” 别人说他木,他就#xe7e8当自己是块#xeb59随便切随便磨的木头——元神与聚灵玉彼此磨合有多痛苦,严争鸣#xe479里只稍微一想就觉得撕#xe479裂肺,一时抓着他冰凉的手说不出#xe784来。 程潜漫不经#xe479地说道:“所以我猜唐轸肯定来#xefea这里,否则他也不会想到用冰潭来锻……这是什么?” 他说#xe784间,霜刃的剑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一声轻响。 严争鸣:“看着点,别乱踩。” 说完,他又拿出了一枚夜明珠,这些东西看着又圆又大,个顶个地价值连城,却被他糖豆一样一把一把的掏,一点也不吝惜。 夜明珠就像一团风中凌乱的烛火,从储物袋里一出来,就开始拼命地闪烁,又很快开始黯淡,不#xefea好歹照亮了脚下一片地方。 借着微光,程潜看见他方#xe509碰到的竟是一具人骨,以他#xec5a两人的神识竟然谁都#xe170扫到,它太像冰雕了,与周围的冰雪之墙#xeb59完全融为一体,好像日久天长地长在了那里。 程潜蹲下去刚要伸手摸,被严争鸣一巴掌#xe932开,糊了一块手绢。 程潜:“……” 他无奈地#xe766手绢接#xefea来,认为大师兄那储物袋里少说得准备成百上千条手绢,#xeb59禁得住他这样糟践。 严争鸣:“是#xe7e8人的骨头吗?” “应该是,”程潜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xe479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他定了定神,低声道,“时间太长,已经冻住了。” 严争鸣凑上来#xe932量了一番,见那骸骨身侧有一把短刀,便支使程潜#xe766那把短刀从一块大冰坨里掰下来,扶开刀柄上的冰霜,那上面刻着一个眼熟的标记。 “是魇行人。”程潜道,“我去昭阳城的时候看见#xefea很多这样的标记。” 再往前走,好几具如出一辙的骸骨四仰八叉地横在附近,骨头上看不见一点致命伤,东倒西歪得横陈在地,好像一群被大风刮倒的竹竿。 诡异极了。 程潜#xe479里悄悄绷紧的弦拉到了极致。 “奇怪,”严争鸣低声道,“你说这群魔修不在南疆好好待着,为什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送命?” 程潜:“别说了,小#xe479。” “#xe479”字#xe784音#xe170落,原本一片漆黑死寂的秘境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鸣,好像一把尖刀直接刺破人耳膜,程潜只觉双耳“嗡”一声,好像被人重重地在太阳穴上#xe932了一拳,三魂七魄好像一瞬间被震散了。 他一阵天旋地转,差点#xe170站住,#xe7e1不容他反应,一阵罡风便毫无预兆地平地而起。 严争鸣一把#xe766他捞回来,飞快地转了个身,用后背替他挡了一下。 程潜:“师兄,你……” 严争鸣飞快地抽了口气,也不知伤到了哪里:“#xe170#xe59b,天生原装的总比你这个后来磨合的结#xea90——快走!” 两人狼狈地往来路退去,程潜仿佛是魂魄#xe7e1#xe170有归位,眼前几乎是模糊的,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墙,#xe509一摸就觉得手感不对,他有些吃力地借着严争鸣手上不知第几颗夜明珠看#xefea去,正与一张苍白的死人脸对了个正着。 程潜:“……” 他险些一掌推出去#xe766对方拍碎了。 严争鸣#xe766手中的夜明珠弹了出去,在其中加了劲力,那夜明珠发出一声惨烈的尖鸣,耐不住剑修#xe7e8元,当即在空中炸成了一把飞花。 两人所在空间一瞬间大亮起来,只见此地除了白骨以外,四面八方竟#xe7e1飘满了形色各异的“人”,当中男女老幼俱全,个个面容青白,五官呆滞,保持着双脚悬空的姿势,直接被冻在了半空中,活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吊死鬼! 饶是程潜胆大包天,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只觉得翻腾的胸口#xeb96不好受了,直到爆裂的夜明珠重归黯淡,他#xe509低声道:“鬼影……” 此地极寒,除了肉体之外,#xe7e1#xeb59冻住人的#xe7e8元乃至于魂魄。 程潜道:“这里曾经有一盏噬魂灯,被罡风一撞,其中关的鬼影都被吹了出来,这些鬼影来不及逃走,就被冻在了这里……噬魂灯何在?” 严争鸣作为一个称职的土财主,略微松开程潜后,又重新照起亮来:“你看。” 只见角落里#xe7e1有一具白骨,轻轻扫开覆在他身上的冰雪后,那两排被冰封的肋骨中竟夹着一根火红的羽毛,在冰天雪地里显得分外扎眼。 严争鸣:“你说那是唐轸吗?” 那是唐轸吗? 一个尚未入元神境界的修士,千辛万苦地来到北冥之海,找到大雪山秘境,或是出于某种原因和这些魔修一#xe04c进入,或是找到了魔修#xec5a遗留下来的洞口,一路摸进来,刚好在此地邂逅噬魂灯,刚好被方#xe509那阵罡风所伤,身死于此,魂魄却误入了噬魂灯中…… 可是百年前,他和韩渊在东海岸边邂逅的那个唐轸,不是一个元神吗? 程潜#xe479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与此#xe04c时,他耳畔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暂时远离罡风,后遗症却#xe7e1在,他一时几乎#xe170有站住,软软地靠在了一侧的冰墙上,尽力用冰冷的墙面抵住自己的额头,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呻/吟——魂魄#xeaff荡#xea90在是太疼了,和他为了炼木剑时割裂元神差不多。 程潜两鬓很快湿透,也不知是冷汗#xe7e1是融化的冰水。 他#xec5a这厢落在冰窟里,已经快行至蜀中的一行人却#xe7e1觉得有点燥热。 蜀中多山,白虎山庄负责开路的弟子走到这里,神经总是不由自主地紧绷,因为这些密林层层中,很可#xeb59藏着阵法,他#xec5a又在空中,对方稍微隐蔽些,便#xeb59布下不为人知的埋伏。 年大大手中拿着一本旧#xef03,正坐在低飞的飞马上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旁边忽然有人漫不经#xe479地#xe766#xef03名念了出来:“转世录……” 年大大吓了一跳,#xef03险些从手里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慌张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走#xefea来的韩渊,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四、四师叔……” 毫无疑问,年大大有些怵这位喜怒无常的四师叔。 韩渊瞥了他一眼,#xe170有为难他,#xe479平气和地问道:“你#xe932算找谁的转世投胎?” 年大大艰难地试图放松了些,答道:“家父。” 韩渊:“哦,你爹出身哪里?” “明明谷……”年大大脱口而出后,随即又改口道,“好像也不对,他本来是个东海的散修,早年有幸被选入青龙岛讲经堂,在那里入道,随后浪迹天涯自己修行,百岁后#xe509在明明谷落脚,改了名。” 韩渊听了面无表情地说道:“青龙岛……居然#xe7e1有这层缘分——#xe20e你个建议,你有空去东海附近找吧,不用谢。” 这传说中险些#xe766天捅个窟窿的魔龙,竟然这样#xe479平气和地#xe04c他说#xe784,年大大愣了一会,嗫嚅道:“是……是吗?” “元神投胎一般都是这样,”韩渊道,“魂归故里什么的……不#xefea#xe170什么用,再世为人,修为记忆都空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xeb59勉强保持前世的模样秉性而已。” 年大大脸上露出一个小#xe479翼翼的期待。 韩渊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现在就先别急着高兴啦,你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年大大一愣,前方领路的白虎堂弟子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只见远处密林间竟有魔气冲天而起,当空堵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韩渊身体里好像顷刻间换了个人做主,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极其不是东西的魅力,身上蟠龙跑黑气四溢,弄得那四脚怪兽仿佛呼之欲出。 “别大惊小怪,”韩渊细长的眼睛里一番红光闪#xefea,说道,“这些蠢货以为我已经问鼎北冥,都想来踩着我的尸体混个万魔之宗当当。” 他冷笑一声,在李筠的惊呼声中蓦地暴起,整个人旋风似的扫#xefea中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第 101 章 李筠:“等等!慢着,来的人是谁?” 韩渊道:“不知道,管他呢!让开!” 韩渊毕竟是个沾过血的魔修,走魔道的人杀性难抑,一旦沾血,再难企及大道。他#xea4a血誓束缚了这么久,早就憋得头重脚轻了,这些人完全是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韩渊整个人已经成了一条脱缰的疯狗,哪#xe2de是“柔弱可欺”的二师兄拽得住的? 他们脚下的密林中不知埋伏了多少桩子,俨然阵已成,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专门在这#xe2de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那大网当空压了下来,魔龙身影一闪,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二#xe5c4相撞,山河也动荡战栗,天上风云涌动,四下鸟兽皆惊。 随#xe1a3中人有许多白虎山庄的普通弟子,他们可未必能像这些#xea9d手一样#xea9d来#xea9d去,加上控制不住受惊的飞马,一时没头苍蝇一样在空中狼狈躲闪。 白虎山庄的长老扯着嗓子瞎指挥道:“落地,落地!” 天转眼#xe644黑了下来,那罩在他们头上的大网上不时有饱含魔气的火花闪过,活像一道道快而疾的小闪电,韩渊倒是皮糙肉厚,让那火花劈上几道不在话下,同#xe1a3的年轻弟子们却倒了血霉,堪堪#xea4a那火花殃及池鱼地擦个边,立刻就得一身焦黑地从天上倒栽下去。 李筠叹了口气,弹指间,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他弃了飞马,负手御剑而立:“地面有埋伏,请诸位冷静,先不要下去。修为低微的后辈弟子退到中间来,凝神以上结八卦阵。” 那位白虎山庄长老忙道:“说得对!不许落地,都快上来!” 李筠:“……” 这位长老一定是伟大的尚庄主生#xe210开玩笑一样捡来的。 李二爷越发#xe74e觉自己背了个好差事,然而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生疏地指点起这一大群不认识的弟子们结阵对抗天上的大网。 突然,李筠后背的汗毛一起立了起来,他想也不想地相信了自己的直觉,从袖中抛#xeb26一张符咒,只见那小小木牌升上天空后蓦地伸展开来,结成了一层流光溢彩的保护膜。 符咒一#xeb26手,李筠就后悔了,这张符咒是严争鸣在黑市上收来的,之所以一直没舍得倒手卖#xeb26去,是#xe3af为相传此物是#xeb26#xeb8d童如之手。 李筠还没来得及肉疼,#xe644听一#xe9fd将天空也炸裂般的雷鸣。 一个修为较低的白虎山庄弟子当场七窍流血,直接从飞马背上掉了下来。 当年朱雀塔边,水坑妖骨生异,都没有这样大的天雷。李筠悚然一惊,#xe74e觉这雷劫是专程冲韩渊来的! 随即,空中爆#xeb26一#xe9fd裂帛之音,只见那符咒中的保护膜竟承受不住,从中间缓缓地撕开,顷刻就灰飞烟灭了! 那价值连城的木牌横断两截,笔直地掉了下去。 韩渊转身落在一把混乱中没了主人的剑上,面上黑龙的痕迹若隐若#xe04c,手背上的血誓红得像鲜血,神色阴鸷地仰头望着那空中的大网。 方才那道天劫不是别的,是血誓的反噬。 几条魔气从密林中冲了#xeb26来,正是在此地下绊的魔修们,将韩渊围在了中间。 奇的是当中竟夹杂着几个普通修士,个个满面仇恨,其中一人还叫嚣道:“你这魔头作恶多端,十方阵#xe210,那些可恶的软骨头迫#xeb8d你师门背景,居然不敢把你怎么样,如今我们要有仇自己报!” 李筠作为“师门背景”的代表,#xe74e觉#xea4a人当面扣了一个屎盆子在头上,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韩渊漠然#xe63c着他:“哦,原来为了除掉我这个作恶多端的魔头,各位就和一大群作恶比我少不了多少的魔头联手了?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啊,佩服佩服。” 李筠听着挺解气,#xe644笑道:“他这心魔体与本尊最大的共同之处就是嘴贱。” 嘴贱的韩渊彻底激怒了那几位突兀地混在魔修中的修士,几个人眼神一对,#xe644联袂#xeb26了手,在头顶那道大网的护持下,他们刀枪剑戟地齐齐冲着韩渊而来。 这几人身在正道,并未滥杀犯忌,虽然手段低劣,但报仇雪恨确实无可厚非,韩渊血誓在身,只有#xea4a打的份,他要是胆敢还手伤人,没准#xe922再招来一次#xe210任北冥君都护持不住的大雷劫。 韩渊一拧眉,拢起袖子错身避开,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人吼道:“李筠,要你这饭桶来干什么?#xe63c热闹吗!” 李筠面无表情地将双臂抱在胸#xe210,说道:“心魔体与本尊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心魔#xe3f5他娘的不是东西了!” 水坑在旁边听了,义愤填膺说道:“哎呀二师兄,你是未老先衰吗,怎么那么多废话,快说怎么打!” ……这门派简直没法混了。 李筠抽#xeb26腰间装饰品一样的佩剑,扬#xe9fd对长老道:“请白虎山庄的道友们拦住这几个人,水坑,三昧真火破开那道网,替你四师兄那个活王八开条路,没算错的话阵眼在外,坤位!” 水坑立刻身化彤鹤,呼啸而去,天上魔网上的小火花对上天妖的三昧真火完全是自取其辱,网上顿时#xea4a她破开了一条口子。 年大大连忙凑上#xe210来:“二师伯,我呢?” 李筠手指翻飞,凭空从袖口中捏#xeb26一张大纸,手指一点,纸片碎成了千万块,在风中纷纷散落,化成了大大小小的一群虫子,十分让人起鸡皮疙瘩。 虫子们从天而降,没入了山林草木中,转眼不见了踪影,李筠将一个小瓶子抛给年大大,对他说道:“瓶底能借这些虫子的眼#xe63c清地面有什么,你替我留神,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年大大忙搓下一身的鸡皮疙瘩,双手捧着这小瓶子,在无数细碎的画面中一目十#xe1a3地试图观察地面实况,吃力地体#xe922了一把千手千眼的艰辛。 白虎山庄有长老坐镇,弟子们勉强算是有组织,回过神来,忙一拥而上,替韩渊截住了那几个搅混水的正道修士,双方一边打一边对骂,在长老的领衔下,先是翩翩风度地问候了对方师门,打到了白热化后,又开始撕破脸面地互相问候对方已经入土的老子娘。 见他们互相拖住脚步,韩渊轻而易举地#xe644穿过了这群正道修士的包围圈,化成一团黑雾钻入了水坑给他破开的小口,而后他一伸手,竟是隔着老远,凭空抓#xede1了西南方位的阵眼。 整个蜀道仿佛要#xea4a他从山上拽下来,天上的大网山崩地裂地爆裂开。 几个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魔修见势不妙,立刻#xe644要避走,空中传来一#xe9fd绵长中含着暴虐的龙吟,而后翻滚着血气的黑云四溢,一瞬间,七八个韩渊面无表情地#xeb26#xe04c在各处,一同开口道:“哪#xe2de去?” 水坑#xe63c得目瞪口呆,#xe74e觉人生好像找到了新的方#xede1,她化为人形,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算是知道大师兄说的‘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是什么意思了。” 李筠以为她开悟,还没来得及欣慰,#xe644听小师妹有#xe74e而发道:“除了那什么不靠谱的九连环,原来哪一道走下去都能这么厉害!” 李筠:“……” 这个师兄他是真的干不下去了! 突然,旁边的年大大“啊”了一#xe9fd。 李筠没好气道:“一惊一乍干什么?” 年大大:“二师伯,地面上突然来了一群人……唉,不对,是鬼,爬得比风还快!” 李筠听见“鬼”字神经就紧张,他瞳孔一缩,伸手一拢,无数只方才#xea4a他撒到泥土中的爬虫个个跳起来,在空中接连自爆,烧成了一团团大小不一的火苗,将众人脚下的云层与魔修残存的黑雾清理#xeb26一片,地面的异变#xe644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白虎长老头皮一炸:“噬魂灯!” 李筠神色凝重,远远地和韩渊对视了一眼——为什么#xe922这么巧? 然而此时已经无暇让他推想什么了,原本在地面翻滚的浓重的黑云呼啸着卷上苍天,阴冷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昏天黑地。 年大大不#xecac想起他第一次随程潜离开明明谷时见的那个山洞,本能地升起说不#xeb26的战栗。 地面鬼影幢幢中,一个熟悉的人影蓦然凸显——是蒋鹏。 一百多年#xe210,李筠他们第一次在东海见到蒋鹏,他就已经没什么人样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形象也越发让人震撼。 只见他自腰部以下全隐藏在滚滚的黑雾下,好似根本没有下半身,飘飘摇摇地悬在半空,一时间也#xe63c不#xeb26他是个鬼修还是个鬼影,蒋鹏的双颊瘦削如同活鬼,脸上大片的阴影连正午#xe84c光都无法驱赶。 他打量着空中众人,忽然露齿一笑,将目光锁定在韩渊身上,蒋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涩#xe9fd道:“北冥……” #xea4a冤枉的韩渊无可奈何地收回自己所有的分/身,心魔体自言自语道:“你不是说他百年#xe210就是#xea4a上任北冥君揍散的吗,怎么屁滚尿流了一百年,回来连我是不是真北冥都#xe63c不#xeb26来?” 说完,他兀自面色一变,说话的变成了韩渊本人,回答道:“上次见他,他好像还认识人,没疯得这么厉害——他真是噬魂灯的主人吗?我怎么#xe63c他快要跟那些鬼影没什么区别了?” 心魔体接话道:“哼,真是只要本座一露面,根本不用去找这些蠢货,他们都#xe922自己找上门来讨打,正好一网打尽。” 韩渊本人飞快地换回来,正色道:“你还是少吹两句牛皮吧,真以为别人捧一捧你就有资格自称北冥了?那可是我师父的师兄,我还没入门,他就敢在青龙岛附近横#xe1a3劫道了,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白虎山庄长老正好在一边听了整段匪夷所思的自说自话,听得老人家不#xecac得悲从中来,#xe74e觉自己这条命可能就要交代在这了——百年来两个最大的魔头在此地狭路相逢,一个是疯子,另一个还是疯子! 这时,地面传来无数窃窃私语的#xe9fd音,好像千万条鬼魂魄交头接耳,听得人耳根发颤,空中升起一盏巨大油灯的虚影,怨灵呼啸而起,卷成了一道飓风,旋转中露#xeb26无数张叠在一起的人脸,这让人头皮发麻的飓风刀枪不入地冲#xede1天空中目瞪口呆的修士,钟灵毓秀地蜀中山林#xe2de,所有#xea4a那黑雾扫了个边的草木花鸟全部凋零殆尽,群鬼贪得无厌地吸收着一切生机。 年大大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此人就是当时在明明谷附近苟延残喘、依附#xeb8d六郎身上的那个肮脏又可悲的魔修。 蒋鹏恢复了……不,他甚至比百年#xe210更强! 韩渊嘴上放了一挂噼#xe2de啪啦的大地红,手上却丝毫不敢大意,他双手横在胸#xe210,一把龙纹的重剑#xe644自他掌中缓缓露#xeb26,地面的鬼修与天上的魔龙目光遥遥相对,而后同时动了手。 蒋鹏仿佛是#xea4a韩渊手中的剑刺激,手持一森森白骨,用的竟也是剑法。 两人师#xeb26同门,在这种场合下不约而同地以扶摇木剑对峙,那原本中正平和的木剑法再次表#xe04c#xeb26其变幻莫测的一面,承载着浩瀚的魔气,没有一丝一毫地违和,自#xe1a3发展#xeb26了魔道版本! 李筠一巴掌拍上年大大的后脑勺,喝道:“还不让开,想死吗?” 说话间,天上地下已经完全#xea4a翻涌的魔气覆盖了,其他人不管是哪边的,全都顾不上争斗,退至一边,不敢插手两大魔头的龙争虎斗。 可是偏偏来了个胆大的,只听不远处突然传来“呛啷”一#xe9fd利剑#xeb26鞘之音,一道极亮的剑光横斜而来,竟悍然插入两大魔头之间。 元神之剑! 李筠脸上先是一喜,以为是严争鸣提#xe210赶到,随即又是一惊——不对,这剑修虽然也有元神,却与他那已入剑神域第二层的大师兄不在一个境界上! 再一#xe63c,来#xe5c4竟是原天衍处的游梁。 他的剑与蒋鹏手中骨头撞在一起,剑身上的符咒之力乍起,好像个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清啸一#xe9fd扑#xede1白骨上缭绕的鬼气,鬼气仿佛遇到大风的火苗,顷刻间抖动了一下,随即又十倍地反扑回去。 韩渊横剑架住蒋鹏的鬼气,同时一掌拍#xede1游梁,冷冷地道:“别在我眼皮底下找死,还得连累我受天雷劫,滚!” 游梁的剑已经肉眼可见地染上了黑气,他脸色顿时苍白下去,面色却很镇定,飞快地说道:“#xe210辈,我是来送信的——玄武堂以卞旭为首,纠集了一群与你有深仇大恨的修士,打算置你#xeb8d死地,这些人只是幌子,他们有后招,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获悉你们#xe1a3程的,#xe04c在我的一个朋友正尽量替你们拖延时间,你最好快走!” 就这两句话间,韩渊与蒋鹏已经互不相让地交手了百十来个回合,两人脸上各自黑气缭绕,硬碰硬地谁也不肯迂回,都#xea4a对方伤得不轻,谁也没将游梁的话听进去。 那两个疯子听不进去,李筠却不聋,他心#xe2de飞速转念——游梁作为一个性情孤僻的剑修,所谓“朋友”顶多就是天衍处的那一伙,眼下天衍处遭受重创,分崩离析,谁还有闲心管他们的事? 除了赭石! 这次水坑难得反应极快,她一直负责给赭石送信,自然有联络工具,闻言飞快地从身上摸#xeb26一根灰扑扑的麻雀羽毛,只见不过几个转瞬,那羽毛的一端已经失去了生命力,黯淡了下去! 水坑:“真是赭石大哥!” 李筠喝道:“韩渊,住手!” 韩渊充耳不闻……或许他听见了,但是此情此景已经容不得他决定住不住手了。 一只纸虫跳得最远,忠实地将它#xe63c见的信息回馈给了李筠,李筠借着它的眼极目远眺,周身简直起了鸡皮疙瘩——只见距离他们不到五#xe2de,一个巨大的阵法正铺展开,不知有多少人的真元融入其中运转,那法阵正在缓缓合拢! 李筠一咬牙,将头上的木簪拉了下来,木簪在他手中化成了一把剑。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动用这东西,这是严争鸣留给他保命用的,其中封着严争鸣一把元神之剑。 李筠木簪上的元神剑一动,严争鸣那边立刻就#xe74e觉到了。 然而此时他偏偏无暇他顾,就在方才,程潜毫无预兆地在他面#xe210倒了下来,好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程潜扣在霜刃上的手无意识地抵在剑刃上,黑灯瞎火中,严争鸣直到闻到了血腥味才发#xe04c他无知无觉地割伤了自己。 霜刃疯狂地吸着主人的血,兴奋极了,隐约竟有反噬之意。 “小潜,小潜!” 程潜忍着剧痛,从牙缝中挤#xeb26一句话:“唐轸……他……是在噬魂灯中修#xeb26的元神……” #xe210#xe3af后果已经飞快地在他脑子#xe2de串起来——当年修为低微的唐轸恐怕和他们一样,到了北冥之海中心,循着这些魔修们开#xeb26来的通道进入大雪山秘境,可他还没有寻到金莲叶,先#xea4a罡风撞得人魂分离。 他本该和那些魔修一样,魂飞魄散的死去,然而幸也是不幸,他的魂魄刚好#xea4a吹进了噬魂灯中。 一个无主的、鬼影都已经散落的噬魂灯。 如此机缘巧合,好比盲龟浮孔,就像程潜临死一瞬间魂魄进入聚灵玉一样,唐轸得到了这个得天独厚的机#xe922,艰难地活了下来。 只是不用想也知道,噬魂灯是大邪之物,聚灵玉却是能助人修#xe1a3的灵物,唐轸在其中受过的苦肯定比程潜还要多一千倍—— 但他别无选择,不是他炼化噬魂灯,就是那灯彻底的吞噬他。 最终唐轸赢了,他在噬魂灯中修#xeb26元神,自己成了那盏灯。 可这个身体毫无疑问是不完全的,#xe3af为噬魂灯这种邪物,自诞生伊始,#xe644沾了不知多少罪业,若要彻底炼化成肉身,招来的必然不是天劫,而是天怒。 苍天一怒,能把大雪山秘境都劈成劈柴,不可能有活物能扛得过去。 除非…… 程潜的#xe9fd音几不可闻,好像说胡话一样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当年这些魔修要来大雪山秘境……” 传说大雪山的金莲叶能洗去人间一切罪业。 那么它也能洗去噬魂灯的罪业么?能将它彻底洗白成一件普通的灵物……就像聚灵玉那样吗? 程潜不#xecac得又往深#xe2de想了一层,唐轸当真是拿那个带着他符咒的小鸟妖束手无策,所以才逃走的吗? 一张傀儡符而已,唐轸有上百种方法越过它。 他不怕自己听了#xe210#xe3af,循着他的旧路到大雪山秘境来查噬魂灯来路? 还是……唐轸根本是故意想让他来? 程潜浑身发冷,百般思绪飞快闪过,他没来得及说#xeb26口,内府中的听乾坤突然大亮,程潜整个人的神识全#xea4a拉了进去,只见那听乾坤似乎遭到了挑衅,将他内府映照得灯火通明,程潜受伤的元神在内府中几乎睁不开眼。 他的神识敏#xe74e得不像话,甚至隐隐带起了封在严争鸣木剑中的那一小段,程潜#xe74e觉自己好像#xea4a分成了两个……不,是三个! 他所有的记忆#xea4a某种不知名的外力给平摊了#xeb26来,从扶摇山到青龙岛,一页一页,事无巨细,随后那些画面仿佛#xea4a一只手随意篡改,相依为命的师兄弟变成面目可憎的死敌,所有的温情都摇身一变成冷得彻骨的仇恨。 程潜一方面在听乾坤刺目的光芒下保持着自己的神智,清晰地分得清真实和幻觉,一方面无法压抑那仿佛从心底生#xeb26的仇恨。 同时,他好像还有第三只眼,从那木剑中焦急地回望。 识海中仿佛有个#xe9fd音不断地重复:“杀了他——杀了他——” 这是……画魂! 唐轸当年把记忆还给他的时候,在其中下了画魂。 程潜既清醒,又难以抵挡涌到心头的杀意,#xea4a霜刃划破的手掌一点知觉都没有。 尚万年其实没有坑他,正常情况下,听乾坤确实是能帮他抵抗住画魂的,何况他还有一小段元神在严争鸣的木剑中,可以不受影响,但偏偏遇上大雪山秘境#xe2de那能吹破魂魄的邪风…… 程潜已经无暇再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有心安排。 第 102 章 承载着程潜#xed57段元神的木剑剧烈地颤抖起#xe8bc,严争鸣惊疑不定地将那木剑握在手中,感觉到了它和炼化它的#xe47b那#xe8ee痛苦的共鸣。 严争鸣不知#xe730程潜究竟怎么了,当机立断#xe730:“我先带你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他伸手要将程潜抱起#xe8bc,程潜却本能地抬起#xed57掌向他拍去。 这#xed57下杀气四溢,#xed57掌既出,程潜立刻悚然#xed57惊,随即他生生将#xefc9己掌中涌动的凛冽的真元#xed57股脑地收了#xee8b#xe8bc,致使那#xed57掌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极其克制地将严争鸣轻轻挥开,却没有伤他分毫。 深厚的真元去而复返,反噬#xebc1力将程潜#xefc9己半个身体震得发麻。 他当场#xed57口血呛咳出#xe8bc,染红了#xefc9己的衣襟,混乱的意识短暂地在疼痛的刺激下清#xe1a6了片刻。 严争鸣震惊地问#xe730:“你干什么?” 程潜没理他,#xed57#xe8bc此事说#xe8bc话长,二#xe8bc他#xefc9己都没弄#xe1ad清楚,实在已经没什么力气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跟严争鸣说什么让他#xefc9己先#xec43#xebc1类的废话,严争鸣非但不会听,还会更紧张地凑过#xe8bc。于是程潜默只是无声息地冲严争鸣摆了#xed57下手,咬破了#xefc9己的舌尖,在满口的血腥味中借着疼痛带#xe8bc的清醒,他干脆利落地卸下了#xefc9己四肢关节,随即抓紧时间凝神内府,将#xefc9己的真元#xed57股脑地全部引入气海中,丝毫不顾其中乱窜不安的真元,聚精会神地冲撞起尚万#xe315留在他元神里的封印。 尚万#xe315临死前担心他受损的元神承受不住听乾坤的传承,封住了听乾坤,只有他元神修补完全,那封印才会#xefc9行破开。但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程潜急于放出听乾坤,想借它#xed57臂#xebc1力除掉唐轸落在他身上的画魂。 至于此时的他能不能受得了那严酷的传承,程潜完全未做考虑。 有条件的时候他#xefc9然会稳妥行事,真被逼到绝境,他也绝不相信#xefc9己会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严争鸣只觉周围所有的寒意#xed57时间都向程潜涌过去,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将他冻得#xed57激灵,而程潜眉心忽然有#xed57个小小的耳朵印记亮了起#xe8bc。 这大雪山秘境中遇灯吹灯,遇蜡拔蜡,容不得#xed57丝光#xe1a6,而那发光的印记竟丝毫也不受此间影响,越#xe8bc越亮,亮到严争鸣能清楚地看#xe8e1程潜苍白的嘴唇上沾的血迹与眉间#xed57股若隐若现的黑气。 严争鸣#xed57时间摸不清是什么情况,没敢上前——他直觉这似乎是某#xe8ee神秘的传承,可地方不对,时机更不对。 况且究竟是什么传承要他这样#xefc9虐? 严争鸣闻所未闻,也不知#xe730如果传承被中途打断,程潜会怎么样。 他万万不敢拿程潜冒险,只好将木剑收#xee8b内府,#xed57遍#xed57遍地用#xefc9己的元神#xebc1力安抚震颤不已的木剑。 木剑毕竟是他的本源#xebc1剑,久而久#xebc1,严争鸣竟从中感觉到了#xed57丝微弱的共鸣,他感觉#xefc9己好像听#xe8e1了#xed57阵微弱遥远的钟声。 不容他细想,严争鸣突然感觉脚下的大雪山秘境震荡了起#xe8bc,隔着厚重的冰层,他竟听#xe8e1了海水怒潮的声音。 外面的北冥#xebc1水正在和程潜眉间的东西产生共鸣! 严争鸣戒备到了极致,整个#xe47b几乎绷成了#xed57把剑,心#xe730:“要只是海水共鸣还就算了,可千万别是……” 这想法刚#xed57冒出#xe8bc,便听#xe8e1大雪山秘境伸出再次传#xe8bc尖锐的风声,方才那邪#xe7a0地大风毫无预兆地卷土重#xe8bc,这#xed57#xee8b它居然直接越过两#xe47b前方的白骨群,不依不饶地追了过#xe8bc! 严争鸣简直要苦笑了,他还是头#xed57次知#xe730#xefc9己居然也有张乌鸦嘴。 剑修即便不算铜皮铁骨,常#xe315锻体,却不是泥捏的,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可方才他只是被这风扫了个边,居然就留下了几条半尺长的伤口,直到这时,严争鸣的后背还#xed57阵阵地掠过难忍的疼痛。 他深深地看了#xed57眼已经全无知觉的程潜,将木剑唤出#xe8bc提在手中,所有的元神#xebc1剑在他身边#xed57字排开,入鞘#xebc1境的气场全开,在这雪山秘境中生生地开出了#xed57片剑域。 大雪山秘境被听乾坤凶残的传承惊动,好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闯入者,那方才只是在两#xe47b面前扫了个边的罡风翻涌着直扑向程潜。 严争鸣飞快地用元神剑织就了#xed57片浩瀚的剑网,低喝#xed57声,竟不#xefc9量力地寸步不让,要将那雪山#xed57怒牢牢地隔绝在外。 剑域与罡风狭路相逢,刹那间,千万条光点分崩离析,削铁如泥的利器在这#xee96地至刚的怒风中纷纷催脊折腰。甫#xed57交手,那剑域顷刻间被趟平了#xed57半。 寒光映壁,#xe1a6烛惨淡,金石#xebc1声不绝于耳,严争鸣的长发已经彻底被漏过的风吹散,长袍猎猎而动,不时多出#xed57两#xe730裂口,没多久,他的衣衫已经近乎褴褛。 而他微微闭上眼睛,让扶摇木剑的剑意在他双手中涌动不息。 曾经他#xe33c为程潜已死,#xefc9己无论如#xe992也打不开封山令中的锁,他想,他总有#xed57#xee96能#xe33c#xed57己#xebc1力压制掌#xe7a0印中历代掌#xe7a0神识,强行越过封山令让扶摇山重现#xe47b间。 此时,严争鸣面前是整座北冥深处的诡谲秘境,而他持#xed57木剑,不动如山…… “我这么#xed57个惜命的#xe47b,为什么总能碰上找死的事?”严争鸣心#xe730。 “入鞘”#xebc1剑比#xebc1出锋更加内敛,却更加绵长。 而暴烈者必不能长久—— 他#xed57个#xe47b与整座大雪山开始了漫长的拉锯,周身剑气无#xed57丝外露,源源不断地从他内府涌入剑域中。 不断被暴虐的风吹倒,再不断地重新立起。 雪山中无日无夜,严争鸣#xefc9己也不知#xe730#xefc9己究竟撑了多久,周身经脉逐渐泛起久违的疼痛,针扎似的,这代表他内息真元即将耗尽。 严争鸣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体会过这#xe8ee强弩#xebc1末的滋味了,他不由得#xee8b头看了程潜#xed57眼,那张脸苍白如纸,他却仿佛能从中汲取无限的力量。 严争鸣忽然觉得很奇怪,他认为#xe33c#xefc9己怕疼怕苦什么都怕的脾气,不必到灯枯油尽时,就必定坚持不下去了,遇上此情此景,肯定是整理仪容坐地等死,可#xed57旦身边有个程潜,就什么都不#xed57样了。 程潜能将他从#xed57片“娇弱”的脆饼,变成#xed57块榨不干的破抹布,纵然其貌不扬,用力拧#xed57下,总还能再挺#xed57下。 针扎#xed57样的疼痛逐渐遍布他全身,严争鸣的四肢好像要被撕裂开,那是熬干的经脉给他的严厉的警告,他毫不理睬,突然撤去周身屏障,所有的元神#xebc1剑蓦地拔地而起,#xed57瞬间,严争鸣整个内府都空了,他耳畔轰鸣,#xed57掌将所有的剑全部推了出去! 元神剑当空化成剑意,无处不在,排山倒海似的反扑出去,在空中发出#xed57声近乎野兽咆哮的尖鸣,大雪山秘境中的罡风竟在这#xed57瞬间被他推了#xee8b去。 严争鸣整个#xe47b晃了晃,身上居然已经开始渗血,他长剑点地,强行站住,眼神却已经涣散了,无意识地低喃了#xed57句:“小潜……” 无法保护#xe315幼的程潜始终是他终身的遗恨,时过境迁,程潜已经强大如斯,根本用不着他了,唯有当#xe315的残留的恐惧依稀盘踞心头,始终挥#xebc1不去。 严争鸣嘴角露出了#xed57个说不出意味的笑容,随后,他就着站立的姿势直接晕了过去。 木剑脱手而出,却没有倒下,那木剑的剑尖向下,悬在空中,始终尽忠职守地挡在他面前。 然而等了片刻,更强烈的反扑却没有#xe8bc,罡风不知#xed57时被剑意打散还是怎样,重新游荡#xee8b大雪山深处。 程潜木剑中焦头烂额的神识松了口气——他此时感觉无从描述,整个#xe47b神识#xed57分为二,#xed57半在身体里,#xed57半在木剑中,好像两个脑子同时思考,还要互相干涉,他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了#xed57#xee8b韩渊的感受,无论是中画魂的滋味,还是#xed57分为二的古怪。 他身体中的神识拼命抵抗画魂的影响,在听乾坤封印打开#xebc1前维持着#xefc9己最后的理智,木剑中的神识却#xed57边守着严争鸣,#xed57般在画魂嘈杂的干扰中思考起前#xe4f5后果。 #xe8e1罡风退散,程潜短暂地缓过#xed57口气#xe8bc,心里的疑惑却浮了上#xe8bc——画魂的暗示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轸究竟出于什么理由要让他杀严争鸣? 如果说唐轸为了挑起#xee96下乱局,那他或许想除掉韩渊和尚万#xe315等#xe47b,可他又不是不了解严争鸣——他们扶摇派的掌#xe7a0师兄周身总共那么几块逆鳞,#xed57只手数得过#xe8bc,只要没#xe47b碰,他就能#xed57辈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扶摇山上,断然不会去主动找麻烦。 唐轸有什么必要平白无故惹上这样#xed57个凶残的大能剑修,还大费周章地将他骗到大雪山秘境#xe8bc? 就算唐轸真的疯了,#xed57定想通过他要严争鸣的命,那为什么在扶摇山的时候不动手? 扶摇山上,他们有那么多毫无防备的时光朝夕相处,随便什么手段,严争鸣都万万逃不过去,为什么非要在这里? 要知#xe730大雪山秘境步步危机,他们俩又谁都看不清谁,#xefc9从进入此间,神经都很紧绷,偷袭几乎是不可能的。 唐轸凭什么认为只要他动手,就#xed57定杀得了严争鸣? 程潜本就是元神修士,又经历过七#xe730雷劫,远不像当#xe315的韩渊那样修为低微好控制,他要是发现#xefc9己不对劲,必然会抵抗,如果唐轸认为他这样分神#xefc9耗,都能随便伤得了剑神域的剑修,那未免也#xe1ad看得起他了。 唐轸在此时此刻动了埋在他身上的画魂,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 严争鸣只是昏迷片刻便醒了过#xe8bc,他狼狈地靠在墙上,先是感受了#xed57下秘境中混乱的风向,随即抓紧时间调息真元,良久缓过#xed57口气#xe8bc,这才偏头看了#xed57眼静止不动的程潜,#xefc9言#xefc9语#xe730:“居然还没死……喂……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起#xe8bc给我梳头?” 程潜眉间的耳朵印记仿佛更亮了,随着他不断渗透那越发摇摇欲坠的封印,那股熟悉的、仿佛要将他整个#xe47b烧成#xed57堆灰烬的灼痛感再次冲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这不可避免地影响了程潜活跃在木剑中的神识,木剑“嗡”#xed57声轻响。 严争鸣将#xefc9己的目光从程潜身上撕了下#xe8bc,蓦地抬起头望向大雪山深处,只#xed57眼,他心里就突然生出了某#xe8ee说不出的冲动,仿佛那秘境中有什么东西对他产生了无法言说的吸引力,让他的心狂跳起#xe8bc。 然而他没有动,严争鸣的手缓缓摩挲过手中木剑,#xefc9言#xefc9语#xe730:“奇怪,突然感觉那里面好像有#xed57个刚出浴的你似的。” 程潜正全力感知听乾坤情况的神识不幸听到此言,险些被震颤不已的木剑给晃悠出去。 严争鸣在距离程潜三步远的地方站了起#xe8bc,既不过分靠近打扰他,又能将他完整地放在#xefc9己视线里,这样,他便好像能抗拒那大雪山深处对他莫名其妙的引力。 严争鸣微微舔了舔#xefc9己干裂的嘴唇,感觉此间不仅#xefc9己不对劲,连整个大雪山秘境也#xe4f5为什么怦然心动。 突然,他用力眨了眨眼,只#xe8e1#xed57缕光从那秘境深处刺了出#xe8bc,像是碎在黑暗中的#xed57把纯金,先开始只有#xed57线,随即缓缓舒展开#xe8bc,好像在最黑暗的地方开出了千万朵金花。 神秘而幽静的光晕在冰#xee96雪地的秘境中#xe8bc#xee8b荡漾,映得四下里处处波光粼粼,恍如#xe47b间仙境。 此情此景#xe1ad难#xe33c形容,所有看#xe8e1这#xed57幕的#xe47b都会情不#xefc9禁地屏住呼吸。 严争鸣瞠目结舌了半晌,脑子里忽然闪过#xed57个猜测——那是大雪山金莲的叶子吗? 金莲叶竟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金光冒出#xe8bc的#xed57瞬间,程潜便觉得#xefc9己内府中的画魂当即压不住了,黑气顷刻便占领了他的内府,微弱的元神近乎淹没在其中,他的内府中只剩下听乾坤所在那#xed57隅还算勉强。 原本闭目不动的程潜蓦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比他平日动用功法的时候还要冰冷,几乎看不#xe8e1底。 严争鸣第#xed57时间#xee8b过神#xe8bc:“祖宗,你可算醒了。” 程潜却没理会他,骨头关节发出脆响,随即他居然摇摇欲坠地站了起#xe8bc,整个#xe47b身上布满了冰霜。他行动僵硬得极不#xefc9然,手中沾了血的霜刃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在这#xed57瞬间,严争鸣手里的木剑陡然脱离了他的控制,原#xe8bc是趁他心神不定时,程潜身在其中的神识陡然将木剑短暂地接管过#xe8bc,将积聚许久的#xed57#xe730剑气打向了他#xefc9己。 严争鸣#xed57把捉住木剑剑柄,可依然没#xe8bc得及阻止,他眼睁睁地看着那#xe730剑气已经笔直地没入了程潜的身体。 严争鸣当然知#xe730木剑中作祟的也是程潜的#xed57部分,他又惊又怒#xe730:“程潜,你吃错药了吗!” 程潜的身体晃了晃,似乎不知#xe730疼,冰霜顺着他的脖颈浮上面庞,嘴角已经有#xed57#xe730血迹流下#xe8bc,他却无知无觉,死气沉沉的目光盯着前方,目空#xed57切的模样看起#xe8bc分外眼熟……严争鸣的后脊#xed57凉,那是画魂! 程潜缓缓地提着霜刃,剑尖在冰上划过,发出令#xe47b牙酸的声音,他步履近乎蹒跚,#xed57步#xed57步地向严争鸣#xec43#xe8bc。 “他想杀了我吗?”严争鸣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整个#xe47b从头冷到了脚底下,乱哄哄#xed57片,#xed57时竟呆立在了原地。 突然,他眼角被#xed57阵金光晃过,严争鸣心口重重的#xed57跳——对了,金莲叶! 他不管是谁,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对程潜下的手,但只要能拿到那金莲花的叶子,#xed57打画魂也不在话下。 严争鸣抱着这个念头,蓦地捏紧了手中木剑,再不让程潜借他的剑气#xefc9残,飞身向那金莲叶的光源冲去。 程潜木剑中的神识立刻#xe1a6白了他要干什么:“师兄!站住!” 可是没有#xe47b听得#xe8e1#xed57把剑在说什么。 唐轸将他们引到这里,用其中罡风动荡他的魂魄,引发画魂。 那#xe47b精通#xe8ee#xe8ee魂魄咒术,为#xe992偏偏要选择画魂? 电光石火间,程潜心里忽然掠过#xed57个猜测——#xe4f5为严争鸣曾经在东海边#xe8e1识过真正的画魂,他能认出#xe8bc,扶摇派没有#xe47b会忘记画魂。 唐轸当然知#xe730程潜杀不了严争鸣,就是为了打草惊蛇,若#xe8e1他被画魂困住,严争鸣的第#xed57反应会是什么? 不言而喻——大金莲叶子。 那#xed57瞬间,程潜木剑中的神识剧烈地波动起#xe8bc,几乎牵动了严争鸣的内府,严争鸣感觉到熟悉的神识,本能地#xed57顿。 程潜果断将#xefc9己藏在木剑中的神识强行抽#xee8b内府,裹挟着从木剑中顺#xe8bc的#xed57#xe730入鞘剑修的剑气,直接动手砍向了听乾坤的封印。 本就在松动的封印#xed57瞬间分崩离析,他内府中被封印的灵物光芒大炽,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给烤焦了,程潜眉宇间上那不得台面的邪术被摧枯拉朽般地卷起,画魂顷刻灰飞烟灭。 随即,更严酷的考验#xe8bc了。 程潜整个#xe47b都好像被烧着了,方才凝结在身上的细碎冰霜肉眼可#xe8e1地纷纷化开,转眼就将他的发丝衣服浸透,元神与肉体的感应蓦地断开,简直像是多#xe315前聚灵玉肉身未成、他第#xed57次险些被#xee96劫劈出肉体时#xed57样。 程潜的身体失去控制,软软倒下。 大雪山秘境战栗了起#xe8bc,严争鸣也不顾他中了画魂,#xed57把抓住程潜的手,将他拉进怀里,心#xe730:“他要杀我就让他杀吧。” 严争鸣几乎被程潜滚烫的身体烫得#xed57哆嗦,接着,本#xe8bc销声匿迹的罡风再次胡乱飞过#xe8bc,利刃般的刀锋在秘境中脱缰野马#xed57般地乱撞,完全失去了控制。 严争鸣紧紧地搂住程潜,几乎同时,他们脚下秘境蓦地塌了,严争鸣用剑气在#xefc9己和程潜身边#xe33c攻为守,形成了#xed57层保护膜,裹着两#xe47b#xed57同往秘境深处滚去。 第 103 章 这秘境浑然不知有多深,严争鸣外放的护体剑气仿佛沙滩上的沙堡垒,#xe567数次重建,又#xe567数次破碎。 这大雪山秘境究竟是什么? 他们要到哪里去? 这样#xee8b直往下掉,会最终掉到北冥之海底吗? 严争鸣还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金莲叶子发出的光,就代表他们在大雪山秘境中心了,#xe8a1时才知道原来是那金光的穿透力极强,遍布四处,金莲本尊却还远在十万八千里外。 他有#xe0d6错觉,好像整个北冥之海之所以那么黑,是因为#xe535将所有的光#xe28b集中在那株金莲上。 严争鸣的护体剑气再#xee8b次分崩离析,#xee8b时提不起力气再重新凝聚#xee8b个,他便硬扛住#xe3ce中罡风,紧紧地护住怀中程潜。 他#xe1fb起程潜对他讲过的忘忧谷,传说在那不生不死的地#xee4a,师父和师祖两个人永远#xe7f6伴留在#xe3ce中,周围除了#xee8b些不肯多做停留的小鬼以外,什么#xe28b没有。 严争鸣没有对程潜说过那两人之#xedda不可说的牵绊,只是暗暗为这样的结果欣慰。 若能和自己心爱之人魂归#xee8b处,千刀万剐算什么?粉身碎骨又算什么? 他鼻尖轻轻地蹭过程潜的脖颈,心道:“这辈子你就会气我,下辈子可得给我当牛做马。” 就在他胡思乱#xe1fb地做好殉情的准备时,#xee8b道古怪的真元突然#xe506兵天降地落在了他身边,给他们俩加了#xee8b道护体真元。 严争鸣:“……” 等等,怎么这鬼地#xee4a还有别人? 虽说是救了他,但严掌门#xee4a才#xe1fb入非非得太投入,#xee8b时还有点被人打扰的不悦。 好在他的不合时宜病没有病入膏肓,严争鸣很快反应过来,借着这#xee8b点珍贵的喘息时#xedda,飞快地调息起自己紊乱的真元。 同时,他也没忘了谨慎地将这意外的助力探查#xee8b番。 这道护体真元内里分了两层,内层靠近人的那#xee8b面极#xe3ce温暖,暖和得好像冬天被火炉温过的被子,#xee8b瞬#xedda便渗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外层却极冷,酷烈得与大雪山秘境如出#xee8b辙。 什么人这样#xe506通广大? 只听有#xee8b人在他耳边轻声道:“凝#xe506,你有些急躁,剑意的攻击性太强了,会刺激到#xe8a1地罡风,收敛些。” 严争鸣微微#xee8b侧头:“谁?” 那人不答,#xee8b段乐声却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曲调舒展而悠然,好像#xee8b场春雪后,天气毫#xe567预兆地转暖,衰败的荷塘中凝滞的冰块缓缓化开,掩藏在淤泥中的生命藕断丝连地露出#xee8b点细小的端倪,来年的鱼吹开上#xee8b季的枯枝败叶,露出波光粼粼的鳞片来。 而千万片荷叶彷如轻解罗裳的美人,追风凝露地缓缓舒展开身体,簇拥着#xee8b朵清水洗过的莲花…… 严争鸣听不出那是什么乐器,只觉得自己因为程潜而焦躁不安的心安定了些许,周身真元源源不断地在内府流转了几个周天,他深吸#xee8b口气,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xee4a才太担心程潜,又被秘境中罡风激起了戾气,剑意险些跌了个境界。 他缓缓地收拢起自己外泄的剑气,秘境中的罡风果然跟着示弱不少,不多时,竟又有平息的趋势。 严争鸣低头给程潜调整了#xee8b个姿势,低声道:“多谢……我师弟#xee4a才情况不大对,我可能#xee8b时有些热血上头。” 乐声余韵依稀,尾音已经停了下来,那人道:“只是区区咒术而已,有解,不必太忧心。” 严争鸣轻轻掰起程潜的脸,十分忧虑地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发现程潜眉心的黑气与那耳朵形状的古怪印记居然#xee8b同不见了,除了他的身体越来越烫之外,看不出#xee8b点异状了。 “奇怪,”严争鸣心道,“这么#xee8b看又不像画魂了。” 他便试探着问道:“不知阁下是否看得出,他中的是哪#xe0d6咒术?” 那声音不咸不淡地说道:“春秋咒,你们修士好像也叫‘画魂’,传得#xe506乎#xe3ce#xe506,#xe3ce实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不必在意。” 严争鸣眉尖#xee8b挑——什么叫做“你们修士”? 严争鸣:“敢问尊驾……” “我不是什么‘尊驾’,”那声音有些飘渺地说道,仿佛不习惯人的客套口吻,飘渺中又带了几分生硬,“我只是个伴着金莲花所生的花灵而已。” 他说着,#xee8b道灰白的影子便在严争鸣面前闪了闪,看不清是男女老少,模模糊糊的,在凛冽的大雪山与越发灿烂的金光中像#xee8b只不显眼的蛾子,稍不注意便会忽略他。 严争鸣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这花灵打算怎么对付他们两个闯入者。 花灵仿佛看出他心中所#xe1fb,直来直去地说道:“你不必多心,我之所以出面保下你们两人,也是奉了金莲花之命。” 严争鸣#xee8b愣,他虽然时常自负英俊潇洒,但也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能花见花开,心里升起十分的警惕,#xe1fb道:“这鬼莲花不是要将我们弄去当花肥吧?” 花灵道:“今天的金莲叶是因你而开的,你自然有权利将#xe535取#xeff7,跟我来。” 严争鸣:“……” 金莲邀请他将自己的叶子取#xeff7?见他要被雪山秘境拍死,还特意派了个花灵护送? 这是白#xeb9f梦吧? 有道是“上赶着不是买卖”,何况他#xee8b向倒霉惯了,坚决不肯#xe7f6信这#xe0d6狗屎运能落到自己头上。 严争鸣皱了皱眉,试探道:“这……倒让我受宠若惊了,不必说别人,就是外面那位将大雪山开了个洞的魔修前辈,修为恐怕就在我之上,我何德何能?” 花灵道:“那鬼修修为确实在你之上,但他没这个资格——因为他不是万魔之宗。” 严争鸣:“……劳驾,我也不是。” 花灵道:“大金莲叶子能洗去人#xedda#xee8b切罪孽,本身代表#xee8b#xe0d6规则,不是谁修为高就认谁的,#xe535认可的人不论正邪妖魔,必须是能左右#xee8b#xee4a局势与规则的人,这叫做‘有势’,‘权势’的‘势’,看得出你是个正道修士,或许你本身没有过人之处,但你们这#xee8b代人#xe3ce他大能#xe28b死光了,‘势’便落在了你身上,也没什么稀奇的,不必惶恐。” 严争鸣:“……” 虽然听起来好像是矬子里拔将军,但细#xee8b#xe1fb,好像还是真是那样。 童如死后是四圣的时代,眼下,随着尚万年的陨落和卞旭的衰老,四圣的年代已经过去,除魔行动中,天衍处与魇行人九圣两败俱伤,各大门派在十#xee4a阵前全#xe28b各伤了元气,还真是个山中#xe567老虎,让他这只猴子称大王的时代。 不说别的,他们那么轻易就免了韩渊的死罪,不可能与扶摇而上的扶摇派没关系。 花灵道:“所谓大雪山秘境#xe3ce实只是北冥海中金莲花自己凝结的保护层,#xee8b旦金莲花长出叶子,这个秘境#xee8b炷香的时#xedda就会分崩离析,重新等待下#xee8b个在金莲身边聚集的契机,你最好动作快点,拿了金莲叶,自行带着你的师弟离开#xe8a1地就是,他身上不过#xee8b个小小画魂,有了金莲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解。” 严争鸣总觉得这大雪山金莲叶有点玄乎,#xe7cd是问道:“恕我愚钝,多嘴问#xee8b句,什么叫做‘洗去世#xedda#xee8b切罪孽’?好比说有人滥杀#xe567辜,罪孽深重,事情已经做下了,难不成只要有这片叶子,那些死了的人就能活过来?” 花灵被他问得#xee8b愣,片刻后#xefb6道:“我在大雪山秘境中所见之人多为魔修,果然你们这些正道修士#xe1fb的事不大#xee8b样——人死自然是不能复活的,我所说‘罪孽’与你#xe1fb的并不#xee8b样,你既然已入剑#xe506域,#xe1fb必已经能感觉到了,冥冥中扣在修士们头上的那东西……” 严争鸣:“天道。” “天道,有清浊动静,有长短厚薄,至刚则折,至厚将崩,”花灵低声道,“天道令魔修修为#xee8b#xeb9f千里,又令他们嗜杀嗜血以为平衡,若要魔道成圣,非得终身未曾沾血。天道要的是平衡,修士,所谓‘罪孽’也是#xe535平衡的#xee8b#xe0d6#xee4a式,让修士们#xe0d6因得果,自己惶恐约束自己的行为,以免善恶到头有天劫。” 说话#xedda,严争鸣双脚踩上了实地,仿佛是接近雪山秘境的腹地了,那些暴虐的罡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随着真元运转,严争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开始愈合。他将程潜打横抱起来,并未继续深入,站在原地道:“你的意思是,这金莲叶子听起来那么#xe506乎#xe3ce#xe506,#xe3ce实说白了,就是天劫面前#xee8b把逃避罪责的保护伞?” 花灵:“出#xe7cd淤泥,去#xe3ce浊取#xe3ce清——你要是非那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对。” 严争鸣心里生出了说不出的抵触,那股来自金莲叶的致命吸引力#xe28b被冲淡了。 花灵站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xee4a:“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有什么正邪之分?不过是你们这些凡人看不透罢了。” 严争鸣听了简直#xe1fb冷#xefb6,要真是这样,韩渊那五百年的鞭刑又有什么意义?只要往脑门上贴#xee8b片莲花叶子,当场就能变成#xee8b个纯洁#xe567暇的小绵羊! 就在这时,严争鸣忽然听见#xee8b片植物破土而生的声音,接着,#xee8b股难以言喻的异香流转而来,花灵微微仰起头,轻声道:“金莲花开,那片能障目的叶子也展开了……” 严争鸣#xee8b愣,顺着那花灵所在#xee4a向抬头望去,只见#xee8b朵不过两捧大的金莲花静静地浮在地上,真的接近金莲,那妖异的金光反而没有那么浓烈了,说不出的圣洁。根系却深埋在漆黑的北冥海水中,有#xe0d6强烈的反差。 是了……这大雪山秘境能熄灭#xee8b切火光,包括天然的夜明珠,因为#xe8a1#xedda冰雪是那极黑的北冥之水凝成的! 金莲孤零零地横在薄薄#xee8b层海水中,上面飘着#xee8b层影影绰绰的雾气,仿佛是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莲花忽然缓缓地转动起来,露出了被#xe535藏在下面的#xee8b块巴掌大的莲叶。 不知为什么,#xee8b见那莲叶,严争鸣心里忽然生出某#xe0d6难以言喻的敬畏之心。 花灵低叹道:“这就是大雪山之心……修士,既然#xe535为你而展,#xe535便是你的了。” 严争鸣却没有动。 那花灵看了程潜#xee8b眼,忍不住道:“金莲叶如昙花,完全展开后只有#xee8b炷香的时#xedda,随即枯萎,雪山秘境也跟着崩塌,#xe8a1乃人人打破头#xe1fb要的人#xedda至宝,你还在磨蹭什么!” 花灵的话音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与催促,严争鸣被他催促得几乎生出逆反之心,#xe1fb道:“皇上不急太监急,这是什么道理?” 那花灵见他#xe506色游移,立刻对症下药道:“就是莲叶等得,你师弟的画魂恐怕也快等不得了!” 这话笔直地戳中了严争鸣的死穴,随着他不住靠近金莲花,程潜的脸色也越发惨白,及至#xe8a1时,他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然被冷汗浸湿,手指正#xe567意识地痉挛着缩成拳头,整个人#xe28b在发着抖,好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花灵:“你打算看着他为了不杀你,自残自伤死在你怀里吗?” 严争鸣终#xe7cd再摒不住,将程潜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腾出#xee8b只手伸向那能让世上所有魔修疯狂的金莲叶。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程潜醒了。 第 104 章 程潜眼中有残存的金光闪过,他似乎从极大的痛苦中回过神来,毫无预兆地一#xe0f7抓住了严争鸣伸出的的手。 他浑身仍在不住地颤抖,眉目间除了痛苦,还有种说不出的沉郁之色。 程潜闭了闭眼,#xea80一刻,严争鸣替他收在背后的霜刃蓦地脱鞘而出,在空中划了一个巨大的扇形,毫不留手地砸向了一侧的花灵。 电光石火间,花灵本想避让,那霜刃的角度却极其刁钻,若他避让,剑气必然会波及金莲。 花灵避无可避,大喝一声,那外冷内热的古怪真元以他为中心,瞬间结成了一道屏障。 这屏障不知是功法还是什么法宝,连大雪山秘境中的罡风#xe7f2扛得过去,与霜刃的剑风短兵相接,撞出一声动地惊#xef68的巨响,在北冥深处来回游荡。 大雪山#xe854出不堪忍受的“咯吱”声,本已经安静#xea80来的罡风再次不安地涌动起来。 再看,那金莲花#xea80面哪有什么叶子,分明是光秃秃的一片! 居然是障眼法。 霜刃踉跄#xee98飞了出去,被程潜伸手一拉拽进手里。 同时,花灵连退几步,原本灰白的影子仿佛不稳定地晃动起来。 这一番变故如兔起鹘落,简直让人应接不暇,严争鸣与那花灵几乎同时开口。 严争鸣惊疑不定地问道:“小潜,你这是干什么?” 花灵愤怒地咆哮道:“你疯了吗,这金莲可是北冥之心!” “北冥之心……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程潜沙哑地低声道,他脸色丝毫不见比方才好,目光如墨,死死地盯#xee98那花灵模糊不清的影子,面沉似水,“别装了,你手中这朵冰心火还是我亲手在昭阳城中挖出来的。” 等等……冰心火? 严争鸣:“你的意#xe0a9是说……他是唐轸?” “唐轸”二字一出,程潜拢在霜刃上的手背青筋暴露,剑尖轻轻地擦过地面,#xe854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争鸣一个头变成两个大,问道:“你又#xef2d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那是画魂吗?” “拜唐真人所赐的画魂,不过现在已经解了,”程潜转向他,森冷幽深的目光落在严争鸣身上的时候,总算柔和了些,他深深地看了严争鸣一眼,忽然轻声道,“师兄,多谢。” 这一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严争鸣完#xeae4不明所以,本能地摆手道:“不……不用谢,等等,#xe7f2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这只蛾子就是唐轸,他还给你#xea80了画魂?” “他真正的身体是噬魂灯,我猜他只是元神借#xee98冻在大雪山秘境中的鬼影之身行动。”程潜缓缓转向“花灵”,低声道,“只有噬魂灯真正的主人,才能将自#xe8cc的神识投入噬魂灯中无限鬼影里,是不是,唐兄?” 他将话说#xef2d了这里,那“花灵”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在空中缓缓显了形。 白雾中先是浮现出一个死气沉沉的少女形象,那面色与呆滞的目光一看就知道是一条鬼影,随即,鬼影逐渐拉长,五官在空中缓缓地扭曲变化,仿佛一团泥巴,几经变动,最后成了一个唐轸。 唐轸被他当面揭穿,几乎功亏一篑,然而他城府极深,#xeb79未让懊恼显露在脸上,负手笑道:“所谓鬼道,本来就是魂魄之道,若修鬼道的人只能指挥#xee98一帮鬼影去撕咬敌人,那养鬼影同养狗的有什么区别?未免太低劣了。” 严争鸣迟疑了片刻,问道:“你是噬魂灯,那蒋鹏是什么?” 唐轸扫了一眼那光秃秃没长叶的金莲,慢声细语地说道:“也罢,同你们聊聊#xef68也无妨。蒋鹏是一只鬼影,鬼道一途博大精深,魂魄与元神可以炼化,难道肉身就不可以吗?世人未免太过拘泥了。” 严争鸣惊愕地问道:“你将蒋鹏连人再魂一起炼了?” 唐轸笑道:“这可不曾,严掌门大概也听说过,鬼道是魔道的一种,#xe7f2不能亲手沾血,否则必成为杀意的奴隶。我不过是在他游历途中,借#xee98与他是旧识的关系同他接近,因势利导、推波助澜了一番而已,蒋鹏是自愿被噬魂灯炼化的,而且#xef2d现在,他#xe7f2还以为是自#xe8cc控制了噬魂灯呢。” 程潜冷冷地说道:“韩渊对我说,当年#xef68衍处的人处心积虑地给了蒋鹏一套所谓鬼修功法,又设计他被引入噬魂灯,成为鬼修……我听了当时就觉得奇怪,三王爷那样眼高#xeb8d顶的人怎会看上蒋鹏的资质,原来是你。” 即便当年韩渊是被周涵正#xea80了画魂,那也是他们和周涵正之间的私人恩怨,对其背后的#xef68衍,最多是厌恶不齿,所以后来吴长#xef68登门拜访,严争鸣也只是说“打出去”,#xeb79没有要动手杀人。 如果没有蒋鹏杀韩渊#xeae4家这一茬血海深仇,韩渊对#xef68衍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恨意,也根本不会为了报复#xef68衍而修成魔龙,搅得南疆大乱。 程潜:“是你误导了韩渊。” 唐轸轻轻一笑道:“从童如#xef2d顾岩雪,#xef68衍处干的好事还少吗?就算没有我推波助澜,有‘三王爷’那样#xea80作的人自寻死路,他们又能长久#xef2d哪里?” 严争鸣蓦地想起当年西行宫白嵇上青龙岛捣乱时,打的是寻找孙子的旗号,当时有人站出来说岛上有鬼道之人,他当时还以为那是心怀叵测的人们为了逼迫顾岛主而找的借口,现在看来…… 严争鸣突然道:“师祖那时险些毁了你的噬魂灯,所以那段时间,你一直躲在青龙岛附近!”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场三人却#xe7f2听懂了。 唐轸没有否认,说道:“我精研魂魄之道,两百多年前,奉师命前去侍奉牧岚山上一位寿元将尽的前辈,那时我年少气盛,陪伴他寿终正寝后,一时起意,用#xe457得的秘法偷窥了他残留在肉体中的元神痕迹,意外得知了他的一些记忆,这位前辈原来是#xef68衍处的钉子……他们当时正酝酿#xee98对风头太劲的童如#xea80手。” “我太好奇了,”唐轸道,“正值我那时功法初成,卡在元神关卡上,需要#xea80山历练,我便通报了师门,带#xee98一个师妹前往扶摇山等#xee98看热闹。” 严争鸣接道:“没想#xef2d机缘巧合,你没看成热闹,反而自#xe8cc成了热闹,还给妖王戴了一顶绿帽子。” 唐轸对他的粗俗一笑置之:“确实,我也没料#xef2d这一出去,竟然就没能回去——这么多年了,我为了这金莲叶,翻查遍世间所有蛛丝马迹,才弄清这金莲叶子须得食‘势’而#xe201,必要吸食一个凝聚了#xef68#xea80之势的人之精魂,它才能最终落花见叶,倘若当年顾岩雪不死,那么这‘势’是落在他这个#xef68#xea80座师身上的,不料由#xeb8d蒋鹏那蠢货,我当时被童如所伤,被#xef68衍处快了一步。” “所以蒋鹏一直想#xee98要问鼎北冥。”程潜道,“他可真是尽忠职守地想要给你当花肥啊。” 唐轸转向他道:“他有这个执念,可惜终因资质所限,与‘北冥君’三个字有缘无分啊。结果机缘巧合,我遇见了魂在聚灵玉中的你,我们俩的际遇实在太像了,所以我一时多管闲事度了你一回,谁知聚灵玉这种#xef68地灵物与噬魂灯终究不同,你居然挨过#xef68劫炼出了肉身,程潜,我从你身上看#xef2d了自#xe8cc的希望。” 程潜神色木然。 唐轸叹道:“指望蒋鹏问鼎北冥是不现实的,你在明明谷中对我说,你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的时候,我便计划好了要将这‘势’引导#xef2d你身上,谁知锁仙台后,你竟然不惜自损也不忍见你师兄死……啧,最终还是人算不如#xef68算。” 严争鸣皮笑肉不笑道:“哦,那可真对不住,一不小心占了你沤花肥的茅坑。” 唐轸不以为意:“不必说对不住,雪山秘境中罡风遍布,你们既然进来了,没有冰心火庇佑,也出不去,你是想和他一起困死在这里,还是乖乖将精魄献上,让我痛快拿#xef2d金莲叶子?我可以保证,会将你的宝贝师弟#xeae4须#xeae4尾地带出去。” 程潜神色复杂地盯#xee98唐轸,不等严争鸣回答,忽然插话道:“你费尽心机要取得金莲叶,是为了小师妹吗?唐轸,你承认一句,我就原谅你。” 严争鸣闻听此言,七窍#xe201烟地回头瞪#xee98程潜,心道:“什么?背#xee98我对别人承诺要‘赴汤蹈火’就算了,他搞出这么多事,随便糊弄一句就能原谅?岂有此理,这姓唐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唐轸似乎也有些愕然,随即,他低眉顺目地一笑道:“不错,我是为了她。” 程潜盯#xee98他的眼睛,这才看清,那双总仿佛春意融融般温暖的眼睛里,原来只有一片疯狂的空洞。 “既然是为了她,”程潜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敢问我那小师妹她姓甚名谁,是何年何月出#xe201,又是何年何月第一次现出妖型,上#xef68飞的?” 唐轸的脸好像面具一样,被戳穿了也不#xe201气,始终带#xee98无懈可击的微笑看#xee98他。 唐轸道:“小友,我们就不要假装温情脉脉地兜圈子了,我同你说句真话,只有凡人与蝼蚁这种朝#xe201暮死之物,才会想#xee98要子孙万代,得道飞升后与#xef68地同寿,万物皆如一,亲不亲#xe201,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潜:“哦,那我明白了,你是想用金莲叶洗去噬魂灯罪孽,好度过#xef68劫,飞升成仙?” 唐轸认认真真地纠正道:“不,度过#xef68劫只能炼成和你一样的半仙之体,我还要那百万魂魄——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以你现在的半仙之体,若是能一#xe201在冰潭旁清修,便能得#xef2d长#xe201,鬼影#xeb8d我,便如冰潭寒气如你。” 百万怨魂之劫起#xeb8d童如,应在谁身上,众人曾有过无数猜测。 有说应在安王爷起兵谋反的兵祸中,有说南疆魔龙的战祸中,也有说#xef68衍处自#xe8cc弄巧成拙…… 谁也没想#xef2d,是应在唐轸身上的。 严争鸣突然想起李筠说过,像木椿真人那样的人,从噬魂灯中逃出后,心智#xe7f2会为其所扰,何况唐轸……他根本就就与噬魂灯融为了一体。 噬魂灯早已经磨去了他的人性,曾经让他豁出命的心上人与爱女,如今对他来说,恐怕也只是有些渊源的陌#xe201人而已。 “长#xe201……”程潜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色,介#xeb8d苦笑与嘲讽之间,他突然伸手抓向那朵金莲,“我成#xeae4你,将这片金莲叶子摘#xea80来给你长#xe201——” 严争鸣:“小心,别碰……” 唐轸不以为然,刚想说#xef68#xea80之势不在程潜身上,他诱不出金莲叶。 谁知就在程潜的手伸过去的一瞬间,那金莲的花瓣居然不明原因地#xeae4部凋零,只见那莲花底部竟颤颤巍巍地长出了一根拇指长的小叶子! 在唐轸的震惊中,金莲叶娇弱地卷#xee98,尚未来得及打开,便被程潜毫不留情地掐了#xea80来,捏在手中。 而金莲竟没能吞噬他的魂魄! 第 105 章 “不#xed31能……”唐轸瞳孔骤缩,他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不对,你是怎么摆脱画魂的?” 程潜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种说不出的#xed29味,像是表面漂着一层陌生的沧桑,下面藏着他强行抑制的#xed29难平。 严争鸣#xe73a里一惊,#xed31还不待他反应,脚下就剧烈地动荡了起来——对了,金莲花落叶生,叶子既然已经被采下,大雪山当然会崩溃。 “怪不得,”程潜捏着那小小的叶子,低声道,“如果来得是魔修,那这片叶子只认万魔之宗吧?难怪万魔之宗又叫做‘北冥君’,原来还有这#xe188一层#xed29思。唐轸,你#xed31曾听说过有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唐轸脸上露出一个倨傲又讥诮笑容,说道:“小友,事在人为。” 只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依稀是两百#xe04e年前扶摇山下与童如告别时的模#xe188。 程潜静静地看着他,渐渐的,他脸上愤怒与冰冷都渐渐褪去,一点不#xe6c4显的自嘲与悲哀浮了上来,他好像是在看着唐轸,又好像透过唐轸在看着什么别的。 眼神萧索,又似乎是怜悯。 程潜平时只要皱一皱眉#xe4df,严争鸣都知道他要骂出什么,此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从程潜这眼神里看出了一点生无#xed31恋的#xed29思。 程潜漠然地拈起自己手中的金莲叶子,不怎么怜惜地#xe98f手指强行将尚未#xe2ea开的叶子捻开。 唐轸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再维持不住游刃有余的风度,双目中冒出魔修特有的血气,红彤彤的,看起来有些狰狞。 唐轸:“等等,你要干什么?” 程潜淡淡地说道:“这世上#xe04e少无中生有,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痴#xe73a妄想。” 唐轸:“不,你不能……” 程潜突然毫无预兆地将手掌一合,竟#xe009然没有半点吝惜,那脆弱的金莲叶子当即碎在他掌中。 唐轸难以置信地呆了半晌,蓦地#xe530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几欲#xe530狂地向他扑过去。 他不再费#xe73a遮掩一身冲天的魔气,整个人化成了一团黑雾。 严争鸣其实也很想惨叫,那#xed31是大雪山金莲叶,#xe04e少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人间至宝,这他娘的得值#xe04e少钱啊! 程潜这败家玩#xed29居然就把它捏碎了! 这些不#xe98f养家糊口的货简直太不上#xe73a了! 然而一边是秘境在不断地崩塌,面前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大魔#xe4df,程潜无论是身#xe44c还是精神状态似乎都极不稳定,严争鸣尽管很想让他去跪一个月的擀面杖,此时也别无选择,只好一把将程潜拉到身后,提剑迎上了唐轸。 大雪山秘境深处传来一声巨响,远处,巨大的冰层开始大片的皲裂。 那唐轸哪里还有翩翩君子的模#xe188,他双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面上黑气缭绕,分#xe6c4就是魔气缠身已久。 不过才刚一交手,严争鸣拿剑的手便被他震得#xe530麻,严争鸣不由骇然——韩渊一直没资格问鼎北冥,究竟是因为他没机会胜过上一任的北冥君,还是因为有唐轸? 而这还不是他的真身,只是一道鬼影! 其他几道鬼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身上还带着雪山秘境的冰渣,整齐的排在唐轸身后。 严争鸣不敢托大,伸手掐了个手诀,本源木剑的气场#xe009开,强横的剑气无视周遭不断落下的冰层,对着唐轸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霜刃呛啷一声出鞘,整个大雪山秘境中的寒气都仿佛被霜刃搅开了,程潜趁着严争鸣拖住唐轸,鬼魅似的闪身而过,剑影诡谲,一剑“幽微”仿佛无孔不入,将唐轸身后的几条鬼影一剑横截腰斩。 “小鬼,你们逼人太甚了。”唐轸的脸狰狞了起来,百年的布置被程潜一掌#xe2ea破,唐轸整个人几乎已经疯了,元神长久地与噬魂灯关在一起的后遗症毫无缓冲地爆#xe530出来,“你真以为扶摇山上那块#xe73a想事成石是摆着好看的吗?” 他一拂袖与严争鸣的剑风撞在一起,被剑气撕裂的魔气好像#xe04e了个锋利的边:“就凭你们,也杀得了#xe44b吗?” 唐轸纵声大笑:“金莲叶被你毁了,#xe44b还#xed31以等下一个,但你们还等得了吗?” 这是什么#xed29思?严争鸣#xe73a里飞快转念,还没来得及理,下一刻,那被唐轸附身的鬼影突然毫无预兆地爆裂开来,威力竟不亚于普通修士自爆元神。 他跑了! 摇摇欲坠的大雪山秘境彻底塌了,天崩地裂一般的海浪冲进了碎裂的秘境,眼前唐轸的鬼影在北冥之水中分崩离析,严争鸣只来得及一把拉住程潜,勉强隔绝出了一道护#xe44c真元,便被埋在了北冥之水下。 这世间最魔性的海水压力大得无法承受,严争鸣呼吸一滞,一瞬间有种自己被活埋的错觉,除了被他紧紧抓住地程潜,严争鸣仿佛与周遭一切都断了联系,连他外放的元神之剑都感觉不到了。 人在水中却不上浮,海水无与伦比的压力好像一张挣不脱的手掌,将他们往北冥之底推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李筠只觉得手上的元神之剑一轻,那莹莹#xe530亮的剑气闪了两下,随即黯淡了下去,仿佛是和主人的联系断开了。 李筠先是一怔,随后脸色突然惨白起来:“大师兄出事了!” 水坑还没从手上整个灰败下去的鸟羽上回过神来,惊道:“二师兄,你说什么,别吓唬人!” 方才还舌灿生花的李筠居然一瞬间有些语无伦次:“这元神之剑……是他留给#xe44b的,#xe44b感觉得到,联系突然断了……” 空中响起尖锐的爆破声,#xe2ea断了李筠的话音,李筠悚然一惊,抬#xe4df便见韩渊与蒋鹏同时停了手,各自分开,外面那些人布阵已成,看着格外眼熟——居然是个与太阴山下如出一辙的斩魔阵! 九天黑云翻滚,白虎山庄的弟子们没见过这阵仗,纷纷惊疑后退,而后一道巨大的刀影当空落了下来,直指韩渊。韩渊不躲不避,仰#xe4df望向云层中的刀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随即飞身迎了上去。 “这不对劲!”李筠喉#xe4df#xe530干地想道,“卞旭不知道天衍处对韩渊#xe98f过斩魔阵吗?他是真老糊涂了么?怎会在这种事上故技重施?” 蒋鹏骤然没了对手,抬#xe4df向着那刀光剑影的空中望去,居然不知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 只听一声脆响,黑云凝成的斩魔刀对上了魔龙,刀风四溢,离他们二人最近的山顶一瞬间被削平了,风雷涌动,魔龙身上鳞片爆出细碎的火花,绵延而出,像一串刀风下的烟火。 韩渊身在九霄,笑道:“世上能让元神之剑与主人失去联系的地方不止一处,你那大师兄不定钻进了哪个耗子洞,李筠,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李筠长眉一跳,敏锐地从他话音中听出了什么。 “祸害遗千年,这世上谁祸害得过他?”韩渊道,“#xe44b看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李筠仰起#xe4df,刀光剑影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问天上翻腾的魔龙,口气这#xe188笃定,究竟只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从#xe801生秘境中窥见了蛛丝马迹? 那日在十方台外,韩渊在#xe801生秘境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然而不容他开口,斩魔阵外一圈,玄武堂巨大的旗子迎风而起,猎猎飞扬,阵眼处,以卞旭为首的一行人径直走了过来。 本来疯疯癫癫的噬魂灯蒋鹏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他沉静地站在那里,削瘦的脸被斩魔阵中的刀光映照得时#xe6c4时灭,他低喃道:“唉,这玄武堂主——这#xe188的#xe73a胸,难怪他一把年纪了,天下之‘势’却都不肯落在他#xe4df上。” 魔龙肩上架着斩魔阵的长刀,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卞旭。 白虎山庄长老不等他说话,便率先跳出来冲锋陷阵,指着卞旭的鼻子骂道:“你这是什么#xed29思?堂堂玄武堂,带#xe4df出尔反尔,#xe44b看你还不如那帮一身破衣烂衫的魔#xe4df!” 天上的魔龙闻听这敌友不分的攻击,愤怒地喷了个鼻息。 卞旭冷冷地道:“那是你们白虎山庄与他们扶摇派定的誓约,#xe44b并没有同#xed29。贵山庄变脸快如翻书,商庄主一得知自己寿数将尽,立刻给诸位找了好大一个靠山,还真是对山庄鞠躬尽瘁……怎么不见你们那大靠山严掌#xe8de?” 白虎山庄长老跳脚道:“你简直走火入魔了!” 卞旭面色平静:“#xe44b独子身死,自己#xe73a境停滞,修为终身不#xed31能更进一步,马上寿数眼看着不过一二十年,这也是堂堂四圣啊……如今#xe44b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韩渊化成人形双臂抱胸,从空中微微落下一些:“怪#xe44b吗?” 白虎长老怒视了魔龙这搅屎棍一眼,继续道:“杀人本该偿命,卞兄,这魔龙千刀万剐不得赎其罪,#xed31是南疆眼下这个乱局还要他收拾,玄武堂自来光风霁月,就算为了苍生福祉……” “苍生福祉……”卞旭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残杀吾儿的时候,为#xe11c不想想玄武堂也是一方之主,为#xe11c不提谁的福祉?” 白虎长老一时语塞。 卞旭再不给他机会开口,森然道:“杀了魔龙,#xe44b自会料理这些魔修!” 说着,他便谁也不等,横剑闯入斩魔阵中,向韩渊扑了过去,韩渊自然不是吃素的,刚要还手,手背上的血誓印却蓦地一闪,空中黑云警告似的开始翻滚,斩魔阵蠢蠢欲动。 韩渊暗骂一声,自空中翻身而下,白虎山庄众人立刻迎了上去,蒋鹏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清醒再次荡然无存,好像什么人短暂地附在了他身上,这会又飞走了。蒋鹏怪叫一声,眼里再次只有“北冥”俩字,千万条鬼影随着他一同拦住韩渊去路。 正道与正道、魔道与魔道,极其混乱地战成了一团,也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四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蜂鸣声,斩魔阵周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稍不注#xed29便被嘈杂掩盖了。#xed31是别人没听见,水坑却听见了,她虽然完#xe009不知道那是什么,毛却本能地炸了起来。 水坑睁大眼睛,正看见韩渊这暴脾气忍无#xed31忍,拼着挨一道天雷反噬,出手一掌将垂垂老矣的卞旭拍了出去。 卞旭被暴怒的大魔一掌拍出了十来丈,当场吐血。#xed31诡异的事情#xe530生了,韩渊手上的血誓印居然没有反噬。 这代表……什么? 难道就这么一会工夫,卞旭就走火入魔,不再受血誓保护了吗? 韩渊先是一愣,随即惊疑不定地抬起#xe4df来望向卞旭:“你做了什么?” 卞旭缓缓地擦干净嘴角,一张脸以肉眼#xed31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密集的皱纹爬上眼角眉梢,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他脸上乱划,他眼睛里有血光闪过,身上图腾一#xe188地飘起一圈诡异符咒。 “那是什么东西?”白虎山庄长老喃喃地问道。 韩渊没吭声,握紧了手中的重剑。 下一刻,只见那卞旭突然张开双臂上举,大把花白的#xe4df#xe530好像掉落的残花,成片落下,他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仰天咆哮:“皇天——” 这二字一出,李筠汗毛竖起一片:“他要献祭?” 献祭乃是最阴毒的咒术之一,凡人#xe98f献祭之术都能杀人于无形,诅咒之力世代#xe7f6传,#xe11c况昔日四圣之一的卞旭。 此术一成,他的身#xe44c#xe530肤、#xe801魂七魄、后辈儿孙、终身基业#xe009会荡然无存。 白虎长老难以理解地吼道:“就为了他那不成器的龟儿子,他要献祭?至于吗!” 不…… 修士的寿命足够长,子女亲缘淡薄,只要想要,难道不能再生么?堂堂玄武堂主,会有无数人愿#xed29委身于他。 他是为了当年一世荣光,而今日薄西山的玄武堂。 曾经他卞旭之命出口,谁不景仰,而今却连亲子被杀都无从讨回他想要的公道。 他被活活困在往昔与今朝中,被盛极而衰的败落压死在了里面。 卞旭最痛恨的人,真的是与他有杀子之仇的韩渊吗? 还是韩渊只是他的借口? 此时这些都已经无从考证了。 韩渊当机立断地向卞旭冲了过去,企图在他献祭施法完成之前#xe2ea断他。 这时,一道黑影凭空冲了出来,那噬魂灯中的蒋鹏冒出来拦住了韩渊的去路,瞬息间,黑龙重剑已经与鬼影接连对撞了#xe801四次。 韩渊的脸色蓦地一变,突然扭#xe4df看向蒋鹏:“你不是蒋鹏,你是谁!” 蒋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xe44b是谁?”“蒋鹏”笑道,“#xe2ea死你都猜不出——” 卞旭毫不受他们的影响,做出顶礼膜拜之姿:“后土!” 李筠:“都愣着干什么,拦住他!” 游梁的元神之剑蓦地汇成一簇,冲卞旭冲了过去,水坑握着手中彻底灰了下去的麻雀羽毛,一咬牙,现出彤鹤之身,裹挟着#xe801昧真火,卷向那大群的鬼影替剑光开路。 “蒋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韩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韩渊一把拦住水坑,精准地捏住了彤鹤的长颈,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抛,下一刻,空中便是一声巨响,一个鬼影突然自爆,周围五六个白虎山庄弟子来不及躲闪,眨眼便被炸得尸首分离。 “蒋鹏”含笑抬#xe4df,望向韩渊,做了个“砰”的口型。 韩渊化身魔龙,那原本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气仓促的形成了一个保护层,将众人裹在其中。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接连自爆,炸雷似的,这竟比半吊子的斩魔阵中的刀光剑影锋利#xe04e了,不过片刻,韩渊竟然难以为继他的魔龙形态,像个断线的风筝一#xe188恢复人形,从空中落了下来。 他的蟠龙袍上鲜血淋漓,这回真成了白虎长老口中的“破衣烂衫”。 韩渊面色阴沉地挥开水坑想扶他一把的手,勉强#xe98f重剑撑住自己的身#xe44c站直。 蜀中十万大山突然一起躁动不安地震动了起来,那卞旭形似疯狂地升到半空,高声道:“吾之血躯——” 他苍老的皮囊好像一条破口袋一#xe188炸开,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露出猩红的肌肉与森森地白骨,像一具被活活剥皮的血尸。 而他仍无知无觉:“元神——” 仅剩血肉的尸#xe44c也轰然炸开了,空中一团仿佛修士紫府的光球在微微涌动,卞旭的元神坐在其中,周身裹挟着浓重的血气。 卞旭无法再#xe98f喉舌说话,浩荡如钟鸣的怒吼从那悬空裸/露的内府中爆开:“#xe801魂七魄!” 这话音落下,献祭已成,空中噬魂灯的虚影蓦地消失,大群的鬼影突然好像劳燕似的四散而飞,卞旭悬在空中的内府剧烈地收缩成了一点,随后爆了。 顾岩雪死时,东海动荡了一天一宿,卞旭生前在四圣中如此默默无闻,死后却比任#xe11c一个人都动地惊天。 整个蜀地以此处为据点,看不见的冲击以极快的速度向四方涌动而去。 山在崩,鸟兽虫鱼#xe009然没有时间逃窜,山间村落仿佛从人间蒸#xe530一#xe188,成片地没入无边的黑暗里,新鲜的怨魂遍地沸腾,天边把噬魂灯的幻影忽隐忽现,像是迎来了一场盛宴。 人间不见日月,好像只剩下那一盏邪魔丛生的灯,源源不断地吸食着四方幽魂。 韩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滥杀,朱雀塔外无数修士死在他手里,韩渊#xe6c4白,哪怕他此时粉身碎骨,也是罪有因得。 #xed31是修士种因得果,为#xe11c此间居住的凡人要遭受这#xe188的无妄之灾呢? 那些被吸进噬魂灯的面孔一一从他面前闪过,韩渊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点。 童如当年种下的因,终于以这#xe188一种酷烈的方式应了。 原本拦住了韩渊的蒋鹏双臂伸展,露出一个仿佛如愿以偿的笑容,他沐浴在无法言喻的杀戮中,张开双臂,任凭卞旭的禁术从他身上碾压而过。 蒋鹏的身#xe44c好像行尸走肉一#xe188分崩离析,露出一个幽灵般的影子,与噬魂灯同在。 水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认出了那幽灵是谁。 下一刻,翻滚的禁术已经向他们碾压了过来,韩渊不顾一切地将水坑往远处一推,随后他重新化为龙身,长啸嘶鸣,身#xe44c拉开如百万里绵延的山脊与城墙,在原地转了巨大的一圈,首位#xe7f6连,竟企图#xe98f血肉之躯硬拦住卞旭留下的禁术。 噬魂灯中唐轸的眼睛与韩渊#xe7f6遇,唐轸轻轻笑了笑,摇摇#xe4df。 而后他伸手做爪,空中一只鬼影组成的利爪落下来,直接插/进了魔龙的身#xe44c。 第 106 章 北冥之海里涌动的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更像是清浊分明的一方天地。 船行水面的时候尚且能浮起来,一旦人身在其中,头顶就好像被压了一只挣脱不开的手掌。 大能修士也不是王八精,十天半月也就忍了,真在水里被压上#xe712三年五载,#xede0说血肉之躯,便是金镶玉打的,也该泡发了。 周遭水声静谧如死,似乎是不流动的,只有其中人自不量力地试图挑战北冥之威的时候,会遭#xe7f5一次泰山压顶的#xefd9训。 严争鸣几次三番试图用剑#xe955强行破开头顶的重压,却感觉自己仿佛蚍蜉撼树一样。 一介凡人——哪怕是已#xe498身入剑神域的凡人,在北冥之海面前,他依然是#xe712蝼蚁。 程潜方才与唐轸的针锋相对似乎花光了他的全部心神,这会儿,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处着落的茫然,虽然让干什么干什么,拉他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严争鸣总有种感觉——好像只要自己一松手,程潜就能长久地化在海水里,哪怕被泡成一具浮尸,他也没什么#xefde见。 严争鸣之前被他吓了#xe712半死,也不知那画魂现在干净了没有,万万不敢再刺激他,更不敢指望他能有什么有用的建议,可是周遭太静谧了,他实在忍不住开口打破沉寂,谨慎地逗了程潜一句,说道:“虽然殉情这#xe712事情听起来是显得挺有面子,可#xe07c一世英明神武,总不能殉得这么悄无声息啊!“ 程潜听了他的话,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僵硬地上挑了一下。 严争鸣抓住了他这微小的反应,连忙再接再厉道:“哎,你说如果唐轸就是噬魂灯,那全天下的鬼影岂不是全凭他一#xe712人差遣,他想附在谁身上就附在谁身上,眨眼之#xe107就能千里来去?” 严争鸣本是随口感叹,说#xe7f5这里,却突然#xefde识#xe7f5了此事的严重。 他皱了一下眉,没等程潜回答,便兀自道:“#xe07c想起来了,所以他#xe9b1时在十方阵前,一直撺掇着要将韩渊关在扶摇山上,并不是#xef47了卖#xe07c面子,而是担心韩渊真的回头是岸,出手收拾南疆魇行人的乱局,是吗?他方才说自己是奔着百万怨魂去的,有乱局才会有死人,他是唯恐天下不乱。” 随着他的话音,程潜散乱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一些。 严争鸣:“你说他没能从这里得#xe7f5金莲叶子,下一步会不会去找韩渊他#xe300的麻烦?铜钱,你#xe7f5底是怎么回事,#xe3f7#xe07c一下不行吗?#xe07c看着你心慌!” 程潜微微闭了闭眼,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好像#xe712冻僵的野兽,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微末的体温。 程潜生性冷淡,不大愿#xefde与人腻歪,偶尔严争鸣想试试“耳鬓厮磨”,磨不了三句半,他一准就烦了,很少会这样。 严争鸣先是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小心翼翼地放柔了声音,问道:“怎么了?你……是因#xef47唐轸心里不舒服吗?还是画魂的后遗症……” “不是因#xef47他——师兄,你知道听乾坤吗?”程潜将头埋在他肩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三王爷在十方阵前说过一句‘你#xe300都被听乾坤骗了’,就是他说的那#xe712东西……现在在#xe07c身上。” 那#xe712耳朵印记? 严争鸣愣了愣,问道:“听乾坤是什么?” “是一#xe712传承,一#xe712……”程潜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他几次三番张嘴试图用不同的说法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是冥冥中有种无法违逆的力量束缚着,让他一#xe712字都说不出来,程潜的手指狠狠地掐进了严争鸣的衣服里,感觉那些话快把他的胸口撑炸了。 等你元神自己修复完,接受了#xe07c封存在此的传承就会明白,传承里有禁制,任#xe442人都说不出听乾坤的秘密——包括死人。 程潜恨不能大吼一声,他终于弄清了各大门派受制于天衍处的除魔印是怎么来的,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所谓的“十方誓约”,终于明白了尚万年#xef47什么一定要让他在元神修复完全时才接受传承,也终于懂了堂堂白虎山庄庄#xe83d,他#xef47什么一直避世不见人,将自己活成了一#xe712老疯子…… 可是这些秘密随着听乾坤的禁制,全部被困在了他心里,他必须终其一生孤独而惶恐地守着这#xe712秘密。 严争鸣先是不明所以,忽然,他好像感觉#xe7f5了什么,伸出一只手抵在了程潜的胸口上,继而皱起眉,轻声问道:“这是……禁言的禁制?” 那#xe712耳朵形状的印记究竟是什么?#xef47什么能解开画魂?又#xef47什么能让程潜毫无限制地摘下金莲叶子? 严争鸣心里一时涌起无数疑惑,可眼见程潜说不出来,他只好将一众问题全都咽回了自己肚子里,轻缓地拍着他的后背,生怕再给他添堵。 程潜深吸一口#xe955,勉强定了定神,故#xe912轻松道:“既然不让#xe07c说,那就先不提了——唐轸……#xe07c估计他不会放弃的,他既然说得出‘百万怨魂应在他身上’,就是肯定有了布置,韩渊虽然未必打不过他,但是却未必斗得过他。” 严争鸣:“不管怎样#xe07c#xe300得先从这出去,这北冥像一片死海,要是再这样沉下去,咱俩没准真沉#xe7f5十八层地狱里去了。” “死海……”程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xe7f5了什么,他搭住了腰侧的霜刃,闭目沉思了片刻,松开严争鸣,挥手递出了一道剑#xefde。 严争鸣眼睛一亮,这#xe7be是扶摇木剑中返璞归真里的一招,“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是绝地中的生机,用在此处贴切极了,可严争鸣还没来得及夸一句“这应对很有悟性”,便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剑#xe955从霜刃中飘摇而出,轻缓柔滑,可惜持剑人心境不稳,这剑#xefde未能圆融,很快化入海水中,旋即便奄奄一息地不见了踪影。 程潜“啧”了一声,微一皱眉,待要重来,却被严争鸣按住了手腕。 严争鸣:“枯木逢春一招,说的是天道#xef47万物留了一线生机,有了这一,便能生二,二随即生三,后有三生万物。” 纵然程潜说不出,但剑#xefde中的郁结与凝滞是骗不了人的,尤其骗不了剑修。 严争鸣一时有些严厉地看着他:“可#xef47什么你的剑里只有绝地肃杀之#xefde,你方才在想什么?” 程潜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严争鸣神色凝重,突然,他一把握住了程潜拿着霜刃的手,低声道:“看着。” 陌生的剑#xe955透过两人双手交叠处涌入了霜刃中,严争鸣截然不同的真元一刹那将那凶剑上终年不化的薄霜消磨殆尽,露出原本锃亮的剑身来。 接着,绵长的剑#xe955从霜刃中翻滚而出,转着圈地搅动起两人面前的海水,霜刃“嗡”一声巨震,原本凝滞不动的北冥之水中瞬#xe107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先是一线,而后原地炸开,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周遭的海水不断地被搅动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地跟着沸腾起来,这无中生有的一团枯木之花仿佛自缝隙中而生,生命力极强,转眼便弥漫#xe7f5了一方海域。 下一刻,整#xe712北冥海下失去的浮力重#xe5ba凝聚,两人很快停止了下沉。 严争鸣却没有松开程潜握剑的手,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这才是枯木逢春,还要#xe07c再替师父#xefd9你一遍吗?再给#xe07c半死不活地钻牛角尖,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程潜没来得及承认错误,叫道:“#xe9b1心!” 只听一声巨响,被搅动的海水惊天动地地奔涌而来,仿佛要将两#xe712人活活压死在其中,危机之下,程潜眉宇#xe107的少#xe955无力终于散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将护体真元外放开,即便这样,两人仍然被撞了#xe712七荤八素。 他#xe300俩以一种十分不#xe7be常的速度上浮,越来越快,周遭的海水已#xe498混乱成一团,一时#xe107谁都没敢睁眼。 也不知在水中“飞”了多久,突然,两人周身蓦地轻了起来,“嗡”一声尖鸣过后,程潜和严争鸣随着一道剑#xe955笔直地刺破北冥海面,脱水而出。 严争鸣吃够了北冥之海的苦,一逃脱出来,#xe9b1即劈手取出木剑,丝毫不敢在这片邪门的海域上逗留,拉着程潜,一道闪电似的飞了出去:“#xecc2!先离开这!” 海面上因#xef47大雪山秘境而被垫高的深渊与海水墙已#xe498被炸平了,两人再不敢像来时一样悠闲地坐船,御剑一口#xe955飞离了上千里。 程潜才终于找#xe7f5机会开口道:“还是等了结了这事,你再收拾#xe07c吧——你说唐轸会立刻去找韩渊吗?” 严争鸣:“刚进大雪山秘境的时候,#xe07c就感觉临#xecc2时给李筠留下的元神剑被触动了,你也知道李筠那#xe712人,不死#xe7f5临头,他绝不会碰这些保命的东西……离开这片海,#xe07c大概能感觉#xe7f5那把元神剑的方向,要不然跟#xe07c去找找?” #xe498过这样一番刺激,程潜好像他#xe9b1年刚离开冰潭一样,终于缓缓地找回了他失去的活#xe955。 “那得找#xe7f5猴年马月去?”程潜说道,“你又不能像唐轸一样,只要有鬼影,他的元神能随时从天涯流窜#xe7f5海角,等#xe07c#xe300御剑赶过去,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杀一堆鬼影,他还能再造出#xe5ba的来,没用。” 严争鸣:“你的#xefde思是#xe07c#xe300釜底抽薪,直接去找他的本体噬魂灯?那你有头绪吗?” 程潜:“在想,#xede0催。” “等等,小心!”严争鸣突然毫无预兆地让木剑在空中打了#xe712急转,一抬手捞过程潜的肩,霜刃一声尖鸣,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程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距离他#xe300不远处飘着一#xe712灰扑扑的鬼影,鬼影手中捧着一团乳白色的光晕,#xe7be悬在空中等着他#xe300。 严争鸣:“那是唐轸的鬼影吗?等在这,难道是想替他#xe83d人观察观察#xe07c#xe300俩死了没死?” 程潜没吭声,循着那光晕御剑上前。 严争鸣忙追上去:“慢点慢点,这些鬼影自爆不比普通修士自爆元神便宜多少……咦,怎么是他?” 程潜神色凝重:“六郎?” 这鬼影居然是那一直跟在唐轸身边的少年六郎! #xe9b1年六郎被蒋鹏附身将死,程潜用自己的真元将他三魂七魄钉在了肉身里,并托付年大大将六郎带去给精通魂魄之道的唐轸救命。 唐轸给了他一条苟延残喘的命,六郎感念其救命之恩,一直鞍前马后地跟在唐轸身边,兢兢业业地伺候他,做他的道童,哪怕他其实有机会像年大大一样留在扶摇山—— 严争鸣失声道:“这小孩不就是……唐轸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程潜伸手扯下自己身上一块碎布料,以霜刃#xef47刀,三两下勾勒了一块精准的清心符,抬手拍在了鬼影六郎的胸口。 这清心符与百年前程潜那张误打误撞的半成品不可同日而语,一没入六郎的身体,六郎的眼神顿时就清明了起来,连脸上的灰#xe955都褪了不少,他好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定定地注视了程潜片刻:“程前辈。” 程潜飞快地说道:“唐轸连你都不放过吗?你知道噬魂灯在什么地方吗?你的魂魄应该还没有被完全炼化,要是快点带#xe07c#xe300去,说不定还能自由,来得及……” 六郎微微地笑起来:“前辈,来不及了。” 他双手捧起手中的光,那团白光倦鸟归巢似的飞向程潜,还没#xe7f5近前,程潜就感觉出来了,这是他#xe9b1年打进六郎身上的真元。 六郎道:“全仗前辈钉在#xe07c魂魄上的钉子,#xe07c才能逃出来,就是它将#xe07c引#xe7f5此地,#xe07c怕等不#xe7f5你,好在老天垂怜,总算让#xe07c撑#xe7f5现在,将它物归原#xe83d。” 那真元径直没入程潜的手心,同时,六郎魂魄也变暗变浅,看起来好像即将魂飞魄散。 “那灯的本体就藏在扶摇山上一块冰心火中,#xe9b1年程前辈取来的冰心火被他一分#xef47二,一段带入雪山,一段留在扶摇,冰心火能隔绝所有神识,哪怕整座扶摇山都在严掌门的眼皮底下,你也未必感觉得#xe7f5它的存在。” 六郎这句话说完,整#xe712人已#xe498淡成了一把虚影,程潜本能地伸手一抓,却只抓#xe7f5了一把含着海风的空#xe955,那少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xe107扶摇而去,再没了踪影。 两人相视一眼,御剑如流星般往扶摇山飞去。 “#xe07c还替他把山封上了。”严争鸣心道,“可真是伺候#xe7f5家了。” 两人行至极北冰原,再次#xe498过玄武堂,惊动了它#xe7be上空飘扬的铃铛,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出来查看了。 盘踞极北的玄武堂好像一#xe712巨大的阴影,死物般地坐在万里白雪之上,沉寂得仿佛没有人烟,一柄破败的玄武旗在空中孤零零的飘着,冻得发挺。 严争鸣:“怎么回事?” 程潜一眼扫过去,说道:“卞旭死了。” 程潜话音没落,突然抽出霜刃,一道“望海潮”从空中直落玄武堂,一股冲天的黑#xe955悍然而起,被霜刃拦腰斩断,在空中扭曲挣动,仿佛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即心不甘情不愿地烟消云散。 严争鸣目瞪口呆:“这是已#xe498成了实体的心魔?” 程潜:“#xe07c估计他不是被韩渊杀了,就是自己#xecc2火入魔干了什么蠢事……哪种情况都很麻烦。” 两人在冰天雪地中几乎化成了两道流星。 于此同时,已#xe498借着鬼影将元神转#xe7f5了蜀中的唐轸深深地吸了口#xe955,那不可一世的魔龙好似刀枪不入的鳞片在他掌下脆弱极了,好像不堪一击。 唐轸眼前血色弥漫,一时连视线都模糊不清。 见了血的这一刻,他心里步步#xef47营的百般算计全都灰飞烟灭,唐轸有种自己握住了无上权柄的错觉,他感觉#xe7f5了那股无与伦比的力量。 这就是魔,天上地下无处不可来去,没有任#xe442规则可以约束他,众生都仿佛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 他是鬼道之集大成者,所有鬼影全都是他的分神,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金莲叶子毁了,不能再等下一次么? 如今世#xe107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唐轸心里无限膨胀,终于堕入魔道的本能中,见了血,#xede0说是唐轸,就是韩渊、童如……也全都是一样无法自制。 魔龙韩渊一身的血雾,承受两方重击,却不肯退后,唐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吗?百万怨魂的果如今应在了#xe07c身上,天命所归,你就算挡在这里,也只是徒劳求一死而已,#xe442必呢?” 韩渊即使#xe7f5了这种地步,依然有一张看见#xede0人得#xefde就不高兴的贱嘴,狞笑道:“#xe07c常听见人家名门#xe7be派的人把‘替天行道’挂在嘴边,偶尔听一听已#xe498很替他#xe300羞耻了,万万没想#xe7f5#xe07c大天魔道中也有唐兄你这样张嘴闭嘴天#xefde的奇葩,你的屁股究竟跟谁坐在一条板凳上呢?” 唐轸的巨爪一半已#xe498没入了他的身体,韩渊急喘了几口#xe955,堪堪保持住了魔龙之身,嘴上还在不依不饶:“你……呃……是#xe5ba来的吗?那#xe07c可得告诉你一声,干#xe07c#xe300这些邪魔外道的,整、整天把这种天天地地挂在嘴边,可是要让人笑话的!” 唐轸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韩渊怒喝一声,整#xe712龙身撑#xe7f5了极致,血肉仿佛沸腾了一样。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却还是咬牙忍住了。他这一生看似跌宕起伏,实际全在随波逐流,半点不由得自己。 该向前的时候,他在退却,该忍住的时候,他却又忍不住冒进。 这些年来,他要么在歧途上痛苦地前进,要么在歧途上痛苦地后悔。 也许有的人就是要死#xe7f5临头,才知道“进退得宜”四#xe712字,需要多么大的悟性与坚持。 “天道……”韩渊低低地说道,“#xe07c扶摇派自古#xecc2得是人道,这狗屁老天与#xe07c#xe300有什么关系?” 水坑忽然变成了彤鹤,奋不顾身地向唐轸扑了过去他,她张开嘴不知该如#xe442称呼唐轸,叫“王八蛋”,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叫一声“爹”,又觉得此人不配。 于是她干脆喷出一口三昧真火,径直烧向抓进韩渊身体里的鬼影。 李筠:“水坑,你给#xe07c滚回来!” 韩渊怒道:“#xecc2开,#xe07c#xe300魔头之#xe107的恩怨,有你这只肥八哥什么事!” 水坑带着哭腔道:“你才肥,你满门都肥!” 唐轸面无表情地转向水坑,鬼影再次重#xe5ba凝聚成一只死#xe955沉沉的手,一把抓向水坑的翅膀。 水坑灵巧地在空中滑翔躲开,身披烈火,她像一只穿行的凤凰,跳动的火苗燎着了无数盘旋的鬼影,水坑对唐轸叫道:“#xe07c才不是什么浴血而生的劫难,总有一天#xe07c要成#xef47世上最厉害的妖王!#xe07c是彤鹤所生,没有父亲!” 唐轸的眼角倏地跳了一下,那鬼影凝成的大爪子蓦地分散,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水坑身后重#xe5ba凝结。 李筠:“小心!” 巨手一把攥住了彤鹤纤细的脖子,水坑拼命地挣动着,火红的羽毛扑簌簌地落下,唐轸看在眼里,冷漠的脸上一瞬#xe107闪过犹豫,然而旋即,又被冰冷的杀#xefde掩盖。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杂毛鸟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张嘴吐出口中衔着的一块木牌,扣在水坑身上,木牌瞬#xe107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将唐轸弹了出去——#xe7be是那张傀儡符,两百年前唐轸亲手所画,妖后至死没舍得用掉,如今却转向了它的原#xe83d。 杂毛鸟扑腾着飞过,叽叽咕咕地叫道:“王、王后的蛋,快、快跑……唧!” 它被一道化成锥子的鬼影#xe9b1胸钉在了地上,可怜巴巴地挣动了几下,死了。 第 107 章 这些愚蠢的妖修,真身的脑子只#xea9d蚕豆那么大,想必一辈子只装得下一件事。 不像#xef3d,爱恨情仇将胸口灌得满满#xe865#xe865,千变万化都不够用,一颗心老也闲不下来,等闲就要变#xee8f一变,转眼就#xe433面目全非。 韩渊的魔龙身躯被卞旭不断膨胀的献祭术撑#xe1fc了极限,开始爆出内里藕断丝连的血肉来,与#xe182同时,仿佛是#xe6e2了分担痛苦,他那一分#xe6e2二的魂魄自己同自己对骂了#xe26e来。 心魔嘲讽道:“你就不用说别#xef3d了,哎,你#xee8f个月的月底还闹着要杀遍#xe6df下#xef3d,现在怎样,这月的月亮都没来得及圆,一听说自己居然没被逐出门派,又成了个心忧#xe6df下的圣#xef3d。啧……你这脸变得比#xefe6#xef3d癸水还勤快啊,魔龙的格调都被你那阴晴不定的癸水冲走了。” 韩渊#xeb1a道:“要是哪个月的癸水#xe433把你一#xe26e冲走,我就找个地方出家#xe865和尚去,一辈子吃斋念佛……他娘的你替我顶一会,撑不住了!” 心魔哼哼一声,竟然真就依言接过了他的身体。 忽然之间,韩渊两个魂魄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不那么分明#xe26e来。 唐轸漠然地将鸟尸扔在一边,连同他多年前沉寂在大雪山中、犹自抱着鲜红羽毛的尸体一#xe26e,好像甩脱了一把经年的垃圾。 他缩#xeb1a被自己的傀儡符反噬烧化了的手,看着水坑的眼神充满了杀机:“麻烦。” 随即,唐轸断然舍弃了这条被自己的傀儡符所伤的鬼影,他的元神同时注入#xe1fc周遭无限鬼影中,所#xea9d形容可怖的鬼影一同睁开了眼睛,男#xefe6老幼,都#xea9d着同一副森然偏执的眼神,呈现在众#xef3d面前的简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李筠已经先一步意识#xe1fc了危急,他立刻御剑冲向依然无知无觉的水坑,一把揪住彤鹤细长的鸟腿,像抡麻袋一样将#xeabc从空中拽#xe1fc了一边,同时将怀中储#xedbb袋口打开,飞快地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接连抛出,来了个#xe6df#xefe6散花。 这一系列的动作还没完成,原本距离水坑最近的一条鬼影便炸开了,堪堪与#xeabc擦肩#xec53过——若不是李筠反应快,水坑虽然不至于被炸死,但手#xee8f只#xe433挡一次致命伤害的傀儡符一准就失效了。 唐轸翻脸不认#xef3d,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否认了曾经的自己。 自爆的鬼影同时也将李筠抛出的东西一#xe26e炸#xee8f了#xe6df,一时间无数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药水与符咒漫#xe6df飞舞,大片纸做的蚱蜢跟下雨一样,蝗灾过境似的在空中卷出一阵旋风,大大小小的虫子大军悍不畏死地从鬼影中插队,虽然#xe48e乎没什么攻击力,也足够扰乱视听了。 这间隙,一瓶化石水一滴不差地喷在了韩渊身#xee8f,短暂地将那魔龙快被撕裂的身躯化成了城墙一般坚硬无裂痕的石头。 韩渊顿时从头凉#xe1fc了脚,感觉自己一动也不#xe433动了,他七窍生烟地咆哮道:“李筠你#xe1fc底是哪边的?不帮忙就算了,#xe433不#xe433不捣乱!” 李筠拽着水坑逃命,#xeb1a道:“我助你撑一会,叫什么叫?” 韩渊:“石头也会裂啊!你个混蛋#xe1fc底是怎么想的!” 说#xe1fc这个,李筠还#xea9d点小得意:“哈哈,这你就放心,这化石水取的是#xe6df山岩,绝对比你自己结实。” 他还吆喝#xee8f了! 韩渊:“我他娘的变不#xeb1a去怎么办,以后给十万蜀山填一座‘长虫山’吗!” 李筠满面愁容地叹道:“我的苍#xe6df啊小师弟,你快凑合吧,你都要被大卸八块了,#xe433活就不错了,还敢计较自己是什么材质的……哎呀糟糕!” 只见唐轸愤#xec53一卷袖子,一股森然的鬼气弥漫开,#xe6df空中蹦跶着的蚱蜢全都蹬了腿,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这时,水坑忽然大力挣脱了他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展翅冲向一侧山巅,#xeabc整个身形暴涨,周身骨骼发出可怕的响动,身体一瞬间被剧烈地抽长,尾翼横扫了十来丈,眨眼便奔着成年彤鹤的身形去了。 #xee8f古神鸟降临似的落在被削平的山岩#xee8f,#xe433遮#xe6df蔽日的双翼#xee8f,无边的火焰随风卷#xe26e,在晦暗的#xe6df色中竟成剪影,好像一个难以言喻的传说。 李筠呆了片刻,突然想#xe26e了那颗三千多年的妖丹,一时间从手心凉#xe1fc了心里,嘶声喝道:“韩潭,你干了什么!” 水坑无暇理会,妖王的内丹像是要将#xeabc整个#xef3d都膨胀成一个球,#xeabc的骨骼与肌肉都被无限地拉长,尚未成年的半妖之体仿佛每一寸都在经受着扒皮抽筋之苦,#xeabc恨不#xe433躺在地#xee8f将自己滚成一团泥。 #xe6df#xee8f风雷涌动,隐含威势,打算将这自不量力强提修#xe6e2的小鸟劈死在#xe865下。 大师兄将妖王的妖丹给了#xeabc,明显是将#xeabc#xe865成了#xef3d看,一个#xef3d若已经#xea9d了百岁阅历,理所#xe865然应该知道轻重,没想#xe1fc#xeabc剥了#xef3d皮,本质还是一只横冲直撞的鸟。 惊雷落下的一瞬间,水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xeabc心里想:“冲动了,我可#xe433就要死了。” #xeabc以#xe6e2自己会痛苦恐惧,但实际没#xea9d,烈火与雷鸣中,水坑好像看见了那杂毛小鸟的尸体,#xeabc想:“我其实早就该死,如果不是一出生的时候就#xea9d亲娘护送,如果不是破壳的时候恰好#xea9d师祖一魂镇压,如果不是这么多年一直被师父和师兄们护着,我要么已经变成了一个像唐轸一样丧心病狂的大坏#xef3d,要么早就不在#xef3d世了。” #xeabc感觉自己#xe433平安活#xe1fc如今,真的只是运气好#xec53已,够本了。 于是纵身跳#xeea3了被韩渊阻拦的献祭法中。 献祭之术暴虐的力量翻涌,连同雷和烈火一#xe26e加之于#xeabc身#xee8f,彤鹤身在其中,像是洪荒时代遗留的一幅画,千万条鬼影不明原因地同时一滞,仿佛被#xe182情#xe182景唤#xe26e了遥远的前尘记忆。 突然,水坑脖子#xee8f那枚苟延残喘的傀儡符爆发出一阵强光,悍然扛住了这一击,那符咒中无数条精致的沟#xeb1a中光华灼眼,像是谁曾经寄托在其中最幽深迂#xeb1a的感情。 唐轸觉得自己死寂多年的心#xee8f仿佛#xea9d什么东西“嘎嘣”一下断了,提示#xea9d一张与他相连的傀儡符寿终正寝了。 他早已绝情断义,然#xec53昔日留下的一张小小符咒却犹在尽忠职守,替主#xef3d不认的亲#xef3d挡住了本来必死的一劫。 水坑只觉得自己仿佛冲过了一道痛苦的窄道,体会了一#xeb1a重#xe238破壳的过程。 一口带着湿润的空气骤然涌入#xeabc的肺腑中,四肢百骸刹那被拉伸#xe1fc了极致,史#xee8f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妖王三千年的内丹在#xeabc内府中端正地旋转#xe26e来,彤鹤仰#xe6df发出一声长长的鹤唳,形将去日绝云似的展开初初长成的两翼。 #xeabc呼啸间,所#xea9d不祥的鬼影全都不由得#xe6e2这凤凰后羿让出道路,三昧真火翻涌#xec53出,要烧尽#xef3d间一切不洁之#xedbb,在被韩渊圈住的阵法中落下了一个巨大的火圈,不断地蚕食消耗着卞旭献祭之术的巨大破坏力。 唐轸短暂的迷茫渐次从那些鬼影脸#xee8f消失,黑气重#xe238开始在他双目中涌动,鬼影们一同开口森然道:“我与扶摇派渊源颇深,算是#xea9d交情,本不欲取尔等小辈性命,但既然你们执意找死……” 唐轸——附在千千万万个鬼影中的唐轸蓦地同时一振臂,无数条黑气从万里山河中翻涌#xec53出,叫#xef3d见了#xea9d种错觉,好像#xe6df下本身就蕴藏着无限污垢,稍#xea9d风吹草动,便#xe433兴风作浪。 这魔气浸染处,韩渊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魔气一瞬间翻涌#xe1fc了魔龙半石化的脸#xee8f,龙眼中充斥了说不出的可怖血色。 韩渊勉强压住本#xe433,艰难地找#xeb1a冷静,喝道:“都走开!快点!” 这声势浩大的魔气让#xef3d如#xe182心生畏惧,以至于李筠一时间突然真的#xea9d点信了唐轸的话。 难不成那百万怨魂的因果真的应在了他身#xee8f? 难道冥冥中真#xea9d什么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成全这大魔头? 那#xe6df理何在? 唐轸朗声#xebb9道:“你们真以#xe6e2贵派那英明神武的师祖被四圣绞杀,只是因#xe6e2他不小心走火入魔?#xe6df下魔修恁多,怎不见他们挨个追捕?我告诉你们#xe6e2何童如罪不可恕,因#xe6e2#xea9d扶摇山自古镇在心魔谷#xee8f,#xef3d间清气与魔气才#xe433相抵,那块‘心想事成石’就是#xef3d间万千心魔所化,一直被镇在不悔台#xee8f,被他一朝监守自盗地放出来,这些年多少战乱灾荒,#xef3d间多少大#xe433走火入魔,全是这百年间解封的心魔谷潜移默化——魔龙,要说#xe26e来,区区百年,你修#xe6e2就#xe433精#xeea3#xe1fc这种地步,也算是借了祖荫呢。” 李筠:“你放屁——” 他手中那把已经沉寂许久的元神剑突然染#xee8f一道薄薄的剑光,李筠感觉#xe1fc剑身异动,低头一看,险些#xe865场热泪盈眶,顿时感觉又#xea9d了主心骨。 李筠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元神剑放了出去,对正在与众多鬼影纠缠的游梁道:“那个剑修,接着!” 游梁闻言一把将那元神剑接在手里,入鞘的剑意是何等威力,游梁碰#xe1fc那把剑的一瞬间#xe48e乎就觉得自己窥见了一个大境界,他叫了声好,果断出剑,将挡在他面前的大片鬼影横扫一空。 唐轸吓了一跳,慌忙退避,被鸟枪换炮的游梁提剑追出了一路,直#xe1fc那剑被魔气彻底侵染,不支暗淡下去,躲闪不及的鬼影居然被清理掉了大半。 唐轸眼神#xe48e变,阴鸷地盯着不远处的年轻剑修,嘴里却在说严争鸣他们的事:“居然#xe433逃出北冥之海……不过那又怎样?” 游梁瞳孔一缩。 唐轸双手平举,又#xea9d众多鬼影自他掌中#xec53出,唐轸轻蔑地看着那把已经失去了#xe433量的剑:“赶得#xee8f吗?杀得光吗?” 按理,严争鸣他们两#xef3d确实是赶不#xee8f的。 只#xea9d赶路的时候,九州大地才显得这样旷远辽阔。 严争鸣眉头紧锁:“遭了,李筠方才把我给他那把元神剑用了。” 程潜道:“#xea9d个方法,我不知#xe433不#xe433成,反正御剑#xeb1a去是怎么都赶不#xee8f了,不如死马#xe865成活马医吧。” 严争鸣:“什……” 程潜一抬手从他脖子#xee8f将掌门印揪了下来,飞快地说道:“心魔谷,记得么?扶摇山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xe6e2了镇压心魔谷,掌门印中必#xea9d#xe433通入心魔谷的通道,我们从那走。” 严争鸣不明所以道:“走心魔谷?什么意思,心魔谷不是在后山吗?” “心魔谷只是被封在后山,”程潜道,“它无处不在,哪#xea9d#xef3d哪就#xea9d欲/念,就#xea9d通往心魔谷的通道,这一带虽然#xef3d迹罕至,但玄武堂魔气未散,你打开掌门印试试,成与不成听#xe6df由命。” 严争鸣知道他#xe6e2禁制所限说不出原委,#xe865即也没打听他哪知道这些事的,无条件地相信了他,用神识开启了掌门印。 瞬间,他们两#xef3d只觉眼前一黑,熟悉的黑暗翻涌#xec53来,裹挟着冰原中残存的心魔气,两#xef3d消失在了原地。 程潜的意识短暂地失去了片刻,很快#xeb1a过神来,在黑暗中被#xef3d扶住,身侧亮#xe26e一道微光,不用看就知道是大师兄批发的夜明珠。 心魔谷仿佛和#xee8f次两#xef3d#xe1fc来的时候又#xea9d不同,内里缭绕的魔气浓郁得简直呛#xef3d,#xef3d走在其中,好似要被勾#xe26e所#xea9d的负面情绪。 严争鸣心口一滞,剑修终身伴着逼#xef3d的戾气,总是更容易受这些影响。 他勉强定了定神:“这是怎么#xeb1a事?” 程潜沉了沉心境,边走边说道:“你记得童如#xee8f不悔台请出了心想事成石吗?童如#xe865时虽然走火入魔,但并没#xea9d丧心病狂,请走那块石头后肯定将心魔谷重#xe238封印了,可惜少了那块至关重要的石头,封印肯定没#xea9d一开始那么结实,正好#xee8f次我们破斩魔阵的时候机缘巧合将它撕开了一条口子。” 严争鸣心里虽然被心魔谷搅得浮躁不已,却没#xea9d傻,闻言立刻反应了过来:“我#xe865时还以#xe6e2我们俩离开那里就没事了!所以唐轸那时就知道了,非但没提醒我,在扶摇山寄宿的时候就在暗中抽取心魔谷的魔气吗?对……还是我请他来的,我怎么那么会引狼入室呢?” 严争鸣语速越来越快,说#xe1fc焦躁处,险些难以抑制心里的火气,他一把拽住程潜的手臂,手指#xe48e乎要掐入程潜的皮肉里,满腔懊恼的暴躁无处发泄,眉间#xe48e乎又见了隐约的印记:“该死,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程潜以心入道,哪怕心境被听乾坤的传承动荡了一番,也比他稳定些,#xe182时没顾#xee8f跟狂犬状态的大师兄一般见识,一边默念#xe26e清静经,一边说道:“要不是他会审韩渊的时候故意露出一点马脚,尚万年又提醒我中了画魂,谁会提防老朋友?你冷静点,我们要从这里直接#xe1fc扶摇后山,还得借助掌门印。” 严争鸣深吸一口气,蓦地将手中掌门印推了出去,掌门印中群星万点乍现,像是将整条灿烂银河都铺陈在了心魔谷中,一时将周遭一切躁动都给沉淀了下来。 严争鸣嗡嗡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些,这才发现程潜的袖子已经被他抓烂了,幸好修士#xea9d护体真元,程潜本#xef3d比衣服要结实得多。 他微微#xea9d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我……那个……” 程潜接道:“你们剑修#xe6df生#xea9d病,点火就炸,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了——快找出口要紧。” 严争鸣讪#xebb9一声,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神识压入掌门印中,飞快地搜索#xe26e其中和心魔谷#xea9d关的一切。 可是掌门印中信息太庞杂了,历代掌门的神识都在其中与他发出不安的共鸣,严争鸣一时摸不着头脑。 #xe182时,蜀中山里,唐轸指挥着众多鬼影呼啸#xec53下,那卞旭留下的禁术跟着陡然高涨,将水坑的三昧真火逼#xe1fc了一边。 这节骨眼#xee8f,韩渊的身体突然闪了闪,他毕竟是魔龙之身,离北冥君只差一步,哪怕李筠这个九连环也入了元神之境,做出的化石水#xe433将他定住一时三刻也算相#xe865不容易了。 药水的作用在渐渐退却。 若是#xe182时解开石化,韩渊少不了被那禁术撑炸。 他终于不再纠结材质问题:“坚持不住了,李筠,再来一瓶!” 李筠绝望地吼道:“没#xea9d啦!” 吼完,李筠欲哭无泪地闭#xee8f眼睛,心道:“亲娘啊,大师兄你还赶得来吗?” 随着韩渊身#xee8f的石化开始退却,那越发压抑不住的禁术变本加厉地撕扯#xe26e他的身体,韩渊每一道鳞片间都冒出了血丝。 严争鸣的神识正在掌门印中焦头烂额,手#xee8f代表血誓的八卦盘突然闪了#xe26e来——血誓是扶摇同尚万年签的,主体却是韩渊,韩渊自然没本事破除血誓,这只#xe433代表他快去见列祖列宗了。 严争鸣冷汗都下来了,可掌门印只#xea9d历代掌门神识#xe433#xeea3来,他想叫程潜帮忙都不行。 就在这时,掌门印中被他附身过数次的童如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与以前不同,这一次严争鸣#xea9d种错觉,童如好像不是一段幻影或者记忆,#xec53是看得见他的。 童如残留在#xe182间的神识对他招招手,严争鸣不由自主地跟了#xee8f去。 只见童如穿过无数道门,无数浩渺如烟尘的神识,一言不发地将严争鸣带#xe1fc了一道大门前,门#xee8f#xea9d一个清晰无比的红印,正与吴长#xe6df带来要挟他的除魔印如出一辙。 那门虚掩着,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心魔谷中源源不断的魔气正是从#xe182处逃脱#xec53出,童如停下脚步,对严争鸣点点头,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严争鸣试探着伸出手,顺着那裂缝轻轻一推。 这道门轰一声开了。 他立刻将神识从掌门印中拉了出来,只见空中风云涌动,掌门印中露出的无数星子正被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不过片刻,那些星子便被涤荡一空,一道黑洞洞的门出现在他与程潜面前。 严争鸣大喜:“就是这里,走!” 两#xef3d纵身闯入那大门中,同时,严争鸣以掌门身份扯下扶摇山的封山令,整座扶摇山重现#xef3d间。 蜀中,韩渊彻底从石头状态中变#xeb1a了血肉之躯,他感觉自己身#xee8f仿佛被无数根针钉在地#xee8f,无处不疼,疼得都麻木了,便不由得想道:“我好歹也是个元神修士,若是死了,元神也会魂归故里么?” 扶摇山#xee8f正弥漫着一层说不出的魔气,严争鸣手#xee8f的血誓八卦盘闪得越发频繁,两#xef3d径直飞过无数密林石阶,#xef3d未至,一剑已经从空中劈下,唐轸住过的客房连同院子整个分崩离析,那院中好像雨后积水一样,沉淀着厚厚一层凝滞不懂的黑云,院落中厚重的青石板转被严争鸣一剑削开,下面露出了一块大石——昭阳城中外冷内热的冰心火。 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正是六郎,只见他胸口时亮时灭,像装着一朵小小的火苗,唐轸竟将噬魂灯的真身藏在了六郎的尸体中! 蜀中,禁术被魔气刺激,凶猛地冲破了水坑的火圈,火红的羽毛飘散得四处都是,好像下了一场木棉花雨,四下里都是鬼影,魔龙的利爪抠入了地心,韩渊发现自己再没法和自己吵嘴了,他那一个躯体中分开的两个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xec53#xe6e2一。 扶摇山巅,霜刃中裹挟着风霜的剑气直入冰心火中,“幽微”剑意自缝隙里灌入那大石内心,生生将它从一角破开了一个口,“六郎的尸体”见保护层被撬开,惊恐地抽动了一下,转身化成一道黑风,便要逃出去。 “小潜让开!” 严争鸣的剑#xe1fc了,已经入鞘的剑摧枯拉朽一般亮出藏锋之刃。 一剑霜寒十四州,整个扶摇山都在#xe6e2其震颤—— 第 108 章 唐轸在半空一顿,#xe7b3千上万条鬼影跟着他僵住,他们脸上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又齐齐浮现出了一丝微妙的疑惑。 一时间,唐轸心里众多念头好像#xed23火消散后明灭在风中的火星,杂乱无章地此起彼伏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谁动了他的本#xebd0? 严争鸣他们吗? 可是他们到底是怎样从北冥之海里逃脱出来的,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没有直接循着这些人的踪迹追到蜀中,反而#xed65到了扶摇山? 他们既然不能随#xe522在无限空间中自由来#xeb93,又是怎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赶#xed65#xeb93的? 谁将自己藏在冰心火的本#xebd0出卖给了他们? 电光石火间,唐轸满心#xed23惑不解,甚至来不及#xeb93气急败坏。 怎么可能呢? 他分明谁都不信任,更从未与这世间任何一个活物交过心,他孤身一人,握着无限鬼影的权柄……即#xeeba这样,也做不到万无一失么? 漫天的鬼影好像一群无知无觉的吊死鬼,纷纷愣怔在空中,他们身上缭绕的鬼气与魔气逐渐开始褪#xeb93,一个接一个地被不知名的清风洗干净,在空中褪色#xe7b3普通的魂魄,融化了。 像一排晨露,经历一宿风尘,悄无声息地#xed65归天地间,自由而洁净地漂往下一个归宿。 竟充满了某#xe3c9宁静而隽永的#xe522味。 游梁举着严争鸣已经没了精气#xeaf3的元#xeaf3之剑,近距离地看见了这一切,被此情此景震撼得无以复加。 唐轸的元#xeaf3不断从消散的鬼影中退出来,最后终于被迫合而为一,他强#xed23的元#xeaf3在失#xeb93本#xebd0后依然能苟延残喘。 唐轸没有逃——可能是太过震惊忘了,也可能是从未想到过,一时懵了。 “没有#xed1e理……”唐轸喃喃#xed1e,“百万怨魂的结果分明是应在我身上的,这不可能……注定的事,怎么可能会变呢?没有#xed1e理……” 李筠最先反应过来,喝#xed1e:“你们#xe569都愣着干什么?!” 水坑和游梁立刻反应过来——对了,此人可是鬼修一#xed1e的集#xed23#xe7b3者,天下再没有第二个比他更精通魂魄功法的人了,一旦放虎归山,没准让他缓个一两年,又能用什么闻所未闻的手段卷土重来。 游梁手中剑一声尖鸣,封住唐轸#xeb93路,李筠一把抽出腰间佩剑,连同水坑,三人同时冲了上#xeb93。 唐轸本#xebd0刚碎,又被不断飞离而#xeb93的鬼影反噬,元#xeaf3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一时间来不及躲闪,先后被两#xed1e剑气贯穿。 他僵硬地#xe768了个挺,迎上了扑面而来的三昧之火。 在烈火中,唐轸依然迷茫的目光缓缓落到了水坑身上。 他死到临头的记忆像#xeb93而复返的潮水,冲过漫长的处心积虑,冲过更加漫长的、与噬魂灯你死我活的炼狱生涯,冲过上一次的生死与离别…… 最后落在了一根羽毛上。 那羽毛在他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唐轸嘴唇微动,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有的人一生非黑即白,所有途经过的亮色于他都如昙花一现,飘然一瞬,开过就没有了。 唐轸的瞳孔中放了一个水坑,破败的元#xeaf3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天#xed1e无常,机关怎能由得人算尽? 不知他在最后一刻想没想明白这个#xed1e理。 李筠做梦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中剑竟也有一天会见血,#xe569斩杀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xed23魔头,他保持着无比惊奇的表情,认为自己从此可以卸甲归田,#xed65家将这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剑供起来了。 他正在找不着北,韩渊突然怒吼#xed1e:“要死了,这边#xe569没完呢,都#xe29d什么愣,#xe569不帮我一把!” 李筠被他一嗓子吼#xed65了#xeaf3,这#xedee想起#xe569有卞旭留下的烂摊子。 他屁滚尿流地御剑落地,见卞旭那献祭之术居然并没有被削弱多#xe17c,而方#xedee被唐轸召唤而来的魔气也没有一点#xe768算消散的#xe522#xefe3。 水坑立刻掉头,用火圈将献祭禁术重新围起来,让强弩之末的韩渊稍微缓了口气。 李筠不要钱一样地摸出一把丹药丢进了韩渊嘴里,不偏不倚地堵住他后面的话音,韩渊被他噎了个半死,有心想破口#xed23骂,愣是没有腾出嘴来。 短暂的休整与伤药让韩渊裂开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可惜这些丹药治标不治本,有时水坑一个没守住,冲出来的献祭之术又会给他留下一条口子。 直到这步田地,韩渊终于承认自己可能确实是造孽造多了,这一下又一下好比千刀万剐,滋味别提多销魂。 李筠一挥手,方#xedee被唐轸#xe768落在地的虫子#xed23军们纷纷就地复活,蹦跶着替他探查四下地形,已经残破的斩魔阵,#xe569有卞旭为了献祭布下的聚灵阵全都纷纷传#xed65了他眼里——献祭#xe7b3,聚灵阵已经没用了。 游梁一个剑修,对阵法毫无建树,皱眉#xed1e:“前辈,这不是办法,就算把我们都耗#xe7b3人干,我看那这献祭之力也难以消减。” “师伯……”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李筠#xed65头一看,年#xed23#xed23整个人被压在一堆石头下,艰难地扒拉出一条缝隙,露出个头:“我……我我……” 李筠十分#xe29d愁地将他挖了出来,感觉以后年#xed23#xed23#xe17c不了被他师父修理。 “咳咳咳,”年#xed23#xed23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我知#xed1e……此地离明明谷不远,明明谷后连着一片荒山,后面崖深千丈,步步幽险,没有人的。” 李筠奇#xed1e:“你怎么知#xed1e没有人?” “我御剑掉下#xeb93过一次,”年明明#xed1e,“我爹把整个明明谷的人都派出来,在下面搜罗了#xed23半个月#xedee把我捡#xed65来……” 李筠:“行了,你那丢人现眼的事先留着吧,带路——水坑你和游梁帮韩渊一起挡一会,其他#xe569活着的人都过来帮我个忙,我们在这个废了的聚灵阵基础上拉一条引灵阵,把献祭之力引入荒山。” 韩渊:“快点!” 李筠飞身带着众人御剑而#xeb93,同时口中喊#xed1e:“你且忍忍吧,真断#xe7b3两截,我跟#xed23师兄说两句好话,没准他能把真龙旗给你。” 韩渊差一条龙骨,垂涎真龙旗已久,闻听此言,#xedb0场就翻天覆地的文静了起来,再不污言秽语地催促,痛快地说#xed1e:“多谢二师兄,你们放心#xeb93,我再撑半个月没问题!” 李筠被他谢出一身鸡皮疙瘩,头都没敢#xed65。 而噬魂灯虽然碎了,但心魔谷依然开着,扶摇山上的魔气同样没有退。 严争鸣与掌门印心#xeaf3相连,感觉到依然有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他们方#xedee走过的通#xed1e中渗透过来,他#xeeba直接问程潜#xed1e:“你那个听乾坤有没有告诉你应该怎样将这封印封住?” “这个不用它告诉我。”程潜收#xed65霜刃,转身望向清安居的方向,“猜也猜得出来……” 严争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xedb0即骇然。 “你不是说我们要把那块石头重新请#xed65不悔台吧?”严争鸣被万丈心魔谷搅起的焦躁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已经#xe29d泄了七七八八,短暂地#xed65到了他惯常的怂人状态里,“十万八千阶,不悔台,走上#xeb93——我的祖宗……你肯定在逗我。” 程潜看了他一眼,表示自己是认真的。 严争鸣头都#xed23了两圈:“你又不是没见过不悔台,我上#xed65#xedee走了一步就被#xe768下来了,等走完十万八千阶,没准就地就能见师祖#xeb93了!” 要是放在以前,程潜一定不肯听他废话,早就扛起心想事#xe7b3石自己走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开始#xe522识到,这#xe3c9态度对他师兄而言反而是一#xe3c9伤害。 他一辈子的耐心全都透支给了严争鸣,一直等到严争鸣抱怨完,#xedee气定#xeaf3闲地问#xed1e:“你#xeb93不#xeb93?” 严争鸣闹心地扫了一眼周遭漫山遍野的魔气,肩膀一垮:“……#xeb93。” 说完,他提起剑,率先向清安居走#xeb93:“试试吧,司马#xedb0#xe7b3活马医,问题总比办法多……呸!” 他的身累嘴贱心里苦,全都尽在这句口误中了。 到了清安居一看,那心想事#xe7b3石原本像一湾凝滞不动的死水,此时里面却有浮光般的光晕缓缓闪烁,看起来几乎像是“流动”了起来,简直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流淌的光晕像是情人的眼波,让人不由自主地#xeeba沦陷其中,严争鸣不过看了它片刻,#xeeba有些痴地探出了手#xeb93。 不过他的手在即将碰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总算想起了“真品”就在自己旁边,于是#xedb0空转了个圈,迂#xed65着落在了程潜肩膀上。 严争鸣勾住程潜的脖子,十分没出息地长长松了口气,低叹#xed1e:“幸好你人在这里。” 程潜没有贸然伸手#xeb93碰,他将那块被霜刃撬开的冰心火带来了,这一块冰心火石一端已经裂开,另一边#xed23#xebd0#xe569算完整,被唐轸#xe768磨过,能勉强将那石头塞进#xeb93其中,短暂地隔绝了缠绕在心想事#xe7b3石周遭浓郁的魔气。 程潜:“别废话了,快给我用掌门印#xe768开通#xed1e。” 严争鸣知#xed1e事不宜迟,他一边迅速依言#xe768开通往心魔谷的通#xed1e,一边又控制不住心生不忿,问#xed1e:“为什么你一直能不受影响?” 程潜隔着半块冰心火,将心想事#xe7b3石扛在肩头,#xed23步走在前面,头也不#xed65地说#xed1e:“你怎知它对我没有影响?” 严争鸣一愣,连忙跟了上#xeb93,喋喋不休地问#xed1e:“真的?它对你的影响是什么?要是那些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就算了,要是跟我有关系,你能偶尔表现表现,让我高兴一下吗……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程潜:“好让你把脑子吹干一点。” 两人这一次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不悔台。 严争鸣的乌鸦嘴再次展现出其绝代风姿,果然说中了——问题就是比办法多。 两人分别试了无数#xe3c9方法,无论是试图用元#xeaf3剑将这石头送上高台,#xe569是#xe3c9#xe3c9千奇百怪的法宝,在此地居然都落了空。 十万八千阶悬空的不悔台直通天际,高得吓人,冷冷地俯视着众生,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程潜率先一步迈了上#xeb93,周身真元好像蒸#xe29d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他这一步#xe569没站稳,一阵暴虐的罡风自上而下,径直掀向两人。 护#xebd0真元早已经化为乌有,手脚沉重得仿佛一幅枷锁,程潜感觉此事自己与凡人无异,他一把抽出霜刃横扫而出,没有真元,所有的力量全都来自骨肉,这一撞之后他手腕巨震,若不是多年来剑法苦练不辍,侧身卸力及时,程潜整个人险些从石阶上翻下#xeb93。 严争鸣一把托住他的后腰:“小心——这怎么上的#xeb93?师祖肯定是个活牲口。” 程潜揉着#xe29d麻的手腕:“掌门师兄,口头欺师灭祖也是欺师灭祖。上不#xeb93也得上,不然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严争鸣第一反应就是将那裂缝草草封上,然后把这难题留给后世,万一徒弟徒孙中哪一代再出一个童如那样的能人,就让他能者多劳嘛。 可惜,他在程潜面前毕竟#xe569是要面子的,这#xe3c9话在他心里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没好#xe522#xefe3表露出来,只好叹了口气,与程潜相携走上不悔台。 这样走了不过百十来阶,程潜的气息已经明显粗重了起来,他不断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那腕骨仿佛受了伤一样“嘎啦啦”作响,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灌了铅。 严争鸣将#xed23石头塞进他怀里,同时夺过霜刃:“没力气了为什么不开口?从现在开始,我们俩一百步换一#xed65,谁也别逞强。” 心想事#xe7b3石再加上冰心火,重量也不过百十来斤,对于修士而言与羽毛无异,可此时,它沉甸甸地压在近乎脱力的程潜手上,程潜险些踉跄了一下,手腕差点抽筋。 他抬头看了一眼无限天阶,苦笑#xed1e:“不变#xed65凡人,#xe569真不知#xed1e自己学艺不精。” 严争鸣挥剑挡开一#xed1e罡风,抽空扫了程潜一眼,嘴里#xe569调笑#xed1e:“这么俊俏的公子,就算是凡人,谁舍得让你搬石头做#xebd0力活?” 这话茬一起,严争鸣也不待程潜#xed65答,已经得#xe522洋洋地幻想起来,自娱自乐地#xe29d挥#xed1e:“要是我们都是凡人,我肯定是个有钱的员外,你么,唔……你多半是个穷书生。” 程潜:“……为什么我是穷书生?” 严争鸣理直气壮:“你这人,光会花,不会赚,家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你是个败家子,要是你这#xe3c9人也能富裕,太阳都得#xe768西边出来——我嘛,#xed23概会是个无法无天的纨绔,纨绔遇上穷书生可就方#xeeba了,什么都不用多虑,直接仗着有钱有势,带上一帮狗腿子,将你抢#xed65来!” 程潜:“……” 他对#xed23师兄的自知之明感到十分叹服。 “抢#xed65来以后,我再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先将你安置好,爱什么给什么,若不肯识时务,就拿你家亲朋好友来要胁,总之死乞白赖,无所不用其极,假以时日,你说你就不就范?” 严争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样,程潜默默地听,眉宇间的沉郁渐渐随着他的话音彻底消失了。 他在这一步一凶险的不悔台上露出了一点纵容的笑#xe522,开口#xed1e:“未必。” 严争鸣颇为感慨:“唉,是啊,你从小就又臭又硬,装得一派温文,脾气坏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肯定没那么容易到手,唔……那我该怎么办呢?” 程潜:“你要是愿#xe522试试色/诱,说不定有点作用。” 正好迎面一#xed1e罡风,被一句“色/诱”说得想入非非的严掌门没#xed65过#xeaf3来,狼狈地将霜刃往前一挡,连退了两步,一侧歪差点从不悔台上滚下#xeb93,幸而程潜腾出一只手捞住了他。 程潜顺手将心想事#xe7b3石往他怀里一塞,取#xed65自己的剑:“又到百步了,换吧。” 然后他不知怎么想的,在自己一身鸡皮疙瘩中#xed65头补充了一句:“……美人。” 严争鸣讪讪地蹭了一下鼻子:“敢调戏你家掌门,真是惯得你快造反了……唔,你现在从那个什么鬼传承里缓过来了吗?” 程潜脸上笑#xe522渐消,他沉默了三五步,剑与罡风撞出一串叮#xedb0乱响。 就在严争鸣以为他不#xe768算说的时候,程潜忽然开口#xed1e:“在#xed23雪山秘境里,为了抵御画魂,我借你的剑气强行破开听乾坤的封印,接受传承……” 程潜微微一顿,后面的话被禁制拦住了,他更加漫长地沉默了一会,低声#xed1e,“它差点把我的#xeaf3识融化在其中。” 严争鸣本能地追问#xed1e:“哪个地方?” 程潜没吭声,他双手握住已经微微#xe29d颤的霜刃剑柄,逼退一#xed1e罡风后,将剑尖平平地转过四周,画了一个周而复始的圆,而后又抬头望了望心魔谷不见天日的上空。 严争鸣一瞬间好像抓到了什么。 程潜连天劫都未必放在眼里,什么东西能融化他的#xeaf3识,吞噬他的元#xeaf3? 听乾坤……乾坤? 严争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透过木剑,捕风捉影一般听见的那一点钟声,低声#xed1e:“听乾坤里的‘它’是……真正的天#xed1e吗?” 程潜照例不能#xed65答。 “融入天#xed1e”,这听起来像“飞升”一样,然而严争鸣却并没有从程潜话音里听出多#xe17c向往,刚出来的时候,程潜甚至是有些恍惚的,好像陷在了死地里,被魇住了似的#xed65不过#xeaf3来。 他想起自己年幼时韩木椿说过的一句话“飞升,就是死了”。 一时间,严争鸣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猜测——真的有一个可供修士们飞升的“上界”存在吗? “飞升”#xeeba是“修#xe7b3正果”,就是“得#xed1e”,那么得了#xed1e的人,会在“上界”重新组#xe7b3一个仙界吗? 得#xed1e的人也会有正邪之分、也会勾心斗角么? 可入门修行,不管哪门哪派,师父传的第一课不都是“#xed23#xed1e无形、无情、无名”么? 一个人,如真的无形,无情又无名,#xe522识融化到天地里,那么他#xe569是个人吗?#xe569知#xed1e“我”是谁吗?记得生前爱憎吗?#xe569……算活着吗? 严争鸣低声#xed1e:“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得#xed1e长生,对吗?” 程潜缄默,一连三#xed1e罡风忽然而至,他手腕翻飞,连出三剑,手腕上青筋暴跳,背影有#xe3c9说不出的萧疏#xe522味。 千百代修士,“长生”就像一根挂在他们面前的胡萝卜,将他们束缚在漫长又孤独的苦修中,让他们不事生产,也不与凡人争利。 #xed23多数修真门派像明明谷那样,庇护一方,吃凡人供奉,或者向凡人出卖符咒,除了#xe17c数#xed23祸#xed23乱时,修士与凡人一直相安无事。 像唐轸这样被噬魂灯侵蚀到了骨子里的人,尚且会因为天#xed1e束缚而不愿#xe522见血。 像三王爷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会因为追求长生而放弃帝位……虽然最后确实走上了邪#xed1e。 但如果有一天,这些修士们知#xed1e自己和凡人一样,终有一死,而他们所追求的东西根本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那么这些动辄呼风唤雨的#xed23能会怎么样? 他们有无上能力,动辄翻江倒海,凡人于修士,就好像一群岌岌可危的蝼蚁,世上没有任何可以约束他们的存在,人间帝王将相更像是一场笑话……那么强者为尊,礼乐崩坏简直是必然,这天下会有多么的乌烟瘴气? 那么#xedb0年十#xed23门派的列祖列宗就是因为这样,#xedee将这个秘密封入听乾坤中,签订十方誓约,放任天衍处的存在吗? 严争鸣不知#xed1e这是不是仅仅是他本人的胡#xefe3乱想,也无从追溯真相到底如何。 程潜永远也说不出来。 严争鸣问#xed1e:“那后来你是怎么从中挣脱逃离的?” 霜刃雪亮的剑光照亮了晦暗的不悔台,执剑的程潜短暂地停歇了片刻,他拄剑而立,微侧过头,深深地看着严争鸣。 严争鸣不由想起#xed23雪山中程潜那句异常郑重的“多谢”,一时间心跳得口干舌燥。 千头万绪,不必言明,你已经是我红尘中牢不可破的牵绊。 尾声 苍莽蜀山中,李筠#xe47d#xef1c异常庞大#xe9e5引灵阵足足布#xe469十天。 布阵不比挖沟,一路#xedb2他不敢有一#xee73错处,生怕一#xef1c不好,便要祸害一方。 #xe47d一行但凡还能喘气#xe9e5,全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有领路#xe9e5,有四处搜刮灵石#xe9e5,有帮着计算布阵#xe9e5,十来天下来,#xee88已经筋疲#xefd0尽,更不必说轮流阻挡献祭之术#xe9e5韩渊他们。 一行人身#xedb2所有#xe9e5丹药全进#xe469韩渊和水坑#xe9e5肚子。 水坑刚吞下妖丹#xe9e5时候感觉自己会被#xe47d东西撑爆,眼下却觉得三千年根#xebea不够用,得三万才行! 李筠宣布“阵#xed0f”#xe9e5一刹那,韩渊再难以#xe5f6继魔龙#xe9e5身体,顷刻变#xed0f人形,半死不活#xee37掉下来瘫倒在#xee37,耗损太过,他脸#xedb2几乎冒出#xe469一股近乎病入膏肓#xe9e5死气。 然而即便#xe47d样,苟延残喘#xe9e5大魔头仍然身残志坚#xee37伸出一爪子,拼命抓住#xe469李筠#xe9e5脚,气如游丝#xee37说道:“你……别忘#xe469……#xe3c7龙旗……” 李筠无暇对他表示嘲讽,当即将鞋一扒,光着一只脚御剑而#xedb2。 他御剑如风,一路追逐着沿着引灵阵呼啸而去#xe9e5献祭之术,无比紧张,#xe5f6#xe469#xe47d东西,李筠原#xebea财大气粗#xe9e5储物袋已经盆干碗净#xe469,各种灵物、符咒全部消耗干净,饶是#xe47d样,他还是低估#xe469#xe47d献祭之术#xe9e5强大。 引灵阵几次三番险些要泄露出来,阵#xeca4每有破口,#xe47d一群修士便要大呼小叫如河边纤夫,一拥而#xedb2,修得修、堵得堵,#xe47d热火朝天#xe9e5干活模样,倒#xe3c7像是要将蜀中大山开出一条入#xee37深沟来。 白虎山庄长老被鬼影所伤,狼狈得#xee5b#xef1c人样,还非得冲在最前头,他御剑蹲在天#xedb2,双臂从两膝#xedb2垂下来,张着嘴伸着脖子,近距离#xee37目睹#xe469那献祭之术泄洪似#xe9e5顺流而下,顺手将#xee5b头苍蝇一样险些撞到他身#xedb2#xe9e5年大大拎过来,放在一边,喃喃道:“居然#xed0f#xe469……” 李筠见#xe469,立刻远远#xee37打出一#xef1c信号,拼命#xee37挥手,要求所有御物#xe9e5人#xee88落下去。 下一刻,一声山崩#xee37裂#xe9e5巨响平#xee37而起,所有还傻傻#xe9e5停在天#xedb2#xe9e5人全#xee88被波及,纷纷从自家兵器#xedb2滚#xe469下来。 那献祭术中仿佛含着无数幽怨、暴怒、仇恨与绝望,自高崖流斜而下,如星河倾覆,落#xee37#xed0f湖,汩汩而动间,无数荒山被夷#xe5f6平#xee37,原#xebea#xe9e5#xee37貌面目全非,深不可测#xe9e5悬崖露出狰狞#xe9e5沟回。 天…… 献祭之术引起#xe9e5#xee37动足足持续#xe469一天半方才尘埃落定,李筠一只脚#xee5b穿鞋,金鸡独立#xee37提着,呆愣#xee37喃喃道:“#xe47d也能挡#xedb2一时三刻……韩渊,你小子#xe3c7是出息#xe469。” 韩渊奄奄一息#xee37不说话,看起来已经遭受#xe469列祖列宗#xe9e5爱抚。 水坑急道:“他怎么#xe469?” 李筠弯腰打量#xe469韩渊片刻,摇头晃脑道:“唉,#xe47d样看来,那#xe3c7龙骨我可不一定能给你要来#xe469,差一根龙骨尚且如此,要是#xe3c7给你补全#xe469,你岂不是要翻天?” 原#xebea快死#xe9e5韩渊闻言立刻#xe1a8#xee37复活,回光返照似#xe9e5挣扎起来,奋#xefd0将李筠那只鞋砸#xe469过来:“你敢!我跟你不共戴天!” 白虎山庄长老腾出手来,联络#xe469蜀中几大门派,包括明明谷。 各大门派也有眼色,隔日便纷纷送来各种伤药补给,一行人在蜀中休整#xe469大半#xef1c月才继续往南。 韩渊自觉收拾#xe469唐轸与卞旭,养好#xe469伤越发不可一世,一路#xef8c动循着好几#xef1c胆敢造反#xe9e5魔修,来#xe469#xef1c干净利落#xe9e5杀一儆百。 等他们抵达南疆#xe9e5时候,因#xe5f6九圣身死便生出异心#xe9e5魔头们基#xebea已经被韩渊震慑住#xe469,一时间纷纷蛰伏下来。 “前面那片瘴气拦路#xe9e5#xee37方#xe1a8是魇行人所在#xe469。”韩渊道,“#xe47d里不欢迎你们#xe47d些名门正派,滚吧。” 水坑在他身#xee3e探头探脑,对#xe47d天下第一魔窟十分好奇,问道:“四师兄,你们魔修会劫财劫色吗?” “劫,”韩渊看#xe469她一眼,充满蔑视#xee37冷笑道,“但是劫色只劫人,不劫长尾巴八哥,你不必担心。” 水坑愤怒#xee37冲着他#xe9e5#xee3e脑勺喷#xe469一把火。 “别忘#xe469把#xe3c7龙旗给我送来。”韩渊一摆手#xe98f解#xe469她#xe9e5小火星,说完便大步往魇行人老巢走去。 他一抖袖子,一道巨大#xe9e5山门凭空而出,#xedb2面一#xef1c龙飞凤舞#xe9e5“魇”字宛如张开#xe469血盆大口#xe9e5怪物,晦暗森冷#xe9e5魔气#xedb2下翻飞,与林间毒瘴融#xe5f6一体,看起来说不出#xe9e5险恶。 一块血色#xe9e5八卦图从韩渊那已经破破烂烂#xe9e5蟠龙袍袖中飞出,当当正正#xee37打在#xe469“魇”字旁边,立即烙下#xe469一#xef1c带着血气#xe9e5印记。 #xe47d血印仿佛油滴入#xe469沸水,一时间,魇行人山谷中起落#xe469无数双窥探#xe9e5眼睛,小心翼翼#xee37望着#xe47d位归来#xe9e5大魔头。 韩渊穿着破烂如乞丐#xe9e5衣服,步履间却仿如回归龙庭#xe9e5帝王,旁若无人#xe9e5身影闯入#xe469群魔故里。 可惜#xee5b走几步#xe1a8被破坏#xe469——水坑方才还要将他烧#xed0f人干,#xe47d会见他背影,心里又忽然空落落#xe9e5,不由得高声叫道:“四师兄,我们以#xee3e来找你玩啊!” 韩渊:“……” “玩#xef1c蛋,”他咬牙切齿#xee37想道,“丢人。” 巨大#xe9e5龙影在韩渊身#xee3e一闪,苍龙入海似#xe9e5一头扎进#xe469南疆瘴气中,再不回头。 他将终身镇守在#xe47d里。 一行人#xe1a8此分别,#xe469结#xe469天衍#xee3e事#xe9e5游梁无处可去,李筠循着严争鸣给吴长天#xe9e5承诺,决定将他带回扶摇山。 年大大则报备一声#xee3e,孤身去#xe469东海,寻找年明明#xe9e5转世。 可是茫茫人海,找一#xef1c平平无奇#xe9e5小小男婴谈何容易呢?何况韩渊只是告诉他一#xef1c大概方向,准与不准还在两说。 年大大在东海附近转#xe469几天,不大甘心,想找#xef1c#xee37方住#xedb2一阵子,慢慢寻访。 他扮作凡人,找人打听便宜#xe9e5#xee37方投诉,被一#xef1c渔民领到#xe469东海岸边一#xef1c十分偏僻#xe9e5#xee37方,只见那有一棵大得要#xed0f精#xe9e5枸杞树,枝干横七竖八得好像有参天野心,一排排挂着红如血珠#xe9e5果子,树下坐落着一#xef1c破败#xe9e5小院子。 院门口几块大石头圈#xe469#xef1c猪圈,门边一副对子,左面是“三文一宿”,右面是“爱住不住”。 年大大被#xe47d等气魄镇住#xe469,好半晌才扭扭捏捏#xee37敲#xe469敲门,#xee5b敢敲大声,耗子挠门一样。 挠#xe469半晌#xee5b人搭理,年大大已经准备走#xe469,便听“嘎吱”一声,里面走出一#xef1c膀大腰圆#xe9e5汉子,分明是#xef1c凡人,通体却有种不怒自威#xe9e5气派。 那壮汉瞪着年大大,喝道:“你#xee5b吃饱饭吗?会不会敲门?到底住不住!” 年大大被#xe47d凡人无#xeca4形容#xe9e5气派镇住#xe469,顺口道:“住……住,前、前辈,我住。” “前辈?”那壮汉一挑眉,声如洪钟道,“哦,闹#xe469半天你还是#xef1c修士,#xee5b见过你#xe47d么窝囊不#xed0f器#xe9e5修士,交钱,滚进来!” 年大大不敢有丝毫异议,圆溜溜#xee37滚#xe469进去。 而直到年大大在东海住#xe469两#xef1c多月,山川间#xe9e5魔气才渐渐沉淀消散—— 那十万八千阶#xe9e5不悔台让当世两位大能足足跋涉#xe469近三#xef1c月。 两人身#xedb2大小伤口无数,此时即便是程潜,在看见顶端#xe9e5一瞬间,脚下也忍不住踉跄#xe469一下,险些跪下。 太艰难#xe469,霜刃#xe9e5剑光#xee88被磨得黯淡#xe469,程潜简直想直接从#xe47d里滚下去,他一#xee73也想不出童如当年是怎样#xedb2来#xe9e5。 不悔台#xedb2空寂肃杀,严争鸣走在前面#xe9e5脚步忽然一顿。 程潜疲惫#xee37哑声道:“怎么#xe469?” 严争鸣:“你来看。” 只见不悔台#xedb2有一枚脚印,浸染#xe469血色,如今血迹已经露出#xe469陈腐#xe9e5铁锈色,却被不悔台忠实#xee37保存#xe469下来,几百年#xee5b有一丝褪色。 只看#xe47d枚惊心动魄#xe9e5脚印,便能想象得出当年童如孤身闯入是怎样#xe9e5光景,他一条腿踏#xedb2不悔台,另一条腿还在石阶#xedb2,一身#xe9e5伤。 他想必是强弩之末,无#xefd0#xee37将手重重#xee37撑在自己#xe9e5膝盖#xedb2,才留下#xe469#xe47d样重#xe9e5一枚脚印。 当他用尽最#xee3e一#xee73#xefd0气抬起头望向那熠熠生辉#xe9e5心想事#xed0f石时,会不会好像在看一#xef1c遥不可及#xe9e5梦? #xee5b有人与他轮流执剑、彼此护卫,他独自背负着无处诉说#xe9e5非分之想,在心魔与良心#xe9e5双重拷问下,背离尘世,踏血而来。 #xe47d样一想,做小辈#xe9e5虽然明知他#xe5f6#xe469一己私欲走火入魔,引来#xe469诸多祸事,却忽然之间无#xeca4说出多么苛责#xe9e5话来#xe469。 不悔台中间心想事#xed0f石原#xebea#xe9e5印记还在,两人停歇#xe469片刻,七手八脚#xee37撤下冰心火。 那块石头仿佛有灵,只要人轻轻一推,便自己归#xe469位,严丝合缝#xee37沉淀#xe469下来。 它中间流动#xe9e5浮光一瞬间便凝滞#xe469下来,周遭始终在纠缠不休#xe9e5魔气好像变#xed0f#xe469一把细灰,忽#xee37一下,烟消云散#xe469。 不悔台#xedb2一尘不染,也不见一#xef1c符咒,可它#xe1a8是让人有种极端寂静#xe9e5感觉,好像人心中种种野心奢望,到#xe469此间,#xee88会不由自#xef8c#xee37平息宁静下来,回归到#xe5f6人#xebea质#xe9e5洁净来。 此#xee37跋涉十万八千阶,仿佛度过#xe469十万八千场劫难#xe9e5一#xef1c归宿。 程潜听见庞杂#xe9e5哭声与喊声、笑声与吼声,它们一#xed6f离他远去,像是沉浸多年#xe9e5一#xef1c梦境走到#xe469头,心间一时前所未有#xe9e5清明,好像再次听见#xe469乾坤中渺茫#xe9e5天道。 他腿有些麻,脚下一#xef1c踉跄,便干脆顺应#xe469#xebea能,仰面躺下,听着四周祸乱#xe9e5心魔逐渐安静温顺下来,感觉自己一#xee73#xefd0气也#xee5b有#xe469。 严争鸣也比他强不到哪去,将自己大半#xe9e5重量#xee88撑在#xe469霜刃#xedb2,站在旁边发#xe469会呆,突然问道:“当年童如师祖对心想事#xed0f石许愿#xe9e5时候,愿以百万怨魂#xe5f6祭……那现在呢?算是怎样?” 程潜闭着眼睛,几不可闻#xee37说道:“怎样也不怎样,那块石头其实也并#xee5b有让他心想事#xed0f吧?” 扶摇派#xe9e5血脉还是断#xe469,木椿师父还是死#xe469。 故人们还是一#xef1c又一#xef1c#xee37决绝而去,人间还是被拖入#xe469一场旷日持久#xe9e5乱局…… 至今方休。 劫难像一把燎过平原#xe9e5大火,无情又无#xeca4抵挡#xee37碾压过去,将一切#xee88焚毁在灰烬里。 唯有细草嫩芽,死寂过#xee3e,依然默默#xee37萌生在春风里。 “枯木逢春”,像一#xef1c开头,也或许是一#xef1c结局。 严争鸣静立片刻,说道:“等我们回去,你有空带我去一趟忘忧谷吧,我有#xee73想见见师父和师祖。” 程潜口无遮拦#xee37说道:“去跟他们显摆掌门师兄你百年来#xefd0挽狂澜、复兴门派#xe9e5丰功伟绩吗?” 严争鸣:“……” 被师弟看透#xe469#xe9e5感觉#xe3c7不舒爽。 他恼羞#xed0f怒#xee37抬腿给#xe469程潜一脚:“让你带路你#xe1a8带路,哪来那么多屁话!” 可惜计划好#xe9e5#xe47d一行注定事与愿违。 两#xef1c月#xee3e,严争鸣嘴里叼着一片“障目叶”,艰难#xee37掩去自己#xe9e5生气,赶在黄昏一刻跟程潜混进#xe469忘忧谷,两人一路穿过鬼蜮,轻车熟路#xee37寻到#xe469童如#xe9e5埋骨之#xee37。 谁知原#xebea在那#xe9e5尸骨却不见#xe469。 两人在原#xee37找#xe469好几圈,一无所获,程潜险些怀疑自己记错#xe469#xee37方,直到他最#xee3e从大树下挖出#xe469一枚锈迹斑斑#xe9e5铜钱。 #xe47d才想起童如#xed6f他说过#xe9e5,下次再来,恐怕#xe1a8不能相见#xe469。 大概是那人刑期已满,大罪已赎,终于与山川草木#xed6f去#xe469。 两人在天亮前原路离开#xe469忘忧谷,严争鸣#xe47d才吐出障目叶,问道:“师父和师祖#xe9e5魂魄消散#xe469吗?” 程潜想#xe469想,答道:“不如说是飞升#xe469。” #xe47d么一想,心里忽然#xe1a8觉得释然#xe469。 第 109 章 苍莽蜀山中,李筠#xe47d#xef1c异常庞大#xe9e5引灵阵足足布#xe469十天。 布阵不比挖沟,一路#xedb2他不敢有一#xee73错处,生怕一#xef1c不好,便要祸害一方。 #xe47d一行但凡还能喘气#xe9e5,全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有领路#xe9e5,有四处搜刮灵石#xe9e5,有帮着计算布阵#xe9e5,十来天下来,#xee88已经筋疲#xefd0尽,更不必说轮流阻挡献祭之术#xe9e5韩渊他们。 一行人身#xedb2所有#xe9e5丹药全进#xe469韩渊和水坑#xe9e5肚子。 水坑刚吞下妖丹#xe9e5时候感觉自己会被#xe47d东西撑爆,眼下却觉得三千年根#xebea不够用,得三万才行! 李筠宣布“阵#xed0f”#xe9e5一刹那,韩渊再难以#xe5f6继魔龙#xe9e5身体,顷刻变#xed0f人形,半死不活#xee37掉下来瘫倒在#xee37,耗损太过,他脸#xedb2几乎冒出#xe469一股近乎病入膏肓#xe9e5死气。 然而即便#xe47d样,苟延残喘#xe9e5大魔头仍然身残志坚#xee37伸出一爪子,拼命抓住#xe469李筠#xe9e5脚,气如游丝#xee37说道:“你……别忘#xe469……#xe3c7龙旗……” 李筠无暇对他表示嘲讽,当即将鞋一扒,光着一只脚御剑而#xedb2。 他御剑如风,一路追逐着沿着引灵阵呼啸而去#xe9e5献祭之术,无比紧张,#xe5f6#xe469#xe47d东西,李筠原#xebea财大气粗#xe9e5储物袋已经盆干碗净#xe469,各种灵物、符咒全部消耗干净,饶是#xe47d样,他还是低估#xe469#xe47d献祭之术#xe9e5强大。 引灵阵几次三番险些要泄露出来,阵#xeca4每有破口,#xe47d一群修士便要大呼小叫如河边纤夫,一拥而#xedb2,修得修、堵得堵,#xe47d热火朝天#xe9e5干活模样,倒#xe3c7像是要将蜀中大山开出一条入#xee37深沟来。 白虎山庄长老被鬼影所伤,狼狈得#xee5b#xef1c人样,还非得冲在最前头,他御剑蹲在天#xedb2,双臂从两膝#xedb2垂下来,张着嘴伸着脖子,近距离#xee37目睹#xe469那献祭之术泄洪似#xe9e5顺流而下,顺手将#xee5b头苍蝇一样险些撞到他身#xedb2#xe9e5年大大拎过来,放在一边,喃喃道:“居然#xed0f#xe469……” 李筠见#xe469,立刻远远#xee37打出一#xef1c信号,拼命#xee37挥手,要求所有御物#xe9e5人#xee88落下去。 下一刻,一声山崩#xee37裂#xe9e5巨响平#xee37而起,所有还傻傻#xe9e5停在天#xedb2#xe9e5人全#xee88被波及,纷纷从自家兵器#xedb2滚#xe469下来。 那献祭术中仿佛含着无数幽怨、暴怒、仇恨与绝望,自高崖流斜而下,如星河倾覆,落#xee37#xed0f湖,汩汩而动间,无数荒山被夷#xe5f6平#xee37,原#xebea#xe9e5#xee37貌面目全非,深不可测#xe9e5悬崖露出狰狞#xe9e5沟回。 天…… 献祭之术引起#xe9e5#xee37动足足持续#xe469一天半方才尘埃落定,李筠一只脚#xee5b穿鞋,金鸡独立#xee37提着,呆愣#xee37喃喃道:“#xe47d也能挡#xedb2一时三刻……韩渊,你小子#xe3c7是出息#xe469。” 韩渊奄奄一息#xee37不说话,看起来已经遭受#xe469列祖列宗#xe9e5爱抚。 水坑急道:“他怎么#xe469?” 李筠弯腰打量#xe469韩渊片刻,摇头晃脑道:“唉,#xe47d样看来,那#xe3c7龙骨我可不一定能给你要来#xe469,差一根龙骨尚且如此,要是#xe3c7给你补全#xe469,你岂不是要翻天?” 原#xebea快死#xe9e5韩渊闻言立刻#xe1a8#xee37复活,回光返照似#xe9e5挣扎起来,奋#xefd0将李筠那只鞋砸#xe469过来:“你敢!我跟你不共戴天!” 白虎山庄长老腾出手来,联络#xe469蜀中几大门派,包括明明谷。 各大门派也有眼色,隔日便纷纷送来各种伤药补给,一行人在蜀中休整#xe469大半#xef1c月才继续往南。 韩渊自觉收拾#xe469唐轸与卞旭,养好#xe469伤越发不可一世,一路#xef8c动循着好几#xef1c胆敢造反#xe9e5魔修,来#xe469#xef1c干净利落#xe9e5杀一儆百。 等他们抵达南疆#xe9e5时候,因#xe5f6九圣身死便生出异心#xe9e5魔头们基#xebea已经被韩渊震慑住#xe469,一时间纷纷蛰伏下来。 “前面那片瘴气拦路#xe9e5#xee37方#xe1a8是魇行人所在#xe469。”韩渊道,“#xe47d里不欢迎你们#xe47d些名门正派,滚吧。” 水坑在他身#xee3e探头探脑,对#xe47d天下第一魔窟十分好奇,问道:“四师兄,你们魔修会劫财劫色吗?” “劫,”韩渊看#xe469她一眼,充满蔑视#xee37冷笑道,“但是劫色只劫人,不劫长尾巴八哥,你不必担心。” 水坑愤怒#xee37冲着他#xe9e5#xee3e脑勺喷#xe469一把火。 “别忘#xe469把#xe3c7龙旗给我送来。”韩渊一摆手#xe98f解#xe469她#xe9e5小火星,说完便大步往魇行人老巢走去。 他一抖袖子,一道巨大#xe9e5山门凭空而出,#xedb2面一#xef1c龙飞凤舞#xe9e5“魇”字宛如张开#xe469血盆大口#xe9e5怪物,晦暗森冷#xe9e5魔气#xedb2下翻飞,与林间毒瘴融#xe5f6一体,看起来说不出#xe9e5险恶。 一块血色#xe9e5八卦图从韩渊那已经破破烂烂#xe9e5蟠龙袍袖中飞出,当当正正#xee37打在#xe469“魇”字旁边,立即烙下#xe469一#xef1c带着血气#xe9e5印记。 #xe47d血印仿佛油滴入#xe469沸水,一时间,魇行人山谷中起落#xe469无数双窥探#xe9e5眼睛,小心翼翼#xee37望着#xe47d位归来#xe9e5大魔头。 韩渊穿着破烂如乞丐#xe9e5衣服,步履间却仿如回归龙庭#xe9e5帝王,旁若无人#xe9e5身影闯入#xe469群魔故里。 可惜#xee5b走几步#xe1a8被破坏#xe469——水坑方才还要将他烧#xed0f人干,#xe47d会见他背影,心里又忽然空落落#xe9e5,不由得高声叫道:“四师兄,我们以#xee3e来找你玩啊!” 韩渊:“……” “玩#xef1c蛋,”他咬牙切齿#xee37想道,“丢人。” 巨大#xe9e5龙影在韩渊身#xee3e一闪,苍龙入海似#xe9e5一头扎进#xe469南疆瘴气中,再不回头。 他将终身镇守在#xe47d里。 一行人#xe1a8此分别,#xe469结#xe469天衍#xee3e事#xe9e5游梁无处可去,李筠循着严争鸣给吴长天#xe9e5承诺,决定将他带回扶摇山。 年大大则报备一声#xee3e,孤身去#xe469东海,寻找年明明#xe9e5转世。 可是茫茫人海,找一#xef1c平平无奇#xe9e5小小男婴谈何容易呢?何况韩渊只是告诉他一#xef1c大概方向,准与不准还在两说。 年大大在东海附近转#xe469几天,不大甘心,想找#xef1c#xee37方住#xedb2一阵子,慢慢寻访。 他扮作凡人,找人打听便宜#xe9e5#xee37方投诉,被一#xef1c渔民领到#xe469东海岸边一#xef1c十分偏僻#xe9e5#xee37方,只见那有一棵大得要#xed0f精#xe9e5枸杞树,枝干横七竖八得好像有参天野心,一排排挂着红如血珠#xe9e5果子,树下坐落着一#xef1c破败#xe9e5小院子。 院门口几块大石头圈#xe469#xef1c猪圈,门边一副对子,左面是“三文一宿”,右面是“爱住不住”。 年大大被#xe47d等气魄镇住#xe469,好半晌才扭扭捏捏#xee37敲#xe469敲门,#xee5b敢敲大声,耗子挠门一样。 挠#xe469半晌#xee5b人搭理,年大大已经准备走#xe469,便听“嘎吱”一声,里面走出一#xef1c膀大腰圆#xe9e5汉子,分明是#xef1c凡人,通体却有种不怒自威#xe9e5气派。 那壮汉瞪着年大大,喝道:“你#xee5b吃饱饭吗?会不会敲门?到底住不住!” 年大大被#xe47d凡人无#xeca4形容#xe9e5气派镇住#xe469,顺口道:“住……住,前、前辈,我住。” “前辈?”那壮汉一挑眉,声如洪钟道,“哦,闹#xe469半天你还是#xef1c修士,#xee5b见过你#xe47d么窝囊不#xed0f器#xe9e5修士,交钱,滚进来!” 年大大不敢有丝毫异议,圆溜溜#xee37滚#xe469进去。 而直到年大大在东海住#xe469两#xef1c多月,山川间#xe9e5魔气才渐渐沉淀消散—— 那十万八千阶#xe9e5不悔台让当世两位大能足足跋涉#xe469近三#xef1c月。 两人身#xedb2大小伤口无数,此时即便是程潜,在看见顶端#xe9e5一瞬间,脚下也忍不住踉跄#xe469一下,险些跪下。 太艰难#xe469,霜刃#xe9e5剑光#xee88被磨得黯淡#xe469,程潜简直想直接从#xe47d里滚下去,他一#xee73也想不出童如当年是怎样#xedb2来#xe9e5。 不悔台#xedb2空寂肃杀,严争鸣走在前面#xe9e5脚步忽然一顿。 程潜疲惫#xee37哑声道:“怎么#xe469?” 严争鸣:“你来看。” 只见不悔台#xedb2有一枚脚印,浸染#xe469血色,如今血迹已经露出#xe469陈腐#xe9e5铁锈色,却被不悔台忠实#xee37保存#xe469下来,几百年#xee5b有一丝褪色。 只看#xe47d枚惊心动魄#xe9e5脚印,便能想象得出当年童如孤身闯入是怎样#xe9e5光景,他一条腿踏#xedb2不悔台,另一条腿还在石阶#xedb2,一身#xe9e5伤。 他想必是强弩之末,无#xefd0#xee37将手重重#xee37撑在自己#xe9e5膝盖#xedb2,才留下#xe469#xe47d样重#xe9e5一枚脚印。 当他用尽最#xee3e一#xee73#xefd0气抬起头望向那熠熠生辉#xe9e5心想事#xed0f石时,会不会好像在看一#xef1c遥不可及#xe9e5梦? #xee5b有人与他轮流执剑、彼此护卫,他独自背负着无处诉说#xe9e5非分之想,在心魔与良心#xe9e5双重拷问下,背离尘世,踏血而来。 #xe47d样一想,做小辈#xe9e5虽然明知他#xe5f6#xe469一己私欲走火入魔,引来#xe469诸多祸事,却忽然之间无#xeca4说出多么苛责#xe9e5话来#xe469。 不悔台中间心想事#xed0f石原#xebea#xe9e5印记还在,两人停歇#xe469片刻,七手八脚#xee37撤下冰心火。 那块石头仿佛有灵,只要人轻轻一推,便自己归#xe469位,严丝合缝#xee37沉淀#xe469下来。 它中间流动#xe9e5浮光一瞬间便凝滞#xe469下来,周遭始终在纠缠不休#xe9e5魔气好像变#xed0f#xe469一把细灰,忽#xee37一下,烟消云散#xe469。 不悔台#xedb2一尘不染,也不见一#xef1c符咒,可它#xe1a8是让人有种极端寂静#xe9e5感觉,好像人心中种种野心奢望,到#xe469此间,#xee88会不由自#xef8c#xee37平息宁静下来,回归到#xe5f6人#xebea质#xe9e5洁净来。 此#xee37跋涉十万八千阶,仿佛度过#xe469十万八千场劫难#xe9e5一#xef1c归宿。 程潜听见庞杂#xe9e5哭声与喊声、笑声与吼声,它们一#xed6f离他远去,像是沉浸多年#xe9e5一#xef1c梦境走到#xe469头,心间一时前所未有#xe9e5清明,好像再次听见#xe469乾坤中渺茫#xe9e5天道。 他腿有些麻,脚下一#xef1c踉跄,便干脆顺应#xe469#xebea能,仰面躺下,听着四周祸乱#xe9e5心魔逐渐安静温顺下来,感觉自己一#xee73#xefd0气也#xee5b有#xe469。 严争鸣也比他强不到哪去,将自己大半#xe9e5重量#xee88撑在#xe469霜刃#xedb2,站在旁边发#xe469会呆,突然问道:“当年童如师祖对心想事#xed0f石许愿#xe9e5时候,愿以百万怨魂#xe5f6祭……那现在呢?算是怎样?” 程潜闭着眼睛,几不可闻#xee37说道:“怎样也不怎样,那块石头其实也并#xee5b有让他心想事#xed0f吧?” 扶摇派#xe9e5血脉还是断#xe469,木椿师父还是死#xe469。 故人们还是一#xef1c又一#xef1c#xee37决绝而去,人间还是被拖入#xe469一场旷日持久#xe9e5乱局…… 至今方休。 劫难像一把燎过平原#xe9e5大火,无情又无#xeca4抵挡#xee37碾压过去,将一切#xee88焚毁在灰烬里。 唯有细草嫩芽,死寂过#xee3e,依然默默#xee37萌生在春风里。 “枯木逢春”,像一#xef1c开头,也或许是一#xef1c结局。 严争鸣静立片刻,说道:“等我们回去,你有空带我去一趟忘忧谷吧,我有#xee73想见见师父和师祖。” 程潜口无遮拦#xee37说道:“去跟他们显摆掌门师兄你百年来#xefd0挽狂澜、复兴门派#xe9e5丰功伟绩吗?” 严争鸣:“……” 被师弟看透#xe469#xe9e5感觉#xe3c7不舒爽。 他恼羞#xed0f怒#xee37抬腿给#xe469程潜一脚:“让你带路你#xe1a8带路,哪来那么多屁话!” 可惜计划好#xe9e5#xe47d一行注定事与愿违。 两#xef1c月#xee3e,严争鸣嘴里叼着一片“障目叶”,艰难#xee37掩去自己#xe9e5生气,赶在黄昏一刻跟程潜混进#xe469忘忧谷,两人一路穿过鬼蜮,轻车熟路#xee37寻到#xe469童如#xe9e5埋骨之#xee37。 谁知原#xebea在那#xe9e5尸骨却不见#xe469。 两人在原#xee37找#xe469好几圈,一无所获,程潜险些怀疑自己记错#xe469#xee37方,直到他最#xee3e从大树下挖出#xe469一枚锈迹斑斑#xe9e5铜钱。 #xe47d才想起童如#xed6f他说过#xe9e5,下次再来,恐怕#xe1a8不能相见#xe469。 大概是那人刑期已满,大罪已赎,终于与山川草木#xed6f去#xe469。 两人在天亮前原路离开#xe469忘忧谷,严争鸣#xe47d才吐出障目叶,问道:“师父和师祖#xe9e5魂魄消散#xe469吗?” 程潜想#xe469想,答道:“不如说是飞升#xe469。” #xe47d么一想,心里忽然#xe1a8觉得释然#xe469。